《浮躁》 01.普通日子 顾依来得晚了一些。 不止是天色晚,五月的南方已经入夏,夜幕降下就意味着集体活动结束,没看完的电影和没做完的手工都得结束。 姆妈招手示意我留下来,“小水,姐姐来啦。” 旁边夏寻文趁我张望时一把抢过我怀里的跳跳糖,扮了个鬼脸跑开了。 我冲她背影骂道:“你今晚别想睡!” 顾依在签字,厚厚几迭资料,和四五个皱巴巴的档案袋,在桌上七零八落。 姆妈又在跟她说话,嘟囔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凑过去,“在写字吗?我也要来。” “你真要现在带她出去哇?哎哟,再多等几年,还有笔安置费咧。小水这孩子聪明,考上大学,院里肯定要支持的。” 听见阿姆夸我,我不免得意,但听顾依也用后来习得的吴语软声回应,又觉得姐姐应该是比我聪明的。 “谢谢您啦——去年就打算来接小水的,可惜工作上出了点事,这一耽搁又是一年。”顾依说完,转头来摸了摸我的头,“你看呐,现在还生我气。” 是哦,我想起来,顾依去年就说过要来带我回家的。 不过那时我和寻文讨论过一番,又咨询了院里年长的大小孩们的意见,觉得家好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要是回家,就只有你和顾依姐姐两个人,但是在这里,我们有……” 那天寻文第一次数清了宿舍人数,试图比较出一个顾依姐姐和二十几个伙伴的重要性。 “但是,回家我就有完整的顾依哎。” 夏寻文听我这么一讲,也觉得有道理,又愁眉苦脸起来。 那几日小小的忧愁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过几天,阿姆又在手工日把我偷偷拉到走廊外边,说姐姐有事来不了。 “好吧。” 她又拍拍我的脸,“生气啦?” 我点头又摇头,“有一点,没有很多。” 直到今天顾依真地来了,看着桌上写着监护责任变更的纸,我才意识到我可能真地要从这里离开了。阿姆说过可以随时回来,以前跟我一样离开的小孩儿都是这样说的,但为什么我们没再见过谁呢。 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就不自觉垂下来,然后磕在桌沿上。 顾依手中笔掉了,过来扶我的头,看起来很紧张,“真生气啦?” 我诚实答道:“我想寻文。” 她松口气,“我们经常回来,好不好?就像姐姐每月都来一样。” 阿姆在一旁附和。 顾依在我心里有很高的信誉度。就像那么多年前,小小的顾依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抱紧我说小水别怕,姐姐会照顾你一样,她没有食言过。 ——也可能有一点啦,比如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推迟几天探视。 可我也不是很小的小孩了,我知道顾依先我离开是为了开始读书和兼职,然后接我出去,其实她不用每次都解释的。 我点点头,顾依笑了笑,说好乖,又转身听阿姆絮絮叨叨地交待,无非是一些我不能吃辣、不能喝牛奶、不能出现磕碰之类的问题。大人真地很神奇,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却还是要反复说上好久。 也可能是出院的手续早就办完了,顾依不好意思直接领我离开,于是刻意寻找一些共同话题,好让阿姆流会儿眼泪。 在这种事上,大人有时比小孩还要幼稚,除了寻文,她是个笨小孩,只会故意捣乱,骗我去找她。 “小水,东西都收好了吗?”阿姆问我。 “被子还没有迭,盆和水桶都在柜子里,我的衣服和文具装了一个书包,还有些玩具塞不下……” 其实我没多少东西,但听闻我这次真要离开,平时不熟的小伙伴也凑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往我宿舍抽屉里塞。 顾依拍拍我的背,示意我去拿。 宿舍就在活动室边上,转个角就到了。 大家都不在。到了十三四岁,女生们就开始在夜间串寝嬉闹了,会一起蒙在被子里讲悄悄话,关灯开茶话会或者玩真心话大冒险,平时寻文是跑得最勤那个。 但是今天她没开灯,一个人在床上,我走近才看见蹲坐的人影,吓了跳。 “你干嘛?” “你回来干嘛?”夏寻文声音闷闷的。 好像有什么一闪一闪的,我凑近,“你哭啦?” 她一巴掌呼掉我伸过去的手指,很快转过头,“怎么可能。” 我戳了戳她的手肘,“糖送你了。” 寻文一直抽抽噎噎的,还是起来开了灯,跟我一起装抽屉里的礼物。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贺卡,满是折痕的游戏王卡牌,线起了毛的悠悠球,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糖果。 塞到最后,我清点了所有东西,才委屈地问她:“你呢?” 其实我没那么厚脸皮,也没那么想要礼物,但寻文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么会忘记呢? 寻文背过身,有点不情不愿地把我书包从上铺拽下来,动作颇粗鲁,拉开侧链,抽出一本相簿。 棕色皮面,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烫金单词,装满了之前组织去游乐场时,我和寻文用省下来的零用钱偷偷拍的大头贴。 我随手翻开,正巧翻到一张我俩龇牙咧嘴对着镜头大笑的合照。寻文的牙齿还没长齐,白花花两排牙中间留了个黑洞。 寻文瞧见,赶紧又从我手中抢回去,塞进书包里,“现在不准翻!” 福利院的孩子按月领取零用钱,大多都是到手即用来买零食了,不知道寻文偷偷攒了多久,才买下这本精装相册。 我拎过书包,勾了勾寻文的手,“谢谢啊。” 她叹口气,“还以为可以拍满的。” 现在有多少呢,好像拍了不到一半。我又说:“刚刚顾依答应了,我会经常回来的,我们可以拍完。” 走之前,我请求寻文给我唱首歌。 院里每学期都有一次集会,那时各个楼层的孩子都会集中在中央空地上,观看推举出的文艺代表参加汇演。 那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节目中,唯有寻文唱歌可以短暂地让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一会儿,那时我在底下托腮想,寻文的声音大概是有魔力的。 就像现在,她的声音透过纸杯、毛线,再传到我耳朵里,怎么会让人感觉耳廓有些酥痒,又有点想哭呢。 但是两个人一起哭会显得太狼狈了,所以我止住哭意,让她拿起纸杯接电话,很郑重地说了声,再见。 02.泡泡 我这两年长得快,合身的衣服没剩几件,穿不下的都留在院里了,行李加起来也就两个箱子,一个书包。尽管如此,顾依还是比我高许多,我盯着前面一手一个箱子的人影,有些泄气。 顾依看起来心情不错,在门口等车的间隙,腾出手来,朝后勾了勾,示意我牵上去。我对比了下,连手指也比我纤长许多,忍不住拿手指戳了戳她。 顾依握住,“机票延误了,来的时候又遇上高峰期堵车,耽搁了会儿,今天先在机场附近住一晚。” “我们要坐飞机吗?” 顾依应了声,“去另一个城市。” “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们还会回来吗,但顾依答应过的,我就没再问了。 我正在学习不追问能猜到答案的问题。 但是我好像还没有学会藏住让人尴尬的话。 在酒店前台盯着顾依发呆,讲话开始结巴后,我摇了摇顾依手臂,“这个姐姐一直盯着你哎。” 顾依笑了笑,没说话,对方却像突然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一边道歉一边整理入住资料。 大概我说话声音不小,引得她周边几个同事也朝我们打量。 我说:“没什么嘛,我也喜欢盯着我姐看。” 机场旁的酒店房间紧俏又窄小,堆上几个箱子后,除了正中央的双人床,已经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了。 我在翻睡裙,一边回想顾依在电梯里说的悄悄话,忍不住问她:“姐姐,人们看你真地要收费吗?” 顾依听完笑了声,不知是被我皱巴巴的小黄鸭睡裙还是问话给逗笑的,“小水听说过模特吗?” 橱窗里那些素白的,偶尔胳膊被拧下来,露出两颗螺钉的人偶吗? 我点头,又皱眉:“里面还有真人扮的吗?” 顾依愣了下,又大概想明白我在指什么,说:“商店里的吗?不是,但姐姐现在的工作和这个类似。” 我突然想起夏寻文送我的大头贴,拿出相簿,问道:“那寻文和我呢?” 顾依凑近来,“寻文送了你这个吗……” “是啊,还没有拍满,只有一小半。顾依,你知道这个相簿多少钱吗?” “你想回赠寻文礼物?”顾依捏起相簿,翻动检查,“装帧很精美,寻文一定攒了很久。” 想起寻文我又觉得胸腔有点闷闷的,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我们分开的时间会比寻文积攒零用钱的时间更长吗。 顾依也许瞧出我有些低落,没再多问,把书包拎到一边,拍拍我的背,“我给阿姆留了号码,她会告诉寻文的,你也可以拨收发室的号码找到她。” 我点点头,“我要洗澡。”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排遣情绪的办法。福利院的澡堂离宿舍有段距离,要拎着盆和水桶走一会儿,大部分小孩儿都选择在每层楼的卫生间匆匆洗漱,隔两三天才去一次澡堂。 寻文和我不一样,我们都喜欢水,也喜欢闭着眼睛仰头,等淋浴头喷出来的水冲到脸上,再顺着身体一直流进地漏里,幻想这能带走很多东西。即使澡堂的设施陈旧,花洒也装得歪歪扭扭。许多小孔已经被水垢堵上,以致有时水流变得歪七扭八的,甚至喷溅到隔壁去。 寻文也喜欢在淋浴时唱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水雾会美化声音,但偏偏好像只对寻文有效,我试过开口,也像平常一样生硬,这时寻文就会很大声地笑。 但有一天起,寻文就不和我一起淋浴了。她仍然会和我一起去澡堂,一起回宿舍,但会在我打算脱掉衣服时“嗖”一下转过身,或者捂着我的眼睛不许我到她所在的那排淋浴去。洗澡时间也变得不固定,总要避开人群。 神神秘秘的。 我已经对院里的淋浴了如指掌,知晓哪个头流出来的水会歪一点,哪个头的开关需要同时开启冷热水来确保稳定的温度,但这个卫生间让我很困惑。 ——那是浴缸。 我知道,我们楼层的卫生间也有的,不过不是这样光滑的,是一个个方形瓷砖拼成的,也不会这么白净,而是布满显而易见的灰。 ——是用来泡澡的浴缸。 我知道,但是我们都用这个来放拖把和洗拖把,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没有杂物的、预备好用来泡澡的浴缸,我感觉有点陌生。 我拉开门,对顾依眨眨眼,“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顾依还在准备自己的东西,闻声走过来,“怎么了?” 我指了下浴缸和上面淋浴头,“不会用这个。” 顾依问:“小水想泡澡吗?” 我还没有试过,但这个浴缸看起来很舒服。 我点头,把睡裙递给顾依,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 顾依别开眼,引我去看搭在浴缸边的金属管子,指着上边的旋钮和开关说红色的圆点代表热水,蓝色代表冷水。“如果想要在浴缸里泡澡,就按这里,水就会从浴缸上方的开关里流出来。” 还在慢慢蓄水,顾依试了试温度,示意我可以进去了。 我也蹲下来,学她的样子伸手搅了搅,问:“姐姐不来吗?” 顾依失笑,拍拍我的背,“这么小,怎么装得下两个人。小水也长大了,可以自己洗了。” 我撇嘴,说好吧,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扶着顾依站进去,缓缓蹲下。酒店的浴缸不大,连我都不能把腿伸直,脚趾一直抵着对面。看了眼刚站起身的顾依,想着她的腿比我长那么多,躺进来大概更不好受。 顾依又把浴巾拿过来,沾了水迭好,示意我坐直,“背后垫上这个。” 在很小的时候,和院内的伙伴玩闹几次,搞出满身伤痕后,我才从医生和顾依严肃的口吻中得知,我和别的小孩有些不同,因为轻度的血小板减少症,受到磕碰就会出现淤青。尽管我觉得并无大碍,但还是应了阿姆和顾依的要求,减少了体育活动强度,也逐渐习惯了在一旁坐着,看大家上蹿下跳。 水漫到胸口了,雾气和热度让我感觉闷闷的,闭眼蹭了蹭顾依伸过来的手。 “困……” 应该过了关灯休息的时间,我和顾依离开时已经很晚,这会儿躺进浴缸里被温热的水流包裹,才觉得积攒的乏意一下子从身体里流出来。 顾依舀了点水浇在我前胸,“能自己洗吗?” 我睁眼,点头,又摇头。 这是我惯用的回答方式——可以,但不想。 顾依轻笑了声,摇摇头,挤了两滴沐浴露在左手心,右手绕到我颈后。 这样的动作重复过很多次了,但大多时候都是我站着,或者坐在小凳上,顾依在我背后。像现在这般我坐在浴缸里,顾依蹲在外面,还是第一次。 顾依大概不习惯这样别扭的姿势,动作有些慢,眼神看起来也有些失焦。尤其是抹到我胸口时,她的动作轻得几乎能忽略不计。 这让我感觉很奇怪。 但我又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不是热水带来的,因为我的脚背和指尖也在热水里泡得有些发软。顾依根本没有像涂抹后背那样清洗我的前胸,只是带着沐浴露的泡泡,点了几下就结束了。 但这让我的乳头有点麻。很轻微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顾依划过的地方弥漫开,又倏地沁进皮肤里。我突然觉得整个乳房沉甸甸的。 03.长大 但是顾依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了,我想了想,没有开口说不舒服。 我往前挺了挺,给顾依在背后的手腾出空间。她替我涂抹背部时,动作要流畅得多。我弓着背,感受顾依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按在脊骨两侧,上下搓动。小时候这样做时,顾依总在我耳边说,这样或许小水可以长高一点。 好像效果不那么好。就像没有人在顾依洗澡时替她揉搓脊骨,她仍然在十八岁不到时就长得比周围的同龄人高。 接下来是小腿。在受到照顾,不再参与篮球、足球之类的体育活动后,我的腿上已经不那么容易出现淤青了。今天顾依照例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问道:“膝盖上面两块圆圆的伤怎么来的?” 我答道:“上周是文艺汇演,我坐在台阶上听寻文唱歌,手肘撑在腿上。” 顾依避开那块硬币大小的地方,又挤了些沐浴露泡泡,替我清洗小腿。被按捏腿肚是最舒服的时候,即使今天没怎么活动,只从机场大厅一路走到酒店。 “这里呢?”顾依在摩梭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 “睡觉压的,天热了,宿舍还没开空调。” 我以前也常侧睡,想起这大约也是几天前,因为燥热,我蹬开了平时用来搭着肚子和垫腿的夏被,侧躺着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了,压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就开始泛着淡淡的青黄。 我说:“其实不疼的。” 还有些感觉不知要不要说。这些有意无意造成的淤青,其实没对我生活造成多大影响,过几天就自行消退了,平时不碰时,也不会有痛感。但是刚才顾依抚过时,我突然觉得小腹下面有点痒痒的,加上胸口还没褪去的麻意……有点怪,我想上厕所。 顾依舒口气,嘱托我今晚睡觉一定要平躺。 我答应她,看着顾依走出浴室。私处要自己洗,这我是知道的。顾依把浴缸出水口打开了,水面上有个加速旋转的小漩涡,带着周边的白色泡沫。 我盯着那里,才想起现在已经入暑,不必再用温度那么高的水,否则会像我现在这样,四肢泡得软绵绵的,不想起来冲洗,只想懒在浴缸里睡下去。身上的感觉还没有散去,但想上厕所的感觉消失了,只有小腹比往常酸一点。 我拿着淋浴头,敷衍地冲净了浴缸里和身上残余的泡沫,套上睡裙。 顾依也在准备自己的换洗衣物,见我大剌剌地扑上床,嗔了声“小心点”。 我抱着被子打滚,把身体裹起来,对着她笑,“姐姐快去洗,我困了。” 顾依刚打开空调,吹在身体上有些发凉,但贴着光洁的褥面正好。我又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在床上蜷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很想抱住一件东西,比如被子或者枕头,然后贴在上面蹭一蹭,好像这样能缓解一点躁意。 但显然我胡乱地扭动不得其法,到顾依冲凉出来,捏开我的被角,我都没能让体内的温度降下来。 顾依笑问:“不热吗?” 我伸腿蹬开被子,大度地让了一半给顾依。 刚冲过凉的顾依身上皮肤还透着水汽,我用脸贴上她的小臂,“好舒服,我也要洗凉水澡。” 顾依一边抻被子一边捏了捏我的脸,“现在不可以,当心着凉。” “为什么姐姐可以?” 顾依侧躺下来,与我平视,“因为姐姐是大人了。” 不知为什么,我听见顾依这样说有些想笑,想起几年前顾依和院长争执长大后要带我离开福利院,自己照顾我的事。 院长很无奈:“顾依,成年只意味着在法律上拥有民事行为能力……不代表你就能够很好地照顾自己和小水,都是小孩儿,你们的学费呢?住宿呢?小水还要定期复检,你怎么保证稳定的收入?” 顾依很倔,皱眉问:“有收入来源就可以吗?” 院长张口,又摆摆手。 出门时,我跟在顾依后面,重复“拥有民事行为能力”几个字,很奇妙,是我不理解的组合。顾依会变得不一样吗?在刚好跨过十八岁的那个午夜? 我耐心地等到了去年顾依生日那天。顾依刚结束高考,获得了好成绩,福利院奖励了她一场生日宴。我是本层楼唯一破格参加的小孩,因为顾依是我姐姐。 生日宴也来了些我不认识的人,都是顾依的同学,围在她身边,端着蛋糕和花花绿绿的彩带,起哄着寿星许愿。 摇曳烛光里,顾依看了我很久,才闭上眼睛。 我偷偷打量周围的人,大家都在看蛋糕,在拍照,在传递纸碗和刀叉,好像没有人特别在意变成十八岁这件事。 我又紧紧盯着顾依,想象蜡烛熄灭后的一瞬间会有什么变化。 这一瞬间比我想象的更短。顾依没有磨蹭,闭眼握手几秒后,就很果断地吹熄了蜡烛。周围爆发出一片欢呼,我凝神,仔细瞧了瞧顾依,没看出什么不同。 但是今天听见顾依说自己是大人,我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再面对面躺在一张床上了。院里的宿舍是八人间,像顾依这样考上高中的小孩会有更独立的房间,她们是四人。也有更多人不会在这里待到十八岁,更多人没有考上高中。 福利院里的小孩统一念公立学校。只有在家长会时,我才能意识到我们和大部分小孩之间的不同。没有人来替我们出席,拿着名片或者成绩单对班主任说谢谢照顾我家小孩。我们会把试卷、老师寄语和假期作业带回院里,统一交给活动中心的李老师。 但是刚刚路上,顾依说,小水,以后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她也说,搬去和她同一个城市后,她就可以出席我的家长会了。 我想象顾依穿着大衣、提着皮包、蹬着高跟鞋匆匆跨过教室门的样子,因为所有来的妈妈都是这样穿的。接着想象顾依对班主任说,你好,我是顾水的家长。 我又想到刚才顾依说的,她做了模特,每月有一些微薄的固定收入,更多则来自课余时间的兼职。所以成为大人大概的确是不一样的。 即使面前的顾依和一年多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忍不住凑近了点。 陌生沐浴露在顾依身上留下了清新的香气,和我在福利院内闻习惯的生涩皂角味不同,进入鼻腔,让我有一点想咳嗽。 我嘟囔:“不舒服。” 顾依又紧张起来,揽过我,摸了摸额头,“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 ——肚子不舒服。 那里有点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我。 在去年顾依生日后不久,我迎来了初潮。 福利院内收容的孩子年龄、性别不一,性知识的启蒙教育必不可少,看见内裤带血的我很快找到了阿姆,听她笑眯眯地说恭喜,小水也是大女孩了。 我习惯了每次月经来前的一两天,盆骨会发酸,以及随后的第一天出血,会大概率经历的不适。 但是我算了下,这个月还早,我不应该在这时出现这样酸酸涨涨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和痛经前的征兆有些类似,又有说不出来的不同,好像我很清楚如果月经前小腹不舒服,那之后一定会更痛,但当下我不知道这种陌生的体验背后是什么。抱着被子翻滚时,我隐约感觉那个临界点离得更近了。 04.你是一间美术馆 我拉过顾依的手,放在小腹上,“肚子不舒服。” 她的掌心不像刚出浴时冰凉了,贴在肌肤上好像确能压下一点难耐的感觉。 顾依撑起身,不敢揉动,“刚刚着凉了?还是这两天吃坏了肚子?” 我笑她:“怎么可能,刚刚的水好烫。食堂么,昨天还是黄瓜肉片汤。” 她不放心,追问:“怎么不舒服?” 但这时身上的难受好像悄悄从顾依手掌下钻出来了,爬到肋骨上,让我有点想蜷起身子。 我往顾依怀里钻了钻,“不知道,有点想上厕所。” 顾依呆了下,张了张口,过了会儿才问:“还有别的吗?” 好像在顾依帮我洗澡前,一切还是正常的,我想了想,说:“胸部有点痛。” 顾依手抖了下,随后快速眨了几次眼睛。 “是……” “你摁了下后,好像要舒服一点。”我补充。 顾依没有过这样迟滞的时候。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紧张。 “不能治好吗?” 她反应过来,“不是……” 停顿间,顾依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严肃,“是第一次这样吗?” 我点头。 她很小心地抽回手,一边慢慢开口:“小水,我们要谈些事情。” “院里会给大家安排青春期知识讲座,对吧?学校里也有。” 我继续点头,看着顾依的耳根变得有点红。 “有时候,女孩子的身体在受到……刺激时,会有些异样的感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顾依一提及,我就想起来了,课本上的手绘插画,和阿姆被十几个女孩围坐着时拿在手里的小模型。那个像花冠一样的、潜藏在我身体里的器官,会让我每个月流血和疼痛的东西。 “就是书上说的快感?” 顾依眼睛睁大了点。 “也没有很舒服嘛……”我小声埋怨。 顾依看起来有些害羞,声音很轻,“稍微等一等就能缓解。” 于是我停下漫无章法地磨蹭,等着这股燥热自行消退,一边在想,顾依到底在害羞什么。去年听闻我来了月经后,再见面的顾依带了许多新东西,比福利院免费发放的更厚、更结实的卫生巾,还有适合初末期的轻薄护垫,也耐心告诉我在经期要更加注意卫生,穿透气的底裤,不要剧烈运动。不像今天这般害羞,是因为这是由她造成的吗? 当然关于此,学校老师讲过很多,阿姆也讲了很多,同时叮嘱我们注意那些在同楼层活蹦乱跳的、泼猴一般的男孩,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有大方的伙伴问及女生和女生也是可以的吗,周围人笑倒,阿姆也是唉哟一声,指了指她,摇头说现在的小孩,然后点头说可以,但要注意自尊自爱、等双方都长大成熟云云…… 好吧,我还是个小孩。 想到这叹口气,又把顾依逗笑了。她替我掖好被角,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酒店床褥比宿舍的铁板软榻得多,枕头也蓬蓬的,我比预想的更快睡着。 怎么又来到美术馆了。 参观少年宫、美术馆、科技馆是福利院常组织的文娱活动。上次和寻文好不容易靠清扫楼道拿到了足够的小红花,兑换了周末的美术馆一日游,结果却令我俩有些失望。 ——有什么好看的? 我和寻文走在队伍最后,打量墙上的绘画,和那些盛在玻璃柜里的雕塑。 “这些人都长得不像人哎……”寻文小声嘀咕。 我表示认同,带队的老师讲了很多这位名家的事迹,但在我俩看来,都不比我们在美术课上的涂鸦精致多少。“应该把小红花留给科技馆的,听说更新了一批汽车模型呢,有好大一个圆形屏幕,还能进去开车!” 那天我们聊着,前面走得快的伙伴们突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开始窃窃私语。 寻文对此类事态感应最灵光,赶紧拉着我,往前面挤。 是一尊裸体男性雕塑。 周围的女生红着脸不敢直视,寻文瞅了眼,拽了下我的衣角。 肌肉虬结,叉着两条腿,一手撑在腰间,一手后举,撑得肩头圆鼓鼓的。 ——有点像来时路上看见的行道树,没法藏匿的部分树根冒出地面,向四周曲折蔓延,黑黢黢的,上面布满油漆、铁钉、鸟屎和塑料垃圾。 我评道:“好丑。” 寻文扑哧一声笑了,说我也觉得。 第一次见到三维的写实雄性躯体,没法不与身边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黑或白的男生联系起来。当然,在福利院,年幼的男孩是很少的,大多都在来后不久就被接走,我有时会想像他们是一个个包裹,被送到这里,扫描、贴签、中转,又被派送到下一个快递点。 不论哪种出身和哪般样貌的男生,都无法掩盖他们随年纪生长从体内逐渐滋生出的压迫感和邪意,有时偶然撞见干瘦像枯枝的人对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或者来做志愿者的年轻姐姐说下流的笑话,那种反胃感几乎有点灼心。 即使面前是一副客观上来说相当精美的皮囊,想象这样的皮囊下面或许还是那样的心肠,这种对比更令人作呕。 我拉着寻文跑开了。 现在梦里这尊大理石像,就是我和寻文后来所见那尊吗? 那天我跟寻文又挤开人堆,路上不免遭了许多白眼,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件缺损的雕像。因为年代久远,表面也不再洁白,在顶光照射下映出淡淡的黄色。 这是件裹了层纱裙的女性雕像,碰掉了右侧耳朵,露出灰白粗糙的断面。或许因为此,策展人扭转了雕像的角度,摆成微微侧身的姿势,但却不是把完好的那侧耳朵展示出来,而是更大方地左倾。 后来我时常想起那件被放在角落的雕塑,出自佚名艺术家,破损、陈旧,大概也不是主要展品,是伴着馆藏流动被顺带展出的,可有可无的一件。 又好像不是那尊。 现在眼前雕像身材比我记忆中的丰腴更颀长一些,双耳也是完整的,我犹疑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捏了捏。 她会说话吗?我好像听见有人“嘶”了一声。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你会说话吗?” 她很没礼貌,明明我们素不相识,却想要制止我打招呼的动作。 我的手被别住,放回身体两侧。 “快睡。” 但随着她的动作,衣襟敞开了点,我瞥见里面白玉一样的肌肤,和圆润、柔滑的线条,突然觉得落在我身上的纱裙扫得皮肤有点痒。 我想拨开她的衣服,挠一下肚皮。 但我刚挣扎几下,她就叹了口气,压得近了一点,“早些睡好不好……” 这人怎么这样。 我皱眉,蹬了两下腿,试图躲开她,却在腿心蹭到她的大腿时,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腰侧突然变得软软的,使不上力。 她也突然不动了。 05.空港 她不动了,我才能停下来喘口气。 无师自通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纾解的办法。 ——是纾解吗? 我突然想不起几秒前那种像被水突然浸过身体的快感是如何来的,那一点点让人欲罢不能的,从腿心波及全身的刺激。 我勾住她的腿,试探着再用双腿夹紧,往前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感觉自己身上汗涔涔的,而面前的人越来越紧绷,数次想要拉开距离,又被我勾着腰拉回来。 我在玩蹦床吗? 为什么我被抛得越来越高,下坠得也越来越快,却始终够不到上面的氧气? 为什么面前的人把腿绷得那么硬? 我斥她:“不要动!” 她又不动了。 我终于在反复摸索后,寻到了让自己越攀越高的方法。吸气,在夹紧她的大腿的一瞬间,收紧大腿内侧,绷住小腹,轻轻擦过夹在腿心的布料,然后呼气,放松身体,等待新的快感席卷全身。 她僵得像块铁。 不知为何,我突然生出一种惊惧,好像自己要从当前的高处跌下去。 仓皇间,我推推她的肩膀,“我害怕。” 她不为所动。 我没法停止腿上的动作,这好像是本能,一旦寻到那种积聚快感的秘诀,就不能主动停下来。但我的胸腔却越来越空,看着她吸了口气,别过脸,露出完整、红透的的耳尖。 ——不应当是风蚀后的暗黄色吗? 但此时我气极,只记得闭眼凑过去,狠狠咬了一口。 她颤抖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前抵,正撞上要夹紧大腿的我, ——我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吗? 倾泻快感的小腹像被突然戳破的气球,或者突然泄洪的闸口。我抑制不住地拽紧身上人的领口发抖,担心自己一旦松手就会随着空气飞走。 她好像在叹息,好像在撤离,不停念叨着什么对不起,等我平息颤抖,终于抽出衣裙,离开了。 年轻人的睡眠更好,顾依总这样说。 大多数周末,顾依乘最早的一班火车来福利院探视时,我都还没醒,或者赖在床上,和下铺的寻文聊天。这是最悠闲的时候,不用像工作日那样早起,小跑到食堂领取早餐,和同样迷糊的小伙伴们一起等校车。 但今天显然我醒得更早,趴在床边盯着熟睡的顾依看了很久,她的呼吸还是均匀绵长,眉峰有点蹙着,是梦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想到昨晚的梦,我又想深呼吸一口。 我要不要告诉顾依? 但我刚纠结了数秒,又立马被顾依的睡颜吸引了。顾依和我都是在对于容貌的赞叹声中长大的,但我私心觉得姐姐更好看一些。 谁说的女大十八变呢?好像顾依的脸颊是比几年前紧致了一些,这样的三庭五眼就是可以成为模特的吗?想到顾依成为了模特这件事,我突然觉得重复过千百遍的凝视变得庄重起来,好像我应该像去美术馆一样,保持恰当的距离,在合适的光照和角度下,拿着放大镜,仔细欣赏顾依的额头、眉峰、鼻尖和唇形。 大概我凑得太近,吐息惊扰了顾依,她没多久就醒了,眨眨眼,“早安?” 我学着要发表重要讲话的大人,轻轻咳了下,对她说:“我做春梦了。” 顾依也咳了一声。 我觉得她像是被呛到了,“很奇怪吗?” “不奇怪,”顾依坐起来,睡眠模式的空调早停了,她的脸有点红,“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梦话。” ——其实说梦话还好吧。 我和寻文大概都是睡觉很安静的类型,因为没从其余伙伴那儿听见过梦话或者梦游之类的传言。有天晚上,我挤在寻文被窝,偷偷聊天时,我们都听见了隔床传来的出师表朗诵,背得断断续续的。 大概心虚是因为梦里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奇怪了。这哪里是我嘛,稍微回想一下都觉得嫌弃。 “没有,”顾依正背对我,准备起身,“小水很安静。” 我长舒口气,倒回床上,盯着顾依换装。 不像我还在使用棉背心,顾依正将手绕到背后系文胸排扣,一边说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害羞,是大姑娘了。” 我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好像还是有点害羞,所以没有追问顾依有没有过。 清晨的候机楼很安静,很多人还在座椅和地上打瞌睡。 这是我第一次乘坐飞机。 大楼的侧面是故意使用玻璃的吗,好让候机的人看清这么多庞大的、伸出长长双翼的机器滑到门口,心里想着,这样沉重的东西真地能够飞上天?又好像为了回应旅客的疑虑,这里也能望见远处转弯、滑行和起飞的客机,慢悠悠、令人不安地升起,又很快消失。 顾依领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想,我们大概真要去很远的地方。 在登机口排队的都是大人,如果不是大人,也一定由大人陪伴。 我在顾依背后,看着她核验我俩的身份证和机票,小声问:“你去年上学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吗?” “不是,第一次是三年前的夏天。” “我没印象……” 顾依转过身,把我的机票递来,“跟学校老师和同学一起去的北京。” 我想起来了,顾依高二升高三那年,被选中代表学校去参加高校夏令营。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那么厉害,第一次就能自己搞定这些流程。” 顾依朝两边望了望,才低头在我耳边说:“其实我第一次也很紧张,哪怕有随行老师带队。” 真地吗,我有些狐疑。 有时候我觉得时间落在顾依身上好像变快了。刚满十七岁的顾依就要一个人去北京参加竞争激烈的夏令营,十八岁的顾依就开始找各种课余兼职赚钱,十九岁的顾依就可以带我离开福利院,成为我的监护人。顾依会紧张吗? 倚在顾依怀里,望着人流逐渐增多的登机口,我才后知后觉出一点将要离开这里的茫然。 06.迁居 起飞后,顾依给了我一颗糖,嘱托如果听见耳朵边奇怪的风声,或者觉得被什么堵住,就做出咀嚼动作。 “有一点,”我抿了口,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化开,“坐飞机不好玩。” 但我想到现在下方的机场,和全世界各地的机场,有那么多飞机起落,搭载了那么多乘客,很多人或许都在同时咀嚼,又觉得这是好玩的事。 过了会儿,飞机不再倾斜,顾依就关掉了旁边的小窗。机舱内也暗下来,几小时前一起精神抖擞地赶到机场,或者在机场醒来的人,又一起沉沉睡去。 顾依没有睡,放下了面前的桌板,撑肘看向我。 和顾依相处的时间最长,我已经能读懂她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安静地等她伸手过来,撩开我耳边的头发,没有开口。 “小水,我觉得很不真实。”说完,顾依又有点雀跃,“我们有新家了,一间有两个房间的屋子。” 我点点头,没有为专属房间激动,但想到将有个地方,只属于顾依和我,仍然有些期待。那么多年前,还没有习惯八人宿舍的我,也有一间和顾依共享的房间,那时我在上铺,顾依在下铺,隔壁是睡着爸妈的双人床。 顾依花了些时间介绍我将要去的高中。 我也花了些时间理解户籍和学籍,但对我自己来说,没什么含糊的,我和顾依都在本地,因此随顾依转去北京念书,原是不可能的事。 最初打算是我仍在这里读公立高中,顾依在读书间隙用周末和假期探视,但听说去年她找到了一份家教兼职,雇主正是北京某私立学校股东,于是她尽可能说服了这位贵人帮忙,替我绕过了统招流程。 顾依讲得轻描淡写,说这位阿姨也是公益组织理事,加速推进了两地民政系统对接和我的出院审批手续。只担心我去年放下了学业,全力准备英语,为将要去的陌生国际部做准备,是否能够适应。 “国际部?” “当成普通高中就好,不过上课是用英文。” “我的英文还没那么好。” “不用担心。”顾依摸摸我的头,“在院里过得开心吗?” ——怎么会不开心呢? 我有寻文,有阿姆,有会耐心指导我拼图和绘画的老师。 “国际部也会有一样好的老师照顾你。阮阿姨的女儿在今年入学,我们过两天去拜访她们。” 抵达北京后前往新家的途中,我对这个陌生的家庭产生了好奇。这位充满神秘感的阮阿姨,会像每部电影里都有的神秘人一样,成天待在阴暗的书房里,坐着宽大的紫檀木椅,轻轻挥手就决定那么多人的去留?就像捏着我,从小小的福利院里拎出来,再放置在名为嘉衡中学的校园里? 还有那位预计会跟我成为同学,或者朋友的阮虞。 我们的新家在一个安静的路口。 顾依的声音有点赧然:“我从一位退休阿姨那儿租来这间屋子。这里是她们单位原来的集资房,有点旧了,但邻里都是老职工和亲属,比较安全。” 我跟在顾依身后,打量这片连续的小楼房。许多老人聚在街边,搬来木椅和折迭桌喝茶下棋,说着好玩的方言。 有人认识顾依,摇着蒲扇,冲我们喊了句:“小依!” 顾依招手,揽过我,“阿姨,这我妹妹,顾水。” “嘿,姐妹俩真像,都美人胚子。”阿姨笑眯眯的,捏了捏我的肩膀,手劲有点大,疼得我一哆嗦,“就是太瘦啦,我说福利院这种地方饮食咋可能好?过几天给你们送只乌骨鸡去!别摆手啊,自家人送来的,搁超市可买不到。” 顾依手已经举起,似要拒绝,一转头见我盯着她,不知为何又放下手,对那阿姨点点头。 “甭客气。我们这片儿住的人都多大岁数了,你一个刚读书的女娃娃,还要带着个有点——哎,咋说,需要特殊照顾的妹妹,多辛苦呐。”阿姨话说得快,中途呛了声,把我没听清的咽了回去。 顾依陪着笑,敷衍应着,边朝那个阿姨使些我看不懂的眼色,等到对方拍着脑袋说“我这嘴”,又连说了几声回聊后离开,才拉着我继续前行。 其实比别的小孩特殊一点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还在福利院的时候,经常会有老师来问我有没有被别的小孩欺负,或听见奇怪的话,但这时若有别的小孩来笑嘻嘻地找她告状,她只会呵斥说别闹。 但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总有寻文挡在我面前。 好几年前,我在活动室因为想要收取玩游戏获得的圆片时,和对战的男生争了起来。我的圆片在墙壁反弹一次后击中了他的,他却坚持说这是耍赖。吵了半天,又请围观的伙伴们做裁判,大家没个定论,最后请来了老师。在决定我的确应该获得这枚圆片后,他的脸涨红,冲我吼了句“白痴”。 那天的老师还没做出反应,寻文却抢先从我身后冲出来,狠推了一把那个男生的肩膀,推得他连续后退好几步,踉踉跄跄的,拉了把边上椅子,还是没能保持平衡,跌坐在地。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我也吓了跳,赶紧拽住寻文,问你干什么。她瞪了对面惊惧的人一眼,眉头皱着,脸比我还红,对着不知是我还是老师哼了声自己没错。 当然那天后来除了我,俩人都被罚站了,还要额外做五天清洁。 我被老师带到没人的活动教室,听她说,以后遇见类似的指责不要在意。 “在意?”我很困惑,“如果规则就是这样,为什么要生气?” 她愣了下,说你要是这样想也挺好的。 哪怕我跟顾依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往心里去,她仍然对此很介怀。 “这儿的阿姨都是好心。”顾依提着两个行李箱爬楼,身形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吃力。 我们家在六楼,楼梯间与外界隔了一堵菱形花窗墙,日光照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许多方片形光斑。 “为什么不让刚才的阿姨帮你?” 路口到单元楼的一路上,行李箱滚轮轧在石砖和鹅卵石上的声音很响,吵得大家都往我们张望,有人问: “顾依回来啦?这么快,让阿恺帮你们提。” 说完还推了边上杵着的人一把。 顾依听完赶紧说了声不用,拉着箱子加速离开了,留我在后面和两人对视。 “不、重。”顾依没回头,拖着箱子,上一级歇一次。 她把袖子挽起来了,手臂看起来不比我结实多少。我抖了下书包,想起每次复诊后医生的叮嘱,“我只是不能剧烈运动,真地不可以帮你提吗?” 难得的,看见顾依走在前面,我突然生出自己也变成了行李箱的错觉。一团沉重的东西,栓在顾依腰间。 已经到四楼了,顾依正一步并作两步,没来得及说话。 07.誓言 集资楼的楼道矮小,墙壁斑驳,一楼到四楼间,贴满了巴掌大的广告,从疏通下水道、开锁、回收旧家电,到专治不孕不育、勃起功能障碍和世纪佳缘。我吸了下鼻子,有点想打喷嚏。北京空气干燥,携着尘土和花絮,一起涌进鼻腔。 新家是两室一厅,左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边两扇门,通往我们的卧室。 拉开门后,一览无余。 顾依动作不停,推着箱子放到客厅沙发边,赶紧开了空调。几秒钟后,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声,喷出冷气,好像有个老人在里面咳嗽。 行李箱还没收拾,顾依在厨房洗菜。我刚刚随她去厨房看了一圈,认识了挂在墙上的、吊在阳台上的、存在冰箱的、冻进冷柜的,和泡在橱柜里高高矮矮的坛子里的,将被做成饭菜的食材。餐桌的一只腿不稳,放上水壶时会抖两下。顾依泡了壶红茶,丢了几片柠檬进去。厨房很小,左边有扇窗,拐角是燃气灶和水池,旁边台面上放了菜板、刀架、调料、电饭煲和微波炉。 我还没有品尝过顾依做的饭。福利院里,只在每年一度的春游期间,我们有机会接触这些随处可见的厨房工具。去年有人抢了购买饺子皮的活,这让寻文和我有点恼火,但我们立即发现用搅拌机打碎肉馅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那时候我们那么多人,都分到了各自的专属任务。去买酱油,去拿一根筷子沾水涂抹饺子皮一角,去舀肉馅放进饺子皮,去烧水,去配好料汁。 我端着茶,看着顾依从冰箱里拿出冒着冷气的猪肉、芹菜、番茄和鸡蛋,逐一放在桌上。上面垫了块红色方格桌布,遮住玻璃划痕。 顾依走过来。原来门后是挂钩,挂着围裙。 “小水,帮我系一下。”顾依背对我,撩起头发。 “这么多事,能做完吗?”我有些担心。 “有点难,”顾依假装苦恼,“想尽早吃上,可以帮忙把米饭煮了。” “好,要洗吗?” “过几天我们去官园买点花,到时候可以留着淘米水。今天不用了。” 即使只是取出两杯米,再加上三杯半的水,倒进电饭锅内胆,按下煮饭键这样简单的事,我也做得小心翼翼,仿佛参与准备一餐盛宴。 顾依刚洗完芹菜,见我还在背后站着,“不回去吗,一会儿油烟大了。” 我摇头,“我想看看。” 顾依切肉丝的时候,我偷偷掂了下铁锅,很沉,手肘别着,使不上劲。 这会儿她在炒菜,左手持着锅把,手腕抖了抖,就把锅里的菜颠得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圈。 离开福利院前,顾依也没有进过厨房。 “一年就能做到这样吗?”我发问。 顾依准备出锅,右手拿着锅铲勾近旁边的盘子,“随便做做。” 她难得在我面前显露出神气,“昨天担心手续办不完,没准备食物,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们请阮阿姨和她女儿吃饭。” 饭后,顾依去洗碗,我回客厅收东西。 房间有单人床,带书架的书桌,和一个衣柜。大多旧课本都用不上了,我有些舍不得,还是摆上了书架,跟顾依准备的英语资料放在一起。 还有我的课堂笔记,跟寻文一起誊写的歌词本,和她赠送的相册。 一段时间里,我的同学们酷爱购买各种各样的日记本来抄写句子,古诗、小说、名言警句。寻文没落下,哄我一起凑钱买了个精巧的硬皮本子,内页有淡淡的香气,用来记录她唱的歌。我没想到寻文把这个也留给我了。 我的东西实在不多,书放进书架,玩具放上床头搁板,衣服收进柜子,这次迁居就算完成。 “收好了?”顾依问。 她换了吊带,拉上客厅窗帘,屋内霎时暗下来。 “对。” “要午休吗?” 我摇头,“今天不想休息。” 顾依倚在沙发上笑,“为什么,很激动?” 我过去坐到她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既往不那么在意的事,今天让我觉得有点失落。 ——我们同样从这样的一间屋子离开,进入一个大院,又回到小屋,为什么顾依要学会这么多呢。 “我让你很辛苦吗?” 顾依坐直,“怎么会。” 我按住她,躺到她大腿上,“大人都要这么辛苦吗?” “不辛苦。” 我抬头望她。 顾依又开口:“当然是假的。” “我要怎么分担呢?” 她刮我鼻子,“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大家都在帮你。” “因为爱的一部分就是给予和付出。” 见我要开口,顾依继续说:“但是小水还小,可以把这份爱攒起来。你记得李老师夸过你数学很厉害么?好好学习,以后就能更好归还。” “可是要等好久。”我表示不满。 顾依说:“没事,每个人的成长轨迹就是不一样的。” 十八岁算是长大么?到十八岁时,我的数学应该够好了吧,我可以像顾依一样成为家教,或者成为模特么? 三年的时间够我学会独立准备一桌饭菜么? 我对顾依说:“好。十八岁时,我一定要为姐姐准备一份礼物。” 顾依听见十八岁,好像想笑,又好像想起昨天刚对我说完自己是大人,所以忍住了,只是搂过我,捏了捏下巴。 08.什么跟什么有什么关系 我的新床是一张老旧的木床,沉重、质朴、结实。 差点要忘了一个人睡的感觉了。宿舍的床铺宽不到一米,虽然是单人床,但因为上下铺都用铁架连在一起,床和床又贴在一起,任谁有了响动,动静都会迅速扩散开去。 床单和被套都是顾依刚换的,带着自然晾干后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很像现在顾依身上的味道,不同于福利院里,每场雨后会从泥土中漫出的青草香,以及宿舍楼里混杂着的,类似铁锈的气味。我呼吸了几口,觉得周围一切都由顾依置办的感觉相当奇妙,不知道隔壁的顾依有没有睡着,有没有像我一样看着窗外。 昨晚没有关窗帘,是以天色发白,阳光照进卧室时,我就醒了。 不过顾依起得更早,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在客厅正中的垫子上撑着。 她说话时喘着气:“早安。” “在做什么?” 顾依翻身,蹲坐起来,端起旁边黑乎乎的咖啡喝了口,“平板支撑。” 小臂要一直撑在垫子上,不是我能做的运动。 “如果我也想锻炼,”我回想她刚说的词,“核心,可以做什么?” 顾依想了会儿,问:“怕水吗?” 我摇头,我喜欢水。 “那待会儿问问阮虞嘉衡有没有游泳馆,没有的话,我们在附近找一家。” “阮虞?” “就是正在找我补习功课的小姑娘。” “她成绩很差吗?” “不是,阮虞是艺术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文化课不多。” 我小小地哇了一声,“画室?” “嗯,有时候去外面上课,有时候也请老师到家里。” 我看了眼顾依,“她也叫你老师吗?” “阮虞只比我小两岁,跟你一样,叫顾依姐姐。” “不一样,我要么叫姐姐,要么叫顾依。”我吐舌,“她比我大两岁,也是刚上高中吗?” 顾依抿唇,“好像阮虞曾休学一段时间。如果她们不提,不要主动问。” 我点头表示理解。长长短短的休息,大家都需要的。 显然顾依很看重此次会面,替我准备了新衣。 比起跟我差不多大的阮虞,我更好奇那位替我们置办了许多事的阿姨。在顾依三两句话的描述里,这位阮阿姨好像无所不能,是比普通大人更厉害的大人。 我好奇她为什么帮我们。我会帮寻文抄歌词,帮阿姆拿收发室快递,帮同寝的伙伴们从食堂带饭,因为她们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大家的脚同时踏在宿舍楼的地砖上和走过门口水泥路时,我觉得我们的身体有一部分是共享的。但这位陌生的阮阿姨,像天外来客。 踏进包间前,我已经在脑海里将她的形象勾勒成顶天立地的巨人。 “请进。” ——清凌凌的声音。 以我有限的经验来看,人们发声的音调高低就是和年龄相关的,我和寻文的声音比顾依更高亢,而阿姆的声音沙哑低沉,随时要掉在地上。但是我没法分辨发出这两个字的人声落在哪里。 我从顾依背后探出头,看见圆桌对面坐着一左一右两个人。 左边的人黑发披肩,侧面向我,露出半张脸,没有转头。 右边的人坐在对面,穿着净黑的圆领衬衫,双臂交迭在桌上,对我颔首一笑。 我来回打量俩人,同样肤色雪白,鼻尖在灯下发光,素净的脸又像要马上从空气里淡去,没有一点可供比较年龄的线索——额上横纹,鼻翼两侧的斑点,或者发干卷起的死皮。 “谁在说话啊?” 顾依转身拍了下我的肩,“注意礼貌,小水。” 左边的人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在我正要盯回去,想看清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在说什么时,右边的人开口了,还是刚才的声音:“没事。” 她保持刚才的笑意,“你就是顾水吗?我是阮沛宁,可以叫我阮阿姨。” 阮沛宁说完转身,看向没同我对视的人。沉默了两秒,对方这才抬头,对我露出只在英语课本上见过的标准微笑,“你好,阮虞。” 有点简洁,有点奇怪。 我没空细想这个有点客气又有点疏离的招呼,“你们好,我是顾水。” 当然为了给顾依一个惊喜,顺便重新展示学来的礼貌,我接着说:“谢谢阿姨愿意给姐姐提供兼职和资助我读书,我一定好好学习,认真参加数竞培训,取得奥赛金牌,报答你们。” 阮虞笑了一声。 顾依也笑了,示意我去挨着她坐。 “今天就是认识一下阿姨和阮虞姐姐,报答的话,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我偷偷舒了口气。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取得很好的数学成绩算怎样的报答,明明只是我自己的事。 于是我自以为聪明地问了个相关问题:“阿姨为什么要帮我们?” 顾依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倒是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眨了眨眼。 她应该也不知道。 阮沛宁没停下手中整理餐盘的动作,招呼邻座:“小虞,你说说看。” 于是我看见顾依收手,坐直,作出某种愿闻其详的表情,看向阮虞。 阮虞先是抬头,看向我,又看向我旁边的顾依,视线才转向阮沛宁,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三圈,最后指着自己,“我?” 阮沛宁点头,“你。” 她们这样子倒像是没预见过我会直接问出来,顾依眉毛上挑了下,我猜她也好奇这个问题,但没开口。顾依向来这样,我不问,她不说。 阮虞顿了顿,说道:“两年前,顾依姐姐你参加夏令营时,颁奖典礼上的优秀学员证书就是我妈颁的。没想到招聘家教时又看见你的简历,也算个巧合。” 顾依“咦”了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阮虞只是挑眉,表示无所谓,接着道:“领奖的学生那么多,现场是随机分配证书,碰见谁都不一定。” 她说完这话又看向我,好像要努力做出友善的样子,“至于顾水,我们了解到你们的过去,辛苦了。让你来这里读书是我妈和你姐姐的共同想法。” 我感到顾依搂过我的肩。 阮虞又看了眼没作声的阮沛宁,“我们每年投入慈善活动是真的,但企业形象也需要曝光度,顾依姐姐是模特,不用那么担心出镜问题。” 接下来阮虞又说了一堆话,她的声音和阮沛宁那么像,念完词句尽让人回想中间的转音和停顿。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词,什么NGO,什么品牌形象和公关,什么教育资助,听得我脑子打转。 根本故作深奥,我想了想,不就是互帮互助嘛。 她发表完讲话,阮沛宁接过:“小水,你在这里可以专心于数学,不用为其它花里胡哨的科目发愁。” “可以只学数学吗?” 顾依笑了:“那不行。” “就像阮虞也要同时学习绘画和文化课程?”我一时开心,问完才发觉自己忘了出发前的叮嘱。 顾依睁大眼,示意我噤声。 阮虞愣了下,反而表现得不在意,挥了挥手,轻笑一声,“对。” 09.想或不想 说是请客吃饭,实际除了我之外,大家都没怎么动桌上的食物。顾依一直在和阮沛宁小声说话,多是聊些我听得似懂非懂的选课、申请之类话题。从她们断断续续的话里我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像初中那样的班级单位了,所以我应该也不会和阮虞有太多交集。 不同于我,阮虞似乎对于未来几年的生活漠不关心,或者胸有成竹。她没碰碗筷,一直端着茶,盯着桌子,喝了小半杯。 嘉衡中学离我们家都不近,顾沛宁提了几句替阮虞租公寓的事。 “阮虞每周有四天下午要去画室,晚上再回家或者宿舍都不方便,所以准备在学校附近找间屋子。小水离家远的话,可以一起住。” 一直放空的阮虞突然抬头:“啊?” 我不清楚她这声问句是对谁发出的,毕竟她身体朝着阮沛宁,眼睛看向我。 我问她:“你不想吗?” 阮虞这次转向我,又切切实实地“啊”了一声。 顾依赶紧替我拒绝:“不用麻烦你们,我可以……” 我在偷偷观察阮沛宁,隐约觉得抛出问题的她也应当决定我将住哪儿。 阮沛宁打断顾依:“你自己也上学,每天往返不现实。嘉衡倒是有宿舍,不如我来联系人,给她俩注册一间双人寝。你再花时间准备下小水的个人资料,申请考勤豁免,有需要时离校。” 顾依似要说话,又被阮沛宁按住手,“新生背景复杂,这样才能放心。” 说完又微笑问我:“可以吗?” 我点头,即使在心底也期盼和顾依一起住,多点时间享受新家。 旁边,对话涉及的另一位当事人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见我点头,只是淡淡地回望过来。 阮虞的双瞳和顾依、寻文不太一样,和阮沛宁很像,都泛着茶色。在对视时也不会睁大,仍然半垂着,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向我身后。 我决定也替她发问:“不问问阮虞姐姐的意见吗?” 阮虞眼睫扇了扇,像没料到会被卷入对话,答话却极快:“没意见。” 阮沛宁看起来不意外:“那就这么定了。阮虞还是在校外,这样小水也算住单人间,需要帮助的话,先联系阮虞。” 我想,阮阿姨真是可靠的大人。从前不论阿姆或顾依,总会在各种事上反复征求我的意见,比如能不能洗内衣,能不能在体育课上保护好自己。 阮虞是习惯了被安排吗? 现在不用看顾依,我就知道她的眉头一定蹙起来了,她会想问什么呢?小水能不能一个人住? 我的心声一定被阮沛宁偷听到了。 “顾依,小水马上高中了,你要学着放手。”这话是对顾依说的。 “小水,你知道姐姐很辛苦对吧?”这话是对我说的。 所以小孩要听大人的话对于大人和更大的人也适用,阮沛宁很轻松地说服了顾依放弃每天亲自接送我。 这似乎是顾依没有预料过的情况,因此我和阮虞得到了“大人们有一些事需要单独谈谈,小孩请回避一下”的指示。 说是回避,实则是要求阮虞带我出去游玩一圈。 顾依很抱歉地表示我至今还没有专属手机,毕竟对于福利院的孩子来说,没有谁是需要靠电子设备联系的,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无非是从一楼到五楼,或者从宿舍到食堂。 阮沛宁表示理解,叮嘱我跟紧阮虞,叮嘱阮虞看好我。 阮虞起身,对着说“麻烦你看着小水,随时给我电话”的顾依点点头,绕过我出门了。 阮沛宁对我笑得鼓励:“阮虞就这样,面冷心热,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你就跟她说,之后在学校也一样。” 我记住了。 阮虞正在门外等我。 当然,刚才在房间里,出于礼貌,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顾依,我觉得阮虞并不是很想搭理我。这是一种陌生的直觉。 那么多年里,我和我身边的伙伴们都习惯了有话直说,喜欢你,讨厌你,或不想跟你一起玩——而重新赠送一块雕刻精美的橡皮或者很难收集的卡牌就是愿意合好的表示。 第一次,我有这样的猜测。 没想到,见我出来,阮虞先开口:“刚刚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转身看了看已掩上的木门。 她似乎也不意外地见我露出茫然的神色,径直往外走了,“很少有人在我妈面前问我的意见,即使我没有。” 我追问:“你说的是住宿?” 她点头:“我以为你会答应。” 我疑惑,答应什么,跟她一起住? “如果你说不想,我不会答应的。” 阮虞笑了声,“我没说不想。” 我不想陷入她这样模棱两可的话,一时也觉得阮沛宁形容顾依的面冷心热似乎也不是什么准确的描述。 “如果我不想,我会告诉顾依的。” 阮虞懒懒地应了声,重复一遍我的话。“如果我跟我妈说我不想,她会花时间说服我。” “她会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吗?” 前面高我半个头的人突然停下来,转身。 阮虞的神色未变,低头,靠近我,直到鼻尖快要碰上我的。 她这样很奇怪,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问:“怎么?” 我皱眉:“你别这么奇怪。” 阮虞接着问:“我想不想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不懂她在想什么,“对我有什么重要的?这不是你自己的事吗。” 她又笑了,“那你再问一次。” 我问她:“你想领我去游乐园吗?” “不想。” 阮虞转身,招了辆计程车,“所以现在决定送你回家。” 10.麻烦 阮虞当真送我回家了。 计程车扬长而去,她站在我旁边,仰头打量面前六层高的楼,神色不明。 我站在旁边想,阮虞真是我和习惯的伙伴们不太一样。不知为何,大家都给我一种张扬的感觉,走路要摆起双臂,下楼梯一定要跳下最后三级。一些更调皮的人还会坐上扶手,小腿勾着横杆,一路滑下去。 尽管我无法像别人一样肆意活动,也总会在心里幻想。可阮虞就在那儿,抱着双臂,双腿并直,好像没有谁去推她一把,就永远不会动。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上去?” 阮虞侧身,对我做出先请的手势:“是不想,但我还不能回去。” 现在午后不久,日头正晒。 我说:“我要午休,你自己去玩就好了。” 当然,阮虞要不要送我上楼,要不要进家里坐坐,对我而言并无所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她坚持做不想的事。 我补充道:“反正你上楼也不能做什么。” 阮虞像没听懂:“几楼?” 怪人,但我也不喜欢跟人争辩,答:“六楼。” 她听罢有些讶异,上下打量我,“顾依选的?我以为你不能爬楼。” 我不喜欢她对顾依的质疑,也不喜欢后半句对我的质疑,“我可以慢慢走。” 不过爬到六楼的确很累,每次到四楼,我就需要停下来歇歇。 即便阮虞执拗得奇怪,我仍对她说:“你真地不用上去,我不会告诉……” 她毫不领情,也很没礼貌,不等我说完,迈开腿走了。 “……阮阿姨。“我说完,才发现晃神间,看似懒散的阮虞已经上了楼,在二楼花窗后,朝我勾手,又似乎笑了笑。 我摇摇头,摸了下裤袋里的钥匙,准备回家。 阮虞也没有等我,我进楼就听见了比自己步伐更清脆和有节律的脚步声,是她的皮鞋后跟敲在水泥上的声音。 咚、咚、咚……在四楼也没有停,渐远渐弱,一直往上延伸。 “什么嘛,走这么快。”我嘀咕道。 照例要在四楼停一会儿,受阮虞影响,我不自觉走得比平时更快,心跳和呼吸也更急促一些。 扶着栏杆休息时,往灰白的墙面一看,就发现了新贴的广告。 ——伴游、学生、空姐、模特,真实靠谱,诚信服务。 这是一张半张A4纸那么大的彩色卡片,黑底白边,除了黄色的几个粗体大字做标题外,就是几位浑身近赤裸的女人,或靠在沙发上,或坐在床边。 我突然想到前天晚上的梦,不知怎么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摸着胸口歇了会儿也没能缓和。心脏突然跳得剧烈,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要冲出来。 咚、咚、咚…… 是心跳吗? ——原来是阮虞又下来了。 我撑着墙壁,看她走近后皱起眉:“等半天了,这么虚弱?” 我正要开口解释,才发现阮虞的皱眉不是对我,而是身边门缝里的名片。 阮虞把那张卡片抽出来,两手拈着:“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我面前,背对着窗格里投进来的阳光,黑发像镀了层金边。 我抬头望她下巴,觉得心率似乎缓和了,但心跳仍沉沉的,“这是什么?” 阮虞不在意地把卡片塞进兜里,“回家扔了,少看这些。” 我盯着她的手指,夹着卡片,推进裤袋,只留下一个白色小角,又抽出手,不经意捻了捻……觉得好像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阮虞的手指好像在打转。 跌坐到地上前,我的手臂被阮虞架住了。 她被我带得往前踉跄两步,右手提着我,左手蹭到墙上,带了些灰落下来。 我呼吸两口,靠着糊满脏污腻子和蛛丝的墙,一边心疼顾依刚买的新衣,一边挣开阮虞的手,缓缓站直。 面前的人脸色很难看:“不是自己可以吗?”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我习惯了突然起身或者改变姿势时有一瞬间的晕眩,为此我没有再参加过体育课上的大多数训练项目,只能做一点简单拉伸——不需要低头弯腰那种。这种短暂的晕眩往往消失极快,只要我沉住气,站着不动,很快就好了。 阮虞看起来惊惧又后怕,我不是很清楚她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别的,但眼下我好像应该向她道歉。 “对不起。” 她冷笑一声:“对不起?” 阮虞的语气像是嘲讽又像是生气,我一时有些为难。正常情况下,解决我和伙伴间的矛盾只需这三字就足够了,没人像她这样不满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阮虞也没有耐心听完的意思,抿着唇拉过我的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搂住我的腰。 贴得太近了,我扭了扭,“我可以扶把手。” 阮虞纹丝不动:“顾水,你知不知道强撑着独立会给别人带来更多麻烦?” 麻烦。 我没再作声,让阮虞扶着我,用极缓慢的速度上楼。 到了门前,阮虞突然开口:“你以为我没说过不想吗?只是大多时候,都是白白耗费更多时间罢了。我妈总是正确的。” 我说:“我以为你会不开心。” 阮虞答非所问:“很好,你现在又开始关心我开不开心了。” 等扶我到沙发坐下,阮虞才继续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告诉我妈和顾依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会来跟我住。” 我没有反驳。 我必须告知顾依刚才发生的事,我出现了没有经历过的晕眩。如果不是阮虞坚持上楼,又在久久没有等到我的动静后折返,我可能会一个人倒在那里。我的头可能会撞上墙,撞上门把手,或者磕到水泥台阶上,然后带来更多麻烦。 可奇怪的是,即使知道阮虞是对的,我仍然因为她的态度不舒服。 这样的傲慢是会传递的吗? 阮沛宁可以替顾依做决定,也可以替阮虞做决定。而年长我两岁的阮虞现在正告诉我,她想不想不那么重要,我想不想也不应该重要。 我坚持问她没有回答的问题:“那你会不开心吗?” 阮虞从厨房里端了两个茶杯出来,“第一,我说过,我没有不想,我只是有点惊讶我妈没有提前通知我。” “第二,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难道顾依做的每件事都会通知你?用借读身份进入国际部是你的选择?选择竞赛道路是你的选择?出国也是?” 她在说什么? 我问:“出国?” 阮虞喝了口水,看向我,“你看,你也不知道。” 11.告诫 出国,我回想这两个字。顾依的确没有跟我提过,但她说了我将要去国际高中念书的事,我应该想到的。这两个字让我感觉很陌生。课本上听过的国家名,和蓝眼睛、黄头发、说着英文的人们,就是我对这两字全部的印象了。 大概我沉默太久,阮虞又抿唇,“她会找时间跟你说的。” 我问:“顾依会跟我一起吗?” 她一副不想作答的样子:“这是你们的事。” 我不打算继续追问,“我要午休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阮虞抬眼,嘴唇张了张,又环视一圈客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阮虞想要什么,“冰箱里有饮料,我可以给你泡柠檬红茶。” 她不为所动:“我们刚吃过饭。” “好吧,那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我承认,“你要自己出去玩吗?” “不、用。” 我耸了耸肩,“那我去睡觉了。” 没想到我刚换上睡裙,关上窗帘,躺回床上,阮虞又推门进来了。 “你真要睡?” 她莫名其妙的,但看向我胸口小黄鸭的眼神不知怎么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刚才就说过了。” 她站着不动,我补充:“你可以出去吗,这样子我睡不着。” 阮虞敲了敲门框,往里走,掀开被子坐在我床边。 “干什么?”我吓了跳,往角落缩回一点。 阮虞开口:“没什么啊,我又睡不着。我妈和你姐叫我照顾你,那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什么叫增进感情? 我和寻文最要好,我们总一起出入任何地方,花最多时间和彼此聊天,可我们也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时,突然决定增进一下感情。 她好像又被我不解的神色逗乐了,“顾水,你有朋友吗?” “有。” “说说看。” ——在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的第一天,下铺的陌生女孩在晚上熄灯前问我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去食堂。 那时我偷偷观察这些比我更早进入福利院,资历更老的小孩,发现大家都会成群结队地去食堂,一个人走在路上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那时我的心情很奇妙,好像有一个同龄人来问过“我们要不要一起走”就是我们一起签订了某种契约的标志,从此都默认彼此和对方绑定,是所有需要同伴的活动的第一选择。 我想起很多事,顾自讲得起劲,说到寻文分别时赠送了我一本相簿和歌词本才发现阮虞正抱臂放空,兴致缺缺的样子,根本没听。 “你有在听吗?” 她回神,拍了两下巴掌。 “为什么问这个?” 阮虞离近了些,又带上初见时那种有点疏离的微笑,“因为我们之后要一起租房啊,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然要了解下室友。” “和你问的有什么关系?” 她露出有点兴味的神色,说的话却不客气,“你喜欢朋友?会跟你的小青梅一起上学放学?但是我不需要——没有针对你,我只是不需要。所以哪怕之后几年天天相见,我希望我们彼此保持距离。” 我还在愣神,阮虞继续道:“别误会,只是突然想起我妈和顾依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的事,这不影响,只是不做朋友罢了。” 红润的薄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的,我盯着那里出神,心想这样好看的脸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误会。 怎么可能不误会呢? 我问她:“为什么?” 就因为我没有好好招待她,抛下她上床睡觉吗? “你真地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想,阮虞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令人生气的人。 过去在福利院里,同样有很多人惹人生气,但我能隐隐感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要么我们会在几天后突然和解,要么我知道,是什么让我生气。就像有人对我说我讨厌你之后,我再追问就能知道原因,就能改正。 但是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呢?我和阮虞不过才第一次见面,要跟她一起读高中是顾依和阮沛宁的决定,要同住一起也是她俩的决定,她说着没有意见,也告诫我不要有意见,说着要来增进感情,结果告诉我,你死心吧,我们不会做朋友。 她让我心里有点堵。 就因为我好奇她的感受? 我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是莫名地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沉声说道:“你要是对安排不满,自己去找阮阿姨好了,凭什么把气发在我身上。” 她瞥过来,“生气了?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这凉飕飕的语气听得我心里也冲出一团火,立刻忘了不久前阮虞还一脸急切地回到四楼搀扶我回家,“怎么跟我没关系?我之前又不认识你,是你先莫名其妙地回避问题,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阮虞却像听够了,起身扯了把窗帘,把屋里最后一点光线也隔绝了,又面无表情走回来。 她两步就迈到床边,我来不及想她为什么突然不开心,本能后退,但不及直接跪上床又压过来的阮虞动作快。 阮虞拉过我的领口,摩梭已经起毛的边,“好奇?” 她这声问句说得极轻,让我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听清了。 “顾依告诉你的?我休学了两年。”阮虞低着头,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要因为受不了压迫感而准备推开她时,箍住我的下颌,“我妈当然愿意告诉你们这件事。” 她没有别的动作,捏住的力道却不小,指腹压得我脸侧皮肤隐隐作痛。 “但她大概不会告诉顾依……她长得很像一个人,而你,更像。” “这就是她关心我的方式,找来一个跟应怀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我小时候怕黑,她选择让我在没有窗口的车库里生活一周一样。” “……痛……应怀慕是谁?” 阮虞手探进被窝,捏紧我的膝盖。“一个朋友。两年前跳楼,脊髓损伤,下肢瘫痪。” 我受不了她越来越重的力度,抽回腿,用力蹬了阮虞一脚,趁她吃疼分神时扇了她一巴掌,“那你自己去找阮阿姨和这个什么应怀慕,关我什么事。” 阮虞后退两步,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捂住脸,对着戒备的我笑了声,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没事啊,只是提前告诫你,离我这种同性恋远一点。” 12.脾气 阮虞的脾气当真来得莫名其妙。 我并未听出她的敌意和表明自己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老师讲过,大家没什么不一样。我只觉得她这番理由根本就是胡诌,毕竟两小时前的初见也算和平。 但我那点睡意被她搅和没了。 我拉回被子:“谁稀罕跟你做朋友。” 阮虞状似满意地点头,拍拍短袖,转身要走,我不知怎么觉得气不过,冲着她的背影说道:“不喜欢我明说就是了,别找借口。” 她没理我,背着手,拉过门摔上了。 我倒回枕头上,却忍不住回想刚才听见的名字。 当然我不清楚自己是为那个因为不明原因坠楼瘫痪的名字抱歉,还是为阮虞认识她,又认识了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抱歉。这种歉意在刚才被突然袭击的怒气消散后又悄悄冒上来。 我觉得我已经在福利院见了足够多的人,这里像个破了洞的水缸,永远有走出和走进的人。即使都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我也没见过多么相似的两张脸,更想象不到阮虞的处境。 想到这我又屏住呼吸,凝神听外面的动静。阮虞出去有一会儿了,我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应该还在客厅。 我也忍不住想还没回家的顾依。 她应该还在和阮阿姨吃饭——那个和颜悦色、瞧不出年纪的阮阿姨,也是刚才阮虞口中会让她自己面对黑暗的阮阿姨。很奇怪,想到她可能会对年幼的阮虞说出自己呆着之类的话,我又觉得脑海里的面容陌生了点。 顾依叮嘱我不要过问阮虞的过去,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吗?阮虞说过顾依也和应怀慕长得相像,难道她也会对顾依有同样的敌意? 总归想到这件事睡不着,既然阮虞不经同意就来打扰我的睡眠,我也不打算自己在这儿冥思苦想,留她在外边惬意。 我下了床,拉开卧室门。 阮虞自然没走,我没想到她正举着我刚摆上电视柜的相框打量,里面是寻文赠我的一张大头贴。 “幼稚。”她不留情地批评。 这是我玩娃娃机夹到公仔后的庆功照。 我快步走过去,抽回照片,留她手停在半空,“玩娃娃不幼稚,因为自己的原因迁怒别人才幼稚。” 阮虞油盐不进,“随你怎么想。” 我问她:“你跟顾依提过这件事吗?” 她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我:“你姐可比你有分寸感得多。” 为了征求她的意见,我才三番五次询问,哪知她倒打一耙。 我皱眉:“你有病吧?” “对啊,”阮虞一脸理所应当,“刚知道?” 这副模样让我很为难,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问及喜好就答非所问,骂她又一脸敷衍地应下来。 我是经常放弃的人,今天反复多次只因为顾依时常提到阮阿姨的恩惠,连带着我自己也觉得仿佛承了阮虞的情,毕竟顾依也表达了若非有熟人陪同,并不放心我独自转入陌生学校的担忧。 我闭嘴不语的模样又不知为何逗乐了阮虞,她举起手,作投降状:“好了小呆子,到此为止。这件事不要告诉我妈和你姐。” 她的要求正中我意。我隐约觉得我自己,或者应怀慕,让阮虞突然变得情绪失控这件事与阮沛宁脱不了干系。同样,生平第一次,我想在顾依面前保留一点秘密。 但我不想就这么顺着她,“凭什么?” “就凭……” 阮虞话音未落,我们身后就传来钥匙孔转动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旁的人揽着腰转了圈。 顾依提着水果,有些不解,像没料到我和阮虞都在家里,以一种我被她环在怀里的姿势。 “顾依姐姐。”阮虞的呼吸喷在我颈侧,有些痒。她的手也在我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带着警告意味。 顾依看了看我,又看向我身后,“阮虞,小水……你们没出去玩?” 我本想趁机用手肘顶阮虞的肋骨,让她吃痛,右侧身体却不知怎么因为刚才的耳旁风有些软,使不上力。 阮虞轻巧的话像一个个小夹子,夹住我的耳廓,让那片变得酥麻。 我答:“嗯,不想玩,想睡觉。” 阮虞立即绕过我,去接顾依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时又故作讶异:“怎么这时脸这么红?” 她语气关切,背对着顾依,眉毛却微微上挑。 顾依听罢,向我望来。我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脸色,但从顾依有些担忧的神色来看,大抵如此。 “我没事,我只是……” 阮虞把手里东西放在置物架上,赶紧推搡着我往卧室走,一边回头,朝还立在门口、不明状况的顾依解释:“刚才她上楼太急,需要休息。” “……只是有点热。” 阮虞把门关上了。 我斥她:“你不要神经兮兮的行不行,我又不是会告密的人。” 她松开我:“只是担心。” 我正准备让她离开,阮虞又凑上来,“你脸真地很红。” 还不是因为毫无预兆被她拉着转了一圈,又被靠近耳朵说话。 想着不必再跟阮虞解释任何事,我拉过她的领口,对着白玉一样的耳坠咬了一口,“难道你不会吗?” 13.报复 阮虞蓦地抖了下,挣开我。 柔软的耳垂擦过我的门齿,不明所以的,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有些留恋这个触感。 我抬眼望去,阮虞已经退后半步,捂着半边脸,皱着眉,脸色沉沉。但没能遮住的,从我咬住的地方,到整圈透光的耳廓,都泛起桃红。 我心底得意,又因为她的脸色有些不安,声音逐渐变小:“你不也……” 阮虞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胸口有些起伏,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想把她的手拉下来,说你不也脸红了。刚伸过去,就被阮虞一把捏住。 她捏着我的手腕,用了力气,让我的掌心甚至因为血液阻滞有些酸胀。 手拿开后,遮住的脸确实已经通红,我试着甩开她的手,却被越捏越紧。 肩膀别着使不上劲,阮虞手上用力,又别了下我的腿,把我推到墙上抵住。 夏天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肩胛骨撞到硬物,疼得我正要倒吸口气,就听到阮虞的声音。 “报复心还挺强。” 不待我出言反驳,阮虞就压得更近了,仗着我使不上力,好整以暇地调整了箍住我手腕的姿势。 信口雌黄。 我确信阮虞正在报复我的小恶作剧。 温热的吐息喷到我颈侧,让那一侧连到肩膀的皮肤都收紧了。 我偏头躲开她灼灼的视线,好像探照灯,快让皮肤烧起来。 很烦……我此刻突然想起寻文来。 院里常有比我们年长一两岁的伙伴喜欢捏我的脸,好像我是什么解压玩具,一边捏一边笑嘻嘻地说好像剥了皮的鸡蛋。我不喜欢这个比喻,但也觉得如果就这样能哄姐姐们开心也不错。大家都极有分寸,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每次只是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夹住脸颊揉两下。 寻文很看不惯这类行为,好几次试图阻止,又被我劝止了。我去找她,说不要不开心啦,让你捏捏,她只会撇撇嘴说笨蛋。 当然我也很喜欢把玩寻文的头发。寻文从两三年前开始蓄发,后来就留到中长,披在脑后,像绸缎一样。尤其阳光照射时,会映出像金属的光泽。我喜欢将指尖插进去,抬起手,等柔顺的发丝分成几股,享受丝丝缕缕的头发擦过指缝的感觉。 但没有哪个时候,哪个人,像现在这样的阮虞,只是盯着我,就让我觉得暴露在她面前的肌肤被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固定住,莫名煎熬。 偏偏我此时不想在阮虞面前露怯,只能咬紧牙转头,不去看已经把脸贴到我耳边的她。 我看向被关上的房门,突然想顾依会不会疑惑阮虞着急把我拉回房间做什么,然后来敲门,制止她。 阮虞说话了,嘴唇一开一合,不停擦过我耳朵。 “想你姐进来?” 所有熟悉的伙伴都知道,我的耳朵不能碰。就和有些人怕痒,而怕痒的地方各异一样,我只是不太受得了有东西碰到我耳边的皮肤,那里好像遍布了许多探测器,一旦接受到警报,就会让我的半侧身体酥麻,一直到鼻翼两侧,让我有点想哭。 阮虞真地很讨厌,我觉得眼眶下侧有些痒。 她得空的手摸上来,捂住我的嘴,顺便把我的头固定住,让我转动不了。 耳侧传来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触感,没待我反应过来,又变成一种尖锐的、被两个硬物夹住的痛感。因为脸侧烫得出奇,我起初还没有意识到这是阮虞在慢吞吞地复刻,直到柔软的舌尖刮过我的耳廓。 眼睛像被空气刺了一下,我感到眼眶湿了,瑟缩着拼命躲开,“对不起……我错了……放开我……” 阮虞“咦”了一声,我趁她此刻分神,甩开她的手,用力推开面前的人,踉跄两步躲到墙角。 身体有些奇怪的酸软,我有些眼花,盯着地面。 “对不起……” 我听得出来自己声音有些哑——并不是因为阮虞的动作多么过分,只是我没办法控制。若是数分钟前,我一定会据理解释我只是被碰到了耳朵,但此时阮虞的神色晦暗不明,只在听见对不起时稍稍缓和了些,我便不打算开口,希望她就此打住。 阮虞点点头,淡茶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也浓得看不清。 没想到她不打算停下,“好轻巧的对不起。” 她敲敲边上的桌子,“顾水,我今天对你够有耐性了。” 我张张嘴,看向她,“对不起……我只是不喜欢被碰到耳朵。” 阮虞眯了眯眼,突然抬腿朝我走来。 我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赶紧侧身,试图从她边上绕过。阮虞却眼疾手快,抓过我的手臂,趁我失去平衡,顺势把我推到床上。 突然失重,我眼前黑了瞬,只见阮虞随着覆上来,撑到我身侧。 下一秒,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耳朵。 我因为突然的刺激抖了下,试图从喉咙间挤出“阮虞”,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溢出一声咳嗽。没想到攥着耳朵的手越捏越紧,逐渐开始揉搓起来。 我无法抑制地颤抖,感到眼眶里积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从眼角流下来。 模糊视线里,阮虞见此居然笑了声。 “这就哭了?” 她像是不耐烦,终于停下手上动作,盖住我的眼睛。 耳边有类似“嘘”的声音,“小声点,我可不介意被顾依和我妈发现。” 阮虞大半个身体压在我身上,我努力抽出胳膊,正要推开她,又因为下一句话怔住。 “倒是你,想要顾依知道吗,”她轻声补充,“我反正无所谓换个资助对象。” 也许是把我的沉默当做退让,或者只是不在意,阮虞没给我太多时间,咬住了我的嘴唇。 14.照顾 我一时想起很多事。 阮虞咬得用力,嘴唇的触感却不明显,像四五月的荔枝。 对于三岁前的模糊记忆,我能想起的只有自己还站不稳妥的时候,晚上被妈妈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然后她会低头贴下来,亲我一下,哄我入睡。但这记忆实在久远,久远到我已经想不清那时仰头看见的面容,只依稀记得昏黄的灯光,和耳边的童谣。 后来是夸奖和鼓励我的顾依,有时她会拍拍我的脸,然后亲下我额头。 这种基于宽慰、安抚的亲吻好像只能出现在大人和小孩之间,否则寻文也不会在两年前躲开我的突然靠近,又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做什么。 那天她刚在元旦晚会出演完公主,穿了袭不那么合身的白纱裙,脸上还贴着发光的亮片,我突然想试试亲她一口会不会召唤出南瓜马车和水晶鞋。 我眨眨眼。 寻文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提起一点拖到地上的裙摆,“不可以这样亲别人。” 她小声说完,似又怕我不答应,非要竖起小指,让我发誓。 我追问了很久,隐约明白了接吻是应该发生在大人之间的、一种基于爱慕的行为——总之是离当下的我们很远的东西。 那么阮虞在干什么? 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泄愤一样叼着我的下唇撕咬,拉扯得那块像触电一样发麻。 我这样算是背弃了和寻文的誓言吗?在我们分开后仅两天。 阮虞咬了会儿,好像累了,松开口,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在我颈侧休息。 离她的领口那么近,我才嗅到陌生的香味。 我屏住呼吸,不想吸入太多。 不想再花更多精力理解身旁阴晴莫测的人,也因为突然想到寻文,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被身上毫不留情的人压着,更堵得慌。 阮虞的呼吸有些急,又似乎刻意压着,胸膛起伏得很快。 我推了推她,“报复够了就起来。” 阮虞屈肘,在我旁边侧躺起来,笑得莫名其妙,“报复。” 我原想斥她,不巧瞥见她头发从一侧滑落,突然觉得像被细软的发丝搔了下,有些心慌,移开眼看向天花板。 阮虞又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捏住我下巴。 “瞪我?” “不可以?” 我直视回去,才发现她此时眼尾弯着,显得促狭。 正要打断,阮虞又松了手,顺着我喉咙下滑,挑开本就宽松的圆形领口,“都红透了。” 她屈起指甲刮了刮,“这么敏感啊?” 我拢住胸口,挥开她作乱的手指,“今天很热。” “是吗,”阮虞点点头,“刚才上楼也是,还以为你见到我就腿软了。” “放什么……”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捂住,“不可以说脏话。” 她借着身体重量,压得实实的,我感到太阳穴跳得厉害。 面前的人那么恶劣,我盯着她,怀疑回家路上副驾的人被调了包。现在这个动作粗鲁的人真地和几小时前那个冷言介绍家庭背景的女生是同一个吗? 像老天听见我的心声,几秒后,顾依敲了房门。 “小水、阮虞,要冰镇荔枝吗?” 我狠狠白了眼正在做出“你敢告诉顾依”口型的阮虞,大声应了句。 阮虞一把推开我,起身开门,接过顾依端着的盘子,恢复正常声线:“小水爬楼跌倒了,她以前有过低血糖?” 我哼了声,“还不是怪她嫌我走得慢。” 阮虞微微一笑:“是我不对。” 她挡在门口,阻隔了大部分顾依看过来的视线,又小声说了什么让我先休息,自己需要了解下病情细节,方便日后照顾,便关上了门。 我呆坐在床上,盯着洁白的荔枝果肉发呆,脑海控制不住地闪回刚才的画面。 嘴唇好像还残留着阮虞留下的触感,不知道有没有破皮。 门外是絮絮叨叨的谈话,顾依的回答听不太清,倒是阮虞,似乎笃定我的睡意早就搅散,或者只是不想给我清净,讲得慢条斯理又清晰可辨。 我的脑袋晕晕的,不停想起几分钟前阮虞状似威胁的话,从不必做朋友,到你和你姐只是我们可以随意更换的资助对象。 我听到了脚步和关门声。 阮虞离开了。 门把手下压,顾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有午睡吗?” 我张开手,等她走近,才环住她,把脸埋到顾依怀里,“嗯,睡不着。” 想要告诉顾依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冲动在我体内积蓄,我想说我不喜欢这个即将和我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三年的人,她脾气坏、恶劣又爱捉弄人,我也不想去陌生的地方读书,我想念寻文,我更不想离开顾依,出国留学。 但是我又不想因为这场由自己引发的闹剧收回顾依努力换来的东西。 不同于刚才的生理反应,这样的拉扯让我有点想哭。 讨厌和寻文的约定就这么被破坏了,讨厌自己力气不够,挣不开阮虞的钳制,也讨厌她喜怒无常的脾气和反常的举动,更讨厌被威胁的感觉。 我抽泣一声,顾依赶紧坐到床边,捧过我的脸,有些慌乱地揩拭。 “怎么……我刚刚跟阮虞谈过,只是天气闷热加上走得太急,我们很快就可以搬新家……阮阿姨预订的公寓有电梯,不用爬楼。” 我知道自己还讨厌什么了。 讨厌被迫守护秘密,哪怕是面对最亲密的顾依。 我点点头,感到自己脖子有些僵。 顾依松了口气,“下次去医院复检记得告诉医生,开学之后,一定要背得我、阮阿姨和阮虞的电话号码,把紧急联系人卡片随身携带。” 我说:“我不想留阮虞的号码。” 顾依道:“怎么了?阮虞刚刚跟我说你们聊得很愉快,她也很关心你的身体。” 见我不说话,顾依又补充:“今天也多亏了人家……高中三年在校时间长,阮虞才是你能随时联系到的人,她也说会多留心照顾你。” 我烦闷不已,只能不冷不热地答应了。 顾依照例摸摸我的头,似乎想要靠近,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阮虞的脸,像被针刺了一下,不自觉往后缩,躲开了她。 顾依怔了下,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有些不自然地说:“不管能不能睡着,在床上躺着休息会儿吧。荔枝还要吗?”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 15.喜好 后来再想起这件插曲,我都会惊讶自己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学会了伪装,即使还不熟练。 我坐在床边,感觉吊在空中的小腿有点酸,心想可能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听见和说出的话,变成一个个秘密,在体内下潜,让整个人变得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顾依熟悉的脸看起来有点落寞。 我怎么会这样呢,心底嫌弃阮虞随口胡诌的话,又立马扑进顾依怀里,说因为刚刚在四楼撞到了墙,脑后有点疼。 现在顾依已经不能把我整个横抱起来了,所以只是让我斜靠着她,一手托住我的头,用指腹轻轻按摩头皮。 见我的确不再有入睡的打算,顾依提出带我去逛街。 她大概以为送我回家是阮虞的意思,我没反驳。 “买点新衣服,”顾依量了下我的肩膀,“去年长得这么快吗?” 在福利院里,我和寻文的身高是同龄人里最不起眼的,许多女生都在前两三年内猛长个头,比我们高出许多。 又因为我整日和寻文在一起,只感觉我俩的身高差始终是半个手掌——我可以平视她的鼻尖,倒没注意自己也偷偷长高了。 我站起身,抻了下勉强遮住脚踝的长裤,“真的欸……” 刚提着裤腰转了一圈,顾依又说:“还要买点文胸,不用穿小背心了。” 我知道顾依在说什么,有许多发育得更早的伙伴早就开始穿需要绕到背后系扣的文胸。 我也需要? 我问顾依:“你前天洗澡时发现的吗?” 顾依张了张口。 我继续问:“我不可以穿你的吗?” 说到此我也想起在澡堂更衣室见到大家换衣服的样子,有些女生胸前会积累更多脂肪,乳房也像硕果一样沉沉得往下坠,连大号的胸衣都承托不住。 顾依的唇又翕动了两下,话说得有些温吞:“小水……我们的尺寸暂时还有些区别,要给你在青春期发育时买更合适的型号。” 我刚想说好吧,又想起顾依每隔几月都会用软尺量我的肩宽腰围腿长,再带来合衬的新衣。 今年的顾依显然更忙,而我也长得更快,小步跑起来时,都能感到薄薄的一层棉布背心快要束缚不住抖起来的乳房,微微作痛。 我问她:“那你要检查尺寸吗?” 顾依连忙摇头,一边拉住我准备撩起睡裙的手,“不用。” 那想必是之前在旅馆洗澡时已经了解了。 我转了下眼睛,不知怎么因为顾依的回绝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我喜欢前天晚上脱光衣服时,顾依一瞬间怔愣的神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什么珍宝。我蹲坐在浴缸里,却因为那样的眼神觉得自己正被捧在手心。 我拉着顾依的手,摇了两下,“姐姐是什么尺寸?” 其实清晨早起锻炼的顾依穿了套修身的衣服,黑色的上衣很短,在起身后遮不住腰。只是当时我正在思考这个奇怪的锻炼动作,没太注意余光里运动服勾勒出的曲线。 起伏显然较我更大,划出俏丽的半圆。 我想了想照镜子时看见的自己,估摸着要是穿同样的衣服,大约只能有隐约可见的弧度。 顾依别开脸,看向我身后房间一角,视线游移。 “为什么想知道?” 我蹲下来,趴到她膝盖上,“因为去澡堂的时候在更衣室发现每个人的身体都很不一样,好神奇。有些人的胸部大到好像树上的丝瓜……” 顾依低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都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蹭了蹭,吐舌:“她们也会看我嘛。” 顾依失笑,“小水,看归看,不要在别人面前说奇怪的话。每个人的身体都该被尊重。” 我疑惑道:“尊重?” 我知道尊重的意思,礼貌、得体,但对顾依的话似懂非懂。 顾依继续道:“不论高矮胖瘦黑白……和残障与否,这样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是被拿来评判和当作谈资的。” 我低头解释:“其实我没有和别人谈起过,也不会在心底嘲笑……但是我不可以有喜好吗?” 顾依也没理解我的意思,“喜好?” 我不知怎么解释。 我喜欢女性身体,勾勒从上到下的轮廓和曲线,像欣赏一幅画。 我不会对谁生出嫌恶的心思,但确会更多地被那些白净、高挑、纤妍的身体吸引,好像团绵软的云,想要贴上去、陷进去。 顾依听完,陷入难得的沉默。 我偷偷抬眼看她,发现顾依止了笑意。 她这样不语,弄得我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早就因为阮虞的胡闹好像憋了团火,这会儿我越发觉得有蚂蚁上身,焦躁得勾起脚趾。 我以为这样的欣赏和喜好是合情合理的,就像偏爱一只玳瑁色的小猫和青柠味的薄荷糖。 但我不确定这样够不够尊重。 我努力回想,确信自己没有真对谁做出心里所想的举动,甚至没有和谁亲密接触过,也没有谁告诉我,你不可以这样想,不可以这样做。 那么多年间,顾依没有对我说过重话。她总说,我的小水那么懂事。 她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吗? 我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所谓尊重的边界。 仍旧没有回答,我只能扶住她的膝头,抬头小心望了一眼。 顾依神色还有些迷茫,直到我往前凑,把鼻尖贴到她的小腹上。 我听到顾依吸了口气。 但她好像没有要推开我的意思,只是捏紧身边的床单。 我歪歪头,贴着她的衣服问:“这样呢?” 顾依好像很紧张,我用脸颊蹭了下,感到隔着一层布的皮肤抖得厉害。 我诚实说道:“我也不懂,有时只是会想这样贴一下……也不行吗?” 要怎么用词汇形容本能呢? 就像看见枕头和床褥就会想要躺上去,看见沙发就会想要靠在上面。 不会只有我有这样的冲动吧? 我抓起顾依的手,端详了一阵,贴到自己胸前。 我说:“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我问:“难道你洗澡时没有想要摸一下我吗?” 16.冒犯 顾依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 她抽回手,拍拍身侧,“坐上来。” 我知道,这是要同我好好谈谈的意思。 顾依抿着嘴,像酝酿了许多话。 她这样的踌躇,却不知怎么让我想起前天晚上的梦。我有种预感,好像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新鲜变化,都和那个字相关。 虽然福利院里开设了性启蒙教育课程,但这些黑白的方块字和花花绿绿的插画都只会大大方方地落在书本上,在现实生活里只是潜藏着的鬼影。 但我不知道,我能问谁呢? 我不舍得放开顾依的手,又抓回来握着,坐到她旁边。 顾依小指动了下,由我去了,很是小心地开口:“这样的……接触,有旁人对你做过吗?好好想。” 我原想一口回答没有,但顾依加了末后三字,显得此事极为严肃,我便当真仔仔细细地在脑海里筛了遍这几年相熟的人。 “没有,有些人非要拉我玩,都被寻文打发了,除了……姜祺。” 顾依应该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问道:“谁?” 姜祺只是偶尔来院里的志愿者。虽然同别人相比,她做的事并不多,却也成为大家最期待的来客,因为每次都会带来许多零食。 从成箱的奶茶,到曲奇和甜甜圈,都是食堂不常提供的东西。 有次我舍不得一口吃完裹着枫糖的甜甜圈,在食堂小口抿开时,被准备离开的姜祺看见了。 她对我笑:“不够吗,那边还有。” 我一边舔嘴里的糖霜,一边打量这个不常来的漂亮姐姐,想象她转一圈后手上就会多出一个装满小食的野餐盒。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姜祺也不动,就背手站着,直到身边人催促。 离开前,她对我说,下次给你带蛋糕。 我并未往心里去。誓言只在熟悉的人之间才有分量,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只会来一两次,却总爱许下各种诺言的人很快消失,不再出现。 在我已经快要淡忘时,姜祺又来了。 这次她还像上次一样,让人捎了很多奶茶和几箱牛角面包。 我四下张望,寻文不在,大概去音乐教室练歌了。 姜祺注意到我,招了招手,“还记得我吗?” 其实我早瞥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提了个纸盒,十分好奇。但被主动问起,我才发现自己记不住她的名字,哪怕经常听伙伴们提起。 我挑了个很稳妥的称呼:“姐姐。” 她挑挑眉,示意我一同走出活动室,提起盒子晃了晃,“蛋糕。” 我哇了一声,问:“给我的吗?” 她撕开封口,“尝尝。” 我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大方一点,问要不要分给别的伙伴,或者说我想留着给最好的朋友分享。 大概是这块外形毫不起眼,甚至显得质朴的蛋糕竟然散发着相当浓郁和诱人的黄油香。 姜祺第二次来时,我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单独带食物。 她正在解塑封袋口,听罢抽出里面的饼干,递到我嘴边,“不知道?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像我的小猫。” 什么嘛,我很不满意。 院里的小猫们进食可一点都不矜持,舔舐碗里的水和猫粮可以弄得周边整圈地都是,吃完还要用口水涂爪子洗脸。 姜祺倒是一脸期待,“怎么样?都是我做的。” 我努力咽下嘴里的饼干,“好吃……” 我还想严肃指出她的比喻在我看来没什么道理,我不觉得自己和那些成天眯着眼睛晒太阳,等待随机粮食降临的懒猫们有什么相似。 但是姜祺突然伸手来挠我的下巴,后来我便把此事忘了。 等我讲到最后,顾依的眉头已经聚起川字,不放心地追问道:“还有别的举动吗,除了……摸摸脸。” 我摇头。比起这些动作,我觉得姜祺更在意我的评价。 顾依的语调仍显得不太放心:“小水……姐姐只是担心你有时候分不清普通的亲昵和冒犯。要记住,哪怕朋友之间,这样的举动也可能是越界的。” 我重复了一遍顾依的话,觉得她有很多地方没说清。 我问:“什么叫冒犯?” “就是……一些会让你觉得不舒服、想要躲开的言行。” 我想到姜祺,分析道:“没有不舒服,我挺舒服的。” 顾依不说话了。 但是我又想到阮虞,觉得记不太清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躲开,也不打算跟顾依讨论此事,却暗自发誓,再碰到阮虞发疯,不会容忍她。 我提出第二个问题:“什么叫越界?” 顾依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你记得老师都教过哪些关于性的知识吗?这样的行为,只能发生在大家都知情、同意,能够承担后果的情况下。” 我点头,这差不多是书上的原话。 “但是,”顾依继续道,“有心怀不轨的人,会更狡猾,用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方式,达成自己的龌龊心思。” 我放轻呼吸,仔细听顾依少见的严肃语气,努力理解她说的那些什么注意轻佻下流的话、偷拍、假装不经意触碰隐私部位…… “那就是说,”我试图总结,“在我不知情或者不同意的情况下,你说的这些就构成了骚扰和侵犯。” 顾依点头,又重复那句讲了很多次的话,“小水……你在院里被老师和寻文保护得很好,周围也多是小孩,往后一定要提高警惕。” 我点头表示记住,问道:“那如果我同意呢?” 顾依愣了下,“什么?” 我说:“我没有不喜欢姜祺,我觉得她是好人。” 我也在思考为什么顾依会突然转向这个严肃的话题,因为我提到自己有一些奇怪的冲动,她在担心我吗? 我竖起手指发誓:“我也不会骚扰别人。” 顾依看着我的手,很机械地点了下头。 我想起之前的问题,继续道:“但姐姐不是别人吧?” 17.界限 我一定是让顾依为难了。她的坐姿很不自然,身体前倾,背脊挺着,好像想随时逃离,却还是保持刚才的朝向,嘴唇无声动了动。 半晌,她才吐出几个字:“小水,我们是亲人,有很多事不可以。” 从顾依口中听到“不可以”三字给我的冲击可不小。 虽然那一刻,顾依的语气依然柔和,讲到后半句又垂下眼睛,好像并没有打算说给我听,只是自言自语。我却突然觉得有根细细的线,一直连在我们中间的,正被什么切割。 我皱眉:“哪些事?” 这世上有那么多不可以做的事,也有更多被允许的事,还能有哪些连与旁人都可以做,却不能发生在亲人之间呢。 我追问:“是违法的事吗?” 顾依端水润了下口舌,才缓缓道:“不……不一定违法,也不一定只是在亲人之间。小水,你在读书时,有听老师说过尊师重教吗?” 我点头,隐约预感到顾依将要说什么。那些让我最头疼的,像一层膜一样隔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果不其然,顾依继续说:“司法是维系秩序的最末手段,在那之上,还有被我们称为伦理纲常的东西……想象一下,如果你们班上的人都不再准时到校上下课,随时对所有老师同学破口大骂。”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晓顾依在说什么,也相信自己在能理解的范围内尽力遵守了,却不懂这和今天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顾依补充:“我们刚刚讲过的亲密行为,就是不能发生在亲人之间的。” 我想起生物老师讲的,问道:“因为近亲繁育的后代更容易出现先天疾病和缺陷吗?” “这是一个原因,”顾依点头,“还有,乱……这样的行为通常伴随着权力不对等和压迫,违背了家庭角色规范。” 我脑袋很晕,“伴随着什么?” 顾依张张口,换了种解释:“比如,小水,我比你年长,又主要承担照顾你的任务,所以你对我有依赖是正常的。有时候,你可能分不清这种对照料者的依恋和因为青春期变化产生的情感……” 我想打断她,说我可以,我不会对姆妈和李老师有同样的想法。但顾依的措辞十分谨慎,我打算等她说完。 她接着说:“对年幼的人来说,产生混淆是很正常的。但作为长辈,或者有更多社会经验的人,不能利用这样的情感来……诱哄,甚至侵犯对方,而应该及时教导,帮助对方认清二者的关系。” 顾依显然颇矜持地把自己放在了后者的位置。 我花了一会儿时间梳理所谓“不可以”的逻辑,决定先确定一点:“那先不管这个,第一个原因,对我们来说不适用吧?” 顾依睁了下眼,“什么第一个?” “近亲繁育啊。”我提醒她,“我们是姐妹,没办法怀孕。” “不是……”顾依的脸可疑地红了,讲话也有些打结,“这不是重点。” 她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也没把模棱两可的“亲密行为”说清楚。到底哪些是可以,哪些不可以呢?像我和伙伴们一样的捏捏脸拍拍肩,或者像跟阮虞一样嘴对嘴,或者都脱掉衣服,在洗澡时帮对方涂沐浴乳?或者…… 我觉得我的脸突然有点烫。 哪怕书上对于这类关系的描写仍不涉及女性和女性,我却隐约觉得两具这样的躯体在一起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我不知道的。 我想起前天的梦。我知道自己靠夹腿获得快感的行为是自慰的一种——很陌生又新奇的体验,但到现在想起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悄悄期待梦里不停远离我的人多做点什么。 这些仍笼罩在雾里的事就是被顾依禁止的吗? 我吸了口气,决定就顾依显然更担心的第二个问题,替自己正名:“而且我也可以分清。” 顾依今天真地不太清明,又“啊”了一声。 她很奇怪,我转过去,认真解释:“你不是担心我混淆自己的情感吗?我不会啊,我又没有想要抱一抱别人。” 我掰着指头数院里的老师,数到第三个,被顾依握住手,“小水……不完全是这样,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想法也可能只是亲情。”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啊,不然呢?” 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跟顾依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一直会在帮我洗澡的时候在背后抹匀沐浴乳,再揉搓脊骨,也会由我在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在她怀里笑或者哭,然后轻轻亲在我额头上。 我没有觉得自己的情感有什么变化,只是好像莫名地,想要她再多做一点。 难道这是顾依的担心吗? 只是因为自己是年长的一方,就要拒绝我的依赖? 我问她:“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顾依叹气,很慢地说:“小水……你长大了,我们应该有合适的界限。” 我觉得我们之间那根线好像被绷断了,但因为这是顾依想要的,我没有打算拒绝,于是问她:“什么界限呢?要比别人更严格吗?” 隐隐约约的,我觉得那个界限存在于我未知的领域,必须费很大一番力气探寻才能触及,不那么轻易达到的。 我转了下眼睛,向她确认:“那除此之外,不被禁止的,就是可以?” 顾依犹疑着点了头,在我问还可不可以一起洗澡时。 “一起睡呢?” “……可以。” “亲亲呢?” 见她马上抿紧唇,好像要说什么这里不行,我突然想到寻文的话,先她一步补充道:“寻文说只可以发生在相爱的人之间。” 顾依舒口气。 “但是你刚才都说亲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我立即补充,“反正亲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嘛。” 顾依蹙起眉来。 见她的模样,我心道大概再多等个一两秒,顾依就会想出新的理由,用什么亲人、秩序、身份的话搪塞过去。 但是我突然被莫名的冲动驱使,不知是急于证明亲一下当真不会怎样,还是为了覆盖掉阮虞留下的触感,或堵住顾依喋喋不休的说教,想要亲一下她。 一直以来,每次被顾依亲额头时,我都觉得那里像个小小的源泉,可以给体内注入让人沉静的力量。 不算平淡无聊的一天,心烦意乱的一天,我也能从这样令人心安的姐姐身上汲取点安慰吧? “反正我是可以分清的……” 我嘟嚷着,在顾依讶异着微张开唇时亲上她,“姐姐也可以吧?” 18.新游戏 大概心中抱着这样那样的念头,势要与刚才不那么愉快的接触做个对比,这次我品尝得格外仔细。 没有了阮虞那样近乎啃咬的折磨,顾依几乎呆在原处,一动不动地,任由我轻轻舔过她的唇珠。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因为离得那么近,可以体察到平时不能注意到的地方。比如顾依的呼吸放得格外轻,我几乎能感受到几厘米外的肌肤热度,却没听到明显的喘息。 但是很奇怪,在平时被顾依抱住,或者亲额头时,我只会觉得她像在我面前撑开了一片伞,能让我躲进去。唯有这样接吻时,我们才像心灵相通,似乎不必多说什么,就能从唇齿间的颤抖感受彼此的情绪。 过了几秒,顾依才扶住我的腰,一手绕到背后拍了拍。 她的动作迟缓,但仍带着安抚意味,退后一点,小声问我:“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哪怕不能告诉她阮虞半真半假的话,我总能表达不满吧。 我想到这里,话说出口还是拐了弯:“阮虞说你打算让我出国。” 但她一撤离,我立即就注意到了,同我一样薄薄的唇显得丰润了许多,随后不知怎么想到,或许人的嘴唇在某种程度上也类似粉刷匠的刷子,也能让经历过的地方覆上一层艳色? 我偷偷用余光扫视眼前衣襟被我握得有些凌乱的顾依,发现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白皙,只是那片桃色好像羞于见人,一直漫到脖颈,再往后,往下,藏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 这样的发现让我有点坐立不安。 急于把责任甩给阮虞,我继续道:“她还让我不要过问……说这都是大人的决定。大人总是对的。” 顾依倒有些愕然,从她的脸色看来,的确还没有让我知道的打算,顿了会儿才答道:“只是初步想法,还没有定论。阮阿姨和我都觉得可以让你先在国际部适应一下。” 我没法把所谓英文授课的国际部和出国留学联系起来,只能问她:“适应离开你独立生活吗?” 从之前吃饭时听来的只言片语,到阮虞不冷不热的描述,无论如何,国际部这个地方在我看来都是不有趣的地方。在福利院生活时,我有寻文。有那么一两天,我以为我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拥有完整的顾依。 虽然直到刚才,想到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们分开,我都有一丝难过,但不得不承认,阮虞略有刺耳的话是事实,我好像真地会给顾依带来很多麻烦。 是以问完这句话,我也并没有多么不忿,如果牺牲一点点我的开心,能够换来更多属于顾依自己的空间,我想我是乐意的。 是以我也不太明白顾依突然的慌乱。 她急忙拉过我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不是这样,小水。” 我其实有预感顾依会说什么,而我完全相信她所说的。我知道自己有那么一点特殊,因为身体和心理,是对照料者更重的负累。只是顾依好像一直拒绝这样的表述,也不想让我认识到。 大概我没什么表情变化,顾依的喉咙动了动,改为搂住我的姿势,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因为……我和阮阿姨都觉得,不是,我们一起收集了许多学校的资料,觉得留学环境会提供更高的包容性,可以让你生活得更舒适,结交更多朋友……而且更适合你这样在竞赛方面有特长的学生……” “哦,”我应了声,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你们都觉得我出国后会过得更好?” 顾依很谨慎,睁大眼盯着我,小心翼翼地答道:“理论上来说。” 我想问怎么会呢,哪怕我能认识成千上万个新朋友。但是有多少个新朋友迭加在一起可以比得上一个顾依? 可是她的眼睛那么亮,我望进去,觉得自己像望着一轮弯月。 我收回顾虑,说:“好吧,我也想试试。” 在提出逛街却不知如何转向奇奇怪怪的话题后,把购买新衣的事项推迟到第二天的顾依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留我独自躺在床上,一头雾水。 刚下床的她穿错了拖鞋,又扭反了门把手,还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以我有限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回避无非出于以下三种原因:一是畏惧,二是害羞,三是心虚。 第一点怎么可能呢。 至于第二第三,我无法琢磨透顾依的心思,只好猜测二者皆有。 不过从顾依那儿得到了亲亲许可的欢欣压过了即将跟阮虞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三年,以及日后可能会和顾依长时间分别的落寞,我轻声哼了段不成曲的调子,想着一定要抓紧机会,多讨要奖励。 以及,很不好意思承认的,没有举报阮虞的小动作,以及压下了更多疑问这件事让我感到隐隐的自豪,甚至有些飘飘然。 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说,顾水,你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孩。具体言语会随着场景变化,有时是没心没肺,有时是直言不讳。 大家都很奇怪,在开心时,这仿佛就是了不起的优秀品质,代表着诚实、直率,不小心说错的话也可以被夸一声娇憨。 在不开心时,那些同样的话就变成了牙尖嘴利,是故意找茬儿和挑事儿。 多亏了阮虞,我无师自通地,觉得自己摸到了成年人的规则边界。所谓懂事好像无非是选择说不说话,说不说实话,再牺牲点儿自己的不痛快。 19.冲浪 等待开学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都是学英语、记单词,以及预习将要参加的课程。这也是顾依的暑假。从一些断断续续的通话中我猜测,她推掉了大部分灵活的拍摄工作,但仍在参加实验室的科研项目,暂不算太忙。 顾依替我添置了许多新衣,还有智能手机。 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拨打福利院的电话,联系寻文。 不凑巧的是,前几天拨到对外办公室,得到的答复都是暂时不在。后来顾依转了几层关系,联系到生活老师,才知道她去竟然参加了歌唱节目海选。 让顾依开了外放,我才听到那边老师讲话:“她一个小孩肯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嘛,但说来也怪,小文以前很拒绝这个,这么多年了,又求我联系好多年前来过的那个钢琴老师……好在人家电话没变。” 她提的这个钢琴老师,我也有点印象。福利院每年有两三次公益演出,时间人员都不固定,会邀请艺人明星来唱歌跳舞,然后让一些好看的孩子站在一起拍照。是很好玩的活动,因为可以看见只在电视里出现的人。 那个钢琴老师是跟着一个乐团来的,作为各种合奏的补充,福利院也安排了一些节目。都排练过许多次,确保不会出错。 寻文照例有独唱。结束后我听见那个老师问她,有没有学声乐的打算。 寻文在舞台上拒绝了。但她当晚就跟我表达了自己的犹豫,说什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靠这个当饭碗。 彼时我对此还没什么理解,潜意识里觉得顾依会替我解决问题,因而也不太明白寻文的忧虑。后来这位老师又来过几次,每次都会找到寻文,指点我听不懂的技巧,例如怎样练习呼吸和控制发声部位。 电话那头的老师还在讲话,可惜寻文错过了更早的机会。她觉得只要寻文当时点了头,就一定能马上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坐数钞票。 顾依笑了声:“人家愿意现在提供机会,说明仍珍惜寻文的才能。我反而觉得等待是对的,进入演艺圈,心性不成熟怎么行呢。” 我趴在旁边,心道原来顾依也跟我一样认可寻文。虽然有些时候,比如替我出头和我将要离开的时候,寻文仍有些情绪化,但我一直觉得,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是比同龄人更可靠的小大人。 那边立即附和说道“也是,也是”,将要挂断,我赶紧戳了戳顾依,提醒她要联系方式。 顾依点头,让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号码。 1、3、7…… 我写完又对着通讯录默念了一遍,仍然为一串数字就能让我随时和寻文说话这件事惊叹不已。 科技能不能再发展快一点呢,让我随时见到心里正想的人? 仿佛为了给跃跃欲试的我泼一盆冷水,拨打后,还是只有忙音。 顾依已经结束了通话,见我盯着只有“嘟嘟”声响的手机听筒皱眉,揉了下我的头。“过两天再试吧,方老师不是说了吗,寻文也刚办完手续,要准备海选报名和比赛的话,现在应该正忙。” 我当时有些失望,但没想不到两天,就了解到了寻文的动向。 起因是手机上的新闻应用推送了一则通知,关于同款节目。标题旁的缩略图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我不知怎么觉得占据版面中心的身影和之前天天在一起的人特别相似。 我点开正文里的视频,逐帧拉着进度条,看完了这段模糊的海选现场。 其实也不能算是现场,毕竟只是段一堆人在空地排队的短视频,半数人带着头戴耳机闷声练歌,另外的多是三两成群,聚在一起。 摇摇晃晃的镜头从场地尽头的演播室一直转到队伍末尾,又折回来,最后聚焦在抱着双臂,独自靠着栏杆的寻文身上。 拍摄的人手抖了抖,然后摆正了,又把画面放大到只能框住寻文一人。 起初寻文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拍摄,只是斜倚着身后栏杆发呆,留给镜头一个侧脸。镜头拉近后,她好像听到身旁的人在说什么,回头和后面的两个女生说了几句话,才转身看向镜头。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 我盯着最后一帧画面发了会儿呆,想到距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之前我们还没有分开过那么久。虽然到达北京,住进新家后,每天都和顾依在一起,但我仍然时不时想起寻文。有时是在吃饭的时候,想象今天福利院食堂的菜品,想象寻文今天有没有抢到队伍前列,是不是一个人坐,是不是坐在角落。我也在几次入睡前,想起她常哼的歌。 视频里的寻文还是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色长裙,快垂到脚踝。这通常是为节日和庆典保留的服饰,因为不便运动,也容易被调皮的朋友拽住捉弄。不过我很喜欢这样的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好像一块丝绒蛋糕。 我继续下拉,看见了好多评论,用了很多不常见的生僻字,和很多五颜六色的表情符号,也有人已经截图下来,用作头像。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心里有点空,想着寻文的眼神会通过这个镜头,再通过那么多的手机和电脑屏幕,落到那么多人身上。 但我又有点窃喜,因为视频掐断得突然,到结尾寻文也只来得及露出一个有点讶异的神色,没有更多回应。 我看着这些评论想,你们还没有见过她更多丰富可爱的表情呢。 视频来源是一个叫新浪微博的平台。 我鼓捣半天注册流程,试了无数个昵称,都显示已被占用,最后一气之下输入了一串乱码。 没来得及更新头像,我赶紧找到上传视频的博主,点开这条已经带上热门标签的微博,评论了四个字:我好想你。 但没一会儿,我的话就淹没在新发送的评论里,再也找不见了。 我又点开一些奇奇怪怪的评论,看了会儿大家的动态,才后知后觉海选才刚开始,这段视频的流传度已经远高于节目本身。 但寻文好像没有微博,我翻了很久,从只有几个粉丝的不知名主页,到首页全是花花绿绿的海报、照片和视频的热门账号,都没发现一点痕迹。 找不到熟悉的人关注,我又顺手搜索了“顾依”二字。 排在结果第一位的账号头像是顾依的照片,右下角还有个黄色标识。我点了进去,看到个人简介只有四个字:签约模特。 应该是顾依的账号吧? 没有原创内容,全是转发杂志和工作室的照片,然后配上谢谢两字。 饶是如此,粉丝数量也有十万出头。 十万。 多可怕的数字,我想。 十万个人,如果站成方阵,每排一百个人,那得上千排呢。 每天叫我起床,给我做早餐的姐姐,竟然不知不觉收获了这么多人的喜爱。 我点下关注,显示为约数的关注数量没有任何变化。 多不起眼。 正巧,顾依推门进了卧室。 我拿起手机,对她晃了晃,“姐姐,为什么这么多人叫你老婆?” 20.开门 顾依神色未变,看了眼屏幕,“嗯……你找到了?很多评论只是表达一下喜爱罢了,不用在意。” 我有些将信将疑,仍然觉得这样的称呼该是慎重对待的东西。 顾依看起来是真地不在意,催我联系阮虞,“因为上次见面后决定让你和阮虞一起住,阮阿姨又重新租了间三室的屋子,一间书房留来用作阮虞的画室。今天起可以把开学要用到的行李搬过去,阮虞前几天刚整理完自己的房间,你打电话问她要下密码。” 我环视了一圈卧室,问她:“要带很多东西吗?” 顾依摇头:“课本和衣服就行,不用全带,周末还要回家。对了,阮虞前几天说已经把你卧室的床铺好了,待会儿谢谢人家。” 上次初见面后,我没再联系过阮虞,只应顾依要求存了号码,眼下只能不情不愿地拨出第一通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不知道阮虞在干什么,周围闹腾腾的,很嘈杂。过了两秒,我才说:“我是顾水,顾依让我找你要密码……” “四个零。”阮虞打断我,然后挂了。 我捏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说谢谢你,就听见代表通话结束的嘟嘟声。 刚拿下来,又看见阮虞补发了一条短信:别进我房间。 有病,谁稀罕进她房间。 几米外,顾依看着我。 我张张嘴:“她好像在忙。” 我们家到新公寓的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高耸入云的楼杵在一个十字路口,右侧空地被围了起来,尘土飞扬,还在施工中。 来的路上顾依接了通电话,说最近参与的研究项目被人举报学术不端,不得不临时赶回学校。 她说话时看起来也焦头烂额,一手揉着太阳穴。 顾依把两个行李箱拖进门后就打算要离开,嘱托我说:“开着门那间应该就是你的卧室,自己把衣服收拾下好吗?我晚点来接你。” 我点头,看着来不及喝口水的顾依又急匆匆地下楼了。 这间公寓比我和顾依租的小屋要敞亮得多,在四十多层,因为在拐角,拥有一个可以看到两江交汇的L型阳台。 两件沙发也是新的,塑料膜拆了一半。我坐在没拆的那个上面发呆,想着刚进公寓大堂还有礼宾迎接,替我们开门,问要不要帮忙提行李。 为什么有人的职业会是专程站在门口,对人说你好? 顾依的画室是个有玻璃滑门的房间,还是空的,堆了几个皮箱子。 我站在外面打量了会儿,没看出来有什么画作或半成品露在外面,略有些失望地转身了,去向我的卧室。 鬼使神差的,我又扭头看了下隔壁那扇关着的门。 我的卧室比预想的大得多。 一张宽大的床处在中央——感觉有三张宿舍床铺那么宽。靠左的墙内是柜门顶到天花板的衣柜,我拉开看了下,怀疑这里面也能放下一张床。 此外,右边还有个垫高一阶的阳台,地上铺了张长绒地毯,上面放着像布袋一样蓬松的小沙发。 即使没有人在身边,我也忍不住吐了吐舌,感觉心底对阮虞的莫名情绪甚至有些动摇:谁能拒绝这样的房间呢! 放下行李箱,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已经铺好被褥,没有一丝褶皱的床,贴着床边坐下来。 不知道床脚的凳子是干嘛的,我试着把腿搭上去,又觉得高度不合适,没法坐稳。 撑着坐了会儿,拍了几张卧室照片,给顾依发去后,我终于感到了熟悉的困意,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 我立即就知道刚才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了。 刚才还不那么明显的、丝丝缕缕的柑橘香气争先恐后涌入鼻腔。是这套被褥散发出的。 我刚倒下,又触电一般弹起来,觉得隔着上衣碰到床的后背像是过敏了。 ——这不是阮虞身上的味道吗? 没有谁像她一样,在第一天、第一次见面,就离我这样近,再给我留下这样深的坏印象。 顾依说的,她也不知道哪间卧室是我的,万一我走错了? 我不知怎么觉得身上有蚂蚁爬,无端哆嗦了一下,又拉开衣柜和书桌抽屉里里外外探察了一番,没找见任何私人物品。 没有证据表明这间房是阮虞的,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去到隔壁房间,试探着压了压把手。 锁住了。 我有点不知所以然的生气。 哪怕曾经有那么多次跟顾依和寻文挤在一个被窝里入睡,但只要想到阮虞可能是故意把自己用过的床上用品带来,仍觉得脸上的热度不住上升。 想到说自己铺好了床更有可能是故意的,我气得手都有点哆嗦。 我给顾依拨了电话,控诉道:“阮虞干嘛啊!被套全是她的味道。” 顾依语气很茫然:“什么叫她的味道?” 听完我才意识到不愉快的初识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以致我差点忘记自己打算向顾依隐瞒掉此事,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只是这套床上用品像被人用过的……我觉得,有一些香气残留在上面。” 顾依“呃”了一声,安慰我道:“可能是不小心弄错了,你先收东西,我忙完就过去,大不了从家里带一套新的。” 她讲话轻言细语,可能在开会,我只能先答应了,叮嘱道:“你快点哦。” 通完话的我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在卧室里来回踱了几圈,怎么看都觉得这张诱惑人的大床不顺眼,抬手给阮虞发了条短信。 “你有病吧。” 阮虞的回复速度仍然很快。 她给我发了个问号。 神叨叨的。 我回了客厅,顺手关上卧室门,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等到太阳西斜,也没等来顾依。 快七点,终于收到信息。 “小水,实在抱歉,这次数据泄露包含到涉密文件……所有签署过NDA的参与人员都得留在这边接受调查,我今晚可能过不去了。”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新的。 “阮虞会来接你。” 屏幕熄灭又亮起的几秒内,我看见里面映出自己的脸,看起来很困乏。 顾依现在应该也是这样,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让她操心。 我回复:“好的。” 大概半小时后,有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让我下楼取外卖。 我并不知道外卖是什么,但对方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笃定有件东西一定是给我的,我也只能趿着拖鞋下楼。 果然大堂角落的柜子里,一个塑料袋上写着我的门牌号。 我捏起上面贴着的小票看了会儿,知道里面是便当,和一次性洗漱用品。 很奇怪的,我预感这份东西来自阮虞。 但我不想联系她。 吃完美味晚餐的我,心里不情愿地记挂着“阮虞会来接你”这句话,在客厅等到了晚上十二点,看着天色从金黄转为深蓝,再到看不清的墨色,看着江边的马路和桥上亮起路灯。 一直没有人敲门,也没有人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 我收到外卖就该想到的,阮虞会因为我的话生气,假意答应顾依,然后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我从来没有熬夜到这么晚过,除了每年除夕。 眼皮打架时,卧室里那张可恶的床就变得格外吸引人,好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合衣睡不就好了。 又靠着百无聊赖地浏览微博上关于寻文的动向撑了三十分钟,心底确信小心眼的阮虞当真打算食言后,我准备去把公寓门反锁了。 锁匙在眼前转动的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转了半圈。 我心里念着,不会吧。 甚至有一刹怀疑阮虞早就到了,一直在门口潜伏,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我走近,就“唰”一下拉开,只为了吓我一跳。 门开了。 我站在入口,瞪着先我一步的阮虞。 这么晚了,她看起来依然神采奕奕。 脸色红润,头发扎起精致的发髻,耳廓还闪着一圈亮晶晶的东西。 只是衣衫有些乱,领口纽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晃眼的肌肤。 我扭头要走,没想到她先声夺人,还倒打一耙。 “干嘛,想把我锁外面啊?” 21.紧张 我回敬道:“不然呢?” 阮虞挤开我往里走,把提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堂和电梯都要刷卡,你锁门是在防什么?” 又瞥了眼垃圾桶,问道:“买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阮虞什么意思,问我要洗漱用品,难不成还打算在这住一晚。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合上眼再睁开,我就能等到顾依来接我。 我说:“要不你回家吧。” 她不知为何看起来精神很足,坐上沙发就开始扯塑料膜,嗤笑一声道:“顾水,麻烦你搞清楚,这间公寓注册的租户是我,钱是我付的,东西也都是我买的,你叫我回家?” 虽然突然见到阮虞有点心烦意乱,但我本意不是逐人,只是一来不想提前跟她一起在这儿过夜,二来觉得这里本就没添置什么东西,请她回家大概更顺阮虞心意,没想到她口不饶人。 我喉咙哽了哽,又不想解释这些,只能盯着她。 好在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睨了我一眼,没有追究的意思,又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退后一步:“你干嘛?” 她把我逼到玄关角落,才继续说:“我干嘛?我还想问你要干嘛,短信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的。 我问:“什么短信?” 阮虞捏住我下巴:“装傻?骂人还不承认。” 又是这样令人不自在的距离。 我皱眉,嗅到似有若无的香气,突然明白了她在问什么,一把推开,“说的就是你……真是……不要脸……给人用自己用过的东西……” 阮虞先是愣住,扫了眼我的房间,听我讲完,想了几秒,突然笑出声。 “顾水,你还挺幽默的。” 她好像明白了我在说什么,又挂上熟悉的、要捉弄人的恶劣表情,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撑在我两边墙壁上。 我被她的脸皮惊呆了,一时忘了躲开,任阮虞俯身,仗着身高差距,刻意把敞开的领口露在我面前。 她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这么熟悉我的味道啊?” 我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是气的,不知道阮虞怎么有脸把这种事歪曲成这样奇怪的说法,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我说不出话:“你……” “我,”阮虞歪头,“我什么?你脸红什么?” 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我吐出一口气,要伸手推她,被阮虞一把握住,“几颗洗衣凝珠就能让你气成这样?” 什么有的没的。 我不服输地同她对视,阮虞这才露出胜利后的满意眼神,解释道:“你在怀疑什么,觉得我给你用自己的东西?一点增香剂罢了。” 她又上下打量我一番,非要让我不痛快:“再说了,真用了又能怎样?亲都亲过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放弃跟这个人讲话,说:“你滚吧。” 阮虞慢条斯理地说:“小屁孩儿,昨天是我生日宴,不是因为顾依,你觉得我想过来?先莫名其妙发来短信骂人,现在还对我恶言相向,你好歹也讲点道理。” 生日宴?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顾依知不知道。 但想起顾依说的,阮虞比我大两岁,如果她所说是真的,那昨天应该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我想起这个数字都觉得有点晕眩。 为什么十八岁的顾依和十八岁的阮虞差这么多? 妆容精致的阮虞看起来的确是刚从什么仪式退出。 不知为何,哪怕心底觉得阮虞跟成人——那种我基于顾依想象的,稳重可靠的大人——实在沾不上边,我在说话时自觉底气弱了几分。 我说:“我不知道你生日,我也没见过洗衣凝珠,对不起。” 我问:“可以放我走了吗?” 阮虞轻轻哼了声,转身去拧自己的卧室门了,还不忘吩咐道:“把洗漱用品拿过来。” 我撇着嘴应了,透过细窄的门缝瞄了眼阮虞房间,可惜里面黢黑一片。 只是回浴室取趟东西的功夫,那边阮虞已经脱掉外衣了。 她的卧室根本没什么可瞧的,衣柜空空,床铺也空空,露着龙骨,只有角落放着几个行李箱。 不知道昨天不让人进是什么意思,还没我房间东西多。 我在门口,看着背对着我梳头的阮虞,不知要不要开口叫她。 阮虞扬起手时,我隐约瞧见她的右手小臂内侧,有个长条形的纹样,在暗光下看不清颜色和轮廓。 应该是纹身贴吧?在我们院外的小卖部,常有这种几块钱一张的贴纸。 我心里想着,果然刚成年的阮虞也这样幼稚。几年前,知道应该更注意这些会直接接触皮肤的玩具后,我也没有再买过了。 还有不愿意主动回想,却不得不见到的,阮虞的身形比起每天都会锻炼的顾依来说瘦削一点,但依然—— 挺好看的。 我不想承认,又在心里补充,金玉其外罢了。 听见背后动静,阮虞正要转身,看见垂下来的发尾飘起来一点,我赶紧把东西放到旁边桌上,快步离开。 知道被褥仍然是全新的我终于放下了戒备,任体内的困意侵袭上来,打算窝到床上,赶紧结束尴尬的一天。 我三下五除二换掉外衣,找了条新的睡裙。 只是漱口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色依然红润得不正常,我闭上眼睛,换到接近体温的凉水,掬了几捧洗脸。 没想到准备锁门时,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又极速回升了。 阮虞鬼一样出现在门口,视线落到我伸到一半的手上,再缓缓上移,问道:“又想把我锁在外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阮虞怀里的枕头。 她绕开我,把枕头往床上一扔,堵住我将要说的话:“那边没床垫,你要想去睡,请自便。” 我吸了口气,没料到今晚竟然得和眼前的人同床共枕。 阮虞已经准备要上床,一只膝盖搭上床沿,转头看了看我:“这么紧张干什么,又不会把你吃了。” 她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被她这么一问,我本来要迈出的腿又不知为何僵住了,觉得脑子里的思绪变得乱乱的,像团毛球。 一端线头是阮虞不明所以的话,说什么要我保持距离,一端是那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啃咬,一端是刚才瞧见的,在白皙肌肤上过于惹眼的条形图样,搅得我满头雾水。 我没意识到自己因为陷入迷惘咬住了嘴唇,回过神来,才发现阮虞盯着我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眯了眯眼,问道:“顾水,你不是同性恋吧?” 22.蛇 其实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很自然的,我没有跟异性往来的经历,更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于我就像路边的电线杆,只是杵在那儿,不会有任何交集。 在了解“同性恋”这个概念时,我也没有想过跟自己的联系——就像作为一条鱼,在身边只有水的时候,不会特意思考自己是否需要空气。 心底有一个字呼之欲出,但是阮虞的神色让我觉得莫名危险。 我顿了下,绕过她走到床另一边,小声说:“不是……” 阮虞的视线黏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慌,把枕头朝自己拖了点,关上灯,“我要睡觉了。” 她没说话,我摸黑上了床,缩到一边,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已经很久不说谎了。 好像为了证明我的担忧,阮虞在背后轻笑了一声,“哦。” 这个字伴着掀开被子和上床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因而我也没听清她用了怎样的语气。 随着逐渐靠近的热度和呼吸,我开始发抖。 阮虞贴上来,揽住我的腰,一手撩开我耳边的头发,说道:“真的吗?我检查一下。” 她的手很灵巧地从我睡裙底部探进来,摸到后腰刮了刮。 我觉得那里像被咬了口,忍不住闷哼一声,反手捉住她的手腕。 我问她:“你手上贴的是什么?” 阮虞的声音有点哑,含含糊糊的:“不是贴的。” 下一秒,一节修长的小臂横到我眼前。 阮虞很用力地,把我拽进她怀里,让我靠着她颈窝。 我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了,不知是因为这样炽热的温度,还是眼前陡然放大的图样。 大约我受惊的样子取悦了身后的人,她颇满意地在我眼前转动手腕,更好地展示出上面朱红色的动物。 阮虞说:“好看吗,是蛇。” 我挣了两下,说:“不好看。” 因为刚才的动作,我能感到睡裙已经皱至大部分卷起到腰部以上。 阮虞也是,我不小心踢到了她的脚踝。 凉凉的。 阮虞顿了顿,收回手,重新抚上我的腰,“顾依没教过你不要说谎?” 她这样动作,我忍不住想起刚才所见的小蛇,蜷起身子,很小心地蛰伏在手腕上,要随时展露尖牙。 我仰起头,想叫她停止,却觉得喉咙间有莫名的压力,发不出声音。 阮虞的鼻息喷到我的后颈处,“还要嘴硬?” 很陌生的触感在那片肌肤游移,我分不清是她的嘴唇还是舌头,直到传来清晰的痛意。 她咬了我一口,说:“不乖哦。” 我突然生出一种恐惧——那种在梦里体验过的,被疏松的云托起,又不知何时将开始下落的恐惧。 我的小腹有点发紧。 阮虞还没有松口,尖齿贴着我的皮肤,一点点地,要往耳朵游走。 我终于生出力气,拽着床单往前躲,把脸埋进枕头,带着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 阮虞在身后沉默着,听我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 我喘着气,不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 她奇怪的动作好像一把钥匙,把我翻折成盒子,再开出陌生的东西。 我想起顾依之前的欲言又止,想起几分钟前的对话,电光石火间,好像明白了二者之间的联系。 但就像书上说的,这一切不该是两人感情所至时水到渠成发生的吗? 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敢开口。 半晌,在我以为这样的示弱满足了阮虞后,她叹了口气。 很轻的,轻到我以为只是打算结束一切、安心睡去的呼吸。 我捏着被单,指节酸软,很容易地被阮虞掰开。 她伏到我身上,屈指勾了下我的脸,“本来想放过你的,为什么要哭呢?” 我正要转头求饶,却因为眼前陌生的神色吃了惊,一时说不出话。 阮虞没什么笑容,也看不出歉意,那双白日里显得极淡的茶色瞳孔现在却慑人得无法直视,让我心生怯意。 我为什么会哭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我没有的。 她这样盯着我,靠得越来越近。 慌不择路地,我搬出最后法宝:“你不可以这样……顾依说过……” 但是顾依说的太多了,在阮虞吻上来之前,我都没想起合适的措辞。 她咬住我的唇,用和上次完全不同的方式。 很光滑的、灵巧的舌尖,像舔舐冰淇淋一样,探过所有能到达的地方。 我无法讲话,只能努力推着她的肩膀,一边发出表示抗拒的“唔唔”声。 这次她却难得的耐心,没有显露半点不虞,任我一直捶打。 过了好久,久到我觉得开始缺氧,晕晕乎乎的,唇瓣也被吸吮得发麻,阮虞才松开我。 她这时显出一种未见过的情态,见我瞪过去,狭长的眼尾挑起,张口,伸出方才作乱的讨厌舌尖刮了下门齿。 我觉得脑门一热,又忘了好不容易想起的控词,口不择言地指责道:“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 阮虞笑起来,“哪样?” 我不该惹她的。 她贴上来,含住我的耳垂,在我不自觉要屈膝时,伸手摁住我的膝盖。 “这样啊?” 她好过分,得寸进尺。 我因为被咬住耳朵使不上力,一时松了抵住她肩膀的手。 阮虞更加紧地压上来,直到我觉得乳头隔着一层布料,蹭到了她的纽扣。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很讨厌地哼了一声,刻意挪了挪身子,在我仰头喘息时将手伸到我的肋骨上。 我迷迷糊糊地想,是右手吗,纹有小蛇的那只? 这只蛇会动吗,有什么爬上我的身体,在四处游走。 阮虞趴在我肩头,贴着耳朵说胡话:“还是这样比较乖。” 她的手掌贴着我的肋骨,顺着凹陷来回刮蹭,隐有要往上的趋势。 但是我觉得自己胸口涨得可怕,被另一团丰盈的软肉压着,好像里面蓄满了酸楚的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阮虞居然也会紧张吗。 我耳边的吐息暂停了几秒。 不知为何,我同样因为她的放缓感到紧张,一起屏住呼吸。 那条小蛇爬上胸口,逡巡一阵后,咬住我的乳头。 23.想或不想 显然,阮虞的迟疑较我而言,微不足道。 我时常想起初见那天,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阮虞,惜字如金的阮虞,在我家楼下挽起袖子,抱着双臂打量陈旧的集资楼。 我怎么会想到,一个多月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躺在一张床上呢。 这样近的距离,我因为受不住被她拢住乳房揉捏的酥痒,只是揪住床单,想要往侧边躲一躲,就偏头撞上喘着热气的唇。 阮虞又用脸颊蹭我,放轻了一点手中的力度,“要逃哪里去?” 她似乎十分笃定我抽不出一丝力气,好整以暇地松开手,面朝着我坐起来。 只是仍跪坐在我大腿上,疼得我倒吸口气,怒目直视。 阮虞没躲开,对我露出不明意味的笑,慢悠悠地解开了扣子。 胸襟敞露,我眼前撞入一大片雪白肌肤。 因为她朝前倾着,锁骨凹陷,好像在引诱人顺着两条曲线,欣赏下边的浑圆。 很像动画片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我赶紧移开眼。 阮虞笑了声,“躲什么?给你摸回来。” 我听罢,手指下意识勾了下,又觉得她的话不怀好意,指定有诈。 再说……这种事……是可以你来我往就偿还得清的吗? 我带着狐疑看向她。 阮虞看样子没空体察这些忧思,撩起我的睡裙就要继续往上推。 我试图阻止她:“都到肚皮了……不要往上,会着凉。” 但她怎么可能听得进,直把衣摆推到我的锁骨。 布料碰到下巴,有点痒,我伸手要拉开,被阮虞握住。 她另一只手闲得在我肚子上划了两圈,点评道:“好瘦。” 我说:“我又不能运动……” 她好像在等我说这句话,挑眉,拉过我的手,按到自己小腹上。 我撇嘴,知道她想炫耀什么,跟顾依一样的,两条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 没有刚才那样剑拔弩张的氛围,这样很和善地,褪掉自己的衣服,鼓励我把刚才经受的还回去。 好烦…… 我没法不想起顾依的话,和顾依的担忧,这样快地应验了。可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要拒绝,为什么在被阮虞欺负的时候,我一边忍不住骂她,一边又偷偷期盼她不要停止呢?好像再慢一秒,身体里的火就会被浇熄。 就像现在,她只是这样任衣服从两边肩膀滑落下来,我就想要扯掉,想要靠得再近一点。 我应该等等吗,等到大人一样的心智成熟,等到书上描述的两情相悦,等到我的十八岁? 我深吸口气,在阮虞看见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快忍不住之前,扶住她的腰。 她还是没忍住,捂住嘴,笑得发抖:“小色鬼,眼睛都看直了。” 我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我只是在思考……” 根本没人知道我做了怎样艰难的心理建设! 她这样笑着,与我的手若即若离。 我说:“你不要动……” 阮虞听完,当真没动了,嘴上还是不饶人:“这就提要求了?还挺霸道。” 她趴下来,“我又不跑,不像谁,亲一下就快扭到床下去了。” 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对她的话生出几分免疫后,阮虞又问:“这么敏感呢,初吻不会是我吧?” 我刚摸上她胸口,听完没忍住掐了一下。 阮虞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这声呻吟是我没听过的音调,因而我也分不清是因为痛意还是别的,以为自己下手过重,举着手没敢动弹,怕遭报复。 但同样的,我觉得这声带着气音的“嗯”像只小飞虫,钻进我耳朵里,顺着耳道一直爬进很深的地方,让我打了个哆嗦。 阮虞顿了两秒,用同样的声线唤我:“顾水……” 她是小气鬼,我手指刚碰到她的乳房,还没来得及学着之前,做些拉扯、捻磨的动作,就被抓住别回身侧。 我想掩饰失落,假装不在意地咳了声,问:“怎么了?” 阮虞调整了下姿势——一个让我俩都更不舒服的姿势,用半侧身子压住我,给小臂腾出活动空间,在我的盆骨处压了压。 “今天周几?” 我愣了下,心想昨天不是阮虞生日吗,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但她的手指在我的腿边打转,时不时地捏一下,我觉得这样不着调的问题一定不会代表好东西,于是闭嘴不言。 果然,下一秒,阮虞自问自答,“周三。” “周三,”她又重复一遍,继续发问,“你今年几岁?” 我不打算回答,正努力掰开她压得越来越紧的手掌,让我腿根发酸。心道原来这样的话题转移只是为了让我失神,自己好趁机作乱。 阮虞任我掰开了,继续道:“十五?十六?我没记住你生日,印象里顾依说过比我小两岁。” 我绷紧大腿,准备在她说怎么还这么幼稚或者叫我小屁孩时猛踹一脚。 但她的脑回路转了十八弯:“明天还有外教的课?哦,是今天。” “这个年纪……” “补课是很重要。” “明天不用去了,打电话取消。” 觉可以不睡,课怎么可以不上。 哪怕顾依被学校的事拖住,我自己坐车过去就行了。 我瞪着阮虞,等她给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不知怎么笑得有点暧昧——那种笃定我无力反抗,或者禁不住诱惑,只能任她作乱的讨厌表情。 配上在大腿上慢慢敲击的食指,我突然想到她刚才的呻吟,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不舒服。好像从小腹起,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烧灼。 坏蛋,只会煽风点火。 阮虞拢过我的耳朵,用更让人受不住的气音问道,“想不想跟我做爱?” 24.细雨 让人昏惑的两个字。 没有办法不把注意力放在最后那个字……这是基于什么,是我们之间存在的东西吗? 从阮虞口中听见这样轻的问话,我立即就能想到耳边闭着眼的人。她的鼻尖靠着我的耳根,眼睫抖动着,蹭过耳廓,随着这声既像叹息又像歌咏的问话,让我忍不住蜷起身子,想要试试看,是否所有人都觉得无比神圣的爱意,是可以靠一次又一次触碰加深的。 但是我不想要直接答应她。 阮虞大概为了显示诚意,没再追问。 只是舌尖很没耐性地,在我颈侧舔过,又开始下移。 我忍不住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觉得上面的吊顶摇摇欲坠。 ——是因为阮虞的舌头也在打转吗? 她没有离开我的胸口,在我发抖时笑了声。 我趁半瞬清醒,揪住她的衣角,“我不要告诉你我想不想。” 阮虞顿住,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用余光扫了下,我立即别开眼去。不想看她头发凌乱,还搭着几缕在额前的样子。 是在我胸前趴着蹭乱的。 我说:“明明我都打算睡了,是你不依不挠……非要欺负我……” 阮虞敛了笑意,“顾水,你好好说话,不然今天都别想睡。” 我努力忽略她后半句有点暧昧不清的威胁,攀住她的双臂,又因为那里肌肉紧绷,握得心里发怵,赶紧松开。 我说:“你看,你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阮虞这时已经半坐起身子,膝盖顶开我的双腿,“我可以更不讲理。” 我赶紧夹紧她的双腿,心一横,闭眼道:“我才不要说,我要你说。你承认是你自己更想,我就答应你。” 说完半晌,却没等到预想的任何反应。 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奇阮虞要做什么,没忍住睁开一点,却陡然见到面前放大的脸。 阮虞趁我要张口惊呼,把拇指伸进我的嘴里,压住我的舌。 下颌和舌根深处开始发酸,我感到那里积蓄了唾液,“唔唔”地要骂人。 她用力地按了下我的下唇,“我还以为要做什么,叽里咕噜,就这么想逞口舌之快?” 那里传来刺痛的痒意,阮虞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之前的对话,敲了下我的牙齿,“我想不想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她把手拿开,端起我的小腿,架到自己身侧。 “好吧……既然你要听实话,”她慢悠悠地,用中指挑开我的内裤边,顺着边缘来回滑动,“我是很想。” 漂亮的笑称得上不要脸,“见到你第一面,就很想把你弄哭。” 我睁大眼睛:“你变态……” 她这样玩弄我的裤子,我觉得那条皮筋把腰腹越拴越紧了,像条锁链。 阮虞没有一点羞耻心,“但怎么会这么快呢……只是揉下耳朵,就像被欺负得多狠了一样。” “眼睛红通通的,又要嘟嘴,又说不出难听的话。” 阮虞拍了下我的腿心,按住我打算踢向她腰侧的脚,“你是水做的?” 后悔让她开口了。 看到我吃错药的表情,阮虞显得很愉悦:“让你听实话又不愿意。” 这样的环节好像让她兴奋起来了。 毫无预兆地,阮虞摁住一个点——比排泄的地方更靠上一点,平时潜藏在两片阴唇间的。 我感到一种浑身过电般的快意,觉得眼前模糊了一瞬,弓着腰挺身,想要躲开她作乱的手指。 阮虞低头笑了两声,松了拇指,用食指和中指,隔着内裤,把那块小小的凸起夹在中间。 我觉得我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仅仅是这样……隔着内裤的触碰,就觉得是梦里千百倍的强度了。 我拉过她的手,求她停止:“就这样好不好……” 阮虞歪歪头:“不好意思?” 她是故意的,故意听不懂我的要求,两指夹着阴蒂,很缓慢却有节律地上下抚弄起来。 我想自己就是在她来回几次后,突然明白了之前困扰许久的事——两个女人可以做到的,比拥抱和唇齿相依,更亲密的事。 仿佛为了印证我所想,阮虞每次滑到阴道口,都要顶着轻薄的布料往里戳弄一点,在我绷直脚背,感受到湿意,祈祷不要破掉时,又缓缓退开。 她的声音变得低哑,是那种让我想要抓紧床单或者她领口的声音,说的话却很不好听:“怎么办,全都湿透了……自己说说看,是眼泪还是下面流的水更多?” 她把手伸到我眼前,那样干净、修长、光洁,拿捏笔杆的手指,现在离我几厘米,却隐约透着一点咸湿的陌生气味。 我盯着她的手出神。 阮虞收回手,我在困惑几秒后,茫然地看向她,看着她直视着我,把手指放回自己舌尖点了一下。 我觉得脑袋晕晕的,“你……你干嘛这样……” 阮虞亲上来,顶开我的牙齿,“不是不喜欢床上有我的味道?现在身体里都是呢……” 好奇怪。 一想到这样的气息相缠,我就觉得身体烫到像要融化了。好像身上的人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一滴滴落下来,从我的发梢到脚尖,霸道地要浸湿每一寸,要我从头到尾沾染上她的味道。 正如我想的,炽热的吻正急乱地落下来,我看不清东西,也提不起力气反抗,只能在阮虞低声说话时顺应她。 “乖,把眼睛闭上……” “手拿开好不好……为什么在抖?是在邀请我吗……” 我想挡回去的手慢了一步,只摸到阮虞毛茸茸的头顶。 我推不动她,只能用手捶打她的肩头,任她用尖锐的虎牙咬住早已胀痛不已的乳头。 阮虞顺着那处往下,舌头绕着我的肚脐打转。 我的小腹酸得厉害,盆骨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压住我想要挺起的身体,“这么可爱,连脚趾都在颤抖。” 牙齿咬住我的内裤边,继续道:“求我。” 我莫名其妙的坚持被冲散了。 我说:“我想要你。” 25.纸黏土 “就说说?总得有所表示吧。” 我想起她对我做的,迟疑了下,攀住她的肩膀,舔了下她的耳朵。 这番动作让我心生忐忑,毕竟上次这样做时,阮虞的反应很强烈,不知因为生气还是反感。 好在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是在我耳边呵出更绵长的喘息,一手托着我的腰,一手探向我的胯骨,伸进内裤,缓缓往下褪。 我说不清自己的情绪,紧张,好奇,还有一点对未知的兴奋,闭着眼,任阮虞用手指摁住已经有些肿痛的阴蒂。 她在我因为更明显的刺激呻吟出声时,继续问道:“怎么这么好骗?有没有别人这样做过,我是不是第一个……” 我抓住她的衣服,“没有……只有你……你是坏人。” 阮虞笑起来,“我是坏人,但你很喜欢对不对?” 为了逼我回答,她用拇指分开合在一起的阴唇,顺着中间一直往下刮,还非要念叨让人面红耳赤的事实:“腿怎么把我的腰缠得这么紧,做出怕蛇的样子,明明自己才是小蛇。” 颠倒黑白。 但我没空反驳荤话,只腾得出心思感受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戳刺。 那里已经流出足够多的体液,我觉得被压住的下身都变得湿漉漉的,连阮虞这样轻柔的摩挲都能带起水声。 我正盯着她的胸口,不知折磨还要持续多久,突然被捏起下巴。 阮虞说:“看着我。” 我刚抬眼,就因为接下来的动作失神,不确定她更想要我看着她,还是感受她。 阮虞捧住我的脸,在腿心作乱的手很缓慢地,往里推了一个指节。 我屏住呼吸。 原来没有想象中那样平地登云的快感,但很明显的,在最空虚的地方,多出了不一样的触感,和另一人的温度。 阮虞看起来有些紧张,“会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勾上她的脖子,“继续。” 想要再多一点,不只是这样,想要彻底包裹住她,或者让她进入我。 她的动作温柔起来,试探着往里进,直到埋入整根中指,只留掌根覆在外面。 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更深,那里没有什么异物感,只有阮虞勾起手指,滑过一块地方时,整块小腹会更酸软一点。 想要她放弃突然的温吞,最好是毫不留情地揉搓那里。 我应着本能,往上抬了抬胯骨,在她的手指刮过那处敏感点时,没忍住哼了声。 阮虞搓了搓我的耳朵,“叫得像小猫一样,很舒服吗?” 本来很舒服的……但被她捏住耳朵,我突然觉得那侧身体像过电一般,有束麻意一直从耳边,穿过身体,和小腹里酸酸涨涨的地方接在一起。 我看向她,有点委屈:“才没有。” 阮虞不太相信的样子,毫无预兆地抽出手指,又往里一撞。 她的手指弯着,狠狠地蹭过敏感点,掌根压上阴蒂,恶劣地揉搓起来,“不舒服还把我的手咬这么紧?” 我正要还口,她又突然把拇指伸到我嘴里,重复了一次抽插。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顶得我上下牙关撞在一起。 碰瓷完的阮虞继续说:“怎么上面的嘴也要咬人。” 她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和激烈,好像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担心我会不会不舒服的事。 我被迫仰起头,只在迷迷糊糊中看清身上的人,因为小臂的幅度过大,睡衣已经滑到腰间了,像裙装搭在身上,头发披在一侧,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有几次我都想,是不是自己快坏掉了,感觉体内的手指会到更深的地方,可能穿过我,从头顶,嘴里,或者肚皮上,从任何地方钻出来。 我拉住她衣摆:“你过来……” 阮虞刚俯身下来,我就搂过她,不想让她再跑远。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温柔,手上却一点没减缓,“怎么了?” 我想说我害怕,刚发声就被自己吓到了,“我……害怕。” 我不知道这样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不是喉咙,不是鼻腔,这样黏腻。 我想要解释,努力凑到阮虞耳边,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成形的话,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和喘气。 她已经停了抽插的动作,手指在我体内快速勾弄起来,留在体外的掌根也用力按着阴蒂,随着摇摆的幅度对着那里做更集中的刺激。 我想夹紧腿,但我觉得我的膝盖在抖,腿根和盆骨都重得抬不起来,好像在不停地被拆散又重组。 阮虞松开捧着我的脸的手,在我因为脸颊突然的空落到处寻她时,抓过我的手腕别到头上。她亲了下我的嘴角,说着别怕,突然往下,咬住我的乳头。 小腹内一直积蓄的快意终于爆发了,我突然不受控地夹住阮虞的手。 难以抑制地颤抖持续了数秒,我无法描述起这样突然爆发的复杂感觉,像被滚烫和冰冷的热水交替灌溉,被反复抛起和接住,在坚硬的水泥地面和松软的棉被间来回穿梭。 我想起上次的梦,想起那点小小的,但足够令我从头顶放松到脚尖的体验,心想原来高潮就是这样,更强烈的,持续数波的快意。 阮虞握住我的手,反复吻着我的肚皮,等待那里急促地收缩平息。 我突然感到眼旁的凉意。 她抽回手指,爬上来,摸了摸我的脸,“哭了?” 我还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在梦里还是现实,在云端还是床榻,听见她的声音只是眨了眨眼。 阮虞很轻地笑了声,躺回我旁边,把被踢到床角的被子拉了上来。 “到了吧?” “就不该问你话,对不对?” 我转过身,背对她,后知后觉揩了下脸上的湿痕。 阮虞贴上来,“牙尖嘴利,下次直接把你做哭好了。” 26.偶遇 睡眠真是很不公正的事。 昨晚我很快就入睡了,整晚都不太安稳,早上醒来也觉得胸口闷闷的,原来是阮虞的胳膊。她把手搭在我的身上,压得我腰酸背痛,自己却睡得很沉。 我发了会儿呆,不知要不要给顾依打电话,说自己睡过了补习课程,请她给老师道歉。 昨晚的我一定中了迷魂记,擅自做出逃课的决定。 犹豫许久还是直接给老师发了短信,我心里忐忑,传来的回复却很友善,说如果来得及,可以换到更晚的排期。 待我洗漱完毕,准备出门,阮虞也没打算下床。 她倒是醒了,看我一个人忙上忙下,很不真诚地问了句要不要送你过去,还没忘补充道:“穿高领,遮一下。” 昨天的她其实不怎么用力,我也没感觉到疼,但被捏过和咬过的地方还是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问:“为什么要遮,你怕别人知道吗?” 阮虞盯着我,没回答。 我被她看得发毛,补充道:“那我不说就是了。”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今早起床觉得阖眼沉睡的阮虞也更顺眼了几分,因为她让我挺舒服的。 阮虞揉了下太阳穴,倒头继续睡了。 顾依替我报名的英语速成班每周开课三节,每次四小时,错过早班的我只能在中午打车过去,临时加入下午班。 中午的写字楼很拥挤,电梯里塞满了人,这让我很不舒服。这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人携带着各式各样的味道,有刺鼻的香水,有发酸的汗臭,有公文包上腐朽陈旧的皮革味,还有油腻的便当。 这么多味道,混杂在只能挤下十几个人的电梯间内发酵。 教室在高层,我在几次人员进出后缩到了电梯角落,下一个踏进来的人不知为什么要往我这儿走,明明对角有更宽的空位。 下一秒,大腹便便的人被一个高挑的身影用包撞开了。 随着投下来的阴影,清新的气息把我罩住。 我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愣了下,“姜祺姐姐。” 姜祺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下,用口型说“他走啦”。 我往她身后瞧,那个陌生人被和姜祺一同进来的人推到了对角。 我和姜祺有一阵没见面了。她这几年,只在寒暑假期间来福利院。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我心神一动,问她:“你也来上课吗?” 她扶了下提包背带,抬手。 我知道这是要摸摸我的脸的意思,仰起头。 姜祺的手抬到一半突然顿住,看向我的领口,眉头蹙了一下。 我歪头表示不解,她犹疑了会儿,仍然用手指勾着我的下巴挠了挠。只是动作太轻了,让我觉得喉间发痒,于是追着她的手,蹭了两下。 姜祺答道:“我是来光华,不过不是上课。” 她又问我:“你的课马上开始吗?” 我摇头,坦白了自己因为没睡好,赖到快到饭点才起床的事。 姜祺没有追问,等到了光华的楼层,走出电梯,才拉住我,“还有点时间,小水,跟我来一下。” 我很信任她,由她牵着我,找到一个僻静的会议室。 姜祺让我坐到沙发上,自己又端了个小椅子到我面前,扶住我的肩。 “怎么会突然来北京?” 我听她问起,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告诉过她自己还有个姐姐。姜祺大概以为我也是那种双亲都不在世后就失去监护人的孩子,要在福利院待到成年。 她听我讲完,却没有要对这样厉害的顾依表示嘉奖的意思,追问道:“你每天都和姐姐生活在一起吗?” 我点头,心想算是吧。 我其实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些,我还想着跟她聊一聊她擅长的烘焙,还有她为什么来这里。千里重逢的缘分让我很开心。 姜祺抿了下唇,才很小心地问:“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吗?” 原来她刚才的迟疑是因为这个。 但我想起阮虞叮嘱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看着姜祺担心的神色,说:“不是伤啦……我就这样,稍微碰到就会留下痕迹的。” 姜祺起身,坐到我旁边,揽过我:“ITP?” 我张口,隐约记得以前的诊断书上有过类似字母,不太确定地说道,“从小医生就说我要尽量避免磕碰,也不能剧烈运动。” 姜祺点点头,追问道:“那现在这些,是自己弄的吗?” 我垂眼,不知道为什么要遮掩:“昨天过敏了,身体不舒服,我自己挠的。” 她听罢仍显得将信将疑,再三向我确定顾依曾问过的问题。我一一答了,忍不住腹诽在家里睡懒觉的阮虞。 我也忍不住偷偷瞧这么着急的姜祺,我知道她是在关心我。 确认完毕的姜祺终于舒了口气,谈起日常。 她说自己现在高三,今天来做例行留学咨询。 我问她:“你在嘉衡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北京那么多学校,但我只知道这一所。 姜祺笑道:“对。” 我睁大眼,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感谢作乱的阮虞了。她这样折腾一番,让我错过早班,却偶遇了姜祺,还意外得知她跟我一个学校。 莫名笃定地,我觉得姜祺就是那种在学校里十分闪光的人。 她凑近我:“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是我的小学妹?” 我吐舌:“学姐。” 姜祺刮了下我的鼻子,“好生分。” 我笑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可能因为想象中陌生森严的学府里居然有熟知的人——还是这么可靠的姐姐。 姜祺很耐心,等我傻乐完,才问了我要修的课和住址。 听完住址的她也没忍住笑起来,“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我心想,不会吧! “那是离嘉衡最近的公寓,挺多学生都住在那里。”姜祺点出我不太好意思问出口的东西,“你可以来吃新鲜的小蛋糕了。” 27.意外 可能因为没睡好,或者偶遇姜祺让我太兴奋,一下午我都有些躁动不安,迫不及待要尝尝她新学会的菜式。 陌生的外教注意到了,好几次问答都故意点我。 铃声一响我就提起包往外冲,留他在后面干瞪眼。 姜祺在一众家长里很显眼,是以走到她身旁的我也觉得有些飘飘然,竟然觉得周围人的目光也没那么让人不适了。 她问:“跟我回家?” 我点头,拿出手机,“我跟姐姐说一下。” 现在快饭点,顾依很快接了电话,“小水?” 我小声问:“你今天要回家吗?” 顾依轻叹口气,答道:“抱歉……这次的数据泄露被检定是人为,大家都在实验室待着,我也走不开。刚刚已经跟阮虞通过话,她说这几天可以照顾你,你还没接到她的电话吗?” 我嘴角一撇:“她估计在睡懒觉呢。” 姜祺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又道:“也不用抱歉,我自己可以的。刚刚是想告诉你,我上课时遇到一个以前在院里认识的姐姐,她说要请我吃蛋糕。” 顾依沉默了会儿,问道:“以前认识,又在北京碰见?” “你忘啦,我前几天才跟你提过的,姜祺。” “她在你旁边吗?” 我对着姜祺眨眼。 姜祺笑笑,接过电话,“你好,是顾水姐姐吗?我是姜祺,也在嘉衡读书,寒暑假会去福利院做义工。我可以打个电话,让您记下号码。” 那边的顾依好像在叮嘱一些事,姜祺一会儿看向我,一会儿看向地面,不住地点头应着“是,没问题”,最后说道:“好的,我会在十点前送她回家,需要联系她现在的室友吗?” 我抢答:“不需要。” 姜祺捏了下我的脸,“好,我现在通知她。” 还是用我的手机拨过去,阮虞很快接了,开口便吩咐道:“回来时取下外卖。” 我噎了下,“你自己吃外卖吧,我要去吃好的。” 阮虞狗嘴吐不出象牙,“吃好的?出门一趟就被拐了?” 我听不得她这样说姜祺,皱眉道:“你怎么内心这么阴暗。” 姜祺在旁边笑了声。 大概给阮虞听去了,语气突然变凉,“你身边有人?” “关你什么事。” “顾依托我照顾你后,你出事了,我怎么交待?” 我张大嘴,真想问她昨晚纠缠我时怎么不提顾依。 姜祺见我为难,拍拍我的肩,示意把手机递给她。 还是一样的开场:“你好,我是姜祺,之前在福利院做义工时认识小水的,刚刚在光华碰到她,想着带她吃点东西。” 我听不见阮虞说了什么,从姜祺蹙起的眉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姜祺很耐心:“我也住Aqua。你现在去嘉衡官网就能看到我名字,拨福利院电话也能查来访记录。” 我偷偷记下了,我要回去看看嘉衡官网。 阮虞又说了半天,姜祺才叹口气,说道:“我肯定会送她回去,我们刚刚已经跟顾依说了。” 又扯了半天,姜祺差点把户口簿交待完毕,终于挂了电话,我安慰说:“你不要在意,她这人就这样,素质不是很高。” 姜祺措辞很善良:“你的室友……挺谨慎的。” 她牵过我往电梯走,继续道:“她跟你同年级吗?到嘉衡读书,有一个性格比较强势的朋友是好事。” 我急忙撇清关系:“才不是朋友。” 上了出租,姜祺才问道:“那我算是朋友吗?” 我点头,又觉得一直承她的情,算作朋友未免过于自矜。 我补充道:“不对……你对我来说是比普通朋友更好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我对你算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能给你。” 姜祺笑笑,没作答,换了话题:“记得我提过的小猫吗?她叫糯米,待会儿可以跟她玩。我觉得她会喜欢你。” 我记得,在第一次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带礼物时提过的,后来每次提起,她也都带着这样的神情。 我说:“你的猫一定很幸福。” 很快就到了Aqua楼下,三刻钟的车程一眨眼就结束了。 和姜祺谈话是不一样的,她这样耐心和博学,从烘焙到猫咪喂养,到我好奇的关于嘉衡的点点滴滴,都细致作答。 因此我得知阮虞仍然要求我们先把外卖带回家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其实没做过这样的动作,因为一直都没有什么人和事让我持续生气。 原来人真地生气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时,就是想要深吸口气,白一眼上天。 姜祺脾气很好,主动去拿了外卖,还替阮虞解释:“她的腿好像受伤了,行动不方便,说是什么……跪了太久?” 要是跪在床上也能受伤,干脆去申请残障证明好了! 我说:“她活该。” 到了阮虞家的楼层。 我极不情愿地按响门铃,不抱希望地想,只等五秒,我就要把外卖放门口走人。 不出意外地,从来都要跟我作对的阮虞卡着点出现了,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倚着门框。 我说:“你别把后面柜子碰倒了。” 她没搭理我,视线直直越过我的肩,朝后面看去。 阮虞不说话,姜祺也不说话。 我推推她的肩,“到底吃不吃。” 还是姜祺好,主动打破沉默,提着东西上前说:“你好。” 阮虞神经兮兮的,抱着手不接。我赶紧拿过,挤开她,放到五斗柜上。 我正要转身,她像背后灵一样,冷不丁开口:“原来真是姜祺。不好意思,我也只是比较担心小水。” 听她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叫小水,我觉得怪不自然的。 我说:“你别这样,我害怕。” 阮虞笑了声,在我憋着气从她身边退出时摸了下我的耳朵,眼睛盯着姜祺,嘴却凑到我耳边说:“早点回来,我好锁门。” 姜祺替我答了:“自然,我们答应过顾依。” 姜祺家在更高的楼层,电梯里的她不知为何显得疑虑重重。 大概阮虞的冷淡让她不开心。 我试图圆场:“她对谁第一次见面都那样……” 姜祺应了声,不知信了没有。 走到门口,她的唇张了几次,似要说话,又都咽回了。 我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吗?” 她看向我,眼神有些犹豫,还是说道:“我没想到你的室友是阮虞。” 我愣住:“原来你们认识?” 她的回答让我很意外:“不认识,但嘉衡的人都知道她。” 28.如愿 姜祺很严谨,补充道:“她本来跟我同届,开学不久又因为意外休学了。” 她的语气低沉,好像知道内幕。 我当然好奇内幕,初见时阮虞不愿提起更多,但分明受影响很深。 我问:“你知道原因吗?” “我不清楚,”姜祺正要输密码,我已经听到了门内小猫挠门的声音,“当时没有人在事发现场。” “事发现场?” 我又吃一惊,“原来坠楼发生在校内?” 她转过身,表情也很意外,“阮虞跟你说过?” 我摇头,“她只提了一句……很敷衍,我不知道别的。” 姜祺抿唇,拉开门才继续道:“顾水,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校内一度有很多流言。但这是阮虞的私事,我不能在背后嚼舌根。你现在是她室友,应该直接去问她本人。” 我想,阮虞才不会告诉我呢。 她好像知道我在腹诽什么,唤了声在脚边转圈的猫,又说:“阮虞不愿意重提很正常,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只想谈心,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当然知道这是不愉快的事,任谁的朋友这样坠楼瘫痪,都不会想谈及。但我没想过这件事在嘉衡人尽皆知。 不知道阮虞抱着怎样的心态返校。 我想起那天阮虞听我谈起寻文时放空的神态,心里紧了一下。 我问:“都是不好的流言吗?” 姜祺在对话时总是看着我,我这时抬头,才见她舒口气,答道:“不全是。阮虞在新生中的知名度一直挺高的,她……很受女生欢迎。出事之后,我身边的同学也多是惋惜和不解,好奇原因,没有谁落井下石。” 我将信将疑:“很受欢迎?” 不知为何,我眼前浮现出奇怪的画面,穿着校服的阮虞突然飘到空中,背后伸出翅膀,像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转圈。 “所以她应该是很好相处的人。”姜祺似是为了说服自己,点了下头,“对你的关心和谨慎也是这样。” 她说完蹲下身,用手给久等不到抚摸后开始“嘤嘤”叫的猫顺毛。 我看着她的黑发,没有阮虞那样繁复精致的发式,很简朴地披在身后,衬出头顶小小的漩。 我问:“那你呢?” 从阮虞刚才的话来看,她分明也认识姜祺。 我不知为何想要换个称呼,“学姐应该也很受欢迎吧?” 姜祺把猫抱起来,送到我面前,突然有些羞涩,“我没有,大家找我都只是为了学业问题。” 她耳边有些粉,很快地转移了话题,“看看糯米,她很像你吧?” 我低头一看,哪里像。糯米是只异国短毛猫,像个小老太。 姜祺搂着猫抖了抖,一脸期待地看我。 我言不由衷:“是的。” 姜祺的公寓更小一点,只有两间卧室,据她说是偶尔来探视的亲人住的。 她讲话小心,很克制地没有提“爸妈”二字。 这是专属于福利院小孩的默契,没想到姜祺也懂。 其实我没有那么敏感,我习惯了跟顾依生活,那么多年了,有时看着顾依在身边忙碌,也觉得天上的爸妈在透过她爱着我。 我收回看向次卧的视线,发现姜祺冲我一笑,“你也可以来住。有时我会收留来北京的朋友和一些青年旅客。” 姜祺一定是那种生活在爱意里的人,像童话里的公主。她的家人和朋友一定都不遗余力地向她倾注爱意,让她有这样多的余裕。 我学她,薅了下身旁猫咪的下巴,应道:“好。” 她在整理要用的厨具,都是很精密的仪器,充满按钮、刻度和显示屏,不像我熟悉的锅碗瓢盆。 我一边瞄电视,一边打量岛台,心想原来那些精致糕点制作起来这么麻烦。 姜祺的冰箱、橱柜和置物架也全是瓶瓶罐罐和食材,摆放齐整,贴满标签,让我很舒适。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说的话却很谦虚:“我不是那种很有厨艺天赋的人……做烘焙还是很依赖工具和称量的。” 我有些心虚,想到自己春游时只是参与了调料制作就向顾依炫耀了很久。 姜祺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她怎么什么都会,但都不说,问起来也只是摆摆手说略懂一点而已。 我猜想,学校里的人找她不会只是想要请教学习问题吧。我们碰面才几次,我就好想要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我好崇拜你。 我立即这样说了。 姜祺笑着摇摇头,说快看电视吧。 随着她声音落下,我看见了熟悉的人。 荧幕里,坐在高脚凳上接受采访的人分明是寻文,介绍栏显示的名字却变了。 ——夏汐。 我又看了几眼,有些不解,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改名呢?” 电视里的背景音问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选择这个艺名呢?” 合照过那么多次的她,这次却像不习惯镜头,往略低的位置看去。 寻文露出扇子一样的纤长眼睫,“因为有人这样形容过我的声音。” 主持人拖长音调“哇”了一声,问道:“真的欸……夏汐小姐,方便透露更多信息吗?以旧名参赛却在一公前决定更换艺名,作为本就热度较高的选手,你怎么看待认为这是故意博眼球的评论?” 我皱眉,不喜欢这个问题。 寻文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吸引眼球了。 她看起来没有生气,顺着话茬道:“改名是个人原因。但在选秀中,我想拥有更高的关注度也不是坏事吧?” 屏幕晃了下,把寻文的脸放大,拍了三个黄边白底的字在她头上:野心家。 这段视频剪得七零八落的,我正期待后续,画面一切就变成另一个人的脸了。 姜祺刚把面团塞进一个机器里,换下围裙走过来,看了眼电视,“你也在看这个节目?” 我转头,她摆手道:“我不看,不过同学都在追,多少有听说。” 寻文的剪辑部分看样子结束了,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只好解释说:“我最好的朋友去参加了。” “最好的朋友?” “她是我在福利院认识的,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了。之前你来的时候,我其实想叫她一起,”我捏了下沙发,“但那时她去见声乐老师了。” 姜祺点头,“这样。参加选秀前,你们没联系吗?” 说起我就委屈,撇嘴道:“我刚离开几天,正要打电话回去,她就跟着那个老师一起离开了,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上。” 好在姜祺比我熟悉节目赛制,解释说:“这种实时录制的节目一般都会没收手机,避免泄露内幕,虽然大家多少都会藏个备用的……” 寻文应该跟我一样,不太可能偷藏设备。 “哦……”我有些失望,“那我要等到结束才能联系她吗?”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播,那么多人,那么复杂的流程,要等很久吧? 姜祺看了我一会儿,迟疑着说:“也不一定。” 我立即抬头。 她好像被我逗笑了,问道:“刚刚说的,一公是多久?” 我没听懂:“一公是什么?” “公开演出,观众可以报名去现场参加投票。” 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我睁大眼睛,看向姜祺:“好像是两周后。” “还好,没开学。”她按住快要跳起来的我,“想不想去现场替她加油?” 29.提议 我当然想去,我还想和顾依一起去。 姜祺问完,估计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又说得找朋友帮忙。公演票价便宜,但渠道和名额有限。 这是寻文在福利院之外的第一个舞台,我不想错过,于是反复保证道:“她唱歌真地很好听。” 姜祺显得很上心,不只是敷衍,当着我的面拨了通电话。 她只讲了三两句,说有朋友想要去现场。挂断后还对我说:“抱歉,只能请人尽力争取前排的票,节目热度太高了。” 我张张嘴,不知道怎样回报,“我都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不用,”她笑笑,“有机会的话,介绍你朋友给我认识吧。” 接下来的话题很自然地变成我和寻文。 姜祺对福利院的日常很感兴趣,尤其平时的文娱活动。 这些时刻都是寻文的高光,听到姜祺问起我,我只能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我没什么歌舞天赋的,不跑调就算好了。” 很奇怪的,我对姜祺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也不担心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没什么擅长之处。 她却总能发掘出很多细小的点 只听说些我在福利院和朋友玩闹的日常,也会说道:“那你对数字、秩序和规律很敏感是不是?这是很难得的抽象思维能力。” 这是顾依和老师们说过的,但她们都那么熟悉我,见过我上课和写作业。 她还说,率真是很优秀的品质。 这其实与我正苦恼的相悖。好像随着年龄增长,人总要学会伪装自己。 但姜祺说,很喜欢我这个样子。 “好的,”我对她说,“我记住了。” 三小时很快过去。 和姜祺交谈这件事本身好像比品尝她做的蛋糕更令人愉悦。 大概她通过猫眼看见了一步三回头的我,又开了门,把我送进电梯。 回家看到熟悉的铁门,我才记挂起阮虞的私事。 昨天跟她胡闹一晚后,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隔阂当真浅了许多。尽管阮虞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却突然有了重新提问的勇气。 拉开门,整屋的灯都亮着,宛如白昼。 阮虞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说道:“十点零三分。” 因为看姜祺追出来,我别住电梯门,又讲了许多话,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而且阮虞凭什么质问我,她又不是顾依。 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她又道:“你干脆睡她屋里得了。” 我有点遗憾:“今天不可以。” 沙发上的人移开手机,露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我没意见,你现在下去。” 我不知道她对姜祺的敌意哪来的,“她说认识你,你认识她吗?” 不知道哪个字戳中了阮虞的笑点,她莫名其妙哼了声,“认识我。” 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嘉衡十二年级谁不是因为应怀慕跳楼的事知道我的?不像你的姜祺学姐,蝉联学生会长,每年都在院长嘉许名单,还腾得出精力参加社团活动。” 我听她说完,解释道:“她没提这件事,只说你在学校很受欢迎。” 阮虞还是笑着,不知信了没有,“唔,真是表里如一的好学姐。” 但她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我犹豫了会儿,磨蹭着过去,试探着拉起她的手。 阮虞很轻地挣了下,还是由我捏住了。 我琢磨着她的脸色,刚要开口,就被打断,“姜祺让你来安慰我?” 我有些无语,但见她别开头,露出细白的脖颈,突然说不出什么重话,“你怎么老跟姜祺过不去?不是她说的,是我自己想问。” 阮虞转过来,讲话仍旧不好听,“上次没把你亲晕?还要反复提。” 她作势要起身,我赶紧按住:“不是……你别这样……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想着,我们以后要一起相处那么久,而且,你还要回学校。” 我边说边小心地把她压回沙发,“如果你一个人在学校不开心,也可以……跟我说的。” 我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做,不自觉套用了姜祺的话。 但我本就不擅长交流,更没什么安慰人的本事,不知道阮虞会不会往心里去。 果然,阮虞扯了下嘴角,“顾水,你确定跟你说不会让我更生气?” 那也不至于吧! 我说:“你不要讲话这么冲……我只是想关心你,像朋友一样,之前也是。” 她开始胡言乱语:“像昨晚一样比较好。” 我赶紧放手:“那算了。” 阮虞眼瞧着我手忙脚乱地要起身,又把我拽回去,“开个玩笑。” 我觉得脸有些烧,心底骂她,“我是认真的,你别这么……轻浮。” 她笑起来,这次像是真心,“行。” 但是她这么把我箍在怀里,我腰有些酸。 我戳了下她的手臂,“可以了吧。” 身下的人听不出意味地应了声,摸出手机,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很熟悉的人。 我问:“原来你也有看这个节目啊?” 阮虞的语气有点得意:“不看。但这不是你小青梅吗?我妈准备了两张公演第一排的票,在入场时能握手的。” 我想起姜祺也说托人帮忙,轻轻“啊”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办。 阮虞捏过我的下巴,“什么意思?” 我没有想到阮虞竟然了解过寻文,还知道她参加选秀的事,甚至这样迅速地准备了门票。 不快一扫而光,我往她怀里挤了下,“那入场后能给喜欢的选手投票的话,寻文顺利晋级的几率就会更大吧?” 她抽回手机,诱惑我道:“很简单的道理。怎么样,想去的话,求我。” “求你。” 我没有丝毫犹豫,摇了下她的手,想想又补充道:“你跟顾依去可以吗?记得给寻文加油。” 阮虞皱眉道:“你不去?” 我摇头又点头,“不是啊,我当然要去。但是姜祺也答应我说要帮忙,如果我们四人都去的话,那不是更好?” 当然,寻文和顾依也认识那么久了,我更想和顾依一起欣赏演出,讨论她的进步。 我思考一番,提议道:“如果位置没有挨着,我想跟顾依一起,要不你跟姜祺一起吧?反正彼此认识。” 30.认可 虽然同样惊喜于姜祺的帮忙,但我更愿意麻烦阮虞一些。毕竟我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姜祺的,但托着顾依的关系,承阮虞的情让我更自在。 她立即抽回手机,“不想去了。” 这两天一来二回的,我好像有点摸清了阮虞说话的习惯。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可能叫口是心非。 我胆子大起来,问道:“不想去怎么会准备门票,你就是想跟我一起吧?” 这样也没什么。寻文是要做大明星的人,日后还有更多舞台。我正好可以把姜祺介绍给顾依认识。 阮虞仍旧不作答,静静地看着我。是我意料中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为什么她这样在意口头上的胜负?明明跟我一样,把不想要的和想要的直说出来,会让很多事都变得容易。 我说:“你开口不就好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啊。” 但是她这样沉默着,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我是鬼迷心窍了,或者听姜祺也谈起她之前退学的事,有点心疼。 我盖住她的眼睛,小声吩咐:“叁秒钟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过了有那么四秒或五秒,总之远超过我心里默数的,阮虞终于推开我,“我要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她急匆匆走回卧室的背影,不知道这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问我要不要跟她做爱,却因为一起去参加公演的事红了耳朵。 收到了顾依的短信:“到家了吧?” 我回了对,下一秒,顾依的视频通话邀请就发送过来了。 我接起,看到顾依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现在快十点半,顾依看样子在一间会议室里,身旁还有两个小沙发,四周都是放满杂志的书架。会议室四周都是玻璃,外面全是来来往往的人。 我放大了她的脸。 不到两天,顾依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眉眼间显得很疲惫。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送我出门时的衬衫,衣领有些皱。 见我接通,她还是笑着说:“快睡了吧,今天玩得怎么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自己因为睡懒觉错过了上午的正课,而同一时间顾依正在学校里忙碌奔波。 我说:“我昨天没睡好……起晚了,所以下午才去光华。” 顾依好像很困乏,斜斜地靠在沙发上,用手撑着脸,“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会碰到姜祺?我后来跟福利院确认过,她确实是常去的志愿者。” 我补充道:“她还是我的学姐!刚刚阮虞也说她一直是嘉衡的学生会长,一直在一个什么名单里,总之很厉害。” 顾依听完笑了声,把屏幕拿得离自己近了点,“有多厉害?我听说她经常给你带自己做的小蛋糕是不是?” 原来这件事福利院的老师们都知道啊。 我小声解释:“也没有经常给我带吧……她每次来都会给大家准备零食的。” 顾依把手抬到摄像头前,很轻地对着我弹了下,“我运气不错,最早明天下午就能回家,要来接你吗?我看有个小馋猫要乐不思蜀了。” 我开心得快蹦起来,“不用,我可以去你学校等你!你昨晚没睡好吧,我来接你回家就好了。” 昨天顾依离开时,我就查过地图。她的学校不在从Aqua到家里的路上,需要绕一段路,但不算太远。 我补充道:“我看过路线了。而且,今天也是自己去的光华。” 顾依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我一会儿,才轻声答应:“好啊。” 她说:“我的小水也到了可以接我回家的年纪了。” 我放下手机,因为顾依的话有点恍惚。 这好像是全新的认可,跟关于作业功课不一样的,是独属于我跟顾依的。她是在说我也成为了可以帮助她的人?虽然只是不用麻烦她来接我回家,先打车去学校这样的小事。 我想,要是明天回到家后,我还要做更多的事。 比如准备晚餐,或者给她按摩。 阮虞拢着浴巾出来,见我正对着空气挥拳,顿了下,扶住额。 她今天的浴巾不知道为何裹得奇形怪状。从锁骨之下,松松垮垮地围着身子绕了一圈半,下摆却提得很高,露出两条笔直的腿。 因为手臂抬起来,按着额头,背后的肩胛骨内收,好似我之前幻想出的蝴蝶。 我觉得喉咙有些干,莫名其妙又对着空气多打了两拳,在阮虞很无语地开口问你到底要干嘛时“嗖”一下转身。 我端起水杯,感觉手有点哆嗦,心想不能再看她,也不能再想昨天晚上那些奇奇怪怪的身体相缠的事。我今天是要早睡的,明天还要去接顾依。 我说:“顾依明天就可以离校了,我要去接她。” 阮虞不言,走到我背后。 我感觉自己的嘴不太受控制,“她有说这两天麻烦你照顾,谢谢你。” 她好像没什么意见,“知道了。” 我觉得她好像在盯着我,虽然没有转头,我好像也能想象出她抱着双臂的样子。 果然,阮虞又问:“顾水,你抖什么?” 我说:“我真地要早睡的,我刚刚答应顾依了。” 她笑了声,“我知道啊,我只是问你在抖什么。” 我抿唇,承认道:“我怕……我怕你又拉着我做那种事。” 阮虞捏了下我耳朵,“怕什么,不是很享受?” 是很享受……但是,也很耽误时间吧,迷迷糊糊间半宿就过去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你待会儿不要,像这样……动手动脚的,我睡不着,我昨天都没睡好呢。” “哦——”她拖长音调,松手,站到我面前,“好啊,我不动手。但怎么,我只是洗个澡出来,有人眼睛就发直了。” 她说完有意无意瞥了眼我的手,弯着膝盖蹭了下,“连水都端不稳。” 听完下一句,我感觉脑子嗡嗡响。 阮虞用膝盖把我的手压在沙发上磨,一边问:“你呢?我可不反抗哦,不想把这个结解开?” 我很快速地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浴巾领口的结。 我有预感,只要解开,整条浴巾就会像幕布一样,“唰”地落下来。 但想到顾依,我无比坚定,闭眼求她:“你别逗我了……” 阮虞又玩了会儿我的耳朵,终于舍得放手。 她往卧室走了,大度地说道:“今天先放过你。” 我松口气,饮完了余下半杯水,踮着脚,跟在她身后。 31.小朋友 从很早以前——大约在爸妈离世后,到我们在很多大人的安排下辗转入住福利院之间,顾依就说过,她要成为医生。 在两年前,这个说辞变成了更准确的,从事医学相关行业。 高考结束,挑选专业的时候,顾依询问过我的意见,后来选择了在我看来最为高深莫测的药理学。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觉得顾依很容易受到旁人影响,好像镜子,被迫折射出周遭的每一面。那时她在医院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搂着我说小水别怕。每抽泣一次,瘦削的身体就会令人心碎地抖动一次。 我不想再看见这样的顾依,却想尊重她学医的意愿,只能央求她选择了离病房最远的方向。 顾依没能确定离校时间,但我早早地出发了。 还是吵醒了阮虞,但不能怪我,她睡相太糟糕。能够躺下叁人的大床,非要把我挤到一边,胳膊和腿都缠在我身上。 不过她今天脾气不错,只是打着呵欠看向我,然后指了下自己的唇,“现在过来亲我下,我就不生气。” 但我看她不像已经生气的样子,所以吐了个舌就离开了。 北京的天同样亮得很早。 这样的早晨我经历过许多次,但没有哪次像现在,像每步都踏在云上,轻盈得快飘起来。 一路上我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做,才能像个成熟的人。比如像顾依一样,每次都在等待我放学的时候,和校门口报刊亭的阿姨攀谈——然后摇头说这张封面上的人真不是我?或者只是背着手,站在树下,不要玩手机,不要东张西望。 但顾依的学校门口没有报刊亭,也没有适合遮阳的树,只有电子围栏。 我看着这样气派的大门、标牌、围栏、保安室,心想原来这就是大学,同时也有点发怵,不知道自己不明不白地过来,能不能被放行。 早上也有零星的人进出,看起来年纪、穿着都跟我一般大,有些会在门口仪器上用卡片“嘀”一下,更多则是稍稍侧身就从栏杆空隙溜过了。 顾依还没发消息,我原是想早点进去,在她结束前逛一逛的,没准能碰到她提过的实验楼,给她个惊喜。 我踌躇着,想装作学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又担心门禁会突然响起。 保安亭的窗被拉开,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脑袋。 “小妹妹,我说你到底走不走?” 我有点尴尬,赶紧过去解释:“我姐姐是这里的学生,我来找她……” 里面的人上下打量我,“你姐谁?” “顾依。” “医学系那个顾依?” “对。” 对方大手一挥,“走吧,来这么早。昨天有个年轻学生,大晚上把我吵醒,啥事没有,就说同学家小朋友今天来探视,让我放人。” 我刚走两步,听完又缩回去,“我不是小朋友。” 对方乐了,“跟我说什么,跟你家大人说去。” 不知为何,想到顾依让人这样叮嘱,我有点泄气,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叫我留心点,说你可能很早就来,又不敢开口问。” “哦……” 我撇撇嘴,对保安道了谢,往里走了。 实验楼比我想象好找,校门有平面图,路口也都是标识。 但两道笨重大门后的大堂显得莫名森严和肃穆,我没打算再进去,找了张椅子坐着发呆。 一路上我看到很多人,和顾依年纪相仿的,和更多比顾依年长的,脸上都带着我没见过的倦意,好像身上压着隐形的担子。 我没有听顾依提起过读大学的压力,在以往描述里,这是件值得付出且足够有回报的事。 我忍不住想,待会儿会见到怎样的顾依。 这么想了有一会儿,我终于看见正往外走的一行人。 总共七八个,为首的阿姨头发银白,戴着眼镜,和身旁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讲话。 顾依走在末尾,还穿着两天前的衣服,袖口挽起,卷到小臂上。 她好像知道我在这边,没有转头,只是和前面同行的人挥手,似在告别。 我起身,本想学她从前接我的样子,很冷静地站在这里,等对方过来。但外边突然起风,吹得顾依的衬衫翩跹,我便忘了矜持,往她跑去。 顾依看到我,笑了下,张开手。 我扑进她怀里,把她的腰环住,不让衣摆被吹起。 为首的阿姨转头,“顾依,这就是你妹妹?” 周围人都看向我,我有点不自在,又把头埋进顾依肩膀。 她应了声,“您和大家这几天都辛苦了,我先陪小孩回家。” 我想开口反驳,又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只能用鼻子蹭了下顾依。 她摸了下我的头,对着大家连连说什么感恩和抱歉不能参加聚餐。 听到脚步声走远,我扬起头,“我才不是小孩。” 但不远处仍有些人在看我们,顾依有些拘谨,她小声说,“不是小孩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撒娇?” 我立即松开她,故意冷下脸,“我没有,我来接你回家了。” 顾依看起来像在忍笑,我有点尴尬,给自己找补:“你不要笑……我今天做了很多准备的。昨天姜祺教我做了番茄炒蛋,我还可以给你按摩。你昨天打电话一直扶着头,是因为不舒服吧?” 她揽过我,“走吧,今天由你安排。” 虽然出现了家里只有鸡蛋没有番茄,我们不得不在离家几百米的农贸市场先下车这样的插曲,但顾依并没有在意多出的这段路,看起来很开心。 开心到进门后,甚至不让我先把手中的番茄拿回厨房,就在门口抱住我。 比在学校时抱得紧多了。 我很小心地,不让番茄被挤到,一边很得意地,享受这短暂的被依赖的时刻。 她好像真地很累,甚至有点前倾,把身体重量分了些到我身上。 我想稍微后仰,再往右偏一下头,好让顾依更好地靠在我肩膀上。 但她比我高,我只是动了动,就无法站稳,只能踉跄几步,带着身前的顾依一齐撞到墙上。 不过有只手挡在我的背和墙之间,缓冲了痛意。 我动了下手指,不知怎么被顾依感受到了,顺着我的小臂摸到塑料袋,长臂一挥就扔到旁边沙发上。 我看着那道抛物线,戳了下她的腰,小声说:“别把番茄撞坏了。” 顾依低笑了声,说当然不会,收回手,更紧地把我抱住,把头靠在我肩上,抵住后面的墙。 就这样,持续了好久。顾依什么也没说。 我想,如果我是她,这样子在学校耗了两天,我也会很累的。 我也想,我今天做到这样,顾依也会很开心吧? 顾依不知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声,转了下头,鼻尖蹭过我的耳垂。 我抖了下,想起她之前安慰我的方式,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背,再次声明:“我真地不是小朋友了,你也可以依赖我的。” 她的嘴唇好像动了下,有点温热的吐息喷到我的颈侧。 但顾依仍然没说话。 她好像在犹豫和不确定,我想了下,提醒她:“你是不是想亲我?” 32.打扰 顾依扶在我腰后的手颤了下。 我不确定她要什么,只好往右偏偏头,闭上眼睛。 如我所想,很轻的吻落在我脸上,像蜻蜓点水。若非顾依逐渐紊乱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可闻,我几乎要以为她正一动不动。 被压在墙上,我却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忍不住攥紧她的衣服。 羽毛一样的触感开始下移。 顾依亲在我的颈侧,我突然觉得从那里泛起的酥痒让胸前一片都空落落的,只好踮起脚,往她怀里贴去。 “好痒……”我嘟嚷着,想往上去找她的唇。顾依却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 她盯着地板,双拳握紧又松开,抬起又放下,就是不看我。 我歪了下头,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了?” 明明在家,顾依突然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着,虽然已经足够齐楚。听我发问,又作势撩了下根本没在耳边的头发。 她讲话也不利索,转身往浴室走,“我先……我去……洗澡。” 我盯着她几乎同手同脚的背影,有些担心她这几天忙坏了身体,问道:“你累坏了吧,要我帮忙吗?” 顾依脚步加快,“不用……不是要做饭吗?去准备吧。” 我仍然担心,但想到顾依这样爱干净,应该也受不了未换洗的衣服,只好将信将疑地由她关上浴室门,去备菜了。 大概姜祺教得细致,也可能因为番茄炒蛋这样的菜式的确没什么难度,我很顺利地复刻了。 顾依冲淋得很快,换上家居服又进来厨房时,我还在收拾灶台。 她的皮肤也没有洗过热水澡后的粉红,看起来沁着凉意。我拉过她的手,用脸贴了下,被冷到一哆嗦,“姐姐真地很喜欢凉水澡,你怕热吗?” 顾依接话道:“对,也到夏天了。” 到进餐时,我忍不住一直瞧她,关注这盘菜是否成功,关注顾依是真地喜欢还是仅为了敷衍我。 听完她的夸赞,我想自己大概体会到了姜祺的心情。 也可能体会到了顾依的心情?原来付出爱意本身就是有回报的事,我的心情也随着她的嘴角飞扬起来。 开心到,收拾完厨房那么久,距上床午睡过去快半小时,我都没能睡着。一闭上眼就是顾依捏着筷子给我夹菜时的笑颜。 莫明其妙地,想到顾依的话,听着窗外喧扰的蝉鸣,初夏的燥意好像一下子涌进我这间小屋,让后背变得有些潮热。 我扯了扯衣服,掀开铺盖,换了侧躺的姿势。 但仍不舒畅,怎么空气也这样黏腻? 来回翻几次身后,连纯棉的背心也变得不拂意,让紧贴着的皮肤刺痒难耐。 我深吸口气,踢开被子,坐起来,想念起和顾依同睡的那晚。说不清是因为空调还是床具面料,总之窝在被子里,被顾依环住,温度刚好。 我打算去找她。如果顾依恰好没睡着,我要跟她一起睡。 顾依没有午睡的习惯,但可能因为今天疲累,用过餐后很快就回屋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顾依房间门口,没有发出响声。 门合上了,但并不严实——或许因为关门的人太心急,没有完全卡住锁舌。我只是用食指推了下,就推开一个小缝。 顾依真地在午睡,拉上了窗帘,屋内很昏暗。 我又推开点,把脑袋探进去。 很奇怪,我以为她因为炎热才选择冲凉,现在却把自己整个埋在被窝里。 我也以为她睡着了,会有人支着膝盖入睡吗? 我不敢贸然行动,只好在门口等待。 顾依真地醒着,但没意识到我来了,膝盖动了动,让中间被子下陷了一点。 布料摩挲的声音之外,还有什么很轻的动静。 我突然因为当前气氛有些紧张,吸气凝神,握着门把手,不知要不要推开。犹豫间,却好像听到了顾依的声音。 难道她盖住了脸,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否则为什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有不太清晰的,像是在忍受什么的轻喘。 是在哭吗,或者在叫我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却见顾依的腿突然放平了。 我望过去,看向刚才被挡住的地方。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依。 从福利院离开那天,我听说了她的新工作,后来逐渐了解到,模特这一职业对神态和肢体表现力的要求很高——虽然这一字面形容对我来说依然陌生,但在浏览了那么多顾依的照片后,我也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我知道她为了保持形体需要控制饮食,需要做很多塑形训练,这样才能应摄影师的要求,完成各种夸张的造型。但她在我面前,一直是很柔软的,无论我用什么姿势扑进她怀里,都会把我接住。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平躺在枕头上,仰起头,长发铺散在脑后,有几绺缠住旁边洁白的手臂。 胸膛很急促地起伏着,让锁骨窝处的痣也随着呼吸颤动。 我盯着那颗痣,平时很安静地点在顾依胸口的,经常在拍摄时被凸显的,现在摇曳起来,让我有些晕眩,没法聚焦。 修长的手指,不久前还扶在我的腰后,现在却显出隐约的青筋,捏住被单。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后腰也被捏了一把,腿肚有些发酸,扶着门踉跄一下。 顾依听到了,向我看来。 我刚想抬头说“抱歉”,却撞进双那么潋滟的眼。 湿漉漉的,跟刚出浴的她一样泛着潮意,因为我的闯入有些惊惶和无措。 顾依咬着下唇,不知因为难受还是生气地“唔”了一声。 伸到床沿的小臂折回,她躺回去,蒙住眼睛,讲话还带着哭腔:“出去……” 我有点尴尬,想答应她,却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又不想就这么回自己床上干躺着,只能趿着拖鞋,半跪半爬地往她床边挪。 大概没等到我出声,顾依放下手,看了我一眼,又立即背过身去,有些语无伦次地叨念着:“我让你出去……” 我有点委屈,“我以为你没睡着嘛,我都没有吵你,你还凶我。” 但一向疼我的顾依这次不再第一时间宽慰我,而是一声不吭。从背后看去,肩膀仍随着喘息起伏得厉害,像是气急了。 我有点不安,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悄悄爬上床,贴到她身后,亲了下她的肩膀,示弱道:“我错了。” 33.麻醉 我刚撩起被子,搭到自己身上,想抱住她的腰,才发现指尖的触感那么光滑。 我戳了下她,小声问:“你没穿衣服啊?” 顾依一直在喘气,始终不肯转头看我,“小水……你先……行不行……” 她讲话断断续续的,我没听清。 顾依裸露的背很光洁,正中有些凹陷的脊骨因为侧躺的姿势微微弯曲,一直延伸到下面,我看不清的地方。 在后腰处,还有两个小小的窝。 被莫名的冲动驱使,想到从前顾依帮我洗澡的场景,我用手刮了下她的背脊。 顾依往前缩了下,快把脸埋到枕头里了,左手朝后伸来,好像要把我推开。 看不见的,在她身体另一侧的手,似乎刮了下被单。我听到很细的,指甲摩擦布料的沙沙声。 被推开前,我赶紧搂住她,“不准赶我走。” 她的左手还在半空,从手背到腕骨的青筋更明显了,我仅仅扫了眼,就感觉胸口也被挠了下。 我握住她的手,拉回眼前,亲了下她抖得厉害的指尖,“也不准食言。你刚刚在学校还说,今天由我做主……” 但话还没说完,顾依就把手抽回了,留我“欸”了一声。 很快地,像天旋地转,我感到眼前黑了瞬,身上的被子突然被掀起,身侧的人转了个身。 我看到顾依回过头,眼尾还带着湿痕,似嗔似怨地看我。 随着她稍起身的动作,大片雪白的皮肤倾泻进我眼睛:延伸到肩头的锁骨,一颗小小的痣,和胸前让我有点发懵的乳房。 以及两点,比那颗痣更显眼,也更鲜艳的朱红。 好陌生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小时候,我偶尔犯傻,顾依也会轻轻地捏住我的脸,说这样不对。 我今天也犯傻了吗? 为什么顾依趴到我身上,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说:“今天怎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批评我,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处理哪件事。 是来卧室的初衷,告诉她我只是热到睡不着?还是先处理她的冷淡,提醒她想起今天答应我的事,不许这样冷淡。 而且,我哪有不乖。 算了,她气成这样,要压得我呼吸急促了。 我做出大度的样子,抱住她的腰,说:“那你罚我吧。” 顾依好像叹了口气。 她没有要移开手掌,让我看清她的意思。 但我好像没有告诉过顾依,我的耳朵很敏感吧?为什么她这样准确地找到了惩罚我的方式呢。 被突然咬住耳垂,我觉得自己心脏快冲破喉咙了。 这样遮住我的眼,不怪我要胡思乱想。 和阮虞一半捉弄一半亵玩的方式不同,我分不清顾依是不是在惩罚我。 我不知道她有多生气,要这样一动不动,却很用力。 用力到我的半侧脸都僵住了。要是在地上站着,我一定会忍不住跪下来,向她乞求原谅。也不知怎么想到刚刚进屋时,从被子下伸出的手。如果得空,顾依指不定会去翻出戒尺。 毕竟顾依没有真地罚过我,因而我也不知道她要干嘛。不知道这一秒还覆在脸上的手,会不会突然捂住我的嘴,或者掐住我的脖子。 这样的手,会怎样罚我呢。在无数时刻托起我的,牵住我的,环抱住我的。 我的确是在胡思乱想。 顾依咬了一会儿就松口了。 她把手拿开,很快地瞥了眼我的耳朵,然后看向旁边枕头,“回去吧。” 我脑子有点糊涂了,问她:“就这样啊?” 怎么能就这么叫我回去呢,我的身体更热了。 我有点不开心,数落道:“我刚刚才让你咬了。而且,我刚刚过来只是因为太热睡不着,是你突然吼我,我又没有做什么。” 不过我存了些心思,顾依并没有发火,但这样说了,她总不好意思赶我吧。 果然,顾依睁大眼睛,“我没有吼你……” 我闭眼,不去看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勾住她的脖子,添油加醋道:“不管,你就是莫名其妙凶我了,还一直咬我。” 顾依手撑在我身侧,试图离开,讲话打结,“不是……什么叫一直咬……” 但可能伏在我身上的姿势让她使不上力,挣了半天,还是被我牢牢圈住。 我听她一个大喘气,好像要替自己开脱,赶紧打断:“要么让我咬回来,要么陪我睡觉。” 顾依倒吸口气,没说话。 我睁开眼,看她好像在犹豫,心神一动,用她以往最喜欢的声音叫了声姐姐。 我说:“我今天还去接你了,我起得好早。我还做了番茄炒蛋。” 不出所料的,顾依闭了闭眼,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你,咬吧。” 我在心底“耶”了声,扶住她的腰,叮嘱道:“你答应了哦,不许躲。” 怎么办,听见我的话,顾依好像已经后悔了。 她说:“小水,差不多就行,不要太过分。” 还没开始呢,我又不会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而且,我都让她咬耳朵了。 我把顾依拉近,眨了下现在视线还有点模糊的眼睛,让她看清:“你看,你刚刚都把我弄哭了。” 趁顾依失神,我攀住她的肩,眼疾手快地,吻住一直在我眼前作乱的,让我一直心神不宁的,那么扎眼的胸口痣。 不够。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 可还没用牙齿咬,顾依就快哭了。 我听见头顶一声声的“小水”。 我努力忽略她的呻吟,舍不得所品尝到的,贴着顾依的锁骨,一边重复“你不准食言”,一边贴着光洁的皮肤,打算要去咬她的乳头。 我的鼻尖刚碰到,顾依突然失了力,朝我压来。 小巧的乳头蹭过我的脸,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双手被捉住,扣到枕边。 在这时被别住手腕,我心想,顾依好小气。 正要询问,就被突然靠近的人吻住。 顾依没有看我,闭着眼,留我茫然地,不知她的失态是因为什么。 现在的动作带着让我有点陌生和害怕的急切,箍住手腕的力度也极大,快把我嵌进床铺里。 我想,哪怕顾依真地生气,我也可以让她随意惩罚,不必压住我的手。 可正要安慰,她的舌就探进来,把我要说的卷走了。 34.莲 我不想像顾依一样闭上眼,我想就这样看着她。她在想什么呢,撬开我的舌关时这样用力,现在又舔舐得这样小心。 也没有再压住我的手腕了,而是托住我的脸,继而下移,似乎在我领口的纽扣处停顿了数秒,改为握住我的腰。 顾依的手在抖。好像怕太过用力弄疼我,又怕我跑掉。 不过我不会跑的,我想离她更近一点。 可我刚用小腿蹭了下她,顾依又喘着气躲开了。 这样躲开的模样……很熟悉。 这样的姿势也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在顾依停下来呼吸时,不经大脑地开口了:“上次也是这样躲我的。” 顾依没作声,停在腰间的手却突然掐了我一下。 我疼得闷哼一声,想起梦里只是想撩开那人身上的薄纱,就被别住手教育。现在望见顾依惊诧和回避的神情,有九分确定她当时清醒着,且不负责地做了那个撩拨我却不肯帮我的入梦者,更觉得委屈。 甚至在我第二天坦承后,也没多说什么。 甚至在那天之后,开始回避我的亲近。 为什么呢,明明一个人睡时也要偷偷叫我的名字,还要赶我离开。 我觉得眼眶周围有些酸。 眼前的顾依慌了神,伸手要来擦我的眼泪,“对不起……小水,我错了,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我喉咙哽着,一时说不出话,又被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瞧着顾依手忙脚乱地想从我身上下来,嘴里还一直说对不起。 好烦。 我深呼吸三次,握住她的手腕,“我不要听对不起。” 顾依眼睛好像也红了,有点怯生生地望过来,望得我觉得心被掐了下,可想起她今天矛盾的动作,还是硬着头说:“我要你承认,你上次醒着。” 她还在挣扎,别开眼小声说“什么上次”。 这番神态,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只好拉过她的手,放到小腹上,指挥道:“我不管,你不许再躲我。” 顾依的身体突然软下来,趴到我身上。 我咬住她的耳朵,牵住她的手下移。感到另一人的指尖温度越来越高,快要灼伤我的皮肤。 若是两三天前,我可能会想再夹住她的腿,让她不许后退。 但不久前,推开门见到的雪白的小臂一直在我脑海里晃,让我忍不住想,被这样的手爱抚是怎样的感觉。 和以往的爱抚不一样的,不那么轻飘飘的,只是落在掌心、头顶或背部的。 我也不要强迫她。 我松开手,任顾依颤抖的手停在我的内裤边缘。 我说:“我要你爱我。” 说过很多次,顾依也听过很多次。她看向我,我不知道那眼睛里是什么,是犹疑还是自责,或者有点茫然,有点喜悦。 她的喉咙动了动,我忍不住吻上去,不想听到可能有的拒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 我继续道:“你想说什么,爱有很多种?为什么我们偏偏不能是这种呢,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等了很久,久到我快撑不住努力睁大眼皮作出的懂事模样,终于等到顾依轻叹了一声,然后用最惯常的,最顾依的方式,用行动给予答案。 我抱住她,放轻呼吸,感到逐渐落在侧颈的,像羽毛一样的轻吻,分不清忍不住勾起的脚尖是因为快感还是被回应的喜悦。 可她每吻一次,都要小声地说句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抱住她的腰,趁她这次不再闪躲,把胸口迎上去, 想要不那么温吞的爱抚,想她扯开我的衣服,用更新的触感覆盖之前的不耐。 我说:“我不想再听对不起,我要你让你更快乐。” 顾依说着好,仍然声如蚊蚋,但我望着她的眼,觉得那里好像多了点耐心的诱哄意味。 她的手终于会意地,从我的衣服下钻进来,拢在我的乳房上。 只是虚罩着,我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拢在她的掌心下了。曾那么稳固的,承托我的手,现在轻轻一挑,就可以让我颠倒。 我觉得乳头涨得厉害,忍不住弓起身子,去蹭她的手掌,一边因为突然的无助只好一声声叫着“姐姐”。 这身纯棉的睡衣现在这样令人不舒服,隔在我和顾依之间,我嘟嚷着,不知道顾依能不能懂我的心思,替我脱掉。 她终于摇着头笑了声,在今天被我打扰后,然后说别急。 我放心地闭上眼,却没想到顾依的确领会了我对衣物的嫌弃,但打算用另一个方式解决。 她往下退了点,托起我的腰,把衣服推到上面。 我瘫软着身体,正期待着姐姐的服侍,没想到顾依吻在我的小腹上面。 好奇怪,她在用舌头舔吗,为什么身体里有股热流从那里涌出,一直到腿心。 我低呼一声,忍不住夹紧腿,却被顾依摁住。 她的舌在我肚脐画圈,让那里的空虚越来越明显。我闭着眼,咬紧牙关,突然觉得两只手有些无处安放,也没有伸到空中的力气,只好揪住一旁的被单。 刚握住,我好像就想通了刚才顾依为什么生气。 我有点不好意思,断断续续地问:“姐姐……你刚才不会是在……自慰吧?” 顾依顿了下,我偷偷睁眼,正看见她抬起头,舔着下唇,不知是在回顾刚才的味道还是在咬牙,赶紧闭上眼装没看见。 我示弱道:“那你也知道我之前做梦时……很难受嘛,你都不帮我。” 顾依的胸膛起伏又加快了,我盯着那颗痣,觉得眼角有些酸涨,不经思索地替自己开脱:“不过你刚刚好像有叫我名字,我这不是……” 正要说“过来了”,就见顾依坐了起来,端着我的臀往她那处拖,然后用力把我抱了起来,坐到她腿上。 一阵天旋地转间,我只来得及看清身边修长的小臂,心想注重锻炼的顾依果然只是看起来清瘦。 她这么把我抱起来,说话也不至于累得喘气。 顾依亲了下我的脸,让我环住她的脖子,“一会儿别抓被单,容易滑。” 35.天高 被整个环抱进怀里的感觉太久违了。 只在很小的时候,小到我还不到妈妈的腰胯高,还能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怀里听安眠曲时,我才能这样依偎着另一人。 像现在……被顾依托着臀,腿缠在她腰间的姿势已经让我不太习惯了,因此不敢将身体重量全部压在她手上。 顾依大约察觉到了我的别扭,又托着我的背,让我躺回枕头上,一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怎么这么娇气。” 又在我自己解开胸前的纽扣时低笑着摇头,“看来之前我的话都白讲了。” 我讪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数落了还这么开心,用小腿勾了下她,“没有白讲啊,我分得很清楚的。” 无论是今天之前那个作为家人,作为长辈,作为姐姐的顾依;还是现在跪坐在我前面,褪掉衣衫,让我想要伏倒在她脚边,顺着她玲珑的身体曲线,一点点吻上去的顾依。 我都想要。我也想要她的,不同形式的爱。 因而我因为心里所想的和期盼的,及她接下来所做的,颤抖起来。 我忘了她的话,随手揪住了手边的东西,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希望借那里固定的顶灯作锚点,不让思绪也跟着身体一齐沉进漩涡。 顾依一手摁住我的胯骨,一手正端起我一直撩拨她的右腿,将我的小腿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转头咬住。 她正紧紧捏住我的脚腕,因此下意识的蹬踢被桎梏住了。待我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时,轻咬了一口,随后又用舌尖安抚。 她好像在拖拽我,要把我整个拖向自己,再同我一起坠进这张木床。 我无意识地刮了下被单,向她求饶,“腿好酸……” 顾依一向最疼我,眼下却像不愿相信,仍然很用力地揉了下在我已经酸软得使不上劲的膝头,趁我闷哼出声时笑了,“刚刚偷看我时怎么突然跌倒了?” 我承认:“我也不知道……” 她听完,很小心地,把我的腿放回身侧,仍保持屈膝,问道:“现在呢,还有力气撑住吗?” 我点头,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保持这样的姿势,是没问题的。 顾依松口,但没说什么,仅是用一种有些娇媚和……戏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在我腿间俯下身,两手压住我的腿根。 我听见她慢悠悠地说:“最好是,不久前还有只小懒猫说要给我按摩,现在连起身都没力气。” 我脸有点烫,听她这样调侃,暗中撑了下身体,却发现被顾依吻过小腹后,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腰了。 她挨得这么近,好像是故意地,故意把下巴枕在我的大腿上,在说话时一下下地刺激那里。我无数次想要夹紧,却担心她的头,只好用最后力气强撑着,发抖得厉害。 我突然不敢看她的眼睛。 有逐渐汹涌的潮意在腿间聚集,从顾依放缓的呼吸来看,我的裤子可能湿透了。 她还记得之前的叮嘱,抓过我早就握不住被单的手,一边捏着我的掌心,一边小声叹道,“真是要人疼。” 她的头埋在我腿间,离得那样近,说话好像都把那些陌生的气息搅乱了,搅得满屋都是。 从我身体里溢出的,被顾依激发的,极度渴求她的气息。 我闭着眼央求她“那你疼疼我”,一边由这气息,想起我们相处的日夜。 无数次的,潮湿、闷热的雨季,我因为睡不着去烦扰顾依。她总这么清爽,侧躺在凉席上,搭着薄被,由我在背后蹭她,最后总会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但仍然在这样的天气,不再是这样的方式了。 我感到顾依耐心地帮我褪掉裤子,因我懒得再抬起腿。 她只说了句“要撑住哦”,就不再留时间给我反应,低头舔过我的腿心。 第一秒,我没太反应过来。 我抽出一只手,盖住眼,期待覆在眼皮上的一点热度和力度可以给身体更多落地的实感,无论如何无法把阴蒂那很快的、轻柔的触感和顾依的舌联系起来。 我想,那是顾依的手指吧。莫名其妙的,我的身体又沁出那么多水。 可是她也不留时间给我思考,只停了一小会儿,可能有数个呼吸那么长,就吻住我的腿心。 我终于生出力气,撑起上半身,正巧碰见顾依抬头呼吸,唇峰和鼻尖都带着可疑的湿痕。 她的脸也很红,比起刚进屋时更甚,眼神却不再躲闪,带着些安抚看向我,也多了些……很难说清的意味。 我深吸口气,趁顾依还没说话,又往后一仰,躺回枕头了。她轻笑一声,但大度地放过了我,没再追问什么。 她的头仍埋在我腿间,在听到我开始喘息后,加大了动作幅度。 我未曾设想过,一个人的唇舌可以这样贴合另一个人的隐私部位。顾依似乎料到我会抑制不住颤抖的腿,早改用双手压住我的膝盖。 她的上下唇,这样包裹住我,舌尖有时划过中央的阴蒂,有时又会在我放松时戳刺一下,让那里始终肿胀得发疼。 我不敢去想当前跟顾依纠缠的画面。不久之前,我还偷偷趴在床边,偷看她祥和的睡颜。那时想到顾依做了模特这件事,越发觉得这样精致的面容是该被永久留存和呵护的,被藏进展柜,做不沾尘俗的艺术品。 但现在,我这么自私的,乞求她所有的爱,让我的神祇面容凌乱得一塌糊涂。 我的思绪这么乱,体内的快感积聚却越来越快,快到让我无暇去细想顾依的脸上和身上沾满了我的体液这件事。 到高潮时,顾依也没能压住我的腿。好在她有预料,提前离开,躺回我身边。 她的手探到我腿心,在我哭着往她怀里钻时一下下地揉捏阴蒂,根本不顾那里已经脆弱得快要坏掉这件事。 我想去亲她,却发现脸颊所碰之处湿漉漉的,还有些黏腻和冰凉。 体内的余韵还未过,顾依指尖轻轻一勾,又能带起几波新的快意——的确是比梦里仅靠自己舒服多了。 她的手很耐心地,没有再躲闪,由我夹着她轻蹭,舒缓高潮后的空虚。另一只则绕到我背后,一下下轻拍,像以前的安抚那样。 现在周围满是自己的气息,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眼前的顾依,我又无比庆幸刚才的坚持。 我亲了下她的唇,问道:“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顾依埋在我腿间时,动作几乎时毫无节律的,时快时慢,可有几次往复,我分明觉得她在呢喃什么。 她久久不言,久到我觉得疑心自己听错了,打算说算了,突然刮了下我的耳朵。 顾依答道:“在门口偷听得那么清楚。” 36.想 好像在郁热的夏季淋过一场雨。 我被顾依压着,把脸埋在枕头里,感受她从颈后一直啄吻到腰间,心想午间的冲凉又算是白做。 顾依贴着我的肌肤,问话很含糊,“暑假也快结束了,开学就要搬走,前几天和阮虞相处愉快吗?” 前两日的事走向离奇,更不能算风平浪静,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应了声对。 顾依不知信了没,手掌顺着臀缝探到我腿间,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我本能地朝前躲,被她咬住耳朵,“和新朋友呢,姜祺?” 我突然想起寻文公演的事,答道:“姜祺姐姐吗,她很好的。那天晚上在电视上看到了寻文,她便说可以准备门票,让我去现场,没想到阮虞也……” 不过刚说到“她很好”,顾依在我腿心勾弄的手指就往前顶了一下,让我说话有些不稳。她这样子作乱,我忍不住想夹紧腿,没法控制声音。 我躲开她的唇,抽空补充道:“……这样想,我们有四张票了。” 不知道顾依在想什么,抽回手,学着我,也低声念了句“姜祺姐姐”。 腿间离了撩动的手,我感到莫名空落落的,扭着腰寻她:“顾依……” 但是她这会儿有点反常,压着我的腰,不许我起来,也不许我翻身,讲话仍然轻言细语:“有多好?听说你都快舍不得回家了。” 我嘴角一撇,没想到阮虞掐着点打小报告,“阮虞怎么还跟你说这个。我明明按时回去了,只是等电梯用了几分钟……” 又没来得及说完,顾依像延迟想起了上句话,拍了下我的屁股,“怎么叫别人就是姜祺姐姐,叫我就是顾依,没大没小的。” 但是她拍得太轻了,一点点酥麻的感觉从那里弥漫开。 没能压住喉间的呻吟,我对着枕头哼了声,莫名留恋她掌心的温度,一边解释一边把臀翘起来:“总不能这样叫你嘛,好奇怪……” 鬼迷心窍的,哪怕背对着她,我也因为心虚闭上眼,连续唤了几声顾依。 她不知因为无奈还是生气,笑了声,靠近了。 我绷紧大腿,有些紧张和不知所以的兴奋。 不过顾依没有再拍我的屁股,而是叹口气,把手伸到我腿间,不再犹豫地将中指探进穴道。 ……怎么会这么深。 可能因为这样趴卧的姿势,或者因为我把臀部撅了起来,在背后的顾依很轻松地就触到了更里面的地方。 她刮了下我的背脊,“能不能爱惜自己的身子,磕碰不得还要故意招惹我。” 我因为她深深浅浅的拨弄颤抖起来,气息不稳地辩解道:“不会痛的……你拍得好轻,很舒服。” 她的另一只手,绕到我身体下,覆住肚脐,随着抽插的节奏一齐揉搓。 顾依的气息同样不太稳定,嗔道:“你真是……” 这样被搂在怀里,交迭的姿态太过亲密。 顾依完全把我锢在她和床榻之间,不留一丝空间。 同样地,每处神经末梢都在释放信号,急速攀升的快感让我觉得四肢都像和躯干分离了。但顾依的重量,和顾依的温度,还有不断落在后腰的亲吻,又让我觉得自己安稳地呆在由她织成的网内。 上下牙关甫一分开就会因为逐渐加重顶弄撞上,我只能口齿不清地唤她:“我怎么了,连舒服都不让承认。再说了,这样轻的磕碰又有什么,你不想要我身上都是你留下的痕迹么……” 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话让我身体酸软起来。 我有那么多和顾依共享的东西,从起居用品到寝具,我也常穿她的衣服,但从未想过这样的方式。想亲吻她,汲取她的气息;也想不顾后果地招惹她,让她在我身体内外都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么想着,我一阵亢奋,突然多了丝力气,强撑着把顾依的左手拉到嘴边,咬住她的手指。 她“嘶”了声,在我体内的手没控制住力气,用力向前顶了下。 这次顶弄时,掌根也狠狠磨过阴蒂,我咬紧牙,感觉大脑放空了一瞬,随后因为腿间的一小股热流有些眩晕。 那是什么……我是不是把顾依弄脏了? 我偷偷看了下嘴边的手——原本洁白无暇的肌肤上多了半圈牙印。顾依此时在身后抽气,我赶紧捧住,舔舐刚才咬破的地方。 过了半晌,她才捏住我的耳朵,“哪个小朋友说的今天要做个大人?现在我不仅澡白洗,床单也白洗。” 我想假装没听到,没想到顾依将我翻了个身。 好难解释刚才的反应……像被电流击中。看着似笑非笑的顾依,我只好尴尬地眨了下眼睛。 但她好像找到了作乐的方式,不顾我的尴尬,把我拖得离自己更近,用手掌一下比一下重地摁压起来。 每次动作都让小腹更酸涨了……我被迫仰起头,同她对视上,希望现在浅笑的人不要因为接下来的失态嫌弃自己。 原来顾依让我别握床单是因为根本使不上力,而且,身下都湿透了。 面对面的姿态,让顾依的脸正好在顶上圆形的灯具中央,好像尊贵的天神。 饶是手掌被我淋得湿透,身上也一丝不挂,半坐的她依然显得风姿绰约。而我被她撞得,无法聚焦视线,但能想象出她眼中自己的模样。 ——大概是很狼狈的。双腿被掰开,毫无章法地伸着,手臂也胡乱摆动,尽力去握住任何滑到手边的东西。 这样一想,我也便自暴自弃了,闭上眼,由着本能,挺腰迎合顾依的手。 快到那个点了。 再多几次,小腹积蓄的酸意就能得到释放。 我放缓动作,屏住呼吸,等着顾依的拯救。 她似乎察觉到了,托住我的臀,减缓了频率,改为更彻底、更持续地揉压。 “所以,”顾依突然开口,“小水打算跟谁一起去看公演?” 我不明所以地睁眼,因为被放置在那个临界点快疯掉了,没想到她这时会对之前的话题发难,随口答道:“阮虞吧……” 顾依笑了声,一巴掌拍向我腿心。 37.重复 顾依不给我机会开口。接下来要说的,本来更想跟你一起,被堵在喉咙里。 她抽得并不重,指尖扫过就离开了,但很奇怪的,介于酥麻和刺痛间的快意一直停留在那处,让我恍惚她是不是仍掐捏着。 这让我觉得盆骨被越抬越高,在她的注视下,好像有什么从腿心偷偷钻进身体。 顾依拖过我的腿,由着我紧紧夹住她的腰,因为这一巴掌迎来迎来新的高潮。 “呼……” 我盯着天花板出神。 令人有些羞怯的快意过去了,居然是在这样有些惩戒意味的拍打下。 顾依听到声音,手指摸上来,停在我嘴边。 大约是要给我咬的意思。有时受伤忍疼时,她也会准备棉布。但我怎么舍得。 我舔了下她的指尖,将话说完:“我本来是想跟你一起的……是因为阮虞和姜祺不熟,她不愿意。” 她在轻抚我的小腹,好像仍不满意,“是么?什么时候跟阮虞这么熟了,上次提及她时你还不太乐意。” 我解释道:“因为那天她提了出国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想离开你。” 顾依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叹一声,把脸贴在我的小腹上。 她的长发缠到我的腿上,有些痒。我替她顺了下耳边的头发,补充说:“我当然最爱你了。只是你说过,阮虞曾经因为私事休学,后来我问过她,只是觉得她有一点可怜。” 我有些莫名紧张。虽然所说均为事实,但不知道顾依对此知悉多少。 我偷偷看向顾依的头顶,屏住呼吸。 顾依只略带思索地“嗯”了声,问道:“是方便告诉我的事吗?” 我松了口气,“我也不是很清楚,她不愿说。” 她沉默了几秒,默许了。爬上来,又压到我身上,凑到我耳边,要求道:“再说一次。” 我有点茫然,不知该做什么。 直到被顾依抱住,很紧地,好像要把我揉进自己的身体,才突然福至心灵,回抱过她,一声声重复:“我最爱你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回自己房间。接下来几日也是。 顾依在晚上就恢复了那副有些羞怯的模样,虽默许了我不请自来的爬床,但只是一直颤抖着,背对我,任我盯着夜色勾勒出的身影发呆。 她说:“小水,稍微克制一点……” 我在背后不知回应什么。下午她从背后把我摁在床上,手指在我体内进进出出时可没有这样说。 但是,下午的顾依是另一种很迷人的陌生模样,有点强势,有点坏坏的。 我也有点困了,只是从背后贴住她,说道:“那你之前这么凶。” 她听起来有点心虚,“在实验室恢复数据后,应大家要求,喝了点酒。” 我问:“你们在学校喝酒啊?” 对我而言很陌生的东西。我知道顾依也不喝酒。 从前有伙伴偷买罐装啤酒和五颜六色的玻璃瓶回宿舍。大概为了学某些影视作品里的角色,大晚上不睡觉,跑到阳台对着风喝。也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几个人半夜开始挨个敲各周围宿舍的门,逢人就说好想家。 顾依好像也有点后悔,小声说:“只是些酒精含量不高的饮料,师姐们存在实验室冰箱里的。” 我戳了下她的腰,“你转过来。” 她顿了下,还是转过来了,盯着我,眼神有些躲闪。 从各处听说来——影视、小说、流言,酒精好像都是类似吐真剂的东西,否则为什么人们常说酒后吐真言?我也没见过有谁真地发疯,或是彻底失去仪态,那时的小伙伴只是蹲在我和寻文的床边哭,顾依也只是回家后紧抱住我。 我勾了下她的衣服,问道:“可是你没醉吧,你还知道是我,对不对?你在回家路上很清醒的,吃饭时还教我夏天也可以做糖渍番茄。” 顾依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有些得意,“好了,我知道了。所以你没有醉,但后来还那样子对我。你掐我的腰,轻轻扇我,见我哭了还偷笑——” 顾依把眼睛闭上,好像在求我别念了。 我可不管。 我继续道:“你早就想这样了。” 她突然凑过来,咬住我的唇,过了半晌才离开,“少说两句吧,快睡。” 所以顾依打听我将和谁去公演也只是找个由头……惩戒我,这让我后来几天每每看见她扬手都觉得后腰有些酸软。 姜祺很好说话,听说了阮虞也准备了门票的事显得由衷开心,庆贺道寻文可以有更多现场票数。 这让我越发不好意思起来,看了下旁边的顾依,说:“那你到时候要跟我们一起走吗?阮阿姨会送我们到机场。” 姜祺问道:“阮阿姨?阮沛宁吗?” 没想到她连阮沛宁也认识,我连忙道:“是的,不过她不去,你也认识她?” 姜祺这次应得干脆,只说家里人有一些往来,后又询问了些酒店下榻事宜。这些我一概不知,由着阮虞去筹备了,只知道她选了离训练营很近的地方,说如果早去几天,也许有机会看见寻文上下班。 至于阮虞准备了几间房,我也不知,只是反复提醒她说我要跟顾依一起,别把我算到跟她一起住双人房。 但那天阮虞只是拈着手机摇,没说答不答应。 我小心翼翼地补充:“如果当真只有两间房,我是可以跟你一起的……” 顾依听罢,抬头看我,又看向我手机。 姜祺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是我提出看公演的,没道理要你操心。到时候再订一间就好了,你不是想跟姐姐一起么。” 我舒口气:“你真好啊。” 到约定好出发时间,结束通话,我也忍不住捏着手机对顾依说:“你看,她真地不会让我为难。” 顾依撑着头,附和道:“的确是,见面那天,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她的语气不知为何有些奇怪,我突然想起前几天的问题,看了下她的脸色,举起手投诚:“你也听到了,我对谁都这样说的,我最想跟你一起。” 38.夜色 出发那天,我和顾依赶到公寓时,阮虞和姜祺早已在大堂了。阮虞到底还是订了叁间房,因此我私心将衣物和顾依的收在一起,好名正言顺与她同住。 今天是我第二次见到阮沛宁。见到她我有些莫名紧张,和每次出游时看见带队老师一样,有大人同行总不那么自在。 但她穿着不像老师,头顶没有显眼的帽子,手上也没有标旗。 大堂共叁张沙发,阮沛宁在中间坐着,一左一右是一言不发的阮虞和姜祺,见我躲在顾依身后望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下意识看向阮虞,发现她极轻微地皱了下眉。 我踌躇着,等到顾依拍了我的背,才慢吞吞地挪过去,说谢谢阮阿姨。 阮沛宁着了件棉麻坎肩,下身是半裙,见我靠近,翘起右腿来,从裙侧露出截细长的高跟。她好像先朝我身后看了眼,才捏了下我的脸,说道:“已经有这么多人陪你,我就不去了。” 阮沛宁的指甲很长,闪着光泽——我不知道那是天生还是人造。在我以为她将要收回手时,薄薄的甲片又顺着我的脸颊下滑,有意无意在下颌刮了下。 我愣了下,突然有点不自在,小声说:“您很忙,送我们去机场已经足够了。” 阮沛宁没看向我,至少没看向我眼睛,视线落在我喉间,见我吞咽了下,才轻笑一声,收回手,看向腕间的手表,“都到齐了,出发吧。” 被她这么提醒,我也想起大家原对这次公演没什么兴趣,是为了陪我。正要转身谢谢阮虞,却见她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 阮沛宁的加长轿车后排能坐下叁人,但她去了副驾,剩下我跟顾依一排,跟对面的阮虞和姜祺面面相觑。 我正要道谢,姜祺先开口了:“这两天是彩排,今晚入住后如果来得及,可以步行去训练营外边,找夏汐的应援车。” 我瞅了下叁个人,问道:“你们都要去吧?” 顾依点头,姜祺说看情况,只有阮虞拒绝得干脆:“不去。” 见我们看向她,又举起手机解释:“没看那什么,后援会通知吗,线下的粉丝太多了。没有横幅和灯牌,大概不会让人靠近。” 这都什么东西。 我顿了下,问她:“就不能在路上等吗?如果她路过,她一定会认出我的。” 阮虞摊手,“自便。” 姜祺也在翻手机,轻声问阮虞:“原来你也在群里?我加入太晚了,没来得及报名领取,但负责人说到时候可能有富余。” 阮虞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我看着俩人,又看了下同样不说话的顾依,有点过意不去。 寻文是我的朋友,结果她们都比我更上心。 但这也是我未预料的,我原以为线下应援只用去到现场就行。想到此,又对寻文好像真地要成为大明星的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顾依在替我道谢:“真是麻烦你们了。” 直到落地杭州,我也因为晚上可能错过寻文的事有些忧心。 阮虞和姜祺自然已经尽力,都说没想到节目会有这样高的热度。 寻文的后援会——我新近了解的词——甚至叁令五申限制线下到场人数,以维护秩序,也发了一堆让人眼花撩乱的投票指南。 姜祺整个暑假都在准备留学申请,能抽空来现场已经算忙里偷闲,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留她跟阮虞在酒店,同顾依一齐去训练营了。 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实则一路上已经见到许多寻文相关的物品:人型立牌,大巴车身,还有个数米宽的花墙,中间是寻文盛装打扮的照片。 我扯了下顾依的袖子,因为熙攘的人流有些不适,小声道:“我还是不太习惯夏汐这个称呼。” 顾依搂过我,罩住我的耳朵,踮起脚寻找姜祺说的餐车,一边安慰道:“这样不也很好吗?有一个专属于你们之间回忆的名字。” 周围人来人往,有许多遮阳篷和临时摊位,到处都是奔走呼号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贴满照片的气球和灯牌。不知为何,我有些怅惋。 沉默间,身后传来一声问话:“你们是……来给夏汐应援的?” 我回头,看见面前站着个女生。个子不高,脸红彤彤的。 她拿着手机,对着我和顾依上下打量一番,又自言自语道:“错不了。” 顾依的神色也很茫然,用眼神问我是否认识。 不待我开口,女生就把手机伸到我面前,展示上面的联系人。头像空白,昵称只有两个字母。 她问:“你朋友吧?刚托我来找你们。” 阮虞自出行后一直神色恹恹,我还以为她休息了。 顾依问我:“阮虞?” 女生很自来熟,见我认得,滔滔不绝道:“那错不了,我还以为不好找,她也没你俩照片。” 她有点得意,从双肩包里拿出两根荧光棒,塞到顾依手里,“好啦,我是组里的摄影和美工,还有点多的物资。拿着,一会儿记得站前面,我们很乐意让好看的孩子站前面。” 我追问道:“那今天会等到寻文?” 她撅嘴,“你怎么回事,夏汐改名了,要尊重她的意愿。” 顾依轻笑了声,那女生看向她,好像又有点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补充:“总之待会儿不能这样……怎么看你们一直呆站着,不像追过线下的样子,去那边应援站问问吧,别出岔子。小汐第一次公演,又是素人出身,很多家盯着呢。” 她给我们指了远处闪着橘色灯光的摊位,又说自己叫阿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看向顾依,拿了根应援棒到手上,“阿乐看起来也就是初中生吧,她怎么叫寻文我们家小汐……好别扭。” 顾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人家是摄影师呢。” 等到了补给站,我才发现果然来到现场的人都是年轻女生居多。 天色晚了,大家还是热情洋溢的样子,到处吆喝着分发奶茶和零食,让我和身边素净的顾依显得格格不入。 许多人也带着笨重的摄影设备,扛起来遮住半个脑袋。 寻文的立牌杵在旁边,我偷偷比了下,大约是有缩放的,怎么比我高半个头呢。 顾依去和摊位前的人攀谈了,留我在原地,看着这片热闹的草地发呆。 阿乐离开前指导我关注了寻文的话题广场,又说什么看在阮虞的份上把我拉进了后援会微信群。她有些嫌弃我灰白的默认头像和乱码昵称。 寻文所受的关注度以我未曾想象的速度增长,就和现在身边的气球一样,上天后很快就冲破夜幕,再看不见了。 我蹲下,扯了两根草,捏在手上把玩。 顾依回来了,拍了下我的头,示意我跟上开始往一个方向走的人群。 我们原站在末尾,不知怎么被领头的阿乐瞧见了。 她小跑过来,拉着我跟顾依往前挤,一边数落:“怎么回事,待会儿可别站着不做声啊。等小汐出来了,记得跟着喊应援词,我们声量一定要比别家大。” 实则这样的场合已经让我有些头晕了,只能盯着她的后脑勺,在喋喋不休的叮嘱中连连答应,连自己怎么到了最前面也不清楚。 在身边突然爆发的此起彼伏的欢呼中,我只看得清远处出口里走出的叁两身影里最显眼的那个。 寻文身边有两叁个同龄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训练服。 她们在交谈,随后看向这边闹腾的粉丝,挥手示意。 顾依在身后,环着我的腰,随着大家,轻声重复刚学来的应援词。 寻文也看过来了。 她的脸转向这边,突然踉跄了一下,被身边人扶住。 我头脑一热,说了声我好想你。 39.选择 这么嘈杂的地方,这么多人在大声呼喊“夏汐”和别的姓名。 仅仅过去一个多月,我已经很难把眼前亭亭玉立的靓丽人影和临别前哭哭啼啼的寻文联系起来了。 她看见我的脸,先是怔了下,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连睁数次眼睛,随后马上显出曾见过无数次的笑容,对着我和身后的顾依,在头上圈了个爱心。 我呆呆地看着她,心想要是没有身前的栏杆,一定要马上冲到她面前。 四周因为寻文的动作爆发出一阵尖叫,紧接着连续不断的闪光和快门。我看见阿乐像已经快举不动肩上相机,仍然捂着心口,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哆嗦着连连说什么我女神居然饭撒了。 寻文朝我走了几步,指向自己,又交叉起前臂,摇了摇头,示意不能过来。 我放下被人群包围的不适,大声回应道:“公演现场等你!” 她立即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又展现出点儿熟悉的稚气,歪着头指向我们这边,和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 这段路实在太短,很快寻文就回到远处的大巴上了。 路上她也频频回头,在上车前,突然做出飞吻的手势。 一瞬间我便体会到了阿乐的心情,也拍了下心口,觉得胸膛因为快满溢出的幸福有些荡漾,转头扯着顾依的衣袖,说:“你看到了吧!她一定看见我们了。” 但我也有点小小的低落,不确定那样的爱意是向谁散发的。平心而论,身旁这些青春洋溢的年轻女生们远比我贡献得多。 我在等待间隙浏览了寻文的话题广场,惊讶于仅是打榜投票这样简单的事都有严密分工,还有些像阿乐一样负责图文产出和影视剪辑的,或像摊位上分发手册的女生一样专注组织运营的……那么多人,因为喜爱寻文自愿付出精力。 回酒店的路上,顾依频频看向我,终于问道:“怎么有点不开心?” 我实话实说:“感觉自己什么都不会……连线下应援这种事都要阮虞操心。” 还在大街上,顾依的手在我脸侧晃了晃,还是拍在了肩膀上,“这个道理我们之前讲过吧?不一定要有可见的东西才叫付出。你想想,如果你是寻文,看见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杭州,也会更有动力吧?” 我点头。 我只是不确定,在寻文拥有那么多的喜爱后,我的助力,能有多大加成。 但今晚能提前见到她,从阿乐模糊不清的表述来看,的确多亏了阮虞。好像感应到了我心底的谢意,刚回到酒店,我便收到了她的短信:“过来。” 我仍然选择先跟顾依回房,整理好了今天收到的物资,又给阿乐发了消息,索要寻文的照片,才去敲了阮虞的门。 对于她的神出鬼没有预备后,刚敲门就被扯进怀抱,我也没太意外。 阮虞换上了睡衣,晃着两条光裸的腿,不出声,拉着我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自己坐到床边,让我跨坐在她腿上。 我刚想回头确认有没有关好门,就被捏着下巴转回。 我瞪她:“把门关上。” 她在舔我的耳垂,这让我有点气息不稳,扭动着想挣开,“还没洗澡。” 阮虞笑了声,“小没良心,今天不是见到人了?” 她呢喃间,热气喷到颈侧。我想起寻文临别前的飞吻,有些恍惚。眼下她正在不远处的宿舍楼里,可能在加急训练,也可能准备入睡了。 顾依和姜祺也在隔壁。 阮虞在我腰后的手突然刮了刮,我打了个机灵,揪住她的衣服,喘气道:“别这样,门还没关……”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兴许因为不久前还和顾依保持这样亲密的姿势,兴许因为在昏昏沉沉间对她发了誓说我最爱你。 或者对寻文说过,好啦,我不会亲别人的。 我慌乱地瞟了阮虞一眼,被她捉住。 她最会哄骗人,也最会读心,好像看出了我在怕什么,看向我身后,笑起来。 我在她怀里,绷着腿,不敢乱动,生怕那只绣有小蛇的手趁乱钻进衣服。 这样子有一会儿,阮虞意外地安分,保持搂住我的姿势,不让我跌落。 她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一会儿说什么开学前先选课,一会儿说去公演现场前记得先联系阿乐,一会儿又说杭州真热。 不热才怪了,贴这么近。 我正要斥她,就听见背后传来人声。 “阮虞,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个?” 是姜祺。 我被惊得抖了下,正要后退,又被阮虞摁回怀里。 她说:“碰巧罢了,小水刚来。” 我睁大眼,不知道姜祺来了多久,也不知道阮虞这么奇怪是为了什么。她一直贴着我的耳朵说话,让我晕乎乎的,根本没空注意别的动静。 同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舒了口气还是仍有些羞赧。来的人幸好是姜祺。 但刚刚质问的语气……冷冷的,我被吓到了。 我用力推了下阮虞,跌跌撞撞地从她身上起来。 这次没被拦住。 我匆忙整饬了下凌乱的衣服,才得空转身,看向门口的人。 她换了休闲的下装,上半身仍然是衬衫领结,别着个小小的麦克风,是忙碌中临时过来的。 姜祺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懂那里面是什么,像生气和怜惜。 过了几秒,她才说:“顾水,如果是阮虞强迫你,我现在就带你走。”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姜祺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她怎样想的。 她是不是以为我被欺负了? 阮虞极轻地“啧”了声,接话道:“是吗?” 她也站起来,环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小水,说说看。” 姜祺显然不想搭理她,只看向我,前进了一步。 我感到腰间的手收紧了。 面前的目光灼灼,几乎要甚过身后的热度。 我有点不知怎么办,转头看了眼阮虞,觉得要是对姜祺说你带我走,一定会被抛到窗户外边。 姜祺注意到了,放缓语气:“阮家能帮的,我也能帮。” 她又往前一步,拉起我的手。 阮虞的手臂箍得我肋骨生疼,可我也不好意思挣开姜祺的手。 我转了下眼睛。 姜祺看向我身侧,同样笑了下,继续道:“我觉得你可以相信我。” 40.打扰 姜祺当然不必说这句话,我自会信她。 可我第一反应仍是转头去看阮虞。她明明刚才还言笑晏晏。 我因为姜祺的来访有些轻微的不快,不知道阮虞特意向她展示与我亲热的场景有什么用意——是为了炫耀与我的关系?可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呢。 而且我不喜欢这样被蒙在鼓里。她尽可以提前说,或者让我直接告诉姜祺。 姜祺好像看透了我的迟疑,不顾阮虞阴沉的脸色,笑了声,补充道:“不就是嘉衡的校董吗?再说,阮阿姨知道你这样对人?” 眼见俩人间气压逐渐降低,我赶紧圆场:“姜祺,谢谢你来……和你的好意,阮虞没有强迫我,她只是讲话有些冲。” 我边说边有些心惊,姜祺怎么能这么敏感地捕捉到我的别扭。我的确不会抗拒阮虞的亲近,但也不太喜欢她太过轻浮的样子,好像笃定我不会拒绝。 阮虞终于放缓了点儿,哧了声:“满意了?” 姜祺也没相信,看向她,“前几天不该替你说好话。” 我站在旁边,心想阮虞这张嘴真是不讨喜。她一呛人,我也想跟姜祺走了。 连不愿隐藏敌意的阮虞都只能阴阳怪气地说你的学姐真是表里如一,我看了眼姜祺规矩的衬衫领口,盘算着干脆答应她,至少今晚。 偷看被抓到,姜祺对我眨眨眼,质问阮虞时又冷下脸:“怎么只叫了我来,不叫顾依。你也知道哄骗小孩的事不光彩?” 我想说话,又闭嘴了。现在大概不是争论自己是不是小孩的时候。 阮虞听完居然也笑了声,把退开两人几步远的我拉回去,当着姜祺的面,咬了下我的耳朵。 话不知说给谁听:“你要不问问她,喜不喜欢自己被叫小孩。” 接下来,我看见姜祺终于没维系住波澜不惊的表情。 高我半个头的阮虞,挂在背后,压得我脖颈酸疼,用幸灾乐祸的语气道:“也问问她,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又是怎么答的。” 中间半句轻得几不可闻,可房间太过安静,我想我们三人都听见了。 姜祺抿紧嘴,垂在身侧的手臂开始发抖。 为什么非要在这时提起。 我一瞬间回忆起浓稠夜色里,伏在身上的女人。明知我在那样的境况下说不出停下来的话,还哄我一遍遍重复我想要你。 我狠狠掐了下阮虞的手,听到她吃痛吸气的声音。 姜祺看向我,眼神有些企盼。 她想听什么,比如这都是阮虞幼稚的胡诌,还是我当真什么都不懂? 可我没法撒谎。即使那时分辨不清这样快地交付自己的同意,和身体,会有怎样的影响,可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继续。 我回头,用眼神剐了阮虞一刀。 可再面对姜祺,看见她惊愕和失落的眼神,我动了下唇,却没能说出什么。 姜祺闭了下眼,缓慢道:“打扰了。” 她没再留恋地转身,开门离开。 我终于没忍住,狠狠地拍了下阮虞的手背,戳着她肩膀说“你先等着”,然后出门去追姜祺。 一门之隔,姜祺刚踉跄着走出两步,正靠着墙,见我出来,别开脸。 我冲到她面前,拉了下她的袖子,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才没想到,这会儿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腕。 我才发觉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突然有点尴尬,缩回手,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拽你衣服……我只是想说,你没有打扰,谢谢你问起。” 姜祺一直看着我的手,我握了下拳,假装不经意地放到身后,继续道:“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不是很随便的人。我跟阮虞……相处有点奇怪,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这样。” 姜祺这才抬头看我,可她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让我心口酸酸的。 良久,她才说:“我们重逢那天,你撒谎了。” 我不敢看她,含糊着嗯了声。 她叹了口气,好像又想来刮下我的脸,手伸到空中却又放回了,“为什么?我不是顾依,你仍然没说真话,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这不合理。” 她好像又想起什么,追问道:“所以顾依知道吗?” 我心里一紧,又摇头。 姜祺好像有些头痛,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你还小,阮虞也跟着胡闹?” 我隐隐约约明白,像顾依和姜祺都如此慎重看待的,也反复追问的事,的确是不能视作儿戏的。可现在怎么办呢。 但令她们顾虑和生气的,好像都在于“我还小”这件事,好像阮虞可以因为仅比我大两岁就获得赦免。 我低下头,替自己分辩:“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还小?我十六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姜祺沉默了会儿,“别怪我多管闲事,你们最好让顾依和阮阿姨知道。” “另外,”她捧起我的下巴,这让原本不安的我受宠若惊,“我不觉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阮虞欺负你,或者你想暂时休息会儿,可以随时来我家。” 我连连点头。 她的确什么都知道,把我想说的未曾说的都提到了,“你有顾虑,因为阮家支持顾依的工作和你读书?我说了,你可以相信我。”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的……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姜祺移开视线,接下来的话有些吞吞吐吐,“阮虞第一次见面就不太友好,但我暂时……不是,我没什么别的企图。爸妈虽然没有阮沛宁权势滔天,至少这些资助是能给的。” 她的话不太通顺,我听得似懂非懂,只好顺应着接话:“嗯嗯……今天的事我也不知情,刚回酒店就被叫来了。谢谢你来啊,你真好。” 姜祺终于被逗笑了。我不知哪句话让她开心,也跟着笑了下。 走廊空无一人,她笑完,倚着墙,又自嘲道:“我今晚很不开心。早知道阮虞跟你有这层关系,何苦跟来呢。” 我牵起她的手,晃了下,“不会啊,多亏你联系后援会和教我打投呢。” 我又回头望了下,确认神出鬼没的阮虞没有跟出来,吐了下舌,“而且,我挺乐意见到阮虞吃瘪的,你真该多说她。” 姜祺勾了下唇,看不出开心与否,“那你下次会帮我说话吗?” 我睁大眼,“我一直都在帮你啊,现在追出来了,一会儿指不定怎么被数落。” 她靠近了点,微微弯腰,“是吗,很不明显欸。” 诚然,今晚姜祺的确是被阮虞呛得说不出话。 她这么帮我,两次都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不想让我受委屈,我怎么能让她受委屈。 我张了张口,“那我可以怎么补偿你……” 面前的人看了我一会儿,偏过头,指了下自己的脸。 我踮起脚,很快地亲了她一下。 姜祺闭眼,在我退离后靠回墙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小水,你真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想说知道啊,抚摸和亲吻就是可以表示亲密和安慰朋友,不是吗。 可刚要回应,我就看见了姜祺身后,刚出门的顾依。 41.恋爱 姜祺背后不远处,顾依垂着脸,似乎往我们这儿看了一眼,很快就转身回去了。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但眼下安抚姜祺是最重要的。她选择不看我的脸,盯着自己的脚尖,问道:“是吗,意味着什么?” 我愣住,不懂为什么阮虞都姜祺都对亲密举动进行莫名其妙的解读。我不抗拒阮虞的接触,也不愿意见到姜祺这样落魄的样子。仅此而已。 沉默了会儿,姜祺又抬起头,很慢地凑到我脸前。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她是要复刻刚才的动作,还是要说别的话。 她在我耳侧停了很久,久到我感觉肩颈有些发僵,才听到一声轻笑。 姜祺说:“可我还是做不到啊。” 她讲得很慢,逐字念出来,让我觉得心口有些酸。“我也想这样亲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跟阮虞的关系呢?” 我重复道:“我们没什么特殊关系……” 讲出这样的话,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听。 为什么大家都表现出奇怪的独占欲,喜欢和爱意难道不能分给多人吗?难道真地有谁能在口头或肢体与某人亲密后,就能立即切断别的联系,或者哄骗自己所有的心动和反应都是假的? 可姜祺仍然没有亲我,只是摸了下我的头,道了晚安,就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不懂要怎么处理和姜祺的关系。 她又强调了一次,如果阮虞让我不开心,可以随时去找她。 顾依没有再出来。我甩了下头,因为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心绪如麻。 我又回到阮虞房间门口,推开门。 她还保持着我离开前的姿势,靠着墙壁,抱着手发呆。见到我,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本就意烦,不懂她怎么也跟刚才的姜祺一样,露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冲过去拽住她的手,把她推坐到床边。 阮虞在床上钳制我时手劲不小,这会儿像没骨头一样,一推就跌下去。头发也有些乱,默不作声,就睁着眼睛望向我。 我蒙住她的眼,不想被扰乱心神,说:“我很生气。” 她下巴抬了抬,要说什么,我又赶紧捂住她的嘴,继续道:“我刚才说了,我没有觉得你在强迫我。但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是什么可以向姜祺炫耀的工具?” 阮虞眼皮垂下去一点。 她总是这样。我在心底鞭策自己不能心软,用强硬的语气说:“我也说过,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本可以提前告诉我的。” 阮虞舔了下我的手心,趁我瞪她,问:“只是朋友,就这么生气?” 死性不改。 我收回手,重申道:“不是这个,我只是生气你不让我知情。” 她道歉很快,快到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知道了,对不起。” 我皱眉,不知为何听出了明知故犯且还会再犯的意味,正琢磨她的语气,又听阮虞追问道:“刚才出去说什么了?” 说的正是让我心烦的事。 我挣开她的手,“姜祺说我们应该告诉家长。” 阮虞作势要起身,“行,我现在去找顾依。” 我心里一紧,想起顾依刚才的一瞥,赶紧拉住阮虞。“先别急……顾依最近在忙学校实验室的事,我不想打扰她。要不,我们先找阮阿姨?” 她眉一皱,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行。” 我不明白阮虞拒绝的原因,不会也跟我一样,觉得年纪太小,怕大人教训吧? 她由着我打量,闭了下眼,“反正不能告诉她。” 所以就是这样,没商讨出什么结果。 走回顾依房间的路上,我忍不住暗骂自己。原打算义正辞严地告诫她,因我是真地生气,也心疼姜祺。 我悄悄推开门,发现顾依不在室内,阳台门开着。 她没坐藤椅上,倚着栏杆,望着外边。 我吓了跳,担心那层薄薄的玻璃并不稳固,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 顾依讲话听不出波澜:“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把她牵回室内,才点了下头。 她没什么异样,表情和语气都一如往常,锁上门,去给我端水。 这是间宽敞的双人房,我四下望了望,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到哪儿歇,直到顾依递来水杯,领我去她床上坐着。 正喝着,她冷不丁问了句:“在跟姜祺谈恋爱?” 我手一抖,洒了几滴到床上,很快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几块圆斑。 我打算否认的,却觉得她的语气温柔得过分了,忐忑地问道:“你生气啦?” 顾依笑了下,转身去拿纸巾,替我揩掉水渍,很自然地接道:“什么时候?” “不是……”我愣了下,不懂她在想什么,“还没有。刚刚只是姜祺因为私事不太开心,我想安慰她。” 她闻言抬头,“还没有?” 我有些焦急,气恼自己说不清楚,“哎不对,就是没有。我们是朋友。” 还有些口渴,水杯却被顾依端走了。 她一饮而尽,不顾我眼巴巴地盯着她,说道:“是吗,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小水安慰的?我看人家这几天都没时间,在机场和酒店都在准备面试,还特意抽空陪你来一趟。” 我眨了下眼睛,隐约觉得从顾依故作轻松的姿态里看出了一点阮虞的痕迹。 可姜祺于我,就是朋友啊,为什么顾依第一反应是恋爱呢? 可恋爱……我在心里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尾音真是黏黏糊糊。再和姜祺联系起来,好像是很美妙的事。 和姜祺相处一定很美妙,跟经过她手诞生的糕点一样。跟我和顾依之间超越亲情的爱意不同的,也跟阮虞那样总充满口是心非和逗弄不同的。 而且,她也是喜欢我的吧? 我感觉到了,在她撞破我坐在阮虞腿上时,也在她最后靠到我耳边时。 顾依静静地看着我。 我犹豫了下,觉得姜祺大约在她心底的印象不错,试探着开口:“你觉得我现在太小了吗?” 42.汪 虽然我不敢向顾依坦白跟阮虞的关系——毕竟不久前她才与我对坐,讲了一堆云里雾里的道理。但姜祺不一样,我想不到任何人不喜欢她的理由。 顾依的嘴角勾了下,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起身,往浴室走了,“问我干什么,我能管住你?” 我怔坐在原处,因为这凉薄的语气拽住被单,不明白顾依的变化,对着她的背影小声示弱道:“你别这样……我在征求你的意见啊。” 她仍不看我,捏着门框。 我硬着头皮解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姜祺刚刚说了晚安就离开了,也没对我做什么,是我主动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顾依打断我:“没不合适,挺合适的。你自己也说过,什么都分得清,喜欢她就去表白好了,我能做什么?” 她吸了口气,肩背微微抖起来,说的话让我眼眶开始发酸,“顾水,反正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自己做决定,我哪有资格管你。” 在说气话吧?不到一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去参加了寻文的线下应援,顾依还把我搂在怀里,不让周围的人惊扰我。 她没再说什么,摔上浴室门,震得旁边的窗户扑簌了一阵。 我顾不得思考这些转变,赶紧追过去。顾依低着头,手撑在盥洗台两边,听到我进来,斥了声“出去”。 又是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今晚怎么了。原本大家一团和气,因为阮虞做出的破事,闹得我跟所有人都不愉快。 我不敢去拉她的手,也因为她阴晴不定的态度感到委屈,杵在门口,压着喉间翻涌的不适问道:“到底怎么了,就因为问起关于姜祺的事,你就要找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迁怒于我?我知道,我不聪明,大家都嫌弃我不懂察言观色,可我也没有把你的话当耳旁风,我也在努力学习啊。你生气,至少让我知道原因吧。” 虽然本意是进来示好,但说起今晚的委屈,我又控制不住情绪了。“你这一个多月来一直很奇怪……对我躲躲闪闪的,不肯说实话。你要是后悔带我离开,跟我说就好了,我又不是不愿意继续待在福利院……” 顾依叹了口气,打断道:“小水,我不后悔。这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我不信,“那就是跟姜祺有关系。” 顾依没有回答。 我不懂她的态度。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发现了珍宝,想要展示给亲爱的人,却被迎面浇了盆冷水。 在今晚前,我都没有对姜祺生出别的心思。她对我来说跟顾依一样,都是非常可靠的姐姐,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让你相信很多不可能的事都能实现。 但我没法不回想那个没落下的吻,和她做出的承诺。我隐隐明白了,喜欢和珍视不一定是占有和强取豪夺,可以是退让和守护。 我不想让她这样卑微,我也要勇敢一次。 我有点紧张,不敢去看镜子里眼睛通红的顾依,磕磕绊绊地解释:“可她就是很好的人啊,你也说了,她这么忙,还抽空陪我来杭州。而且她没有对我……说过什么和做过什么,我更应该回报的,不是吗?我觉得,我有点喜欢她。” 顾依很轻地笑了声。 听着她的声音,我觉得脚底像灌了铅,迈不出步子,“但这是不一样的,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顾依闭上眼,揉了下眉心,像是累极了,打发道:“好了,出去吧。我没有什么意见,也没生气。说到底,我只是你姐姐,有什么资格过问呢,” 我在门口看着她,靠着墙角,随时要跌落的样子,自然没法把这句自暴自弃的话当做首肯,小声妥协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不再理我,我只好走到她身旁,蹲下来,抱住她的腿,“为什么觉得我会抛弃你然后生气呢,我不会啊。如果这件事让你不开心,那我不会做的。你可不可以信任我。” 她试着挪动,被我死死抱住。 顾依听起来又气又无奈:“顾水,起来。” 我抬头望她:“那你发誓不生气,大家明天还要一起去公演的。我也发誓不会跟姜祺说什么,也不会表白……她今天都回绝我了。” 她的神色终于稍微松动了,仍然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赶紧起来,别像只小狗一样抱着腿耍赖。” 我松了口气,用脸贴着她的小腿蹭了下,小声说:“我只会对你这样嘛,对着别人这样做也太丢人了。” 但是……话虽这么说,被顾依说成像小狗,我心底居然有一点自得。 她就是受不了我这样撒娇吧? 莫名其妙地,我用鼻尖蹭了下她,在顾依吸气时对着她“汪”了一声。 最终,上不得台面的耍赖方式大获成功。 我获准跟她一起睡。 经历了头一晚,第二天清晨,看见和平相处的三人,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顾依和姜祺挨着,候在大堂卡座,交谈着什么。按照原本计划,她们二人的位置离得稍远,但仍是靠近舞台的VIP区。 阮虞不知动用了什么关系,拿到两张花道侧席的票。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候寻文从后台入场——说不定还能跟她面对面打招呼。 阮虞离二人稍远,戴了副墨镜。 这里离中庭少说几十米,一点阳光都没有。不知她在干嘛。 我向和煦交谈的二人问候了早安,又确认了她们的位置和入场区域,才走到阮虞面前,伸手要摘她的墨镜。 阮虞没拦我,由着镜架被摘了一半,然后被高挺的鼻梁卡住。镜片后的眼周有些红红的,原本漂亮的桃花眼因为发肿显得无精打采。 我有点尴尬,又给她塞回去了,“你昨天哭了啊?” 她抱着双臂,不知是不是在打量我,“没有。” 说完又朝顾依和姜祺那边望了眼,“我是低估你还是低估姜祺了?人淡如菊的好学姐今早出门撞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昨天亲她了。” 怎么听语气还很不忿。我感到惊异,也感到无语,“你见面第一天就把我按在床上亲,现在好意思在意这个?” 阮虞不明意味地笑了声,“她没细说,亲的脸吧。” 接驳的司机到了,她牵起我往外走,用远处跟着起身的两人听不到的音量在我耳边慢悠悠地说:“乖一点,我不介意告诉顾依,也不介意在这里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