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龙崽对我图谋不轨》 第1章 《宠物龙崽对我图谋不轨》作者:心翎【cp完结】 简介: 纯情傲娇高冷美攻x直球恣意钓系撩受 上辈子骆渊结仇无数,最后遭人算计被天雷劈死 意外重生,他发现自己处境不妙,竟坐在前世宿敌腿上,手摸着人家的脸,距离近得下秒能吻下去 就离谱 还好此时宿敌正当落魄,既落他手里岂不任他报复蹂躏 * 东海龙族式微,小太子邢安宥沦为乞丐,被仙君骆渊收做灵宠,三天两头动手动脚摸摸揉揉 邢安宥自认有骨气,开始逃跑兼顽强反抗 却被恶毒仙君逮回好生管教,训完丢去黑屋禁闭 反抗无果,被迫屈从 贵为太子也只能强忍羞耻,将面颊蹭上仙君掌心 “乖了?”骆渊轻拍他羞红面颊“多学些讨好人的法子,我让你少吃些苦头” 小龙抬脸看他半晌,眼底晦涩不明 * 邢安宥曾养尊处优,享尽荣华富贵,却在骆渊手里折尽风骨 他决心让对方付出代价,装得顺从将危险蛰伏,忍气吞声半年,竟将昔日主人收作仆从 “沦为阶下囚的滋味,仙君早该尝尝了” 原本的乖顺小龙不再被随意拿捏,蒙住仙君双眼将他桎梏怀中 “讨好人的法子,不用你如今的主子言传身教吧? 标签:先做后爱、甜宠、强强、he、重生、仙侠、年下、强制爱、前世今生 第1章 重生回和宿敌的初夜 骆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人腿上,手摸着人家的脸,距离近得下秒就能吻下去。 “……??” 不是,谁能告诉他这是什么情况? 上一秒他刚被雷霆劈得身死道消,怎么下一秒还能跑来跟男人卿卿我我? 刚浮出这条疑问,脑海里就有一道意识清楚地告诉他,他这是重生回了数年以前。 饶是修行多年他也觉得离谱至极,可当下更重要的是……面前这家伙谁啊? 骆渊咽了咽口水,视线从面前人微抿的唇线上移,看清对方俊美但因羞愤而飞上红晕的脸,以及那双清澈的暗金色眼眸,他整个人好比被五雷轰顶炸得外焦里嫩。 还不如死了完事儿呢……这位跟他可是真宿敌! 没错,眼前美男不是别人,正是他曾经的灵宠,邢安宥。 若论俩人的孽缘,需得追溯至多年前。 那时由于一场意外,他体内魂魄一分为二,一半人魂,另一半则被异化成恶鬼。 恶鬼魂魄是邪恶的化身,不能轻易放出。 且支配肉身的只能有一个魂魄,一旦鬼魂魄被放出,他很难从恶鬼手底夺回躯壳。 为此他一直找寻解决办法,直到某日,他捡到一个衣衫褴褛身负重伤的俊美少年。 少年名唤邢安宥,曾是养尊处优的东海龙族小太子。 更难能可贵,对方身怀世间罕有的纯阳体质,乃是天下邪祟之物的克星。 恶鬼魂魄自然也畏惧邢安宥的纯阳体质。 因此他不惜辜负邢安宥对他救命恩情的感激,以花言巧语哄骗邢安宥缔结灵宠契约,将其强留身边,以便随时掌控。 从此每当月圆之夜阴气最浓郁之时,为压制恶鬼魂魄,他就会将人带入帐中,强迫邢安宥与自己欢好,若有不从,便会凭契约效用施以惩罚。 …… 说白了就是把人当炉鼎用,羞辱效果拉满。 思及此,骆渊轻轻吸了口气。 若他重活一场,眼下显然便是这么个“强人所难”的状况。 只不过看着面前这张秀色可餐的脸,他一时间有些犹豫还该不该下这张嘴。 犹记得当初,在他对邢安宥做了一系列不可描述的行为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两人身份逆转,他堕落鬼道成为天界公敌,对方则统领整个东海神域,跻身上天庭中最炙手可热的仙神之一。 再后来的发展可想而知,当他被天界抓获,邢安宥以复仇之名,将本该被判处死刑的他从众仙手底带走也无人提出异议。 于是,昔日他对邢安宥做过的事被统统返还在他身上。 更甚至对方在他体内种下情毒,一旦发作,纵是欲火焚身也未必能得解脱满足。 ——想想就够造孽的了。 骆渊心中暗啧。 上辈子就是因美色落得个倒霉下场,这辈子他还能不知悔改扑上去把人吃干抹净?不太好吧。 这时忽听耳边声线冷冷道:“做完了就下去。” ……什么完了? 也是这时候骆渊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低头再仔细一看,不单他自己衣衫大敞,面前人亦形貌狼狈,发丝散乱着粘在微红的颊边,一副刚被肆意采补过的模样。 他脑子里当即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好笑他还犹豫要不要对人下手,事实却是他已经跟人睡了个爽。 还能咋办?破罐子破摔呗。 他自己都要气笑了,扒着床沿往前挪了挪,把自己在邢安宥腿上钉死:“我不下去,你拿我怎么办吧。” 他胸前的衣襟尚未收拢,这么凑过来让邢安宥表情微微一变,抬手欲推又不知从何下手,往后仰躲着与他拉开距离,蹙眉轻描淡写掠过目光:“骆仙君实乃寡廉鲜耻。” “躲什么,你就贞洁了?” 骆渊冷笑,心说恶心不死你算你能耐,摁着邢安宥肩头把他整个人推倒在榻,继而压过去捏住他的下巴:“少在这儿跟我得意,睡都睡过了,你管我叫不要脸了。我不说你拔了东西不讲情面,你还真把自己当得有多高贵是吧?” 身下的人眯眸看他,大抵受他话里什么东西刺激,眉心不受控制一抽:“你……” “我什么,”骆渊刮了把他鼻梁,“说来听听?” “你要我说我就说给你听?”邢安宥眼底浮过一抹恼色,一把握住他手腕再挥开,“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且等着吧。” “没劲。”骆渊白他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说来你倒是提醒我了。” 亏得邢安宥敢在这时候就对他放狠话。 若在前世,这种话自己听听也就算了,根本不会往心里去。只不过重活一回,他心知这人是真能说到做到。 而今他虽是把人强了,一如前世两人关系糟糕透顶…… 可是!谅邢安宥日后天大的本事,这会儿不也就是自己手里随便搓扁捏圆的小宠物? 现在的他怕谁也轮不着怕邢安宥,甭管前世穷途末路他在邢安宥手底受过多少气,而今他又活回来了,上辈子欺压自己的龙崽子一样要低下头任他驱使掌控! 再说了,他还需得邢安宥的纯阳体质对付体内蠢蠢欲动的恶鬼魂魄…… 骆渊心里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一不是死的,二不是傻的,怎就不能逆天改命扭转前世结局? 既有前世教训,这辈子这位东海龙族的太子殿下就别想翻出他的手掌心,合该放下身段给他做一辈子的玩物! 这事儿越想越美,当真是天不亡他,还要他回来翻身做主把歌唱。 反观邢安宥被他两眼放光盯得浑身发毛,拎着他后颈硬把他往后提拉一段距离:“……你又想干什么?” “啧!”骆渊摸了把脖子,狠狠瞪他一眼,“你很快就知道了。” “……?” 骆渊没再多解释,检查过魂魄无异,便顶着邢安宥狐疑的眼神把人打发了回去。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 次日一早,骆渊再醒来是被屋外喧哗声吵醒。 眼睛没睁开他就在心里念了句缺德玩意儿,大清早扰得人不得安宁。 正欲出门找人算账,没等坐直身子,他先龇牙咧嘴扶了把后腰。 见鬼,有人趁他睡着,把他拖街上驾驴车碾了吗?不然下面怎么疼成这鬼样子? 也是这么一下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想当年他哪来那许多被人走后门的经历,也是全凭摸索,次数多了才免去那些不快体验。 要怪就怪他昨夜重生的时机不凑巧,但凡做到半途把他送过来,也不至于把自己玩成这副狼狈样。 于是乎,昔日风月老手心里边骂边缩在床角,蔫头耷脑地给自己上了药,而后翻身下床,缓步磨蹭到屋门口,说要找人算账的嚣张气势都落了不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当年他仙府里的景象,如今再见隐有些陌生之感。 他怔了怔神,还不待下一步反应,忽而感觉什么东西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仙君,你可算是起来了!”那东西说话了,语气欲哭不哭的。 骆渊循声低了低头,原是一个圆脸的小仙童。 他揉揉小孩儿的圆脑瓜:“怎么回事,外头是吵什么呢?” 小仙童丧着脸,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南海来了几个龙,指名道姓要找邢公子的麻烦,仙君若再不去瞧瞧,可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了!” 第2章 “找邢安宥的麻烦?”骆渊起了些兴致,“因为什么?” “还不是东海遗失的那枚镇海珠嘛!” 小仙童道:“天界派下去的仙官一波又一波,没一个是把东西顺利找回来的,南海那几个龙就怀疑到邢公子身上,硬说他私藏了东西,非要搜他的身不可!” 听闻熟悉的字眼,骆渊略略回想,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他收邢安宥做灵宠的时候,正值东海龙族遭人灭族。 这位太子殿下侥幸逃脱一劫,却也因此落魄失势,后又被他骆渊骆仙君强收成了灵宠,等着看笑话的人多了去了,南海几个龙也不过是其中一员。 可不论他们私底藏的什么龌龊心思,他骆仙君的灵宠再不规矩也该由他亲手管教,这群外人上门挑事算什么意思? -------------------- 1.年下,强强,宥攻渊受,攻底牌很多,前期有在扮猪吃虎 2.涉及狗血强制爱,受强制攻√,攻强制受√,双向的驯服与被驯服 第2章 乖乖听我的话,懂了? 仙府院外一片喧嚷。 骆渊到地方的时候正巧,一群龙已经大打出手。 多打一,不仗义。 他那倒霉灵宠被两层人围在中间,一身黑衣衬得身个清瘦高挑,往里一杵鹤立鸡群的,脸上的表情又冷又不耐,白皙的颊边沾了不知谁的血,显出一种野性但高贵的美丽。 骆渊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眯了眯眼。 他不觉得自己是乐于伸张正义的善人,偏偏有堪称诡异的强占有欲和领地意识——只要对象身上挂着“我的”的标签。 换言之,他的灵宠,他揍可以,别人揍不行。哪怕他和邢安宥有过节也一样。 眼见一把阴刀要从死角里戳去邢安宥身上,他跳下回廊,冲过去直接一脚踹在那拿刀人胸口。 于是邢安宥只听见耳边一道风声,偷袭者从他面前倒飞出去砸中一片南海龙。 同时身后传来一道散漫声线:“帮你一次,怎么谢我?” 邢安宥微微侧目。 骆仙君一副刚醒没睡好的厌世脸,低眸把玩着从偷袭者手里夺来的刀刃,往墙边一靠个高腿长的,昨夜皱巴着不肯好好穿的素色单衣这会也穿得齐整,瞅着多少是比印象里像个人。 “谢你什么?”他冷淡道,“谢你把我关在仙府给他们当靶子?” 骆渊转刀的动作顿住,抬眼笑了下:“不要抬杠,小殿下。跟他们没关系,关你只是方便我玩儿你而已。” “……玩儿?” 这个说法显然让他的灵宠很不能接受。 对方用一种觉得他不可理喻又嫌弃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别把我当路边随便对人摇尾乞怜的猫猫狗狗。” “你想跟我硬气也可以。” 骆渊扫了眼不远处骂骂咧咧爬起来的南海龙,慢悠悠补上:“但很遗憾,我对你的宽容仅限于晚上,聪明点就好好想想怎么谢我讨我开心?” “…………” 膈应一下上辈子欺压自己的灵宠很开心。骆仙君压不住翘起的嘴角,满意看对方脸色越发难看从他身边快步走开。 另一头,几个南海龙捂着摔得不轻的胸口或胳膊走过来:“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你这灵宠藏着掖着肯定有问题,怎还拦着不给我们搜了?” 好一出恶人先告状。 骆渊眉梢一挑,换了个站姿从墙边直起身。 也难怪邢安宥跟他们打起来,这群龙说是查镇海珠下落,一不搜房间住处,二不请局外人旁观作证,甚至不问骆仙君的意思,嘴巴一张事儿就定了,摆明了寻个由头找不痛快。 现在,他的灵宠平白受人欺辱,他这个做主子的为此出面,一群混账还敢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的不是。 咋的,真想踩在骆仙君头上作威作福?脑子进水了吧! 不等骆渊开口,离他站八百里远的邢安宥便道:“无凭无据,你们来搜我,我也能搜你们,怎的你们不给搜还要动手?” “东海龙族只剩你一个破落户,丢的你们东海的东西,不怀疑你难道怀疑我们?!” 南海龙更为嚣张,转脸就冲骆渊道:“你这灵宠身份特殊,搜身也是给他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仙君该劝他莫要不识好……” “好歹”俩字儿还没说完,南海龙忽觉右脸遭遇重击,骆仙君一拳干到了他脸上! “哎,你——”南海龙蹒跚后退两步,鼻血横流,跌坐在地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你刚说我该怎样?”骆渊活动活动手腕,“我做事用你教是吧。” 若说前世的骆仙君行为处事还有些世故客套,今生的骆仙君便只知随心所欲畅快癫狂。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他那点儿耐心在自家灵宠身上就能用光,至于外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谁他娘要跟你客气! “不不不不是!” 南海龙挨了一拳怂了百倍,本来想跟仙君耍耍嘴皮子,哪儿料到仙君根本不听废话,一言不合就上手揍龙? 他捂着鼻子结结巴巴找补:“我我我们是想邢安宥执意不肯配合,怕他藏了坏自家仙主名声的心思,所,所以才……” 才怎么样还没说完,南海龙忽觉左脸遭遇重击,邢小公子一拳干到了他脸上! “谁告诉你他是我主子?”邢安宥淡道,“他不是,我与他也没有任何干系。” “……”真不是吗?南海龙双手捂住两边红肿脸颊,无助想哭。 这都什么事?来之前也没听说他俩……尤其骆仙君脾气有这样冲啊! 几个同伙的南海龙冲这阵仗哪敢上前拉架,只剩那家伙卡中间,被一主一宠混合双打揍惨了。 最后他被揍得实在受不了,再是憋屈也知道今日讨不着好,忙伏低做小卑微道歉,最后被骆仙君放话一句“再瞅着你连龙带命根子一块儿废了。”之后被几个同伙抬着灰头土脸离去。 被找茬一遭的邢小公子懒得在外多做停留,当然也没有搭理自家仙主的意思。他抹去颊边血,目不斜视就要往回走。 “站住。” 抬起眼就看见骆渊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一条长腿屈起架在门之间拦住往里去的路,冷冷睨着他:“方才说谁不是你主子,又与谁没有任何关系?” “……”原是被骆仙君记仇了。 邢安宥静静看了几秒那条横在身前的腿,用比骆仙君还冷漠的眼神反抗性地睨了回去,用行为表示自己还不想进去呢,转身就走。 只不过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从后扯住领子。 他条件反射要去抓骆渊的手,下一刻却觉膝弯被踢中,身后人抓着他肩头就要把他扳倒在地。 他轻啧一声,一肘捣回去,手臂在地面撑了一把躲开正面抡过来的拳头,上身一矮就掐着对方脖子一起往旁侧滚。 俩人翻滚扭打在一块儿,正难分上下之时,骆渊单手推着邢安宥胸口抬腿往上踢了一脚,另一手好像是不经意摸到他右腰侧,刚要把人掀下去,却听上方传来一声闷哼,继而压在身前的力道也卸去些许。 骆渊奇怪看他一眼,发现他面上也可疑地变红。 “……?” 干啥我又没摸你下三路,你在这儿脸红什么呢? 愣了下骆渊忽而回忆起什么,当下也来不及细想。他一个翻身起来,抬手就拽着邢安宥衣领,将人怼到旁边一棵树干上。 讲道理他的灵宠身手并不差,只不过跟活了两辈子的骆仙君比起来就稍微逊色,更遑论面前这个可不是前世威名赫赫的四海主神。 骆渊放松下来匀了两口气儿,这会儿是真有点重活回来翻身做主的实感了。 面前人温热的鼻息羽毛般拂在他肩颈上。 他维持单膝跪在地上的姿势,不动声色偏头避开,随着他动作,原先被衣领覆盖的一些斑驳的暧昧痕迹就遮不住了。 邢安宥看在眼里,更觉得无法容忍与他这样近距离凑在一块儿,略有局促地靠紧树干:“你……离远点。” “我偏不。”骆渊单手撑在邢安宥身后的树干,很挑衅地笑,“小殿下,你得知道,现在的你拿我没办法,学会乖乖听我的话对你才有好处。” 话落,果然看见邢安宥慢慢蹙起那双好看的眉峰。 骆渊没有在意,强行捏过他的下巴,用手指抹掉他颊边流出的血液,抬手在他唇边慢条斯理地揉开:“比如……要你做什么就好好做,要你喊主子就乖乖地喊,可懂了?” 第3章 “我不和你做那个。” 骆渊收回手,蘸着血的指尖还点在邢安宥的唇角。 这时候却感觉指尖下的唇似是轻轻扯了下。 殷红血珠顺着弧度优美的下颌缓缓滚落,他的灵宠讽刺地问:“我不懂,仙君又能拿我怎么办?” 骆渊微笑,捏着对方下颌的手指收紧:“欠管教可以直说。” 第3章 他的灵宠无声看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大抵要说什么不会好听的话。 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的仙府院内传来一阵踏踏的脚步声,继而便是孩童的惊呼声。 “哎呀!仙君,邢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呀?!” “……” “…………” 骆渊不用回头,已经听出这声线是他府上的圆脸小仙童。 想必小孩儿听院外喧嚷声消失,他二人却迟迟未归才跑出来瞅一眼情况。 眼下俩人这副模样确实不太妙。 骆仙君自认是个厚脸皮,但也没有在小孩儿面前玩男人的癖好,遂冷眼剜了自家灵宠一眼,放开人起身。 起身那一刻,他身形顿了下,只觉腿根以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方才踹龙踢龙,无论打哪个龙,他动作幅度和力道都不见小,这会算是遭了报应,早上的药白涂了。 邢安宥从后面瞅了瞅他:“你走路姿势是不是不太对劲?” 哪壶不开提哪壶。骆渊没好气道:“闭嘴。” “?神经。” 三人一并回到仙府,府内细嗅可闻见淡淡花草清香。 星光花的枝蔓自回廊顶上垂下,纤细枝条在风中轻柔飘摆,其上朵朵鹅黄小花形似风铎。 此花有灵,更是同类里最稀缺的品种,若放在凡间界,一小串就能买下京城繁华地段一整座府邸。 要不是重活一回,骆仙君险些忘了他曾也有这般挥金如土、风光无限的时候。 他一面在心底感慨,一面迈过门槛走进堂屋…… 走两步他又退回来,喊住回廊拐角处就要走远的灵宠身影:“去哪儿?回来!” 对方站在花影里侧过首,显然是有些不悦的神情:“干什么?” “干什么还要事先跟你汇报?”骆渊皮笑肉不笑,“你是想现在过来,还是等我把你锁屋里听我讲个够本?” 话落等了三息,他的灵宠很不情不愿地慢吞吞磨蹭过来了:“谁要听你讲够本。” 骆仙君白眼翻到天上,推着人硬塞进屋里。 另一头小仙童眼观鼻鼻观心,这时候才取了草药膏上前来:“邢公子,这儿。” 他点了点自己脸颊的位置。 “……”邢安宥沉默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不知是否巧合,俩人互殴的时候,都错开了对方的脸没下手,往那一坐都挺人模人样,也就邢安宥脸上那道刀划的血口子明显了些。 这会骆渊已经很没有坐相地把两腿搭上了桌,以手支颐,歪头看邢安宥擦药。 他的灵宠身上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只要不开那张很犟的嘴巴,沉默的时候气场很稳很静,平素神情冷冷淡淡的,偏偏上挑的眼尾很勾人。 当初收邢安宥做灵宠的细节他已记不大清楚,但唯一能肯定,要不是因为这张脸,他必不会一时兴起将人捡回来,自然也就没了后续利用对方纯阳体质的事情。 正出神,突然感觉有阴影投落在他身上。 抬起眼,他的灵宠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侧着脸并不看他:“没别的事,我走了。” “谁说没事?”骆渊回神,指节叩了叩椅子把手,“坐下,问你些东西。” 邢安宥在他面前站了少顷,大抵是不想再被他用锁起来当威胁,一言不发坐回去了。 “问。” 骆渊状似无意道:“还记不记得我收你做灵宠有多久了?” 他需要确认现在是什么时候,距前世他堕落鬼道、被天界以雷刑处死还有多久。 邢安宥有些莫名:“十多日。” 骆渊默默松了口气。 比想象中的时间要早。 老天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也要他自己去把握。 如果不尽早为来日做打算,只会重复一遍前世惨死结局。 邢安宥:“问这个做什么?” 骆渊把注意放回面前的灵宠身上,当然不会全盘奉告。 他的灵宠不是前世致他死地的根源,但自始至终埋藏一颗逆反报复他的心。 实话说,是个不小的隐患。 可那又怎样?难道因畏惧也许不能承担的后果,就不敢再动邢安宥、对他当祖宗一样卑躬屈膝捧在头顶上? 呵,想得倒美。 骆渊微微勾唇,眯着眸,支在下颌的手指点了点脸颊。 这一世,他不仅要用邢安宥,更要确保自己将邢安宥完全掌控在手。 具体怎么做,就从现在开始…… …… 骆仙君笑得坏的时候不会有好事,邢安宥看着他,神色复又变得戒备。 果不其然,下一刻,骆仙君的视线滑落至他右腰侧的位置,不容置疑道:“脱衣服,给我看个东西。” “……什么?” 话题跳跃性让邢安宥怔了一下,但内容并不难理解,他警惕道:“我不和你做那个。” 骆渊支着脸笑了下:“小殿下,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呢,你沐浴不脱衣服?还是你就寝不脱衣服?我只让你脱,可没明说要看什么。” 邢安宥一怔,面上刷地变得通红,冷着脸反驳:“我、我也没说那个是哪个,龌龊的是你。” “行,龌龊就龌龊吧,”骆渊很无所谓,“别耍嘴皮子,赶紧脱,还是你想要我帮忙?” 话落不出骆仙君所料,他的灵宠一踢椅子,甩袖就走。 只不过刚走至门口,屋门就被一道劲风挥去紧闭,身后骆仙君走过来,推着邢安宥把他按在门板上。 “你是真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骆渊把胸口挨近过来,凑在邢安宥面前端详着:“给你点面子还要蹬鼻子上脸?还是你就想跟我这样?” 他把嗓音压得低,不管本人有没有那个意思,听起来像情人间的密话。 邢安宥握住他放在自己衣襟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扣在掌心不许他再向前:“你真当自己是香饽饽,谁看了都稀罕?” “哦,你脸红什么?” “……” 邢安宥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只这么一个疏忽,就被骆仙君钻着空子掰开手指,探进衣襟间拉扯住衣衫布料扒开上半身的穿着。 “松手!” “说什么松手?该说谢谢。” 骆渊动作未停,抬起眼来,眸中不掩恶意地看着灵宠:“你主子很好说话,想我帮你脱,那我就帮你啊。” 这种人还当什么仙君,当流氓去吧——邢安宥木着脸,只能这么评价。 流氓的指尖是热的,顺着他腹部肌肉曲线滑向腰际的异样感,让他不太适应皱了眉,偏过脸,又不慎闻见流氓发间的清香味道。 他抿紧了唇线,抬手按在流氓额前,刚要用力去推—— 没想到对方自己先僵住了动作,触电一般后退两步,还撞上了一侧的花几。 “?” 花几上的盆栽摇晃了几下才堪堪站稳当,邢安宥诧异看了过去。 骆仙君的表情难得显出不自然,低眸凝视着他未着寸缕的右腰侧位置:“果然还在。” ……还在?邢安宥意识到什么,低眼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腰侧一团显眼的墨黑色泽,细看原是龙形的刺青。 其形貌张扬恣意,首部起始于肋骨下端,尾部则延伸至后腰,整体并不夸张的大小,却只看一眼就能感知内蕴的厚重威压感。 “这就是你要看的东西?” 骆渊沉默看了片刻,转开眼,又做出轻松随意的语态:“是又怎样,你……” “很有意思吗?”他的灵宠却截过话来,语气也骤然森冷,“你自己弄上去的东西,有什么反复检查的必要?” 第4章 “你为什么在我屋里?” 也许是距离前世这样与邢安宥相处的日子隔得太久,否则骆渊早该料到,他的灵宠会给出这般冷漠反感的回应。 那片龙形刺青,它是代表占有而刻下的烙印,更是他对灵宠约束与掌控的手段——它正是两人之间契约结成的外在表现。 而他的灵宠心比天高,视之为耻辱。 这也是理所当然,更遑论骆仙君自认是个坏心眼的家伙,恶趣味地往里施加一道淫咒,只要被作为仙主的他碰一碰就会有异样感受。 除他与他的灵宠之外,再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故而他的灵宠再是排斥,也总会被他巧妙划归为两人之间不见光的情趣。 只不过上一世,二者之间的契约关系最终走向破裂——骆渊后来也因此事觉得后悔。 倘若当初他不曾心念转变,对邢安宥产生怜惜与弥补之意而主动抹去契约,两人之间是否不会走到最后一步; 亦或者他在后来沦为阶下囚时,是否就不会因此失去与邢安宥抗衡的唯一把柄。 所以这一世,绝不会再…… —— 当日看过契约纹身之后,两人不欢而散,骆渊也没多管自家灵宠跟他怄的什么气。 第4章 反正,邢安宥八成是笃定了他在做戏拿契约的事情耍弄自己。 但也不妨事,怀着邢安宥不爽我就爽了的想法,骆仙君心安理得该吃吃该睡睡。 于是次日未时刚过,他正歪在桌边翻着本记载上天下界近几月内大小事的册子。 小仙童敲响他屋门,进来第一句话便是:“仙君,邢公子他整整一日没出过屋啦!” 骆渊哦了声,翻着书神色不改:“太子殿下素喜清修,闷不死他,不劳你替他费心。” “可是……” “没有可是。”骆渊把书一合扔在桌上,抬起眼,注意到小孩儿肘弯里挎着的小篮。 “打算干什么去?” “听说月仙岛上的灵雪花开了,我寻几位伙伴去采些回来给您二位泡茶。” 小仙童兴冲冲道:“回来路上顺道去采买些东西,仙君有什么需要吗?” “那倒没有。”骆渊摇头,想了想又问,“他有没有使唤你去给他跑腿?”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小仙童哎呀一拍大腿:“仙君料得可准!公子说他屋内的东西全部要购置新的换掉,我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大换新呢?” “……”骆仙君冷笑不言。 还能为什么? 他的灵宠表面不显,私底却想着法子给他找不痛快。 若说太子殿下打小养尊处优,有些方面是真龟毛讲究,但还有一些就是纯粹给他添堵。 比如今日一事,对方摆明了拿他没办法,就可着屋里的东西瞎糟蹋——一来挑战他的底线,二来打的绝对是哪天他养不起了,就会把自己放走的主意。 “还有衣物,”小仙童道,“邢公子不要穿了超过半个月的……” “统统不给,”骆渊微笑,“作得很,惯得他。去跟他说,衣服不爱穿就裸着。” “……”小仙童欲言又止了半天,弱弱道,“可是您上个月不还说,咱们又不差钱,养得起,邢公子要什么给他就是?” 骆渊:“……” 有时候,有个会拆台的小仙童真挺要命的。 旁的不论,上个月的骆仙君,跟这个月的骆仙君能是一回事儿吗? 骆渊沉声道:“我没说。” “你真的说啦!” “………” 骆渊嘶一声,抓了把脑袋:“说过又怎样?他惹我了,我给他点颜色看看行不行?!” 小仙童啊了声,八成是想起昨日他俩在仙府外互殴的事情,默默闭回了嘴。 这欲说不说的表情放在骆渊眼里,就很像在说:仙君活两辈子的人了,怎得还跟自家灵宠计较这么点小事呢? 于是骆渊这一解读,几乎是恼羞成怒了:“你帮他说什么话?就你关心他向着他是吧?当年谁收你养你带你回来的?到底他是主子还是我是?一天天的胳膊肘子就会往外拐是吧?!” 小仙童被他连珠炮似的怼懵了:“不、不是帮公子说话,是他昨天刚跟龙打了架,他还不出门,就不知道他一个龙到底好不好……” 瞧他支支吾吾解释,骆渊觉得自己跟欺负小孩儿似的,叹气望了眼房梁,也觉得没意思。 说到底,他的灵宠又跟他冷战又跟他叛逆对着干,也是欠管教,治一治才会老实。 他堂堂仙君,干嘛配合着真跟自家灵宠玩了一天冷战? 骆渊扶了把额头,正欲出言,余光忽见一抹灿金流光越过窗格,轻盈落在他的桌面。 是一只灵力化成的蝶。 “廉权殿的传讯蝶?”小仙童凑过来看了看。 当今天界仙神管天下事,分不同势力各司其职,廉权殿便是其中之一,亦是他骆渊为仙君时所属势力。 蝶翼翕动着洒落金色鳞粉,骆渊探指触上,那蝶登时爆散开来,点点金光在桌面汇成两行字,仔细一看。 ——有要事相商,速来廉权殿。 落款是明衡真人。 “……”这还真是位老熟人。 骆渊拂去桌上字迹,与小仙童道:“玩你的去吧,别跟着太子殿下无理取闹,回头我收拾他。” “哦……” —— 若说这位明衡真人,此人乃是廉权殿的顶头老大——乍一听威风凛凛,实际就是个固执又啰嗦的小老头。 骆仙君素来不是安分守己的神仙,上辈子可没少被明衡真人耳提面命地数落教导,以至于方才接到他的金蝶,嘴角还本能抽抽了一下子。 可再是如何,他也不得不承认,小老头算得为数不多肯与他真心相待的人,乃至前世最后他堕落鬼道,老头也坚信他良知尚存,无数次劝告他回头是岸。 …… 也不知对方今日寻他所为何事。 骆渊搜罗着模糊久远的前世记忆,不觉间来到廉权殿前。 主殿内檀香缭绕,常年供有初代廉权仙尊的金身像。 远远望见明衡真人的矮小身影立在神像正前,按礼数,骆渊也上前取了根香拜了一拜。 拜罢,听得身侧人开口:“你前些时日收了东海龙族的那位太子殿下。” 骆渊沉默一下:“您都说得这么肯定了。” “是,我自然不是在问你。”明衡真人哼笑,拉着他远离神像。 看这架势,骆渊就知道小老头凶他的前奏开始了。 果不其然,明衡真人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知不知道东海龙族没了,太子殿下就是唯一知晓东海神域秘辛之龙,更拥有他们一族法宝传承的唯一认主资格。” “结果你倒好,直接把他收入囊中,现在外头都说你是要反天了,哪天就挟持太子殿下把人家家底掏空了!” 骆渊揉了揉耳朵:“嘶,那是他们想这么干,我可不图他家家底。” “那你图他什么?”明衡真人一瞪眼,倏而表情微变,“风言风语说你对太子殿下做了那种事情,此话当真?” 骆渊反应了一下,咧嘴笑笑:“哪种事情?” 小老头眼珠子晃悠,果然没好意思再说。 他摸了把胡子:“罢了,说正事。今日喊你过来正是为了东海和太子殿下的事情。” 骆渊道:“哦,您说。” 事关东海,明衡真人为何喊他前来,其实他已有了大概的琢磨。 想当初,东海龙族灭族,是因为神域海沟内镇压的远古海妖逃逸。 约莫整个东海龙族为其丧命,庇护海域以保安宁的镇海珠也因此遗失,不知所踪。 因缺失镇海珠,现今东海全域情势大乱。 天界插手其中,派遣仙官下凡查探镇海珠下落,至今无果。 …… “最近因你强收太子殿下,有仙神……尤其南海境于你颇有微词。” 明衡真人道:“你去做个表面功夫堵他们的嘴。” “传言中东海镇海珠现世异象频出,近日天界又锁定多处位置,借此时机,你携那位太子殿下一起去寻觅一番罢。” 实不相瞒,有前世记忆在先,骆渊还真的知晓镇海珠到底在什么地方。 哪怕今日明衡真人不提,他也势必要去找寻镇海珠。 倒不为将其占有,只因他清楚镇海珠未来将会是谁的东西——如果说他的灵宠未来将机缘无数,那么镇海珠绝对在其中位列第一流。 上辈子,他堕鬼从邢安宥身边离开之后,对方正是用镇海珠辅佐修行,才能以近乎恐怖的速度成长为东海神域之主,也是未来的四海主神。 而这一世,找到镇海珠后,无论上交天界,还是将其毁坏,他绝不能将其再落入邢安宥手里。 一言以概之,趁危机源头完全发育之前,摁住他,不准再成长了! 骆仙君就这么怀着一肚子坏水、打着小坏算盘回了仙府。 小仙童还未归来,他轻车熟路摸去邢安宥屋前,装模作样敲了两下门。 自然无人应答,他也毫不客气,使了点小手段把门搞开就高视阔步往里进。 真是搞笑呢他的灵宠,自家屋子,骆流氓还不是想啥时候进就进。 骆渊反手阖门,粗略一扫却不见邢安宥身影,也听不见龙声动静。 他的龙呢? 骆仙君微蹙了眉,长腿一迈,几步拐进里间卧房。 却见他的灵宠趴倒床前,很不舒适一般紧皱眉头,面色苍白,极不安稳的样子。 怎么回事?病了?再不济,他的地盘总不能有人给他的灵宠投毒。 骆渊心往下一沉,忙上前把灵宠拎回床上躺好,而后摸了摸灵宠前额,确认温度正常又做了最基本的检查。灵宠除表面显现的不适之外,体内灵力亦略有异常。他一怔,反应过来什么事情,放下心来轻呼一口气。 邢安宥会这副模样,说到底还是赖他骆仙君的。 毕竟他瞅着再是人模人样,也是半鬼之身,遑论还是仙君水平的修为。 尤其在月圆夜这种特殊时期,与他在身体上接触过于亲密,换个人可能直接挂掉了。 第5章 也就邢安宥这种纯阳体质压得住他体内鬼魂魄,阴邪鬼气缠身,最多做两天不太好的噩梦就能过去。 昨日,骆渊见他跟人打架还很有精神,哪会想起当年还有这回事。 …… 黄昏的昏暗光线照进床褥,给灵宠本就精致的面部轮廓蒙上一层朦胧暧昧的暖光。 他的灵宠平时总摆着个高冷疏离的生人勿近脸,装得有多成熟稳重似的,实际往龙族一放就是条刚成年的小龙崽子,单看睡着的模样还有点少年气的纯真。 只不过那受梦魇侵袭的眉心微微蹙着,看着就过于忧虑深沉,并不适合这个年纪和这张端正俊美的脸。 骆渊静默地坐在床边阴影里,垂睫看了片刻,探出手,将要触及对方微蹙眉心的指尖又顿在半空。 “……”他干嘛管什么适不适合的。 收回手,他转而握住邢安宥垂在一侧的手腕。 好歹也是自己害的,给人疏导体内灵力走向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邢安宥在昏迷间感觉到,有不属于自己的灵力霸道却柔和地沿着他经脉游走而过,带来的暖流驱散梦魇中刻骨冰寒。 只不过当他颤了颤眼睫将将醒转时,那抹暖意也随之消散退去。 不待追溯来源,头顶上方就传来熟悉的声线:“醒了就起来。” 邢安宥睁眼,刚睡醒的眼睛只看见身侧模糊的一个影子。他心中一凛,登时腾地坐起身。 骆渊就在原处坐着未动,一言不发与自家灵宠对视。 对方因警惕而微微竖起的瞳孔死死盯住他,脸色还是白的,左手撑在额前,腕上的红珊瑚手串沿小臂滑落了一段。 似是良久才辨识了周身环境与面前的人,他的灵宠哑声问:“你为什么在我屋里?” 第5章 我不要面子的吗? “我的地盘,我为什么不能在?” 骆渊理所应当地说着,视线在灵宠额角冒出的冷汗停留一下,顿了顿,拿来一块软巾,取杯中清水润湿。 “再说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灵宠养死掉,听起来就很蠢。” 邢安宥动了动唇,想说你不来看,我也不会死掉。 但方才他还趴倒在床边不省人事,这么一说显得他好像心里很没数。可是不反驳的话,又显得他很容易就向黑恶势力低了头。 正思量着,余光忽见一团湿透的手巾朝他丢过来。 骆仙君的声音紧随其后:“拿起来,把脸擦擦。” 邢安宥看了看那块被丢在手边的软巾,往床里面挪了挪:“你给的,我不要。” “呵,别犟了殿下,下午不还要我给你屋里换新?” 邢安宥沉默了一下,看向他:“性质不一样。我要的,和你给的。” “……你有时候抬杠抬得人想把你塞麻袋里打一顿。” 骆渊从座上起身,捡过那块软巾,单膝压上床面,挡住灵宠要掀被子走人的出路。 “不许溜,”他以指节抵住对方的下颌,不由分说地抬起,“好好待你一次你还不领情,我不要面子的吗?” 邢安宥被他堵得靠在床角,微微仰首,脸色不甚自然地回避视线:“谁、谁在乎你的面子,我要怎样会自己来,不用你惺惺作态。” “……”还他娘的惺惺作态,难得发一次善心全被当作驴肝肺。 骆渊冷笑出声,倾过身,报复性把软巾闷在邢安宥脸上瞎胡撸了两把。 “事先告诉你我的容忍程度很有限,现在你龙在我手里,你管我是不是惺惺作态呢,我要对你怎样你都只能受着。” 隔着薄薄一层柔滑布料,他的手触碰到了灵宠高挺的鼻梁与形状优美的、柔软的唇。 手指轻微颤动,又挪开。他顿了下动作,慢慢掀起眼,对上灵宠暗金色的眼眸。 对方平素冷淡的皮子都挂不住,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是有点气急败坏了……露在软巾外面的耳朵尖还有点红。 就是这副再是嫌他举止越界过分,却不能切实对他如何的小模样,上辈子他最是喜欢。 也是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一次。骆仙君觉得内心底有什么死去很久的东西在慢慢复苏,碰见这样好欺负的灵宠总不能放过了,不然多对不起自己啊。 想到这里他歪起了头看面前人的表情,携着软巾的手指从邢安宥唇角慢慢滑下,抚过颈前那一点凸起,点在锁骨的位置,还要再继续往下的时候。 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邢安宥用隐忍的声线道:“别乱碰……” 骆渊问:“怎么,那里会有感觉吗?” 话落便见邢安宥凶狠的眼神刀子一般戳了过来,好像下一秒能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样子。 也是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说他养的是个凶不拉几的龙崽子。 “呵,”骆渊心情蛮好地微勾唇角,恶趣味得到满足,在灵宠脸颊轻轻拍了拍,“不逗你了,休息吧。” —— 又过两日,骆渊记着明衡真人于他的托付,带着自家灵宠来到下天庭。 当今天界分上中下三天庭,其中,下天庭多居住低层级的仙神及其家眷,人数最多,最是热闹。 而下天庭的最南边,连通上天下界的地方,被称为天门。 天门前,宽敞的云道间仙来仙往,从下界归来的和刚要往各处去的仙流混在一块儿,列成几排等候轮守仙官的检查与放行。 骆渊其实挺捺不住寂寞无聊的,站着等了会就开始跟自家灵宠闲唠:“跟我之前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邢安宥不想跟拐骗自己的人多话,往旁边站远了些:“没有。” “没有?”骆渊若有所思地看他,“你那个便宜爹从没带你来过天庭?” “没有。” “……小混账,到底是真没有还是你不想说?” “……” 传言里这位太子殿下并不受他父王的宠爱,可作为神灵之子,连天界也未来过,骆仙君是真觉得这小子扯谎也扯点像样的吧。 正想再逼问灵宠几句,前边一行仙神结伴离去,轮守仙官问候了过来,他磨磨后牙,只好暂时作罢。 许是新近发生东海远古海妖逃逸一事,几位仙官流程走得尤为严格。 只不过听说骆仙君与其灵宠是接了廉权殿的任务才下凡一趟,看过令牌等物为证之后,几位仙官俱神色放松,也不欲为难,正要挥手放行。 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高声道:“既是下凡找寻东海镇海珠,我与骆仙君领的是同样的公事,不若将我与骆仙君一道放了去?” 循声一看,便见一蓝衣男子拥着位长发几乎曳地的男性鲛族美人,迈着大步迎上前来。 此人的眼神让人很不适,带着种毫不坦荡磊落的猥琐,离得近了只觉得一股淫邪之气扑面而来。 邢安宥看清他脸的那一瞬就反感转开眼,耳边听见骆仙君低骂了句什么。 骆渊与几位仙官道:“我拒绝与他同行,请几位按规矩让他后面排着去吧。” “这……”几个仙官面面相觑。 也不怪几个仙官踟躇,眼前这蓝衣男子正是南海境的龙族大太子庞淼,最是跋扈不讲理,寻常没地位没稳固靠山的仙官还真得罪不起。 可现在,左是上天庭权势滔天的廉权殿二把手,右是南海境龙族大太子,偏袒哪个岂不都是他们的错? 所幸庞淼一看就不是冲他们来的。 这南海太子傲慢走到骆渊二人身侧:“骆仙君,路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能走,我就不能走?” 骆渊觉得好笑:“你那是单纯走吗?好死不死非要插过来黏在我边儿上?” “那骆仙君让我一步不就好了?” 庞淼眯起眼睛,手法油腻地在鲛族美人腰间抚摸。那鲛族美人眼角通红、一副屈辱不敢言的模样。 庞淼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不愿与骆仙君和你那位小男宠同行的。” 他的视线恶意地在邢安宥身上打了个转:“真是许久不见啊,邢安宥,同为龙族太子,混到你这般没排面的还是头一个呢。” 邢安宥目光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就移开了:“旁人越是不喜越要觍着脸往上蹭,这般没长进的龙族太子,我也是头一遭见呢。” 这话说出来就是一语双关,庞淼顺利对号入座有被鄙视到。 他脸色变得难看了些,撒手就松开怀中几欲垂泪的鲛族美人,正欲出言。 “想我给你让路是吧?”骆渊问他。 “自然是要你二人让我一步!” 庞淼阴狠的目光瞪视邢安宥侧对他的脸:“我可是南海龙族的太子,如今他东海完蛋了,我爹就是四海最说得上话的神仙!他不给我让,还能我给他让过去不成?!” “哦,这个道理啊,”骆渊勾勾嘴角,“那你站过来些。” 庞淼犹疑:“你待如何?” 总觉得骆仙君不会安好心,可若站着不动岂不是显得他害怕骆仙君了,更何况这么多人看着,骆仙君能拿他怎么样?总不可能像前几日对他手底那群小卒子一般揍上一顿吧。 第6章 于是一听骆仙君说:“请太子殿下过来占道嘛。” 他很要面子地走动起来。 邢安宥瞥了身边的骆仙君一眼,最后在他唇边牵起的损不拉几的弧度上看了一会,默默往后站离两步。 果然,也就刚站住脚,便听方才他停留的位置传来一声惊呼。 再抬眼,就看见骆仙君已经暴力地揪着那蠢货的脖领子,给他脑袋按进了云彩里。 “……”有够凶残。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骆仙君给脑袋扎在云里的南海龙族大太子施了一道定身术。 “我,唔唔?!”庞淼殿下两手撑地,好想挣扎。 “没人教你打不过就绕着走的道理?” 骆渊站起身,漫不经心拍了拍手:“不是要占道吗?占着吧。时效一天,你老爹来了也捞不走你,记得省省力气。” “你说一天?!你要我这样子待一天?!”庞淼隔着云发出怒吼。 平素惯会仗势欺人的南海太子遭遇如此对待,实属大快人心。 瞅他不雅姿态挺没眼看的,仙群中传来几声没憋住的闷笑和小声议论。 庞淼听在耳中,瞬间面红耳赤。 骆仙君确实没揍他,可结果也不比揍他好多少啊,还不如揍他一顿,揍完了了事儿呢! 而他带来的鲛族美人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看看南海太子,又小心看看骆仙君二人,结结巴巴:“我我我,那个……” 骆渊轻飘飘看他一眼,倒也没为难局外人,扯过邢安宥就走开去。 地上的庞淼听脚步声过来了:“喂!姓骆的,快把我放出去,你他妈……” 没骂完,忽觉两张嘴唇黏在一块。 邢小公子路过,给了他一个噤声咒。 …… 越过天门,天门以下便是凡间。 人间界的风景美好,密林葱郁,流水潺潺,青草泥土气味清新。 但身处其中的骆仙君环视四周,很快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活见鬼。 明明一块下来的,他的龙呢?掉哪儿去了? 第6章 再撩我从这儿跳下去了 邢安宥一个龙走在密林中。 这里是人界少伏山,近日山间阴雨连绵,随手一拨就是满手潮气。 作为水生灵兽,他不排斥这种环境。 忽见滴水的浓密草叶间闪过一抹黑影。 一道欢快的少年声线响起:“邢安宥,你是不是迷路了?那位骆仙君正找你呢!” 邢安宥脚步一顿:“回去,没让你出来就别出来。” “哎呀!” 黑影哼哼两声,撒娇似原地打了两个滚,见邢安宥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只能蔫蔫跃入他影子中。 少年音又道:“那骆仙君怎么办啊?居然敢利用你,他真是很过分的神仙诶!” “你知道吗?他这种级别的神灵下界,受天道制约也很严重的,不如趁此机会给他点小教训吧!” “没到时候。”邢安宥漫不经心道,“他不会怕这里任何东西,也不会觉得麻烦,何必自取其辱,还让他多心提防。” “要不你再想想呢?”少年紧张起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真不要找他的麻烦吗?” “不找。”邢安宥轻嗤,“早晚要他后悔招惹我。” “可是……” “什么?” “我已经提前送些东西过去了!”少年音有些抓狂,“怎么办?怎么办!他应该不会发现问题吧,就算发现也不会要你背锅吧?” “……” —— 骆渊在林子里大致辨了辨方向,沿近处溪流逆行而上。 对于走丢的灵宠,他手里联络手段实在懒得用,反正邢安宥那个胆大包天的龙崽子绝不会给他回应。 倔龙巴不得离他远点,能借机逃跑不当灵宠更是最好不过。 当然,他不会随便给对方机会,将龙找回来也不算困难。 少伏山中泉源丰富,更有各类灵兽栖居于此。 只要开启术法探查,他的灵宠的灵力气息,绝对是无数灵兽中最强盛的那一点。 但在找到灵宠前,他先感知到一小群灵兽向他围聚而来。 骆渊笑笑,觉得挺有意思的。 大多数灵兽都是欺软怕硬的。 寻常下界灵兽,察觉到他这种层级的存在就不会轻易靠过来,想来这群灵兽对自身族群实力相当自信。 再不然,就只能是他那走丢灵宠做的手脚。 待灵兽群全部出现在视野,骆渊发现这是一群颇有些修行的跳跳蛙。 这种灵兽无论强不强的,在骆仙君眼里都就那样吧。 只不过此番下界一趟,他确实是受天道制约,且不说灵力受限,最起码不得滥造杀孽。 无论是不是邢安宥在背后动的手脚,随便吓唬吓唬这群东西尽快脱身算了。 骆渊一面做下决定,结果动手时算错一步。 这群跳跳蛙身上自带一种滑不溜秋的粘液着实讨厌,出现不到几息时间,溪边小石子变得一个比一个滑。 他一时不妨踩偏,从生满杂草的陡坡滑溜下去。 在那之前他往下瞅一眼,只望见一片泛着波澜的晶亮池水。 他怔了怔,继而噗通掉进水里。 …… 水比预想中深。 冰冷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周身是一片空旷寂静的幽蓝色。 他的大脑猝然放空,感到喉间被水呛住窒息,才后知后觉闭住口鼻。 一种难言的,大概是恐慌的情绪从心底慢慢爬上来。 他好像看见一些模糊而久远的画面从似远似近的水面飘浮过去。 他本能用手扑腾两下,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被水拖着下坠。 ……完蛋玩意。 就在这时,他忽然又听见清晰的流动水声,那只扑腾着的手腕被人握住。 来人的手有力抓紧他,拽着他上浮,耳边只听一阵巨大哗啦声响,水面被破开,他的口鼻重新接触到空气。 “咳、咳咳……”骆渊跌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咳水,侧着眼睛努力看清捞他出水的人的相貌。 哈,他走丢还能自己“找回来”的灵宠。 邢安宥手肘放在膝头,表情复杂又古怪地看他:“你不会水。” 骆渊抹了把脸上水珠,缓了缓气息:“不会……也不是丢人的事吧。” “你这样子有哪里不丢人。”邢安宥很不给面子地点破,继而问他,“不会水,为什么不用避水诀?” 骆渊往身后地面躺倒下去,望向阴沉沉的欲雨的天。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说,“就是以前差点淹死,看着深水犯怂,反应不过来呗。” 邢安宥垂目看他。 骆仙君的头发湿哒哒粘在颊边。那双惯于闪动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浅浅眯起,水从湿润的眼角滑向耳廓,显得他整个人的气场不再尖锐而强势,奇迹般变得稀松柔软了下来,是少有的破碎感。 平心而论,单论相貌,骆仙君不是令人讨厌的人。 对于骆仙君的回应,邢安宥有种直觉,问题答案不像他说的简单。 可他不肯说,自己凭什么追问。 呵,才不会管他的事呢。 这时忽觉一边袖口被扯了下,骆仙君别有意味看他:“还没来得及问呢,小殿下,那群呱呱叫的小可爱,真不是你找来的?” 邢安宥表情一僵,从他手里抽走袖子:“不是。” “哦~不是啊。”骆渊有意拖长嗓音,“笨蛋,你好歹对那群青蛙的存在表示一下疑惑吧。” 邢安宥:“……” 他不是笨蛋。 “我是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看见的。你少冤枉人。” “是少冤枉龙吧。”骆渊不禁笑出声,“行,我知道了。别急,你别急。” 邢安宥腾的一下站起。 就该把骆仙君按水里淹死! 骆渊也没在意,低头掸了掸衣衫褶皱:“别再走丢了啊,这山里有蜃景,你知道的吧?” 确切说不是少伏山中有蜃景,而是镇海珠所在的地方就会有蜃景。 非但有,还不是一般蜃景,只因镇海珠可将蜃景造成的虚像化实。 故而在镇海珠能力覆盖范围内迷路,再寻常不过。 但是…… 邢安宥斜他一眼:“你这就确定镇海珠在这里了?” 镇海珠的影响潜移默化,纵是深入蜃景之中,亦难以觉察——这也是无数仙官下凡查探却无功而返的原因之一。 所以,骆仙君怎能表现如此有信心? “不确定啊,”骆渊随意道,“不确定就不能事先防备,非要碰上才做打算?没这个傻瓜道理吧。倒是小殿下,贵为东海龙族的太子殿下,当真没有锁定镇海珠位置的办法?” 邢安宥抬眸,迎上他探究性的目光,对视一会:“没有。” 骆渊耸肩:“行吧。” 有丝丝凉意滴落颊边。 第7章 山里又下雨了。 骆渊抬头看了看天。 雨下得越大,山里受镇海珠的影响只会越严重。 根据记忆,前世镇海珠被找到的地方就在这座山最顶端的灵潭潭底。 他想了想,挥手招呼他的灵宠:“来,跟我走。” 邢安宥杵在原地,在听与不听之间拧巴一会。 骆仙君倒回来,硬拽着给他拖走了。 就这么过了片刻。 眼看骆仙君在前边背着俩手瞎晃悠。 邢安宥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骆仙君。” “嗯?” “这一带已经走三遍了,你到底要去哪儿?” 话落就见前面东张西望的背影石化般滞住。 骆渊沉默一下:“哦,是吗?没有三遍吧,你记错了。” “再往前,你会碰见跳跳蛙留下的粘液石子。” “?不可能,你别瞎说。” 骆渊不信邪晃悠过去,来到溪边,低头对着那堆石头块辨识片刻,煞有其事点头:“蜃景,一定是蜃景。” 邢安宥闭了闭眼:“镇海珠不会蠢到给你三次同样的蜃景。” “话是这么说,”骆渊悠哉悠哉的,重新晃悠回来了,“可这儿也没岔路啊,怎么可能走回来呢?” 邢安宥刻薄道:“当然没岔路了,这儿连路都没有。仙君是想多走几遍造一条路出来?” “……你嘴咋这么贫呢?” “呵。” 邢安宥现在想起骆仙君那句跟我走,就觉得无比荒诞,傻不拉几被他溜了三圈的自己更是中了邪一样无比荒诞。 他道:“没方向感,你别带路了,有点自知之明。” 被戳破心事的骆仙君摸了摸鼻子:“咳,怎么就叫自知之明,你这龙说话一点都不中听,情面也不给人留,真讨嫌。” “觉得讨嫌可以把契约解了让我滚蛋。”邢安宥很不愉快转开了脸,“坑蒙拐骗,强行结契,单向利用,你指望我对你多客气?” 骆渊听笑了:“你这话说得怨气太重了。龙嘛,总要吃一回亏才能长心,说什么拐骗啊利用啊,那都不好听,也没办法叫我这种混球良心作痛,还不如放平心情好好受教,就当我给殿下离了东海后的第一份成长大礼。” 邢安宥满脸漠然:“我是不是还要觉得却之不恭?免了。” “送都送出去了,免就免呗。至于滚蛋就别想了,你好看又好睡,睡一睡还有奇效,我干嘛放你走?” 骆渊淡笑着,踢了脚足边石子:“绕回来也挺好,从这儿开始我们不用乱走了,跟着上边小溪逆行就行。要不是掉水里我早走出去了。” 走两步,回头看看,他的灵宠没跟上来。 他比了个询问的眼神。 对方沉着脸色看他:“你还能更没底线一点吗?” “什么底线?”骆渊倒退回忆,“哦,不就说要跟你睡嘛,又不是没睡过,下回别再跟我装贞洁了啊。” 邢安宥深呼吸了口气。这人真就能更没底线! “哎,别显得我欺负你呀,”骆仙君过来揉了把灵宠的头发,“说了放平心情,你要是跟我干事儿的时候没反应,我也不能拿你怎样对吧?” “我……”邢安宥张了张嘴,脸上慢慢有点发热。 面前的流氓仙君最会戳人心窝子,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格外羞耻丢人不争气,更让他不合时宜回忆起某些早该被遗忘或者锁死心底的禁忌画面。 可是看着这个流氓悠闲自得的可恶嘴脸,他突然心头火起。 凭什么拐骗强迫外加利用了他的混蛋好处得尽,他却要反省自己为什么对流氓起反应? 这合适吗?他是个生理心理无一不正常的血气方刚的龙! 他再出口语气就发狠了:“我又不是天阉,有点反应怎么了?” 骆渊表情愣了下。 邢安宥想:好了,我扳回这局了。 结果下一秒骆仙君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声:“哈哈我知道你不是,好端端的你扯什么天阉,不对,你跟我解释什么呢?干嘛什么都跟我杠啊。” 听见他雨水声都盖不住、在山间回荡的笑音,邢安宥抿了下唇:“你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骆仙君笑得更为猖狂。 邢安宥不搭理他了,黑着脸往溪边走。 路过骆仙君被对方很熟似的揽住肩膀。 他垂下眼帘,与骆仙君狡黠的眼睛对上视线。 “小殿下,这就生气了?” 邢安宥不悦用手心盖住他的眼睛:“你也值得我生气?” 眼前突然黑下来,骆渊有些发愣眨了下眼。接着那手似是微微一动,指尖轻扫过他眉梢。 他感觉心底异样,克制没有退开,手指慢慢摸索着找到对方手腕的位置,握住从眼前滑下。 视野重新出现灵宠清纯俊美的脸,那双眸色典雅的眼睛目光凝滞,嘴唇不自然抿紧,不知所措的样子。 可太逗了。骆渊偏头看他一会:“小殿下,既然下面没问题,那我这样逗你,你到底会有什么感觉呢?” “……” 邢安宥怨怼看他一眼,而后竟趁他反应不及把他往边上一推,旋即跨过溪流,往斜坡底下一滑溜。 哗啦一阵水声。 邢小公子跳进骆仙君之前掉进去的池水里。 “?” 被溅一脸水的骆仙君抹了把脸,赶过去两步往下张望:“哎不是你!” 有这样说急眼往水里跳的家伙啊? 第7章 “别折腾我了殿下。” 无论如何,骆渊还是把不情不愿超想跑路的灵宠捞了回来。 有那条小溪指引,一人一龙顺利走出迷阵路段。 待天色渐晚,雨始终未停,反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找寻镇海珠必不会顺利,只得先找个山洞歇过这一晚再做其他打算。 从外头找来勉强能用的粗树枝,骆渊动作麻利拆剥树皮,砍断成条,弄好的就丢给灵宠:“生火会吧?” 邢安宥看了眼。 老实说,他一个海里长大的龙,接触最少的就是跟火有关的玩意,哪怕有必要接触,这种粗活往日也轮不着他来做。 但这么简单的事,他总不能不会啊。 他说:“会。” 于是开始了一阵瞎倒腾。 待好不容易像模像样生起火堆,抬头看,才发现骆仙君不知何时已不在山洞里了。 把他一个龙晾这儿? 邢安宥蹙了蹙眉,往洞外望去。 借微弱火光,隔着重重风雨,他又看见骆仙君的背影。 骆仙君就坐在洞口不远处一块山石上,雨打湿他的发与衣衫。 明明不会水且对水有一定畏惧心理,却还是矛盾地没有用避水诀隔绝雨水……这人也是有够奇怪。 邢安宥思忖着,拿小木棍在火堆里戳了戳。 猝不及防见骆仙君回过头。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与对方撞上,彼此相视片刻。 骆仙君微微勾唇,先开口了:“怎么?” 顿了顿,继而视线下移,带着些玩味:“哦,火生起来了。” 邢安宥:“……”有种被调侃了的感觉。 骆仙君是一个半鬼,他的肤色总显出不健康的苍白。 借助火光,能看见雨水从他湿成一绺一绺的额前发丝滴落在苍白面庞上。 邢安宥看着他:“很喜欢淋雨?” 骆仙君怔了下,许是没想到自家灵宠会问这么个问题,但很快就笑开来。 邢安宥看见那些雨珠从他眉梢与笑得发颤的眼睫滴落。 这是很好笑的问题?邢安宥不悦正欲出言,就见骆仙君眯眸而笑:“小殿下,当心袖子。” “?” 他低头看了眼。 火烧袖口了! 待手忙脚乱扑灭火星,他举起烧焦的袖子,郁闷地无言看了半晌,耳边又听见骆仙君吃吃的笑。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知道他不擅长才让他做,然后揣一肚子坏心思等着看他笑话。 邢安宥愤愤拿小木棍在火堆里一顿乱戳,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看骆仙君。 但对方轻佻散漫的声音还是越过风雨模糊地传来。 “小殿下,在意我淋不淋雨?” 邢安宥挂着个冷脸:“自作多情。” “总比薄情寡性来得强嘛。” “……”这人根本无懈可击。邢安宥不想理他了。 良久无话,却听山间风动,远天边闪过一道耀眼白光。霎时间天地大亮,林海间重重林叶翻卷,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骆渊定神看去。 这势头给他的感觉并不像此间修道者,反像天界仙神所为。 就不知来者为谁,造成这般大的动静又是为何。 他饶有兴味眺望,造成动静的几个元凶很快出现在视野内。 那是一群斑斑虎,此种灵兽生性凶猛狡猾,若是关系尚可的仙神,下去搭把手未尝不可。 第8章 只不过看清最中间的某神,骆仙君素质瞬间降至谷底:“操,怎么又是这个头脑简单的狗东西!” “谁?”邢安宥添了根柴火,戳戳。 骆渊白眼一翻:“庞淼。” “……别侮辱狗。” 而底下的庞淼亦察觉上方动静,仰望过来,表情先是一喜,后又变得警觉后怕:“骆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骆渊托着腮,坐在山石上俯视他:“一天还没到吧,怎么把你放出来了呢?” 底下庞淼向他喊话:“骆仙君,这群畜生抢走我族一件传家宝,你助我将其夺回,事后我必重酬相报!” “未免对自己太没掂量,”骆渊笑说,“你身上,能有什么是我稀罕的?” 庞淼闻言心一紧。 此神果真阴险! 要么铁了心不帮忙,再要么就是等他自己抬筹码。 他恨恨咬牙,快速说:“我手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你可知雾花镜?此物乃东海龙王亲自赠予,有它便可探知镇海珠蜃景。只要你肯帮我一次,无论镇海珠是否在此,我与雾花镜必全程听你差遣!” 骆渊眯眸思量片刻。 倘若真有这么个雾花镜,确实能省下不少功夫。 他不担心庞淼反悔。只不过……雾花镜,真有这么个东西么,前世怎得没听说过呢? 他偏过头:“小殿下,他说的是真是假?当真有雾花镜?” 邢安宥想了想:“我听说过,但不知它在哪儿。” 底下的庞淼冷笑:“你不知?东海龙王在继位前曾娶过我族一个……一个公主,为交好他可送过不少聘礼,雾花镜就是其中之一!” 邢安宥没搭腔。 骆渊看了看他,从山石站起身:“罢了,成交吧。” 反正捞了庞淼出来,有的是机会找那所谓的镜子。 …… 待顺利拿回庞淼那传家宝,并驱逐底下一群斑斑虎。 骆仙君拎着庞淼脖领子把人甩在山洞地面,毫不见外拿着传家宝在手里左右转着看了看。 这玩意儿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玉葫芦,摇晃时能感到液体碰撞内壁,他拔开葫芦塞子往里一看。 “这啥?酒?” 骆渊颇为嫌弃:“你家传家宝就装酒啊。” 庞淼爬坐起来,满脸不虞:“这葫芦中酒水取之不尽,乃我父王最心爱之物,还请仙君归还于我。” 说罢他便伸手去抢。 骆渊灵活闪躲过去:“慢着!谁说我拿到就这么给你了?” 他将玉葫芦往身后一丢,邢安宥见东西飞来,一抬手接在手里,继而便见骆仙君阻在庞淼身前,蹲下与其平视。 “雾花镜呢?给我。”骆渊扯着嘴角轻笑,“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吧。不然你这传家宝,便是我的东西了。” “……”强盗吧这神。 庞淼惊恐又无助看他,两手撑在身后不断后退:“你这神怎么这样?你你你别过来啊——!” 乒铃乓啷—— 片刻之后。 骆渊把收来的宝贝往火堆旁哗啦一丢:“这家伙好东西不少嘛。” 邢安宥瞥了眼不远处:“他在哭,可以请他抱着葫芦出去吗,很烦。” “啊?在哭?”骆渊回头看看。 庞淼殿下抱住膝盖,咬着嘴唇蜷缩在角落。 “没在哭嘛,这龙挺省心的。”骆渊淡笑着扒拉那堆东西,把雾花镜翻了出来。 这镜子背面有一层像是纯金的外壳,其上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描绘出雨雾中莲出淤泥、或是怒放亦或是含苞待放的景象,如此便是雾花镜名称的由来。 另一头庞淼已把他同行的鲛族美人召唤出来,使唤对方给他捏肩揉腿。 这鲛族美人不复他们在天门初见的光鲜亮丽,一身雪白绡衣染了斑驳血迹,八成是方才与斑斑虎一战时受到波及,看着可怜又凄惨。 骆渊看过去一眼:“你收了他做灵宠?” 庞淼呵笑,捏了捏鲛人耳鳍:“听着没月珠,骆仙君在问你呢,还不快给仙君请安?” 被称作月珠的鲛人身形一僵,扶着石壁艰难起身行礼:“月珠……见过二位大人。” 骆渊看他身下那摊血迹,挑起眉梢。 邢安宥疑道:“他受了这么多伤,你还要他给你捏肩?” “这点小伤他死不了,”庞淼冷哼,“再说了,受伤是他自己没本事,连主子的忙都帮不上,我还肯留着他他就该感恩戴德了。哼,废物!只有疼了,他才会记住教训!” 月珠垂首,忸怩紧张站在那里。 “坐下吧,”骆渊冲庞淼抬了抬下巴,“姓庞的,给他用点药,我家灵宠不喜见血。” “什……”庞淼表情不好看,不满骆仙君对他下命令,但又着实不敢反抗,憋屈又老实照做了,总觉得又又又在邢安宥面前落了面子。 他阴阳怪气:“仙君倒是好心啊,可也不瞧瞧,同是给人当灵宠的,你家那位与我家这位差距是有多大?怎么,邢安宥也会这样乖乖给你捏肩按腿吗?” 邢安宥感到一阵恶寒。 一边的骆仙君却被对方话里描述情景逗笑片刻:“庞三水,你是真的挺无趣的。” “无、无趣?那你在笑什么!等等,你叫我什么东西?!” 骆渊却懒得再答话了。 他背过身靠着石壁,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支着脸,顺着斜下目光,看灵宠添柴的手。 挺漂亮的。他诚实地想。 那只拿着柴火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红珊瑚石手串在火光下泛出温润色泽,被手部动作牵动,绯色光影投落在白皙手腕…… 他盯着灵宠墨色宽袖下,露出的一段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的腕骨,呼吸微微停顿。 他匆忙移开眼,捡起一根树枝从中撇断,往火里一丢,继而就俩手往怀里一抄,靠在石壁闭上眼睛,哪儿也不再看了。 微弱火光透过眼皮,温暖跳跃,他迷迷糊糊觉出睡意。 过了一会,邢安宥垂睫,看了眼睡着的骆仙君。 所以说骆仙君是个阴险狡诈的混账也不尽然。 起码现在睡着了的骆仙君不会坏坏地撩拨他,也不会欠欠地笑话他。 单看骆仙君安睡的容颜,反会觉得这人心思单纯了起来,否则怎么身处下界还敢在他身边睡成这样,也不怕被他一个失手掐死。 他拖着坐垫挪了点位子,避开骆仙君伸过来的交叠的腿。 诚然,骆仙君不是好人,他做的事情令龙气得牙痒。 但不可否认,只要仙主愿意,灵宠的权利将被压至无限下等,称之为奴隶也不为过,与庞淼一般自私苛刻的仙主也绝非个例。 相较而言,许多时候骆仙君也没那么糟糕。他有把灵宠当成一个活着的、平等的存在看待。 一侧忽然蹑手蹑脚走来一个身影。 月珠捧着件狐裘走来,小声说:“这个给仙君,睡着了,地上很硬,起来会不舒服。” 说罢他就低下头。 他自知已是天底少见的美人,可面前男子竟比他还出众,尤其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生得更是醉人,偏偏内里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随意接近的冷漠疏离。 彼此沉默一会,面前男子说话了:“你管他睡得好不好做什么?” “诶?” 月珠一怔,回头看向浅眠中的庞淼,轻声说:“您二位帮我求情,很感谢。” 结果面前男子看他一会,没有领情,反而淡道:“让他难受死吧,你管不着他。” “啊??”月珠觉得很震撼! 怎么有这样给人当灵宠的龙!简直胆大包天!!他不好说什么,捧着狐裘就要返回。 “……算了,”身后龙又说,“拿来吧,谢谢。” “……好的?” 待月珠满脑袋混乱离开后,邢安宥嫌弃抖开狐裘,内心十分想把骆仙君推进火堆。 要不是担心小鲛人在骆仙君面前说漏了嘴,他才不会接了这狐裘。 现在东西拿到手,总不能要他太子殿下亲自给骆仙君铺个地铺吧? 别开玩笑了,这就把骆仙君戳醒,让这家伙自己动手。 于是他丝毫没想把人从睡梦中弄起来是一件多罪恶的事情,点了点骆仙君的手背,很无情说:“起来。” 骆仙君睡得很死,没理他。 “……”他又坚持不懈戳了戳。 再要戳下去,就感觉伸出去的手指触到更温暖的地方。 他顿住,移下视线,那只骚扰性很强的手指被骆仙君握进手心。但对方看上去没有醒。 熟睡着的人得寸进尺,顺着他那条手臂歪倒过来,动作极其熟稔地抱住他的腰际,甚至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邢安宥怔愣着微微张大嘴,清晰听见骆仙君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着:“别折腾我了殿下……累了,就再睡一会。” 第9章 柔滑的狐裘从没握紧的手边滑下去。他整个人僵住了。 第8章 你怕弄丢我吗? 这人,怎么睡着了还…… 邢安宥脸已经红透了。 谁折腾他了,谁又折腾得住他了,一直以来不都只有他折腾别人的份儿吗? 还是说他还有别的殿下?到底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骆仙君的手还按在灵宠的腰侧。 那里是契约纹身的位置。 感觉到某种熟悉又诡异的冲动,邢安宥闭着眼睛呼了口气,一根一根掰开骆仙君的手指,将那只捣乱的手扒拉了下去。 说来骆仙君有很多天没碰过他这里。 之前的骆仙君也不喜他时常叛逆,每当这个时候八成会刺激他腰侧纹身惩罚他,教他乖乖认清现状,再是如何抵抗不服,也要向自身欲望和身体反应低头臣服。 作为一个正常龙,他并不乐意被那样对待。 不过自上次看过契约纹身,骆仙君表现出可说是怪异的反应,那之后就像刻意避及一般,再没有提过这片纹身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他觉得这样很好,也懒得管骆仙君想什么。 眼下对他来说,更麻烦的明显是这个躺在他腿上无知无觉还睡得相当安稳的家伙。 他犹豫一下。 人龙授受不亲。 他终究是没把人叫醒,将狐裘捡起来胡乱团吧两下,垫在骆仙君头底下,然后自己脑袋冒烟小心挪开逃逸。 反正……如果这个时候坚持把人叫醒,凭两人过分暧昧的姿势,绝对会被骆仙君调侃说是趁他睡着随便动手动脚。 那种误会绝对要完全避免。他的做法没什么问题。 …… 乱七八糟的一夜过去。 一夜暴雨过后,满山清雾绵延。 骆渊捏着酸痛的肩膀爬起来,睡得那是相当不怎么样——不单是环境不舒适的问题,他还好死不死梦回了前世不太美妙的一段经历。 梦里的他情毒发作,那种感觉真实而难捱,湿黏的汗液濡湿了身下的衣物和床榻,好像被挂在雨后的蜘蛛网。 但这种不适,比及钻透了骨髓的异样酸麻与燥热也算不上什么。 本能趋就着他扭动腰部,企图让自己更快地抵达,从这种状态中解脱。 他闭上眼睛,趴着,压抑地吸气,喘气。但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的腰侧,把他翻过来。 他激灵了一下,抬起湿润的睫毛,看见他的灵宠……不,那个时候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灵宠的邢安宥。 与他深陷欲念无法自已的丑态相反,对方的手握在他腰际,用沉静的眼睛俯视着他。 他感到无所遁形的羞耻。望进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好像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他重活了一回,意识到这里绝不是现实,面前的男人也不该再有能制约他的能力。 他迫切想制止自己当下尴尬失态的行为,却魇住了一样如何也醒不过来,甚至还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很慢很慢的,拽住了邢安宥的衣袖。 ……他看不见,但他想他的表情一定很难堪。 对于这样的他,面前人的表现却很习以为常,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就那样简简单单地欺身过来。相较他体温过于冰凉的手指抵着他的眉梢,向上滑动,撩开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他挥手去挡,那只手的指尖就触到了他的手背。 再之后…… …… 睡醒了很清醒的骆仙君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脸。 真见鬼,为什么这种事他会记得这样清楚! 大清早上,在还有两个外人的山洞内,这样不好,很不好…… 现在就寄希望于,昨夜他的嘴巴和也许不怎么好的睡相没有出卖他吧。 骆渊心情复杂从颊边放下手。 坐在对面的灵宠正诧异地看他的动作。 “……” 别说,想起梦里那个爬到他头上反制他反得格外嚣张的灵宠,连带着眼前这个还受他压迫之中的灵宠都不那么顺眼了。 骆渊扁了下嘴,回忆回忆,觉得这两天对灵宠的态度还是太好了。 起码现在他特想给灵宠找点事挑点刺,顺理成章欺负一下来满足他的小心思和恶趣味。 —— 简单收拾之后,几人又回到昨日走过的山林间。 本是没管过庞淼与月珠,只不过某冤大头在骆仙君这儿碰壁多次,现在已经变得老老实实不敢生事。 故而他不彰显存在,爱坠后面跟着就跟,一人一龙也懒得问他。 路上,骆渊摆弄着雾花镜。 关于这块镜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单是前世的闻所未闻。 这块镜子在前世的庞淼手里,为何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单纯因为庞淼的愚蠢,还是因为镜子是假货,亦或者中途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节,导致镜子根本不在庞淼手里? 想不通,唯一能验证的唯有手中镜子的真伪。 昨日临近傍晚时,因暴雨导致蜃景的存在显出端倪。 而现在在雾花镜作用下,确实从镜中看见蜃景之外的真实景象。 也就是说镜子确实是真的。 骆渊摇了摇头。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镇海珠之后从此地离开,前世镜子怎样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眼看就要抵达山顶,距离此行目标愈近。 他把镜子塞给他的灵宠:“拿着。” 灵宠本能抗拒他的命令:“为什么是我拿?” “有问题?”骆渊笑容灿烂,“谁让你是灵宠我是主子呢。” 邢安宥:“……你在找茬,我拒绝,你自己拿。” 话落他就把镜子丢回,脚步毫不停顿远离了骆仙君。 全然的不搭理也不听使唤。 在不远处庞淼心惊胆战的目光中,骆渊抢上一步接住了镜子。 他几步跟过去,继续骚扰:“拿着啊殿下,不扎手的。你不听话,我可要罚你了?” 邢安宥瞥了他一眼:“叫的哪个殿下?” “不叫你还有谁能叫?”骆渊反应了一下,“啧,你在说姓庞的,谁要喊他殿下,把活计推给他显得你机灵了对吧。” “……你在天门喊过他殿下,让他拿去吧,别找我。” “有吗?”骆渊想了下,“哈哈你真会逗趣儿,那是喊他过来当受气包,不然喊他一声庞三水,你看他还过不过来?” 他拿手肘怼了怼灵宠:“反正我就找你,别转移话题,做龙不能这么倔,你去附近找找野果子,一盏茶之内必须回来。” “胡搅蛮缠……你做什么非给我找事情?” “你管我呢,去不去?昨晚上垫子坐着舒服吧?那张布在我这儿呢,你不去?不去那垫子我烧了啊?今晚不让你站,就让你直接坐地上……回仙府也让你坐地上,你不听话我就欺负你,怎样?” “骆仙君,你真的无聊死了!” 一人一龙推挤着互推镜子,那边庞淼带着月珠加紧脚步跑过来了。 庞淼看着雾花镜,表情是格外的肉疼:“哎,先别推了行不行,你们不觉得前面不太对劲吗?” 前方密林间传来微弱的争执叫喊声,配合阴沉昏暗的天与挥之不散的雾,有种莫名的压抑感。 骆渊硬是把镜子塞到邢安宥衣襟里:“多大点事儿,你别嚷嚷。” “……”邢安宥单手抽出镜子,寒着脸转身整理半开的衣衫衣带,认定不能跟流氓较真或讲道理。 诡异沉默了片刻,远处古怪声响离得更近了些。 庞淼咬了咬牙:“骆仙君,我事先声明,此番下界你我皆受天道制约,实力不比在天上,既拿走了我全部身家,若遇了事情,你必须……” “嗯?”骆渊看了他一眼。 “……”庞淼露出来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若遇了事情,还请仙君能好心照拂我。” 密林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继而从里头跌跌撞撞跑出四五个少年人。 细看这些少男少女衣着相仿,显然出自同一凡界仙门。 而他们中间跟着一个穿着打扮像平民百姓的人。 ……这种妖兽遍地走的深山老林怎么会有普通百姓? 跑在最前的一个仙门弟子冲着正路上几人大喊:“别站着了,后面有鬼,快跑啊!” 他喊罢,就见几人中,其中一个一袭素衣,长得眉清目朗的男人摸了摸下巴,高深莫测地望了眼他身后方向,杵那儿没动。 怎么不听人讲话呢?弟子心头急迫,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 这一眼看下去整个人都傻了。 原本在身后跟着的几个张牙舞爪的小鬼不知啥时候犹犹豫豫定住了身形,然后竟一扭头,跑了。 “……?” 庞淼轻蔑道:“欺软怕硬的废物,有我南海太子在此,这等低劣邪物自是不敢前来送死。” 第10章 月珠小心握了握他的手指,指向前方。 装完了的南海太子适才发现,骆仙君已经领着灵宠走开了。 “哎你们等等我啊?!” 路过一群仙门弟子时,为首的少年扯住骆渊的衣袖:“那,那个,请问你们……” 骆渊低头笑笑:“小孩儿,手拿开。” 少年瑟缩了一下,冒胆说道:“你们几位也是来少伏山救人的吧?我们可以合作的!” 骆渊轻描淡写拨开他的手:“不必了,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少年说道:“可就算如此,前路有一只很难对付的恶鬼,你们再往前走也会遇到麻烦,为何不与我们合作共渡难关再各走各的道呢?” 面前人微顿,片刻笑了下:“哦……恶鬼啊。” 少年一怔,敏锐听出不对的感觉。 这个人有哪里很不一样,他不慌乱也不畏惧,没有鄙薄仙门弟子也没有对恶鬼表露明显恶意,难道真是因为超脱出去有自己的道? 不待少年再多劝说,忽觉林间刮起一阵湿冷的风,叶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那个一直不显眼的平民突然动起来,惊惶地往人群退了退:“坏、坏了,他要来了!” ……他? 远处的山石悄然攀上一抹漆黑,巨大的阴影倾轧下来,天际却了无一物。众人只一个晃神,竟觉得足下的地面在隐隐震颤。 “这……是那个恶鬼?” “他在哪儿?这可是在山上,他要把这里崩掉吗?!” 一众少年面露不安,纷纷祭出本命法器,做足戒备。 而在人群外,有个龙若有所思看了眼地面,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与此同时,那块地面皲裂开来,裂隙正中伸出一只奇形怪状的手爪,正正巧拽住他的脚踝,可还不待下一步动作那只手却僵在半空,好似犹豫什么抽回了手,小范围的山石却已崩毁塌陷,离最近的一个少年直接跌落了下去。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骆渊忙回首看他的灵宠:“喂!你——” 那下边的山石已经变成黑漆漆的、犹如漩涡的空洞。 眼看他的灵宠也要坠落进去,骆渊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对方的手腕。 邢安宥神色间流露一丝微妙。 “你怎么……”他仰起头,想说什么但又闭住了嘴。 漩涡的吸力很大,骆仙君被带着整个人往下倾过去。 碎裂的山石从面前滚落,邢安宥挂在中间却没慌张。 他仰脸看了骆仙君一会:“你怕我就这么丢了,以后再找不到好用的纯阳体质,才这样抓紧我吗?” 第9章 “你不是主子。” 听见灵宠的问题,骆渊表情怔了下:“你这龙怎么回事……有闲心不想想办法上来,这时候叫我剖心剖肺给你答疑?你脑袋没毛病吧。” “没毛病。”邢安宥盯着他的眼睛看一会,“我的意思是,被你利用和掉进去也差不多,你拉不住现在就可以松手。” “你拿你主子跟什么东西比?不会讲话就给我闭嘴!” “你不是主子。” “?” 听听这话说的,灵宠是懂怎么惹恼他的。骆渊哼哼冷笑了声,决定回去好好收拾灵宠的嘴巴。 当下他也懒得跟下面的东西打拉锯战,干脆借单手力量撑住地面,纵身往下一跃。 他非得看看是何方恶鬼敢抢他骆仙君的灵宠。 眼前黑了一瞬,能猜到这是一个转移术法,继而双足踩到实地。 入目的是一方昏暗石室,尽头开了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隧道。隧道口前围着一小群形貌各异的鬼,不远处是先前掉下的那个弟子。 他们凝望二人,神情呆呆愣愣的。 “啊怎么又是他们!”有鬼捂嘴尖叫出声。 两人循声看去,恰好是不久前追着几个少年,后又被吓跑的小鬼。 “挺巧啊几位,”骆渊活动活动手腕,“你们领头的是谁?出来我见识见识?” “没没没有领头的,你们站着,你们不能过来啊……” 这俩人给鬼的感觉很不妙,有鬼瞪着他们小步小步往隧道里退。 骆渊扯了扯嘴角,心说都死了成鬼了,还是一群怂包。 按道理,寻常人生老病死并不会化作鬼类,真正能成鬼的,都是生前死不瞑目,甚有强烈执念驱使的人。 这样的人死后阴魂不散,更有一部分会危害常人性命。 故有仙门习得仙法,阻止鬼道滞留世间,度化他们转生——这其中的牺牲并不少见。 而面前这些抓走无辜百姓的小鬼,却连连退缩…… 还真挺欺软怕硬。 身为硬茬的骆仙君不信他们说没有领头的。 方才在山上的手段,绝不会是这些小角色所为,背后确实有一个比普通鬼类位分更高的恶鬼。 就不知这鬼可曾掂的清自己几斤几两,竟妄想和前世堕鬼后遭天界多次追捕也未能得手的骆仙君有一战之力。 骆渊看了看黑黝黝的隧道,迎着小鬼们惊恐目光走上前。 他听得见,隧道里有细微的呼吸声,不止一道。 联想在山上时,仙门弟子所言前来救人,不难猜测这个鬼巢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正要迈入隧道,却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阴冷气息。 骆渊挑了下眉,扣住隧道口前一个小鬼的脖子甩在一边。 几乎于此同时,一个身材壮硕、气场明显异于其他小鬼的鬼出现在隧道,想来正是那个恶鬼。 骆渊上下打量一遍,此鬼面生,前世他为鬼时,彼此没有交集。 他不客气冲对方抬抬下巴:“你捉我的灵宠做什么?” 恶鬼看了眼邢安宥,又转回眼沉默看着他,似在估量他的能耐,半晌才开了口:“我没动他,是他自己掉下来的。” “那我不管,”骆渊咧嘴笑笑,“我只知我的灵宠确实因你掉下来了,若我放任不管,无论他从你这儿逃掉了,还是被你抓着宰掉了,我一个丢灵宠的上哪儿说理去?” “......”恶鬼直觉是踢到了铁板,“你们跟那些小孩儿是一伙的?”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恶鬼颔首道:“你给鬼的感觉很危险,我们不想得罪你。今日确实是误会,我道个歉,二位就当没来过这里,我们互不干涉,如何?” “……啊?”骆渊眨眨眼睛,有些意外了,“你、你这鬼干嘛这么识时务啊!” 恶鬼:“……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失望?” “我失望得很明显吗?”骆仙君摸了摸鼻梁,“好吧我跟你说实话,虽然很欺负鬼,但我还是不想同意。首先你这下面行事不干净,见而不问实在不利我道心稳固。再者照你这个道理,下次你再来抢我的灵宠,跟我道个歉也就完事了,那我算个哪儿来的怨种?” 邢安宥:“……” 也就是说,这人无论如何,都要找个理由挑事。 恶鬼听懂了他话里意思,面色一冷,当下不再客气,抄起洞口一盏烛台就砸了过来。 站在附近的一众小鬼被劲风扫了脑袋,纷纷抱头嗷嗷乱窜起来。 邢安宥避开他们,不动声色往阴影里站了站。 虽然不想当骆仙君的宠物,但不可否认骆仙君从没让他在别人手底吃过亏。 加之骆仙君动起手来很有一套,对面鬼落败是早晚的事,他不打算上赶着插一手。 抬手摸到怀里一块坚硬的东西。还在。 邢安宥抬起眼。 骆仙君没有注意他这里,只顾抡着烛台对鬼一顿砸,影子放大了落在不远处的石壁,像很久以前看的怪物搬山的皮影戏。 ……这种联想不太好,打断一下,视线转回是骆仙君的背影。 这人身条匀称,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小鬼之间太过引人注目,明明做的是野蛮暴力的举动,但同样的人形,他运动起来的腰臀线条就那么好看。 “。?” 好看个鬼。 呵,打起来吧,越乱越好。 邢安宥匆匆低头,从怀中摸出那面金框的镜子。 盯着看了会,他眼底神色复杂了起来。 不远处,不幸掉下来的仙门弟子早成了欺软怕硬小鬼的围殴对象。 他苦着张脸就不明白了,这群小鬼凭什么只打他一个?那边那位前辈揍鬼很凶没鬼找打就算了,这边这位黑衣服的明明啥都没干,怎么也没鬼找麻烦?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一想他很不平衡,溜着小鬼有意往邢安宥身边凑。 “道友道友!不劳您搭把手了,可您怎的不招鬼啊?我打小不做亏心事儿,平时也不是倒霉的人,怎么他们就打我呢?!” 邢安宥抬头淡淡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答:“我体质有些问题。” 弟子愣了下。 不招鬼的,是说纯阳体质? 他琢磨一下,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怪。 鬼不愿意沾边,却正巧把掉到这儿的转移术法设在了这人脚下吗? 第11章 忽觉脑后一凉,弟子匆忙转首,只见寒光闪过,小鬼的利爪撕向了他。 躲闪已来不及,他正欲强接,一侧却飞来一件金色事物,精准扔去他身前截住小鬼攻势。 “咔嚓”一阵清脆的器物碎裂声。 小鬼被砸开了,那金闪闪的玩意儿也碎了。 弟子:“?” 身后龙拍了拍手掌的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弟子慢慢下移视线,看着满地亮晶晶碎片,呼吸骤停:“老天……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您这是扔了个啥过来啊,我赔得起吗?!” 邢安宥默默转开了脸。 混乱中,没人看见一抹黑影窜入碎片之间。 …… 另一头的打斗逐渐分出胜负,踢到铁板的恶鬼被撂倒在地。 骆渊蹲在鬼身前支着脸,还挺心平气和地交谈:“其实你这鬼没那么讨厌,起码有眼色,是好事。” 恶鬼没吭声。此时此刻任何交流都是不必要的,他不觉得面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强者会对败者手软。 视野昏暗了下来,他稍抬眼。 “我说你,”骆渊靠近注视着他,“看你也不像怨念很强喜欢给人找麻烦的鬼,怎么偏偏要在深山老林里做坏事?怎么,鬼生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鬼听这话都懵了。 这人是企图和恶鬼聊天吗? 他呆呆道:“这,这我不能说。” “怎么个不能说?又没人捂你嘴,这时期像你这样猖狂的鬼道不多吧,我是真想知道现在的鬼道什么情况,才好好跟你谈,你要实在不说,抢我灵宠的账结了,我可扔着你跟那些小孩儿过招了啊。” 咔嚓——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器物碎裂声。 “?”骆渊循声看过去。 弟子崩溃的声音继而响起:“您碎的是个宝贝?!真的假的啊,您模样生得一表人才,总不能是个碰瓷儿的吧?!” 与此同时,骆渊看清地上碎的玩意儿,可不就是雾花镜吗? 察觉他审视的目光,邢安宥面无表情指了指身旁少年:“有鬼打他,扔出去挡,碎了。” 弟子羞涩捂脸,再怎样人家也是救命的恩情:“是我不好,我赔,我赔就是了,我砸锅卖铁也给您二位赔!” “……”骆仙君挺无语的。谁家热心龙会用镜子给人挡伤?就算雾花镜是法宝,那也是易碎品好不好。 他按了按眉心,走过去查看那堆碎片。 破碎的截面自然,碎片大小不一,其中有部分像是直面重击,碎得彻底了些。 以这般荒谬的方式被毁,也不知雾花镜是个什么命运,竟然两辈子都存不到镇海珠被找到的时候。 骆渊严重怀疑,灵宠在报复他在山上强逼对方拿镜子的仇怨。 目光掠过灵宠神情平静的脸,他轻笑了声:“小殿下,你这太败家了。出来一趟,袖子烧了,镜子摔了,连龙也差点丢了,你说说,我若真要为难你,你打算怎么办?” 第10章 敢做不敢当? 灵宠暗金色的眼底仍是古井无波的平静,目光垂下,片刻又抬起注视着他:“怎样,要罚我吗?” 这对骆仙君而言无异于一种挑衅,也让他更笃定灵宠确实在造反。 毕竟他的坏龙崽子贯彻的是走哪儿给他找哪儿麻烦的原则。 比如方才灵宠会被鬼拉下来的事情,他是越想越不对劲。 再比如灵宠起初送跳跳蛙来找他麻烦,又或者摔碎的雾花镜……这些都不可能是一个有服从性的龙会做的事。 明明没有反抗的余地,作为底牌的镇海珠也将要错失,不知该说灵宠是倔强还是心里没数。 骆渊越发期待灵宠发现自己走投无路那一刻,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眯起眼眸愉悦地笑,指尖勾起拨了拨灵宠的领口:“所以呢,喜欢被罚?” 邢安宥低眼看了看那只撩拨的手,这个苍白的人连指尖都是没什么血色的。 距离这么近不合适。邢安宥想往后退,那只不像活物的手就在他眼皮底下变得生动起来,绕着他领口的衣料在手指间慢慢卷了卷,拉扯着,像牵什么东西那样拽了两下。他皱了下眉,不得已随着骆仙君的方向低下头。一人一龙继续保持可能会产生误会的距离。 “躲什么?”骆渊凑在灵宠面前嘲讽,“你敢跟我叫板,难道还不敢当?就这点本事啊殿下。” “不然怎样,你要罚,我有的选?”邢安宥一把抓住他的手,漠然看他。 骆渊冷笑出声。灵宠话说得坦诚又有觉悟,等于是把他心中对灵宠造反尚未下定论的疑问,直接敲定了都是灵宠的刻意而为——小龙崽子就差把我就跟你对着干,你能拿我怎样写脸上。 就是这身跟他死磕到底的硬骨头,欠管教。亏他还因为灵宠捞他出水的事情,对年少的灵宠略有改观。 山洞里静得落针可闻。一旁的仙门小弟子越听这话越不对劲,这俩人同行少伏山,按理说关系不该差啊,怎么感觉下一秒他俩能互殴起来呢? 这样下去不是事,小弟子觉得要劝劝。他紧张抓着脑袋,突然佯作惊呼:“呀!您二位有没听见山洞里边有啥声呢?!” 这声大嗓门在安静山洞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身旁两人齐齐吓一跳,用一种“你有病吗?”的眼神看他。 “嘿嘿……”弟子尴尬一笑,“那什么,前辈您家灵宠是个龙啊?人形这么好看,原形一定超酷的吧!” 骆仙君微笑问他:“你叫什么?” 弟子愣了愣:“是说名字吗?晚辈姓徐,名正正。” “……” 真的只是问他乱叫什么的骆仙君给了他个白眼:“好的徐正正小道友,我记着你了。” “谢谢前辈!” 骆渊无奈摇头,收拾灵宠的事情姑且推后:“小殿下,你随这小孩儿一同去里边看看,给人帮个忙,事情结了就去庞三水那儿汇合。” 邢安宥按平衣襟褶皱的动作一顿:“你呢?” “当然是出去探探路了,这儿是哪也不知道。” 骆渊说着已经在这昏暗的地方大致转了一遍,没找见出口,抓着脑袋嘀咕:“太吝啬了吧这群鬼……”最后图省事从角落开个洞翻了出去。 而身后,灵宠望着他远去身影,眼底变得暗沉。 …… 说出来探路只是借口,骆渊最主要的目的,则是瞒着灵宠去山顶把镇海珠拿出来。 翻出洞后,他左右观察过环境。 这恶鬼的巢穴果然在山顶附近。因山顶有灵潭,往上走只觉得灵气充盈身体飘然。 骆渊顺着流淌的溪水找到那处灵潭。 此地水汽氤氲,加之昨夜暴雨,潭边石子表面湿滑。 有前次摔入水经历,此回骆渊行走更为小心谨慎,驻足水边看着那不知深浅的水潭,神色复杂做许久心理准备,才深呼吸口气闭眼扎入水中。 甫一入水他便开启避水诀,片刻后感觉逐渐习惯,他不再耽搁时间,向下游动的同时四下扫视着疑似镇海珠的晶亮存在。 这潭水占地面积只那么大点儿,要找到一个明确确定在此地的发亮珠子还是不难的。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在水底发现一颗约拳头大小的月白色珠子。 是镇海珠没错。 它散发着柔和珠光,那种光泽不是单纯的皎洁银亮,恰相反是乍一看会令人有些头晕目眩的斑斓,偏偏又不浓重刺激,只是短暂目眩便会为其独特美感发出惊叹。 更遑论,这颗珠子是能庇护东海全域的最上等法器。 骆渊带着镇海珠上了岸。 现在,他该怎么处理这颗珠子呢? 前世他为鬼时也曾坏事做尽,那么这一世,他是要想办法瞒着所有人毁坏镇海珠以绝后患,同时害得东海混乱不宁;亦或者向天界归还镇海珠,还东海全域太平安宁? …… 当骆渊按约定找回庞淼和月珠等,灵宠也随一群人从另一头赶了回来。 叫徐正正的小弟子一见了他就面露惊诧:“咦,前辈您怎么也才过来啊?我们找不见人,还以为您早回来了呢。” 骆渊面不改色道:“这儿太绕了,我摸迷了路。” 邢安宥:“……”怎么不丢了你呢? 徐正正:“哎,这山上树啊水啊的,长得是都差不多,您能走回来就成。” “且不说这个,前辈刚刚多谢你了啊,瞧这后头几个百姓,都是多亏您好心施救才带出来的。不然等我们喊了仙门里的长辈过来,兴许人就埋里头再也出不来了呢。” 这小孩儿说话挺中听,骆渊扫了眼他身后面上仍带惶恐的人群,也就多搭两句:“怎么,来之前不知山中凶险?” “那哪儿能知道呢?” 徐正正道:“我们是从东海那边的清澜派过来的,最近海里像是出了事情,比以前厉害许多的恶妖都爬上了岸,城里也因此发了洪潦,有的人就被那些海妖给捉了去。” 第12章 “本以为找不着的人是被海妖吃了,谁会料到现在又冒出来个山中恶鬼。” 骆仙君静静地听。 一众百姓得了救,神经松懈后纷纷哭泣亦或与他答谢。 徐正正挠着头:“哎呀您看这,都怪那个恶鬼,简直是乱上添乱嘛。” 骆仙君看着面前或悲或喜的面孔定了定神,垂眼沉默了一会,片刻道:“其实不然。” 徐正正:“怎么说?” “你也瞧见那恶鬼有几分能耐。” 骆渊指了指不远处塌陷地面:“他就算把你们全部捉来灭口也绝非难事,可他却只捉了你与我的灵宠便就此收手。可见他并未对你们起杀心,只为捉个人质示威,告诉你们得罪不起他,莫要再来扰事。” “结合他方才表现,我见他未必心存恶念,要不是与捉来的人生前有仇,就只能是受其他鬼威胁驱使。反正怎么处理还是看你们自己吧。” “哦……哦!” 徐正正恍然拍了大腿:“连鬼都帮着着想,您人可真好!不然随我们回仙门坐坐,也好跟您答谢一番吧?还有您家灵宠的镜子,我指定给他赔。地方离这儿不算远,很方便的!” 骆仙君还真是头一回听人连着夸他是个好人,觉得挺肉麻的,嫌弃扔下一句不必了,拉着灵宠的手就要走掉。 那边庞淼一看他要走,赶忙跑过来扯住他。 “喂姓骆的,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少伏山我们也走得差不多了,看样子镇海珠确实不在此地,你也该把雾花镜和其他宝贝还给我了吧?” “起开,乱拉扯什么,”骆渊不耐推开他,“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哪里还有你的份儿?” “你、你这神欺负龙!”庞淼欲哭无泪。 “我就欺负你怎么着?”骆仙君顿了顿,侧过脸看向他,“还有,那珠子已不必再找,带着你的灵宠回去,别再跟着我了。” “……啊?怎么不必再找?什么意思,难道你找到镇海珠了?!混蛋,姓骆的,回来!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管你呢。”骆渊随意挥了挥手,领着灵宠走掉了。 归根结底,重活一世,他没必要为防备灵宠就将镇海珠毁掉,给万千生灵带来苦难。 邢安宥看了眼骆仙君打了个哈欠慵懒散怠的侧脸。 这家伙事情办完了显得很是悠闲放松,只是在察觉灵宠错失镇海珠后的表情没有如意料那般失落与震惊、仍是如常的平静与自然,此时此刻的骆仙君压低了眉梢,发出一声不爽的啧。 邢安宥:“……”有种要倒霉的预感。 第11章 “让我抱一会。” 预感不会毫无征兆出现,证实这一点时骆仙君已经带灵宠回到仙府。 骆仙君表情很平静,越平静说明他心情越不佳越需警惕。邢安宥想起自己在少伏山造的孽,默默站远,不防骆仙君一把拽过他手臂,不顾他抗拒硬拖去灵宠屋前,推门将他甩进屋内。 邢安宥踉跄了下脚步,扶着门框堵在门前跟他杠:“我没说要进来。” “你说你的,管我何事。”骆渊不与他在意,抬手在门外画下只进不可出的禁制,“不是不乐意跟我呆一块么?我这便给你个机会,之后你也别出去了,一个龙在屋里待着好好收收心。” “别出去……?”邢安宥一愣,当即上前制止。然而骆渊已悠悠落下最后一笔,他刚走至门前就被弹回屋内,捂着头眼冒金星一阵,登时道:“你还讲不讲理?” “这时候会讲理了殿下?”骆渊嘲讽而笑,“你给我惹事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自己讲不讲理呢?” “我没做错。”邢安宥还是跟他犟。 “那你有本事自己出来啊。”骆渊挑衅对他勾了勾手指。 眼看灵宠出又出不来,抿着唇一张漂亮脸蛋气得发红,恼恨瞪过来,狠狠砸了把门,跟被栓圈里跑不掉的小狗似的,骆渊真是别提有多解气,咧嘴笑开,啪地将门在灵宠眼前重重合上,颇为爽快离开。 小样儿,也不看是跟谁斗。 他保证要让小龙崽子后悔惹了他! 路过灵池时,骆渊遇见一只黄色的小土狗。 狗在太阳底下合眼趴在池塘边,尾巴尖垂在水里时不时搅动,满池鲤鱼围绕在旁嬉戏打转。 听见他接近的脚步声,狗的耳朵支棱起来,看清人之后从原地蹿起,一道白光闪过,那狗原地变作了人形,原是府上的小仙童。 “仙君回来了!”小孩几步跑近,抱住他的手臂,仰脸笑看过来。 “嗯,”骆渊摸摸他脑袋,“近两日宅中可好?” “好呀,自然是好的。昨日廉权殿还送来了琼芳露,我试过用来泡灵雪花,味道特别清甜,这就去给您二位……” 小仙童顿住,往后勾了勾脖子:“邢公子呢?他没跟仙君一路回来?怎的没见着他龙呢?” 骆渊揉揉鼻尖:“丢了,卖了,宰了。” “呃……”所以到底是咋了? 小仙童抓抓脑袋,观察他表情,小心试问:“他又惹您烦了?” “哎,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骆渊拐着他往屋进,“待会廉权殿那儿可能来人取镇海珠。我给你差个事儿,你往心里记记吧。” “啊,什么事儿呢?” “你找你那些下界的小猫小狗伙伴,一块帮我找个关于鬼道的消息吧。”骆渊走去屋内桌旁。 两三日未归,桌上堆积了些文书信件。他信手拂开,在桌前落座抽了张空白纸张出来。 此次下界,鬼道在暗地里的活动有何处透露古怪。 他不好与自家小仙童直说,未来哪日鬼道会如前世一般造反,他也许不可避免与对方再度产生交集,在那之前要做足准备,起码,他不能单纯依靠邢安宥治标不治本的体质。 根据前世记忆…… “我想找一个叫水月楼的鬼道势力,他们手里大概率有能封印我体内鬼魂魄的一件法宝。” 骆渊提笔刷刷写出几行字,抖干了墨迹递给小仙童。 “你照这上面写的去做。对方擅于隐藏自身,也不一定非要他们的动向,现阶段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凡是你能查到的报给我即可。” 小仙童接过手,未立刻应下,反是疑虑看向他:“您说的,怕不是曾在凡界与您有过节的那个水月楼吧?” “哟,你记得呢。”骆渊笑笑,抬手将笔放回笔架,“放心吧,不算大事。事情不急,你行动隐蔽些慢慢来,安全和保密为上,实在遇见不能应付的就喊我过去。” “明白了,”小仙童认真点头,“凡界我有很多靠谱的同族伙伴,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嗯。” 小仙童带着叠好的纸张退出屋内,合上房门。 寂静中骆渊懒散歪向椅背,盯着杯盏上方的升腾水汽,大脑逐渐放空。 他真觉得,重活一回,他为能好好活下去做了足够盘算。 因错失镇海珠而不具备翻身能力的灵宠,鬼魂魄及时被处理的他自己。或许这一世,他与邢安宥,当真不会走至前世那般凄惨结局也说不定。 毕竟上辈子的最初,能好好活着,他从没想和灵宠深仇大恨的。 怎么会变成后来那样,而今好像也及时被掐断制止了。 —— 入夜。 灵宠屋内,邢安宥尝试从内无法离开,已经认清事实,懒得再花心思。 他转回屋绕到屏风后,背过身解掉那件被烧毁一只袖子的衣衫。 一团漆黑的东西从他影子里沿地面浮了出来,逐渐成型,显出毛绒的身体,与犬大小相仿,脑袋上有一对短短犄角,看不出其种类,但俨然是一只小兽的模样。 小兽四脚着地,抬爪慢吞吞走到桌边趴下,用少年的声线懒洋洋说着:“呐,邢安宥,他不会把我们在这儿关上十天半个月吧?” 邢安宥拿着手里的衣裳皱了皱眉,一下子就回忆起山洞里潮湿污脏的地面,很嫌弃地说:“我只希望他不要扣掉沐浴用的水。” 少年音没精打采地说:“水还好啦,想要吃的。” “柜里有梅花酥,你自己去找。” 邢安宥丢开手里的衣物,只着一件素色单衣从屏风后走出,到桌边坐下。 小兽顶开矮柜的柜门,叼着散发甜腻气息的油纸包裹哒哒跑来,刚要咬开缠绕包裹的线绳。 “等下,把让你藏的东西给我。”邢安宥道。 小兽不满将脑袋抬起,冲他贼兮兮地挤弄眼睛:“邢安宥你太不道德了,不要趁灵宠没吃饱的时候麻烦它做事好嘛?” “是吗?”邢安宥托着腮垂眼看它,“那别吃了,把梅花酥还回来。” “呸呸呸,骆仙君压榨你,你便将火撒在我头上是吧?!” 愤怒归愤怒,小兽还是从口中吐出一片黑色雾气缠绕的碎片。 倘若骆渊在这里就会轻易认出,这块碎片竟是破碎的雾花镜的其中一部分。 第13章 碎片顶多拇指大小,但依旧光可鉴人,清晰映照出周边事物。 “能带回它你可要多谢我!” 小兽邀功似摇了摇身后的尾巴:“不过也真是没想到啊,庞淼居然真的会把雾花镜带在身上,也不枉我们将镇海珠放出去当诱饵了。” “嗯,”邢安宥将碎片夹在指间细细看了一会,“但骆仙君有些奇怪。” “怎么啦?打碎雾花镜只被骆仙君关起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但也不算意料之外吧。” “他哪里都奇怪,”邢安宥想了想,“天界选定那么多地方,他为什么独独选中少伏山?他又是为什么知道我会把镇海珠放在山顶潭底?” 小兽歪了歪脑袋:“你说他会不会早就暗中差人搜寻镇海珠?” “那他图什么?”邢安宥神色恹恹地扶住额头,“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哎,费脑子的事情就不要想啦~要来一块梅花酥吗?” “你咬过的,拿开。” 邢安宥冷漠拒绝之后阖起双目养神。 近日里偶尔梦魇缠身,且会莫名的头疼,也不知是不是被鬼跟了的原因。 如果是,未来几日或许不用见到骆仙君,对他来说也算件好事。 刚想罢,吃得正开心的小兽激灵一下贴在地面听了听:“糟糕,有人来了!” 继而它就叼着梅花酥的纸包,嗖地一下跃入邢安宥身后影子之中。 邢安宥倒没在意,八成是小仙童听说他二人回来了,过来敲门与他问候几句。 反正人是进不来的,他连眼皮也懒得抬,不想下一刻就听吱扭一声,屋门被从外强行推开。 “……?” 骆仙君毫不客气掩上门扉向他走来。 邢安宥嘴角抽了抽。 怎么还能把人想来的呢。 思绪只是浮过一刹。 随着骆仙君走近,他逐渐看清对方眼底浮动的一抹躁郁,还有类似难耐与忍受的不适隐含其中。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邢安宥心下稍有犹疑,眼前的人离他的距离就只有咫尺相隔,单手按在他的肩头,面庞贴近过来与他注视。 感觉温热的鼻息拂在颊边,比平时呼吸的节奏要快,邢安宥没由来紧张了一下,脊背绷直了,佯作镇定:“你……怎么了?” 搞不明白骆仙君过来的缘由,倒是见这人很不爽一样撇下唇角,微微转开脸,坐过去,双臂展开绕到他身后抱紧了他,话音低低的:“今日在少伏山,半鬼身有些被刺激到。” “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一会。” 第12章 关起来方便你玩? 躯壳只能有一个魂魄来掌控,平日里的鬼魂魄会在骆渊体内陷入沉睡,一旦受到强烈的阴气或怨鬼气刺激才会苏醒。 老实说,骆渊并不想刚把灵宠关起来就去找龙帮忙,但这时候却不得不认栽。 听他答复,邢安宥却懵掉了:“……啊?” 任谁上一刻被报复性关进屋子,下一刻被关他的人亲昵搂抱,都会变成脑袋短路的呆瓜。 短暂怔愣过后,邢安宥后知后觉面前人温暖的体温透过两人之间薄薄衣料穿透过来,相贴的皮肉无知觉绷紧,好像有一百只契约兽把他的心脏当蹦床上蹿下跳,他一双手局促得无处安放。 耳边听见除自己剧烈心跳声之外的声音,骆仙君呼吸的节奏,从微有凌乱,到趋于平缓。 很难相信一肚子坏水,嚣张恶劣的讨厌鬼骆仙君,不久之前还在给他甩脸色看,这时候会老实窝在他怀里,偶尔的挪动也只是本能寻找会让其觉得舒适的位置。 正如骆仙君所说那般,只是一个过程较久的拥抱,再没有额外多余的动作。 是这样没错。 涌上头脑的血液慢慢冷却下去,邢安宥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曾带他离开大海来到陆地,第一次看见猫狗一样和水中游鱼全然不同的活物。 母亲说它们会把肚皮保护得很好,因为那里是它们脆弱的地方,是不会随便向生人展露的地方。 他默默记在心里,从那以后形成一个认知,觉得愿意把胸腹部毫无防备展露给别人,那一定是信任与亲昵的体现。 就比如,近距离的拥抱。 垂睫扫向身前人的发顶,他没有推开骆仙君。 虽然骆仙君不是猫也不是狗。 自然垂至他手边的发丝触感细腻真切,那么混账的家伙,抱在他怀里却还是一个鲜活的、有重量有温度会活动的人。 邢安宥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他视线转开,略往后仰了点身:“你关我在屋里就为了这个?” 不合时宜的,熟悉的说法让他想起数日以前骆仙君调侃他的话。 他蹙了蹙眉,声嗓略低了些:“关起来方便你玩儿?” 那种躁郁的氛围已经从骆渊身上慢慢散去。 灵宠暂时的乖顺与配合让他很满意,他不介意再在灵宠身上多分出些好脾气与耐心。从对方颈边抬了点头,他眯起双眸与灵宠对视着。 那眼神懒散随意的,又像含着点不那么认真的打量,瞅他就不像盘算正经主意。 邢安宥又想抬手捂他的眼,手还没抬起来,骆渊撩起唇角,凑近灵宠的耳边,慢慢说:“小殿下想跟我玩什么啊,怎么这时候问我这种问题?” “!” 肉眼可见灵宠的耳朵迅速充血红了起来,骆渊坏笑着用鼻尖去轻蹭,邢安宥毫无防备的,喉间克制着轻喘一声,从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扯开:“你……给我下去!” “啊操,你要掐死我啊?!”骆渊龇牙咧嘴地揉着后颈恶人先告状,另一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铁了心就不下去。 “……你赖我,你倒是别坐这儿啊。” “干嘛你让我不坐我就不坐?”骆渊抬着下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个跟灵宠如出一辙的倔种。 感觉在邢安宥腿上坐得偏了快要掉下去,他按着灵宠的肩头,屁股肉磨着对方的大腿滑坐过去。邢安宥转开视线,有点尴尬。 骆渊看在眼里暗笑,戳着他的额头责问:“下手没轻没重的小龙崽子,你主子关你就是想你老实点儿别总跟我唱反调,还不快给我放尊重点道歉谢罪?” “……” 多次试探骆仙君底线,邢安宥算是发现了,不顺着这个流氓,他就会誓不罢休地跟你纠缠到底。 没等来回应,骆渊就捏过灵宠的脸颊,坐在他腿上恶意满满地晃了晃:“怎么,道歉的话不会说吗?” “。”邢安宥眼前开始浮现昏暗鬼巢里被衣物包裹着圆润饱满的腰臀线条。 他闭了闭眼,以手撑额:“如果我道歉,你会现在立刻马上走?” “哈哈当然不会啊,你乖乖听话让我听个满意开心就行。” 他好意思说。邢安宥冷冷掀眼,无声用眼神控诉他: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混球。 骆渊看懂了,但他嘴角挑着,对此不以为意。他不再出声,继续坐在灵宠两腿上慢慢摇晃着腰肢,单手捏住灵宠的脸颊,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他从上辈子就青睐的脸庞。 现在就算是个傻子坐这儿,也该察觉到他的别有用心。 邢安宥眼底的神色逐渐有点变了,随着他的轻缓蹭动,以一种茫然又似有些心虚的慌张模样,略略垂下了眼。 “哈哈。”骆渊得意地弯眼笑起来,探手摸到灵宠的衣服里,碰到他所期待的地方,轻快地说着,“看吧,还不肯直说,我就说是你想玩儿啊。” 邢安宥被这混账摸得呼吸立时乱了。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线干涩:“不想,手……拿开。” “真不想呀?”骆渊眨了下眼,稍微俯下身体,贴在他胸口,手伸进去辛勤劳作。十八九岁的小龙崽子就是有意思,稍微给点儿刺激反应厉害得不像话。 邢安宥瞪他,咬着唇强行克制住呼吸。 不多久前快要封锁成功的某些回忆和感觉又要敲开心门,咚咚咚咚响个不停这样、可恶又不容忽视地日夜侵扰他了。 他快要找回最巅峰的感觉,猝不及防骆仙君那只手无情抽了出去,把他卡那儿不上不下。 “……?” 骆渊把辛苦完的手指在灵宠的领口上抹两把,顺着灵宠的脖颈滑上去,笑眯眯摸了摸灵宠染了绯色的脸:“哎呀表情这么委屈呢?小殿下小可怜。” 邢安宥幽幽看着他,抿住嘴巴,眼神能化刀把他戳死。 呵,骆仙君,流氓,混账,厚颜无耻毫无底线的色鬼,又是早盘算好了故意玩他的。现在他斥责骆仙君不是,不斥责也不是,小小龙孤零零站岗好得很。 “不能怪我啊,你说不玩就不玩嘛。” 骆渊迅速从他腿上跳下来,看了眼他下边,给他一个玩味的笑容,毫不留情向屋门走去:“你主子今儿就听你的,你自己解决一下,我茶要凉了,先回了~” “…………” 第14章 近墨者黑,看着骆仙君走时紧闭的房门,邢小公子内心暗骂了一句操。 好在骆仙君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他玩灵宠玩得开心,其他压迫灵宠的方面就会减少。 于是当日邢安宥就被解除禁闭,然后,开始自闭。 虽然无数次给自己洗脑:邢安宥你是一个正常的龙,年纪轻轻,小小龙有反应才证明身体健全健康,非要立不起来才是大问题。 然而……当有反应的对象变成阴险狡诈拐骗犯骆仙君,洗脑逻辑链瞬间崩盘成散沙。 到底还有哪族正常龙会对仇敌有身体反应? 他怕不是只有小小龙正常脑子不正常,这样下去迟早完蛋。 偏偏有反应就算了,还被骆仙君白捡个笑话看,招惹完了他就把他扔边儿上不管不问。 此事成为龙生最大污点,找遍四海不会再有第二个这么丢面儿的龙。 床边阴影里探出契约兽的脑袋,小声呼唤:“邢安宥,在睡嘛?” 邢安宥抬手把被子盖过脑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别跟我说话。” 小兽的两只爪子扒上床板:“梅花酥,吃完了。” “你不吃。” 小兽愤愤挠他的被子:“用不到就不管吃不管喝,瞧你这副嘴脸!我不给你当灵宠了!” 邢安宥不理它,越发把被子往里裹了裹。 “喂,快出来!” 少年音在被子外叫喊着,耳边刺啦刺啦的抓挠声音也听得更为清晰,终于邢安宥给它挠得不耐烦了,猛然掀了被子坐起身来。 小兽被掀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邢安宥森然地道:“我管什么,你倒是看看同样当主子的,骆仙君管不管事。这府上统共没几人,我这便把你扔出去送给他好了。” “你又不当他是主子,给自己开脱什么!” 小兽嚷嚷罢,歪头看了会他的眼睛,嘴里切一声,钻入影子里。 邢安宥把自己摔在床上,被子重新拉过脸。 屋内安静下来,不多久听见外头有人轻手轻脚接近,敲了敲门。 邢安宥闭上眼睛,装死,听不见。丢面子的事一件就够了,从现在开始必须和骆仙君拉开距离。 直到外面稚嫩的童声小声唤道:“邢公子,是睡下了吗?” “……”不是骆仙君。 不能伤及无辜,邢安宥默默爬起来开了门。 小孩儿站在外头,捧着件叠好的衣裳,有些歉意:“吵到您休息了嘛?” “没有,抱歉没听到。”邢安宥顿了下,“这个是?” “仙君让我带过来的,”小仙童递过手里的衣服,“之前没同意给您添新衣,他说您可能没衣服穿了,特意从他柜里挑了件。您试试,应该是能穿的。” “……”邢安宥表情微妙地盯着手里衣物看一会。 搞什么,这人难道以为给他件衣服他就会感天谢地吗?耍弄他就耍弄到底才对,现在这又算什么。再说了,要他穿骆仙君穿过的衣服?怎么可能。 见他不动,小仙童疑惑:“怎么,您不喜欢这件吗?” “……能穿就行。”邢安宥一脸麻木地说着。 “这样。那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啦。” “嗯。” 送走小仙童之后,邢安宥拿着衣服往屋里走。 这回算是龙在屋檐下的适当低头,无可避免。 走到半途,手边飘落下来一张薄纸。 夹在衣服里的? 他捡起看看。 其上笔迹潇洒狂放,一看就是某流氓仙君写下来的。 “给没几件衣服穿又龟毛事儿精的小殿下小可怜,你主子的衣裳借你,凑合穿不许挑三拣四,乖乖的明日带你买新的哈~” “…………”呵。 纸边被捏皱了。 谁稀罕。他想。 ——说不稀罕,但龙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次日,数着剩下还能穿的衣裳,邢安宥陷入长久沉默,坐在床沿把脸埋进掌心。他想,龙怎么能越活越回去呢。好歹从前在东海只是不受待见,但起码衣食无忧。 于是等天挨黑时骆渊按约来敲灵宠的屋门,敲响不过一声,门就被拉开,邢安宥表情屈辱地站在门后。 骆渊不知道他怎么这张脸,敲门的手顿在半空,心说奇了,小倔种吃错药了,居然没像平时干个啥使唤半天。 他也没多想,继而就被灵宠身上穿着的外衣吸引注意。 早在刚活过来那会,他瞅灵宠这年纪还能长点儿个头,昨晚扒拉给灵宠的一件衣服穿上倒也没有很不合身。 只不过这衣裳吧,是骆仙君怀着恶趣味,有意挑拣的一件样式骚包张扬到极点的紫红色外衫。 本想着能看个风格迥异的混混灵宠,结果这小混球往身上一套,愣是给他穿出一身贵气,跟想象中的没个正形相去甚远。 小坏算盘打散了。骆仙君微微撇了撇嘴角。 想当初刚把灵宠捡回,对方身负重伤,穿一身划破许多裂痕显得破烂的衣裳也不曾显得落魄潦倒,想来是因为他的站姿是挺拔而优越的,像有一根傲骨在暗中默默支撑着他。 对此上辈子的骆仙君会觉得蛮对口味,他就喜欢这种。 然而,这辈子的骆仙君却觉得有点郁闷。 他语气装作如常与灵宠问话:“衣服,还喜欢吗?” 邢安宥淡淡回问:“不喜欢可以换吗?” 骆渊怔了下:“我怎么觉得你是学机灵了,都会站在我这边考虑完了再回答我了。” 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邢安宥沉默一会:“……你走不走。” 呵呵。 凭什么欺负他他还这么淡定。 骆渊微笑,额角跳了跳。 他决定膈应灵宠一下,凑近些许,语气有意暧昧温柔起来:“为什么不走,晚上我跟你做约定就不可信了吗?我又不是那种翻脸无情的人。” “……”昨天是谁玩了小小龙翻脸就跑呢? 邢安宥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大步向屋外走去。 “哼,也就这点儿出息。”身后骆渊耸了耸肩。 第13章 “谁跟他关系好。” 算上上辈子,下天庭的街市骆渊许久未来过。 这儿是整个天界最热闹的地方,除却各类商铺,常有仙神家眷亦或底层仙神闲暇时做些小生意赚取功德与仙灵石。 刚过傍晚,沿路各样街灯炫目,散心的人群挨挤,绕过街角,路左侧是天界名声最广的成衣铺子,灵衣阁。 阁内事宜由几个中天庭的神仙轮流打理,个个眼光独到,经手设计的服饰总能获得天界男女仙喜爱,故而每年宾客如云,风评上佳。这个时间铺子里已是人满为患,来往间衣袖带动铺子里的淡雅熏香。 难得以休闲名义把灵宠放出来一回,骆渊不打算在出行过程给灵宠使多余的绊子,懒洋洋靠在门边道:“你自己按心意随便看看,多挑几件,主子既然带你出来了就不在开销的事儿上为难你。” 邢安宥看了眼密密麻麻的人堆,就近从展示用的矮桌上指了两件:“就这些吧。” “你是真不挑?”骆渊一眼看出对方在别扭什么。灵宠龟毛事儿精的不像怕麻烦的性子,偏偏人情味儿淡又不喜交际,要他进去人挤人跟要命一样。 拽过灵宠一手,骆渊就带他往铺子里迈进,嘴上不吝嘲笑:“又不是小孩子要人陪,这么怕生放你一个龙你能干嘛?是不是下次出门我还要差人给你事先清个场?” 邢安宥面上一窘,用力推他的手:“不是怕生……我自己走,你别拽我!” 骆渊当然不理他的:“你也看,别以为男人的衣服整不出花样,小心我给你挑袒胸露怀的类型啊。这个浅黄的怎样?你太冷漠了,得给你穿点看着就温暖和气的衣裳。” 反抗无效,邢安宥微拧着眉,尽量避让和身边人的接触:“浅黄色?我不喜欢,不如旁边那件黑色。” “?你黑衣服还不够多么,跟我说说你干嘛总穿黑的,这颜色也不比别的穿着舒服吧。” 邢安宥面无表情解释:“因为本体是黑的,这样穿我感觉比较亲切。” “……你跟你自己扯的哪门子亲切?换个色儿认不出自己是谁啊?” 骆渊挺无语的:“换个别的,我要看。” “?凭什么你要看我就要换?” “少废话,凭我是你主子。” 骆渊对灵宠的眼光是没指望了,跟铺子里的仙官交代几句,让人挑出来几件自己也看得过眼的塞给灵宠:“换上看看什么样,你主子养你还不能让我看着顺点儿心?” 继而一抬手把灵宠推出去。对方微微侧过脸来,骆渊好像听见他的小声嘀咕:“谁要你养。” 骆渊从后头白他一眼,转脸看见角落里两个小绣娘指着他二人轻声说笑。 “见笑啊姑娘,我家灵宠就这死样。”他摊了摊手,大大方方走上前去,“问下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上等品级的料子?轻软点儿的,像纤云丝那种就行,按他喜欢的颜色给他再另裁两件。” 第15章 见他过来,一个小绣娘不太好意思去忙活了别的,另一个小绣娘就笑吟吟与他道:“纤云丝呀,二位来的可不巧,前些时候月仙岛的仙子们来预订了一批,若要质地上乘的纤云丝怕是得再等上几日了。” “月仙岛?搞这么多干嘛,他们牵红线都开始用这么上等的东西了?” “入春天要暖了嘛,”小绣娘道,“岛上的仙子们每年都来铺子里挑拣布匹,选好了材料就带回去亲自动手裁剪。仙君也是正好赶上了,若着急给家里灵宠添上新衣,不如换个旁的料子,或是再稍微等上一等,月仙岛那儿还未着人来取,你跟仙子们打个商量,保不齐人家就分给你了呢。” 骆渊就笑:“说急也不急,她们何时来取可说过?” 小绣娘想了想:“该快了,上午刚传了信过去。最晚的话,应该……” “哎呀不好意思!你要不要紧?”一侧突然传来一道略有慌乱的声音。 “啊……没事。”后者说话的声线清冷干净,是他的灵宠。 骆渊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邢安宥和一个身穿浅粉色衣装的男子站在一同。 灵宠捧着的衣服有两件散开落在了地面,粉衣男子道歉之后捂着脑袋弯腰去捡,可以想见二者不久前无意撞到了一起。 将捡起的衣服塞回邢安宥手里,粉衣男子直起身,捂头的手随之放落,线条柔和的漂亮面孔显露出来。 骆渊看清他的面容,只是一瞬间怔神,对方的目光便扫视过来,注意到他的那一刻眼底明亮了起来,脚下生风向他走近:“骆仙君,真是许久不见了!” “……”骆渊未做声,甚至不动声色向后退让一步。 旁边的小绣娘并未冷场,浅笑道:“陶仙君是来帮月仙岛的仙子们取纤云丝的罢?还真是巧,刚说着呢你便到了。二位仙君既是认得,分点纤云丝的事情也就好说啦。” “这样吗?”陶决宁笑起来,“骆仙君,你想要什么就与我说呀。前些时日月仙岛事务繁忙,有一段时间我都不在天界,不知你最近怎样,若有空闲就随我回岛上叙叙旧吧。” “不必了。”骆渊的视线云淡风轻越过了他,与抱了衣服后一步走过来的邢安宥喊话,“小殿下,好了没啊?怎么要你试个衣服磨磨唧唧的。” “我又没要试。”邢安宥瞟了眼面前的两人,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他大致知道粉衣男子的身份——来自月仙岛,又姓陶,好像是有那么一位声名很广的仙君。 这位名唤陶决宁的仙君,起初不过是月仙从凡界带回来打理仙桃林的桃花妖,心思活络又有眼色,月仙也肯多提拔他。 只不过有一年仙桃丰收的季节,有灵兽趁陶仙君不备,偷摸跑来将桃子啃了个七七八八,月仙因此大怒,要将他罚下天界去。 而赶巧那日骆仙君前往月仙岛做客,见此情景随口为桃花妖开脱几句,最终保得他在月仙岛的职称,也未受多严重的惩罚。 自那以后陶决宁便对骆仙君感激不尽,后逐渐成为月仙岛能独当一面的仙君,此事在天界也是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可看眼前状况,两人关系好像与传言并不相符。 邢安宥将衣服搭在旁边木架上。 骆仙君的眼光不差,又没有像昨夜戏耍他那样特意选择风格诡异的衣服,方才拿给他的几件衣裳就算颜色不符合他的期待,也并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老实承认骆仙君眼光很好也不是他所情愿的。 展开其中一件,他垂下目光看了片刻:“骆仙君,我不想要这个,它的袖子……” “很好看你很喜欢是吧?”骆渊打断了他,淡定将他手里的、包括刚放在架子上的衣裳全拿过来递到小绣娘手里。 “姑娘麻烦你给这几件全包上,什么时候有了纤云丝给我递个信儿,谢了啊。” 邢安宥:“?不,我是说……” “你很喜欢是吗?好的。”小绣娘迅速折叠手里的衣裳。 真是的,傻瓜也知道灵宠和仙主谁说话分量更重嘛。 旁观的陶决宁默默看着,突然开口道:“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呢。骆仙君身边这位看着面生,是廉权殿新选上去的仙官吗?” 熟料他话落,一人一龙相互对视一眼,继而异口同声道:“谁跟他关系好。” 陶决宁:“……” 小绣娘低头忍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不是吧,那边的龙像是给仙君做灵宠的,看样子还挺受宠的呢。” 邢安宥:“……” 他觉得这姑娘眼神儿可能不太好。 留下一只浅金色的传讯蝶之后,骆渊带着灵宠和灵宠的新衣服,就要离开灵衣阁。 “等等。” 身后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回首看去,陶决宁脸色不太好看地看着他:“骆仙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啥?”骆渊往后退让避开了他的手,“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啊。” “那好,”陶决宁顿了顿,“你告诉我,你我相识数年你不肯收我做灵宠,如今却收一个相识不足一月的龙,为什么?” 第14章 换别的会养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当然因为纯阳体质。邢安宥漠不关心地想。 凭骆仙君玩弄他的态度推断,若非他仍有利用价值,或许骆仙君早就因他的叛逆冷淡将他抛弃。像少伏山那次一样,只是骆仙君没有更好的选择,才会紧抓住他不放。 身边的骆仙君却只是轻笑出声:“没什么好奇怪吧,只是不合适而已,天底下那么多种灵兽,不见得我要一个个收过去。” 陶决宁不满斜过来一眼:“但骆仙君,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也不觉得那个龙就是适合你的!” “你觉得是你觉得呗,我收灵宠又不是你收。” 陶决宁一怔,气氛正凝滞,不久前取纤云丝的小绣娘从人堆里扎进来:“哎呀两位仙君久等。”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月仙岛的纤云丝都在这乾坤袋里面了,骆仙君既是还在这儿呢,可是你们两个私下里商议好了,我帮忙给你分一部分出来吧。” “哈哈不用,”骆渊勾着灵宠肩头,转脸笑笑,“小蝴蝶不是留给你们了嘛,纤云丝的事情改日传个信儿给我就行。走了啊~” 邢安宥被他推着往外走,再迟钝也能感知骆仙君迫不及待离开的暗示,加之陶决宁没来由针对他的敌意,他没有抗拒,一直来到灵衣阁外,站在街角,骆仙君看了看路两边,径直把他推向左边。 “你去哪儿?”邢安宥试问。 骆渊很理所当然的:“回去啊,还能去哪儿。” “……走错了,不是往左,是刚才那里往右。” “啊?我记错了?”骆渊适时撒开手。 “……”邢安宥理了理被他搭乱了的脖领子,“常待的地方你也不认路吗?” “常待?哪里常待?”骆渊惊奇着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动不动跑来瞎逛的不正经神仙吗?” “你?正经?”邢安宥睨着他,冷冷笑出声。 若不了解骆仙君是个什么人,他怕就要信了。 想来陶决宁执意要做骆仙君灵宠的原因,正是因为没到他这个程度的了解。 毕竟骆仙君这家伙,就像那种没什么底线、品格也不怎么高贵的恶人,起码在自己这个灵宠面前是这样。偏偏优越的长相和地位给他糟糕的内里镀了层黄金,离他远远的乍一看闪闪发光很是耀眼,怎么看都像是高攀上就有希望让草鸡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福星贵人。因此如陶决宁那般想要接近他的人,想也是不抱诚意的。 邢安宥擅自做下定论,把视线放远转向熙攘的人群,低着嗓音说:“那个桃花,是你玩腻了,才不肯收他当灵宠免得他缠上你吗?” “这什么鬼话!”骆渊差点被自己一脚绊趴下,“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不是吗?”邢安宥淡道,“你给我自由,我帮你找新的纯阳体质,隔段时间一换,保你玩不腻。” “混账,你把良心喂狗吧,”骆渊骂道,“我养个龙目的是不怎么纯洁,可我一没划规矩一二三条的要求你,二没在外头栓着你遛狗一样到处走,我又管你吃又管你住的,就差当祖宗供起来了。同样的养法,换个别的早不知和我多亲近了,就你到头来编排我不算还总想着跑!” 邢安宥沉默一会:“换别的会养什么呢?那个桃花?” “怎么,小殿下好奇啊。”骆渊呵呵笑了声,“想知道,那你猜猜?猜对无赏,猜不对今夜就要你睡没人打扫的空屋子。” 邢安宥:“?” 这就是说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养的人的真面目。 骆仙君,你就趁现在能耐吧。 —— 几日后,换上漂亮新衣服的某灵宠被骆仙君带着,一块来到上天庭的聆风台。 这里是召开众仙集会的地方。 第16章 因不久前东海镇海珠被顺利找回,加之东海神域至今无神接管,今日集结众仙在此商讨一番。 人尚未到齐,骆渊无聊得拿面前糕点均匀切块。 在前世,由于镇海珠并未在这个时期找回,天界并未召开过相关集会。关于东海,也只是派遣仙神暗中插手辅助下界修道者。 故而哪怕重生一回,他也不知今日集会会给出什么决策。 随时间推移,矮桌旁陆续坐满当今天界拥有话语权的仙神。 有神不耐烦道:“既然人都在这儿了,有什么就赶快说啊。” “不就是东海神域的事情嘛,”有神掩唇轻笑,“东海最后一位太子殿下就在这里,于情于理该子承父业,神域里的烂摊子便交给他去处理,也好让诸位都瞧瞧这位殿下到底有几分能耐不是?” 有神嗤道:“再是太子又如何,都是给人做灵宠的下场了,若真交给他来办,神域的事情以后谁说了算,还是他管得了的?” 此话一落,便有数道视线,似有若无往骆渊及其身侧灵宠瞟了一眼。 对此,骆渊和善地咧嘴笑了笑。那些视线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迅速收回。 有神轻咳一声:“能找回镇海珠还要多亏骆仙君出手,若有什么建议骆仙君大可直言。” “那简单,”骆渊放下切得稀巴烂的糕点,“神域虽直属于天界,却也地处凡间。我等仙神本就不该直接插手凡间事,不若将镇海珠放回东海,任他们各方势力争斗,决出新任神域之主之前,我们不必多管。” “这……”四下沉默了片刻。 “近日东海本就不太平,若还为镇海珠挑起纷争,可不知会闹到什么局面。” 一位蓝衣金眸的仙神步出:“依我看,太子殿下既是东海龙族最后的血脉,让他去神域出一份力就是。” “诸位该知道太子的母亲乃是我南海龙族一位公主,按辈分他该喊我一声舅舅。我愿以长辈身份协助太子殿下统领神域,就是要恳请骆仙君莫要再扣着我这小侄子不放了。” “南海境的龙王?”骆渊眯了眯眸。 不久前少伏山之行,他刚替对方管教了儿子。 “你好意思提你的妹妹。”有女仙语气嘲讽,“那时候你们嫌她是纯阴之体会招致不幸,东海龙王携聘礼来娶便迫不及待将她脱出手。现在站出来跟太子殿下攀关系,当初你妹妹在东海疯癫郁结而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众仙窃窃私语,心知南海龙王不过是想借邢安宥的名义吞并东海势力。 骆渊支额,目光斜向身侧灵宠。 对方长睫轻垂,默不作声盯着盘中果点,看不见他眼中情绪。 也不知怎的,骆渊心底突然浮上来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的灵宠,年纪轻轻,无依无靠,打小在龙族过得好像也不咋地,惨遭灭族难得幸运生还,结果遇上骆仙君这么个不靠谱的“好心人”,付出信任反过来被拐骗,整个龙都丢没了。 基本可以说,邢安宥的不幸从某一时刻开始与他挂钩。 本来按上一世轨迹,灵宠还将翻身逆袭,届时便是全天界为新诞生的四海主神感慨退让的时刻。 可惜的是,他的倒霉蛋灵宠遇上个重生回来的骆仙君,直接提前扼杀了灵宠出人头地的机会。 久违的,骆仙君良心隐隐作痛,好像做的是很过分。 他用力搓了搓脸,觉得挺操蛋的,一面良心谴责,一面又觉得再敢像上辈子那样怜惜灵宠试试呢。 还不是上辈子同情心泛滥,对邢安宥心生恻隐,把契约解除,才有后面一堆糟心事儿。 可是灵宠的镇海珠都没了,偶尔怜爱一下又能怎样呢?真的,太操蛋了。 这时候南海龙王开口了:“逝者已逝,与我妹妹有什么干系。” 他不满道:“仙子若执意责怪,我只能让诸位莫要把太子的身份看得太高贵了。说白了就把他当个开宝箱的钥匙,神域内秘辛和秘宝开启之法唯有仅剩的太子知晓,纵是他被骆仙君收做灵宠,也不该浪费他身上这份价值。” “既是自家龙,不如就将太子交给我南海境,神域的事情我也一并解决。那之后,东海神域便由众仙轮番管事,里面的好处也是在座每个人的。” 他转过来看向骆渊:“事关大局,骆仙君也不想看见下界生灵饱受苦难吧。” 他妈的。骆仙君想扇他。 最终在明衡真人接二连三眼神暗示之下,骆渊还是忍着了只重重敲了敲桌子:“怎么,把东海最后一位殿下贬得一文不值让你很有成就?” 南海龙王否认:“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给我闭嘴。”骆渊凶道,“我倒是好奇得紧,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给你胆子在我面前议论我的灵宠?你那蠢儿子指点的?老实说他东海神域我没那么稀罕,反倒觉得你南海境美不胜收,值得我亲自去走走看看留一些纪念。” “届时也不要他东海秘辛秘宝,我看你南海就足够富饶,给在座诸位卖个人情也是绰绰有余,反正我不用什么开锁钥匙,能进就进,进不去的就砸砸自己找条路子,不比去他东海方便千百倍呢。” 骆仙君说一句,南海龙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简直太不给他一族龙王面子! 可对他表现,骆渊全当看不见:“我明白告诉你,欺负我的灵宠,就是不行。谁不给他面子就是不把我当回事儿,话我撂这儿了,哪位够胆再把算盘打他身上试试?” 他话落,所有人,包括余光里看见的、灵宠素来淡漠平静的面上,划过去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讶。 第15章 “殿下今天很乖。” 骆仙君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天界几乎无神不晓。 于这位廉权殿的二把手而言,一时兴起愿意出面相助是一回事,放到台面上直白告诉所有人这龙是他罩着的就是另一回事。 显然在骆仙君眼里,那位太子殿下并不是轻易就能抛弃的灵宠玩-物。 意识到这一点,众仙自不想被这位狠角色惦记并结下梁子,纷纷识趣绕开了话题。 集会后,有神望着骆仙君带灵宠离开的背影小声讨论。 路神甲:“到底怎么个事儿,骆仙君会为一个没权没势的龙出风头?” 路神乙:“是小情龙吧,一定是,你看看那位殿下俊俏的脸和挺拔的身板儿。” “无论如何神域所属权不能再拖下去了,谁家有相貌好的灵宠,漂亮的,乖巧的,给他找几个送去?” “我夫人从凡界买回来一只雪狐狸……” “或者前几天从南海境过来的一个鲛族美人?” 路神乙欣慰地点头:“很好,我们不缺漂亮灵宠,可有谁愿意给骆仙君送过去呢?” 一阵凉风吹过卷起落叶,路神们面面相觑,无神作声。 路神甲:“我是说万一,万一他嫌我打扰一人一龙幸福美好时光……” 路神丙:“或者万一他觉得我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 救命,到底还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个邪门仙君和他的灵宠呢?? …… 如此,神域的后续处理暂且不了了之。 一段时间内,廉权殿的明衡真人因此忙得不可开交。 难得闲暇,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现在好了,没有神敢得罪你,倒是三天两头传信过来试探我的口风。你若真是为那位殿下着想,不如把他的契约解除,还他灵宠之外的身份,如此就算让他去接管神域的事情,名正言顺的也不会有神好反对。” “啊,我看上去很为他着想吗?”罪魁祸首骆仙君面露诧异,“不对吧,这话邢安宥自己听着都要气死了。” 明衡真人叹了口气:“非要他做你的灵宠,是为了他的纯阳体质?” 小老头是天界为数不多知晓骆仙君是半鬼身的神仙。 骆渊耸耸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可要小心遭了反噬。”明衡真人摇着头,话锋一转,“所以呢,那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骆渊没听懂:“谁?” 明衡真人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骆渊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老样子。我不能……也不敢随便放他出来。” 小老头苍老的面容上划过去一丝怜悯。 半晌,明衡真人开了口:“行了,回去吧,待那位殿下好些。镇海珠已经放回海底镇压恶妖,你最近不要再招惹南海境的龙,老爷子我是真不想从谁嘴里听说你在哪儿又惹出什么事情来了。” 骆渊笑笑,站起身举手投降:“您老费心,我就在自家府上待着哪儿也不去了行不行。” 小老头懒得看他,摆了摆手催他赶紧滚蛋。 本是借遛龙的名义,出来闲晃熟悉天界各处路线,骆渊离开后没有在廉权殿多留。 将要走出殿门的时候,在殿前小道的花丛间看见了自家灵宠。 第17章 骆渊意外了一下。 这小混蛋不是懒得跟他多待一秒,居然没趁他不在的机会偷偷跑掉。 刚入春不久,天刚见暖,灌木丛里的蔷薇三三两两开着,大多还是含苞待放的状态。 灵宠却在等待的时间里逐渐无聊,蕴起灵光的指尖触及的地方,花朵被唤醒缓慢舒展开柔嫩的瓣。于是满丛大片翠绿之中,唯他身边花团锦簇,清香迷人。 骆渊看着出了下神。灵宠确实有傲人的资本,到处吃得开的外表哪怕当初没被他捡回来也绝不会落魄街头。 好看的人事物谁不喜欢呢?他抱臂在檐下站着看一会才要走上前去:“干嘛呢小殿下!” 灵宠与他背着身,手指顿了一下,微回过头看他,待他走近又将目光垂下:“在听花灵聊天。” 骆渊看了眼风中摇曳的鲜花。 不可否认灵宠的纯阳体质就是方便,这种体质非但保他不被寻常鬼魅邪物近身,更使他轻易受到万物生灵亲近信赖,于旁人而言需要绝大天赋的通灵术对灵宠来说也是信手拈来。 记得上辈子灵宠就是靠这一手本事,从容指使身边生灵替他行事。 骆渊揪着蔷薇瓣儿,漫不经心地问:“它们跟你说什么了?” “它们说……”邢安宥稍作停顿,“说你是这里最麻烦的存在,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你被明衡真人数落,声音很大。” “啊?”骆渊手抖了一下。 事实如此是一回事,但被当着灵宠的面透底,骆仙君还是感到了一种面子里子都丢没了的尴尬窘迫——这还让他怎么在灵宠面前维持高大伟岸的仙主形象?? 骆渊狠狠搓了把脸,已然恼羞成怒:“空有其表的白痴不会来事儿,改天我就来拔了它们!” “……”被花灵指责告状的灵宠续上补救,“它们还说了别的……” 说到这里,邢安宥的表情突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骆渊注意到了,问他:“怎么?” 沉默片刻,邢安宥还是开了口:“它们刚刚又说,骆仙君是全天界最帅气最英明神武的神灵,看见骆仙君路过每天连开花都有激情了。” 骆渊怔了怔,没忍住气得发笑:“一群马屁精,不吓唬吓唬就不知道好话怎么说。” “……所以还拔吗?” “嘴甜一天就多活一天呗。” “…………” 快要走出灌木丛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疾步走来的男子。 对方长发几乎曳地,一身雪白绡衣,最有辨识度的是颊边一对形状异于常人的耳鳍。 小路不大点儿的地方,察觉正前方有人,鲛人抬起头来,惊讶又喜悦地道:“殿下,仙君。” “你是那个……月珠?” 骆渊还记得这个被庞淼欺辱的可怜鲛人,不免好奇:“你怎么在这儿?庞三水呢?” “啊,庞淼殿下他……” 月珠不好意思低下头:“前些日他在少伏山的事情,南海龙王觉得他没把事情办好,弄丢了许多东西,所以把他关在南海境自省,还遣散了他身边与我差不多的奴宠……不知他出来后会不会来找我,我托了些关系,现在就在下天庭的酒楼给人帮工。” “哦,好事啊。”骆渊摸了摸下巴,“我说怎得许久不见庞三水出来晃悠,啧,便宜他了。” “那日多亏二位大人相助,”月珠浅浅一笑,垂首从腰间系着的小包裹里取出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先递去了邢安宥面前,“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是楼里新出笼的包子,还请一定要收下!” 邢安宥犹豫一下,眼见小鲛人面上逐渐显露疑惑之色,还是抬手接过道谢,剩下来的那一个包子被递去骆渊手里。 “这个趁热吃掉,味道很好的。”月珠系好自己的小包裹,微微行了个礼,“我还要去给廉权殿的仙官送些东西,就不多打扰啦。” “哈哈去吧,慢点走啊。” 眼看小鲛人小跑的身影越来越小成为一个黑点,骆渊若有所思道:“他这样,比在庞三水身边过得好很多啊,你说是不是小殿下?” “是吧。”邢安宥垂睫看着手心里散发热度的包子,“这个给你,我不想要。” 骆渊奇怪问他:“为什么?人家月珠也是出于好心,你怕他给你下毒不成?” 灵宠张了张口似是想解释什么,又碍于某种原因,最终只是摇了下头,重复道:“给你了。” 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骆渊凝思片刻,接过对方手里的包子:“不要算了,拿回去给二苟吃。” 二苟是府上小仙童的名字。 邢安宥沉默一下:“你能不能给他改个名字?真不好听。” 骆仙君哈哈地笑:“我喊很多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随便吧。 临走时骆渊折下一朵蔷薇,削去枝上的小刺,倾身过去塞进邢安宥的衣襟:“不要包子,那想要什么?殿下今天很乖,主子给你奖励。” 他在灵宠胸口拍了拍,确保那朵蔷薇塞好了不会轻易掉下来,抽手回来的时候,食指指尖无意擦过对方锁骨的位置。邢安宥微蹙了下眉,很快别过眼,用手背挡了挡他:“你别乱碰我。” 骆渊怔了下,觉得这话太好笑了:“闹呢殿下,我碰你就是我想占你便宜?得了吧,少跟我立你那贞洁牌坊。”他恶劣把灵宠面庞转回,手指顺下去挠了挠灵宠的下巴,“你自己比较一下,现在这样,才是我故意要玩弄你。” 灵宠冷感的声线闷闷哼出一声,仓促间一把扣住他的手在掌心慢慢握紧,声嗓紧涩道:“你,行了……” 骆渊动作顿了下,那种怪异感又浮上来了。他歪头注视灵宠,对方漂亮的眼眸半眯着,眼角不知为何泛起些许红意,垂下来带着种松懈下来的慵懒散怠,但眼神又含着几分挣扎的抗拒与不耐,瞪着他。 只知道这个时候的灵宠不经逗,但没成想到了这个程度呀。骆渊承认这样的灵宠是挺有意思又好看极了,不由放缓语气,笑问他:“多大点事,你别这么过激好吧?” 邢安宥咬了咬后牙,挥手甩开他:“是你太过分,这几天少来招我行不行?” 骆渊眨眨眼,从他话里听出什么关键的东西,忽而福至心灵:“小殿下,不会是那个时候到了吧?” “……” 邢安宥还没走远的身形一僵,好半晌,以一种很没有办法又幽怨的眼神,默默看向了他。 —— 所谓那个时候,正是龙族所有成年龙在每年春季的欲潮期。 不同龙欲潮期到来的时候不定,但基本都会持续十几二十天。 这个时期的成年龙们,会萌生许多灵活运用小小龙制造小龙崽的想法,某些方面的情绪感知亦可能产生细微变化,简而言之是不能随便招惹的时期。 对此骆仙君也挺无奈的。 拿邢安宥这矫情灵宠来说,一到这段时间,小龙崽子事儿精的程度更上一层楼,尤其不喜欢别人碰过的东西,随便来个陌生人碰碰更是不得了,要不是他两个之间有过几回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保不齐方才碰一下邢安宥能把他拍飞。 这也就难怪灵宠为何执意不肯拿月珠给的包子了。 一路回到仙府上,骆渊把省下来的包子塞给自家小仙童,一面交代着:“拿去趁热吃,待会帮我跑腿买点给龙补身子的药材。” “啊,邢公子吗?他病了?” 小仙童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坐在椅子里,低着头,瞅上去有点萎靡不振的邢安宥:“府上应该还有些治风寒的药材,不然我先去找一找吧?” “跟风寒不搭边儿。”骆渊没跟小孩儿解释那么细,耸耸肩只说,“你到那儿就跟人说,入春了家里龙成天在屋里琢磨打洞钻孔,该拿什么人家就给你了。” “?”邢安宥猛然抬了头。 小仙童震惊。 拜托,连他这个小土狗变成人形都不刨洞了。 他奇怪看了邢安宥一眼,点头说:“我明白了!” 邢安宥默默抬手,捂住脸。 小孩儿临要走时,骆渊又叫住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他屋里,你看有些茶具床帐之类的东西,多买些回来备用。” 如此当然是防备灵宠麻烦死的洁癖。 小仙童呆呆仰脸看他:“您前段时间不是还说邢公子要什么都不给换吗?” “……我说什么就什么,你要是再跟他学抬杠我真不要你了。”骆渊很凶地警告。 “啊?!”小孩儿眼睛瞪圆,揣着包子,被他吓得头也不回跑掉了。 第16章 你偷偷养了别的龙? 打发走了二苟,骆渊回过身,走去屋内的多宝格旁翻找了起来。 想找的东西没找到,身后传来灵宠犹疑的声音:“你找什么?” “嗯?”骆渊正拿着个青花瓷瓶颠过来倒了倒,漫不经心答,“你猜猜不就好了。” 第18章 静了半晌灵宠也没有如他所想猜测,他稍侧过头看去一眼。 灵宠低着头,语气有些闷地问他:“你这么熟悉龙族的欲潮期,是不是外面还有别的龙?” “这话问的,”骆渊不禁笑,有意调侃他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来捉奸呢,小殿下想不想我偷偷养别的龙?” “我跟你捉什么奸……”邢安宥不太满意这个说法,皱了皱眉,抬眼看向他,“我是东海龙族最后的纯血龙了。” 骆渊哦了声,随口答:“我家小殿下最金贵了,别的龙都比不得我家小殿下。” “你、你知道就好,”邢安宥匆匆低下眼,“又不是我主动要给你当灵宠的。” “哈哈矫情什么。”说着话骆渊从几卷卷轴底下摸到想找的东西,拿在手里擦了擦,丢给他的灵宠,“拿着。” 眼看东西飞来,邢安宥一抬手接在手心。 那东西触感微凉,原是一块木质的吊坠,正中心嵌着一颗剔透晶莹的东西,从中散发幽雅清香。 “凌月松的琥珀,”骆渊两手撑在身后桌面,歪斜地站在那儿,“送你了。不算多稀有的东西,但对你现在来说应该挺有用吧。” 这种琥珀的淡香有针对精神的安抚稳定作用。 骆渊不怕灵宠的洁癖,但他怕灵宠这一时期的情绪敏感。记得上辈子邢安宥的欲潮期,二苟来做洒扫,不慎弄断了他母亲遗留下来的那串红珊瑚石手串。 当时邢安宥默不作声的没发作什么,事后就关回屋去不见人,一直到晚些时候,骆渊悄悄戳了窗纸一看,他的灵宠居然一个龙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那时候骆渊就挺没办法的,也不是爱哭的龙呀,怎么这样呢?他自认是个恶劣混蛋,但也没兴趣见龙难过伤心自己在旁边看笑话吧。后来还是他帮邢安宥把红珊瑚一颗颗找回,将手串串了回去,龙也哄好了没闹情绪,但此事在骆渊心里着实印象深刻。 无论如何,前世最后都那般结局了,这辈子再有类似的事情,他可放不下面子再去哄邢安宥。求个省事省心,这龙能别难过就别难过了吧。 于是他看了看灵宠腕上戴着好好的手串,状似无意提起:“红珊瑚,很漂亮啊。戴多久了,轻易会断掉吗?” 邢安宥怔了下,低眼看向那只腕子,另一手轻扯了扯手串末端的结扣:“还结实。很多年了,我戴得小心,平时避免碰到。” “哦,是吗,那可要戴好了不要离身。”骆渊闲谈的语气随便说着,转身去桌边涮涮杯子倒了杯茶水,“现在感觉怎么样?” 邢安宥想了想,没太明白:“什么感觉怎么样?” 骆仙君拿杯往嘴边送的动作顿了下,隔着浓白的水汽眯眸看着他,笑而不语。 “……” 在他可说是露骨暧昧的眼神注视下,无需开口,邢安宥已经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血液沿着脖子根涌了上去,他的脸颊慢慢发热。 “挺、挺好的。”他不甚自然地说。 “是吗?”骆渊不以为意,吹着杯口冒上来的热气,“小殿下,头一回经历欲潮期吧,你不想做开心的事情?不是带你尝过一次味道了,脑袋里不该还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想法吧,摸摸脖子你就爽到了不对吗?” “你误会了,我不喜欢那样。”邢安宥视线避开,很快否认。 骆仙君送他的坠子在手里已经焐得暖热,他低眼看着琥珀剔透的表面,没有挂在颈前,将系着琥珀的红绳在手里折叠两三道,与母亲留下的手串错开了缠在同一只腕上。 “谢谢你的坠子。欲潮期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这样和我说话。” “哦,给你个坠子我又是好人了?”骆渊扬起嘴角,笑得那双明灿的眼睛都弯起来。 他换了只拿杯子的手,空出来的右手食指抵在唇前,对灵宠眨了下眼睛:“你不喜欢,那我换种说法,摸脖子我用的是这只手,有没有想过用它摸摸你更舒服的地方?你主子手活还可以的。” 邢安宥顿了下,继续将琥珀从线绳里抽出调整着位置:“你到底想干什么?现在不是月圆夜,你无需压制恶鬼魂魄,缠着我做这种事情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定要论好处?那我开心算不算?” 骆渊无辜摊了摊手:“我喜欢逗你玩儿啊小殿下,你看你现在多好欺负,我摸你,你拒绝不了我,我乱说话,你又能拿我怎样,捂我嘴?你捂得了吗?不用我帮忙也好,方才二苟在这儿不方便,现在我问你,用不用给你找些春宫图过过瘾?” 他看似善解龙意给出建议,灵宠却没有领情,反而像是一秒也不肯多待下去,猛然从座上起身。椅子腿磨地面刺啦响,邢安宥颇咬牙切齿道:“我走了!” “哈哈着什么急,你要是不要啊殿下?” “过瘾的东西,你留着自己用吧。”邢安宥冷着声。 门被重重合上的声音传入耳中。 “啧啧,真没意思。”骆渊耸肩,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再清楚不过邢安宥这龙在想什么。龙生头一回的欲潮期,无非是脸皮子薄觉得不好意思,又是在他这个拐骗犯面前,多逗两句免不得要恼。 但那又怎样呢?他期待看邢安宥自以为克制,最终却仍一而再再而三破禁的、情难自已的模样。就好像前世那样。 将空杯放回桌面,他轻轻笑了笑。 第17章 “在做什么坏事?” 撩拨欲潮期的灵宠给骆仙君增添不少趣味,在此期间二苟在凡界暗查的事情亦有了结果。 过段时日便是凡界的祈神祭。 惯例上,这两日凡界百姓已然开始筹备祭品,据说里头冒出来一件往年从未见过的特殊祭品,灵犬们偶然发现这件祭品背后的提供者,正是他要找的水月楼。 …… “水月楼的人果然行动隐蔽。” 二苟道:“他们绕了几层关系才把祭品送上祈神祭,其中一个经手的黑市主已经被他们灭口,也不知他们想干什么,我们只能偷偷带了些祭品回来。” 他从袖中取了个小玉瓶递给骆渊:“就是这个。” 里面装有某种液体。骆渊捏在两指之间晃了晃:“什么东西?水?” “祭祀的人管它叫玉仙酿,据说送来的时候是自酿的一种酒水。” 骆渊怔了下:“……你说叫什么?” “玉仙酿。”二苟重复道。 “怎么会是这玩意儿?”反复确认之后,骆渊面露惊诧,看向手中玉瓶。 单听名字,此物竟是他前世知晓的。 只不过他并不想回忆起这件名为玉仙酿的东西。 在前世,此物直接关联他堕鬼的缘由。 甚至于玉仙酿带来的灾祸,不止体现在他一人身上。 这东西并非所谓的普通酒水。它可治百病,然而其本质却是以毒攻毒,会造成极严重的成瘾症状,若后续未能及时服用,便会因此患上失魂症或痴呆;相反就算及时服用,最后也会造成身体衰弱早死的现象。 前世鬼道利用玉仙酿的特质,掩瑕藏疾,害死凡界平民百姓无数,抽取他们死后的亡魂,关押在彼时无神统领的东海神域,占据本该属于天界的地盘,以此向天界示威。 一时间鬼道盛行,凡间大乱。加之事情出在天界领域之中,不能放任不管。 传闻里神域范围波涛诡谲,内有龙族针对外族的陷阱和禁制,为防打草惊蛇,他的灵宠主动请缨,孤身入东海隐秘行动,那以后便数日未归。 彼时骆渊和灵宠的关系还未闹到后来那样僵。 他自知对于邢安宥的单方面利用,心有弥补和亏欠之意,加之初见时对于灵宠的偏爱,得知此事后和天界众仙发生争执,大多神仙坚持邢安宥更为熟悉东海神域,只是暂时没有把握解放万千亡魂才会隐忍不发,天界不能擅自出手干扰暴露他的行踪。 唯有骆仙君和小半神仙认为灵宠迟迟未有回音许是已然遇险,最终骆渊不顾大半神的劝阻与几位神仙同去东海一探。然而,此去却不幸落入鬼道埋伏,他体内鬼魂魄复苏,暴露半鬼之身。 …… 这一切本该是再过两三年才会发生的事情。 现如今,玉仙酿提前出现了,更怪异的是出现的场合与前世也完全不符。 骆渊沉默不语,指尖抵在额角思量片刻。 难道是因为他做的事情被水月楼察觉,对方才故意放出玉仙酿试探他的态度? 并非没有可能。 但也无妨。对方肯露出马脚,和前世也非同种局面,于他更省时省力。 骆渊想了想:“你方才说,死了个黑市主?” “没错,是东海那边一个叫清澜城的黑市主。” “那好办了,”骆渊笑笑,“你代我给你那些小狗伴儿些好处,就当是替我谢过它们了。” 帮水月楼经手玉仙酿的人至少有三个,独独死掉一个黑市主本就是件蹊跷的事情。 第19章 这个黑市主知道什么,导致水月楼一定要将他灭口?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但死后的灵魂仍承载他们生前的记忆——只要他们未渡奈何桥,未饮孟婆汤,尚未忘却前尘。 如果能找到黑市主尚未转世的灵魂,也许他能从对方口中撬出水月楼的下落,取得和水月楼交涉的底气和把柄。 —— 灵宠的屋内。邢安宥一个龙在床上翻来覆去。 很难受的燥热,这两日越发频繁。 害他变成这样,骆仙君必须有一份责任。 那个流氓说的没错,或者说都怪这个混蛋,害他总是联想骆仙君的手摸在自己舒服的地方会怎样。他的手真的很会摸吗?他为什么这么会,他经常摸他自己的东西吗?他用什么样的姿势?他什么时候摸? 邢安宥闭着眼睛,发热的手心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慢慢下滑。 他想起月圆夜的时候。 骆仙君体态匀称的身躯,坐在他腿上,按着他的肩膀,不用他自己动,就那样放纵地摇晃着,汗液从骆仙君的额角滑下来,顺着呼吸急促的脖颈,掉进有意大敞着的衣领里,顺着粘腻的皮肤,滚落到隐秘不可言说的地方。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刚认识不多久不是吗,只是比陌生人勉强好上一点的关系,为什么骆仙君做那种事情看上去会那么舒服?他怎么就那么放得开,他是没有羞耻心,还是这种事情真就能让他爽得连羞耻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为了一己私心,随便强迫龙做这种事情,骆仙君完全就是一个不择手段不留下限的混账。 可为什么现在他想起这个混账,脑海毫无预兆就浮现出一张张淫靡过头了的画面? 他要什么春宫图,他脑子自己就会画春宫图,他比混账还没下限,他又不是单纯被欲望控制的虫子,他疯了吧他。 停止,立刻马上停止。 该死的欲潮期。不如把他打晕,二十天后敲醒。 他攥紧身下的被子,一条条青筋清晰浮现在手背上。 契约兽从床边阴影里探出脑袋:“你还好嘛邢安宥?” “不好。”邢安宥闷闷地说,“你别招我,回去。” “嘿嘿,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龙。” “。” 邢安宥抽了枕头,丢下去,砸它。 小兽迅速缩头,躲回地面阴影,从枕头旁边再次探了脑袋出来:“你干嘛啊!明明就是你……哎哟!” 邢安宥坐起身,捡起枕头又拍它。 “诶嘿,打不着!”契约兽二次钻地,成功躲闪。 如此一来一回几次,直到屋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契约兽身形一顿,耳朵动了动。 邢安宥举起枕头就把它狠拍进地里。 继而屋外传来慢悠悠的,听上去就很假模假样的敲门声。 邢安宥枕头扔一边儿也不打算要了,站起身径直往门前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从外自己推开。 骆仙君站在外面,视线正对上他的脸,表情明显愣了下:“脸怎么这么红啊小殿下,一个龙在屋里做什么坏事呢?” 邢安宥看他一眼,二话不说按在门后就要关门。 “哎你等等!” 骆渊眼疾手快推了把门板,从他面前泥鳅似的闪身滑进来,指着他鼻尖很是不满:“你关谁呢?你主子自己的屋子还不是想几时进就几时进?” “……”大麻烦被放进来了。 邢安宥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你来干什么?” “小事情,”骆渊背着俩手,特神气得意地往屋里走,“你主子准备出门一趟,想来找找我的引路龙带上。” 邢安宥动作一顿。合着骆仙君走陌生的路像个瞎子,他就是瞎子手底那个导盲龙。 “不去。”他拒绝得直截了当。 第18章 “像上次那样?” “你说不去就不去?” 骆渊摸摸下巴打量着他:“也是,瞧殿下这副欲求不满的小模样,你看看,我说要找给你春宫图,你偏不要,现在龙憋成这样,小小龙都要憋坏掉了吧。或者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真不用主子帮帮忙?” 邢安宥冷笑出声。帮忙两个字从骆仙君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天大的笑话了。 他低声问:“你以为每次我都会让你弄到一半再自己解决?像上次那样?” “所以说殿下学聪明了啊,连我想干什么都知道哈哈哈!” 混账毫不惭愧拍桌大笑,邢安宥在门前神色晦暗地看他。戏耍欲潮期的灵宠就让他这样愉悦?他这样的坏蛋,合该被狠狠欺辱玩弄,把他对龙做的事返还在他自己身上,吃了亏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骆渊笑完了抬眼看见这样的灵宠。 光线里飘浮的尘埃微微模糊着灵宠的身形显得不那么真实,灵宠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不露情绪地立在那里,已经不像欲潮期最开始那样撩拨两句就会着恼。 这样让他失了些趣味,但不可否认灵宠表现越是无欲无求,他越是恶劣想要试探底线。他倚靠桌旁,捡起不知怎能掉到这里的枕头拍了拍:“别跟我装这一套,小殿下。你想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邢安宥默了片刻:“我清不清楚,你就清楚了?” “你的事,你主子什么不清楚?”骆仙君用缱绻暧昧的语气说着,“所以你要乖~我知道你太多秘密,无论怎样,我都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现在再问一次,你要不要跟我走?” 僵持半晌,邢安宥慢慢呼了口气,妥协般问他:“去哪?” 骆渊很是得逞弯唇一笑:“冥界,地府。” —— 冥界与天界同是修道者飞升成仙后的去处。 其中,天界主掌凡界活人生时大小事,如财运姻缘。 与之相对,冥界掌管凡人死后事,引渡亡魂,转生轮回。 鉴于冥界职责的特殊性,以及一些其他原因,天界部分仙神会将冥界与自身所处的天界界限分明地区别开来。 简单说,冥界地位相对尴尬。 不过骆仙君与冥界的关系却还尚可——当年他曾帮过冥界之主一些不大不小的忙,两人之间打下很不错的友谊基础。 就连前世最后,他被灵宠种下情毒囚禁东海的时候,亦是这位冥界之主曾暗施援手,想要救他出逃。 尽管如此,作为半鬼身,冥界他也是不方便常来的。 这地方亡魂汇聚,阴气太重,远非凡界少伏山的鬼巢所能比拟。执意要带纯阳体质的灵宠同行,便有这么一个原因。 “这里跟天界不一样,有些地方很危险。”骆渊漫不经心道,“小殿下,希望你不要一时闹脾气到处乱跑。” 又不是小孩子。邢安宥没领情:“不用你管。” “哈哈怨气好重。” 呵,怨谁呢。邢安宥把脸扭开了。 骆仙君带他来的地方不像想象中有什么,审讯罪魂、打入十八层地狱之类严肃血腥的场面,恰相反这里更像平常的府邸住宅。 最重要的是,骆仙君很熟悉这里,从始至终没有犹豫拐弯的方向,就连刚到的时候,府门前的看守都没有多问就让他们进了门。 以及有一点很奇怪,从进了府门到现在,走过的地方都很平滑,没有诸如门槛或者台阶一类的东西。 难道这里住着行动不便的人? 府上没什么走动的仆役,一直步入小路尽头的月洞门,才看见庭院里一个男人立在檐下,跟几个阴差交代什么东西。 此人古铜色皮肤,发丝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的手背到手腕约几寸长的地方有一道狰狞疤痕,看着像是个刚毅坚强的人。 骆渊与灵宠停下步伐,小声示意:“中间那个,冥主,程濯。” 邢安宥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你什么事找到他这儿?” “还能什么事?死人的事嘛,”骆渊道,“凡间每日生死无数,成人的,化鬼的,变畜生的,还没转世的,乱七八糟得很。要想知道谁死后到底怎样了,找他程濯借个生死簿查查就清楚了。” 说着话,几个阴差领了指示,离开庭院前与他两位行礼。 程濯亦走近过来,目光略了一眼邢安宥:“渊,这位是?” “我家灵宠,”骆渊大大咧咧道,“这次来怎么不见你弟呢?他不在?” “他午睡,”程濯一手抬起比划着,“还,还没醒。” 随着这人说话的语句变长,邢安宥才发觉对方似是有些结巴。 而骆仙君对此显然早已熟悉,并没在意这种小事,开始说明今日来意。 程濯听罢,拧眉思索片刻:“生死簿……差不多所有冥界的上等法器,最近都被,被用去,镇压诛邪境了。可能,要等上几日。” “诛邪境?”骆渊顿觉意外,“那儿又出什么事了?” 冥界并非太平之地,其中最危险的地方,便是诛邪境。 第20章 那里有天界最早期的初代仙神的本命法器结阵,关押古往今来罪孽深重、无法步入轮回的恶魂,一直以来事故频出。 直到后来,现任冥主程濯用名为六道轮回的本命法器,投入诛邪境中加固一道封印,从此诛邪境的恶魂才有所消停。 然而,数年前诛邪境封印松动,天界不得已动员数十仙神,骆仙君为其中主力,力碾万千恶魂,经此一战声名大噪,风光无限。 可也令人啼笑皆非,上辈子骆仙君就是因此在半鬼身暴露后,在有心之人编排下,落得个被恶魂附体夺舍的凶名,从此难在天界以清白身立足;堕鬼之后亦是在这破地方被众仙围袭,最后惨遭天雷劈成灰烬,成也败也。 …… 前世骆渊并未在这个时候来过冥界,并不知诛邪境曾出现异变。 程濯解释道:“前些日,修行时,我,受了点伤,六道轮回没有控制好,诛邪境里的亡魂,它们,它们趁虚而入,闹出了岔子。” “这样……” 本命法器被投入诛邪境之后,程濯的日常修行是容易受到负面影响。 骆渊想想,思及前世还是多提醒道:“生死簿的事,我没那么着急。诛邪境那边你务必谨慎对待,如果弄不好,可能会发酵成大麻烦。” 程濯点点头:“我明白。” 这时庭院外忽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木轮碾过地面,滚动时的吱扭声。 院内的二人一龙齐齐怔了下,向院门方向望去。 下一刻,门前便出现了一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容貌清丽的青年。 他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坐在轮椅上的双腿盖着薄毯。他面庞消瘦苍白,眼睛却在扫见院中人的时候明亮了一瞬。 视线略过陌生龙的时候他眼底出现疑惑,继而微微颔首笑了下:“哥哥,骆仙君。” 第19章 “你们关系好吗?” 这位便是冥主的弟弟程沐。二者虽非血缘兄弟,感情却与亲人同等深厚。 来人的轮椅停在二人一龙面前。 程沐注视着邢安宥那双眸色特殊的眼睛:“你就是东海龙族的最后一位殿下?” 邢安宥一怔:“是,你怎么知道?” “沐略通占星和预言之术,”程沐浅笑道,“昨夜获知了些预示,本还拿不太准,今日便亲眼见证到了,让殿下见笑。” 程濯上前推过弟弟的轮椅,用眼神示意他们往屋里去,空出的一手指了指骆渊胸口:“渊,你这里,魂魄,也让小沐给你看一看,兴许会,会有指引。” 为了与鬼魂魄抗衡,骆仙君多年来煞费苦心,加之与冥主兄弟二人关系良好,当初也曾寻求过冥界的帮助。 然而…… “没什么用嘛。” 骆渊没办法直说他打算从水月楼获取法器压制鬼魂魄的事情,只是摆了摆手:“能想到的办法我都找过试过,这事儿我最清楚。” 程濯坚持:“试试。” “哎……”骆渊抓抓脑袋,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见他左右为难模样,程濯认真道:“渊,诛邪境的事情,若不是当年,你帮助冥界封印恶魂,或、或许,你不会变成半鬼之身。让我们,帮帮你。” 邢安宥有些诧异向身侧瞟了一眼。一直未听说过,骆仙君的鬼魂魄竟是这样来的吗? 对此,骆仙君本人却否认道:“早说了鬼魂魄出现跟诛邪境没关系,你不要想太多了。” “还是看一看吧,”程沐笑说,“仙君难得来一趟,本也没其他事要办不对吗?” 见骆渊耸了耸肩没再拒绝,他仰脸与邢安宥问:“殿下的话,不如在这屋里稍候片刻吧?茶点待会就上过来了。” “……”候不候是我说了能算的吗?邢安宥没直接应,视线幽幽的看向骆仙君。 还挺有心眼儿。出门在外的为难龙干嘛呢,骆渊不禁笑,打趣他道:“待着吧小殿下,跟我过去了也是无事可做,留下来你好歹能去檐下数数蚂蚁呢。” ……我数个鬼的蚂蚁呢。邢安宥拉着脸不是很想搭腔。我要真闲得发慌,就该在屋里把自己敲晕睡场大觉把欲潮期加紧耗过去,而不是被你强拉硬拽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冥界再被你扔着一个龙数蚂蚁。 他赌气不答话,骆渊就当他默认了,笑着揉揉龙脑袋与他擦肩而过。 待走远了些,程沐回头望邢安宥身影愤愤消失在门里,若有所思道:“仙君和殿下,关系还好吗?” “怎么总有人问我这个,”骆渊散怠伸了个懒腰,“信我的,我们两个关系算好,随便抓只螃蟹都能竖着走道了。” 程沐却摇头:“仙君知道吗?你跟那位殿下之间有一条线,或者说不是线,而是什么很浓郁很坚实的东西,冥冥中把你们连在一起。” “啊?什么意思?月仙扯根红线把我俩拴上了?” “并非如此,”程沐失笑道,“我说的是一种虚无的东西,硬要说便是你二人之间的因缘,从这个程度来看,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积累下来的东西。但又不太一样,你们之间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分明。” “嗯……因缘吗?” 骆渊思绪一滞。 他是重活了一回,与灵宠攒下来两世的因缘,能不深厚嘛? 不过按理来说,这一世邢安宥跟他还只是相识不久,两人因缘不该那么深厚,那条线竟还能这么结实执着地跟他栓着,也是绝了……多大仇多大怨,怎么这么冤一龙呐邢安宥。 骆渊无奈摇头。 果然,前世一人一龙闹到最后撕破脸的局面是早有预兆,只是以前他从未在意,才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既成事实,摆在眼前要他再看一遍,像是也没什么往心里反复刻印的必要。 为此失了下神,他撇撇嘴,将事情抛去脑后。 —— 邢安宥一个龙留在屋内。 隐隐的,他意识到自己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他不该跟骆仙君来冥界,或者方才他应该找个理由坚持和骆仙君同行。 欲潮期让他的身体和头脑都变得奇怪起来,这种怪异随着他来到陌生的环境而加深。他本能排斥这种陌生,不适应的感觉使他无法安下心让大脑如常运转。 他无法自控开始厌恶被骆仙君所冷落丢下,他感到焦躁,就好像那次强迫性的欢好,让他对骆仙君产生一种类似圈地盘一样固执又原始的执念,既然曾被他占有过,那么无论如何都该是他的所有物,不应该从他眼前离他远去。 呵,可笑的想法。对一个恶意撩拨戏弄他的混蛋?太可笑了,怎会变成这样?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对仇敌一样的骆仙君产生复杂念想,多糟糕透顶的体验。 可他无法否认,他急迫需要能让他安心的居所,熟悉的事物,能与他身体互补的人,以此平息身体和心底传来的躁动。 他抬手按在左手腕上的红珊瑚,以及略下方垂坠下来的、新多出来的凌月松琥珀。 他闭着眼睛,唇瓣贴着内侧手腕慢慢滑了下去,直到鼻端更多接触到熟悉淡雅的香气,那让他短暂而略微地平静下来。 但这种平静,随着漫长的等候逐渐变得烦躁而焦灼。 他喜静,也不希望把乱麻一样的负面情绪在无意之间对外人显露。所以直到现在屋子里只有他一个龙。 别人碰过的点心他不吃,就拿个杯子仔细擦一遍倒了水慢慢喝。 他咬着杯子口想,他到底出来干嘛的呢? 导盲龙,驱鬼符。 加上出门前骆仙君的说法,看了养眼,带身边顶个排面。 ……所以他一个龙在屋里坐着是顶谁的排面呢? 咔吱—— 瓷质的杯口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这让他意识到再这么下去杯子可能会破碎,于是及时松了嘴。 他望了眼窗外。随时间推移,暮色四合,天色已经渐渐转暗。 骆仙君已经离开了近一个下午。 这人到底搞什么,他的魂魄有那么麻烦? 还是说…… 邢安宥脑子里乱七八糟联想到奇怪的东西。 骆仙君,迷路,遇见仇敌,带入陷阱,实施制裁…… “。”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去门前。 外头的仆侍等候已久,忙行礼问:“殿下是有什么吩咐?” 邢安宥斟酌了下:“你们冥主的那位客人在哪里看的魂魄,带我去找找他。” 仆役下意识回:“看什么魂魄?骆仙君不是早回来了么?” “…………” “早回来了。”面前龙很是低气压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带着满身郁气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他人呢?” “呃……” 后知后觉说漏了嘴的某仆役开始汗流浃背。 —— “哐当”一声,离门最近的阴差一把推了面前手牌:“胡了这把!!” 第21章 屋子里酒气冲天,窄小的空间内,四四方方的矮桌子往当中一摆,算上骆仙君足有七八个人围坐一桌,整个屋子被挤得不剩多大空处。 搓了半个下午的麻将牌,一群阴差喝得脸红脖子粗,嚷嚷着上前数个清楚。 骆渊从桌子底下搬了酒坛子出来,倒着酒也跟着凑过去仔细瞧:“不可能!不是牌烂吗?你哪来这么多刻子?!出老千了吧你!” “玩笑话罢了,谁能当着仙君的面子出老千呢?”阴差笑得很欠揍,两手对在一块手心朝上伸了出去,“仙君认赌服输,钱财拿来。” “不是我赖你的,今儿出来一趟真没带多少。”骆渊拍了把上身衣衫,“不信你翻,输惨了,真不剩了。我给你打个欠条下次来还呗?” “不成不成!”阴差直摇头,“仙君下次再来冥界指不定猴年马月了!” “哈哈哈那先欠着就是,这才哪到哪儿啊,下把我指定能赢回来了!”骆渊搅散了满桌子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他要扯着嗓子喊话才听得清楚。 旁边的阴差也叫:“仙君赢不回来了!一下午你连两局都没赢到!!” “扯淡,再来两局保你们裤衩子都输没!” 一片嘈杂声中,没人发现屋门悄然闪开一条缝。 满屋子的酒气熏得人头晕,倒是有个阴差头晕脑胀之中闪过一抹清醒:“哪个输裤衩子还指不定嘞!仙君这身衣裳值钱,就先拿件出来垫垫当个赌注罢!!” “来就来啊,瞧不起谁呢?!”骆渊手里的麻将牌一扔,正解着外袍的衣带,忽然一侧的肩头被按住。 满室诡异又突然的沉寂之中,他顿了下动作,回首望去。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腕,和上面佩戴的红珊瑚与散发浅淡香气的琥珀。 “……”这可太眼熟了。 骆仙君条件反射抽了抽嘴角,沿着那只漂亮的手缓慢上移视线。 他的灵宠站在他身后,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低眸沉默地看着他。 第20章 “抱我回去好不好。” 见了这样的灵宠,骆仙君一颗心脏都悬起来了。 这哪个二货跟邢安宥告的密?! 他的龙一身高风亮节的清贵劲儿,最不喜欢他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又喝又赌,上辈子如此,这辈子八成一个样。 好不容易逮着个龙不在的机会找以前的赌友快活一把,仗着这辈子邢安宥不知情,结果还被人在背后卖得底儿透了个干净,不是说好龙问到就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吗?? 余光窥见门缝里的告密阴差双手合十心虚告饶,骆渊真是服了气了没话说了,这他妈孩子死了来奶了,你这时候想起龙不能带过来有个鬼用呢?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劲啊,他怕邢安宥抓包干什么,这辈子他才是当主子的,他的灵宠还能管到他头上不成? 于是明面上骆仙君还是很快就找回从容自在的。他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拍拍座子招呼他的灵宠:“小殿下会不会玩啊,来给你主子参一手,赢回去的……哎我操?!” 话没说完,肩头传来一股力道,身后龙拽着他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提拉了起来。 简直胆大包天了这龙!骆渊懵了下登时炸毛了:“你干什么你!” 他用力挥掉邢安宥的手,很不服气往旁边退两步,不待站稳,突觉面前的灵宠好像在晃。 “……哎?” 尚未意识到突如其来的摇晃感从何而来,底下有阴差捂嘴惊呼:“仙君小心!要倒!要倒!” 骆渊:“……” 服了原来晃的是我自己。 随着他起身摇晃,与此同时一股格外浓郁的酒气灌进邢安宥鼻腔里,几乎是瞬间助长了龙心底某种不知名怒火。 说到底,以为骆仙君摸迷了路被仇敌算计的自己活脱脱一笑话、一脑子被驴踢了的大笨龙。 亏他一下午闷屋里傻等,混账骆仙君却是一下午都在喝酒搓牌,鬼混得心安理得呢。 眼看面前要趴桌上了还在努力找平衡的醉鬼,邢安宥只觉得额角狠狠跳了跳,实在没办法还是抬手揽着骆仙君腰身扶住了这个可恶混蛋。 而混蛋已经晃没了脾气,没心没肺勾上了他肩膀笑:“哈哈小殿下,谢、谢了啊。” 混合着酒气的湿热呼吸撩过耳边,邢安宥面无表情偏过头,捏着骆混账的脸把他整张脸转向正面,口头上是一个字都不想搭理,拖着他,抬步就要往门外走。 “哎等等!”骆渊瞪圆了眼,上手推他,“你往哪儿走?回来!干嘛不让我玩!” 两个人并排本就不好走,他一乱动想走直线就更困难。 邢安宥睨他一眼,扶着他的手突然一松,骆渊刚推开他脚下一个站立不稳,那股眩晕劲儿又上来了,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懵了下,后知后觉整个人向下栽倒过去……不是!这龙要不要这么小心眼儿?!大庭广众,扔他就这么扔地上?!他心里一阵脏话狂飞,眼看人要一头栽下去了,脖领子忽然被从后拉拽住。 邢安宥把他重新提拉站稳,冷冷问他:“再推?” “草了神经病吧你?”骆渊捂着被勒过的脖子,猛咳得眼角发红,“推你一下……咳,你至于?” 邢安宥沉着眼色看他,底下醉得比骆仙君更胜一筹的阴差不愿意了,大着舌头喊:“喂你,你不能带仙君走啊!啊?仙君他……嗝,还差了五十万仙灵石没给我们补上呢!” 邢安宥:“呵。” “?”骆渊竟然从中听出一种嘲笑。这龙怎么敢?! 无论怎样里里外外都丢人丢大发了,他正要与几个阴差推说,身侧的灵宠不露声色避开醉鬼阴差抓过来的手,从怀中抽出一根一眼看就刀工精细、价值不菲的金簪抛去身后。 有阴差眼疾手快接住了。 “这什么好东西?拿来让我看看!” “住手,这是我赢来的!!” 身后的阴差们一团哄抢,刺耳的音量和熏天的酒气让欲潮期的邢安宥格外烦躁。 他拧着眉,脚步不停拖着半醉不醉、嘴里还在叫嚷抗议的骆仙君迅速远离了乌烟瘴气的屋子。 一直来到熟悉的庭院前才觉得头脑清净了下来,他把挂身上的骆仙君甩到墙边:“自己走。” 初春室外的夜风还有些寒凉,骆渊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嘶了声道:“你这龙就是缺心眼儿,说扯我出来就出来了,但凡再待上一会儿,我就能把输的赢回来,也不消你出根簪子了。” 被扔了半个下午的邢安宥没什么好腔,很刻薄地说:“做什么梦,一下午才赢了一把,累死你也赢不回来了。” “?什么意思你?膈应谁呢??” “你说呢?”邢安宥抬抬下巴示意庭院的方向,“去跟你熟人打声招呼,回去了。” “你寒碜我还命令我,那我要是就不去呢?”骆渊被他无法无天的灵宠气笑了,抱着俩手站原地不动弹跟灵宠僵持。 邢安宥无动于衷地看他,也跟他抱手靠墙站着。 摆明了要不去就不去,总有个先憋不住的呗。 骆渊冷笑出声,当真觉得这龙不是一般人养得来的,弄不好就是个投进去的钱没了人也气死了的下场。 他也不急,侧着脑袋打量灵宠,想从灵宠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没点灯的院前太黑暗,他无法清晰分辨灵宠的神色。 光站着多无聊呀,他喝高了,闷不住话总想跟他的灵宠闲叙,想了想,就说:“小殿下怎么想着来找我的?出来前不还恨不得把我拒之门外,能少见一眼就一眼呢嘛。” “谁说我是特意来找你,”邢安宥看也不看他,冷冷地吐字,“路过罢了。” “这样?我当你是急了呢。” “……你好意思说。”邢安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把我扔屋里一下午。” 骆渊一怔,继而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哈哈哈意思是小殿下一个龙在屋里委屈整整一下午?你干嘛呀这是,话说得显得我多像个以此为乐的混账呢。” “谁说的我是委屈。”邢安宥有些恼他,“便是我不这么说你也是个混账,有几分自知之明吧!” “什么混不混账的,怎么跟主子说话呢。”骆渊训了一句,倒也没真生灵宠的气。 云彩擦着月亮的边褪去了,视野逐渐明亮起来,他看见灵宠浓长卷翘的睫毛将阴影打落在还留余几分少年气的纯净面庞上,对方不拿正眼看他斜睨着他,因不满将嘴角绷得很紧。 夜风拂过草叶沙沙的声音,灵宠的一缕发丝也被风送到他颈边一下下刮蹭着,弄得人痒痒的。 骆渊呼吸微顿,别开脸,重重啧了声。 这个龙,他犟得烦死人了,可他绝顶的好看。 骆渊抓抓脑袋,总觉得自己要成那个没出息先憋不住的了,可要他装个架子生生气吧他也气不起来,毕竟怕龙抓包是一回事,放着龙在屋里一下午不管也是事实嘛。 第22章 他抱手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最后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本来就没怎么醉,我也没喝多少,你看,我说话利索,脑子清醒,跟你抬杠吵架也不是事儿。扔你在这儿等半天纯粹是怕你二话不说就进去拉扯我,不是喝上头把你忘了。至于有一点晕,那是因为我麻将看多了,眼花了,坐久了,人迷糊了。” 邢安宥淡淡地说:“哦。” “哦什么哦?我意思是我真站不太稳,反正都带我走到这儿了,你就再辛苦辛苦多带我走几步呗。干啥你真想叫我自己走啊?” “……” —— 待回到天界上天庭,走在回仙府的路上,骆仙君迟来的醉意涌上,困得拿下巴当锤头砸了无数回灵宠的肩膀,全靠嗅着对方身上清淡的气息维持一丝清醒。 现在能蹒跚走路,没麻烦灵宠给他当尸体抬着拖着的,他自认已经很了不起了。 感觉灵宠的脚步逐渐慢下来,停止。 他含着困倦抬眼看了下,搭着灵宠的胳膊轻轻摇晃,不大清晰地嘟囔:“不是还没到对方,你停下来……干嘛?我不想走了,走不动,小殿下行行好,把我抱回去怎么样。” “……” 他尾音低落着,没了平时嚣张无赖的可恶模样,听上去竟然有点惨兮兮。 邢安宥抖了抖眼皮,含糊地糊弄过去,说:“马上到了。” 他把着骆仙君腰侧往上拖了拖,手边碰到什么摇来晃去的东西。顿了下动作,他眸光往下一瞥。 骆仙君先前在屋里跟人赌衣服时扯松过的衣带,已经在走动中散开了七八分,长出去的一条在身边尾巴一样耷拉着,衣衫也是松松散散的,那种毫无仪态可言、刚鬼混回来的风流气儿就重了。 “……”他要是没去骆仙君那群狐朋狗友里捞人呢? 邢安宥沉默着舔了舔后牙,然后指着骆仙君半开不开的衣带:“系好。我不会带这样的你一块回去的。” “嗯?”骆渊趴在灵宠肩头半阖着眼睛,懒洋洋说,“多大点事,你怕路过的误会你给我脱的啊?” 邢安宥:“……” 本就不怎么平缓的气血因为骆仙君一句话沸腾着翻滚起来了。 他咬了咬舌尖,解释:“我是说你能不能体面点。” 晕头涨脑的骆仙君反应了一下:“呵呵,你嫌跟我站一块丢人是吧,能活着站这儿我已经够体面的了。” 邢安宥:“……你过度解读的样子是很丢人。” “不该贫的能不能别贫?”骆渊没什么精神地回怼,总归是听了他的话,毛毛虫一样歪靠在他身上,低头处理一身不整的衣衫。 因为站的距离很近,邢安宥能感觉到他像是胳膊肘的位置一下下碰着自己腰侧,里面敏感的纹身隔着衣料被浅浅刺激到,邢安宥指尖颤动着捏了把手心。 他声音紧涩地催促:“你快点。” “马上马上,你别乱动,我靠着你不方便……哎,你一动我又要眼花了。” “……” 导盲龙,驱鬼符,现在是龙体支柱。 邢安宥默默撑着额,低眼看着骆仙君。 骆仙君哈欠连天地在磨叽,看上去根本没醒过来,一只手收拢衣襟,攥着的衣带就从手边掉下去。这时候他才激灵着支棱起来,手忙脚乱去捞的样子像撵着尾巴转的猫。 等他把撵回来的尾巴捏在手心里,整个人重新歪靠过来贴着灵宠胸膛,一边在嘴里骂自己的衣带是个劳什子玩意儿,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后腰到****的位置正挨蹭着灵宠已经****的地方。 “……”邢安宥浅浅呼了口气。 又不是什么都不懂,这样合适与否骆仙君是真不知道吗? 那种被骆仙君恶意撩拨戏弄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装醉?用名正言顺的理由,看他被欲潮期折磨又无从宣泄? 邢安宥盯着两人紧贴的**看了会,突然伸手,把手指**彼此身体之间的位置。 骆仙君和衣带纠缠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不继续了?”邢安宥把手沿着他后腰一寸寸滑下去,点在尾椎骨的位置,最后在衣物凹进去的**里停留片刻,按下去,和小小龙之间隔出一个空隙。 “我擦!”骆渊猛然从他身上弹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的地方看了会,这下才像是真的清醒了。 “不方便?”邢安宥看着他,问。 骆渊慢慢抬起目光,灵宠顶着个和身体状态分毫不符的冰块脸。 或许是黑夜的原因,骆渊觉得他眼底的颜色比平时还要暗沉。 这种感受微妙的让骆仙君有些忌惮。但只是一瞬他就在心底暗嗤,又不是上辈子那个睚眦必报的难缠主儿,这辈子区区一个受他压榨的小龙崽子他怂个球。 于是他很作很欠地用手背碰碰灵宠的大腿,唇边刻意勾出嘲笑的弧度:“这里怎么回事啊,不就让你扶我走段路嘛,太不体面了吧小殿下。” 他故意在体面二字上加重了声音,果不其然看见灵宠脸上的表情窘迫一瞬,继而似是划过去一抹狠厉的神色。 邢安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你在得意什么?” “啊,没有,我没有得意,我只是实话实说,”骆渊很诚恳的,摊了摊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我理解,殿下欲潮期身体总有不听话的时候,我又头晕脑胀的总爱说些胡话,不如咱俩互相体谅体谅?你看我确实不像方便的样子。” “我信你?”邢安宥冷笑,将那段衣带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你不方便,那你怎么不命令我帮忙了?按骆仙君的思考方式,是该那么做吧。” 骆渊笑出来一声,抱着手继续让半身靠在灵宠身上:“什么该不该的,你想验证一下谁更懂你主子?” “有必要么?”邢安宥单手扳过他的身子,将衣带缠绕过他腰际,勒出一道窄而有致的线条。 “不是说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不该反过来验证,你猜我现在想的什么?非要跟我贴着走一路,你又耍我,对不对?” “啥?”骆渊又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你主子是不太正经,但也不是天天都有闲心耍龙的好吧?” 邢安宥深呼吸平复心情,已经不想在这个注定没结果的话题上跟骆仙君多纠缠。 他的手顺着骆仙君腰线,摸进外衣里侧,凭借良好的夜视能力将掖进去的一点衣边翻出来,然后他转移话题:“你的半鬼魂魄怎么回事?” “……什么?”骆渊眨了下眼睛,“哦,没什么,程沐也拿不出主意。” 邢安宥:“我是说你的鬼魂魄到底怎么来的。” 骆渊笑笑:“我要说是天生的你信不信?” “天生的,”邢安宥皱了皱眉,“怎么可能。” “看吧,说了你又不信,那你还问什么问。”骆渊拍了把灵宠,很轻佻地调侃,“动作快点呀殿下,不是让我快点吗?你自己倒是……嗯。” 灵宠的手已经顺着他腰胯滑去了小腹的位置。 他顿了下话头,有种怪异的感觉,好像那只手力道不似正常地在那里压着按揉了一下,又很快、赶在他仔细体味前收回。这种错觉一样的认知让他觉得莫名又古怪的。他不由自主缩了下身子:“你……” 但邢安宥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平淡的,在他颈边说:“站好,你靠着我才不方便。” 这让骆渊后脊梁有些发毛,跟着老脸一红,心底传出些异样的感觉。这多窘啊。他能被龙牵着鼻子走嘛? 他面子上还是要撑得很无畏无赖的,他想告诉灵宠,是你自告奋勇要帮我的,不方便你也得就这么帮着了。 要是灵宠真被他气到甩手不干,他就威胁灵宠说他就这么回去……不,他干嘛回去,他就这么上街去,见一个神仙就说一次东海的小殿下趁他酒醉昏迷,给他衣裳扒了! 他叉着俩手架势摆好了,还不待开口呢,灵宠从他身前让开,声音很沉地说:“行了,走吧。” “……” 骆渊啧了声。 他塌下嘴角,目光轻慢扫过灵宠端正清俊,但仍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庞,继而慢慢向下滑落,最后聚焦在灵宠下方还未平息的地方,他用膝盖轻轻抵了上去,散漫地开口:“怎么办,小殿下,我还是好想再欺负欺负你。” “……”邢安宥沉默着,脑袋里最后一根代表理智的神经也绷断了。 -------------------- 星号的地方大家自己解读一下哦,这本定位是有点黄暴的,我在努力过审了(???) 第21章 他要逃离 连骆仙君都称为欺负的事情能是什么好事呢? 邢安宥是这么想的。 但直到骆仙君将他按倒在榻,想要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早做好心理准备的平静面具上,还是出现一丝破碎的裂痕。 “你……想怎样?”他勉力支起半边身体,一把握住骆仙君的腰肢制止对方动作。对方却倾身过来,胸膛挨着他的,在他耳边轻轻呵气:“你以为我要怎样?你摸摸你自己的,你是跟我装什么呢?” 第23章 邢安宥抿着唇。热意蔓延。一片黑暗中,骆渊半趴在他胸口,拄着床的手撑在颊边,俯视着他,垂下的一缕发丝扫过灵宠的颊边。 那种低迷颓废又撩人的气质,夹杂空气里浓郁散不开的酒气,或许还有某种水液的味道,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夹过来,严密无缝隙,熏得邢安宥头晕。 邢安宥偏过头,嗓音已经有些喑哑:“别跟我贴着……” 骆渊眨了眨眼,逆行其道贴近过来,顿时感到灵宠浑身绷紧,这时候他捏过灵宠面庞正对向他,前倾着,唇微微张开,佯作是个亲吻的动作,果然灵宠震惊着卸了力气,就这样轻易被他按回了榻上。 他不禁大笑:“太青涩了吧殿下!你干嘛每次都表现这样屈辱,你不知道吗?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想欺负你,我好喜欢你任我处置的样子。” 灵宠胸口不断起伏着,看样子是气得不轻:“骆渊,你这人简直神经病!你还不满意吗……看我变成这样,还不够吗?你一定要招惹我不可?” “说什么招惹,殿下欲潮期憋坏了,我不是在帮你吗,怎么话到你嘴里就变味了呢?我要对我的龙负责啊。”骆渊漫不经心说着,膝盖抵着灵宠的腿侧,腰身沉下,让自己跪坐在灵宠的腿间,然后他问,“小殿下帮我系衣带的步骤,倒过来做一遍是什么样子?” 能什么样?邢安宥皱着眉定了定神。 骆仙君在用实际行为向他演示,先用指尖勾住一丝不苟缠在腰间的带子,扯住,松开,它飘落到床榻上,像夏花凋零那样。 手的动作仍没有停止,缓慢地上移,到衣襟的位置,先是外衣,再是里衣,挑开了,恢复那种散乱风流的状态,直到骆仙君苍白色的胸膛大大方方展露出来。 “憋着会舒服吗,”骆仙君音调很轻地笑,“来,坐起来,我给你主动的机会。你难道不想要吗?” 邢安宥感到窒息,灵魂深处控制不住在战栗。 他如果低头,他算什么?他是什么很随便的龙吗?他应该有底线,不能因为被骆仙君强迫一次,食髓知味,就刻意模糊了一些观念。他又不是未开化的蚯蚓,他是有头脑有智慧的龙,他不能被原始冲动控制。而面前这个混蛋摆明了只是想玩弄他,不就是要看他无法自控,显露出下流的低劣的、本不该和他身上挂钩的肮脏欲念? 再者骆仙君虽然是个混蛋,但也切实会在众仙面前力排众议为他说话,会为他讨公正,不容他被外人欺辱。某种层面来说骆仙君对他有一颗真心,他能因为欲潮期就跟骆仙君做这种越界的事情吗?他们并不是伴侣不对吗?在他眼里骆仙君又算什么?限定期内疏解用的玩物?不该这样吧! 他瞪着面前人赤果的半身,缓缓地摇头。 骆渊挑了挑眉。灵宠坚持坐起身子,慢慢将脊背靠在墙上,仰头闭着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两下:“不会的……你再怎样做,我绝不会碰你一下。” 这话说得克制又疲倦。 骆渊垂落眼皮,不知怎的想起两人之间那段象征仇恨孽缘、如何也淡化不去的因缘线。 有点没意思了。 “你太扫兴了殿下,”他谈不上几分遗憾地评价,“如果你能和你的小小龙一样坦诚顺从本能就好了。” 然后他扶着灵宠膝头,将头埋低过去,在含上去之前,掀眼看向灵宠神情惊诧的脸。 “你怕什么我就要做什么。”他歪着头,眯着那双狡黠的眼睛笑起来,“多可惜呀殿下,我偏要做坏事,现在的你又能拿我怎样?” “你忘了吗?我是来欺负你的。哪里有你说不的份儿呢?” …… 屋子的门窗关得很紧,只有星点月色从缝隙里灌进来。 邢安宥一个龙瘫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安静躺尸。 屋子里象征暧昧的**味道很浓郁,包括骆仙君身体上的味道,惑人的酒香。 拜骆仙君所赐,他的道德感四分五裂了。同时破裂的还有他心底的某层界限。 有什么不太对。 明明已经反复告诉自己不对骆仙君做那种事情,但他还是没有控制住,在最后关头不顾骆仙君的抗拒,压住对方的后脑勺,将东西喷进了骆仙君嘴里。无可否认,那个瞬间他确实爽快得不得了。包括但不限于骆仙君今夜对他的撩拨与戏弄,他的报复心,他的欲念,一些难以启齿的东西,一直以来埋藏在心底,它们全部得到短暂的满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形转化,朝向他不愿仔细分辨的方向。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真切渴望的是什么。 比起跟骆仙君做那种事情,他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失控。 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感觉逐渐平复的心跳,他慢慢从枕头下面睁开眼。 满打满算,现在也只是欲潮期的第六天。 可他已经变成这样了。 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想。 —— 次日,像是为了一个叫做祈神祭的东西,有廉权殿的仙官来府上找骆仙君。 邢安宥没有出屋,在门缝里看见骆仙君和那位仙官交谈着一前一后从他门前路过。他站在门边静静等候,直到屋外没了动静。 他回首,最后看了眼这间已然熟悉了的屋子。 也许是欲潮期作祟他才会变成这样,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和会刺激到他身体感官的骆仙君分开。 他要逃,赶在骆仙君发现之前,他要离开天界,离开骆仙君权势和手段能波及的地方,找到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直到他顺利度过欲潮期,他会回到东海,然后他…… “邢安宥,骆仙君出门啦!”契约兽从他的影子里跃出,窜上交椅盘起尾巴,漆黑的圆眼睛眨了眨,“你想清楚了,真的要走吗?” “我必须走。”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阳光落在面庞,邢安宥浅浅眯起眸子,“我不能再和他待在一块,这样下去我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第22章 殿下,一个人玩得开心吗? 骆仙君不喜麻烦,府上素来没什么多余的仆役,白日显得很安静,只不过抱怀逃跑目的走在这里,邢安宥并不为人少觉得安心。 他快步走在游廊上,星光花在廊下飘摆,与细碎的金色日光交相照映,绕过一方假山,能听见清脆的池水翻搅声。 ……有人在那里。 邢安宥靠在廊柱后,远眺直来直去的回廊。不能打道回府,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上,一旦骆仙君归来,他的逃跑计划就会失败。 略作思索,他径直迈步出去。 —— “今年凡界不太平,前有东海遭难,后有鬼道伤人……这一回祭典规模办得比往年要大啊。”仙官随骆渊同行,谈及祈神祭的事情不禁感慨,“镇海珠已经放回去了,撇去东海不计,鬼道也不过是下界一份子,他们仙门去管才是,咱们天界插什么手。” 两人已经来到廉权殿前的曲折小径。不过几日时间,灌木丛里的蔷薇已经开得很艳。 忆及花灵当灵宠的面子说过他的坏话,骆渊路过时伸手胡乱揉了一大把,漫不经心想,回去的时候可以给邢安宥带上一束……灵宠好像很喜欢的吧,深海里见不到的花。 就当调解一下昨夜,灵宠一身硬骨头固然可恶,但为这么点事还是没必要,他自己都嫌记挂那因缘线的事情太幼稚呢。 一旁仙官看他折腾蔷薇的诡异行为愣在原地:“骆仙君?” 骆渊回了回神,抽手回来看向满手花瓣:“哦,你方才说鬼道?也没什么,在天道允许范围内不妨碍约束那群鬼,他们太闹腾了。” “是吗?那要看祈神祭上怎么安排了,往年是只传递福泽来着。” 仙神的能力部分承接修道时得来的成果,部分则来源于凡间众生。 如廉权殿这般主掌凡间公正得失,那么凡间与之相关联的事物法则维持平衡,所属仙神便能从中得益。反之若是失去平衡,天下必不能太平,若事态严重,天界便要担一份责任暗中调和。 而祈神祭在最早期不过是凡界百姓用以寄托信仰的媒介,久而久之形成传统,连带天界也会在同时间段内进行庆贺,举办庆典,向凡界散播福泽。 来到主殿依照礼数为初代廉权仙尊供了根香,骆渊问道:“今年天界的庆典哪边主办?” “嗐,问天阁。” 仙官咂了咂嘴:“骆仙君该知道的,他们素来以传达天道旨意为荣,眼皮子最是难翻,庆典轮到他们手上,屁大点事儿需得吹毛求疵。这不是,给庆典出的仙灵石啊、送过去的琼芳露啊什么的,就算是意思意思,咱们也仔细上点心,这事情明衡真人就不过问了,还要骆仙君过一遍看看。” “那行,这事儿不难办。”骆渊笑笑,出了主殿,不待往偏殿走去,抬手拦了拦仙官要随他同去的步伐,“不用,我自己看看他们怎么安排的,你去外头帮我采一束蔷薇回来吧。记得削掉刺。” 第24章 “啥……?蔷薇?”仙官满脸莫名。 —— “您要出门嘛?”二苟蹲在池边给游鱼投喂着馒头块,仰脸看邢安宥眨了眨眼睛,“用不用我陪您一起?天界的路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不用。”邢安宥立刻回绝,“屋里闷,我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小孩儿怔了怔:“是……这样吗?那您去吧,仙君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不用告诉他也没关系的。邢安宥咽下涌到嘴边的话。反正不会再回来了。他说:“好的。” 继而就步履不显异常走过清池,直到转过回廊拐角,他侧首回望,确认不会再被捕捉到身影,立时向仙府外的方向奔去。 “出发!出发!”契约兽兴奋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 “你别吵!” “呜……” 邢安宥一路跑到府门前,缓了缓气息望向外界。那里是一片不算稀疏的仙草灵植,修剪得当,新发嫩芽显得生机勃勃,虽然被骆仙君带出来的次数不多,他已经牢记出去的捷径。 根据他对附近路线的了解,尽量减少和路神的接触,不能动用传送阵,从这里出去,再往西有最快到达下天庭的路线,只要能顺利抵达天门,从那里离开,去到凡界,一切都不成问题。 契约兽小声道:“骆仙君留下的纹身,我帮你动了些手脚~一段时间内他没法通过契约感知到你,但他很厉害,我也不能撑很久哦!” “不碍事,很快就到了。” 上天庭汇聚天界要地和各大顶端势力,虽灵气充裕,却相对少人,哪怕白日也少有仙神成群结队出行。很快离开上天庭地段,来到中天庭邢安宥就谨慎了许多,这里小有名气的仙官比比皆是,不能像个贼一样太过急迫仓促。 街道边新制成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大概和出来前听说的祈神祭相关联。若有店铺,门廊台阶无一不打扫一新,门两侧各放置一只瓷碗,其内装满铜钱与米麦果点之类的东西,在凡界便是门堂整洁吃喝供足,才好祈愿神明登门造访的寓意。 想也是有趣,在天界这种大半数神仙的地方竟也沿袭这种传统。 邢安宥从旁路过时盯着看了片刻。 在凡界会有人向骆仙君这样的神仙祈愿吗? 他那样的神仙,恶趣味,坏心眼,霸道不讲理……但有手段有能力,又护短,还长那么帅,总的来说不是一无是处。也许,会有的吧? 呵,有没有又怎样。邢安宥嘲讽性质扯了扯嘴角。反正都要离开了,想那个流氓作甚。 不远处像是经过一个茶馆,不知里面在做什么,门前里里外外围了一两层人。 尚未走近,隐约听见两人争执的声音。路过人群外围的时候,邢安宥斜过去一眼,看清正中心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瞬间眼皮跳了跳。 竟然是熟人。 茶馆靠门的地方,雪白的馒头滚得到处都是,身形纤弱的白衣鲛人跪在地上拾捡着,剥去馒头沾了灰的外皮,狠狠道:“我说过不会再做你的灵宠了,庞淼殿下还请回去吧!” “你说什么?!”庞淼气急面色涨红,上前一脚踢飞他手边的馒头,“就吃这种东西,过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敢说比跟我在一起要好??我他妈还不如几个馒头?!月珠!该死的!你在看不起谁?!就凭你一个架都打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废物鲛人,你再敢说一遍试试?!” “我说过了!”月珠抹了把额角,瞪着他高声道,“像庞淼殿下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灵宠,我们也根本不适合扯上任何关联,我绝不会再跟你回到南海境!!” “妈的,你找死!”庞淼怒目圆睁一把拽过鲛人的衣领,月珠惊呼一声,不受控制被提拽起身,满怀的馒头重新滚落下去。 眼看庞淼抬手就要对着鲛人那张柔弱漂亮的脸猛扇下去,有旁观的仙神摇了摇头,不忍别开眼睛,心道这鲛人愚蠢,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南海大太子呢? 然而久久没听到巴掌落下的声音,再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一袭黑衣暗金瞳眸的俊美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庞淼身后,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拧眉盯住他:“你做什么?” —— 蔷薇的香气清新馥郁,骆渊抬手拨弄两下花瓣,差不多能想象殿前花灵在背后戳戳他的景象。 “跟我斗呢,小样。”他笑笑,迈过仙府门槛,踏上垂落星光花的回廊,一直走到假山后的清池旁。 二苟玩着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哎呀,仙君这样快回来啦!” “嗯。”骆渊抱着怀里的花从廊上走下,“蔷薇喜不喜欢?挺多的,你拿两朵玩去吧。” “可以吗?哇好漂亮啊!”小孩儿目不转睛盯着,犹豫着不知选哪朵才好。 骆渊觉得挺好笑的,随手给他挑两朵花瓣舒展得开看着大一些的:“怎么不可以,你不要也是给殿下,那小子可不一定好好爱惜。” “嘿嘿,那我拿走啦。”二苟一手拿了一支,仰脸笑看他,“您是要送给邢公子嘛?方才他出门啦,您等他回来再过去给他吧。” “出门了?”骆渊有些意外,“他搞什么去了,我养他这么久哪次是他主动跑出去的?” “嗯……说是闷久了出去走走。但我看他样子有些不自然呢,也不用我陪同,或许要做什么不方便说的事情吧?” “他有什么不方便,当贼还是下窑子啊他?”骆渊小声嘀咕着,“不行,我得问问他在哪儿,我去找他走走遛一遛。” “好呀,待会一起出门吧,府上的果子又吃没了,我去买些回……”说着话却见骆仙君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二苟歪起脑袋,“您怎么了吗?” “操了怎么回事……” 蔷薇花束一个撒手落在地面。 “这不对劲,我怎么连他的存在都感知不到?”骆渊连连摇头,脸上有些发白,“不可能……那个混账,邢安宥是不是被人弄死了?” —— “好啊,你一个破落户也敢管我的事!” 茶馆内,庞淼双目赤红,奋力甩开邢安宥的手:“仗着你我血脉相连我不先找你算账,你倒主动撞到我头上来了!” 邢安宥把鲛人往后推了推,皱了皱眉有些烦:“你能不能冷静点好好说话?” “你?要求我跟你好好说话?”庞淼做了个夸张扭曲又嘲讽的表情,“你也配?!当了姓骆那混蛋的灵宠,就不知天多高地多厚了是吧!今天我非得趁他骆渊不在好好收拾你一顿,以兄长之名教一教你做龙的道理!来人!都给我出来!打他!狠狠地打!!” 他话落,早已等候在外的南海跟班鱼贯而入,很快将茶馆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 围观的仙官纷纷退让,这事儿自从骆仙君的灵宠横插一手,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悠闲观望的了。 路神甲:“不惜得罪南海大太子为一个鲛人出头,逞这个英雄,小殿下怕不是只为求美人芳心吧?” 路神乙:“说什么呢,那东海小殿下自个儿长得还不够漂亮吗?” “哎,那不是一回事嘛。” “嘘,别说了,人家鲛人还在旁边呢。” 月珠匆匆低头,悄然红了脸。 片刻他忽地走向最近的一个仙官:“您能不能帮忙找到骆渊骆仙君?” 路神甲:“……什么?” 月珠坚持道:“东海的小殿下,骆仙君的灵宠,那么多人打他,他会吃亏的。帮忙找到骆仙君,不然要他知道你们在这里看戏旁观,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啊这……” 庞淼大概是带来了他在南海的所有跟班,密密麻麻的人堆一眼望过去让人眼花,面对围殴,邢安宥身形一矮,抄住两人脖颈当头对撞,撂翻就近一张茶桌踢飞过去,借掩护从地面一滑,瞬间翻入柜台后蹲下。 契约兽的声音在他脑中咆哮:“救命!骆仙君的契约,我要压不住了呜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咱们要逃不掉了吗,放我出去咬死他们吧啊啊!” 这都什么事。邢安宥只觉得头疼欲裂,深呼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暴露一些手段。交给我,你千万别出来。” “嗷!” 茶馆内部空间不大,很快那群南海跟班重新汇聚起来:“他躲哪儿去了?!” 庞淼怒吼:“站着干什么?去搜啊!” “是是是!” 邢安宥在柜台后单膝跪地,静听动静,手边的空气中浮出一根不细看会忽略的丝线样物质。 眼看跟班们走动起来,庞淼得意大笑:“邢安宥你就等着吧,从你那疯子娘到你这个破落户,我早他妈看你们不顺眼了哈哈!”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 “靠,什么东西?”庞淼猛然扭头。 原先立在屋前的木门消失了,碎裂木屑纷纷扬扬灌入屋内,一道捧着花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那里。 庞淼眼珠子颤动,还不待仔细分辨,忽而天旋地转,咣当一声,他重重栽倒在地! 第25章 一只脚踩在他脊背狠狠碾了碾:“你是真的记吃不记打啊,嗯?” 柜台后,邢安宥窒息住了。 契约兽在哀嚎:“完了完了,他来了,他还是来了!” 这个声音,是骆仙君…… 那一瞬间不知该默哀他的逃跑失败,还是感慨骆仙君来得太巧。邢安宥默默收回了手边的银丝,继而感到阴影投落在他身上。 他慢慢抬起头,骆仙君把花束扛在肩头,弯下腰歪头看他,笑容邪肆又讽刺:“殿下,一个人玩得开心吗?” -------------------- 被抓到就只能小黑屋了! 明天入v哦宝宝们,上午十点之后更新6000+,喜欢还请支持正版,你们的陪伴支持是我写下去的最佳动力w(。?w?。)ノ??~ 第23章 “要学乖啊殿下。” 骆渊不是傻子,诡异失联又重新被感知的灵宠契约,联想二苟告诉他的话,不难猜测他的灵宠瞒着他在背后盘算什么。 他笑容很冷,脚尖踢了踢灵宠的大腿:“我以为你死了,又担心又着急忙慌找你死哪儿了,尸体全不全乎能不能埋了,你却谋划从我身边逃跑?想这一天很久了吧混账。” 邢安宥手心抵住他的小腿,仰脸平静看他:“你担心?” 骆渊话头一滞:“……你耳朵有毛病吧,我重点在你胆子肥了敢从我眼皮底下逃跑?” “我重点在你也会担心?”邢安宥单手撑住柜台起身,拂去灰尘淡淡回问,“逃又怎样,我不该逃吗?” 骆渊眯起眸看他:“你是不是以为我脾气很好?” “殿下,仙君!”月珠从茶馆外跑来,拄着膝盖大口喘气,“你、你们不要紧吧?” 骆渊斜过目光。鲛人的眼里满是忐忑与不安,看向的是他的灵宠。 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一步走到两人之间:“庞淼来找你的?” “是,是的,”月珠复又低下头去,“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是我就不会……” “你道什么歉?”骆渊笑笑打断了他,“他庞三水犯的错凭什么要你给他擦屁股?” “啊,嗯对……”月珠忸怩拽着衣角。 “我看你这也不是事儿,”骆渊理着怀中花瓣,漫不经心道,“南海境不关那畜生禁闭,他岂不是隔三差五来找你的麻烦?我家灵宠一不可能,二没义务回回帮你的忙。” 鲛人低头不语,被他挑明自己与邢安宥之间界限分明的话弄得有些沮丧。 骆渊看他一眼,继而道:“不如我给你通通路子?你去给上天庭随便哪个势力打打下手,比在这儿待遇好多了,就是庞三水想招惹你,也得想好了能不能开罪得起上面的仙官。” 月珠慢慢睁大了眼睛:“可以吗?” “可以啊怎么不可以。”骆渊拍拍他肩头,“那说好了,赶明儿你跑趟廉权殿找我就成。” “谢、谢谢仙君!” 骆渊晃了晃手里的花束以示道别,走两步回头一看灵宠还在原地。 跟他妈不是自己家的一样! 他上前猛推灵宠后背:“走啊你!粘地上揭不下来了?!” 邢安宥沉默望了望天。 逃不掉。想死。 —— 再次走在仙府内熟悉的回廊,邢安宥觉得不久前想什么再也不回来了都是笑话,自己就一异想天开的大笨龙。 二苟端着一盆洗好的葡萄迎面走来,面露惊诧:“啊,您二位这么快逛回来了?邢公子还好吗?不是方才契约都感知不到了。” 邢安宥目光游移:“还好。” “你看他活蹦乱跳的像不好吗?”骆渊嗤笑出声,手里的花束往二苟一扔,“给你了,拿去想怎么玩怎么玩吧。” 二苟手忙脚乱空出一手接了那束蔷薇:“怎、怎么都给我呀?不是要送给邢公子?” “?”邢安宥歪了歪头。 骆渊转头怒视:“我给他个鬼啊?那是给他下葬用的,他死了吗我就给他送?!” “……”邢安宥冷笑,“我就是死了也绝不稀罕你的。” 二苟:“……”哦,又吵架了。 他端起那盆葡萄,弱弱试探:“那葡萄呢?要吃点吗,我尝过很甜的。” “不吃!” 骆渊一路推着灵宠,刚进屋就抬脚把门踢上,拽着灵宠衣领狠狠抵在门上:“你最好老实交代,契约,怎么做到的?” 薄薄一张门板承载两人体重咯吱作响,邢安宥后仰脖颈,目光寒凉睥睨着他:“听不懂,什么怎么做到的?” “你再跟我装傻试试?!”骆渊脸色拉下来,小臂横起压在了他咽喉处,“我亲手留下的契约,天界能从里面动手脚的神仙统共不超过十个,你一个落魄龙崽子到底藏了什么手段?还是哪个不开眼的蠢货背着我偷偷帮了你?” 邢安宥被压得呼吸一窒,逃也逃不掉,底牌也漏了一个,全当破罐子破摔,他扣住骆渊手腕一把拉扯向后。骆渊本就与他贴得极近,这下子有了一瞬重心偏移,被他拍在胸口连连向后退了两三步,手上还紧抓着他的衣领不放,另一手拳头就对着他小腹挥下来。 邢安宥仓促挡了一把,一人一龙你来我往打得毫不客气,不知谁先撞上门边花几,其上盆栽摇摇晃晃坠落地面,咔嚓声后碎成一堆废片,泥土散落满地,踩上去脚步趔趄,不妨间骆渊脚后跟撞上桌腿一样的东西,将将跌倒就被对方推着肩头狠狠按在桌面上。 温热呼吸拂在颊边,他的灵宠俯身逼视着他:“不说能怎样?有本事弄死我?你能么?是你在需求我,你以为你算什么,你怎么要求我就要怎么做,你说什么我都要听,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你要怎样我会怕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别想我对你服软。” “不装了?”骆渊气极反笑,曲起膝盖狠狠踹了过去,“混东西是不是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仙君,什么东西碎了……”紧闭的门突然被从外推开。 二苟抱着只粉青釉瓷瓶,站在门外一眼看到满地狼藉,桌椅倒的倒,上面东西滚得到处都是,一人一龙拉扯在一块动拳动腿地朝彼此招呼。 他表情一变,霎时又惊又恐:“您、您二位这是干什么!别打了!快别打了啊!” 正打上头的俩家伙能听进去吗?起码骆渊不能,他这人一直挺要脸面的,真要当着养许多年的小土狗干这有损形象还不全占便宜的事儿,放以前他根本不干,可这回能一样吗? 龙崽子得是憋了多久才敢谋划今日一出逃跑,被逮回来不老实认错就算了,还敢拿鬼魂魄的事儿压他一头跟他动手,摆明了蹬鼻子上脸,有恃无恐当骆仙君办事儿全求着他了是吧?!越想越来火,不教龙崽子认清孰高孰低他名字从今天开始倒着写! 一人一龙已经从桌上打到桌下,就地翻滚几圈,骆渊终于逮着个机会单手掐住对方脖子,猛地起身扑过去,另一手摸索着顺过来一块花瓶碎片用尖端指在灵宠颈前,狠狠瞪着他趴在地上喘气。 邢安宥额角狂跳,一拳头砸在地面,闭着眼放任自己重重躺回地上。 “你还气愤上了,”骆渊压着灵宠的脖子,气哼哼骑跨在灵宠身上,“怎么着我成天好吃好喝的给你供着,欲潮期来了上赶着又送琥珀又送口活的,到头来你全记得我利用逼迫的事儿了,从不惦记我也行过好,逮到机会就想从我身边逃跑远离是吧?” 这话说出来骆渊自己都觉得说不上来的郁闷,他竟然从灵宠逃跑的事里面品出一丝微妙的挫败感和迷茫。 明明龙都抓回来了。 好像一味压迫控制邢安宥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可他重生以来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然还要怎样? 没有结果的疑惑让他感到烦躁,他啧了声,把缘由怪罪在被他压着的罪魁祸首身上:“别装死,现在把方才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向我服软,我还可能考虑放过你。” “服软?”邢安宥讽刺拉扯嘴角,看着他的眸光清冽,“做梦去吧。” “好得很。”骆渊从原地站起,朝向门前狗耳朵都被吓出来的二苟,冷着声,“靠南那间堆杂物的屋子,去给殿下收拾收拾。” “你……”邢安宥猛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过来。 “啊,那个屋子……”二苟小声道,“那屋子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连个床都没有吧?” “你给他求情?”骆渊面无表情看他。 “不,没没没有!”二苟耳朵登时支棱起来,抱紧怀中花瓶,“我去,我现在就去嘛!” 说罢同情扫了眼地上的邢安宥,抱着花瓶跑走了。 怎么会这样呢?二苟想不通,两位主子过往也是隔三差五掐架吵嘴,打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府上最南边的屋子,窗外就是一小片凌月松的林子,树木四季常青多少遮挡日光,府上几人用不着那许多屋子,时日久了这间就闲置下来,用以堆放杂物。 第26章 屋子空间不算大,二苟搬进搬出拾掇小半日,靠窗的一个角落空旷下来,清扫干净之后骆渊拎着灵宠扔进新窝,抱手斜倚在门边:“殿下的新家,喜欢吗?” 邢安宥冷冷看着他不再往里走。 没有桌椅,没有床,骆仙君管这样的地方叫新家。除了专门腾出来给他的靠窗一角,屋子到处仍被杂物堆满……不,说是杂物折煞了这里的东西,上至仙材灵宝,下至陶瓷美玉,粗略一扫,甚有一两件凭他眼界叫不出准确名称的宝贝。 “哎,不说我也知道,”骆渊半垂着眼睛,假模假样感慨,“殿下自然是满意,这里头净是些稀世珍宝,闲置多年无几人欣赏,现在全都白送给殿下,我可是有些舍不得了呢。” “舍不得,”邢安宥嘲弄重复一遍他的话,“那你自己来住?” “嘴巴还这么犟啊殿下,”骆渊挑了下眉,站直身子向他走来,“我给你选择余地的时候,你选了我最不喜欢的结果,现在怎么处置你,权利在我,你没资格拒绝。” 邢安宥漠然看骆仙君接近,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对方朝他微微倾身,抬起眼睛向上看他,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得意狡黠,又极尽挑衅。 邢安宥冷笑了声。多日以来,他也差不多摸清骆仙君是什么性子,被冒犯到尊严地位就要炸,一旦确认站在主导位置不会受威胁就得了便宜还卖乖,要多嚣张有多嚣张,适可而止绝对不可能。 现在想来是在期盼看到他愤怒或仇恨的样子。他偏没有展露,低下一双平静眼眸,回视过去:“所以呢,所谓处置,能让你玩得更满意?” “你现在这样主子就很不满意。”骆仙君果然显出了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塌下眼角,更挨近过来。 邢安宥眼睫颤动,不待下一步反应,突然下方传来某种清脆的碰撞声响,同时腕子一凉。 “?”他愣了下,低眸去看。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腕上凭空多出一枚纯黑的铁环,松松垮垮挂在凸起的腕骨,底端垂下一条锁链。 骆渊飞快把另一端连接的环铐在他左手。对方像是被他此举惊住,眼睛睁圆了比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呆了许多,没了那种少年老成,更有几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可爱。 “想不到主子府上还有这种东西吧?”骆渊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曲起指节弹了下他的额头,“用这个封一下你的灵力,老老实实待着,我保你再想跑也没那个本事。” 随他话落,邢安宥果真感受到灵力在体内滞涩的感觉,一瞬间什么淡定,平常心,不能外露情绪让骆仙君看笑话,什么理智与冷静全被抛到脑后。 一股热血直蹿头脑,他呼吸不平静起来:“你把我关在这里,还用这种东西锁着我?我又不是马上送去处刑的重犯,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就因为我离开不做你的灵宠?我凭什么要被你压在头上做一个下等的身份卑劣的灵宠?” “殿下这是说什么,”骆渊眼神迷惑一下,歪头笑了笑,很亲切地说,“怎么能叫下等卑劣,我们不就是这种关系吗?我在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啊,我的灵宠就是我的,不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死掉,不能不经我允许跑掉,一定要留在我身边,我会慢慢报复你的,直到我满意那天。” 邢安宥恶狠狠地瞪他:“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会要你后悔的。” “哦,是吗?”骆渊满不在乎勾住他两手间的锁链,牵他往屋里走。 虽不如何透光,屋内却不是完全昏暗,那些稀世罕见的灵宝不止一件散发光泽,从中走过时金灿灿的、蓝幽幽的,那些斑斓的光辉渐次变化着,光怪陆离的幻境一样映照在脸上身上。 一直来到窗前,骆渊拽着灵宠腕上的链子,强行把他按到窗边地面。 半开的窗子透过一缕微风吹起额前发丝,骆渊垂着眼,隔着朦胧光影用视线描摹灵宠被愤怒充斥的眉眼。 这是个什么见了活鬼的表情。心底油然升起一丝不悦,他撇下唇角,很不喜欢邢安宥这样对待他的态度,明明决定要跑的是对方自己,怎么敢甩脸色给他? 不识好歹又毫无自知之明的龙。或许邢安宥乖了他就满意了。骆渊想。 顶着灵宠要吃人的凶狠眼神,他弯下腰,漫不经心揉了揉对方的发顶:“要学乖啊殿下。” “从今天开始喜欢这里,万一住上很久呢?” —— 天界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与问天阁就祭典打交道也差不多告一段落,廉权殿几名仙官纷纷相约前往下天庭的碧轩楼。 从前于这种场合骆渊不谈喜欢却也并不排斥,光明正大喝酒搓牌的机会,不提他那蹬鼻子上脸的灵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管着他。 可今日他却兴致缺缺,只管将盘中的毛豆子剥了皮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座上几个仙官心明眼亮,不去触他的霉头,喊了几个水灵漂亮的少年男女过来作陪,琴弦拨弄起来,满屋乐音如水潺潺流动。 有仙官与他相问:“骆仙君看哪个生得顺眼,挑去陪你喝两杯吧?” 这些少男少女尽是从下界各处搜罗的美人,一旦选择来到天界便要从此与凡尘因缘纠葛一刀两断,身份自是清白干净,却也因此并无权势依靠,若有贵人相助方可脱身底层,闻言纷纷眉目传情凝望过来。 这种骆渊见得多了,打心底觉得没什么意思,看了眼,摆手道:“不用,我自己坐会就好。” 仙官却误解他的意思,含笑调侃:“仙君不喜也无法,这楼里的庸脂俗粉,自是比不得仙君金屋藏娇的那位殿下。” 渊渊笑笑,抿了口酒没说话。 案上酒菜备齐,角落里的小火炉温着茶,紫砂壶口升腾袅袅白雾,一位兔族少年姿态端正跪坐在旁,一对雪白长耳朵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露在外面,为座上众宾添满茶水,拨开壶盖看了眼,许是还够喝上一轮,复又把紫砂壶放回炉上温着。 能有几人专程跑来碧轩楼饮两杯淡茶?骆渊百无聊赖看一会,正要收回眼,不经意望见少年右手腕内侧一处形似兔首的浅粉图案。 将契约以这种方式外显,表示占有的例子本也不止他一人,结合对方种族,不难猜测这个兔子少年是什么身份。 似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兔子少年转过脸,对上骆渊视线时面上流露恍然之色,走上前跪坐在他脚边,乖顺仰起头,要去捧他手里的杯子:“绵玉来伺候仙君。” 骆渊抬手避开了:“有手有脚的我要你伺候干什么?你坐过来,咱俩随便聊聊。” 绵玉点头,依言起身坐到他身旁椅上。 这兔子脾性也太好了,跟邢安宥那混账东西一比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骆渊好奇问他:“你是这楼里什么人的灵宠?” 绵玉抿唇一笑:“仙君瞧得可准,绵玉乃是碧轩楼账房先生的灵宠。” “看吧我就知道,管账那家伙……哎等等,”骆渊忽觉不对,“你该是会讨主子欢心啊,他怎么舍得让你做这些杂活呢?” “哎,仙君话说得……”兔子似是羞涩,卷了卷颊边耷拉下来的长耳朵,“是我自己恳求先生来做的,平日闲着也是无趣嘛。” “原是如此。”骆渊却还是觉得有哪儿奇怪违和的地方,想了想又问,“你和你家主子,平日关系如何?” “我与先生感情甚笃,”绵玉温顺道,“先生平日对我很好。” “哈哈那很好啊。”骆渊笑得有点干。怎么别人家灵宠这么乖呢?半晌,他轻咳一声:“我能问个问题不?” 绵玉点头:“仙君请讲。” “就是,你所谓的感情甚笃,你们平日怎么培养感情?嗯,这说法也不对,我不是说感情,活见鬼谁要跟他谈感情……我意思是,那什么。” 骆渊抱住额头,卡住了措辞。 绵玉疑惑歪了歪头。 隔了一会,骆仙君闷闷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我是说,你主子平时都怎么养的,我对这个很好奇,你也不会随随便便抛弃自己的主子吧?” “噢,很正常的养?”绵玉眨了眨眼,“有吃有喝,偶尔陪床?至于抛弃……当然不会抛弃他啦,只不过偶尔会瞒着他接一些客人,嘻嘻。”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骆渊方才还有些伤感的表情要裂开了。 绵玉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被发现就好了,仙君也会帮我保密的对嘛?”他歪过身形抱住骆渊手臂,媚眼如丝,“仙君若是需要的话,今晚我就为您献身一下……” “……?”总算知道这兔子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骆渊额角冒汗,被他吓得抽出手就端板凳后撤:“你搞什么!你不是个有主子的还和主子关系匪浅吗??” “那怎么了?狡兔三窟,仙君不懂这个道理嘛?” “…………”好厉害的兔子。 这时不远处的门忽然被敲响,一位绿衣男子站在门外:“打扰几位,我来找一下我们楼里一位兔族少年。” 第27章 “嗯?先生来啦?”方才还就如何给主子戴帽子的话题侃侃而谈的兔子从椅子上腾地起身,蹦跳近前抱住对方手臂。 “。” 乖个头啊这兔子。 骆渊颇为无奈地定论,同样的养宠方式,并不适用每个人和每只灵宠。 他支着下巴一个人喝了会酒。 绵玉说到主子对他很好。 有多好?骆渊思绪不自觉放远,上辈子他也曾对邢安宥好过,最后不还是落得个糟糕到他不愿反复回忆的下场。 好与不好,同样没得到好结果。无非是不好,他的灵宠甚至连待在他身边也不肯。或许从灵宠契约结下,始于利用逼迫的关系确定那一刻,彼此结局就是注定的。 “操,邢安宥就他妈不是人能养的。”骆渊低声怒骂,气哼哼连灌两三杯闷酒没觉得消气,倒害得自己头脑昏昏沉沉,身体却莫名发冷,他索性推了椅子站起身。 有仙官听着动静与他相问。 骆渊摆手往门边走:“喝晕了,我出去站一会。” 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何时停了,雨后空气弥漫一股清新的气息。强撑身体不适,一直走到碧轩楼庭院里一棵老树前,骆渊扶了把树干。自从离了人堆密集、活人气儿重的楼内,那种阴冷感越发浓重。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 怀着隐约不妙的预感,他慢慢仰头将目光上移。 天际正是一轮高悬的圆月。 今夜月圆,子时将至,阴气最浓重的时刻,他的鬼魂魄复苏的时刻。 “……晦气,”骆渊扶着树干的手慢慢握紧,“这么不是时候是要怎样啊。” 第24章 “他以前从来不会?” 又不是有瘾,谁神经跟前世宿敌吵完了打完了,过不两天再巴巴地送上去给龙干屁股。 起码骆渊觉得自己没那么贱,他这人最要面子,本就是邢安宥先扔下他跑路,他还觍着脸找对方寻求帮助要怎样,明明不久前对方还以此为由嘲讽过他。 半鬼魂魄而已,没有邢安宥之前,他本就是靠自己撑过去的。无非把处境倒回原点,他自己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与之相对承担一些风险。 接下来他的身体会迅速失温,更严重一点他会陷入昏迷,再醒来的时候,运气好他还会是他自己,也或许运气不好他被鬼魂魄完全侵占身体,两个魂魄立场对调,直到他的意识彻底迷失在躯壳里。 身影被月色拉长,骆渊一个人走在上天庭空旷的街道。 不想回去被邢安宥察觉他的困窘,那个混球知他倒霉不偷偷笑出声才怪。 骆渊无言抿紧唇线。他可以找一个人少又能够静下心与鬼魂魄对抗的地方,并不困难。这个时间,想必廉权殿已经没什么神仙在了。 —— 雨后,窗外的凌月松林起了一场薄雾,空气里弥漫一股清苦又浅淡的松香,那种味道对欲潮期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躁动有特殊而极具针对性的安抚作用。 上天庭环境清幽,加之仙府位置算得偏僻,入夜几乎听不到闲杂的人声动静。 邢安宥靠坐墙边,单手揪下手边粉青釉瓷瓶中装着的蔷薇残瓣。 两日前他被关来的当夜,二苟把瓷瓶和里面的蔷薇一并送来,时至今日花朵已经开得有些萎靡。 花朵凋零,里面寄居的花灵也要流逝生命。这两日它们在他耳边不间断叨叨骆仙君辣手摧花的“罪行”,勉强够他解闷。 骆仙君显然下了狠心,罚他罚到底,害他一天到晚除了睡,被迫欣赏满屋子灵宝玉器,运转一番身体里凝滞的灵力都算有趣,其他基本无事可做。 他放下瓷瓶,闭眼靠墙坐着。 这是一场独属于他和骆仙君的冷战对峙,谁先低头,谁就是输家。 很幼稚,但他不要输。 模糊觉出困意的时候,隐约听见门被轻敲的声音。 半睡半醒间他猛然抬了头,带动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敲门声顿了顿,继而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二苟手持一盏烛台,臂弯间挂着一张对折叠好的毯子走进屋内。 小孩儿素来脾气温和,瞧见他被铐着不曾表露怪异神色。邢安宥却还是垂睫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对铐环,沉默望向房梁无话能说出口。 二苟很快绕着满屋子宝贝走近前,蹲下把毯子铺展开:“雨停夜里凉了些,这毯子您拿去用吧,莫要着凉害了毛病。” 这话说得委婉。邢安宥静默垂首看着。现今他没有足够灵力护体,小孩儿没点破,做法是体贴入微。 顺着想到害他这般处境的罪魁祸首,他语气有些生硬:“拿给我,骆仙君不会介意?” 二苟笑说:“仙君没有那么刻薄啦。” “哦,没有。”邢安宥冷笑了声。真不刻薄,他就不会戴个拘束手铐在这儿坐着。 二苟耐心相劝:“您别跟仙君生气嘛,凡是能拿给你的东西,肯定都有仙君默许,否则我也不敢拿过来的。” 邢安宥目光落在那瓶原是该骆仙君亲手送他的蔷薇,低道:“我才不稀罕他的。” 二苟也没办法:“您跟仙君吵架,真是因为逛窑子被抓到了吗?” “……谁告诉你的?” 二苟连连摆手:“仙君就是猜猜,我不确定的。” “……”他本就稀烂的名声。 “没有的事。”邢安宥心情复杂扶住额头,“忘记吧。” “那好吧。”二苟扶着膝盖站起身。 从窗子泄入屋内满地清辉,他顺着望了眼窗外:“话说回来,今夜月亮好圆啊。会不会仙君的那个时候要到了……” —— 临近廉权殿,人还未至,先闻到芬芳的蔷薇花香。 雨后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骆渊感到身体冰冷,像浸在冰水泡僵了骨肉,捞出来再被夜风裹挟。 那种刻骨的冰寒,逐渐从指尖流失的温度,让他轻易联想到死亡与不幸。意识朦胧间,他好像回到前世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刹。 他站在诛邪境封印被撕裂后形成的硕大缺口,从中传来的无形而强烈的吸摄力,让不知何时失去束缚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背后是紧密拥簇他的众鬼亡灵,身前是前来讨伐惩治他的诸天神佛,而他处于风暴中心,不可进亦不可退。 远处传来如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为他吟诵安魂的经文,随他坠落,闹剧的开始与落幕将被代表,所有人将共同见证一场神陨。 他有平淡接受这一切吗?忘记了。 只记得最后那道索命雷霆劈落的时候,恍惚中,他看见死白的电光之后向他扑来后伸过来的一只手。 会是谁的?却已经看不清也记不清楚了。 …… 殿前浮动两点灯火微光。 这个时候,按惯例只有守夜的轮值仙官还留在殿内。 骆渊穿过蔷薇花丛近前。 殿前的阶上走下三四道人影。 “陶仙君算学很有一手啊,若非你帮忙,这账我们少数也得再来一整日功夫才能算清楚。” 陶决宁:“在月仙岛类似的活计我做过不少,熟能生巧罢了。” 仙官:“哎,总归是麻烦你帮我们做账……说起来,你是来找骆仙君的吧?真是不好意思啊,耽误你许多时间,骆仙君人也没等回来。” “不碍事的,”陶决宁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改日我再来寻他也是一样的。” “这样,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嗯……”陶决宁微蹙眉心,似要推辞,这时余光却扫见蔷薇花丛间一道熟悉身影。他定神辨识片刻,眼睛微微睁大:“骆,骆仙君。” 骆渊闻声稍抬了点头,看清来人那一瞬,苍白面上划过一抹讶异。 陶决宁已跳下台阶,走至骆渊身前欢快道:“这么晚你还来廉权殿,是有事情要办……咦,”他疑惑看了看骆渊糟糕的脸色,“你怎么了吗骆仙君,身体不舒服?” 几个仙官也随后赶来,看了看他的样子也觉奇怪:“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骆渊张了张口。 意料之外,万一他无意在几个仙官面前暴露了半鬼身份……前世的一幕幕和结局重现在眼前,他狠狠捏了把手心,摇了摇头向前走去:“没,你们不用管我,我是有东西忘记……哎我去!” 忽觉脚下一个趔趄,虚脱无力的感觉,他能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变差,走出的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有人忙捞了把他:“骆仙君是喝醉了吧?” 有仙官笑着接话:“兴许是吧,也不是头一回,喝迷糊就摸不着回去的路。也不知今夜是哪几个家伙随骆仙君喝的酒,怎也不知把他好好送回去呢?” “交给我来吧,”陶决宁上前挤进人堆里,“你们也忙了许久,我本就是来找骆仙君的,先送他往廉权殿内歇息一会,我自会带他回去。” 第28章 —— “月圆夜,他的鬼魂魄?”邢安宥皱了皱眉望向窗外,“他人呢?” “没回来。”二苟摇头,“很奇怪啊,仙君这时候还没回来,以前从来不会的。” 邢安宥看着天际那轮圆月,没说话。 那个路痴,骆仙君,或许根本走不回来。于是备受鬼魂魄侵扰,只能一个人无助在外面备受煎熬……又怎样。最初骆仙君没有灵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不爱回就不回,”邢安宥继续看着窗外,神色淡淡,“摸不回路就去睡大街,谁要管他的事。” “唔……”二苟失望从喉间呜噜一声,左右与这个冷漠的龙无话可谈,原地站了片刻,弯身要从他身侧抱起瓷瓶给蔷薇换水。 刚要触及,锁链铛啷相撞的声音响起,白皙修长的食指按在瓷瓶瓶口。 二苟顿住动作,诧异抬眼。被拘束法器铐着的灵宠本就不显狼狈邋遢,笼罩在月色下的面庞更为洁净漂亮,只不过看也没向他看过来,像是随口一问:“他以前从来不会?” “啊?”二苟略作反应,“仙君他收灵宠后从不晚归。” “……” 邢安宥静默不言,指尖轻轻敲点瓷瓶口,腕间垂落的锁链轻微晃动。瓶中花朵亦无风自动,一下一下,碰触着他的指尖。 ……通灵术? 似是过了半晌,二苟捺不住询问:“您有什么头绪嘛?” “头绪?”邢安宥轻呵,“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呢?” “可能有几个地方?”二苟踟躇着,“上天庭的话,多半是廉权殿。但仙君偶尔也会去中下天庭,那边能去的地方就很宽泛了,您是想……?” “不用猜我的想法,”邢安宥低眸以指尖卷起蔷薇花瓣,“你答我一个问题,骆仙君做什么要给我这些蔷薇?如实回答我,也许会决定我的选择。” 第25章 你还有什么招? 雨后空气淡化了廉权殿内的香火味道,主殿内常年供奉廉权仙尊神像,夜夜灯火通明。暖黄微光一级一级铺洒下来,两侧走廊连接殿内仙神平时务公的偏殿,这时候里头已没了人,打眼望去差不多漆黑一片。 骆渊以为陶决宁会就这般带他前往主殿内,缓了缓身体不适,硬要抽出手:“真不用,这点路我走得了,你该回回吧。” 陶决宁脚步一顿,却拉住他上了右侧走廊:“你都不问我为何在这里吗?” 骆渊蹙了蹙眉,不是很想在月圆这种时候与他继续纠缠。 先前与邢安宥在灵衣阁偶遇陶决宁,他并未与对方明说回避陶决宁的缘由。 实际上,前世为诛邪境一事,他被有心之人编排陷害的时候,陶决宁亦在其中起到不小推力,更因其打的是骆仙君友人的旗号,证词出口,信任者无数。 时至今日,哪怕重活一世,他仍不太理解陶决宁对他没有缘由的仇怨。 硬要说便是两世以来,陶决宁皆对他收邢安宥做灵宠一事表露不满。 但只是因此就对他实施报复?还是有哪里很奇怪,总而言之,这位陶仙君他是真不想沾边儿。半鬼身的事情,更是绝不能让其发觉。 思及此,骆渊作出严厉口吻唬他:“你要说自然说了,何必等我去问。若无他事,我无心奉陪,你现在就给我回去。” 无心奉陪四字都说出口,若是个有眼色的自不会继续纠缠,说罢他自己要往廊下走。 陶决宁却抢先堵在廊阶前,与他质问:“为何收了东海的小殿下做灵宠之后,你对我就是这般态度?” 废话,那是因为收了邢安宥那个混球之后老子刚好活回来二遍。 骆渊心中暗骂,本就为灵宠憋着一肚子火,被这么个没眼色的一缠,不咋和气的脾气也炸了:“不是你什么毛病?我明摆着告诉你不想聊了你是听不懂怎么着?我怎么对你了?我爱怎样我乐意,你管得着我?” “说话真过分啊……”陶决宁直勾勾看着他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的脸色,更上前一步,“不过现在,你真的不要紧吗骆仙君?” “你看样子不太好,”陶决宁轻声问,“你先睡一下,我带你回月仙岛上歇一歇,怎么样?” “你是真听不懂人话?我睡你大爷啊?!”骆渊警惕骤升,抬手就要对他面门来上一拳,面前人反应不及,竟受了他这一拳连连后退两三步。 只不过揍这一下,已是他本就虚脱无力的身体极限。他气喘着扶了把最近的廊柱,陶决宁见状突然反扼住他的手腕,推着他狠狠按在偏殿墙上。 “我不会害你的,”陶决宁语速急快道,“我真的是为你好,骆仙君,你要相信我啊。怎能因一个半途插足的灵宠,就影响了你我之间交情?你不该这样对我,你好好想一想,这是不对的吧?是不是?你说啊!” “我可去你的,你神经病吧?!”骆渊瞪视着他,奋力挣开他手欲要跑路,没跑两步忽觉肩头一沉,身后人一把拽住了他,回头就对上陶决宁那张惶然的脸。 “我们是友人不对吗?骆仙君,我要你给我答复,否则我必不会放你离开。你随我走吧,别再去见东海的小殿下。你听我的,我一定保你……” “保什么?”一道冷沉声线从不远处传来。 继而嗖地一声破空声响。陶决宁眼神微动,听声猛地向侧方跃出躲闪,几乎于此同时,一只青绿色瓷瓶擦着他手臂飞去,咔嚓一阵清脆碎响,砸在墙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面色阴翳移过眼。 方才他还念叨过的东海小殿下就站在廊外几步远的地方。对方似有些局促地琢磨了一会两手放置的位置,发现无论怎样都要因那对铐环显出不体面姿态之后,登时恨恨向背靠廊柱、怔怔看着他的骆仙君瞪视过来。 陶决宁看着他手腕上那对装饰,眼神晦暗:“二位私下的关系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这哪里是光荣的事情。邢安宥自知晓他指的什么,没好气道:“看什么看?给我忘掉。” 陶决宁冷哼出声,正待出言,忽而脑后受到一记重击,他痛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骆渊尤嫌不解气,上腿猛踹他两脚:“操了你个神经病,疯病犯了也敢跑我眼前来发!老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哪门子用得着你来保我?!” 沙包抱头缩在地面,闷声挨打,倒不再口出狂言。 可就算这样骆渊也不解气啊!从前就当瞎了眼从月仙手底给陶决宁说过话,重活一世本已懒得把这桃花妖记挂心里,结果对方倒好,竟敢跑来他眼前提及旧日情谊? 若非时机不巧他铁定给陶决宁踹个半死,这会他是自己先踹没劲儿了,低骂两句重重靠回廊柱,身子发软直往下滑。他匀着呼吸,仰头眺望天际圆月。月过中天,离日出尚早。 “啧。”他随手抹了把额角冷汗,心里烦得很,转眼瞥向廊下,他的灵宠就那么默不作声观望完了他揍人全程,左手捧右手手腕不怎么自然的姿势,冷眼看着他。 摆明了对他还是一肚子怨气。骆渊挺有自知之明的,扶着柱子勉强站直,不耽误他挑衅对灵宠勾了勾手指,假做声势:“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扶你主子找个屋歇歇?” “扶你?”邢安宥神色漠然,“你现在这样,还想命令谁。” 地上的陶决宁撑着地坐起,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骆渊低着眼,一脚把他踹趴回去:“我怎么了我?不命令你,我求你?自家灵宠使唤不得,我是养了个龙还是养了个祖宗?” “为什么不许我来?”陶决宁躺在地面恼恨地看他,“我也可以,扶你!我早说你做错了,那个龙不能当你的……啊!” 骆渊又对他胸口给了一脚。一人一龙异口同声的:“闭嘴!”“闭嘴吧你!” “这儿就他妈没一个正常的!”骆渊重重拍了把额头。 要怪就怪邢安宥十头驴拽不动的犟脾气,连陶决宁都能质疑他眼光。天杀的这灵宠养得本来就够憋屈了,气得他因方才灵宠赶到帮他逼退陶决宁时,心头一点风起涟漪般触动也消失无影无踪。 他一抬手指着廉权殿外,怒视灵宠道:“这不听那不做你来给我添堵的?现在就滚回去!” “你想我回我还偏不回了。”邢安宥寒着脸,两步迈上长廊,二话不说拽起他手臂往廊深处拖。 骆渊挣脱不得,破口大骂:“我说你有病吧?!” “你更有病,”灵宠睨他,毫不示弱反击,“你自找的。” 直到回首再望不见陶决宁的影子,骆渊被灵宠拖着拐进最近一扇门内,这混球也没仔细拉着他,进屋走几步就把他甩开了去。 “啊我操你祖宗!”骆渊一肚子火气没地儿发,脚下一个没站稳,扶着个像是博古架的玩意儿就近在地上跌坐下去。 他胡乱抓了把头发,满眼凶狠瞪着灵宠:“让你回你不回,就为了看我一晚上笑话?你至于?过了今夜我搞死你啊!” 第29章 邢安宥晃了晃腕上的链子,眼神冰冷:“你跟搞死我差不多了。我怕什么?” 骆渊咬牙切齿看着灵宠,这时候听见许久不曾听到的,独属他自己的发自脑海中的声音。 他的鬼魂魄啧了一声,语气阴狠:“我讨厌他。” 呵呵。骆渊心说那巧了,难得共识,我更是讨厌死他了。 他可不管灵宠赶来帮了自己一手,死要面子的破脾性上来了,更觉得不能在灵宠面前展露疲态与脆弱,又不肯拉下脸如从前利用灵宠的纯阳体质,于是抬抬下巴指使灵宠:“去,门边上待着少得意,主子可不是非靠着你才过得去这一晚。” “怎么,你怕我过去?”邢安宥居高临下俯视他,“不回家也是怕见我?” “什……”骆渊喉头一哽,被戳破心事有了一瞬无地自容,但也只是瞬间他便坐直了身子虚张声势起来,“怕?你主子这辈子就没跟怕字沾过边儿,也不瞧瞧是谁还栓着个链子连打架都施展不开手脚?够胆你就过来啊,我倒要你见识见识,是谁怕谁谁吃谁的亏!” “哦。”灵宠像是受他激将,向他迈开了一步。 骆渊抱起手:“对,主动些好啊,就这样老老实实给我过来,欲潮期不是还没过么殿下?到主子身前来给主子好好爽一爽。” 说罢就支着腿仰着脸,摆着悠然自得的做派,等着看灵宠进退两难的好笑模样。反正只要他言辞轻佻一些,灵宠自会被激怒,而后愤愤甩手离去也是常态。 但这次却一反常态。灵宠的表情只是细微变化了一下,继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缩短彼此之间本就不长的距离,最后在他面前蹲下,盈着一汪清亮月光显出琥珀色泽的眼眸沉静看着他:“然后?还有什么招?” 第26章 “想走,跟我说对不起。” 邢安宥安静观察骆仙君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个时候的骆仙君——他的强势与沉稳全都是表象,只要敢揭开他伪装的面具皮囊,就会发现他也不是表现的那样强大与无所不能。 换言之,月圆夜,一个报复反击骆仙君的绝佳机会。 邢安宥盯着他看了片刻:“为什么送蔷薇给我?” “?”骆渊指甲抓抠两下地面,有点发懵地回视他,“呵呵,给你送葬啊混账……” “是吗?”邢安宥无声扯了扯唇,眼神意味不明看他,“不是我要的答案,我不听你的。” “什么意思?”骆渊动了动身子,无法自控感到原本麻木发寒的身体,因为灵宠的接近变得松懈而温暖。血液如解冻后的溪水在血管里潺潺流动,生命之火在体内恣意燃烧,活着的感觉。 求生本能让他呼吸加快,手心撑着地面迫切倾过上身,想要从灵宠身上更多抓住这种感觉。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却让灵宠登时僵住身形。邢安宥呼吸微微屏住,一时之间竟然一动不动与他保持这样的距离。 “你好暖和……”骆渊下意识的,感慨着喃喃地说。 面颊刷地热烫起来,邢安宥睫毛簌簌颤动,顿了顿,目光下移,沿着近在咫尺处骆仙君英挺的眉,饱受魂体折磨而难得显露迷蒙无措的眼,继而是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片微微抿起,在月色下浮出樱色的唇。骆仙君素来苍白的面上唯一称得上明艳的色泽。 是不是那夜骆仙君与他玩笑戏弄时,将将碰触,却终究没有落下来的吻,只要再进一步,那种无形的界限也会被破除? 他回避着别开了脸,低声说:“仙君就是这样要我怕,要我吃亏的?” “我……”骆渊适时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手抬了一下,又在堪堪触及灵宠之前骤然收住。 灵宠却单膝跪地,把手肘撑在膝头向他微微倾身过来,注视着他:“像你对待我那样。不想我接近对吗,我再向你接近一点,你也会受不了,对吗?” “对、对什么对?”骆渊眼神很凶,欲盖弥彰一把扯住他衣领,“你既非要不识好歹,就别怪我没给你留退路了!” 邢安宥不得不单手撑地维持身体平衡,被锁链限制的另一手无法自如放置,垂下去按在骆仙君欲要收回的小腿,抬眼看向他:“后路,是谁给谁的后路?煎熬半夜受不住还是回归原点求助我,这就是骆仙君的本事。后路,好生厉害,又何必自讨苦吃。” 骆渊拽着他的手攥紧,气愤不已:“你挑衅我?” “又怎样?”邢安宥反问,“像以前那样玩我?用你引以为傲目空一切的高位者姿态?别在乎,你本就不过如此。” 骆仙君眉尖一抽,果然不再出声,隔了半晌,沉默松开拽着灵宠的手,垂着眼睛恨恨咬牙的样子,指定是在谋划今夜之后如何惩治灵宠才叫他舒心。 但没什么好畏惧。 邢安宥低眸看他。对他弱点的了解和一点刺激就能轻易把他拿捏。诡异的,少见的,邢安宥觉得自己的情绪起伏剧烈波动起来,那是一种报复成功的爽快和兴奋。 好像知道怎样才是最令龙满意的、报复骆仙君的方法了。这促使他更添一把火,鬼使神差,也像骆仙君曾对待他、一个宠物那样,他伸手,动作很生疏,摸了摸骆仙君的头发。 骆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愕然睁圆了双眼:“你干什么?!” “仙君教得好。”邢安宥语气淡淡,透过月色仔细看他表情,“你看待我,像一个为欲潮期难以自控的兽类,正如现在我看待你,自尊被碾压的滋味是不是很不错?” “不错你妈……”骆渊低骂,用力甩头晃掉灵宠的手,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他忍不了,也不管当下状态不甚乐观,撑着地面半支起身子,扑上去就要痛扁灵宠一顿! 难得邢安宥没有阻拦,任由他按着自己胸口一并向后摔倒在地,只在他从自己身上爬起欲要找回主场的时候,突然伸手握住他腰侧,一个奋力推着他瞬间与自己完成位置对调。 骆渊被掀倒在地,两腿踢踹着还要扒拉灵宠的手臂揍龙。邢安宥蹙了蹙眉,无法理解他在这时候依旧保有的活力,很费力才捉着他两只手腕压在他胸口按住:“听我说两句再动?” “不听!滚下去!!”骆渊怒极吼他。 邢安宥无动于衷看他,感到他还要挣扎的意图,攒着他两只腕子用单手死死压住,空出的另一手从下方空隙交叉过去,以中间铁链缠住他两只手腕,自顾自说下去:“来之前我告诉二苟,一个时辰。如果一个时辰我没回去,就把骆仙君失踪的事情散播出去,求助其他仙神。” 掌下按着的肌肉骤然紧绷起来。邢安宥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到时候你想怎么解释你的鬼魂魄和现在的样子,跟也许整个天界的神仙?” “不可能,你绝不会那么做。”骆渊恶狠狠的,“你巴不得我从你眼前消失再也回不来。” 邢安宥话头顿了下:“为什么觉得我想你消失?” 骆仙君却不答了,只是继续狠狠地瞪他。 邢安宥垂眼看他一会:“随你怎么想,再等等就是了。” “……等多久?” “一个时辰,骆仙君觉得够不够?” “你少来!”骆渊想要挺起上身,手指徒劳地抓握着,“你把手放开,现在带我回去!” 邢安宥冷着眼:“急了?” “不然怎样!你真要害我?!”骆渊不得不承认,可能存在的危机当头,心理压力倾倒下来使他惶然。 这辈子没栽在诛邪境,没被陶决宁等人陷害,更未与鬼道产生纠葛,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早于前世太多时间,把重来的性命毁在还受他压迫之中的灵宠手里!两世加一块今夜也是他头一次因鬼魂魄在邢安宥手底吃瘪,早知如此何必贪图颜面回避与对方相见,一早就应该把邢安宥拴床上一动不能动任他索取!! 可惜没有早知。 他力竭躺倒回去,无神望向上方。灵宠始终只是安静而平淡地盯着他,骑坐在他身上按着他双手,身体相贴极近,那一点的变化就感知得尤为真切。 他难耐扭动了下腰部想要逃脱。现在,秘密可能提前暴露人前的惶恐,竟然让骆渊动摇,他开始后悔在刚进门时对灵宠欲潮期的调侃。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刻意激怒灵宠,现在他或许不会被这样羞辱。 “想回家?”这时候,灵宠俯首下来,轻声问他。 骆渊艰涩眨动了两下眼皮:“想……” “想的话,”邢安宥略作思量,“跟我说对不起。” “?滚啊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邢安宥不紧不慢道,“在最早的时候,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结契是理所应当?还是你的欺骗和强迫利用是我罪有应得?” 骆渊喉头一哽。他这人只是混,不是一点道德基准都没,否则前世就不会因怜惜愧疚解除邢安宥的契约。这种话平素出于玩笑或真心说说,他未必会介意。但独独不能在他被灵宠压着以如此不堪的姿态说出口,因为那像是向对方彻底屈服的象征。 第30章 他硬着头皮道:“不说!主子想怎么你天经地义,你管得着我。” “是么?”灵宠一副不出意外的样子,皎洁月光清晰照见对方眼里的嘲讽,“你自己选的。” 骆渊恍然:“我不说你就不肯让我走?!” 邢安宥却静默着,看似闲散打量向这间屋内的摆设布局,不再与他相答。 时间一分一秒走。有多久? 寂静与昏暗,魂体内翻涌的不适,受限于龙的处境,它们无形深化了骆渊心中对未知的猜测与焦虑惶恐。前世的记忆使他应激戒备,邢安宥这个心冷手黑的混球若恨极了他,大抵真做得出在月圆夜算计他,害他半鬼身暴露的事情。 那种从魂体深处蔓延出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慢慢探出食指指尖,颤颤巍巍,沿着那段锁链,摸索着,够到了灵宠的手腕。他低声唤灵宠的名字:“邢安宥……” 灵宠没有立刻于他回应。直到他耐不住又一次拉扯锁链,连声唤了几次殿下小殿下,灵宠才转过视线,给了他一个,在他的视野和认知里,像是垂怜又像讽刺的一眼。 做坏事要道歉才能取得原谅。 这才是天经地义。 —— 月沉日升,又一个白昼降临。 灿金日光越过窗棂,些许照进床褥。骆渊披着张毛毯子,坐在床边捧只瓷碗,小口抿着二苟送来的热红枣姜茶,方觉得身体由内而外缓缓变暖。 昨夜受制于龙的经历他是绝不要往脑子里记的,唯记得他“逼迫”灵宠带他回了仙府之后,他是何等潇洒何等威风扯着灵宠的链子将灵宠锁进了黑屋。 他脑袋里还有些恍惚,端着碗出了半晌的神。旁边候着的二苟:“如何了仙君?若情况不好,再用些别的试试?” 骆渊摇头:“你昨夜,没把我的事情往外说过?” “自然!我会一直给您保密的!” “你哄我呢?”骆渊把碗一搁,一个人硬是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你跟邢安宥那个混球可不是这般说法!” 二苟耳朵支棱起来:“什、什么,我说什么了吗?” “还跟我装傻!到底是哪个唬哪个呢?!”骆渊当即把昨夜灵宠威胁他的说法与小孩儿简明扼要解释一番,正要质问。 二苟忙道:“他,邢公子没跟我说过,我也没承诺过的。” “啥?”骆渊声音拔高了,“你再说一遍?!” “我意思是邢公子没说过这种话,蔷薇花灵告诉他你在哪里,他只问了我……” “日他爹的邢安宥!” 不等他说完骆渊脸色已经刷的黑下来,猛掀了毯子,起身就往门外大步走去。 “?”二苟一头雾水,“我说错什么了……哎!仙君!衣裳,衣裳穿一下再走啊!” 他抱起叠好的外衫追了几步,然而骆仙君头也没回,气急败坏的样子,嘴上骂得很脏花样很多地用比他快几倍的步速走远了。 弄死邢安宥的想法在那一刻到达顶峰,骆渊气势汹汹一路走来锁着灵宠的杂物屋,抬脚哐的一声踹门而入,门叶在身后剧烈来回晃荡,抖落一层尘埃。 他管也不管,绕着屋内乱七八糟那堆玩意,来到墙边拽起灵宠衣领一阵摇晃:“昨晚上敢说那种话耍我,你他妈真是长能耐了啊,嗯?!” 邢安宥靠坐墙边,早听见他骂龙的动静,闭着眼连眼神也未分他一眼:“耍完了,怎样?” “怎样?”骆渊微笑,“你完了,等我歇过劲我要玩死你。” 灵宠半睁开眼睛散怠看他。没有愤怒,没有羞窘,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又好像完全没有的,沉静又似暗流汹涌的眼神。 第27章 “勾引谁呢?” 骆渊不喜灵宠拒不悔改还不满他处置的愤怒眼神,同样不喜灵宠应对自己威胁全然不表露过激情绪,毫无反应的样子。 这代表灵宠对他态度的细微变化,显然他作为主人的威信在动摇,邢安宥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就因为昨夜被迫向对方低头认错的破烂事!太耻辱了,跟上辈子被灵宠囚禁东海,做一个人尽皆知的禁脔不相上下的耻辱。 他又扯着龙狠狠打了一架。 被一人一龙战场覆盖到的范围,灵宝美玉不知碎了多少。 熬过长夜,连带活力生机都恢复不少的骆仙君,占着灵宠被铐住双手行动不便的便宜,抄起一罐黑珍珠从头泼了灵宠满身,看着对方闪躲不及,略有狼狈遮挡模样,他才觉得出了口恶气,趾高气昂离去。 …… 今晨冥界送来消息,趁昨夜月圆,诛邪境内亡魂拼尽全力一博,却被冥主程濯等人阻拦,一并击退诛邪境底层,原先投入封印的生死簿也因此回收。 大体便是询问骆渊可还安好,若仍需生死簿尽可取用。 “嘶,这我可去不了。”骆渊抓着脑袋暗自思忖。 且不提月圆夜刚过,他状况尚未稳定,再者他和邢安宥关系还僵着,属实不愿把龙带身边看着糟心。 冥界这一趟他不是非去不可,程沐程濯兄弟俩尽是可信之人,索性就把黑市主的详细情报交托程濯,让人帮他留心,若能找到黑市主亡魂本体最好不过。 处理完此事骆渊未在府内多待,近日廉权殿内事多且杂,又值祈神祭当前,偏殿好几个部门人手稀缺,前两天两个主簿的神仙被拉去财户充数,不知从哪步账算得乱七八糟,还是昨夜陶决宁那个怨种过来帮了把手才把错账理清。 就当出门晒晒太阳骆渊也得顺路去瞅一眼,反正别人算账,他叠两张桌子坐得高高的,捧本册子在手,只管卖个眼睛念上两句就够唬人。 随一众神留到约莫傍晚,外头有个仙官不知打哪过来的,从门边探头探脑,似是寻什么人,顺着桌子腿调高视线,一瞧见他就喊:“骆仙君!” 满屋子算珠打得噼里啪啦响,骆渊听人喊他,只瞧见那家伙嘴巴动弹,拄着下巴翘着个腿盯一会,也不知道人说的到底什么玩意。于是他放下腿,手撑桌板从坐得高高的桌上一跃而下。 仙官本还犹豫是否直接进来传话,见状又退出去在外等候。 骆渊拍着衣服上的褶子走上前:“找我干啥?” “外头来了个生得很漂亮的鲛人,”仙官解释,“我下午去下天庭送了趟东西他就在那里等,方才回来他还在,我见他等候许久,过去问了两句,才知他是在等你。我要帮他喊你一声,他还不用,也不知唤骆仙君过来可耽误了你的事?若是的话那便怪罪在我身上了。” 骆渊一听他话里描述便知来的是谁,只他说法让骆渊发笑:“能耽误什么事儿,我还未说什么你倒先替人求上情了。” “哎这……”仙官挠了挠头,“模样甚乖,是要人下意识怜惜一些。” 骆渊心中嘲笑这些个公务闷久了的大老爷们就好这一口,不再多言,往殿外走去。 说来奇怪,他自己还想邢安宥乖点听话点呢。可乍一变换对象,诸如月珠绵玉之类本就乖巧漂亮的少年,再要他去怜惜或喜欢,倒也失了兴趣。想来该是驯服前世宿敌能带给他的满足感胜于一切,吧? 他也没上心。 无论是否,到邢安宥乖乖对他听话那一日,自会见分晓。 月珠就在殿外的蔷薇花丛,翘首相候。 见骆渊独自走来,鲛人面上划过一抹失望似的神色,只不过还不待骆渊细细分辨,对方就低下头,扶正腰间小包裹,小跑向他过来:“仙君!” “嗯。”骆渊随口应了,低眼打量长发飘飘容颜秀美的鲛人,不知怎的想起上次茶馆相见,外界流言说他的灵宠出于某方面心思,才会从庞淼手底救下月珠。 那个冷情冷性的龙崽子也会怜惜人吗?像方才的仙官那样。 骆渊漫不经心半垂着眼睛,脚尖来回碾着足边两颗小石子:“怎么想着来找我?在勤业署做事还顺心不顺?” 几日前在他安排下,月珠被分去上天庭的勤业署,跟随上面的神仙负责全天界界容界貌,也算有了踏实可靠的落脚之处。 “顺的!”月珠忙站直身子,“庞,庞淼殿下,也没再找过我,真的很感谢仙君!” “哦。”骆渊咧嘴一笑,一直觉得这鲛人贼有意思,每次见他好像都对他又敬又怕,多说两句怕要跟程濯那般舌头打结利索不起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收束笑容,故作严肃吓唬鲛人:“所以呢,特意找我就为了答谢?” “啊,我……”月珠嘴巴笨,以为他要责怪,脸急得发红,手也跟着抖起来,我了半天没个所以然,最后竟猛然低头打开小包裹翻找起来。 骆渊默默看他翻出来个透明材质的瓶子捧在手里递过来,内里装了一个个用竹纸折叠工整的小纸包。 鲛人的声音还在抖:“这、这个送给仙君和殿下,是我亲手调配的茶包,泡、泡开了之后,一个时辰内饮用都是可以的,给同僚几位仙官尝过,都说味道比市面那些尝着新鲜,或许仙君,仙君也……” 第31章 鲛人声音越来越小,已经抖得说不下去了。 “哈哈哈。”骆渊很损的,忍不住大笑出声,“怎么我还真吓着你了?抱歉啊,我就逗着玩儿的,你别往心里去哈哈哈!” “啊……?”月珠怔怔看他。 骆渊缓缓笑意,心里也爽快了些,拿过他手里瓶子:“那什么,咱俩萍水相逢,我当个小忙给你帮了,你也当个小事那么过了,再者我就是看庞三水不顺眼想借你给他找点难堪,没啥恩情好往心里记的,就这么着了,以后不用为答谢给我带这带那的啊。” “是吗?”月珠低着头左看右看,“但是,还有殿下……” “也不用总惦记我家灵宠。”骆渊截过他话,晃了晃手里瓶子先行从他身边路过,“回吧,这个谢了,你好好在勤业署待下去啊。” 直到他走远,也没听见低着头的鲛人再发出什么声音。 他耸耸肩,跟财户这边主事的仙官交代几句,就这么打道回府。 入了春,天黑没那么早,等他到家还能踩着夕阳的余韵,走在廊上能听见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他把月珠送的瓶子给了二苟让小孩儿回头看着泡,然后就端着二苟新洗好的葡萄,前往杂物屋看望他关了一整天的灵宠。 门推开,一线橘红日光曲曲折折爬上屋内杂物,隐约可见窗边灵宠的阴影微微动了动。 骆渊勾起嘴角,脚步轻快走上前,蹲下把葡萄放在手边地面:“又关一天,老实了?” 灵宠懒散抬了下眼睛又垂下目光,纤长的睫轻落,被满屋子黯淡光彩在年轻稚嫩的白皙面庞打下一层阴影,分明是不愿与他过多纠缠的冷漠表现,却平白因这张脸显出几分忧郁委屈又受辱回避的意味。 骆渊晃了下神,不满绷紧嘴角:“勾引谁呢,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吗?” 邢安宥一愣,好半天才会过他的意思,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骆渊无起伏地呵呵了声:“对,你多皱皱眉,皱难看了主子就不对你这张脸感兴趣了,再惹了我直接对脸给你一拳!” “……”邢安宥满脸麻木。 骆渊低着眼开始剥葡萄的皮,状似随意开口:“昨夜在廉权殿,主子好玩儿吗?” 邢安宥懒得跟他辩,歪靠墙边,闭住双眼,装死。 直到唇珠传来湿润的感触。邢安宥眉尖一抽,睁开眼,就看见骆仙君笑眯眯的脸近在眼前,剥了皮的葡萄怼在他唇边:“张嘴。” 邢安宥别开脸,果肉擦着嘴唇磨蹭到颊边。他很冷淡地抬手推拒:“不吃,拿开。” 骆渊盯着灵宠唇边留下的一抹水渍,不爽。 在上天庭,唯有月仙岛会刻意划出一块区域,常年以法力覆盖调节气候,用以栽种各类鲜果灵植,近来新培育成熟的一批紫葡萄汁水丰盈甜蜜,无籽又色泽艳丽,二苟跟他都喜欢,去买了几次,每次都吃不过两天。 只有他这个灵宠兴致平平,还不及对那些蔷薇的喜欢来得多。 照骆渊的话来说,没品,这灵宠不实在,净喜欢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他很霸道捏住灵宠的下巴,逼迫对方张口:“主子让你吃你就吃。” 邢安宥刚抬了个手要拦,骆渊眼疾手快拎着他腕间锁链一把扯开,捏开他嘴巴将整颗果肉塞进去,邢安宥不得已,几乎是仰脖囫囵吞了下去,等骆渊一松手就捂着喉咙咳嗽两声,瞪着人连眼角都隐隐泛红。 骆渊不以为意又揪了颗葡萄下来:“瞪什么,你自找的,叫你昨晚上作践我,玩我的时候没想我过了夜怎么治你是不是?该啊,真的是该,我告诉你以后别想有那个机会,不如早早学乖,我还有可能把你从这儿放出去。” 他抽出袖中巾帕擦干净手指,摆弄着灵宠大腿并好了,然后自己跪坐过去,把脸凑在灵宠面前坏笑:“葡萄,甜吗?” 邢安宥难得任他随意摆弄一次,只是表情从始至终浮现出一丝云游在外又似沉入思考的状态,听闻他此话才稍抬了下头:“只是利用我,为什么一定要我乖,要我听话?它们之间有什么必要性吗?” “主子要报复你啊,”骆渊漫不经心剥葡萄皮,不招惹灵宠就顾自己吃,“你乖,听我话,不跟我甩脸色,把我的指令放第一位,我看你才顺眼。” 他顿了顿:“不跟对别人那样,就少给主子添点儿堵呗。” 邢安宥不明白:“我对别人哪样?” “妈的……”骆仙君莫名又在开骂。他用膝盖抵了抵灵宠右腰侧纹身的位置:“问你话,葡萄甜不甜,说啊!” 邢安宥被他蹭得嗓子眼里轻哼出声,那种令龙爽又不爽的感觉。他手背阻在腰侧:“凭什么你要我说我就说。” “你现在这样就给我添堵!”骆渊愤怒扒拉开他手扯开了他腰间衣带。 小小龙被龙和龙主人的手一起引导,锁链撞击的声音在屋内回荡起来。 往顶点攀升的途中,小小龙的脑袋被骆仙君的手指堵住,邢安宥摇了摇头,低头剧烈喘息。 骆渊则咬住他死活不肯承认美味与否的葡萄的一半,那双含着钩子一样的狡黠眼睛眯起笑,向他凑近。 邢安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接受,被解放,亦或者拒绝,继续被控制。 他面颊不自然发红,闭目扬起脖颈,最后在**催促中他低下头,近乎于迫切,含住骆仙君唇边半颗果肉,甜蜜,水润,还有一丝逐渐蔓延开的铁锈味一样的血腥。 他报复性咬破了骆仙君的嘴唇。 第28章 “小殿下这样难哄?” 不听话乱咬人的灵宠理所当然没被骆仙君放出囚笼。 这一晚,夜深人静时分,邢安宥从睡梦中惊醒。 窗外传来蝼蛄的鸣叫,鼻端萦绕不散的清淡松香,投映在房梁与墙面的黯淡光彩,熟悉的景象,他逐渐与梦中场景脱离。 这一次的月圆夜,骆仙君没与他做那种事情,但梦魇,或者说不完全被称作梦魇的景象,依旧破碎散乱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梦中,他珍惜数年、母亲留下的红珊瑚石手串,没有陪他走过龙生第一个象征成熟成长的欲潮期,连接串珠的红线崩断,殷红珠子砸落地面,如行将就木的生命湮灭时四散飞溅的血珠,和记忆里身负纯阴体质命途与他截然相反的母亲被一剑穿胸时,望向他癫狂又惶然的神情,一瞬有了重叠。 他表现得冷淡,平静,让自己处在旁观者的位置,没有显露多余的情绪,却在一个龙回了屋后觉出眼眶温热。 “不就龙生头一回欲潮期嘛,哭什么?” 不知何时骆仙君撬开他的门走进来,素来轻佻又随意的语气道:“这么怕我玩你我不玩了呗,哎,这么大个龙了还小孩儿心性呢。来,主子哄哄你开心?” 他嫌丢面子,背过身抹了两把脸不想搭理人。 骆仙君偏不饶他,背着手也转过来走他面前,弯腰仔细瞅他湿润眼角,无可奈何般轻笑了声,倒没再于他嘲讽调侃。然后,骆仙君上手摸了把龙脑袋,变花样似将藏在背后那手摊开手心给他看:“珠子,我跟二苟一块给你找回来了,之后串回去该戴还那么戴,行了吧?” 他怔怔看骆仙君手心,没出声。 “还不行呀?”骆仙君弯着双明亮的笑眼看他,“我家小殿下这样难哄,不然我给你耍个把戏看吧。” …… 梦至此处戛然而止。 耍的什么把戏?邢安宥没看到。但骆仙君熟悉的声音语气,指尖碰触时的温热触感,心脏传来的隐隐悸动与期待,好像切实在记忆中留存过一般,真实而可追溯。 可若是真实,为何从无现实依据能为证,又从不曾在骆仙君眼里再看到那抹坦坦荡荡的疼惜与喜爱,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了。 终究,梦而已。 邢安宥按了按太阳穴,从原地站起走到窗前。 已经有些变暖的夜风一阵一阵拂过他颊边,窗外栽种的凌月松在黑夜里形成一个个高大的阴影安静矗立。 识海里契约兽的声音小心翼翼:“邢安宥,我可以出来嘛?” “不可以。”邢安宥轻声道,“现在我没有足够灵力给你掩蔽。” “我要吃你的葡萄!”契约兽嚷嚷着耍无赖,“我就出来一下下,我很快的!” 邢安宥目光朝下瞥了一眼。 骆仙君走前并没有带走那盆葡萄。紫色的饱满颗粒在屋内灵宝照耀下浮出一层幽暗光泽,看去是容易让人产生食欲。 他弯身捡了一串,丢进身侧暗影中:“没写我名,不是我的葡萄。” 契约兽飞快伸出只爪子扒走葡萄:“他给你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必须吃!” 邢安宥轻哼:“谁跟你你的我的。” 契约兽吭哧吭哧吃一会,连皮带果啃了个干净,扔出来一串空荡荡的葡萄枝,意犹未尽舔着嘴巴:“我还……” “不给。” “?干嘛!” 第32章 “既说了他给我就是我的,我不想给,便不给。” 邢安宥从窗前走回,悠然坐回原处,看了会盆里的紫葡萄,鬼使神差也揪下来一颗塞入口中。葡萄的汁水沁开,原有的甜和清爽这一次才能仔细品味出来,他神情有了一瞬恍惚。 “邢安宥你就是个可恶的家伙!”契约兽开始在他耳边尖嚎。 邢安宥被嚎得心头一跳,扶了扶额,下意识要切断与它的感知。 “你等等!我不叫了,我们说说话啊!!”察觉他意图的契约兽匆忙制止。 “说。”邢安宥很简短道。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开呀?我讨厌被关起来,好无聊!况且我们在天界待很长时间了,再不回去,镇海珠已经认主的事情早晚会露馅哦!” 上次天庭集会,骆仙君保下灵宠的意思太过明确,南海境及其他仙神无从插手,镇海珠终究被下放凡间,任由东海境内各方势力争权夺势。 邢安宥思索片刻:“他们决出赢家了吗?” “还没有,”契约兽道,“但应该很快吧?先前海沟开启,死了太多龙族亲族,只剩原先在龙王手底得势的霜蓝鲛和幽影鳐两族有角逐之力,只要他们其中一个完蛋就差不多了……哼,真讨厌啊,明明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实在没办法,让我们留下的帮手把镇海珠偷回来吧!” “别出馊主意。”邢安宥手指搓着葡萄的外皮,淡道,“我自有打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收网也不迟。” “嗷嗷!” “至于从这里出去的事情……”邢安宥抬起头眺望窗外松林间漏下的丝缕月光,隔了半晌,“你觉得,骆仙君说的话,能当真吗?” —— 过两日,天界筹备多日的祈神祭如期开办。 骆仙君喜欢凑热闹,年年从未有缺席。 可难得祭典,玩玩闹闹,哪次不是灯火燃至天明,众仙携家眷伴侣三五成群,他也不要只带二苟一个小孩儿跟鳏夫似的那么去了,上辈子参与这种场合总要带上他的漂亮灵宠跟人显摆,这辈子更是不放心将有逃跑前科的灵宠留在家里。 于是临近黄昏,骆渊来到杂物屋,打量打量灵宠被铐起来的倒霉模样。 尽管被拘束法器铐着无法自由行动,灵宠的姿态依旧从容,不过于紧绷,亦不松散,仿若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那种不容折辱与冒犯的疏冷气质,骆渊看了就觉得,嗯,装没装,假不假清高的,看着带劲儿总是真的。尤其想上手干点儿什么坏事给他破破功…… 骆渊啧了声打住思绪,摸着下巴,看着灵宠腕上的装饰陷入沉思。 就这么把龙带出去,改天指不定被人议论,骆仙君私下竟如此放浪不堪、花样百出玩弄男人——诸如此类他听着也受不了啊。 于是思想斗争之后,骆渊索性决定把灵宠铐环之间的链子去除,留一对铁环挂手上,顶个限制灵力的作用便是。 他边给邢安宥手腕拆链子,一边威胁:“上回不知你到底用什么法子阻断我的契约,这次事先警告你,主子手段绝对比你想的多,再让我察觉你想跑,龙我也不要了,逮回来直接给你掐死!别当你是个稀罕玩意儿,主子对付不了你,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一次次挑战主子底线!” 拆除下来他慢条斯理将链子绕在指间,朝灵宠小臂不轻不重抽打一下:“听着没,答复呢?” 邢安宥一如既往冷淡看了他片刻。 在骆渊笃定对方不会给出答复之后。灵宠看着他,近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说:“好。” “……啥?”骆渊怔了下,表情变得意外起来。 干嘛突然这样顺从。 第29章 你粘人些,我是喜欢的 过往这般命令灵宠,被冷处理是惯例,能得来个“哦”的回答都是很不得了的事情。骆渊不确定问灵宠:“你睡迷糊了?” 一反常态太不对劲。可继而他又想,管邢安宥迷不迷糊,难得龙崽子没跟他抬杠甩脸色,他心情竟就这般轻易晴朗,得寸进尺笑开,自是要把该占的便宜先占上:“那不行啊,谁要你说一个字算了,你得说,好的主人。不然我怎知你是跟什么东西应的话。” “…………”骆仙君这种人。 听他的鬼话,不如被他关一辈子。邢安宥阴着脸彻底装不下去,自暴自弃走开。 —— 祈神祭当日,凡界祭典仪式整日行雅乐神舞,烧香供奉,许愿先祖神明显灵。有些功德平平的神仙会借机下凡偷偷显灵,以此获取凡人信任爱戴,运气好是真的可能一朝翻身飞跃高升。故而于天界而言,白日还算是为公务奔波劳碌,傍晚后的夜宴才有了庆典的模样。 上天庭的夜宴办在问天阁名下的流觞苑。 林苑内含天然泉眼,水活而水质清透,沿人工开凿的细窄水渠,延伸流淌至流觞苑的角角落落,将泉水供给到苑内各类水系灵植,最后分成曲折弯绕的数条,流进林苑最中心的流觞台,在台中的明净坛内,形成交汇成一池清潭。 流觞台空间广阔,石子地面内刻有用以干燥和平衡冷暖的火系阵法,并不显潮湿,现下正从上流顺水漂下一只只木质小盘,其上放置琼芳露与蜜橘仙桃之类酒水果点。 骆仙君甫一到场,就被明衡真人和同僚几名仙官喊去,谈的什么邢安宥没兴趣旁听,就近在不远处一无人亭中驻足等候,看着从丁香树枝挂下的灯笼洒下柔和暖光,笼罩在骆仙君端正俊逸的脸上,额前发丝留下一片浅淡阴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恶劣又好看的混账。 邢安宥把手臂搭上围栏,单手托腮。 有人与骆仙君边说边抬手比划着什么,他困惑状轻一抬眉,思索片刻开口说了几句,身旁人颔首拍拍他肩头,应着话有意无意向亭子看过一眼,笑起似是调侃了什么,骆仙君顿了顿,跟着调转视线,望见灵宠后弯眸而笑,那点灯火的倒影也在他眼睛里明亮起来。恍惚间,那抹眸中情绪,似是与梦境中有了些许重叠。 邢安宥怔了下,搭着围栏的手微微握紧。 虽相处多日,他却并不常见外人面前的骆仙君,谈笑风生,率性坦荡,优越的长相和地位,那种自发的魅力,无法控制地让他如焦点一般闪耀而夺目。 换他是在座任一位仙官,怕也不能想到人前高高在上的骆仙君,私下在灵宠面前会是怎样一副截然相反的情态与作派,恶劣强横,满口孟浪之词,精于勾引诱惑,下流的东西也不见少懂。 那张标致俊朗的脸是如何媚意横生,用身体展露低贱不登台面的姿态和赤果果的欲念,受制于龙时又是怎样的耻辱与不堪……他看过,也或许只有他看过,而这些仙官…… 打住。 在想什么?这是龙该瞎想的事么? 邢安宥面颊微热,一拳头敲在额头上,思考偷偷溜下去撩把水冷静头脑的可能性。 尚未思考出个结果,过不多会儿,骆渊跟仙官谈完走回来了,悠哉悠哉也迈入亭中:“殿下啊我说你也真是,我跟人说话你下去找点吃的喝的多潇洒,非在这儿傻站着是作甚?又怕生呢?” “谁说的我是怕生。”邢安宥对着他还有些不自然,便支着脸装作高冷不看他,“你们方才,对着我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骆渊背着手踱步至他身侧,想了想忽地笑出声,“哦,那家伙说我有此佳人,今夜也是得遇良缘了。” 邢安宥:“?” 他冷笑:“谁要做你的良缘。” “我真操了……”骆渊低骂着推他往亭外,“闭嘴吧,你他妈就是个高香插粪坑里才求来的孽缘,下辈子少来沾边儿!” “……” 小亭与水渠之间摆有矮桌,相熟的仙神往往围坐一同吃喝闲叙。邢安宥微微蹙眉跟上骆仙君步伐。不知是否身体没有得到足够抚慰,且还不间断被骆仙君撩拨刺激的原因,十多日过去,他的欲潮期也没有结束迹象,离了杂物屋外的凌月松林,在生人多的地方,无可避免感到烦躁与不安定。 他睨了眼身侧。 骆仙君正在水渠边驻足,从漂下的小盘中挑着吃的玩意儿。花生米糕之类骆仙君没有碰,似是尤其喜爱,独独拿了些蜜橘荔枝之类甜果子,低头专注剥着橘子的皮,完全没留意灵宠的样子。 邢安宥稍作犹豫,很不想引起注意地,幅度很小地,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挪窝,直到贴着骆仙君很近的地方,还不待松下口气。 “哈哈。”骆渊轻笑出声来。 邢安宥脑子里一炸,那种无地自容的窘迫,他臊得当即要拔腿开溜,骆仙君却攥住他手腕,将剥好的橘子塞入他手心,忍住笑音:“没笑你,少矫情了殿下。你粘人些,我反是喜欢的。” “粘……?”邢安宥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几轮。 骆渊看他素来平静的表情都碎掉了,显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形容会出现在他身上,可直到最后灵宠也未说什么,竟是逆来顺受的选择容忍,只是大概不想再大庭广众地被他投喂,过了会自己蹲下,探手向盘中摆放的橘子。 第33章 “别拿青色的。”骆渊适时提醒。 邢安宥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睨他一眼,偏是执着地拿了青橘子。 骆渊挑起眉梢,大抵也看得出,灵宠是不想回去接着被关起来,才出此下策向他服从,可这倔龙骨子里最是孤傲不逊,哪怕服从,头也是要低不低的卡在中间。 “行罢,”他笑灵宠最后的顽强,“那你随意好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月仙岛往年供果子过来,到最后常是急了,下面的人手忙脚乱连着些没熟透的给摘了。” 邢安宥跟他抬杠:“谁说的,我吃过青色的,也是熟透了的。再者你没尝,又怎会知道。” “笨蛋,那个青色的不一样。”骆渊不禁又笑,“哎算了,你尝一尝便知,跟我犟个什么劲儿,有几个如殿下这般,打小吃的果子都是下人分拣剥好的。” 这话说得邢安宥有种被看轻了的不服气:“你寒碜谁,我不信你的。” 他三下五除二扒开橘子发青的外皮,露出白色的坚硬果实,到这一步他已经有些犹豫,但还是狠狠心撕了一块放入嘴里,咬开了那一瞬登时面目扭曲起来,一头把脸扎进臂弯,好半天说不出话。 “哈哈哈哈哈!”骆渊笑得肚子抽痛,凑过去拿手指戳他露出来的一点耳朵尖,“要你跟我犟,活该!” 邢安宥捂着嘴满脸黑线抬头,一抬手把大半个苦橘子丢进水里。 “所以要听主子的话啊小笨龙。”骆渊拉着他一并站起身,搭上他肩头晃着手指,又开始给他洗脑。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你乖乖向着我,我自不会害你。过来跟主子走,我带你弥补一下,知不知道这林苑里头养了多少漂亮鸟儿,问天阁托勤业署定期来打理照顾的,什么夜莺孔雀鹦鹉百灵鸟,叽叽喳喳一块叫起来可热闹了,你一海里的龙崽子,可没见过那么多天上飞的鸟,啥颜色啥长相的都有,你去看一看,若喜欢我偷偷捉一只烤来给你也……” “烤了?”灵宠却深深皱起眉。 “对啊,别不忍心嘛,”骆渊笑说,“那玩意儿现宰现烤,烤一只……” “上哪儿烤什么?!”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咆哮。 “哎我操!”骆仙君应激一哆嗦。 明衡真人绷着张脸从不远处过来了:“不是方才还告诉你待会有仪式要办,一转脸你就给我要跑!殿下要走便走了,你是要给我往哪儿去?还把不把老爷子我的话往心里去?!” “……”骆渊扯了扯嘴角。 这太他妈丢面子了,站这儿保不齐还要挨训,他挠挠脑袋,跟明衡真人招呼两句,拐着灵宠肩头把龙往边儿上带了带:“那什么,殿下,你去外头等我一会呗……” 顿了顿又觉得这波面子掉了,恐怕吓不住龙,他手握成爪做了个掐死的动作,很凶地说:“还记得我说的话?再要跑会怎么样?” “……”邢安宥面无表情看了他片刻。 主子的威严受到冒犯。骆渊啧了声拍他一把:“懂了?说话!” 灵宠站着没有动,歪了歪头看他:“要我一个龙等多久呢?” “……”这话说的。骆渊瞅着灵宠安静等他回答的脸,青涩纯洁又精致的,看着他睫毛自然地眨动一下,漂亮的金眼睛一深邃就显得专注,说这话让他极容易想歪,跟正当浓情蜜意,他将龙抛弃在床,龙反过来要责怪他不负责又不责怪似的。 他轻咳两声,觉得大事不妙了,骆仙君神通广大活两辈子竟然还他妈吃这一口,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些:“这时候不兴粘人的殿下。” “粘……”灵宠表情怪异,在口里咀嚼半晌还是说不齐那个词汇,而后抿了抿唇,很冷酷地说,“谁会粘你,只是欲潮期没过,我不喜欢一个龙在这种地方。” “我……”骆仙君的甜蜜泡沫啪一下子碎完了,“行了快滚,我爱让你等多久就是多久!” 继而他转身拂袖就走。 “。” 邢安宥一个龙孤零零走出了流觞台,不知道跟什么赌气,走出去了也没有立刻止步。 所以骆仙君到底是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心安理得带了龙出来还毫无诚意把龙扔下,且不体谅龙特殊时期在外面的身体状态还要求龙对他乖巧呢。 直到被一条横向的水渠拦住道路,邢安宥才停下左右看了看。 流觞苑景色绝佳,四周净是些精心培育的仙草灵植,入了春后各色鲜花开满草坪与枝头,夜风拂动,便有清淡香气扑入鼻翼。 不远处则是一座飞檐小楼,他像是在其背面的地方,不见小楼牌匾与出入的门廊。 只随意看了两眼他也没兴致去打探,在原地就地站了站,不多会却听一侧的草丛窸窣,声响愈大似是离得愈近,他循声看去,便见一抹灰褐色嗖地从中跃出,身形抖索摇晃着爬了几步便失足跌入水渠中。月色下清水里浮出一抹猩红,逐渐被水淡化。 ……是一只灵兽? 怎得在流觞苑这种地方,会有人对苑内饲养的灵兽下这般狠手? 邢安宥上前在水里捞了捞,很快便将一只右前腿负伤的果子狸从水中捞出。 这果子狸身体上亦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看样子已然有些道行灵性,似是被他的体质吸引亲和,被捞出来后微微眨了两下湿润的黑眼睛,虚弱地看着他,没有挣扎。 但欲潮期让邢安宥不是很想触碰这种毛乎乎湿漉漉的东西,他蹙着眉强忍反感,从袖口撕下一段布料,给果子狸右前腿简单做过处理,放地上看像是没了问题,便翻过来挠了挠它的肚腹,摆手要撵它走开。 果子狸却跛着右前腿过来咬住他衣摆,轻轻拉扯。 邢安宥:“?要我跟你走?” 果子狸仰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 邢安宥想了想:“不可以,走太远他找不到我。” 果子狸仍未放弃,扯住他换了个方向。后方草丛却窸窸窣窣又发出声响,这次从中走出的是个仙仆模样的人。 那仙仆小跑着,在他几步远外停住,躬身道:“这位可就是东海的小殿下?劳您在此等候多时,那位命我来唤您去见他。” “那位?”邢安宥低眸,果子狸不知何时跑不见踪影,“哪位?” “是骆、骆仙君……” “是吗?”邢安宥越过他望向后方那座小楼,淡道,“传话回去,让他亲自来接我。” “这个……”仙仆支吾了起来。 “做不到就滚。”邢安宥收回视线,转身要往来时方向走去,始终注意身后仙仆动向,却不料未走开两步,脚下忽而一空,看似完好的地面陡然黑暗一片。他心头微微一跳,顿觉天旋地转,待那种足下空无一物之感消退,眼前霎时明亮,已然不再是月色普照下那片草坪。 耳边嘈杂一片。 “二十万仙灵石!我买了!” “开什么玩笑?天地仙材紫晶仙,一千五百年灵气酝酿得一株五瓣紫晶仙,你出二十万就想拿到手?!我出四十万!” “呵,不过一炼丹仙材,我可不会出这个冤枉钱。” ……这是,在拍卖? 邢安宥逐渐习惯眼前光亮,稍稍睁开眼来。 偌大的空间,四壁以夜明珠与金玉点缀,满屋人围坐四周,竟都是来自四海的龙族亲族,里一圈外一圈,正中空出大片空处,摆上诸如篝火、铁笼,亦或玉台之类令龙难以联想一同的事物,旁边则站有两位仙仆静默等候。 不待他再多琢磨打量,身后忽响起高傲威严的声音:“许久不见了,我的小侄子。” 南海龙王庞沂端坐太师椅上。 满座嘈杂似无人在意这个角落,又似不时有人飞来一眼,邢安宥暗自观察,寒着眼看他:“有事?” “别对长辈这么不客气,”庞沂仰着下巴与他儿子如出一辙的跋扈相,“你也瞧见了,这屋里净是自家龙,我唤你过来也不过是为一份血脉亲情。” “呵。”邢安宥冷笑了声,“恕不奉陪。” 言罢他便要转身向屋外,庞沂身侧两名近侍却一左一右阻在他身前。 “费心请你,我可没许你离开。”庞沂懒声道,“我听阿淼说,你与那骆仙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实际却是感情不睦,骆仙君暴烈成性,于你动辄打骂。三天两头翻一笔旧账?” “感……情?”邢安宥表情有点绷不住。 “呵呵,那骆仙君身居高位,自是只当你做个玩物。”庞沂嘲讽,“我愚笨可怜的侄子,今次我便给你个机会彻底摆脱了他。” “也是天道好轮回,那骆仙君早该尝一尝被人报复的滋味,先前在天门当众羞辱阿淼,上回又在中天庭因你与那鲛人对阿淼动手痛打一顿,害得阿淼至今仍未能从病榻起身……今夜祈神祭,众仙欢欣时刻,我便要他身败名裂!而你,我愚不可及的侄子,摆脱了骆仙君之后。你可要来好好辅佐你敬爱的舅舅做一番大事业啊,嗯?” 第34章 —— 过了半个多时辰骆渊方从流觞台离开。 他拎着壶琼芳露,早在仪式上跟人喝得半醉不醉,来到外头却一眼没瞅着他的灵宠,有威胁在前他也没多想,一拍脑袋便循着契约指引感知了灵宠存在,察觉灵宠不似上回那般无法感知便也放下心来,悠哉悠哉一路走来一座飞檐小楼前,扯着那门前仙仆便问:“诶我的龙呢,你见过没见?” 那仙仆打量他片刻:“仙君随我过来便是。” “哦,谢了哈。”骆渊拔了酒壶塞子,扫过周遭点着烛火光洁如新的墙壁,便知此处大抵是流觞苑内有些分量的地儿。他灌了两口跟着往里走:“我以前没来过,这是个什么地方?我的龙跑这儿干嘛?” “这儿……”仙仆顿了顿,尚未答话,便在右侧一扇房门停住步伐,而后退让出进门的位置,“仙君,到了。” “啧,神神道道的。”骆渊塞回酒壶,也懒得跟个生人废话,上手推动门叶。 门甫一推开,一股柔和暧昧的香气扑鼻而来,入眼是大片红纱帷幔,他迷茫眨巴双眼,整个人只片刻呆愣,忽听闻步音踩过地面的哒哒声响,继而便是暖玉温香扑来。 “啊我操!”他登时吓清醒了,酒壶也吓飞出去,扭身慌不择路,“这搞什么鬼?!不行不行姑娘你认错人了!别搞我啊!我对姑娘家真不太行啊!!” 第30章 你是喜欢他吗? 自家龙。舅舅。 邢安宥心不在焉看着面前自称是他舅舅的南海龙,单是这两个字眼,无法自控感到厌恶。 从前东海龙王在位的时候,东南两海域是有过关系和睦的一段时间。但那一份和睦,自始至终没有落到他和母亲身上。 那时候,年少的庞淼,被他的几个哥哥姐姐带着,用几颗陆地上的酥糖,将他从母亲居住的珊瑚宫诱哄了出去。 对彼时尚还幼年的他来说,过于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庞淼傲慢的声音:“这就是你们最小的弟弟?长得可真让龙反感,若是个女娃娃,本太子还看得顺眼些。” “嗤,谁要当他是弟弟,”是长兄的声音,“他和我们不是一个娘亲,我们本来就不喜欢他!” “听见了没?”有龙上前踢了踢他,“你是多余的!看看你们住在这种冷清又偏僻的地方,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吗?哼,父王根本不喜欢你们,也不知做什么一定要留着你和那个疯子,碍眼!” 幼年期的邢安宥抱着糖,目光坚韧:“阿娘不是疯子。” “你胡说!”二姐尖叫的声音,“她上次还拿刀划破了四弟的手!她就是个招来恶鬼上身控制不了自己的大疯子!” “你跟她天天住在一起还没被打死啊?你一定是个跟她不相上下的小疯子吧!” “噫,真恶心!有谁要来教训教训小疯子啊?”有龙打掉了他怀中酥糖,“小疯子,快趴地上舔!没有灵力加护,小心你的糖等会就被海水泡丢了哦!” 庞淼大摇大摆的:“哈哈让我来,生得这副模样,以后长大了也就是个供人摆弄的玩物,我先教……哎呦!妈的!小疯子你敢打我?!” “这小子给脸不要脸,大家一起上!” 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响彻在海域里。 其实那时候邢安宥知道只要动起手来,自己没有侥幸逃脱的可能。他只是觉得,或许他的母亲真的是个疯子,但这个疯子把为数不多的清醒,爱与真诚都留给了他。所以他也不该听人侮辱母亲却无动于衷,龙还是要有一点血性的,他想。 于是理所当然,他被一群怒火上头的少年龙痛打一顿,然后他半昏迷着被长兄拎着脖领子,像拎一只待宰的瘦弱鸡仔那样,来到了神域海沟。 二姐怯懦道:“真的要把他丢下去吗?那下面封印的可是远古海妖啊,万一他真的上不来死了怎么办?” 庞淼冷笑:“他死了不是正合你们心意?反正都到这儿来了,你们就说扔还是不扔吧。” “好像也不至于非要他死吧,万一父王……” “有什么关系,父王本来也不常来看望他们啊,被发现就推卸责任说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就是就是,而且他也不一定会死吧,他跟疯子在一起都能活这么久呢。” “好,那我数一二三,数完就把他扔下去!” ...... 所以,自家龙,什么是自家龙呢? 从那以后邢安宥便知晓,这些龙挂的是血亲名头,待他的恶劣与诋毁,却是发自纯粹的恶意。 与骆仙君对他的恶还不是一般性质。 邢安宥微微的出神。骆仙君这个人,口口声声的报复讨厌,明目张胆的强迫利用,却还是会曲折宛转地对他流露些许纯粹好意。令龙无法不记恨他,又无法彻底放下过往去记恨他。 甚至于听罢庞沂长篇大论的说辞,他也仅是感到了一种他自己还大仇未报,旁人凭什么抢他一步教训那个坏蛋的不悦。 十分不悦。 他转动目光,看向面前的庞沂:“你有什么本事要骆仙君身败名裂。” “什么本事?这是你该对长辈说的话?!”庞沂怒拍椅子把手,“混账东西,跟你那疯子娘一样叫龙看不顺眼!你可知而今东海境内,两族权柄争斗,只待分出孰高孰下?我已暗中援助幽影鳐一族,届时无论如何我都是赢家,只你们东海一族秘宝资源,我还是不肯与外族分割,否则断不会请你这个废物过来!” “哦。”邢安宥弧度很浅地弯了下唇。 玉台上紫晶仙已被拍下,两个仙仆走动起来,像是为新一轮拍卖准备,摆出一只崭新的黄金匣,二人私语一阵,打开匣子的盖露出来颗灰白色的珠子:“接下俩这件是百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 邢安宥耳朵微微动了动。只听座下静默片刻,紧跟着喧哗四起:“多少年?!” “百年?假的吧!阴阳双生鱼体内两种属性完全相斥,生存条件苛刻,往往活不过一月便经脉逆行而死。普通短命的阴阳双生鱼便可滋养神魂,弥补生机,这若是只百年的,恐怕有逆转魂魄阴阳之能啊……” “也就是说,兴许濒死之人服用一颗重获新生,鬼道服用一颗亦能重铸肉身?” ……那半鬼呢?邢安宥眨动了下眼睫。 庞沂不耐又拍椅子把手:“喂!蠢东西,你是听不明白长辈说的话?!好事儿过了村就没这个店,我肯耐下性子请你过来,便只给了你这一次机会!” “阴阳双生鱼的内丹……”邢安宥轻移目光后开了口,“底价多少?” “你他妈的答非所问?!”庞沂彻底恼了,“你何来的资格插手我这竞宝!” “是么?”邢安宥淡然,“那我只好明抢了。” ...... 约莫一炷香过去,飞檐小楼一角,一间空无一人的窗棂剧烈晃动一阵,蓦地“哐”一声崩断,邢安宥踩上窗框,从窗口跃入灌木丛中。 契约兽在他识海狂嚎:“邢安宥,你是有什么毛病!干嘛要为骆仙君夺那颗内丹,你要趁他鬼身躁动狠狠报复他才对啊!揍他!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 邢安宥对着月色,看到衣角从窗框蹭到的灰尘,绷着嘴角用力拍掉了:“谁说我是给他的。你以为我会为他做这种事情?绝无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那你干嘛要抢啊?你我才用不到这种东西呢!这下可好了,南海龙王虽是愚昧,却有几分真本领在身上,怕是要他瞧出你使的什么手段。” “我连灵力都没用,不会出问题。”邢安宥反复确认浑身拍干净了,适才贴近小楼向前走动,“再者在问天阁的地盘,他不敢太大张旗鼓找我。” “呼呣……” 邢安宥只待从此地小心远离,再运用自从结下以后,从未由他主动使用过的灵宠契约与骆仙君联络,风凉一句对方是不是已经身败名裂了。 大概是走近了小楼正面,耳畔听见有少女的欢笑声传来。 邢安宥顿了顿身形,不欲纠缠,刚想掉头原路返回,又听一道熟悉的清朗男声:“我不信,咱俩也不耽误时间了,你便直接告诉我他在哪屋吧?” “?”这声音。放弃掉头,邢安宥几步迈出草丛,视野空旷起来,便见不远处,骆仙君跟个一袭蓝衣的女孩子站在小楼门户正前,似还有说有笑。 “……” 邢安宥木着脸站着看一会,忽而掏了怀里的阴阳双生鱼内丹,扔给阴影里的契约兽:“吃了吧。” 契约兽:“……?啊?” 那边骆渊眼神一错,亮了亮:“哎你看,我的龙!我找到了,他在那儿呢!” “。”谁是你的龙。邢安宥扭头就走。 骆渊见状,跳下台阶,追过来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去?谁教你的见了主子就跑?!” 邢安宥眼皮不抬:“你哪位?不认识。” “?什么毛病啊你,我花心思找你老半天,你就这么对我呢?” 第35章 蓝衣少女紧随其后跑来,打量了两眼邢安宥:“那便是仙君赌赢了。我当他不会来找你了。” 邢安宥抬了下眼:“赌什么?” “你说这事我就来火,”骆仙君搭着灵宠肩头,开始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庞沂那混蛋算计咱俩!撬我墙角拐我的龙不算,还想找姑娘勾引我,吓得我一瓶上好的琼芳露洒了半壶!” “你说这什么龙啊,背地阴咱俩还这么不把姑娘当人看。但是吧,哎,聪明姑娘定然投靠我英俊潇洒机智多才骆仙君,而非他跋扈无能脾气稀烂南海龙王。我就跟她说啊,过会儿庞淼要是真领着你下来给我甩脸了,咱俩就没啥了,反过来她就得告诉我你在哪屋。” 此话一落,好像灵宠表情才没那么麻木了,但还是冷,跟在冰水里泡过一样的冷。 骆渊拿手摸他脑瓜得意地笑:“我就说我的龙不能那么没数吧,本来还想连庞沂一块儿削了呢。姑娘你这也没事了,南海龙王事不能成,你一个卡中间的还怕什么?不如日后去个灵衣阁之类的,反正跟那庞沂非亲非故,就当跑了他也懒得管你。” 蓝衣少女未应,只是歪头饶有兴致看了会一人一龙:“是这样?仙君是很好的人呢,只你方才说对女孩子不行……那你是喜欢东海的小殿下,没错吧?” 第31章 乖了?我让你少吃些苦头 “啥?”此话入耳,有那么个瞬间,骆渊险些反应过激跳起来。 他活两辈子,喜欢甜果子,喜欢小土狗,喜欢喝酒搓麻将,要他来说,跟喜欢俩字沾边儿的东西越多,日子过得肯定就越有意思嘛,但当这俩字突然被放在邢安宥身上,他就感觉太沉重。那是两世各阶段不同感情掺杂一块,太过复杂的沉重,一时半会他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想法心情。 他摸了摸鼻尖:“我说姑娘,咱俩多大仇啊,你这样咒我。” 邢安宥:“……?” 蓝衣少女惊诧:“哎呀,喜欢一个龙是诅咒吗?” “谁说不能是呢?”骆渊耸肩,手掌推起灵宠脊背,“别问这莫名其妙的话,你往那边走走,流觞台挺近,不送了哈。” 原本还想带灵宠逛逛林子,掏掏鸟窝,而今他也没了心情,七拐八拐,问遍了路过能问的所有路神,总算走去了林苑内给廉权殿仙神分出来的休憩处。如他这个身份的神仙问天阁总要特殊优待,沿着林子往里走走,后头一整个庭院都是专给他一个的。 “这地方不小啊。”骆渊放着灵宠,这儿转转那儿晃晃,能推的门被他推了一遍。 上辈子他不曾来过这儿。 那时候的祈神祭,记忆里也该灵宠的欲潮期,他带灵宠同行,却是等仪式散场便聚了些酒友一并搓起麻将。只是那麻将搓得糟心,玩不两局就被他的龙坐旁边推他的牌捣乱,实在忍不了,他拎着他的龙去外头说理,对方反按他在角落,又羞臊又腼腆的,低头蹭过来说什么既带了他出来,就不能丢着他一个龙不管之类的幼稚鬼话。 哎,要不怎么说欲潮期的邢安宥黏人呢。兴许当时他也是心花怒放了,带着灵宠只一人一龙在外头转了一整个晚上,兴致来了就幕天席地打起野战,这专给他的庭院是自始至终未来看过一眼。 …… 他转一大圈回来,连晚上睡哪屋都看好了,灵宠还跟条卖不出的甘蔗似的杵在原地,那小表情从方才跟他见面就是冰着的——还不是平素那种单纯的冷淡,而是一眼就知这龙看他不爽。 骆渊啧了声,这要往哪儿走还得他上手拐带:“干什么,我跟人家姑娘清清白白,又没那许多空闲养别的灵宠。” “关我何事。”邢安宥搭着眼睫爱答不理,“此话出口,咒我呢。” “?你作得很。”骆渊几欲气笑,这混球是说被他养了才是倒霉催的事儿,“我看你还是欠关欠锁。” 走来看好的寝居,他一把将灵宠推入屋内,靠门的灯烛在他方才察看的时候就已点燃。他扒拉一番桌上茶具,借光见是干净的,便把腰间挂着的那壶只剩半瓶的琼芳露取下,落了座往杯中倒了半盏,抬眼见灵宠已转了身要往门边溜走。 “站住。”骆渊慢条斯理抿了口杯中酒液,“给你五个数,过来我身边。” 邢安宥背着身,侧过脸看他:“有事?” 骆渊微微勾唇,也不与他解释,指尖在桌面轻点,点一下便是一个数,终于点到最后两个数的时候,灵宠没再跟他犟下去,显然顾及跟他抬杠不会有好处,隐忍着几步上前,低下眉睫,眸光压着不耐,被烛火涂抹上的一层暖色中和了那抹冷漠。 骆渊饶有兴致看他不得不屈服的倔强模样:“有主子仰视你的道理?” 灵宠眼里的光点动了动,回避目光要从桌旁抽出椅子。骆渊想了想,抬手挡了他动作,随意道:“也别坐了,跪下吧。” “……什么?”邢安宥微微睁大双眼,从怀疑听错的不敢置信,到感受尊严被冒犯碰触的窘迫,羞恼,甚至是趋于暴怒,“凭什么?你若是从这般无理的指令取得乐趣,别想我奉陪,你爱关就关着我一辈子吧!” “别这样呀殿下,你好像有点误会,”骆渊作着无辜摊了摊手,“不过是看你低头低得为难,我便叫你从最难的一步做起,只要你做得到,其他的于你便不再是难事。再者……” 他眯眸而笑,以暧昧的口吻:“跟能滚上一张床的人跪,这不叫屈辱,这叫……情趣。我没有恶意,你可以试着放下一些包袱。让我开心,我同样可以跪在你面前任你摆弄,但也仅限于你能让我开心。懂了?” 邢安宥嗤道:“你倒是跪?” “你还没让我开心呐,”骆仙君说得很无奈似的,手摸着他的胸口,沿着内里骤然紧绷的线条慢慢滑上去,到他颈前的位置,停顿了下,一把扯过他衣领,蛊惑着低语,“你乖乖听话,作为奖赏,今夜我可以跪着给你上。” “……”邢安宥冷眼看他,被迫俯过身,将手撑在他身旁桌面,“我不开心。” “但不拒绝奖赏?”骆渊低声笑骂,“我真操了,邢安宥你是真的够胆,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也敢想反过来压你主子一头。” 邢安宥绷着表情:“……拒绝,不稀罕,别想我碰你一下。” “我求着你上了?”骆渊膝盖支起猛顶他膝弯,见他面上划过一抹错愕,不妨之下欲撑桌板借力,骆渊当然不给他机会,手上发力拽过他身形,一阵衣料摩挲和身体碰撞他的灵宠终是被他狠狠拽倒在地。 “你这人……”邢安宥咬牙切齿,勉强维持个单膝跪地的狼狈姿势欲要起身。 骆渊抬手按在他肩头:“就这样跪好。轻而易举做到了,不是么?” “你混透了。”邢安宥仰目,眼里冷光四溢。 “哈哈哈哈那有什么办法啊?”骆渊登时乐不可支地笑,“现在才知道我混?晚了,谁要你摊上我落到我手里的?” 他拿过方才倒好了的酒水,捏起邢安宥的下巴让对方抬头,将酒喂到唇边,以佯作出的怜悯神态看着灵宠,将酒杯的口倾斜过去。 “我带你玩玩,太排斥就没意思了。愿意向我低头服从,你选择了能取悦我的正确方法,我也只是帮你做得更好。你想从杂物屋搬出来?想把手上的铐环取掉?想得到自由?你当然想了哈哈,那你就得听我的,任我随便处置。” 邢安宥紧抿着唇未开口,那酒水就从他唇边慢慢滴落下颌,流过喉结的凸起,再淌入半开的衣领。 骆渊眼眸微眯,容色里已透出了些觉得无趣的懒散:“浪费了我一杯好酒。小殿下,怎么赔我?” 邢安宥眼神暗沉看他半晌:“你最好,下次月圆夜也能这么嚣张。”继而反手握过他手腕,仰脖将残余酒液一饮而尽,从始至终那双浸着寒霜的漂亮眼眸一直注视着他。 骆渊挑起眉梢:“你以为抓到我把柄了?” 灵宠确实很会拿捏惹他生气的点,顺从喝了他的酒,也要反过来刺他一下。 他冷笑,抽手丢了酒杯:“下回试试你不就知道了?但现在,任我调弄的是你,是我在主导你。” “行啊。”邢安宥自暴自弃地拉下脸面,“仙君说得对。我任你调弄听你的话。” “……?”骆渊张了张口,那点气闷登时烟消云散。他啧了声:“你要不要这么突然,这我还怎么下去手罚你。很麻烦啊,我发现了,你但凡乖一点,我还是控制不住疼你。” 挺他妈死性不改的,这一口到底有啥好吃也不知道,活该他上辈子吃了毒死。 邢安宥抿着嘴,仰脸看他,不吭声。他心里莫名触动一下子,倾过上身,手肘撑着膝盖以手支颐,另一手去摸灵宠的发顶,喃喃着:“不但不想罚,还想给你奖励。说说想要什么?” 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搞不懂一点。邢安宥表情变幻莫测的:“别……”顿了顿,他换种措辞,“能,别摸我头吗?” 第36章 骆渊一怔,继而笑开来:“为什么不能摸,小殿下怕长不高?没事啊,我又不嫌你矮,你以后要比我高半头的。” “……”哄鬼呢。 所幸骆仙君许是照顾到灵宠长不长高的问题,没再摸他的头,手指顺着脸颊滑下来,把掌心放在他面前,看着他微微地笑。 “……”邢安宥木着脸把下巴放上去。 骆渊捏捏他的脸:“乖了?多学些讨好人的法子,我让你少吃些苦头。” 邢安宥满脸不情愿的:“我能起来了吗?” “行,起来吧。”骆渊笑笑,别有意味地看他,“做得很好,我自向你兑现我说的话。” …… 本不该这么做的。 “来吧,欲潮期让你爽一次,记得主子待你的好。” 本不该这么做的。 “不行不行你得等我缓一缓再,我这身子没啥经验……操!听见没?!” 没经验还敢以风月老手的姿态一次次挑逗于他?邢安宥恶狠狠的,从后捂住骆仙君的嘴。 本不该这么做的。 但无法不承认,能把这个刚刚还压制折辱他的混账,反过来压在身下狠狠欺凌,带给他的诱惑性实在太大。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骆仙君,看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用上位者角度俯视龙的坏蛋,是如何短暂在这张床上被他驯服成低贱下流的姿态。 他感到一种畸形扭曲的,也许是报复心得逞,也许是成就感,也或许是其他他没有细究的东西。 …… 一轮过后,骆仙君坐在他腿上正对着他,被搞过一次的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更为浓重地浮现在他身上。下了决心要装乖,邢安宥没办法推他下去,但实在不好意思看他,偏着脸,余光能感觉到骆仙君正看着他那张脸出神发呆,一时间相对无话。 直到窗外传来烟火升空,在高空爆裂的声音,一人一龙才像被按了运作开关那样微微动了下。 骆渊看了眼窗子,喟叹着说:“子时了。” 祈神祭当夜的子时燃放烟火,也算是件惯例习俗。 骆渊沉默着看屋内屋外闪动的忽明忽暗光彩:“时候没赶巧,我该找个好地方带你看看的。” “不用。”邢安宥冷淡说。 “没趣。”骆渊便笑,臂弯搭上他后颈,“但好歹是祈神祭啊。小殿下,要不要向我祈愿试试?” ……祈神。 没错,面前这个不正经的恶劣混蛋,确实是个地位非同小可的神仙。 只不过这个神仙现在正坐在他的小小龙上面,**还流淌着**色的水液,如此**浪荡的模样,却要龙对他祈愿。 祈愿什么呢?和他变得一样放荡吗? 邢安宥眸色晦暗地看他。最后如他所愿,又狠狠*了一次。 这一夜不知什么时候入了眠。 一如上次与骆仙君做这种事那般,邢安宥无可自控地,感到自己沉入不知名的怪诞梦境中。 时间似是在夜晚,月影倒映在波涛迭起的海面,高空炸裂开绚烂斑斓的烟火,爆开的巨大声响,伴着夜风从远处送来的雅乐悠然舒缓的音调。 祈神祭,还是祈神祭。 只不过,这一次的却是凡界的祈神祭,东海沿岸的渔村与城池多日筹办,最主要祈愿的,自然是东海神域之主的庇佑,来年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与之对应,东海龙王,他的父亲,每年也惯例差使下人做些展现神迹之类的手段,偶有兴致亦会亲自出海参与。故而每到这时候,神域的出入路径,总是隐去大量结界和迷域干扰,近乎对外大开。 忽地眼前骤然黑暗,场景一转。他眨了眨眼睛,面前不远处,是他母亲的珊瑚宫。 几个哥哥姐姐偷偷结伴跑出神域,到陆地上逛一圈带回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个手串,小疯子,我记得你也有个差不多的吧?你娘给你的那个。” 刚入少年期的邢安宥已对他们有了很强戒心:“没有。” “小疯子你怎么还骗人呢?那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时候……”邢安宥脸色微变,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直带在身上的手串,“拿回来!” “哈哈哈哈凭什么啊?不如你自己来抢啊,抢得到就还给你!” 几个哥姐以捉弄他为乐,彼此互相抛接着他的手串,他只自己一个不占优势的小龙崽,数次险险抓住,却如何也夺不回他的手串,最后气喘吁吁,仇恨地瞪着面前这群少年龙。 “嘻嘻,小疯子这就不行啦,看我的,再扔……哎呀!” 少年龙身后突然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来,食指一勾,便将那飞在半空的串珠勾走了去。 “这啥玩意,这么宝贝呢,这么多小孩儿抢?” 一道一袭白衣的高挑身影逐渐浮出,面上戴着个像是从祭典随手顺来的鸟首面具,勾着小龙崽的手串在食指上转啊转。 几个哥姐惊讶:“你,你是个什么人?” 白衣人抱起手:“这话问的,我当然是好人啊。” “好人才不说自己是好人呢!”二姐指着他,“你还用避水诀,你不像我们东海的龙!” “那怎么了?不是龙就不能在这儿站着?我是你们老爹找来的!不信你找你爹问去?” “父王怎会找你这么奇怪的人?你把面具摘下来给我们看看好了!”有龙蹦起来要上手去摘。 白衣人却躲闪开,语气骤然凶狠下来:“干什么这是?说啥不信啥还擅自就动手动脚,人还能不能有点儿隐私了?你们父王便是瞧你们太过嚣张跋扈,才喊我来收拾你们的!” 他撸起袖子,活动手腕。 一群少年龙就是嘴上厉害欺软怕硬,见状纷纷嗷嗷叫喊着一哄而散,不多会珊瑚宫前便空旷下来,只那正前还留下个模样特水灵漂亮的小少年没跑。 幼崽期的邢安宥摸不透白衣人底细,谨慎着没有上前,站在那儿远远伸着手:“我的手串,还给我。” “喔,太失礼了吧小孩儿。”白衣人歪歪脑袋,那张嘴巴尖尖的鸟首面具使他看上去诡异又可笑,“你东西在我这儿呢,你一不求二不谢的,我就是不给你,你能拿我怎么办?” “……”这可不是好人能说出来的话。 邢安宥抿着嘴,随着他步步接近,不由自主地感到浑身紧绷。他这个年纪和能耐,太紧张的时候就不太能控制化形术。于是等白衣人走近他还有四五步的时候,唰地一下,他脑袋上边左右各冒出一对小尖尖的角。 “哇。”白衣人特新鲜特好奇地弯腰来看。 单看不算,他还要很欠地上手摸摸:“这就是龙族的角吗?天啊我头一回亲眼见,摸着这么好玩儿,我原以为扎手呢,居然完全不扎还很光滑啊。” 邢安宥小声抗议:“你不能摸那里……” 像被当作家畜那样,被陌生人观察着揉搓着,他感到了浑身不适的无地自容感。母亲的手串也可能在这个坏人手里再取不回来,甚至他自己也会被这个人…… “哈哈干嘛不能摸?我偏要摸。”白衣人乐在头上,边摸边低眼瞧着他,只见小龙崽睫毛长眼睛大,就是睫毛抖抖,眼圈红红的…… “不是,你眼圈红什么?!摸摸又不能摸断!哎,算了,来,你的手串,戴好了啊?我给你耍个把戏看,你别哭别哭嘛。” 邢安宥别着脸:“什,什么把戏?” 白衣人摸着下巴:“以往都是变个小鱼水母给岸上小孩儿看的,跑来海底下我不能还用那些玩意儿糊弄你啊,你一海里的龙,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他把两手手心对着合在一块:“你看好啊,小蝴蝶见过没?不是书上那种,是活的会动的。” 邢安宥茫然摇头。 白衣人呵笑了声,把两手打开,一只金红色的、巴掌大的蝶扇动两下翅膀,从他掌心腾起,拖着星点的灿金鳞粉,在深海中翩翩起舞。 邢安宥仰脸看着,眨了眨眼,眼里被蝴蝶的金红光彩映照得亮晶晶的。 “哈哈哈哈我就说再难搞的小孩儿都吃这一套。”白衣人得意而笑,招来他的蝴蝶重新盖在手心,“蜻蜓也没见过?” 白衣人挨个给他变幻出一二十种玩意儿,最后将那抹金红的灵光装入一只空琉璃罐:“你收着吧,方才变给你的东西这只罐子都记住了,以后想看就拿出来看,灵力消散之前它都能变给你。” “哦……好。”邢安宥愣愣的,抱着瓶子在怀里。 “那我走了啊。”白衣人挥了挥手。 “你,等等!”邢安宥拽住他衣角,“你是个什么人?” “我?好人啊哈哈哈哈。”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白衣人揉揉鼻尖,目光游移:“我来,借个宝贝?” 邢安宥反应了下,这人又不肯说他是谁,还遮着脸神神秘秘的…… 他睁大眼睛:“你是个贼?” “我擦!”白衣人却像被正正戳中心窝,心虚状一把捂住他嘴巴,“小孩子家家说什么贼不贼的,我就拿你们神域一件法宝借去用用,用完会还的!” 第37章 邢安宥费力扒拉开他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别管我为什么借,反正我就是借了。”白衣人神秘兮兮弯腰凑到他耳边,“我要回到岸上一个小渔村,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多伟大?你不是坏人么。” “你好坏不分?”白衣人骂骂咧咧,“你们神域的龙就不行。罢了,我不跟你个龙崽子计较,我真要走了!” “……” 大抵是一种好奇心作祟,邢安宥偷偷跟着对方,来到神域出口的地方。 往返的神域下属带着供品穿梭其中,那白衣人躲避在珊瑚礁后,脚步顿止,观察着他们,良久,望向不知多远处深沉的海面,喃喃低语:“真怪了,为什么神享受了供奉,却不救世间和他的子民呢?” …… 邢安宥在梦中微微动了动手指。 这一次出现在他梦中的,竟是他幼时的一段经历。随着时间打磨,曾经模糊的细节,在这个梦中得到了重塑与深化。 只不过,为什么这一次会梦见不是噩梦的梦呢? 恰相反,该是被称作美梦。 一夜好眠。 —— 次日清晨,天际刚浮出一抹青白。 骆渊坐在床榻间,侧目朝下看了眼,搞了他小半宿、执拗不肯与他共榻而眠的灵宠这会他妈的比他睡得还熟,长睫随呼吸微微翕动,安然纯澈的模样,瞅着也没那么让人气恼。 他神志恍惚一瞬,摸了摸灵宠的额头,披衣掩去半身痕迹下了榻,绕过屏风推门步下台阶,横穿过庭院,只身来到院外。 黄色的小土狗就在不远处一株柏树底下,两只前爪飞快扒拉泥里的蘑菇。 “二苟。”骆渊倚在院墙边唤了声。 狗狗耳朵动了动,跳出土坑摇头摆尾甩甩身上泥巴,变回小孩儿的模样兴高采烈扑来:“仙君!我们回去之后煲蘑菇汤吧!” “想喝就煲啊,”骆渊低眼给他抹掉颊边蹭上的泥块,“差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查到了!”二苟站直身子,“我找到了邢公子昨夜被南海龙王带去的屋子。您猜得没错,他能离开,果然不是南海龙王主动放他出来的。” “我发现邢公子他……确实有些小秘密没告诉我们!” -------------------- 抱歉久等了宝宝们,中间的车卡审核了好久。 宝贝们可以的话还请多互动评论,给俺一点动力和小陪伴,当然实在社恐和没啥评论点就算啦,意思是能评则评不能拉倒,不要因为看文之外俺的小请求有压力啊啊(抱头跑走) 第32章 “别摸我,我自己来。” 细说骆渊对灵宠的疑心,第一次,是灵宠不吭不响逃跑,连他这个做主人的也无法感知行踪;第二次便是昨夜,灵宠未同意与庞沂合作在他意料之中,只灵宠独自一龙也能毫发无伤走出,着实让他觉得奇异。 总不会灵宠逃跑那次,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庞沂这狗东西? “不是庞沂放他出来的……”骆渊顿了顿,“你还查到什么了?” “他突然消失,”二苟认真比划,“没有龙找得到他,也没有龙抓得到他。” “?开什么玩笑,大变活龙呢?” 骆渊觉得离谱至极,可自家小孩儿犯不着拿假消息诓他啊。他摸着下巴再一想:“倒也未必?” 若是上辈子的灵宠,兴许还真有这个瞒天过海的本领。 镇海珠广为人知的蜃景,依靠的便是作用于头脑精神的幻术道。 上辈子的邢安宥得了最上等的传承,将镇海珠运用得心应手,修来与灵力截然不同的精神力,日渐成长,实力突飞猛进,自是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幻术和精神干扰。乃至骆渊堕鬼之后与灵宠的几次碰面,也是与灵宠避之不及的——一方面不肯跟从前真心相待过的对象动手,另一方面说来惭愧,偶尔他确实不愿跟灵宠神出鬼没的能力硬碰。 但这一切的前提,也仅是上辈子,得益于镇海珠的灵宠而已。 总不会邢安宥早在拿到镇海珠之前,就修行了幻术一道,还精通到能骗得过庞沂那个级别的神仙? “我还是不信,”骆渊想了想,“就邢安宥那个倔种,真有这么大本事,他脑子有毛病啊任我搓扁捏圆的捉弄这么久?” “呃……”二苟为难抓了抓脑袋。 “他逃跑,定然有高人背后辅佐。这混东西,偷偷摸摸瞒着我跟别人搞什么合伙……”骆渊有些愤懑,整这死出,搞得跟他妈邢安宥跟人劈腿,他躲后头等着捉奸似的。 怪叫人不爽!怎么着,别的神仙比他骆仙君能处?! 他擅自下了定论:“反正我不信龙崽子在我手底能翻出花来,待放他出来我必亲自盯着他,非得给他们一块儿揪出来了!这事先这么了结,你莫要他知道我私下查过他。” “明白!” —— 从流觞苑归来后,别的不论,起码骆渊觉得对灵宠的调教已然初显成效。 按照早计划好的,骆渊捞过灵宠手腕放到膝盖,准备给灵宠取下那对其实他觉得挂着也蛮有趣味的铐环。 灵宠一双手腕匀称洁白,也是在海底下闷久了,但跟他半鬼身导致的苍白皮肤还不是一般,那种莹润看着便是健康而养尊处优的,当成对的漆黑铁环松松垮垮挂在微凸的腕骨上,鲜明色差和强烈的约束感,竟然色气得让他这个做主子的移不开眼。 他垂眼看着:“不然别取了吧?” 邢安宥:“…………” 等半天没等来回音,骆渊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灵宠。对方也不闪不避,直直看他,眼神里分明带着种被耍了,又不能明说的幽怨。 “好吧,”读懂了的骆仙君没忍住笑出声,握着他手腕拆起其中一只环,“但你记得,我很喜欢把这个用在你身上,要小心,别被我抓到把柄和时机。” “哦。”邢安宥语气淡淡,任他摆弄。 骆渊也不计较他的冷淡,有回应就比过往进步很多。 哐当一声铁环落地。骆渊手指搭在灵宠另一只手上,沿着指骨滑到手背,摸上灵宠腕上的铁环,轻抚:“最近,有没有瞒着主子什么事儿?” 邢安宥手指微动,低下声嗓:“没有。” “哦,是么。”骆渊玩味笑看他一眼。 现在不肯说,没关系。 总要把灵宠的底气慢慢削除,把灵宠瞒着他做坏事的证据甩到灵宠脸上,让对方退无可退,只能乖乖留在他一人身侧,当一只百依百顺的宠物龙! …… 而对此无知无觉的邢安宥,不觉间度过被强行留宿在骆仙君房内的第二日,体验了一把极为充实但又情愿又不情愿的,欲潮期成年龙该有的云雨之欢。 果然如骆仙君所言,低头,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尤其从最难的一步做起,他再无回头之路。 当被骆仙君拐上榻,但没有第一时间产生抗拒心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堕落了。 “知道吗殿下?现在的你活儿烂透了。”骆仙君将手沿着他的小腹摸下去,音调很轻地笑了声,“空有个本钱不赖的小小龙,上回你主子这么结实一身板儿都差点给你弄坏掉了。” “。”没有龙喜欢被调侃这方面的能力。邢安宥脑袋上开始冒蒸汽,啪地拍掉他的手。 “?你敢动手动脚,小心我治你啊!就在今夜,我会好好教你一次,这之后再不能让我尽兴,我真的会罚你不许*出来。” “你别摸我,我自己来。” “这不让摸那不让碰,你操空气呢?” “……”所以,动手动脚的到底是谁呢? 也许出于有意,也或许出于无意,邢安宥死活是没有听从骆仙君的指导。于是自己送上床的骆仙君,上半场还有劲骂骂咧咧,下半场就躺平了哼唧,随便怎样都好,龙完事儿了不搞他了才是正经。 原以为被挑战权威的骆仙君会气恼灵宠,起码把龙扔去灵宠屋划分界限。 孰料次日再醒来,邢安宥一个龙在骆仙君的大床上眨了眨刚睡醒的眼睛,透过几缕斜照进的日光,看见骆仙君捧着杯热茶,慵懒散漫歪坐窗边,日光描摹下美好无限又似无可触碰的一幅画。 像听闻了动静,对方转脸过来,正对上他视线,支着脸冲他调侃地笑。 ……全然是过了夜的纨绔调戏纯情少龙的作派。 邢安宥脸腾地热起来,内心腹诽骆仙君的不害臊,跳下床拎着衣裳,穿也没穿好就飞快迈步推了门落荒而逃。 晌午时骆仙君又来找他,背着俩手大摇大摆进了他的屋子,见他就道:“你完了,我找到了穿着你衣裳跟你劈腿那家伙。” 邢安宥:“?” 没在灵宠脸上看到所期望的表情。骆渊耸了耸肩,从背后抱出一只右前腿缠着灵宠袖子布料的果子狸。 邢安宥:“……” 见到熟面孔的果子狸开始扭动,并向他挥舞爪子。 第38章 邢安宥抬手跟它握了握,松手。 骆仙君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个苹果,靠在桌旁咔嚓咔嚓地啃:“它还给你送果子呢。但不好意思,我先看见的,只能便宜我了。” 果子狸跳上了桌面,邢安宥把它的尾巴摆开,抬起它的右前腿把布料一圈圈解开,简单道:“你随意。” 骆渊低眼看他给果子狸检查伤口的熟稔动作。这他妈灵宠不单是对着月珠一个漂亮人鱼,对个话都不会讲的果子狸,都比对他这个主子和善啊? 鬼使神差地,骆渊试问:“你不会要养吧?” 邢安宥想了想:“能养吗?” “不能,”骆渊微笑道,“想着吧。” “……那你问什么?” 骆渊却不答了,咔嚓咔嚓飞快把手里苹果啃得只剩了个核,嘴里塞着果肉有点含糊地说:“等你欲潮期过了,跟主子一块去趟凡界吧。” 邢安宥低着眼给果子狸重新包扎好了右前腿:“去干什么?” “之前去冥界的事情,”骆渊咽下果子,“程濯给了我消息,我要查的黑市主找到了,得亏那小子死了没变傻,他给了我条线索,七日之后,凡界清澜城,镜花阁在子时后开办的百酒会,那里有我想要的结果。” 邢安宥将果子狸放下桌,看小东西绕他脚边团团转:“你到底为什么找那个黑市主?你在求什么结果?” “哈哈保密,你只管跟我走就行。” “……”骆仙君,只是通知而已,不是征求意见。 认清这一点的邢安宥没有再问。骆仙君也像为了尽快解决他的欲潮期,虽绝口不提,自那之后却每天对他的小小龙施尽手段,还说他技不如人,唯勤操练可解。 说白了还是嫌他活儿烂……不得不承认,骆仙君,实在耐操。被这样日日不休地搞小小龙,就算他是天赋异禀,欲潮期也得被硬莽过去了。 出发往下界的当日,骆仙君往廉权殿处理事情,以免数日不在天界闹出麻烦。邢安宥就跟二苟一道随便收拾了点儿东西,而后便去了屋外星光花的回廊。 果子狸又来看望他,骆仙君虽不同意养,如此频繁跑来,却也跟养了差不多少。 二苟跑去清池装了壶清水,又带了串葡萄回来:“这是只年纪很小的果子狸吗?分明有些修行却不能用化形术,也不能跟我说话呢。” 邢安宥在旁边抱手看他喂果子狸:“慢慢养着早晚会的。” “但仙君不给养呢,”二苟抱着果子狸举在手里,“真是的,仙君明明很好说话来着……” 果子狸跟他眨巴黑眼睛,他便摇了摇果子狸前爪:“我是二苟,二、苟,你能听明白嘛?” “……”邢安宥有点听不下去,“骆仙君到底为什么给你取这种……不太文雅的名字?” “啊,不文雅吗?我已经是全狗族混得最好最体面的狗狗了哦。”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邢安宥解释,“我以为骆仙君比较看重外在的面子,会给你取更有韵味内涵的名字,外人听了会借机夸赞奉承他两句的那种。” “好像有道理,”二苟歪了歪头,“但仙君从以前未登仙就不算有正经学问的人,起名这种文学人做的事情就别难为他啦。” 邢安宥觉得奇异:“骆仙君以前在下界做什么的?” 说来奇怪,大多仙神飞升成仙以后,其眷属的亲人亦或道侣,往往跟同享了福气来了天界。可骆仙君却是个孤家寡人……也不对,他有一条能变成小仙童的小土狗。可除此之外呢?他没有亲人和伴侣吗?他以前都在干什么?下界难道没有任何他眷念的人吗? 不合时宜的,他对骆仙君产生些许本不该有的好奇。 -------------------- 准备换新地图玩! 谢谢大家评论我都有看,俺也是回评论很笨拙的人就没太回ww,感谢大家鼓励和陪伴,知道你们喜欢我也很开心! 第33章 “这般折辱我,你完了。” 邢安宥问题问出口,二苟喂果子狸的动作却一顿,结结巴巴道:“这、这个,您要是想知道,不如去问仙君本人呢?” 这是什么讳莫如深的问题吗?邢安宥更是满腹疑惑:“哦。” 于是待骆仙君回来以后,他还真的去问了。 骆渊一脸惊讶:“你问我这个作甚?讲这个就太无聊了啊,让你收拾你的衣裳你收拾没就管我这个,时候不早,不等你了我走了啊?” 说罢竟真的毫不停滞拔腿走掉了。 “……”这人。 不爱说不说,谁稀罕知道。 邢安宥开始考虑,如骆仙君所言,对方不等龙了,龙偷偷溜回去的可能性……然后就被骆渊倒回来硬拖走了。 和前次下界,往少伏山去的情况截然不同。 清澜城内人潮如水,坐落于东海沿岸,当今凡界仙门中数一数二的清澜派,亦在靠海十里之外的群山上矗立。正值祈神祭刚过,城中仍有庆典残余的张灯结彩痕迹,求仙问道者,打渔为生者,坐贾行商者比比皆是,入了夜仍不显冷清,景象不可谓不热闹与繁华。 外来修道者通常要获取入城通行令方可放行,城门口驻守有清澜派的弟子。趁着走流程,骆渊从旁边买了个贝壳雕的画舫船捧回来了。 小船比两手并一起大一些,主要由木材、雪白和浅黄的贝搭建,不以工笔染料点缀,贝壳自有的纹路还是清晰的,从高处城门投下的灯火在表面照出一片细腻柔润的光泽,整个看上去栩栩如生而做工精细。 “好看吧?”骆渊把小船递在邢安宥眼前,“主子心情好,买来送给你。” 这人送个东西带着种理直气壮的,灵宠不收就不行的意味。邢安宥接过来,不经意望见不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几个小孩儿盯着他的小船,嗦着手指头羡慕垂涎的眼神:“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骆渊调侃他:“怎么着,你不就是小孩儿吗?” “我不是小孩,我十九了。” “哟,”骆渊乐了,“小孩儿才狡辩自己不是小孩儿呢。” “我没狡辩。”邢安宥顿了顿,“那你是小孩儿,你也别说不是。” 骆渊哈哈哈地捧腹笑,也不跟他争辩,走过卖贝雕的摊位,来到那几个小孩儿跟前。 邢安宥从后瞅着他,才发现他早买了一大把小狗小猫之类简朴贝雕,嘻嘻哈哈没个仙君正形地跟群小孩儿分着玩儿。 “……”这人真的是。 拿到通行令,邢安宥过去从后扯他起来:“走了。” “哎你别提溜我!”骆渊就地转半圈跟上他步伐,“你看这儿多好玩啊,事情办完我带你在下面逛几天怎么样?” 邢安宥想了想:“就在清澜城?” “都行啊,”骆渊勾搭他肩膀往城门走,“你想去哪玩?这地方许多年前我来过,闻名大陆的吃食不少,但都是东海这边的鱼啊虾啊啥的,我猜你是不稀罕,你喜欢花不是么?这会季节好,我带你去城北看看,以前那边有个很大的花圃,实在不行我们就……” 眼看要过了城门,正前迎上个抱一箱子卷轴,匆匆忙忙走来的少年,即将擦肩而过时对方扫过来一眼,继而惊呼:“诶,您二位是?!” “?”骆渊顿住话头,只见身侧少年一身清澜派弟子服,模样蛮熟悉的,他再一琢磨,“哦,你好像是那个……” “是我,徐正正啊,前辈!”少年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颇有些哀怨,“在少伏山那会你说过记住我了的!” “哈哈哈我记得你啊,”骆渊从怀里掏掏,摸出来个小鸟贝雕,“你看我买了贝壳,专等着碰上你送一个呢。” 邢安宥:“……”还说不是哄小孩儿的路数。 徐正正却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当小孩哄了,乐呵呵收了贝壳:“谢了啊前辈,不过你这钱花得有点儿冤枉,一模一样的小鸟我能给你雕十个出来,还不收钱!” “买个乐呵嘛,”骆渊摆了摆手也不恼,“正巧碰上你了,听说你们城里有个叫镜花阁的地方办百酒会,多年未来过,这路我也不熟,你给我指个方向怎么样?” 徐正正很爽快的:“好啊,我亲自送你们去,等我下,我送趟东西就回来。” 说罢少年就抱起他的箱子跑走了。 骆渊借着勾搭灵宠的手捏捏对方脸颊:“看看人家小孩儿,你也不比他大多少吧,天天这么高冷深沉的干嘛?” 邢安宥避开他手,有些别扭:“说了我不是小孩。” 骆渊嘲笑他:“我看你就是个死倔死倔的小孩儿。” “……” 过不多会徐正正就跑回来了:“走吧两位,我带你们去镜花阁。你们还真不是今夜头一个打听那地方的了,那儿地方偏,生意不温不火,平常也不见多少人过去。” 骆渊笑笑,带灵宠跟他往城中人流里走:“凑热闹嘛,大家都是。” “那还真不一定,”徐正正道,“我听说这百酒会上的酒,不单是寻常那些,几个知名世家,还有仙门都有从中参一手,什么名贵仙材酿制的,几十年上百年贮藏的,统统都搬了出来。” 第39章 “而且啊,里头好像还有个仙酒!说是从天上神仙那儿得来的赏赐,也不知是噱头,还是真有吹的那么神。总之这百酒会上的酒,大家都想尝一尝或是据为己有,实在不行当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仙酒……”骆渊陷入沉思。 他可没听说哪个神仙干过这事。传出这么个传闻,大概率就是不久前,在凡界祈神祭露面做祭品的玉仙酿。 果然,顺着黑市主那条线索,找水月楼不会有错。 “是啊就是仙酒,不过我觉得前辈你最好别信,”徐正正道,“很多去镜花阁的人,还是奔着那几个仙门和世家带来的酒,这才是真正可信有价值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 “那就成,”徐正正辨了辨方向,连着带一人一龙穿过四五条街,“哎对了,前辈,你还记得那个少伏山的恶鬼吗?” 骆渊想着玉仙酿的事情,漫不经心道:“记得,怎么了?” “那小子跑啦!”徐正正猛拍大腿,“当初念前辈你为他说话,道理甚在,我们几个弟子便想与他问一问再决定如何处置他,岂料那老小子根本不买账,嘴巴跟粘着似的便罢,趁我们几人一时不妨,哎!他便挣脱限制跑掉了。到底是坏在我们几个心不够狠手不够辣实力更是不够强!” “是么。”骆渊想了想,那位恶鬼是有些特殊,只不过这事不归他管,而今他也无需从一个无名恶鬼口中套得情报,便没往心里去。 镜花阁所在的位置,处于清澜城以南的城郊。 附近种植些草木,环境算得清幽,土石之间圈出小水池,其上架一条短窄木桥,两侧打了石灯笼。 徐正正指着桥后灯火通明的楼阁:“从桥上过去就到了。你们去,我就不送了啊。” “行,你尽早回吧,改天再见我请你吃好吃的。” “嘿嘿客气!” 骆渊瞧着他背影:“走哪儿还能碰见熟人呢,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哈哈。” “你在下界熟人很多?”邢安宥问他。 “多啥呀,就那样吧。”骆渊笑笑,推着灵宠往桥上走。 镜花阁前走出一位仆侍模样的人:“二位可是为百酒会而来?” “哦,是啊。” 仆侍将他们引入阁中,只见镜花阁一层像是高档些的酒楼内布置,桌椅摆放原地未动,不见宾客,只几个仆侍来来往往从中穿梭,有些便沿阶上了二层。 那仆侍一直带他们到靠里的柜台,比了个手势:“请在此出示二位带来的美酒。” 还有这出呢?骆渊歪歪脑袋。 来之前没打听过这方面的规矩,不过想也是,百酒会,必然是各方酒友以自家压箱底的酒水来分享,甚至是交易与攀比。 好在他习惯性随身带了瓶琼芳露,当即取出拿在手里:“琼芳露,管我要这个你是真的不吃亏!我与我身旁这位一路同行,是否我将这壶酒拿出,他的那份也跟我一道算上了?” 仆侍拔开他的酒塞子,手在瓶口扇动嗅了嗅,神色讶异:“是好酒……可我们阁主说过,今夜参与百酒会的人数有限,一人一酒,种类必须分明,绝不能投机取巧钻空子的。” 骆渊闻言,开始动用契约给灵宠传小话:“殿下殿下,干脆你变成小龙,我给你塞怀里带进去吧!” “……”邢安宥试着想象,变成小龙后如何被骆仙君揉搓折磨的场景。 他抽了下嘴角,然后,掏了来之前喂果子狸的白水,递出去。 侍者拔开塞子,嗅了嗅,疑惑:“这是酒?” “是。”邢安宥面无表情。 “?我鼻子出问题了吗?抱歉,我倒一点尝尝……啊!这个绝对是水吧,是水没错吧?!” 侍者在怀疑鼻子、怀疑人生和怀疑面前龙之间选择了最后一种,狐疑地盯着他。 邢安宥:“……” “行了行了,”骆渊已然忍笑到肚子抽筋,拽着灵宠手腕把龙拐出门,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别闹了殿下,你把人当傻子耍呢是不是?” “我不要变小龙,孱弱无能的样子很丢脸。”邢安宥坚决反对,“你让我在外面等着,我不会跑掉。” “我就想你陪我一块怎么办?”骆渊耸耸肩,“少来这套了殿下,我要你变你就变,你多丢脸的样子我没见过,难道还差这一回?” “你寒碜谁?”反向安慰,邢安宥更为气闷,当即扭身要走。 骆渊摸摸下巴沉思:“一直没试过,我俩契约是能把你强召出原型吧?” 危机临头之感。邢安宥心头一紧,转过来警惕盯他,缓缓一步步后退。 骆渊笑吟吟瞧他:“殿下,不会太久,我喜欢你化形的样子,会找机会把你变回去。” “那也不……”邢安宥拒绝的话说了一半。 “我管你行不行,有什么话变成小龙再说吧!”骆渊当先扑过去,以两指并起点在他额前,夜色里一道刺眼银光闪过,邢安宥双目微微睁圆,最后一幕只见骆仙君抬手向他一挥,原本稳稳维系的化形术,竟在契约强制效用下如泥沙迅速崩解。 骆渊手一招,将被迫变小的灵宠捧在掌心哈哈一笑:“要你跟我得意,这还是最基本的用途我用用怎么了?” 有些灵宠原身要比化形后的人身战力强盛,下界常以此用途唤灵宠辅助打斗,他们天界的神仙收灵宠却不太看重这个。更别提他从前只顾得用契约跟邢安宥调情,哪里用得着灵宠化形护主的命令。 小龙巴掌大小,本该一身雍容华贵的黑鳞也因这袖珍体型显得滑稽可爱,活像个孩童手里的玩物。当然这话骆渊不会再说出来刺激灵宠。 见灵宠合着眼装死,一副自闭勿扰模样,他伸手戳戳小小的,可称是龙宝宝的小脑瓜,转而去逗弄灵宠脑袋上一对小小的角,哪知刚一凑近,灵宠猛地扭头过来咬住他泄愤。 可惜小龙牙齿咬上去不痛不痒,反叫骆渊大笑出声:“哈哈哈殿下倒是牙尖嘴利。” “我记住了,”邢安宥尾巴甩了把他手心,冷冰冰道,“这般折辱我,你完了。” “你不知记我多少账了,还差这一笔?”骆渊给灵宠下了道无法变回原身的禁制,很无所谓将小龙往衣襟一塞,再往镜花阁里走,果然几个仆侍没再阻拦。 有仆侍引他往二层:“请走这边。” 骆渊随口与他问:“你们这儿,今夜有没有人带着叫玉仙酿的酒过来?” 仆侍脚步顿了顿:“是有的。” “什么人?” “这个……”仆侍看了他一眼,“我可不能说,若想知道,您可能需要亲自向阁主打听了。” “阁主?”骆渊微微蹙眉,倒不因那不知名的阁主,只是随着走动,灵宠带着鳞片的身体冰冰凉凉,隔着层薄薄里衣蹭着胸口,带来一种很微妙的奇怪感受。 左想右想都觉得塞个小龙在衣服里,就他妈等于和灵宠大庭广众的近距离身体接触,饶是他骆仙君那般的厚脸皮,竟也有点害臊。 归根结底这不合算也不合适啊!他试着在脑海里和灵宠商量:“那什么,要不你出来,在我手腕上待着?” 另一边仆侍与他答:“是的,阁主也会参与今夜百酒会,能否与他相见便要看您造化了。” 邢安宥也冷着个声道:“拒绝,我不要被任何人看到。现在就去没人的地方,把我变回去。” 啧,眼皮子还挺难翻。骆渊绷着嘴角,不爽。 仆侍问道:“我观您脸色不好,是否身体不适?” “……”骆渊脸皮子发热,摆手催他,“不妨事,你忙去吧。” 二层已然是百酒会宾客汇聚的地方,人声喧哗成片,待那仆侍一走,骆渊便背过人群,隔着衣物去捏灵宠:“老实说你到底出不出来?!” 灵宠奋力挣脱了他,也很不满道:“你偏要我来,又不许我回避,我绝不听你的。” 来火!这龙三天不修理就上房揭瓦,骆渊面上愤愤又羞耻的,攥紧了胸口衣物:“呃……操了,那你待着老实点,尾巴尖别蹭我奶!” 邢安宥莫名其妙的:“你奶?你在说什……啊。” 灵宠后知后觉的,噤声了,然后默默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一动没有再动。 “……”这时候的邢安宥怎么又纯又稚嫩的。骆渊很无语地猜测,灵宠如果是人形,那张小白脸必定是羞得红透了。 他单手扶额:“我他妈真服了你了邢安宥,你上我那么多回,你是真不知道你主子那儿有什么?” 没传来灵宠回话的声音。 已经是只很害羞的,浑身都羞得热热烫烫的小龙。 骆渊也是没脾气了,走入人堆,观察哪儿有合适的地方能把灵宠放出。 这百酒会上,目前到场的粗略估计至少五六十人,一小半是凡界颇有名气的仙门与世家,更多还是带了好酒单纯来凑热闹的凡人与修道者。就不知,到底谁会是镜花阁的阁主,谁又是水月楼差来的人呢? 第40章 “喂,你也是散修吧?”身侧忽而有人与他招呼。 骆渊侧目看了眼。 水月楼姑且不论,镜花阁的阁主兴许可与人问一问。 他想了想:“我是。” 正要顺着话与几人打听,热热的小龙隔着薄薄里衣窜过他身体表面。 他哆嗦一下子,在心里把灵宠骂出了花:“你又搞什么鬼?” “我离你那里远点。”邢安宥状似很淡定地说。 “得了吧你!”骆渊拉住衣襟哗哗拽,不顾灵宠抗拒制止,只觉得小龙身体不再挨着他了,他面不改色与面前散修道,“不好意思有点热。我刚过来,可否与你几位打听点事儿?” “哦,可以的……” …… 约莫一盏茶时间,骆渊借口找人,与几个散修告辞。 照散修们的说法,尚未到子时,百酒会还未正式揭开序幕。 一旦到了子时,镜花阁内将开启一场比试,在座众人决出唯一胜者,选出六种美酒据为己有,而其余酒水将被分享或拿去与人交易。 如此这般,玉仙酿若被在此品酒的众人不慎饮用,后果不堪设想。情况理想的话,他或许应该从中制止。 骆渊思索着,走来二层最里侧一个被货柜遮掩,勉强算得上隐蔽的死角:“好了殿下,出来吧。” 等了片刻,未有回音。他这才觉出不对,好像胸口从方才就是空荡荡的?! “不是吧!”骆渊忙动用契约呼唤灵宠,喊了差不多八九遍,那头才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怎,怎么?” “你怎么听着迷迷糊糊的?你跑哪儿去了?掉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灵宠的声音稍微显得清醒了些,“我晕了一会,我好像……在水里,不,这个是酒?” 骆渊震惊:“??什么?!你被人捡去泡药酒了?!” 邢安宥更是难以置信:“什、什么……” “完了,我的龙!!”骆渊暴躁原地走了两圈,“妈的哪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 第34章 骆仙君,是家人 下了趟凡间把灵宠弄丢,这么稀罕的事儿他都能撞上,骆渊也挺无语的。跟捡金子一回事,但凡没点良心的,谁偷摸把龙捡走了还肯还给他! “所以这是药酒壶?”邢安宥阴沉沉道。 “我知道你生气殿下,但你先别气。”骆渊烦躁抓着脑袋又走回了人堆,“我能感觉到你在我附近,你要不听听你旁边人在说什么呢?” “什么都听不见。”邢安宥语气没好多少。 “听不见?那瘪三在酒壶上用隔绝术?啧,麻烦。你努努力看能不能自己出来,咱俩一块想想点子。” 骆渊往四下扫了扫,重点寻找方才跟他交谈的几个散修,找见之后都为难人家把酒塞子拔开给他确认了,也没瞅着邢安宥的龙影。他越觉得偷他龙的人居心叵测!这便要去找个镜花阁的仆侍与人交涉,实在不行,发个悬赏也得给他的龙弄回来呐。 直到走来大堂靠里的角落,他才看见带他上来的那位仆侍,立时加紧脚步穿过人群,走近些才发现,那仆侍正与身旁一个富贵打扮的人交谈着什么。 “此事我无权做主。”仆侍悄声道。 “怎么叫不能做主呢?”富人以身形掩饰,往仆侍手里塞了样什么东西,“我所求不多,不过要你带我亲自与镜花阁的阁主商议一番,若提前告知我比试的内容并许我偷偷舞弊,我自不会忘恩负义薄待了你们啊!” “这个……”仆侍状似为难,偷眼瞧向四周,“那您便随我过来吧。” “哎,好!好!”富人喜笑颜开。 两人小心翼翼沿不远处楼梯走去,还不待登上第一级台阶,仆侍只觉右肩一沉。 骆渊站在他身后一脸假笑:“好啊,原是我未贿赂于你,你才不肯告诉我玉仙酿和阁主所在。我是看着很穷,还是脾气好很好说话,才叫你这般差别对待我?” “不,不是……”本能察觉不妙的仆侍冷汗直冒。 “我真的生气了。”骆渊微笑,看看富人一身华贵奢侈装饰,再看看自己出门前随便挑的朴素又不惹人注意的素白衣裳。 这他娘的瞧不起谁呢?他拎着仆侍衣领子,生拉硬拽把人拽上了楼梯,留下个满头问号的富人踟躇不敢近前。 楼梯与他上来时走的不是同一个,往上便是镜花阁三层,与底下两层的大堂不同,三层中间空洞,只由一条回廊连通四面,廊里侧分布雅间,从廊上走过便能望见二层景象。 骆渊没好气地使唤:“指路。” “靠右……第、第三个雅间。”仆侍欲哭无泪地结巴。 谅这混球不敢说假话,骆渊数了数停在第三扇门前,随便敲几下就推了门。 屋内点了很浓的、甚至可说是刺鼻的香,窗边轻纱飘摆,屋正中摆放一扇丝织的花鸟屏风,从中可见其后人坐着的身影。 骆渊丢开手中仆侍:“你就是镜花阁的阁主?” 屏风后的人发出沙哑的笑音:“贵客,来势汹汹啊……” “你家仆侍对我态度好点,我会不这么凶。”骆渊咧嘴笑起,“跟你做两笔交易。其一,帮我找一个小龙,他被人捡酒壶里装走了,最迟今夜子时之前帮我找到他。其二,百酒会今夜携带玉仙酿的那个人,告诉我是谁。做到这两条,报酬你可以随便提。” “随便提?”沙哑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诡异的阴柔,“那我现在说一说,你看可否做得到?” “事儿没办成,也敢提报酬?”骆渊嗤道,“你说吧。” “你与我提两个要求,我便回敬你两个报酬。”沙哑的声音不紧不慢道,“其一,仙君去附近渔村挑选一名村人……” 骆渊诧异:“你喊我什么?” 沙哑的声音充耳不闻:“其二,莫驱使避水诀,仙君自行入东海,最好是让村人在旁盯着,沉下去便将你捞起,捞起便再沉下去,反反复复……” 骆渊面色一沉,上前一脚踹翻那扇屏风! 屏风哗啦倒地,其后人眼疾手快躲闪跃至后方,沙哑的声音慢慢续上:“如此,才有意思。” 骆渊阴着脸看他。对方充其量不过一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毫无显眼特征,他记忆中从无此人印象。 “知道这么多,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怎么反过来问我?”中年男人语气和缓,掩唇而笑,那种不符合他气质的阴柔格外古怪,“你长大了,变了许多。我险些认不出你来。” “少跟我在这儿沾亲带故,”骆渊面无表情,“你用了镜花阁阁主的皮囊?水月楼的楼主,司徒祭。” 司徒祭轻哼:“不为沾亲带故,你又是为什么来找我?” “问得好,”骆渊道,“幼时你在我身体里用的,能以封印鬼魂魄的法宝,是什么?” “哦,那个。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啊?” “不肯说就死吧你!”骆渊当即抢上一步,痛扁这狗东西一顿,才好逼他给自己找灵宠兼套取情报。哪知对方不躲不闪,只待骆渊接近那一瞬,忽地变戏法般取了只酒葫芦挡在身前:“你的灵宠。” “什……”骆渊急刹住,反应了一下,登时劈手要夺他手中葫芦。 司徒祭却匆忙躲开,阴柔的语气问他:“你很看重东海的小殿下?怎么会为这种无聊的事与人交易呢?” “你少管,酒壶给我拿来!” “所以我说你变了啊,”司徒祭轻轻呵笑,“从以前就是,这种鲜活的人性,千不该万不该,最是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是不是我帮你杀了东海的小殿下,你会变回曾经的渊?我无往不利的刃,鬼道水月楼百战不殆的首席刺客!” 骆渊眉心一跳,紧咬牙关狠狠瞪视他一眼:“他可以死,但必须死在我手里。若你敢动他,我会先要了你的狗命!” “不惜触犯天条也要取我性命?我知道他对你来说算什么了。” 司徒祭很是矫揉做作吹了吹指甲:“这样会害死你的。你知道吗,自从下了凡间,你便有了最大的破绽,老老实实做个上界的神仙不自在么?在你的鬼魂魄彻底复苏之前,享享最后的清福。再不然,跟我回家吧……渊,水月楼不会排斥你的回归,一直都是。” “我去你的吧!少给我强买强卖,老子有家,家中有龙有狗,独独没有你个人妖!”骆渊一记虚招过去,突地抓取空当,以灵力化刃向他手中酒葫芦切割而去! “你……”司徒祭表情微变,葫芦中酒水沿着破裂的缺口哗啦撒了一地,黑色小龙跟随被泼向半空,他抬手要抢,那边骆渊却同时咬破指尖,溢出的血珠向空中的灵宠一点:“固形术,破!” 窗前轻纱陡然无风自动,继而便是一股阴寒气流席卷而来,室内灯火猛烈摇动猝然熄灭,一片死寂黑暗中蓦地亮起一盏灿金的巨轮。 “这是……” 第41章 感知身后微光与寒意,司徒祭缓缓回首,只见那巨轮幽暗深邃,其中非人的瞳仁竖起,冰冷睥睨向他。他顿觉通体寒凉之感,尚未来得及反应,黑龙便向他俯冲而来,足下木质地面不堪承重,咔啦响成片地迅速塌陷下去,甚至整个镜花楼阁从下至上都在摇晃震颤! 情急之下骆渊一把抓住窗楞子,挂在半空摇啊摇:“我擦嘞,邢安宥你个小龙崽子能不能顾及下你主子还在屋里待着?!” 所幸他也没摇多久,许是听见他责问,小龙崽子看似拍人很疼的尾部挥了过来,却是不轻不重缠绕上他腰际,他只觉手上一松便随势而去。 恰从高处落下房梁墙壁抖落的木屑土块,他匆匆挥手以灵力遮蔽,但听耳边嗖嗖风过,紧跟着不远处一声轰然巨响炸开,他低骂了声,抬臂挡在面前,待声响余威消散,再仰目时竟见得无垠夜空包裹周身,群星闪耀在畔,仿若触手可摘。 往低处俯视,却见半塌陷镜花楼阁,满地碎石跃动,落叶于低空盘旋。忽而天幕间重云翻涌卷起鎏金之色,间杂紫光频闪,竟隐隐呈现风雷涌现之势。 唯有天地眷宠的祥瑞之兽现世,可搅动天象异变。 他这个灵宠身怀纯阳体质,又是至纯的龙族血脉,本就该骄矜孤傲,自无法容忍做他手里一个任由揉搓逗弄的袖珍小龙。 说到底……他一直以来驯养的灵宠就是这么一个龙。 骆渊微微怔神,突然卷着他的灵宠尾部运了一个巧劲,身体飘然一瞬,他便被甩至最近一棵大树杈上,堪堪维稳身形,便见高处的灵宠冷冰冰斜睨过来一眼,继而默不作声向奔逃的司徒祭穷追而去。 后知后觉的骆渊愣了会:“就这么把我扔这儿了?!” 他想了想倒也没有跟着去的必要,以镜花阁阁主为宿体的司徒祭看上去就很废物。他便撑着树枝子找个位置半跪着,手搭在额前眺望,见对方被自家灵宠从地上撵到天上,再从天上撵到地上。 一副亲手报仇的作派。 “啊……”骆渊叹了叹,“小殿下,是生气了吧。” 他从枝头跃下,等到镜花阁附近,灵宠已摁着司徒祭那厮从天降落,膝盖抵着对方,眼里浸着寒意:“拿我泡酒?” 司徒祭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地笑:“咳……情报不错,东海的小殿下,果然是唯一的幸存者。” 骆渊眯眸,走上前踢了他一脚:“你一个下界的鬼道,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些情报?你知道他是我的灵宠,才把他扣在手里?再者,你又是何时知晓我乃天界仙神?当年我飞升天界,并未闹得轰轰烈烈。” “呵呵……”司徒祭答非所问,“渊,可怜可爱的孩子,你还会害怕深水吗?” “你妈!”骆渊狠狠一脚踩在他头上。 这时忽觉一缕若有似无的,独属鬼怪的阴气,从足下人体内溢散开。 他皱了皱眉,司徒祭继而道:“你要记得,你永远欠我一条命呢。等着吧,渊,你会主动回来的。终有一日……” 司徒祭的话没有说完。那身体里最后一丝鬼气散尽了。 骆渊与邢安宥对视一眼,把镜花阁阁主的身体正面踢翻过来,只见那凄惨的男人面上逐渐变得青紫,显露不堪入目的尸斑,浮现狰狞死态。 “……他,死很久了。” 直到这时候,天幕上因灵宠原身现世,造成的异象方有消散迹象。 而此时此刻,几里地外的东海域内。 霜蓝色的人鱼坐于礁石,远远注视高空上的变化,向身后命令:“禀报回去,是他回来了。” “他?是谁?” “不要问,原话传回去即可。” “……是。”身后传来扑通入水之声。 同时另一方的不同海域,一小群面庞两侧有坚硬甲壳的水族,队列整齐浮出幽暗海面。 为首的水族静默凝望天际:“少主人回来了,我们……也该是时候准备反击了。” —— 城内突发异象,不用想也知过不了多久,会有清澜派的弟子前来问事查看。 在那之前,骆渊便带着灵宠跑路躲避麻烦,边溜边开骂:“该死的司徒祭坏我好事,他奶奶的该留的情报不留,本还想连同那几个仙门世家的好酒一块赢来。如此可好,百酒会也叫他给毁了!” 邢安宥冷着脸不搭腔。 “怎么着,还生气呢殿下?”把灵宠变成孱弱小龙的罪魁祸首骆仙君,拍了拍灵宠肩膀,没心没肺地笑,“消消火,小殿下,我不是故意弄丢你的,你看我方才那般积极去找你呢。” 听他的鬼话。邢安宥看也不看他:“你等着。” “行行行,我等着呢。”骆渊敷衍瞎哄。能等啥玩意?等邢安宥活儿不烂了,给他爽一顿他倒还提起些兴致。 清澜城以南像是农户居多,离镜花阁走不多远就是连绵田地,若是白日,想必是翠翠绿绿的一片。时值暖春,四野间虫鸣声成片,从中走过,有水露与泥土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骆渊眯着眼睛,借月光对田里瞅一会:“小殿下,我想我发现好东西了。” “……什么?” 骆渊不答,只管搭着灵宠肩头,将龙往一侧拐。灵宠一开始还没见抵抗,只不过等到田边,对方看到底下松垮褐泥,就跟头倔驴一样死活也拽不动了。 “跟个临要下地拉犁的懒牛似的。”骆渊笑骂他,也不逼迫,自个儿从土路跳下田,过不多会就捧上来两个白白胖胖的甜瓜。 “这边瓜一直熟得早,你尝尝?哎,我擦过灰了!” 邢安宥犹豫接过手:“能吃吗?” “能啊!”骆渊已经把自己的瓜切开咔嚓咔嚓啃了,“当然能了,为什么不能?你拍两下听声儿,这瓜保熟的!” “但是……”邢安宥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见他已经啃得满嘴汁水,摇头没再说下去,看了会手里甜瓜,也学着骆仙君那样,切开,去皮,送入嘴边咬一口…… “甜的。”他说。 “哈哈哈当然甜了,我挑的瓜能不甜吗?你快点吃啊,待会汁要流身上——” 忽地一道明亮火光从身后照了过来。 “怎么回事,有猹?”农人的疑问伴着脚步声靠近。 骆渊:“呃……” 邢安宥:“…………” “啊,是偷瓜贼!”待走近些,农人瞪着一人一龙睁大双眼,拎着犁地的耙子就气汹汹过来了。 骆渊三两口把瓜啃了个干净,背过身:“上苍为证,我没瓜!我没偷!” 邢安宥捧着自己还剩大半个的瓜,茫然:“所以是我偷的?” “先别计较这个了,”骆渊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嘴上小声而快速说,“小殿下,你有好借口吗?” 邢安宥继续茫然,摇了摇头。 “好,那跟我跑吧!”骆渊一把拽起他手臂。 邢安宥始料不及身形一偏,瓜没拿稳从手中掉落,被骆渊硬拉着跑出去一段还回头张望:“等等,瓜……” 身后农人举起耙子,穷追不舍:“站住,偷瓜小贼哪里跑?!” “嘶——”骆渊吸了口气,“殿下,别呱了!你是个龙又不是青蛙!跟我跑才是正经啊!” “……” 不知跑出多远,骆渊微微气喘问灵宠:“那人有追上来吗?” 邢安宥回头看看,没见着农人的火光:“没有。” 骆渊得意:“太好了,他跑不过咱们。” 邢安宥:“……偷东西是不对的。” “哈哈哈哈,风好大啊,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邢安宥缓了口气,提高点声线:“我说——偷东西是不对的。” 这一次骆仙君不可能听不见才对,但骆仙君却不回话了,只哈哈哈地大笑,风把他的笑音全部刮到邢安宥耳朵里。 “……”这人就是故意的。 邢安宥想问,为什么没有农人追赶,骆仙君还要带他往前跑,是有苦行的意趣? 但骆仙君牵着他穿过林木,跑过田野,沿着溪流,奔跑向夕阳沉坠的方向,奔入满天星辰的怀抱。这一瞬的画面,骆仙君那么张扬,那么热烈,那么恣意潇洒与自由,就好像他在冰冷海底从不曾触及的日光。它们刻印在他脑海,他居然出奇不想打破。 明明是个可恶可恨又恶劣的人。 该去憎恶的。 骆仙君说:“小殿下,你想回家看看吗?” 邢安宥表情僵了下:“回家?” 骆渊转过脸笑:“东海啊,这儿离好近,我带你回家看看啊!” 邢安宥冷静下心情,抿了抿唇,想说不用。 东海,可以回。但一直以来,自母亲逝世后,就不算家。 可他刚说出口一个“不”字,骆仙君突然拉着他提起好快的速度:“走了小殿下!你看着点儿路啊,我怕给你带深山老林去了哈哈哈!” “……”邢安宥默然,感觉到夜风把骆仙君的发丝扬起来,擦过了颊边。 第42章 他望着骆仙君留给他的后脑勺,突兀想起骆仙君说的话,“家中有龙有狗。” 家中,有龙。 他突然很想问问骆仙君,对骆仙君而言,家和家人的概念是什么呢? 第35章 “真有这么怕吗?” 离很远能听到海浪掀起哗啦啦的涛声。骆渊牵灵宠来到一望无际的汪洋当前,海水拍打着岸上细沙,翻出的白沫在月色下泛起银亮微光。 这时候的海水已经开始退潮,夜风中飘散着淡淡的咸腥味道,他蹲下,捡了只被冲上岸的小鱼送入浪花中,仰脸与灵宠笑:“你高兴点啊,跟我在天上的时候成日想逃,这会真带你到家门口了,你反还装上一脸不乐意了。” 邢安宥随他踩上潮湿沙滩,目光落了落,又很快从他脸上游移开:“你要我高兴,我就要高兴?” “你这龙就矫情!”骆渊搓掉手上的沙子站起,“是不是我带你回来,反叫你想起因做我灵宠,错失神域一事,觉得心里不痛快?” “不是。”邢安宥道。 骆渊笑笑:“若当真如此,你可是会怨我?” “我说过不是。” “你看我也不信啊,”骆渊道,“哪有风华正茂的龙不慕权势地位。更遑论按血脉,没有哪家龙比你更名正言顺坐那个位子。你说不想要,我只觉得你这龙太虚伪不实在,不如实话实说,我反觉得你待我坦诚少些戒备。” “……你一口咬死我说假话,我有什么办法。” “闹呢。”骆渊觉得这龙可太假了。 怎可能会不觉得不痛快?这辈子姑且不论,上辈子,哪怕邢安宥将堕鬼后本该死路一条的他从众仙手底要走,如此算得一回救命恩情,最终却也还是把他当条丧家犬欺辱玩弄。若不是因怨他,心里不痛快,还这般做是为干嘛? 他非得看看这个龙假到什么程度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某日你风光无两人人景仰,而我跌落神坛人人得而诛之,你会怎么对我,你想想?” 邢安宥听来眉心微蹙,反问他:“为什么做这种假设?” “怎么,较真了?”骆渊哈哈笑道,“于你而言还真算得件美事,可惜了,我问问而已,成不了真。你如何想法,实话告诉我就行,我不跟你秋后算账。” “实话?”邢安宥冷笑,“抢在所有人之前,弄死你。” “……”骆渊笑不出来了,“能耐,邢安宥你是真的狠。” 当真是养法不同,小龙崽子比上辈子还心狠手辣!他脚底重重一铲,踢了邢安宥一腿沙子:“你个死东西,我这便把方才的话吞回肚子里,回去后我要关你一年!” 邢安宥冷着脸,抖了抖衣裳粘的沙子:“做这种假设,谁有你矫情?你在指望谁为你着想,有胡思乱想的功夫就先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可能会救你关心你。” 骆渊抱着俩手,白眼往天上翻。甭管好话坏话,典型的龙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他娘的就算是为不想被灵宠看了笑话,他这辈子也万不能把自己混惨了! 湿掉的沙子不容易被抖落,余光见邢安宥抖了半晌仍有残余,瞪过来一眼,很嫌弃弯身用手去掸。他哼笑出声,当即给龙又补了一脚沙子。 左想右想其实没啥好埋怨,换成是他,也一样饶不了曾折腾玩弄过自己的混蛋,否则这辈子便不会这般对待邢安宥。说白了他跟灵宠一个货色,谁也说不上谁,现在谁被谁踩在脚下,还不是已成定数。 如此一想,他刚觉得心头舒坦些许,忽听耳畔一阵骚动,轻缓海风海浪声中,夹入三两句人声嘈杂。 几个衣着简陋打着补丁,袖子裤脚磨损尤为严重的男女村人,提灯从沿海一个小石坡上攀爬兼滑溜下来,踩进浅滩的海水,扶着石头壁蹒跚向前走来。 有人道:“这时候过来,真不会撞见吃人的海妖吗?不然还是明日白天再过来吧,海里黑洞洞的,怎么看都觉得很阴森啊。” “都到这里了还说什么呢?今年祈神祭未有神迹展现,许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开罪了龙王,若不能于新神求得庇护,来年可不知会过得什么样子。” 一行人乌泱泱的,提灯之外还带着果点爆竹,从不远处走过时,骆渊扬声冲他们喊话:“这干嘛呢,来做法?” “什、什么?有人在?!”那群人闻声吓得浑身哆嗦,扭脸一看见灵宠那双在月色下幽幽莹莹的暗金眼睛,登时慌了神一蹦三尺远,“海妖!是海妖!那家伙绝对不是人吧?!怎么会有正常人眼珠子长那个样子啊!!” 邢安宥:“……” 因和自来熟的骆仙君站一起,而受到本不应受的注目。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骆渊却一把扯起他上前,中途还捡了颗不知从哪个村人那里掉落的苹果,递还回去:“什么海什么妖啊?谁家吃人海妖许你站这么久,还留你一条小命啊?” 村人看了看他手中苹果,又看了看他身侧灵宠,连连摇头,没敢接过手:“不,不用了……” “那太好了,我的了。”骆渊拿袖口随便擦擦果子,揣在手心,“听你们说要去拜新神?不拜龙王,拜谁啊?” “这个其实……我们也说不好。”村人挠了挠头,从地上拾掇拾掇,打着灯,抱着爆竹果点继续往前走。 “前边有个龙王庙,咱们平常下海打鱼,都会到里头拜一拜。先前海妖食人,上回祈神祭又出了岔子,村人心里都不太安生,已连着好几日过来上香火,祈求龙王开恩,前两天竟真有人陆续撞见神迹,被满足心愿。” “可是吧,那神迹展现手法跟从前龙王又不太相同,我们就猜有野神在此安居,定了神根,只消我们勤来供奉,必然会受其庇护。” “?不是,这多邪门啊。”骆渊笑了下,“小殿下,听着没,这儿有谁想冒充你老子。” 邢安宥很不高兴:“你少胡说八道。” 就算东海龙王一位空缺,也不见得有神会去顶他的神庙。更别说是无名野神,怎可能二话不说就把龙王庙占了。多嚣张啊?这事儿村人敢说,骆渊都不敢信。 一群村人驻足在龙王庙前,依次拜了拜,正要往里进。 “且慢。”骆渊悠悠上前阻在正门,手里抛接苹果,“容我泼个凉水,神灵高高在上,坐观世间法则万物众生,个人却渺然其中未必能被看重,反是下界妖鬼有所图谋,才会把算盘打在你们身上。哎,这不守株待兔吗?哪有神仙专门在此蹲守着等人祈愿,还一求一个准儿。” 村人面露紧张之色:“啊,你怎说这种话,这不是污蔑吗?哪怕是为你自己也快快住口吧!” “怕啥呢,”骆渊耸耸肩,“有问题来这儿,不如去找仙门。我的建议,再给我一个苹果,我可帮你们试一试这野神。” “这个……” 一群村人嘀咕着商讨片刻,显然是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又觉得他去试探一试也不会怎样:“你,你若要去的话,便把你同行的这个海妖给带去吧。我们,不太敢跟他待在一块……” 好低劣的叫法。邢安宥不爱听,面色冷冷道:“谁要和你们一起待着。” 村人小心翼翼的,齐齐退了他一步。 “哈哈哈我家灵宠这样好看,干嘛跟见鬼似的。”骆渊笑起,将新要来的苹果抛向灵宠,迈步往庙中而去,“走了殿下,带你拜拜你多出来的爹哈哈哈哈!” “……”骆仙君这张可恶的嘴。 邢安宥绷着张脸,很阴暗地盯着他背影,舔了舔后牙。 龙王庙里漆黑一片,借月色可见庙院正中栽种一棵好几尺高的桂树,其上枝头缠绕不计其数的红绸,在夜风中飘荡,想来是来庙中祈愿的百姓,书写愿望后将红绸挂上枝头。 骆渊从旁路过没细看,背着俩手进了庙堂,门前烛台的蜡在他身侧点燃。 只见正中摆放一座跟龙王本龙并不咋像的神像,供台上果点新鲜,如那几个村人所说是新供奉的不假。而左侧竟是一池清水,池底有数枚铜钱,水中有睡莲,细看像还有鲤鱼隐于莲叶之下,时而游窜,一派鲜活之态,大抵整个池子近日来仍有专人伺候打理。 邢安宥进来时便见骆仙君驻足池畔,垂目静观。 他只看了眼,半是讽刺半是刻薄道:“池子里没我爹。” 骆渊不禁笑:“我知道你爹不在这儿。来,殿下,过来。” 邢安宥在听与不听之间踟躇一下,很是屈尊降贵般走过去,隔着他两步远问他:“什么。” 骆渊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把将他拉近过来:“你知不知道,像下界这种承载凡人祈愿的容器,神仙撞见了,最好都要特意祝愿一下。你亲爹不在,你是不是得替他一下?” “按你说法不是还有后爹,”邢安宥冷笑,“我是绝不会替他的。” 骆渊登时乐不可支:“你好犟啊,怎么跟着我开这种玩笑?好了,你不愿,那就算了吧。” 第43章 他说罢,挽起袖,倾身折过池中一朵睡莲,将莲花捧在胸前,微微倾过臂弯,便有三两滴清露盈着灿金光华,划过莲花洁白的莲瓣,滴落入池中,泛起几圈波纹。 素来不正经的坏蛋,这一幕倒也有了几分悲悯众生的圣洁。邢安宥在旁看他:“正统些不是该由本命法器来做?你就拿朵莲花充数。” 只因本命法器和神灵本体相连,这份祝愿与福泽代表的是诚心实意。 “自己不做,倒来挑剔我,”骆渊一抬手将那朵莲抛入水中,拂袖转身,几个轻盈的步调就从池边走下,“非是我心不诚,实是我身上没本命法器这个东西,只得以此种方式来代替。” “……你骗谁。凡是修道,怎可能没有本命法器。” 本命法器基本在修道者修行之初便会结下,自此以后便与其生死不离。骆渊却耸肩,依旧否认:“什么叫不可能,你没见过的事多着呢,问又不信,你还问什么问?” “比起这个,你不更应该好奇一下,冒充你爹的家伙是谁吗?”他径直向庙中神像缓步走去,“装的什么假神仙?本事不如何,神气儿虚得很。” “有什么可好奇。”邢安宥站在池边淡道,“自两三日前显灵,期间未动一人性命,从这些百姓身上有利所图,要么是养蛊供得长久口粮,要么便是不贪人命,需求百姓信仰支持互相得利。” “恶妖,或是现于东海夺势的海族?”骆渊停在那神像正前,低眼看向手边香炉,“这可真是,何来的野神也敢叫我为你上香火。” 他拔了里头一根未燃尽的香,嗖地向神像掷出。 眼看要扎入神像眼中,那香柱冲势骤停,好似半空中有一扇不可视屏障,被香柱刺中陡然碎裂,扭曲的光晕中,凭空浮现一抹暗色漩涡,将神像的脸隔绝开来。 漩涡的缺口愈大,几乎是瞬间便覆上地面,攀上房梁,铺天盖地压下,陷入大片黑暗。骆渊倒没盘算阻拦,任由脚下一空,下坠感传来。 风声嗖嗖,继而鼻端感到一阵潮湿带着咸腥气的风。 “?”他不确定往下看了眼,看清底下深沉汹涌的波涛海面,眼立时瞪圆了,“不是,搞死我啊,怎么是海啊?!” 他真的是无法自控的,立时就慌了,脑袋里猝不及防一片空白,鼻腔中好像已然堵满水液呼吸不能,胸口也传来沉重碾压的压迫感,他感到窒息,浑身紧绷发寒,冷汗爬满额角。 这时忽觉脊背贴上暖热胸膛,一簇呼吸擦过耳后,又被猛烈海风吹散,身后探过来的手臂紧紧揽住他腰身,似是觉察他的怪异状态,对方犹豫一下,继而抬起另一手挡在了他的眼前。 骆渊眼睫陡然颤动。月色下的汹涌海面被黑暗隔绝,唯有丝丝缕缕的热意从干涩眼球前蔓延开。那种窒息与恐惧,竟也从这种源源不断的温暖之中,被逐渐瓦解消散。 直到足下趋于平稳,那两只手才被放开,骆渊看见逐渐远离的白皙指尖后,一瞬发丝交缠又彼此错开。再往下看,一道银亮光带浮现在脚底,撑在海面之上波涛打不到的高度。 邢安宥没什么表情睨过来一眼:“跳过来你是真有病。” “是,我逞英雄,我装,我贼有病。”骆渊难得没反驳他的,抹着额角冷汗,看看脚下,再放眼瞧瞧一眼望不到边的海,觉得胃里挺翻江倒海的,“我受不了了,这给我干哪儿来了,我要死了,真要死了……殿下,你行行好,快想想办法把我带回去,再待一会我真要摔海里了!!” 邢安宥看着他,没出声。 骆渊手撑膝头缓了会,没等来回应,抬了点头,从灵宠眼神里看出一丝诡异的、令人油然心生不安的不对劲。 然后灵宠开口问他:“真有这么怕吗?深水。” 骆渊动了动唇,莫名觉得这不是一个能随便回答的问题。 欲潮期也是刚成年龙族的生长期,度过欲潮期的灵宠像是个头稍稍拔高了些。偶尔他会从现在的灵宠身上,看出一抹上辈子灵宠的熟悉影子。那种奇妙的联想,会让他想起些不算美好的旧事,因而他总是下意识回避,但现在他又有了这种联想。 忽而四下里的汪洋传来一种悠扬而婉转的歌声。 骆渊从那种诡异感中回了回神,只见不远处的海面翻出一条晶蓝鱼尾,在月色下散发柔和细腻的光亮…… 不,不是一条,在那为首的鱼尾之后还有十几,数十,上百,数不清数目的同族。它们是霜蓝色的鲛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那为首的霜蓝鲛族长是位蓝发青眼的女性,很快摆尾游至了近前,目光轻描淡写略过两人,最终落在了邢安宥的身上:“东海龙族的最后一位殿下,许久不见。” 邢安宥侧了侧首,眼神平淡,低眸望向她。 霜蓝鲛的族长毫不退缩地看回:“今夜来找你,可否请你为我等解释一番,那镇压全域的镇海珠,究竟是为何有了认主的痕迹呢?” 骆渊旁听至此,面上一愣:“诶?” 第36章 我想做的从不是你的灵宠 只此瞬间,骆渊脑中对镇海珠的所有认知与了解快速闪过了一遍。 他捏了捏手心,感到猛烈海风把那里吹得发冷:“……搞没搞错,你们发现镇海珠认主,管我的灵宠什么关系?” 从他话里听到奇异的称谓,霜蓝鲛族长扬了扬眉:“你叫他灵宠?你是什么人?” 顿了顿,她恍然:“我知道了,幽影鳐说殿下失踪后去了天界的事情是真的?天界的仙君,失礼。只我们下界权势争夺,仙君可不便参与了。” 她话说得有警惕忌惮的意味。骆渊注意却没在上面。 他看向灵宠沉默不言的侧脸,心底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翻涌,再一次出口:“你与我说清楚,你们作甚要非难我的灵宠?镇海珠一事,从始至终我未允许他从中插手。” “仙君倒是护着他。”霜蓝鲛族长轻哼,“你可知,想叫镇海珠认主,需通过其九九八十一重虚境考验中至少五十四重。” “镇海珠以虚化实,诡谲多变,危险重重。我族与幽影鳐一族已在虚境周旋数日,折损无数子民,昨日总算齐齐通过第五十四重考验,本该就此分出胜负,镇海珠却排斥了我们双方的认主契。” “已经认主的镇海珠,外人再与其结契就会受到排斥。”邢安宥走至足下光带边缘,俯视水中的鲛人,“你想说这个?” “不然怎样?”霜蓝鲛族长道,“镇海珠原本认的就是龙族一族血脉,只要仅剩的殿下放之不管,时日久了,镇海珠与龙族的联系就该自动解除。你是不认?哪怕有位仙君护着你,我们也定是要将你带回去试探一番的!” 骤被提及,骆渊却觉得脑袋有些乱:“不是,等等,这事儿有问题吧。” 且不论哪里冒出来的鲛人,邢安宥这小龙崽子又是怎么回事? 好像先前对灵宠产生的所有疑虑,一旦与眼下获知的信息扣合在一同便有了完美解答,可这种事…… 这种事到底要他如何相信?!是少伏山?还是在天界灵宠逃跑那次?这不可能!他不觉得邢安宥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将镇海珠据为己有。 他当即按住邢安宥肩头,将龙原地转圈面朝自己,连声质问:“不可能是你干的吧?你会在我身边忍气吞声到现在?你不会给我颜色看看?真有那个本事你会逃不开我身边?你有什么必要跟我隐藏底牌?!根本不是你对吧!” 灵宠被他摇晃着肩头,暗金色的眼眸静静看了他片刻:“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让你有这种反应?你觉得我拿到镇海珠,是很严重的事情?” “我……什么反应了?!”骆渊蓦地回神撒了手。 邢安宥却一把扣住他手腕:“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你慌什么?” “……你从方才开始根本不否认。”骆渊呼吸微促。 猛烈海风呼啸而过,他只觉得思绪缠结的头脑被一股热血冲上,有什么逐渐清晰被写在眼前,那是他从方才开始就回避不认的事实。 操,凭什么啊!他真他妈的,从没哪次比现在更憋屈,更觉得自己像个傻蛋! 被耍了?? 被隐瞒欺骗的滋味,让他觉得仿佛被当头棒喝。这就是他自作聪明,有前世记忆助推的下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道要他接受重活一世,煞费苦心,还是未能制止灵宠获得镇海珠的事实,然后彼此再度走上前世既定轨迹,甚至比前世更深重的孽缘,像他曾假设的那样,他还是会跌落神坛人人得而诛之,灵宠还是会光辉万丈人人景仰,而他根本无力改变,他就该死,他就该有糟心结局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瞬间,无数种失败可能从他脑中飞掠而过。 他几乎是立刻慌神与恼怒起来,手脚都在隐隐发抖,他无法冷静,更无法接受,无措后退两步:“有哪里错了,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努力做好了,我不该……” 第44章 “怎么叫不可能?” 他即将要退落入海,邢安宥却攥住他手腕将他从光带边缘扯过,微微俯首,吐字间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耳畔:“我打小不爱依靠别人,为自己谋划后路很奇怪?还是你不知道,从最初开始,我想做的,就不是你的灵宠。” 骆渊咬紧唇,那种慌乱慢慢消退之后,涌上的便是无边怒火。 邢安宥松开他手:“把自己弄到海上,你下了最错的一步棋。你安分些,我会让人带你走。” “别以为我怕了你,少跟我装腔作势!”骆渊恶狠狠的,劈手过去便是一掌,对方却扭身躲开。 足下海面陡生剧变,波涛层叠,青绿色的流光淌过汪洋,跃出海面,开出一朵朵仿若琉璃塑成的莲,绵延千里。 霜蓝鲛族长手提一把三叉戟直刺过来:“我来此可不是为看你们拌嘴,你们想怎样,先把镇海珠一事解决,我自不会阻拦你们!” 骆渊强忍对深水不适,挥手以灵波拂开:“我今夜还非要与他拉扯出个结果,尔等且先哪来哪回吧!” 三叉戟于空中旋转几圈栽入海面,原本持着它的霜蓝鲛亦跌落回去,满眼不可思议望向他:“你一个天界的仙君,怎可这般?!” 似应她此话,原本算得晴朗的夜空风云巨变,其后星月无光,几声闷重声响后骤然从九天劈落雷霆,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东海上空。 骆渊身形一僵,仰目而望。 天际的雷光闪动,威势暴涨,这一次竟是不偏不倚直向他劈来! 那是天道与观测异动的问天阁在对他发出警告。他作为天界的仙君,从始至终,不得直接插手东海神域争斗一事。 他恍然,怒骂:“你妈的问天阁!我管我自己灵宠是伤天了还是害理了?!” 天地间霎时灿若白昼,扩散威压令海域中的霜蓝鲛纷纷惊呼闪躲。只一刹思虑,骆渊咬了咬牙,登时跳入海面霜蓝鲛群中! 与骆渊最近的邢安宥只觉一瞬金光刺目,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骆仙君消失在电光中的身影,待电光消散便了无骆仙君其人。 不知怎的心头一空,竟觉得这一幕是有些熟悉的,他茫然向四处张望,喊:“骆渊!” 上方传来灵宠被水模糊过的声音。 无可避免被丝缕电光波及,骆渊眼神迷蒙着,口鼻间呼出的小串气泡顺水飘浮上去。 混账东西,哪有灵宠喊主子大名的道理,不喊仙君也该喊主子啊…… 遵从本能在心里骂了灵宠一句,他放任自己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之中。 …… 骆仙君,如果意识清醒,不可能不回来给龙找麻烦。 骆仙君,一个不会水且怕深水的旱鸭子。 骆仙君,淹死也好。 邢安宥扑通跳入海水,耳畔传来契约兽嚷嚷的声音:“你找不到他的!这儿到处都是霜蓝鲛,他一定已经被抓走或直接淹死了!” “闭嘴,”邢安宥心头狂跳,划着水,借夜视能力试图寻找一个只会下坠的身影,“你出来帮忙,还没找他算完账,我要留他。” “哎呀呀……多大仇多大怨呐。”契约兽很无奈的。 海水里很快飘浮出一只浑身灰黑毛发、头顶一对小牛一样犄角的小兽:“亏得我以前有很努力学水,回去后你要奖励我很多好吃的哦!” 邢安宥没好气:“你先找到再——” 突然一角冒出一点泛着冷光的尖锐。 他瞥了眼闪身开来,只见那是一把三叉戟。身侧契约兽刨着爪子,一口嗷呜咬住来物,齿间一个用力咔嚓将其从中咬断甩开了去:“哼哼,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哦。” “你……你怎可!”海水的暗处浮出几个霜蓝鲛的身影,为首的正是那霜蓝鲛族长。她唇角溢出鲜血,看去竟是一副遭受重创的模样,指着那毛茸茸的小兽,满面不可置信:“龙族的小殿下,你养的什么东西,怎将我本命法器轻易损毁?!” 邢安宥不答,冷冷反问:“你们可是捉了我同行那位仙君?” “你是在说笑?”霜蓝鲛轻哼,“我们做什么要得罪一个仙君,倒是你,背靠天界的仙君,如何还有颜面来争夺神域所属权。” 想也是。邢安宥沉默转身,指使契约兽与他往反方向找人。 一群霜蓝鲛齐齐包围向他。那霜蓝鲛的族长却自始至终紧盯他身侧小兽不放:“大小似犬,长毛,长尾巴,灰黑色,有牛角……” 她忽地双目圆睁,指着小兽,嗓音古怪:“魇,是饕魇!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吃空半个海域的饕魇?!神域海沟里封印的最恶妖兽,你,你怎会带着这种东西?!” 饕魇毛茸茸的耳朵微动:“可恶,你怎得因此事记得我!这多害臊,那是人家突破瓶颈必不可少要吃掉的,绝不是因为贪吃!” “走你的,喊螯蟹一族随你去找。”邢安宥拍了它一巴掌撵它,再调转目光看向周身包围,眼底发冷,“执意要拦路,那你猜猜呢?” …… 骆渊自黑暗中缓缓醒转,不知时间已过去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被雷劈了,昏迷之前最后施了一道强制避水的法诀,再醒来就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真别说,上辈子他就是被天雷劈死的,这辈子,哪怕知道那道雷只是降下来警告他,而不为收他性命,想起方才惊险一幕他还是有点儿心悸。 这会儿爬起来看看身上,衣服有些地方都焦得不太好了,好歹他自己人没啥事。再观察四周,但见此处黑漆漆一片,他从怀里掏了颗勉强能顶照明用的小夜明珠,才大致分辨出这地方是一处完全封闭的海底石室。 ……还在海里这个认知让他原地难受半天,这才抬步向左右走动查看。 石室里空洞洞的,只角落生着些不知名海草和拇指盖大小的游鱼,空间也不算大。 他越走越觉得奇怪,他怎么能掉来这里的?这儿真是一个出口他都没找见,比起寻常石室,甚至更像个订盖儿的棺材。 他也不能留这儿,他那混球灵宠,他必须去找着算总账,怎么着也得问出小龙崽子何时瞒着他偷偷干的大事儿。 想想方才他确实是一时慌乱,被前世灵宠吓得,心里急了。现在再一想,灵宠若是新认主的镇海珠,累死了也不能比前世厉害,那他怕个苹果!兴许他还能把龙痛扁一顿拿回主权呢。 他很乐观且自我安慰地,这便开始盘算,能不能找个薄弱点给石室砸了。 “你……回来了?”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嘶哑声线。 方才检查的时候,这石室那儿也没人啊! 骆渊脚步一顿,慢慢回头向后方:“什么人在那儿?别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身后的声音沉默许久:“你不是他。你的声音……我有印象,你是谁呢?是东海的下属,还是天界的神仙?你又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骆渊抓抓脑袋:“真会问啊,我还想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呢,没缘没由给我弄进来了,谁这么损啊,都不问问我乐不乐意跟你当邻居。” “呵呵,我知道你是谁了……”嘶哑的声音笑起来,“你是廉权殿的骆渊骆仙君?许久未见,你也该认得我的。” “我记性不好,不然你自己报上名来呢?” “我是……”嘶哑的声音顿了顿,“没死之前,天界的人管我叫东海的龙王,邢睿天。” “?”骆渊愣得很彻底,“什么,你是邢安宥老子的鬼魂?你不会也是个西贝货?” “西贝货?”嘶哑的声音反问,“你知道我那逆子的名号?” “我家灵宠我能不熟吗?”骆渊很理所应当的,继而开骂,“不过我现在不想认他。真他爹的,活脱脱扮猪吃虎的死东西,我现在很不爽,和解不了,认他是个灵宠也不爽。所以你最好是西贝货别是他亲爹,否则我会想弄散你的魂。” 嘶哑的声音沉默了。 隔了半晌,他才道:“你不想知道,你的灵宠在东海都干过什么?” “那你说呗,”骆渊还真是有点兴趣,且对这个可能是龙王的家伙身份有些怀疑,面上装着漫不经心道,“最好别诈我,我会发现,心情更不好你真的会散。” “呵呵,”嘶哑的声音轻笑,“如果我告诉你,他亲手开启神域海沟,害死了他在龙族的所有亲族呢?” …… 邢安宥站立在染成猩红的海水里。薄如发的丝线在月色中冷光四溢。海风吹着浪花,携卷着零散的鳞片,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脚踝。 饕魇从海面下冒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邢安宥,我回来啦!” “嗯。”邢安宥轻轻应了,“怎么样?” 饕魇嘻嘻地笑:“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找到的话一定会淹死吧!” 邢安宥淡淡看了它一眼,指尖微动,一条浮在空气里的丝线拨过去,削掉了它脑袋尖的一小块毛发。 “啊啊啊我秃了啊啊啊!!你这个龙总是这样小气!!” 第45章 饕魇转着脖子,极力用爪子摸头的动作尽显滑稽与愤怒:“找到了,找到了行了吧!他身上有你的气息,被主动传进邢睿天那里了!” 邢安宥眉目微凝:“多久了?” “不知道!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啊啊啊气死了,我的毛!!” “……走。” —— “啥?”骆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绝不是邢安宥亲爹,你太会污蔑他了。” 旁的不说,骆渊虽然从上辈子就觉得,自家灵宠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这想法也只是限定在招惹了灵宠的前提下,就像他自己,偶尔良心发现,他会在内心默默承认,他所得的一切有他自找的份儿。谁要他贪美色,又贪邢安宥的体质。 可这没根没据的,突然跟他说灵宠开了神域海沟,灭了自家亲族,就算从前听身边人简单提过两句灵宠从前在东海处境不佳,他也还是觉得有些夸张了。这玩意是灭族啊,多大仇多大怨? 再说,邢安宥何德何能,开了神域海沟,还不被海沟里头的海妖反扑?别开玩笑了,面前这西贝货纯粹是污蔑他的龙……呸,现在他不爽来着,邢安宥不是他的龙。 骆渊道:“你不用跟我扯这个,不如跟我说说,你可知晓那混球是何时接触的镇海珠?我左思右想,这个必须得弄明白。” 他无论如何,还是觉得灵宠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取得镇海珠。哪怕是少伏山,最近的那一次,也太不合实际。 “镇海珠啊……”嘶哑的声音语气古怪了些,“自是只有所有亲族被他铲除,他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只不过他……” “只不过什么?”骆渊不喜欢这家伙说话大喘气,正要再逼问。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声音没有刻意收敛,在不大的石室内回荡,最终像是在他身后两步远左右的地方停住。 骆渊稍侧过首,便见了灵宠那双熟悉的暗金眼眸,伴着声不冷不热的问询。 “骆仙君,看见什么秘密了?” 第37章 再凑过来就亲死你 耳畔最后听到邢安宥那样说的话。 与对方对上目光的瞬间,骆渊只觉后颈划过一抹凉意,下一刻脑中一刺,不待多反应,头脑便飞速昏沉了下去。 ……死东西,这又是什么这辈子灵宠本不应有的招数。 意识最后弥留之际,骆渊感到有人托过他的腰际,将他抱起。 一片黑暗的轻微颠簸中,好像过了很久,也好像只一个呼吸的时间。他记得这种事情,不是头一回发生。 上辈子的邢安宥,针对他有种,令他感到心悸,且不能尽数接受的,类似偏执与仇恨的情绪。因而对方从天界手底,将堕鬼的他要去东海神域之后,很少允许他一个人离开珊瑚宫。 偶尔他不跟邢安宥怄气打架的时候,会有些还算和平的交流相处。这种时刻,往往发生在他管邢安宥讨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东西时。 他的灵宠这边,最亲信的下属是原型背上总背着各种螺壳的,一种叫寄居蟹的螯蟹族。于是他过来之后,跟那群小螯蟹打的交道也最多。 有一回,小螯蟹们带着种需用精神力堆的榫卯积木,跑来珊瑚宫带他玩儿。 他一见,这多热闹多有意思啊,忙也跟着去插一手,奈何死活玩不来,堆不赢他还想直接上手碰,最后输得最惨,面子跟着掉一地,被一群螯蟹小孩儿嘲笑撵出局。 待邢安宥回来后,他便不服气将龙扯来问:“你们那精神力到底怎么修的?也教教我呗。我跟你们这儿的螯蟹小孩儿怎么玩都玩不赢,太丢人了,论本事,我一天界下来的仙君,又不会比他们差了!” 邢安宥瞥了眼他,微一点头,找了块礁石给他:“你想象一下,它会动。” “?”骆渊震惊,“你说得太抽象了,我想不到。它是死的,我不碰它,它怎么能会动。” “……不是要你立刻想到,你专注些,盯久一点。” “?”骆渊觉得自己再看一会能把石头盯出孔,“我看这石头磕鸡蛋挺行。” “……谁要你想这个。”邢安宥闭了闭眼,把石头直接丢了,“罢了。你若真想学,不妨先试着一字一字看完整本史书。” “哦,那也行。” 于是,为了下回跟螯蟹小孩儿挽回颜面,骆仙君尽显勤勉好学之风,找来珊瑚宫中内容最为丰实的史书,立下鸿鹄壮志,誓要将其一举拿下。 然后一炷香之后,骆仙君趴亭子里睡着了。 “…………” 昏昏沉沉中,他觉得好像有人托起他手臂,几缕发丝自然垂落至他面前,裹挟一抹清雅暗香,幽幽传至鼻端。他手指微动,一个心神巨震,登时识出来者为谁,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不是……这他怎么不丢人呢? 任灵宠将他从桌边抱起,黑暗中,走下亭子时的颠簸,又好像被尽力平稳协调的力道。 他暗中头冒冷汗,没法儿睁眼,嫌尴尬。 感知灵宠的脚步似是微顿,继而又向前走动。 好似平常从宫外小亭到宫室寝居,短短的一条路,都在黑暗中被无限拉长。 那是在前世,被灵宠强行囚在东海神域时,彼此之间没有争吵与矛盾,少有的平静宁和,仿若当年,尚未发生一切的相识之初。 那时候出于什么考量已经记不清了,但直到那条路的尽头,他不曾睁眼暴露他的伪装。 此事便也印象深刻地刻印在他脑子里,至今不曾遗忘。 …… 骆渊颤了颤眼睫毛,缓缓掀了眼来。 入目是幽暗的、像是海底宫室的房间。四处墙壁和角落有晶亮的珍珠与夜明珠点缀,紫水晶打造的匣柜,珊瑚的桌椅,随意一眼望去有玲珑小巧的水生灵物游荡其中。 忽有荧光水母变幻的色彩飘浮过他眼前,他慢慢眨巴了一下眼睛。 邢安宥这龙,半点儿新意没有。他想。活两辈子了,再来东海神域,他睡的还是这间屋。 翻身从水晶床上坐起,不待爬下榻,忽觉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掉出了衣襟。 “?”他忙低眼去看,只见一个巴掌大小的海螺,顶上扎了孔,串着红绳,从他颈上垂坠下来,“这哪儿来的玩意?” 上辈子他来东海可没拿到海螺。他当即拽着红绳,要从脖子上将其摘下查看一番。 刚摘了半截,忽听闻轻微的珠串相撞声,门前的珠帘拂开,一阵不大不小的海波随之掀过,骆渊要摘海螺的手被那阵波浪阻了下。 继而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他胸口。灵宠无什起伏,显得没什么好腔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想被水憋死就接着取。” “?意思是我到现在都没用避水诀?”骆渊脸色难看了起来,身子一仰倒回水晶床上,手按胸口,“你不该告诉我的,现在我觉得我已经要憋死了。” “……”邢安宥沉默着,探手佯作要取他的海螺。 骆渊一把攥在手里,冷呵:“到我手里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 这海螺好神奇,他仙府南边杂物屋里那许多珍宝,还不如这么个海螺有用处。将海螺原样塞回衣襟,他不忘先前昏迷的事儿,要与灵宠质问:“老实说你都瞒我做了什么?你我之间总账,今日必要算清了。” “还这样嚣张,你是想审问谁。”邢安宥淡道,“认不清处境,你确定现在还要命令我吗?” “……”前世历历在目,骆渊绷紧唇角,让自己平静下来,“你到底有多少底气敢跟我这样杠?你的……精神力与镇海珠的修行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这不像你,”邢安宥不答,用专注的眼神盯他看,“你为什么,知道镇海珠在我手里之后,对我这样警惕?单是对我做了坏事才这样心虚?你觉得有了镇海珠,我便能实力突飞猛进,压制你一头?” 话到此处,邢安宥冷笑出声:“就这点本事,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说这事儿骆渊就想炸,娘的他那是胆小怕事吗?! “你少废话,镇海珠,什么时候开始的?实话告诉我,我还能许你全须全尾留条小命。” “凭什么你要我说我就说。”邢安宥径直起身走来骆渊身前,终于以高位者的角度低下眼眸,像无数次骆仙君待他的那样,他在思考,要不要再包含挑衅地摸一下骆仙君的发顶。其实这不是他会做的事,但放在骆仙君身上,便毫无隔阂。 然而骆渊瞅着他便利落蹦下床去,朝着他一拳头挥了过去。 说到底,大名鼎鼎骆仙君重活一辈子,何时有过对旁人畏畏缩缩的时候!哪怕是可能有威胁性的灵宠也不行,他就不信了,谁怕谁呢? 现在跟前世还不是一般的情况,此时此刻,他仍是上界人人敬畏的廉权殿仙君,而灵宠除了镇海珠,权势地位远非前世能及。他怎么就一定会像上辈子那样,被灵宠压制不得翻身? 按下对未知的忌惮与可能重叠的未来的惶然,他骆仙君照样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条好汉!眼看他耀武扬威的拳头要砸上灵宠漂亮的脸蛋…… 第46章 好吧,无论如何脸他还是下不去手砸的,刚要调转方向,忽觉腕间一沉,好似有千钧力道沉沉压下,他试着抖动手臂,却难以大幅动作,细看其上却又了无一物,唯有不显形的、似是漩涡的一道道水流。 “你不会水,又不是水族,在水里本就极大限制你。”邢安宥扣着他脖颈,轻易把他按回床榻间,俯过身低睫看他。 这是真被捏死了把柄。 骆渊瞪着他,一抬眼就见满室珠玉清光映入他眼中,灵宠长睫轻垂的模样散怠又随意,身后发丝轻柔飘摆在洋流中,显得这一幕竟有了种不合时宜的暧昧与缱绻。他真的是个绝顶漂亮、勾人堕落的海妖。 骆渊挺来火,又不知火往哪儿发,说到底不能怪自己想歪,实在上辈子在这屋在这床,他跟面前龙干过太多龌龊事儿。 他真是怒极了,恶狠狠地威胁灵宠:“你再凑这么近,我就亲死你。” -------------------- 预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38章 “我欺负你不行?” “什……?”邢安宥一愣,对他话里内容迟钝反应好半晌,骤的坐起身,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道,“谁要你亲,满脑子那种事情,你这人还讲不讲武德?” “我不讲武德你奈我如何?” 骆渊一个轱辘爬坐起来,猛扑过去捏着他下巴拍了拍,很凶道:“怎么,拿水对付我你就很讲武德?!我早受不了了,摆着张欠你八百万的冷漠怨夫脸,讨债啊?!我还一堆债想跟你讨呢!我非得看看你能拿我怎样,此番下界,若我迟迟不归,天界绝无可能放之不管,你不可能困着我的!” 话说至此便见邢安宥忍无可忍,朝他挥了把水浪,紧跟其后像有丝缕泛着银光、几近透明的丝线。不待骆渊细看,就被那丝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绕住双手挂上了床柱。 骆渊歪在床上,挣了两下手腕,人也挺懵的:“你大爷的邢安宥,就这么点儿肚量,你敢跟我提武德!” “做惯了主子,做主子的感觉是很好对么?”邢安宥已然恼羞成怒,掐住他脸颊,掰正过来,“把柄被拿捏在手才肯安分老实,你是真觉得我治不了你?我也想亲自做主,把曾经折辱欺凌我的主人拉下主座的感受,我也很满意。” 灵宠字字句句都是压他一头的既视感,骆渊听着就不得劲,更别提是以这般姿态被灵宠压在身下。他抬腿踹龙:“那这不行,你带我回岸上,咱俩好好打过一场,我非得试试而今你有多少本事。” “凭什么听你的。”邢安宥拦过他腿,低眼瞧他,“你欺负我可以,我欺负你就不行?” “当然不行,”骆渊跟他嚷,“你我之间,哪有灵宠骑在主子头上得意的道理?” “……”邢安宥捏着他脸颊的手紧了紧。 屋前珠帘相撞的声音再次传来。 循声看去,但见顶开珠帘的,是一只浑身灰黑毛发的小兽。 骆渊在床榻间侧了侧首,眯眸看去,不费力地认出:“……饕魇?” “嗯哼?”饕魇晃了晃尾巴,“你们在做的事情很糟糕啊!我要瞎了!!” “……闭嘴。”邢安宥很不自然地,迅速坐直起身。 骆渊还被丝线挂床上,没法跟着他起,这会见了灵宠并不否认的样子,盯着上方陷入沉思。 饕魇,又是一个前世根本没见过的东西。 从灵宠出现在石室那一刻,他便确认了邢睿天的身份不假,灵宠灭族的事情大抵也是如此。 看样子,随着这一世,他知晓了灵宠在背后对东海龙族干的坏事,灵宠对他在其他秘密上的隐瞒也跟同省略,对方并不在乎编造谎言欺骗……但这他妈也不是好事儿啊,哪怕早几天知道,他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他脚踝碰了碰灵宠腰侧,冷笑:“你完了邢安宥,你这个冷情冷性的龙崽子,等我从这儿离开,我要把你的所有秘密公之于众,你就等着跪下求我给你个容身之处吧。” 像前世灵宠对他做的那样。他在心中默默补充。 “你先有证据再说吧。”邢安宥一改被他调戏时的羞恼,恢复了平常那副淡然,“不先担心自己么?你如何待我,从今日起,我必叫你如数奉还。” 言罢,邢安宥向饕魇问:“涤尘玄灯,取来了吗?” 饕魇扭了扭脑袋:“在外头了。” “嗯。”邢安宥睨向床上躺平的骆渊,“你也跟我来。” “?干啥?”感觉缠着手腕的丝线从床柱上一松,骆渊翻了个身,面朝床里,“你要我去,那我偏不去。” “我与仙君学来一个道理。” 灵宠轻呵的声音,骆渊耳朵微动,感到水流涌动,继而带着热度的手落在他肩颈,将他翻过。 邢安宥讽刺的语气道:“有事情,不是商议,是告知。” “……你妈。” 骆仙君最不待见的情况,对付灵宠的种种招数,被返还在自己身上。 …… 涤尘玄灯这个东西,活两辈子,骆渊是听说过的。 这玩意还要关联天界诛邪境。 很早的时候,冥界无法净化的恶魂其实并没被封印进诛邪境,他们只是被关押在冥界最深处的囚牢。 后来那些恶魂谋划逃脱,下到凡间游荡,到处附体夺舍,远古海妖便是其中一部分受害者。 哪怕后来附身海妖的恶魂被收回了天界诛邪境,这些海妖也被恶魂怨念污染,变得失去本心,如厉鬼般凶狠而强大可怖,最后才被封印在神域海沟,以涤尘玄灯长久净化。 从前鉴于某件事情,骆渊也动过涤尘玄灯的想法。 只不过苦于自身半鬼身,担忧受到神域海沟内海妖影响,他没有真的去偷盗拿取。 思及此,骆渊晃荡着两只被透明丝线缠一块的手腕子:“人家好好待在海沟,你给拿出来作甚?” 他不爽:“还有,我他妈又不是狗,论身份我还是你主子,有你这样牵着我到处遛的份儿?!” 邢安宥拽着丝线另一端扯了扯,冷道:“这不是有份了?还有,认清你的处境,现在你没资格命令我。” “我去你的小龙崽子!”骆渊冲他飞身一踢,踢空了,骂道,“你是真没点儿数,你想遛,那也行,我准你在屋里遛,你对我态度好好的摆正了,我高兴了还能跟你汪汪叫两声,但你他娘的,你这是纯耍弄我呢?” “你耍弄我的次数少么?”邢安宥反问。 骆渊当场翻了个白眼。 他是真不能听灵宠这种话,越听越气,越觉得自作聪明支配灵宠的自己像个蠢蛋。 这会灵宠已带他走出了珊瑚宫。 色彩斑斓的珊瑚丛间,来来往往有些匆忙游过的螯蟹,见他们到来会微微行礼,向灵宠唤少主人,目光并不多余往其他地方看。 但骆渊还是垂眼瞧了瞧自己手腕。 还好,丝线的颜色尤为浅淡,只在水流中银光微动。 这玩意与饕魇不同,算是他从前世就眼熟的,灵宠的本命法器,灵丝引。 老实说,他基本没见灵宠拿这东西干什么打打杀杀的正经事。 凡是他见过的灵丝引,大多都是被灵宠拿来在他身上当小玩具,再不然削削果皮,该烧不烧的废材一个……他从没觉得威胁放在眼里过。 妈的,不就是想叫他知晓,当初给灵宠戴铐环是什么感受吗? 用得着这样直接甩他脸上,坐实了灵宠“如数奉还”那句话,活脱脱一个睚眦必报的混账东西。 灵宠牵小狗那样牵着他,一路来到神域海沟。狭长而黑漆漆一片的巨大裂隙,深不见底。 离得还有一段距离,骆渊就觉得,他仿佛要被海沟内传来的无形吸摄力给拉拽下去:“干啥?我知道太多,又对你干了坏事,你终于忍不住要杀人灭口了?” “是又怎样。”邢安宥半耷着眼皮,一副恹恹的样子,“死了省事省心。” 他把饕魇从影中唤出,指着骆渊冷声道:“踢他下去。” “呼,好麻烦……”饕魇四爪慢条斯理的,原地绕着骆渊走两圈。 反是骆渊先开口了:“你也别管邢安宥说什么鬼话了,耳朵给我摸摸,我自己跳也行。” 饕魇抖了抖耳朵:“??” 骆渊说罢便要弯腰触碰饕魇毛乎乎的灰黑耳朵,眼看手指快要碰到,忽而腕间传来一股拉拽力道,他的手就这般随着丝线轻易远离目标耳朵,同时背上被谁的手一推。 邢安宥凉飕飕的语气:“摸什么,下去吧你。” 骆渊只觉得一种失重感传来:“啊?我操!我只说说没真要跳啊!邢安宥你他爹的真不是个东西!!” 他向海沟直直跌落下去。 耳边传来另一道,饕魇愈来愈近的咆哮:“啊啊啊为什么被踢下来的是我啊?!” 呵呵。邢安宥这龙。骆渊也是服了气了没话说了。 眼前昏暗一片,有神奇海螺加护,这时候就仿佛置身在空气里一般,唯耳边没有坠落时该有的嗖嗖风声。 第47章 忽而手边触到一点微凉指尖,那只手被轻轻握住,带他调转了个身形便立时松开来,继而身下有了种毛绒温热的感触,他恍然抓握两把,却只剩下满手饕魇的毛发能抓到了。 眼前的黑暗在这时稍稍消退,显出淡淡的金色。 他感觉到进入了一个类似结界的东西,坠落趋于平缓。那点金光也愈盛,最终他从饕魇的背上翻下,看清周身的一切。 类似于苔藓的青紫色呈网状爬满石头,海水中飘浮丝缕无实质的黑色烟雾,平常生于海底的鱼类珊瑚在此处望不见分毫。 而骆渊余光所见的那点金光,正发自不远处,灵宠手中的一盏琉璃八角灯,也就是涤尘玄灯。 “骆仙君大抵是不知,”邢安宥眼神淡漠,迎着骆渊的目光,提灯走来,“先前镇海珠遗失,海底好巧不巧赶上地动,动了些海沟的根基,将涤尘玄灯掉落,顺随海水不知漂流去了何处,直至前几日才被找回。我并不是取它出去,而是放它归来。” “但我临时改主意了。”他站定在骆渊面前,沉静看过,“你的半鬼身,不适合接触这种地方,是这样没错吧。” “求我,还是自己进去。你选一个。” -------------------- 演完这章剧情的殿下和骆仙君,提着我们的道具涤尘玄灯一块逛夜市去了!已偷偷跟踪,过得很好的一个春节请放心! 同时我们的小情侣+作者一起传话大家春节快乐!! 第39章 怕我亲你?那我偏要亲! “还有第三个选择。”骆渊皮笑肉不笑看着灵宠,向前走近一步。 邢安宥冷笑,已经看穿了他所有手段:“揍我一顿,要我认清高下,对你跪地认错?你想得美,就凭你现在这样……” “凭我现在这样?”骆渊猛扑上前,被束着的两手蓦地一抬,绕过他颈后用力压过。 邢安宥不受控倾过身,跟着呼吸一滞,但见骆仙君骤然凑近的面庞,那双眼睫掀动,在荡漾的水波后,涤尘玄灯摇曳的浅金光影之中,变得清晰可数,温暖柔和。 但那双眼中的情愫却并非如此。骆渊狠狠瞪他,好似凶兽扑食,将双唇重重贴上他的,啃咬,厮.磨,像灵宠曾对待自己的那样,不为亲昵,只为发泄与报复的一个吻。 呼吸交缠中,邢安宥眼波颤动,低下眉睫,感到唇齿相贴,骆仙君的舌尖与他缠.绵在一起,唇瓣也被吮得发热,鲜血从被咬破的伤口中溢出,弥散进海水。与他对骆仙君做过的不一般,这是最直接,最赤果果的接触。他头脑一片空白。 “现在呢……凭我这样的怎么样?” 骆渊缓了缓喘.息,稍退开距离,眯起眸,舌尖蹭了蹭他下唇:“不怕我揍你,但怕我亲你?” “……” 见灵宠是眼也不眨地傻站着,他嗤笑:“就这点本事还想治我,吓唬谁呢?笑不死人,再活一辈子练练去吧!” 嘲讽挑衅罢骆渊飞快抽回手,顺道拍了把灵宠脑袋,夺了对方手中涤尘玄灯,麻溜拔腿跑了。 “……”邢安宥愣神半晌,后知后觉的,面颊微微发热。可当他循着灯光消退的方向再去看,骆仙君已经不见了踪影。 饕魇仰躺在地,生无可恋:“下次你们在一起,不用喊我出来了行不行……” 邢安宥未应声,迟疑着,抬起手指,摸了摸唇。那里仍是一片被摩擦啃咬过度后的烫热余温,隐隐发麻的悸动如电流传至胸膛和心底。 骆仙君的第三个选择,带着他的灯,一块逃跑了。 呵。 他慢慢抿紧了唇。骆仙君这种厚颜无耻讨巧的人。 不讲武德,没有规矩。 …… 神域海沟不是能让人产生愉悦情绪的地方。 空气里的黑色烟状物,是海妖死后,尚未被彻底净化的怨气与邪念。 昏暗压抑,往里行进,借玄灯微光,依稀可见被食尽了骨肉、腐败的尸骨,角落里射出不怀好意的光芒,那是幽森冰冷的、独属于兽类的瞳孔。 骆渊提着涤尘玄灯,一刻不停地向前。 这个时候的邢安宥还是太嫩,脸皮子一薄,就比上辈子好对付太多,纯是被他戏弄撩拨的份儿。 现在,龙被他轻易甩掉了,只剩个逐渐褪去红色的灵丝引,还绑在他的手上。 换别人还真要苦恼,可他骆渊骆仙君是谁啊,于他而言,硬要毁了灵丝引并非全无办法,费点功夫的事儿。 只不过……破坏本命法器会对其持有者造成伤害。思及此,能耐通天的骆仙君,略有踟蹰。 事不过三。他想,这才头一回,再给死龙崽子两次机会,也不是不行。反正只等离开邢安宥能支配灵丝引的范围,这玩意儿自然会从他手上松开。 涤尘玄灯光辉照耀之处,黑色的烟状物纷纷回避。 这灯大抵还有什么能力是他没用出来的,总不见得净化整个海沟的灯,光亮就这么点儿。 “应该先骗了邢安宥把玄灯用处发挥淋漓尽致,再动手强夺的。”他轻啧,当下也管不了那许多。 他是烦得很,那个可恶的龙崽子,瞒了他一堆事情,现在还想要他当狗。 他最烦龙跟他玩儿阴的,他要跟邢安宥一杠到底!只要回了岸上,就不信邢安宥还能拿他怎样。 下来时能感到这里被封印结界笼罩,一旦原路返回,必定会惊动他的灵宠,他要另寻出路。 海沟里关着的部分是远古海妖,还有部分是如饕魇那般,后来犯了事被捉来扔进去受罚的。 与远古海妖不同,后者完全不畏惧涤尘玄灯的光辉。 没跑出去很远,就听见诡异的吱吱嘎嘎声跟在他身后。 骆渊听来发毛,晾这深海里问天阁难以监测,他当即一把灵光回身挥去:“你们跟你爹呢?!” 借灵力和玄灯微光,他隐约看清一抹暗紫色的,犹如枯藤般的巨大条状物,从他身后荡了过去,呈拨澜搅浪之势,水浪波动变得格外激烈。 “草了,什么玩意儿……” 对深海的恐惧与不适,加深了他心底的不安。这时,吱嘎声伴着尖利的勾爪又像他扑来,这一次很明显,目标是他手中玄灯。 “你想去哪?”暗紫条状物翻搅起的浓黑烟雾其后,显露出灵宠暗金色的眼睛。 “……”骆渊面上微凝。 该死不死的,忘了邢安宥体质加成的通灵术,再加上能以运用镇海珠的精神力,来了这海底,想使唤海沟里的妖兽找到并攻击他,岂不是如臂使指。 涤尘玄灯从他手中脱落,被尖利勾爪扣住飞快游走,在其浅金光辉照耀下,依稀可见上方盘踞的重重暗紫——那东西哪里是枯藤,而是一只只巨大紫章鱼的触手! 骆渊收回目光,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邢安宥,我他妈真欠了你的……” 邢安宥避之不及错开一瞬他的目光,复又冷静,重新看过他:“你不就是欠了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过来,求我原谅你。” “还有……”邢安宥咬了咬牙,“不许再做那种事。” 骆渊冷笑出声:“怎么,我啥也不干,过去求求你,咱俩之间有什么事儿都就算了?” “嗯。”邢安宥淡声应了。 “傻子信你的鬼话!”骆渊劈头盖脸地骂,“你能算了我还不能算了呢!!有本事你倒是先放我回岸上再跟我商议啊?你信我?信我咱俩现在走?简直脑子有坑,你都不信我,我他妈凭什么信你?!我叫你看看,你主子天不怕地不怕,而今岂会怕你个小龙崽子!!” 邢安宥眸光微动。 神域海沟内的黑色烟雾,早已在方才的变化中汇聚一同。 那些未散尽的恶念,它们潜意识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它们想要依附在新的生命体,想要复苏。 这时候骆渊毅然转身,径直往漆黑一片的烟雾中,纵身跳入。 他不信邢安宥口头上一句随便的承诺。 仍记得上辈子,他是因为什么才被灵宠种下情毒,永远约束身边,受尽处罚——原因无他,正是因他不甘受灵宠囚禁限制,选择了逃离,最终却告败。 那是象征他彻底无了退路、永远屈居灵宠下位的伊始。他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抢了涤尘玄灯,本就是为驱逐海沟内的远古海妖怨念,以免对他的半鬼身刺激影响。而今没了玄灯,他必须以尽快离开为上计。 耳边传来亡魂嘶哑低语,它们在诱惑,在欺骗他这无知闯入者深入陷阱。 骆渊屏息凝神,试图寻找向上的出口,却无可避免,在不间断的侵染中,感到一丝异样。 他撞入一团浓郁的漆黑,顿觉一阵强烈眩晕的刺痛感。 …… 光怪陆离的色块飞速掠过。 他狠狠咬破舌尖,身体的剧痛掺入眩晕,同时轰然的破裂巨响从耳边炸开,震得他眼前阵阵发花。 浓黑的雾散了。但海水比及漆黑更要恐怖的,浮现出一种渗人的血色。 第48章 这搞什么?他下意识想要张口出声,却觉嗓子眼中漏出旧风箱一样的嗬嗬声响。 “哼哼,你是纯阳体质呢。” 不远处传来听的次数不多,但确实熟悉的少年声线。 ……饕魇? 骆渊心中巨震,只见深红的水色之后,灰黑色毛皮的小兽,蹲坐在海底不平的地面,身旁是靠坐在海沟石壁的少年,顶多十二三岁,一袭黑衣,褴褛破烂,但华贵而庄重的底色尚在。 少年时期的邢安宥不言,微微睁开了一双暗金色的眸。 饕魇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难怪还没被远古海妖吃掉,他们在害怕你呢!但这只是暂时的哦,一旦它们发现你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他们就会嗷呜嗷呜咬死你再吃掉!” “那你,为什么不咬死我?” “当然是对我而言,活的比死的更有用~我被关在这里之前,受了很重的伤,你的纯阳体质对我很有用,我想把你收做我的血奴。而你,就相当于一只小鸡,只要活着就可以不停不停给我产鸡蛋!” “……是么?” “现在看那里。” 骆渊感到饕魇向自己的方向示意了下脑袋。 “那是我为你捕捉的鱼怪,跟我过来,我会帮你把它的内丹剖出来吃掉……不要觉得它长得丑很难吃,其实它对你的伤口很滋补。你要养得白白胖胖,我才会心甘情愿养着你。从今天开始,要做好觉悟哦。” “……” 骆渊只见少年邢安宥朝他平淡看了眼,扶着石壁从原地蹒跚站起。 他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已经恍然惊觉,他融入了海妖亡魂死后的怨念,被迫承接了对方死前最后一幕记忆! 鱼怪临死前的惊惶与恐惧,阴暗的情绪统统刻印在了他的头脑。 他迷迷蒙蒙,近距离看清灵宠少年时尚还稚嫩未长开的面庞,水灵漂亮的,可那双眼眸中的冰冷绝情,已有了成年后相似的韵味……打小就正经过头,不像个小孩儿,怎么看他都那么多心事。 这时,少年举起了手中刀刃,刀尖在一片血色中泛出尖锐冷光。 这样的场景……骆渊骤的睁圆双眼,那一瞬间,他好像遗忘自己身处亡魂怨念的幻境之中,他将那双眼眸错认。 有什么在与现实重叠。 他突然想,倘若真的被邢安宥捉回去,大抵就是这么个差不多的结局,毕竟是他自作聪明自讨苦吃,任谁来看都要评价一句罪有应得。 可纵是如此,一想到会被邢安宥亲自动手夺去性命,他还是感到一阵心尖刺痛。 他娘的他上辈子真死那天,都没觉得这么压抑绝望,这下真脑子秀逗了,竟连嗓音都控制不住发颤:“等等,住手,别……” 他重活了一辈子,他不想死。 明明不觉得自己算好东西,但也想好好过一辈子,养个漂亮龙,待某日,或许不再记挂龙与他前世的孽缘,彼此安宁平和过下去就已经圆满,补足前世的缺憾。可是…… 刀尖毫不留情落了下来。 他浑身猛打激灵,呼吸猝然停止,被限制在鱼怪身体里的意识无法动作,只是徒劳地双眼瞪直,恐慌而惊悚地看着那把刀迅速向他逼近。 当刀尖离他仅一寸多远时,血色海水里骤然浮起一丝银光。 面前少年和饕魇的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停顿。 从骆渊腰间蔓延出一条丝线,那是自方才他带着涤尘玄灯逃离灵宠的时候,从他手腕自然解开的灵丝引。 乍看去普普通通的丝线,甫一窜出,甚至不待骆渊捕捉其踪迹,便见眼前景象整齐碎裂开来,血色的海水被其后的浅金色倒灌而入,仿若有搅碎天地之能,而原先血海之中的一切,皆尽化作黑色烟雾,消散无形。 猩红逐渐从眼中褪去,尖利齿爪的恶鲛,巨大深紫的章鱼怪,许多形形色色的海妖,如参天巨木舒展开了枝叶,飘浮在海水里。 骆渊感到一阵的头晕眼花,上下颠倒的恶心眩晕感。 浅金的光辉中,他看见他的灵宠,这次是真正的灵宠,立于他的正前。 邢安宥看着他:“觉得跳进去,比求我跟我在一起要好?” 骆渊脑子不大清醒的,愣是从他冰冷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也很愤怒的意味。 然后灵宠冷嗤了一声:“有病。” 太操蛋了。骆渊摇摇晃晃的,捂了把额头。但凡邢安宥知道自己上辈子干的什么神经病的事儿,都讲不出来怼他这话。 现在,那把索命的刀没有落下,可这辈子被抓到,邢安宥又会如何对待他? 情毒,还是真的会杀掉他? 他逃出那场噩梦般的幻境,但他不解脱。最后他昏昏沉沉,合上双眼,摔倒下去。 -------------------- 到下周四之前还会有一万字的更新~ 让我们总结一下目前的亲亲次数:两次!亲亲原因:怄气or吵嘴。一些不知道算不算幼稚鬼小学鸡的行为 第40章 “我错了,真不跑了!” 群鱼游窜,扰动水波,海底的光线忽明忽暗。 骆渊模模糊糊的,感到他在游动,很生硬别扭地,游动在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之中。 整个东海神域,拥有珊瑚形态各异,种类繁多的地方,唯有珊瑚宫。 他稍稍清醒了些,听到不远处有声音怒道:“你们是怎么看的?活生生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要少主人回来我们如何跟他交代?!” “这个……我们也没想到,之前出来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这回……” “唉先别说了!赶紧都散开,去把附近所有迷阵全部开启,那位仙君方向感差,这才刚过去不久,他走不远的!” “……”娘的,方向感烂犯天条了?!当时的骆渊,游在珊瑚丛中气愤不已。 若没记错,这是前世,他第一次从邢安宥身边逃跑。 他不容易摸熟路,又不通迷域幻术,那是他费心许久,才敲定下的逃脱计划。 他游出珊瑚丛,趁乱偷偷藏在了一头蓝鲸的腹中。 那里漆黑一片,腥臭扑鼻,糟糕透顶到令人终生难忘的体验。 他在里面,不觉日沉月升时间流逝,长久的黑暗压抑,孤独寂寞,全靠内心底强撑着的一口气才坚持下去。 直到最后忍受不了,也不知蓝鲸带他到了什么地方,他从蓝鲸腹中爬出。 洗净了身体上的污脏,从海底到海面,他仿佛穿行在漆黑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当破出海面,再见夜幕星空的那一瞬,他激动得几欲喊叫出声,向上苍大地宣告,他骆渊骆打不死的蜚蠊仙君他妈的回来了! 他被一艘夜捕的渔船捞上了船。 “深更半夜,你怎得能落在这离岸八百里的海面?”有渔人问他。 “你们不听神话传说的吗?”骆渊躺在甲板数着星子,笑着瞎编。 “就这儿,你们东海域的海神,贼不是玩意儿的东西,人嫌狗弃的,活一二十来年说不着夫人,沿岸的村人不与他献祭,他便要隔三差五闹一闹。” “这不是,”他指了指自己,“前些年不小心把我给扔下去了,我看他也看得对眼,奈何干了点儿坏事,叫他嫌我待他不够坦诚,日子如何也过不下去,他便直接扔我出来了,连个小船儿都不给,若碰不上你们,就让我淹死咯。” 一群渔人先是听得一愣一愣,到最后方会过意来,纷纷笑他:“胡言乱语,哪家的海神瞎了眼肯娶你个男人过门,怕不是个瞎编乱造的说书人,扯得不着边际,被人愤而扔下了船!” 骆渊合眼而笑,不再辩驳。 夜捕的渔船彻夜航行,直至黎明,海天交际的地方跃出半轮红日。 他打着哈欠,走出船舱,想看一看久违的日出。 海鸥啼鸣的声音掠过耳畔。 黑衣黑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船尾的甲板,立于熹微的晨光之中,静默无声。 骆渊呼吸猝然停止,不敢置信上手揉了揉眼睛。 那道身影已然回过身来。邢安宥发丝披散湿漉,透明的水沿着发丝,划过眉梢眼角,滑落面颊,阴郁苍白如水鬼,高贵美丽的眼眸幽幽黯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你你……”骆渊瞪圆了眼指着灵宠,心头一乱,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当即回身就要退入船舱。 邢安宥却从后追上,一把拉扯他坠入海中。 “哗啦”的一阵巨大声响。 瞧这龙二话不说往水里跳的德行! 怕水的骆仙君魂都要吓飞了,胡乱扑腾两下子,嘴里想要骂龙,灵宠却从身后死死环抱住他,不由分说,扣着他面颊吻了过来。 不是,这…… 波涛起伏间,骆渊眸中发怔,尝到了海水的咸涩。 后一步闻声赶来的渔人看不清他们之间动作,只在船上大喊:“快来人!是海妖,海妖抓人下海了!!” 几乎是听到此言的同时,骆渊被灵宠抱着深深拖入水中。 第49章 呵呵,怎么不像个路过就拖人下水、坏事做尽的海妖呢? …… “我错了,真错了!你得给我解了,我坚决不吃那个遭罪的玩意儿!!” 第一次逃跑失败的骆仙君,被灵宠带回了珊瑚宫。 邢安宥信手丢了装过情毒的白玉瓶,一双眼眸平静到令人心悸地看他:“你不在的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做你才会安分留在我身边。现在,还跑吗?” 骆渊浑身燥*,感到身*发.胀发痛。情毒这个东西,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生不如死。他总不能清醒的时候,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 该服软时服软。 “我错了,真不跑了!” 他摔在地上,烫热的指尖揪着领子滚来滚去,趴过去拽住灵宠的衣角:“我难受,我要死了!我以前……我以前不单对你做过坏事,我对你很好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邢安宥捏起他的下巴,注视他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蒙住的眼睛和面颊,神情似是恍惚与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问他:“难受?” 骆渊连连点头:“难受,我难受得要死了,你不能拿那个对付我!” 灵宠不置可否,又问他:“以前你对我很好?” 他半死不活地拉着腔:“我——不是吗?” 邢安宥拽着他扯近,那双漂亮的暗金眼睛却被坚冰覆盖了:“那你说说,为什么后来轻易丢着我一个走了?我很好骗,你玩得很开心,对么?反正你去哪里都会受到簇拥,而我只是一个你玩烦了,随时能丢掉反目为仇的玩物?” 骆渊被他拽着脖子有点喘不上来,努力吸着气用手扒拉他。 情毒里含了灵宠的心头血,是认主的玩意儿,骆渊不由自主的,又耐不住被情毒操控,想更贴近灵宠的想法:“哪儿的话,我都是,万不得已……我哪能,盘算你,折煞你的,尊严……” 邢安宥顿了下,撒手放开他,冷笑不言。 …… 骆渊只记得那一天,像是以解毒为名,他被逼得挨一会*就要说一次不跑了。 纯他妈丢人现眼的神经玩意儿。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 …… “有点像被魇住了呢。哎,居然会被海沟里的海妖亡魂影响成这样……又怕水精神力又烂的仙君,真的是笨蛋笨蛋大笨蛋啊!” 饕魇趴在水晶床边摇晃尾巴:“我感觉得到哦,他好像有什么很害怕、很难走出来的事情,放我去他的识海吃掉他的梦魇和记忆吧!” “然后他就会变得更蠢。”邢安宥冷冷道,“笨蛋有你一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 “居然说这种话!” 饕魇不满道:“太过分了!我又不会真的去吃,他的识海有一层很不得了的加护,你也感觉到了吧?厉害到完全不像精神力一般般的骆仙君本人能做出的手段。我可不想被反扑,绝不会贸然闯进去的。” “……” 邢安宥思索状,盯着昏迷的骆仙君看了片刻:“罢了,先不管。” 他把一只匣子递给饕魇:“去让人把这个煮了。” “啊,撒盐撒辣椒地煮吗?!” “你吃别的,不许动这个。”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之前也没要吃。” 耳边的声音逐渐散去了。 意识朦胧间,额前似是落了一点温热的触感。 可当骆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眼前的屋子,除他自己之外,已再无旁人存在的痕迹。 他发呆盯了会上方,摸了摸身前的海螺,还在,这才要坐起身来。 也是这时他才发觉何处不对。靠床外的左手,抬起到一半便被一股无形力道拉拽,再无法前进毫厘。 他隐有些预感,当即上手在腕上摸索了片刻,一道几近透明的丝线缠绕着那里,一直连接到他身后的床柱。 “娘的,又是这破烂玩意儿。”骆渊一个白眼翻上了天。真服了气了,这可恶的灵丝引,从上辈子起他就想一把火给它烧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暴躁摸着手腕一顿乱揪:“烦死,恼了我连床一块给你拖走。” 于是饕魇顶着小碗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可不行哦,如果你走掉,我也要跟着负责了!” 骆渊动作一顿,转脸见它气哼哼,迈动四条毛乎乎腿脚走近前。 “少盘算没用的事情!你的粥,快点拿去喝掉!” “?粥?”骆渊瞅了瞅它耳朵中间的脑袋瓜上顶着的小碗。 只见碗中装了大米,肉片,菜叶之类混合的汤粥,乍一看简简单单的,但模样做得还挺好看,让人产生食欲并不困难。 他从饕魇脑袋上端走小碗,顺带还揉搓了两把饕魇毛乎乎的耳朵:“谢了啊,就不知你给我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又跟你主子甩脸又跑路的,他总不见得一点儿火气没有,还好脾气送我一碗粥。” “哼哼,还挺有自知之明。”饕魇眯起一双圆眼睛,“邢安宥说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毒药,吃掉之后就赶快上路去吧!” “……啊?” 真别说,骆渊一听这话,碗有点儿拿不住了。 方才梦里才被邢安宥下了情毒,折腾得死去活来,就算是醒来,他也控制不住小心翼翼又谨慎的,一听着“毒”这个字眼,脑子里就开始想歪。 他当即把碗往床上一搁:“那算了吧,小家伙,我不欺负你,我明摆着告诉你了,我不喝你也别想硬喂我。” 饕魇斜着眼睛看他:“说谁是小家伙呢?哼,你还真是个笨蛋啊,我说是毒药你就信了。” 骆渊揉着它耳朵,也不气:“那不然呢?” 饕魇躲了躲他手,用鼻尖拱他的碗:“我跟邢安宥不一样,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是百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有它吃,是你的福气!” 骆渊的手顿了下:“……什么意思。” 假的吧。搞什么,邢安宥那个龙。 阴阳双生鱼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自然知晓,尤其还是个百年的。邢安宥拿这东西给他,他当真觉得诡异,这不像一个单纯为了反压报复他的龙会做的事情。 “什么什么意思?”饕魇已然有些不耐,“你到底要不要喝,不喝就给我喝嘛!没有毒,真的没有毒,不要信邢安宥的鬼话!不信就塞一口进我嘴里,啊——” “你是想吃吧?”骆渊觉得好笑,这下倒也不是怀疑这碗粥有问题,舀了一勺倒进饕魇嘴里。 “呼呣……”饕魇满意眯起眼睛,咀嚼嘴里的粥饭,含糊不清道,“我只尝这一口,你要养得好好的,邢安宥才能慢慢报复你哦。” “是吗?”骆渊漫不经心的,开始拿勺子刨粥,“他没安好心,就对了。” —— “霜蓝鲛那边,我们的族人已经将其控制住,想来不会再出了乱子。” 将近入夜的时候,螯蟹族长随邢安宥一道回了珊瑚宫:“届时我们要坐稳神域的位置,他们还能成为一份助力。剩下来的问题,就是幽影鳐一族了……” “幽影鳐背靠的是南海境,难免有些傲气。”邢安宥淡道,“解决了他们,事情就能了结。” “是这样。”螯蟹族长略有踟躇,“南海龙王庞沂大抵从中听闻了些风声,传信给我说想要拜访拜访……” “挑明即可。”邢安宥心不在焉道,“让他少管闲事,改日上界相逢,我会送他一份大礼。” 再往前走的房间,门前海波中的珠帘摇曳,荡出一浪一浪细腻珠光。螯蟹族长看了眼,当即应下,欲要告辞。 “等一下。”邢安宥停顿了下。借珠帘之间缝隙,走得太近,已经隐约看出屋内空无一人。 ……只栓一只手的灵丝引没有拴住骆仙君。 他转过脸,目光放远看向空荡荡的角落,默了片刻:“那个人,我随便问问,他跑哪里去了?” “这个……” 螯蟹族长抓抓脑袋,与手下的几个螯蟹相问片刻,回来汇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白日有螯蟹轮值终了,相约去了搓搓麻将。给仙君瞧见了,硬要他们捎上一起。” 邢安宥:“……” 他沉默。螯蟹族长便继续道:“实乃他们看管不利,又经不得诱惑,仙君哄骗了他们说那灵丝引是你给解的,又说他麻将下钱下得大气,他们个个便心动应允。结果可好,仙君手气绝佳,已经赌走了神域东边海市一共十家商铺!” 邢安宥:“…………” 真是够了这个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被扣下来当阶下囚么?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螯蟹族长静观他脸色变换:“要……命人收回来吗?” 邢安宥闭目,深吸了口气:“无妨,给他吧。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冷声道:“我要他来受罚的,岂有他这般潇洒自在的道理,当自己家呢?” 第50章 螯蟹族长哭笑不得:“明、明白了。算算时间,他们许是该返程……” 邢安宥转身向宫内深处走去:“要他回来,去我那里见我。” 他不在的时候,珊瑚宫的一切,全盘交由曾隶属于母亲的螯蟹族管理。 而今他再回来,才有无什损毁变动的,保留了原有记忆与时光的珊瑚宫。角落里各色海花与点缀的海草,脸盘大的贝类之中摆放照明用的夜明珠,各处摆设已有了岁月磋磨的痕迹。 往深处走,是幼时,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与母亲住过的珊心居。一角有晶石珊瑚架构的六角亭,居所正中的空地便是成片的金红色珊瑚,其间有个头小巧的各类水生灵物,是他幼时最热衷流连的花圃。 当他从中经过,金红色的珊瑚整齐向两侧分去,裂出一线路径。 快要走出珊瑚丛,他不经意一瞥,末尾一丛珊瑚的尖头,有一段不似自然、像是无意碰撞造成的断口。 “……”他顿了顿脚步,继而不显异常向前走去。 甫一来到寝居宫室,水波微动。 角落的水晶匣柜后飞速掠过一抹阴影。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一条手臂锁住他的脖颈,猛地拉扯向后,一把锋锐尖刀随之立于他的颈前。 “可算叫我逮到了!” 身后传来骆仙君得意洋洋的声音,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颊:“老实点,别动。” 第41章 “我要你认清谁做谁的主” 邢安宥目光落了落,沿刀锋滑动,在他持刀的腕上停驻:“你怎知我住这儿?” “跟踪,调查,抓人拷问。”骆渊微笑。 他最是喜欢干欺负龙的坏事,见灵宠不反抗,愈发猖狂,猛推灵宠肩胛,挟持对方走入室内。 “你主子点子多了去了,想知道什么不容易?好好走,敢不老实,我当真会抹了你的脖子!” 邢安宥:“……”比恶霸还像恶霸的仙君。 灵宠的珊心居,骆渊上辈子常来,三天两头频繁过夜,摸得比去搓麻将的路还熟。 瞅了瞅室内陈设与前世印象中基本无异,他推着灵宠一路来到床边,将龙按倒下去。 邢安宥冷笑出声,倒要看看他耍的什么花样:“以为制住我,你就跑得掉?” “谁说我是要跑。”骆渊没什么好气。 小龙崽子阴招多,身处东海地盘,扣他在手里越久越容易遭他算计,前世都没靠自己从他手底跑掉过,这辈子又错过海沟那次机会,短时间内,骆渊是懒得再费那个心思。 骆渊把刀锋抵在灵宠脖前,居高临下地看灵宠:“还是这样看你顺眼点儿。” “单是为收拾我,就肯给出阴阳双生鱼的内丹,你很下血本。但这样对仇敌,我只能笑你太傻太天真。现在你主子精神好得很,特来夜袭惩治你!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表现恐慌一点,听明白了就说是。” 邢安宥轻呵,双目微闭:“否。” “你好大的胆子。” 骆渊提起刀尖,沿着他脖前滑上去,抬起了他的下巴:“别以为我不知你想的什么,拿灵丝引对付我?还是使唤你的肉嘟嘟小狗咬死我?” 骆渊伏低身形,摸着他腰侧契约纹身的位置,凑在他唇边舔了舔,掀眼看他:“你主子又不傻,不可能回回都中同样的招数……我会让你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更快。” 邢安宥眉心跳动,感到下唇瓣被氵昷.热的**含进嘴里**。他呼吸微促,一手从后环过骆仙君腰际,另一手一把扣住颈前的手腕。 “喂,你——!”骆渊面上一怔,尚未来得及再多反应,但见一缕浅淡的血色溢散在海水中,手便赶脑子前一步卸了力道。 一股水流迅速携裹他偷来的刀刃,被灵宠甩手挥开。 水波撞翻近旁矮几,其上物件跟同撒了个彻底,继而骆渊眼前天旋地转,瞬息间被一双手翻下去,完成了体.位的逆转。 这他娘的小龙崽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刀也是真的比对方快,可好死不死竟然没刺得下去! 回过神来的骆仙君,看着灵宠颈前一道浅浅的血痕,咬牙切齿:“日了,邢安宥你是真的狠……” 邢安宥按着他一双手腕,睨了一眼被甩远的刀刃:“不是说要抹了我的脖子,为什么停手?” “是你给我下了精神干扰,我一时不妨!”骆渊瞪着双眼睛。 “......”邢安宥垂睫静默看了他片刻,指尖沿他手腕内侧轻滑下,轻嗤,“是么?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倒是来惩治我,能耐的不得了。” “我治你怎样?!” “不怎样,”邢安宥从他腕上撒了手,淡声,“一只手拴不住,以后就两只。” 不用他说,骆渊也察觉到腕间传来的熟悉感觉,登时不淡定了:“你妈的,松开!你主子要盘问你!就你这样的,除了拿灵丝引对付我,你还能有什么本事?!” 骆渊愤而怒喊,在他床上扭动翻滚,誓要凭双手力量,拖走他的床走遍整个珊瑚宫。 邢安宥仿若未闻,令水流拾掇起了方才掀翻的矮几,抬手一招,刚收好的矮几上,一只白瓷罐子飞入他手中。 身后骆仙君还在骂他:“要我说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白痴!空长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纯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琉璃花瓶,美则美矣,但实在乖张傲慢!活儿又烂!!” “......”邢安宥一双手隐隐在袖间发抖,“花瓶?乖张傲慢?活儿烂?” “不是吗?”骆渊嚷他,“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说实话你不爱听!你自己想想,你哪条不占?跟你在一块真他妈太受罪了。实在不行,我当真跟你求求饶,按你说的,咱俩就这样算了,你放我走了,我去养个别的不遭罪的试试看啊。” 话落便见自家灵宠猛然转了身来,一手捂了他喋喋不休的嘴,另一手沿他颈下,在喉结凸.起的附近流连些许,便像下定决心,狠狠扒开他衣领子:“遭罪也是你自找的!” “啊?”骆渊惊得睁大双眼,只觉那只手还在往下,当即舔了把面前手心,见他果真触电般收了手去,重获自由的嘴巴道,“你这是作甚?!你这种纯洁心善的龙,不兴做强迫人的举动的!” 当然这话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好笑。 邢安宥也只是面上微红,凶巴巴地瞪过来:“你不是就喜欢这个?说是来惩治我,趴上来又亲又啃的是谁?还敢嫌我活烂?谁要你收的我做灵宠,你就好好受着。” 他近乎是发泄地扯开骆仙君的衣衫,同时按死骆仙君肩头制止对方翻滚。 骆渊一阵踢蹬,挣不动,觉得这龙是恼羞成怒了:“你叫我骑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儿,我当然喜欢,但你不能迫我压我一头!” “你又是如何对我?” 邢安宥将他ba得衣.衫松.散,只剩个海螺空荡荡挂在胸.口:“尊严被碾压的感觉,我要你认清现在是谁做谁的主。” 骆渊眼睁睁看他将方才取来的白瓷罐子打开。 从中倒出来的,是一粒粒颗粒饱满,足有葡萄大小的黑珍珠。稍作反应,骆渊脸色当即有些发白:“......你,你干啥?” “你很懂?”邢安宥不咸不淡俯视着他表情变化,“当初被你关在黑屋,我就在想,该怎么收拾你,才最叫我心头好受。” ...... “完了,要出人命了,这样绝对取不出来的吧!!” 骆仙君嘴上骂得厉害,越骂声音越虚,腿.gen子也瑟**抖。 “能取。” 邢安宥按着他小肚子ya.揉,云淡风轻把*指往*塞了*:“骆仙君自诩天不怕地不怕,还怕几颗小珠子?当初我被你泼了整整一罐,也不见你这般退缩。” “你那珍珠小吗你就小珠子?!行......行了行了停!碰到,碰到了......”骆渊仰脖倒吸了口气,看灵宠低着头耳后一片通红。 他颤.陡着腰.*跌落回去,缓着气儿:“我说你......做龙不能太睚眦必报,多大点事啊你就这么办我,我总不能是被龙玩儿稀奇古怪弄死在床上的吧?太丢人了,你真的我求你放过我吧!” “......”邢安宥头不抬,盯着他底下,又闷又低地说,“这么要面子,当初做坏事怎么不考虑后患?” 骆渊砸了把床,想要发火。当灵宠想要把小小龙放进去的时候,他脸色吓得更白了:“我操你大爷的。靠,你再*!取不出来了!” “……好好说话,你嘴怎么总不干净。” “哎,不干净才啃你,我就骂你拿我怎么着!我不单操你大爷改天我去把你爹掘出来,我要当你老子——啊不行不行,你他妈要弄死我……” ...... 重活一回的骆仙君,头一次被灵宠收拾了顿狠的。 次日一早,他从榻上爬坐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想骂龙,总感觉那几颗珠子没取干净,还塞他里头。 这还只是最初步的感觉,没活动两下,他突然觉得身体里的异样,不似寻常跟灵宠胡混完,只是身体上些许后劲。恰相反,这次他四肢百骸又热又胀,内府丹田烧着一样发.烫。 第51章 不待进一步确认,只感到鼻端一热,他迷茫上手去摸,但见指尖一缕浅红血色,在水中逐渐淡化。 他抹了把鼻子,当真有些慌神:“我日了,邢安宥这死东西,趁我睡熟给我下什么毒了?!下回谁他妈还敢找他睡啊?!” 有阴阳双生鱼的内丹在先,本以为他逃跑的事儿,在邢安宥眼里就那样算了,可现在这…… 他可不想如前世那般,被邢安宥拿情毒制约,当即探了把自己脉象,凭他见解,却是并未感知到有情毒之类毒素侵扰。 他喃喃:“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怎么了嘛?”床下阴影里,传出一道少年闷闷的声线。 骆渊当即扒着床边,探头往下看:“饕魇?哪儿呢?” 瞅了半天,才看见一对毛乎乎灰黑耳朵探出地面阴影,饕魇不露脑袋:“我听得到,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别躲躲藏藏的了,快出来,出大事了!”骆渊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薅又搓地对着饕魇的耳朵上下其手。 “唉,知道了知道了……” 饕魇不情不愿从床下阴影爬出。 骆渊这才看清,它脑袋瓜上的毛竟在一夜之间秃了好大一片。 “你这怎么回事啊?”骆渊震惊,“我之前就见着你这儿少几根毛,是不是没吃好养分跟不上啊,就算真是如此,怎得一夜之间,好好的脑袋秃成这样呢?” 饕魇低着脑袋在原地打转,小声嘟囔:“是,是我们昨天的事情暴露了……” “啊……” 自从骆渊被拴在珊瑚宫,邢安宥不在的时候,基本都会叫饕魇代为看守。 昨日骆渊被灵丝引拴着跑路,少不了饕魇背后的支持助推。 而想要买通饕魇获得帮助,只需要一口鱼片粥,和一只卤鸡腿。 饕魇歪倒在地上打滚,从嗓子眼里呜呜嗷嗷:“可恶死了,邢安宥那个混账,这还要人家怎么见人啊啊啊!!” 这也太不是龙了。骆渊瞧着饕魇光秃秃的脑袋,汗流浃背:“咳,那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对你,不好意思哈。” 他对肉嘟嘟毛茸茸的饕魇还是挺有耐心的,弯身从地上将饕魇抱起,掐住饕魇两条前腿下面的地方,举高扔起来再接住,用脸颊蹭了蹭,哈哈笑说:“不要紧,你好像小狗啊,秃了也很可爱嘛,若是邢安宥嫌你丑不要你,你跟我也行啊。” 饕魇卖乖呜噜了两声:“你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坏嘛。” “那当然了,我是好人啊。”骆渊将它放在身边,搓它的耳朵,“你先告诉告诉我,你主子对我干什么了,待会我看能不能托人去岸上,再给你买几个鸡腿。” “他对你?”饕魇斜着眼睛瞧他,“你们昨天晚上……” “打住。”骆渊捂着鼻端,那里又开始出血,“你瞧我这样,我不是跟你说那个。” “呃,让我看一看。” 饕魇甩动尾巴,在床上绕着他走了两圈,突然停下了脚步:“你好像,身体里阳气过盛了啊。” 骆渊:“……?” “哼哼,百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功效本就十分强力,按你从神域海沟出来的样子,本来要被影响很久很严重,但都被它抵消掉了。” 饕魇眯着眼睛蹲坐在床:“昨夜你还敢和邢安宥的纯阳体质那样接触……哇,你们真的是很没有常识的大笨蛋啊!” “……” 骆渊是真挺无语的,这他娘的事发之前谁想得到啊! 他默默抬手,捂住了双眼,咬牙愤愤:“行了你别说了,邢安宥那死东西绝对是故意的……我他妈为他所迫,这不光荣。” “然后,你还是半鬼身对吧,”饕魇道,“好奇怪啊,这么浓重的阳气,也没能把你那部分魂魄转化。” “是么?”骆渊放下手,没精打采道,“也不出意料,他算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根深蒂固。你可能不信,在很久以前,我每天都能和他直接说话。” “嗯……那我没办法了。” 饕魇趴倒下去:“记得,还有我的鸡腿哦。” …… 东海神域的权势更替,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斗。 哪怕有镇海珠认主,背靠南海境的幽影鳐至今却不曾放弃,与他们对抗,神域内外恢复常规的进程,都要交由回归后的最后一位龙族小殿下来处理。 当邢安宥回到珊瑚宫。 今日离开之前,见骆仙君昏睡之中似是隐有不适,他犹豫片刻,并不曾给骆仙君栓上灵丝引。 就当看看这人长没长记性。他想。再跑掉的话,如何也不会有不栓起来的例外。 他穿过珊心居的金红珊瑚丛,来到寝居。 骆仙君正倚在床边,发丝在身后轻柔摇曳,赤着一双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他嘴里嚼着颗金桔,支脸漫不经心翻着本书,另一手牵着根丝线,垂下床的一头钓着只鸡腿,时不时拽一把逗弄饕魇啃咬。 听闻灵宠进门的动静,骆渊稍抬了点眼。 饕魇装作小狗,吐舌头斯哈斯哈地蹦起来叼他的鸡腿。 骆渊抬手避开了,随口与门前的灵宠道:“回来的正好,我正要与你相问,你这只饕魇,至今不曾取名,打算叫什么?” “……”邢安宥看着饕魇愚蠢的模样,眼神发直了一会,没忍住几步上前,夺了骆仙君的鸡腿丢开,“它本来就不聪明,你还把它当傻子!” 刚叼走鸡腿的饕魇:“啊?!” “这说的什么话,”骆渊轻一抬眉,“怎么就叫傻子,我方才说的,它喜欢鸡腿,不若就叫它鸡腿吧。” “难听死了,你不许叫它这个。”邢安宥忍无可忍,强制把饕魇收回了影中。 他转而按着骆渊肩头,将人掀倒在床,沉沉道:“你有点屈服的样子,我要你在此不是玩闹享受。” 当真叫龙心头郁闷,路过的珊瑚宫看守被骆仙君欺骗,派来看守的饕魇也能被骆仙君拉拢逗弄,这人全然是换个地方找乐子。 骆渊够着矮几小碗里的金桔,没当回事儿:“我肯不肯屈服,要看你的本事啊。就你那烂活烂脾气的......哎我草,松手!” 他三言两语又刺激到了成年龙的尊严。 也不知是灵宠想反.压驯.服他的心情过于强烈,还是得力于欲.潮期时对灵宠的调.弄,现在的灵宠跟他做那种事情已无了多大抵触。 对方红着张俊脸,抿唇一言不发,要重复昨夜的场景。 骆渊也是服了气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搬起石头全砸自己脚上了。 他跟灵宠反抗两下子,还没占上风呢,对方却猝然顿了动作,盯着他面庞注视了片刻,指尖轻扫,掠过了他的鼻端。 骆渊后知后觉,捂住流血的鼻子:“你还搞呢!都是因为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浑身不得劲,肚子里也烧着,跟他妈怀了你的小龙崽一样,难受得要死!” “……?”邢安宥面上发愣,眨了眨眼睛。 骆渊瞧他显然不知情,一把搡开了他,也怕他知道了实情更拿这点对付自己,索性先对真相闭口不言,反正这时候的邢安宥最好骗了,能骗得龙团团转,又何乐而不为! 骆渊清了清嗓子,好生不要脸皮地瞎编乱造,关于他骆仙君是如何天赋异禀,在昨晚上之后怎样怎样,脑子里都打好了腹稿,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骚乱。 “等等,这里您不能进去!” “我亲妹子的故居,我如何看望不得!” 这声音是...... 骆渊蹙了蹙眉,拢好衣衫坐起,不待再多动作,便见门前闪出一道蓝衣的高大身影。 南海龙王庞沂气势汹汹闯进门,其后跟着的几个螯蟹无能为力,邢安宥挥手令他们退下。 庞沂刚欲近前,目光落定在骆渊身上,一顿:“什么?骆仙君?你缘何在此,难不成邢安宥果真靠的是你帮忙?!” 呵呵,我当初还怀疑你帮了邢安宥那个混账呢。骆渊白了他一眼。 但凡站在这儿的神仙是明衡真人,亦或者冥主程濯,他都会毫不犹豫开口求救,摆脱灵宠限制。可换成是庞沂......那还是算了,开那张口,自己都嫌丢人。 骆渊反问:“你管我作甚,我帮不帮忙,是问天阁该操心的事儿,倒是你,不请自来是谁给你立的规矩?” “这跟你也没关系。”庞沂冷哼,“既不是你,便不要管我与自家侄子的家事。” 他转脸向邢安宥,傲慢道:“我来找你,你不会不知晓是为什么吧?” “你我之间无话可谈,”邢安宥坐于原处,看也不看庞沂,漠然地道,“你想要镇海珠,还是整个东海神域,我没必要在乎。在我这里,家人的行列不包含你,以后你不必再来。” 说罢他稍抬起手,但见一抹流光溢彩的混沌,浮现在他的掌心上方:“既然你现在来见我,我提前要你死心也一样。” 随着那抹混沌祭出,周身的海流隐有紊乱迹象,晃动得室内各处摆件摇晃不休。骆渊盯着灵宠手心上方的流光,双目微微睁圆,心中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第52章 换个外人在此兴许不知,那种流光,是得了镇海珠大半的幻道传承的体现。 常言镇海珠幻境以虚化实真假莫辨,其中一共九九八十一重虚境考验。 前五十四重,外人齐心协力兴许还能应对,诸如先前霜蓝鲛一族便是如此。可再往后,当到了七十二重的虚境,每往上一重,都是跨越阶级的难度,非是寻常人能以应对——能得镇海珠大半真传,唯有通过七十二重虚境这一门槛。 这怎么可能呢?! 骆渊以手稳住胸前海螺,心头思绪混乱。 上辈子的灵宠,暴露镇海珠的时候比现在要晚。 可那时的灵宠,却并没有达到七十二重虚境门槛,而是至他堕鬼后又有一段时间,才传出灵宠破出七十二重虚境拿到真传的消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叫这个小龙崽子比上辈子的潜力还要恐怖?! 那抹流光已然笼罩庞沂周身。 眼看就要被拖入虚境之中,庞沂显出震撼惊惶,大喊:“且等一等!” 他迅速从怀中探手,取出一颗纯黑色玉石举起:“我并非孤身来此,你娘亲的亡魂就在我手中!你要将她在世间,最后留存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吗?!” 骆渊:“......什么?” 他心觉奇怪,却见邢安宥动作一顿,未再动手。 庞沂大笑:“果然,果然!邢睿天告诉过你吧,你娘亲的灵魂未往冥界转生,可她死后,你却到处找不见她的亡魂!那是她离世有憾,如何也不肯转生啊!!” “你胡说......”邢安宥骤的起身,“邢睿天死前明明说过,她的亡魂就在神域禁地之中!” “他这样告诉你的?”庞沂面露嘲讽,“那是他骗你的,你娘纯阴体质的亡魂,怎有幸入得那种地方。若是不信,你待禁地开启之时,亲自去探一探就是。可现在......” 他用力捏紧手中黑玉:“要不要信但凭你自行判断,禁地会等着你,但我不会!小侄子,你敢赌你娘亲的魂魄吗?!要是够胆,就把你施在我身上的术解了,你亲自过来取!” “......”邢安宥手心微动。 那抹流光逐渐消散在海水里。 几乎与此同时,庞沂忽抽出把刀子,朝着手中黑玉猛刺下去! 一人一龙脸色微变,邢安宥登时扑向前欲要强夺。 这时庞沂骤的抬了眼,目露凶光,刀锋猝然调转向他胸口挥来:“愚蠢!我想要神域,说不服你,杀了你,也是一样的结果!!” 将要触及黑玉的手已然阻拦不及,邢安宥抿紧唇,欲要以水流硬撑。忽见一缕发丝飘过眼前,骆仙君的身影犹若一阵风闪过,抬手便毫不犹豫握住那柄尖刀,锋锐的刃透过他的掌心,直直刺入肩颈。 浓郁的血色散入海水,邢安宥双目睁圆,那道身影如轻飘飘的云彩坠向他身前。 骆渊眼前迷蒙一片,咳出一口血,不住向下瘫倒下去,慢慢地笑出了声:“邢安宥,你说说......我怎么一直看不出,你是这样重情重义的龙呢?” -------------------- 啊啊啊极限ddl 第42章 “你倒是敢死。” 邢安宥头脑恍惚,下意识托住骆仙君不断下滑的身体,炙热的濡湿从掌心传来。 “怎么搞的,失手了……”尖利刀锋被拔出,庞沂脸色格外难看,连连向后退去。 “你们廉权殿我没打算得罪啊……不能怪我,骆渊,这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是你自找的!” “闭嘴吧你个怂包玩意儿。”骆渊嗓音发虚,捂着肩头伤处,只觉得针刺般的痛楚,带着麻木,势不可挡从那处缓慢延伸向肩下各处。 “你的刀,绝对有问题,”他龇牙咧嘴的,歪倒在灵宠身前,“你最好,祈祷我就这么死这儿……否则我绝对打烂你那张虚伪傲慢的蠢脸!” 妈的真疼啊!!感觉真要死了,就是可惜重来一次的小命,没被灵宠塞黑珍珠搞死,被狗庞沂一刀捅死,丢人程度也不减多少。 可他话落,身后拥着他的手臂猛然环紧。 “你倒是敢死。”灵宠素来清冷的音色,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邢安宥抬手去探他的脉象:“我要你过来挡了吗?!好好做个欺负压榨灵宠的恶棍就好了,用这种方式叫我欠你恩情?!” 外头的几个螯蟹捡起骚乱中被扫入角落的纯黑玉石,向室内奔来:“少主人,我们的迷阵结界已经全部开启!” “先给他疗伤。”邢安宥将骆渊塞给跑最近的一个螯蟹,“刀上有毒,我封了他伤口附近经脉,没解毒之前,不要轻易解开。” “还有,抓到庞沂不够,即刻与问天阁取得联系,我要他彻底完蛋。”交代完,邢安宥便转身,向察觉不妙,飞速逃离的庞沂追去。 “……”呵呵。骆渊被螯蟹抬着,透过迷迷蒙蒙的双眼,看着灵宠逐渐远去的身影。 受他压迫拿捏的小龙崽子,而今看上去,竟真有了几分上位者的样子。 可若能为他做到如此境地…… 邢安宥,哪里有重情重义。 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 待骆渊再度睁开双眼。眼前是熟悉的,灵宠珊心居内的景象。 他没啥别的感想,就是觉得自从被灵宠强行扣在东海神域,他昏迷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儿多。 天杀的,多造孽啊! 他在内心底,从自家灵宠到庞沂,甚至连邢睿天那个只剩魂魄的玩意儿都骂了个遍,勉强解了气,才试着从身下的床榻坐起,活动两下身体。 痛!剧痛!他倒吸了口凉气,等疼过了劲儿,低头见负伤的肩胛和挡刀的右手,已经被包扎得妥帖严实。 然而他头脑昏昏沉沉,跟睡前被人从后脑勺一闷棍敲晕了似的。 他上手一摸,不出意料,果然是在起烧,额头滚烫,手脚身体也好不哪儿去。 但也多亏身体不适,或许正因如此,灵宠良心发现,又一次没给他栓“狗链子”。 他托腮,坐在床上发呆,也没矫情想什么,诸如他骆仙君今日以身挡刀,小龙崽子不怎样怎样待他,他就找根白绫吊着要死要活,之类的。 他单纯觉得,自己犯贱啊,有病啊?! 脑袋瓜子怎么转的呢,能把他转去邢安宥身前,给龙硬挡一刀。真服了气了,让庞沂那狗东西爱捅不捅呗,反正龙崽子命又硬,阴招又多的,怎可能真叫庞沂砍死了呢…… 也不对,砍死了好啊,砍死了正中他下怀啊! 唉,真他娘的后悔死了。 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他非得把该占的便宜占尽了不可。 于是,顶着高烧的骆仙君,抱着先前未吃完的一碗金桔,一溜烟偷跑出珊瑚宫,准备去野。 —— “咔嚓”一声,纯黑玉石被击碎,从中飘出一缕极淡的鸟雀形态的魂魄,哀叫一声,而后消散。 邢安宥将碎裂的玉渣挥向正前,寒着声:“这就是你说的,我娘亲的魂魄?” 庞沂半跪着,那些玉渣深扎入体。 他几乎跌倒在地,嘶哑着道:“你有问题……你不可能,这么快就修来镇海珠精髓,连你爹都不能,你一定动了手脚!否则……你万不可能对付得了我!”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邢安宥低眼看他。 “那你还要怎样?!骆渊身上毒的解药我已经给你了,你还要在问天阁之前惩处我不成?!你小心啊小子,我在天界扎根已久,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你再敢动我,我会要你后悔!” “你以为我在乎这个?”邢安宥讽刺扯了扯唇,“不用跟我废话。我想知道,你一口咬死我娘的魂魄不在神域禁地,那你说,她在哪?” “我怎会知道!”庞沂迅速道,“未免太想当然,我说她不在,就代表我知晓她在何处?!凭她那般本事,怕是早就流落下界,被众鬼吞食——啊!” 邢安宥一把水流将他掀翻,冷声:“早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远处静候的螯蟹族长上前来:“少主人,问天阁那边派人来接应了。” “送他去。”邢安宥已无了耐心,“待去了禁地,一切自见分晓。” 他睨向庞沂:“倒是你,想好怎么与问天阁和天界仙神解释去吧。” 他扭头毫不停顿走开。 未走出多远,但见一个螯蟹忐忑模样向他跑来:“少主人,有件事,关于那位骆仙君……” 邢安宥轻抬眉梢:“怎么,解药没用?” “有用。”螯蟹道,“只那毒素是有腐蚀经脉作用,加之仙君本身阳气过剩,身体还需慢慢养着,现在是起了烧。” 螯蟹接着道:“原本要我们的医师煎一份药给他送去,结果只离开那么会儿的功夫,仙君他偷跑了出去。” “我们赶忙差人去找,好在他未跑远,只是溜去赌场跟人开了桌麻将。可我们要他回去躺躺歇着,他偏不回,还说没人拦得住他,就是他说了算。” 第53章 邢安宥:“……” “大致是这么个事情,”螯蟹挠了挠头,“但也还好,骆仙君今日手气不佳,将之前赢走的十家商铺丢了五家,只剩五家在手了!” 邢安宥:“…………” —— 神域东边是整个海底,海市商铺最多的地方。 满桌子麻将相撞的声音,骆渊没受伤的手拍桌,扯着嗓子吆喝:“来来来,喝,都喝!你们东海域还有什么好酒啊?捡贵的,再开,这局就当我请!” 一桌子形形色色的海妖跟着起哄。 但也有谨慎派海妖,跟着后头急得团团转的螯蟹一块劝说:“俺说仙君啊,你这一身伤的,不兴再那样灌酒了啊。” “啊?不打紧,我不喝啊。” 骆渊抱着自己那碗金桔,一个接一个地嚼着玩儿:“再说我也没一身伤嘛。我就是看桌上少点啥东西,不对劲。放心,我今天不喝,我现在就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跟喝醉了没差!” “哦,哈哈哈……那行,那行,仙君你玩得开心就行!” 一桌子麻将已经洗好,过不多会赌场的海妖也抬着酒摆上了桌,眼看要开一桌新局,忽而妖群喧嚷骤的安静下来。 骆渊只听身后,螯蟹似是遇着了救星那般,舒了口气出来。 那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谁,才能在不怎么规矩的赌场里头造成这样的效果。 他那个长得贼俊但也贼冰块脸的灵宠呗。 从上辈子就是,小龙崽子不喜欢人见着他就喊来喊去,起码在东海神域里,跟他不熟的,默契保持安静就行。 看来灵宠在螯蟹一族配合下,在海域内部影响力已经渗透个差不多。既如此,灵宠恢复前世权势地位,只是时间问题。 骆渊如是想,心不在焉翻着手里麻将,总觉得头晕晕乎乎看出了重影。 他挑了个麻将扔出去:“八条。该你们了,来啊来啊!” 有海妖小声嘀咕:“仙君,你那个是六条……” “?是么?”骆渊耸耸肩,“哎算了,六就六吧,打出去的牌泼出去的水……” 他探手要拿桔子。 这时正对面的桌前落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那手稍作停顿,从面前整齐排开的麻将中取了一枚,推了出去。 “七条。”淡漠的声音道。 “……”骆渊略抬了眼。 邢安宥坐于他正对面的桌前,双手交叠搭在下颌,不咸不淡地看他。 第43章 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周围的海妖已被遣散退去。 邢安宥静默看了骆渊几息:“为什么不好好歇着乱跑。” 孽缘来了,躲都躲不掉。 骆渊抓抓脑袋,浑身不自在。干那样的蠢事,让他怎么跟灵宠见面? 他烦躁啧了声,拍桌而起:“我乐意这么搞,爱怎样你管得着我?!互相积点德,我不用你磕头跪谢,你也当我脑子被你撅迷糊了,想笑想寒碜都憋心里别表现出来,否则这次,我一定要了你的小命,绝无手下留情!!” 话落他便抱了那碗金桔,扔下满桌麻将,欲要跑路。 可脚下刚动起来,高烧的身体轻飘飘如踩在云端,一阵头晕目眩,他脚下一软。 眼看要栽倒下去,身边水流自行涌动,穿过他腋下,环绕腰际,送他稳稳坐回原处。另有部分托起他的小碗,重新摆回了桌。 邢安宥绕过桌旁,向他走来:“不想我笑话你,寒碜你,为什么要帮我。” 骆渊脑袋晕,扶着额头,闭眼缓神儿。 较之他发热的皮肤,微凉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微微托起。 他眼睫轻颤,稍睁开了眼:“……” 邢安宥垂眼看着他:“还是就想让我嘲讽你,欠你一个人情?这样合算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伤无药可解,也许庞沂的刀不偏不倚,也或许,我不会领你的情,我当真要你的命。” 骆渊慢慢抿起了唇。 灵宠冰冷淡漠的眼睛,看似绝情,令他不寒而栗。 那种很不愉快、好似心中一空的感觉,于某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先前一直在逃避的是什么。 无非是他试图掩盖遮蔽的,自己不愿意认清,同样不敢暴露人前的,从上辈子余留下来的针对灵宠的感情。 那让他见不得有人危及灵宠的性命,也让他心头发紧,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他不加考量的决策。 娘的,单是仇恨他做不到那份儿上,可怎么会有这种愚蠢的东西,上辈子挨的教训不够?发烧烧傻了吧?! 骆渊狠狠咬牙,瞪视面前的灵宠:“合算啊,怎么不合算,你到现在还没趁我晕着把我剁了喂鱼,就是最合算的了。” 他愤然拍开灵宠的手,单手撑桌,再度尝试站起。 水裹挟着满桌子麻将扫落开来,邢安宥一把将他压在桌面:“合算?” 邢安宥阴沉沉看着他:“我倒真想把你剁了喂鱼,谁要你自作主张,我从没稀罕过你帮我任何事。” “我又稀罕什么?!”骆渊是想挣扎开的,无奈身体使唤不上多大力气,往那儿一躺只卖个嘴骂道,“起开啊!就你这样,好好一个龙,生了副白眼狼的模样,给你挡刀我他妈还嫌丢了人呢!!” “……”邢安宥凝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额前发丝的阴影仿若将他的倒影,笼罩入不见底的深潭之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恶,一直以来都是……你既不能对我好,要欺负我一直欺负就是了,偏偏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骆渊刚欲开口,却感到灵宠压在自己前胸的手,似是微微颤抖着,握紧了。 然后对方俯首,到他看不清对方神情的位置,似很压抑地慢慢靠近了他的耳畔。 他听见灵宠缓缓地说:“我真想弄死你……可你要我怎么能弄死你。” “……”骆渊双眸微睁,感到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是在恐惧假想中被灵宠抹杀的结果吗? 他思绪很乱,他不知道。他不愿表露弱势,想推开对方,却感到那只放于他胸口的手,在拉扯他的衣领,滑下去,摸索着,动作粗暴,两下扯开了他的衣带。 他后知后觉,恼恨又惊诧,勉强以手肘撑起半个身体:“你……混东西邢安宥,猪油糊眼,叫我错看你年纪小是个单纯的……操!我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这个,给我停手!” “我不单纯,是仙君教得好。”邢安宥语气凶狠,扣住他负伤那手的腕子,托起他的腰,沿他耳畔滑下的唇,对着他颈侧狠狠咬了下去。 “还认不清?你说的,早就不算了。” …… 发.热.虚弱的身体无力躺倒下去,骆渊在身体不受控的晃..动之中,迷蒙失神地看着上方。 明明他对邢安宥做了善举。但,邢安宥在怨恨他,比之前更深刻的怨恨。 不取他的性命,于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变相地让他感到屈.辱和痛苦。 可是,为什么他并没有在灵宠身上,感到报复得逞的愉悦…… —— 拜灵宠的强迫与无节制所赐,骆仙君体内阳气过盛的状态更为惨烈。 他脑门上垫着块包了冰块的手巾,手边一条白纱抹鼻血抹得半红。 真他妈拿命在搞。搞一次能管一辈子。 …… 连续两三日下来,灵宠的身影并不再常见。 怎么不来找他。争权夺势已经比报复折腾他还要有趣了? 骆渊躺床上眼睛半眯不眯,数水里游来荡去的小鱼小水母,说不上是失落或者愤怒还是郁闷,反正绝不是什么好心情。 他生无可恋伸出未受伤的那手,跟床下的饕魇比划。 “实不相瞒,活了这么久,我自认是很豁达、很能自我开导向前看的人,但这一劫我觉得我趟不过去,要折在这儿了。鸡腿,念在赐名的恩情,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给我陪葬啊。” 饕魇脑袋上的毛还没长齐,没精打采趴在地上:“都这样子了,你的嘴,怎么还这么贫啊。” 骆渊沉默着,不说话了。 半晌,他道:“你不该跟你主子学着动不动泼人冷水。” 他扶着肩头,一个轱辘爬坐起来。 治愈高烧和伤口的汤药苦涩,骆渊从来不喜。 但跟同药物送来的果子,日渐丰富了起来。从最基本的苹果金桔,到新增添的蜜瓜葡萄和荔枝。 骆渊剥着荔枝壳,跟今日送来汤药的螯蟹商议:“我能只吃果子不喝药吗?我身体底子好,给我吃好喝好,要恢复很快的。” “不能。”螯蟹义正辞严拒绝,“仙君不是医师,不懂得这其中的关键。少主人也说了,你不喝药的话,就没有果子。” 骆渊不满撇嘴,念了句:“这么小心眼儿呢。” 他瞅了瞅螯蟹给他的汤药。 单靠鼻子闻,他素来分辨不出,这里的医师给他用的都是什么药。但他总旁敲侧击,试探送药给他的饕魇或是螯蟹,来判断邢安宥有没有偷偷给他下什么毒。 第54章 他随口道:“除了果子,你们小主子还叫我怎么着了?” 螯蟹比及饕魇机灵得多,很是谨慎答:“没有特别重要……” 话至此处,却忽而顿住,他面上划过一抹尴尬:“啊对了,你是与少主人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他怎么会问及你能不能怀小龙崽呢?” “啊?咳咳咳……”骆渊险些将荔枝肉带核一块吞掉,伤口都要咳裂了,忙乱吐出来,“不是,我说……他也太逗了吧他?!” 想也知道,是上回逗弄灵宠的浑话被灵宠记在了心里。瞧瞧,瞧瞧!这龙是有多好骗?纯笑料一个!再说,谁家怀小龙崽是他这倒霉样啊?! 骆渊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的,不待问询螯蟹是如何答法,只听屋前传来些许响动,他的灵宠一把掀了珠帘,脸色不如何好看疾步走来。 邢安宥黑着脸:“我没问。” 螯蟹:“嗯……??” “问就问呗,好奇问问题又不丢人,起码比偷听有面子啊。”骆渊抬了抬眼,瞅灵宠红一阵白一阵,似是进退两难的憋屈表情,瞪他。 骆渊看在眼里,攒一肚子的火气倒也消散许多,不禁大肆嘲笑:“哈哈哈哈笨死了!有你这样笨的龙……哎呦!” 完蛋,伤口真让他笑裂了。 他登时低头扯着嘴角,手捂肩头,抖抖的,笑不出了。 邢安宥:“……” 汗颜的螯蟹后一步过来,给骆渊重新包扎了伤口,一边念叨:“唉……这是内伤,内伤啊,太激烈的笑啊、活动啊,这种都是不行的啊。” “哦是么,”骆渊揉揉鼻尖,“这我管不住啊,你得叫你们主子别惦记他那小龙崽了。” 螯蟹脸一红:“……”这话答得,可太一语双关了。 他没办法回头瞧自己小主子的脸色,带着医药等物,忙不迭出了珊心居。 而厚颜无耻的骆仙君已重新披回了衣,哼哼着小曲儿,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剥他的荔枝壳。 邢安宥冷冷看他:“怎么不笑了?” 说不笑那就笑一个呗,又不难。 骆渊装模作样哈哈两声,耸了耸肩:“嘿,舍得来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这儿了呢。你不知我爱开玩笑嘛?随便瞎扯两句都跟我计较,那就是你太不识趣了。” “这不好笑。” “那什么好笑?”骆渊剥了荔枝往嘴里塞,“打个商量呗殿下,我听你们这儿的人说,庞沂背后插手神域的事儿被发觉,幽影鳐也不斗了跟你屈服了,都闹这样了,你也没必要非扣着我不放吧?” “哦,你想走?”邢安宥轻笑了声。 “怎么着,问天阁早知我在这儿,得亏我什么都没干,他们才没来找我的麻烦。现在我这一身的毛病心惊胆战,跑又跑不掉的,你强也强了,爽也爽了,还不放过我,就是你不识好歹了啊?日后你万人景仰,我也不能拿你怎样。让我就这么回去,以后咱俩见面有困难好说话。” ——才怪。 骆渊低头剥荔枝,看似态度很好地跟灵宠商议。 隐瞒欺辱他的仇怨,怎可能轻易了结。 虽然灵宠能通过饕魇,还是什么幻术道的手段短期隔绝他的灵宠契约。但是,有这一世身份背景打底子,灵宠本就不可能一直囚着他。 先把小笨龙稳住,回去就想方设法把对方拖下水,弄回来当狗!! 骆渊假作顺从,嚼着荔枝肉阴暗地想。 当然,为免龙崽子干的事情太惊世骇俗遭来天谴,龙崽子肯跪下诚心实意求他,他帮龙掩盖些许罪行,也并非不可。 话落良久,仍未等来灵宠的答复。 骆渊试探抬起眼,正好撞入灵宠无波无澜的幽暗眼眸。那是令人心头发寒生悸的沉默。 他手头荔枝拿了半截又掉落回去,蜷了蜷指尖,略有心虚:“你看你忙活几天,我在这儿你不是也不管不问吗?我这身魂魄得找水月楼算账,我还得回去养二苟啊。” 邢安宥静静看他片刻:“所以我不算家里龙了吗?” “……啥?” 邢安宥盯着他,不紧不慢道:“你在计划自己,还有二苟,那我,你打算怎么处理?你不要我了,所以不用再多考虑了?” 骆渊心头一紧,本来就心虚,那点儿坏心眼的小九九猝不及防揭露,更让他无地自容,仿若当街被扒掉衣裳审视内里。 哎真服了气了,这龙是真不傻,背后盘算他他有感应啊?! 骆渊若无其事强作镇定,抓着荔枝碗,动作飞快一个个剥皮:“殿下这是哪儿的话,我不是说了咱俩日后见面好说话嘛,你这么快就忘了?” 邢安宥看他一眼,低下眉睫,答非所问:“在你识海留下加护的人,是谁?” 骆渊在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很忙,一个不留神就听漏:“什么?我的识海怎么?” “……没什么。” 邢安宥起身离去,在寝居正前远远抛下一句话:“过两日跟我去趟神域禁地,那之后……我会考虑让你走。” —— 天界上天庭给庞沂判处的那日,需得邢安宥与下界的幽影鳐等相关者前往聆风台,提供证词。 庞沂背后的权柄根深蒂固,哪怕经此一事,最终也并未将其神位革除,不过是打入中下天庭,洗心革面,忏悔纠正罪行。 当日天空阴沉,下起了绵绵的小雨。 邢安宥不讨厌雨,但讨厌雨后可能污秽肮脏的地面。 他仰目望向阴沉的天际,判断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二苟兴许听闻此事的风声,或许他可以回去看望一下,作为曾经的家人。 隐约能感知,身边路神经过时似有若无的打量。 他信步走出人群,如一阵潮湿微凉的风,穿过略有空旷的巷道,不觉间,迈上石子铺就的小路,眼前显出一丛丛的青翠,和其间映衬的浅粉。 是廉权殿前的蔷薇花丛。 他稍微回过了神。 那些花朵在雨中萎靡地耷落下花瓣,感知他的到来,又在风吹雨打中一摇一晃地轻颤。 他听见它们在问:“骆仙君那个捣蛋鬼跑去了哪里?” “骆仙君折走的花枝什么时候归还?” “骆仙君再不回来明衡真人就要发火啦!” ——诸如此类。 “……”邢安宥静默着,没有答复。 一边的石子小路传来略急的脚步声,有人迟疑停顿着,从他背后问询:“是……殿下吗?” 邢安宥侧过了首。 一身雪色绡衣的长发鲛人,纤瘦细弱的手持着一把油纸伞,在风雨中而立。 “果然是殿下,”月珠面上划过一丝欣喜,持伞踏踏踏地踩水跑来,“我听说过你今日会来,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怎么样,聆风台的事情还好吗?” “还好。”邢安宥记得这个从庞淼手底摆脱的鲛人,礼节性回问,“你如何?” “我,我也还好的……”月珠紧张得结巴,“多,多亏了骆仙君,我在勤业署,过得很,很好!” ……又是骆仙君。邢安宥平淡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要离去。 “啊,请等一下。”身后的鲛人情急之下扯住了他的袖口,“骆,骆仙君,没有和你一起吗?” 邢安宥不假思索:“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起。” 见月珠面露迷茫,他方觉反应过激,改了口:“你找骆仙君有事?” “倒也不是……”月珠低头抓了抓脑袋,解释,“我只是以为,那种大事,你们会一起……你们两个,关系好像很要好。” “……你误会了。” “是这样吗?”月珠轻轻松下一口气,“那,看来我可以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了……” 邢安宥诧异挑眉:“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好像,一直都不记得我。”月珠面上微红,“其实在少伏山之前,我们就见过很多次了……” 邢安宥:“?是么,我没有印象。” 月珠眼底划过失落,抓着邢安宥的衣袖,向他倾过身来:“但我一直记得你。你是庞淼殿下的弟弟,但你和庞淼殿下……你们完全不一样。” “每次在庞淼手底备受欺凌,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收我做灵宠的不是庞淼殿下,而是你,就好了……是真的,我见过你许多次,一直都很喜欢你。” 邢安宥面上一僵,躲开来:“你越界了。” “啊……”月珠面上显出很受伤的表情,慢慢低下了头,“为,为什么这样,你明明……” “明明和骆仙君的关系不好?” 邢安宥退后两步,静静看了他片刻:“其实你不了解我。我很糟糕,我坐到这个位置,做过的事情同样污脏。你不用把我想得太美好。” “没,没关系的。”月珠急迫道,“那是以前,我可以慢慢……” “抱歉。”邢安宥打断了他,径自转身,匆匆步入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 第55章 喜欢,一种奇怪的东西。 牵扯到人就变得复杂起来,如果简简单单的,像他喜欢盛开的鲜花那样简单就好了。 邢安宥不是很明白,他觉得心头的情绪很奇怪。 他十九岁,不是小孩子,懂这个概念被人说出口来代表的意义。 可他不知道喜欢这种情绪针对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起码……对那位心地善良温和的长发鲛人,他觉得自己心底不是喜欢该有的感觉。 没有看到漂亮花朵时的心情晴朗和放松,只是平淡的保持客套与礼节的,对相熟之人的平常心——那不是特殊的,他可以对东海神域里任何一个螯蟹有那种心情,确切说身边很多人,他都用一样的态度和心情来对待。 他觉得那不算是喜欢,所以他拒绝。 可是,少数的,会让他心情波动不休的,却只是一个讨厌的人。骆仙君那个可恶的人。 这让他觉得心头愤愤而凌乱了起来。 ……到底是凭什么。骆仙君那个人。 邢安宥咬了咬唇,大步走在雨幕中,不觉间竟然越过了上中天庭的界限,来到喧嚷吵闹许多的中天庭。 逐渐缓下步伐,他在一家茶馆的小檐子底下驻足。 天界这场雨下了有一会,室外的街道上已不剩几家摆出的小摊。人群步履匆匆,撑着各色的油纸伞,一朵一朵地飘散过他的眼前。 他静默地旁观,听檐下滴答,透过形形色色的面孔,了无尽头的雨水,试图把大脑放空,起码别再因讨厌把那个人不停惦记在心。 对街的另一处屋檐下,有人推着摆放竹制品的小型木推车走出。 竹编的小篮子,蜻蜓,还有小猫小狗。 邢安宥扫视过去的时候目光停顿,出神地盯了片刻,那一瞬心头混乱的思绪奇迹般平静下来。 他无法自控再度想起那个人,却不再是烦扰乱心。 他知道的。骆仙君,一直以来,好像都很喜欢小狗。 思来想去的庸人自扰,却不过而今脑中猝然闪过的一线清明。 第44章 接近你那里的人,是谁? 东海神域的禁地,骆渊前世曾听说过。 那里是龙族先祖的埋骨之地,外族不得冲撞冒犯。里头具体什么模样,外界鲜有真实传闻。 若说小龙崽子进去找妈妈就算了,竟然要他这个外的不能再外的人进去,骆渊是半点儿理解不了。 ...... 禁地并非始终对外开放,它的入口处于神域内的迷阵之中,飘忽不定,每隔百日,才会从虚幻中浮出现实,容许龙族的亲族入内。 转眼到了跟灵宠约定前往的日子。 骆渊背着俩手,神奇海螺在胸前跟随步伐晃悠晃悠。 他这人有点心大,甭管前两天发生过什么,这会也能一派吊儿郎当模样,拖着个嗓子:“你确定我进得去?就算能吧,你敢带我进去,当真不怕我给你们禁地里头闹翻了天?” 身侧的灵宠瞥他一眼,并不作声。 “......呵,小心眼儿。” 越往前行,海底地形曲折倾斜而一侧有陡峭的山脉。从中穿过,正前方各种随水流轻缓摇动的藻类之间,依稀可见一枚偌大的石盘,其上绘制奇异、但骆渊不知所谓的各种符号图像。 骆渊站旁边抱手看一会,不满抿起了唇。 他的灵宠是个心机颇重的龙,从上辈子起,很多秘密就对他藏着掖着,避而不谈。 说来惭愧,彼此之间基本从未放平心气,好好聊过什么事情。这辈子有些事,包括邢安宥来过这种地方寻找母亲亡魂,他听进耳里,跟听外家流言没什么区别。 他不知前世的邢安宥是否成功如愿。起码从庞沂和被关在石室内的邢睿天推断,禁地的线索本也是不保真的。 石盘缓慢转动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隆轰隆声。 周遭水流受到牵引,随石盘转动,不断被不可视的力量吸入。与此同时海水诡异裂开,逐渐显出一条幽深、难以窥探内里的环形隧道。 邢安宥淡道:“事先提醒你......” “原来会说话啊殿下。”骆渊打断寒碜他,“我当两日下来,你成了个哑巴呢。真的够了啊,又带我来这种到处死鬼的地方,是嫌我体内阳气散得太慢?!” “第一。” 邢安宥仿若未闻:“邢睿天不认可我是他的血脉,在神域不能完全为我所有之前,禁地会排斥我的进入。我会做一些手段干涉,时机有限,跟紧我,除非你想迷失在迷阵缝隙之中。” 东海神域的迷阵,上天下界有名的难缠。如非必要,骆渊当然不打算贸然挑战,呵出一声:“第二呢?” “进去以后,噤声。” 邢安宥道:“你是外族,我在你的海螺上面施过幻术,它会帮你掩盖身份,让你在龙族先祖的感知里像我们的同族,但一旦你开口,这个术就会无攻自破。” “所以我才是那个哑巴?”骆渊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搞什么,我干嘛非进去受那个罪啊?!” 邢安宥冷笑,攥住他手腕推向了隧道:“你太讨嫌了,我要把你永远留在那儿。” “......你妈。”没良心的死东西。骆渊一时不妨,被灵宠猛推入漆黑幽深的隧道之中。比上回被对方推下海沟还突然,起码上回还有个提醒呢! 他内心把邢安宥一顿狂骂,这时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微光,向他笼罩而下,带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斓。 他稍调转了个身形,借那一抹亮光,捕捉到邢安宥似从他身上掠过,又很快转开的暗金色眼睛。再往下的光源......那是一颗散发柔和珠光的月白色珠子。 这是这一世,他第二回 直面见识真正的镇海珠。 尚未来得及向灵宠发问,忽觉幽深隧道传来一股无形力道,碾压到他身上又分散开来,将他向四面八方不断推挤,好似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水流冲向不知何方。 大爷的他又不是个球!本就不会游泳,再飘一会他都要吐了! “牵住灵丝引。”邢安宥的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 “这还用我牵吗,它不自己就过来了?!”骆渊翻滚晃荡中,努力维稳着身形,“你到底有什么神通快使出来!拿我当风筝放啊?!” “......” 没等来回应,只见邢安宥从镇海珠当中,拔出一片顶多拇指大小,截面光滑平整,微微反光的镜面一般的东西。 骆渊莫名从中看出些许眼熟。继而灵宠的指尖朝碎片虚虚一点,猛然丢开,狂涌的海流登时如猛犬追食扑袭而去。 那其后,隧道尽头显露一点耀目白光。 他只掠过去一眼,来不及看清,忽觉胸口一沉,邢安宥猛扑过来拽他向前:“雾花镜的特性,能破除禁地入口的防御,我往其中附加了诱导,但只有一点碎片,坚持不了多久。” “操,那是雾花镜?!” 闹到头来,果然还是少伏山就出了问题。 “邢安宥你可真是太行了。”骆渊冷笑,“实不相瞒,这辈子从我将你们东海镇海珠原封不动归还那一刻,便注定我打心底不愿再做个坏种。但也倒霉惨了,我他妈就栽在那一念之差上了。你说我可不可笑吧。” 邢安宥轻呵:“你以为你背后做的事我不知道?你毁不了镇海珠,我不会给你机会。” 赶在身后海流扑袭之前,他甩手将骆渊丢出耀目白光。 身前撞破一层好似泡沫的屏障,骆渊骂了声,不受控闭目,沿出口径直翻出去。 他手肘拦了把身体,奋力从地面爬坐而起:“我......” 后面骂龙的话还未说出口,紧跟其后跃入的邢安宥微蹙眉,几步过来,蹲下捂了他的嘴:“记得,噤声。” 骆渊只管用露出来的俩眼瞪灵宠。怎么着,这儿就算有你祖宗,也都是一群死鬼骨头了,管我说不说话呢?! “想质问我雾花镜的事情?”邢安宥淡漠回视他的眼睛,“提及此事,我倒也想知道,你为何一直以来,对许多事情,都有成竹在胸般的预料和把握。怎么,难不成你有预言之术么?” 本还想探舌头舔灵宠手心的骆仙君,闻言动作一顿。 娘的,细思极恐,若是那时候的灵宠,就对镇海珠的位置和雾花镜的事情早有掌控,岂不是显得执着前往少伏山,并轻而易举找到镇海珠的他大有问题。 他心中充斥了一种说不上具体的不安。 这时邢安宥从他唇前收回了手:“我早晚会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现在,保持安静,被发现的话......” 邢安宥想了想:“被水拖走,直到淹死。”继而冷笑了声,“也好,省事。” “?”这话说得骆渊可太来火了。硬被绑上贼船,还成了他自己的不是?!净是受了小龙崽子的气,早知如此,他情愿多在东海神域耗一段时间,也绝不会跟着下来的。 灵宠已从他身侧起身。骆渊翻了个白眼,跟着从地上爬起。 第56章 且不论重生秘密被窥探的不安,他倒要看看这破烂地方,到底哪儿来的那许多讲究。 禁地,说是龙族先祖的埋骨之地,却远不及他来之前想得苍凉。 恰相反,禁地外围由一块块巨大的水晶杂乱堆砌,再往里走,更打破骆渊原初的想象,那里是一片有如海底城池的地方。 就好像他偷摸跑出去几次见过的神域海市,有宏伟的,贝类与晶体等物搭建的海底特色建筑,亦有丛生的、打理过的珊瑚藻类。唯一不同,在于放眼望去空寂许多的环境。 进城不远的地方,一张形似藤椅的摇椅,在水中摇摇晃晃。 哈哈,搞得跟有龙住这儿一样。 骆渊想笑话他们龙族搞得什么形式性,又华而不实的东西。 话到了喉头,又怕大不敬真被水拖走淹死了,他忙改作捅了捅身侧灵宠的小臂,抬着俩手,指指椅子,再指指两侧的建筑,笑嘻嘻地一顿瞎比划。 邢安宥:“......?” 他沉默片刻:“看不懂。通灵术不是对人用的。” 骆渊一拍大腿,无声叹气。这让他硬装哑巴,就是不方便! 再说了,他骆仙君,素来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要他保持噤声,还不知道要保持多久,跟要了他的命差不多。他浑身刺挠得慌,根本不想学自家灵宠,当个冷漠的哑巴! 正待再做其他比划,忽见他指着的摇椅之上,一道苍蓝色灵光骤的降临。 “?”骆渊眨了眨眼。 苍蓝灵光逐渐化出了个龙形的模样。 龙的身形不大,懒洋洋蜷缩在摇椅之中,打了个哈欠:“又......又来外头的小龙了啊?来,让我瞧瞧,这次的是谁?好像不是以前的龙了呢?” “......”邢安宥默默走上前去,“来给先祖祭拜,我是头一回。” “难怪没见过你呢......”蓝色的龙眯着眸子瞧他,“来这一回就算啦,早跟你们说过不是?让祖宗们都清静清静嘛。” 龙转首向骆渊的方向,摇了摇尾巴:“来,那只小龙我也看看。” 骆渊:“?”小龙,我么? 他摸摸脑袋,迎上前去,招呼又不能张嘴打,当即想装作灵宠素来高冷的模样,点个头。然而装到半截便破了功,觉得这场景怎越想越古怪滑稽呢?他嘴一咧就笑了。 邢安宥:“......” 蓝色的龙:“哦哟,你这小龙真是......” 邢安宥闭了闭目:“前辈,他是哑巴,说不得话,只会笑。” 蓝色的龙点头:“是个活泼的哑巴呢。看样子......他好像是你的哥哥?” “......”邢安宥的脸色阴晴不定了起来。 骆渊在旁边笑容愈发灿烂,用力点头。 邢安宥忍无可忍,挡在他身前:“前辈,我来此不单为祭拜,可否打听一下,十几年前,是否有一位雌性的、比你身上鳞片颜色淡一点的龙被送来这里?” “十几年前的事情,怎得现在来问呀。” 蓝色的龙迷惑地用尾巴尖儿挠了挠脑袋:“小龙呀,祖爷爷的记性可是很差的。不过印象里......咱们的禁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新来的龙定居了呢。” “真的没有吗?”邢安宥低下眼,“我曾找十几年前见过禁地开启的海妖确认过,那时候,是有见过我娘亲亡魂被送来的目击者,邢睿天也是这么说的。” “哦,是你的娘亲?”蓝色的龙想了想,“如果是东海神域的龙,或许真是我记错了呢?嘶——你这一说,十几年前,好像是有过什么大事儿......” 一人一龙静默等待他的答复。 蓝色的龙却一拍脑袋:“是什么来着?哎呀......我这个脑子,是真的记不清楚了。小龙,你若有缘,便往禁地内再走一走,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魂魄肯见你,答你的问题吧。” “等......” 蓝色的龙却已转瞬间化作一道苍蓝色灵光,如来时那般,消散入水,无影无踪。 “......”邢安宥未再出声,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 骆渊在旁斜睨着他。 哎,小龙崽子这时候瞧上去,竟然有点可怜又落寞的,想来当年,灵宠在东海神域,本就只剩个母亲是至亲,邢睿天全当死的。而后母亲逝世......根据灵宠方才的话推断,当时的邢安宥仅有个位数的年纪,面对如此打击,怎么能不孤独心寒呢? 也难怪长大了是这么个冰冷无情的样子...... 骆渊根本控制不住心下疼惜同情,自家灵宠,偏心也没办法嘛。再说了,长这么好看,看他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实在不行,就当是还了灵宠白送他一枚阴阳双生鱼内丹的情,这时候他勉强可以不计较跟灵宠之间的那点儿仇怨。 说服了自己,骆渊拍拍灵宠的脑袋,见龙抬了头,开始边做口型,边使出浑身解数,比划他让龙完全看不懂的手语。 邢安宥木着脸:“......” “......”两个哑巴怎么唱一台戏啊! 骆渊心有余而力不足,又一次猛拍大腿。 忽而他灵机一动,停止了俩爪子的胡乱挥舞,启用灵宠契约,放开了嗓子在心中叫喊:“我说殿下?殿下!听着没?你不能在这时候隔绝我的契约,让我有个龙说说话吧,再不开口我就要憋死了!” 邢安宥:“......” 骆渊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耳朵的位置:“不是吧,听不见?已经隔绝了??操,说话啊!你真听不见?我骂你了啊?!” “。” 邢安宥:“哦。” “哦什么哦?是听着了,还是没听着在敷衍我啊?!” 邢安宥点点头:“能听到。” 顿了顿,他继而补充:“如果你想把我变孱弱小龙,或者拿契约治我,我会立刻隔绝。” 骆渊得到灵宠回应的一瞬,心下一喜。 素来寡言少语的龙崽子,这时候也勉强有些解闷的作用。 他用未受伤的胳膊勾搭灵宠的肩头,传话道:“那你不能真把我扔这儿啊,你不是要找你娘的魂魄吗......哦这次我不是在骂龙,那条蓝龙不是说他记不清嘛,又没有直接否认。你往里走,一定会找到啊。” 邢安宥一时未做声,片刻:“为什么跟我说这种话?” “?啥意思。” “......没什么,”邢安宥拂开他手,别开脸,“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样的小龙崽子!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骆仙君抽了抽嘴角,濒临发火。 邢安宥睨他一眼:“那个蓝色的龙,我听说过他,他是先祖里面性格比较热情的,才会跟我们说那么多。” 骆渊把火发在禁地上,很暴虐地说:“我闹一闹砸一砸,他们指定就都出来了!” “......” 见灵宠满脸无语的模样,骆渊白了他一眼:“你这小龙崽子,嘴巴就是欠亲,多亲几回治治,我看你还老不老实!” 骆渊一抬手将脖子上挂着的神奇海螺摘在手里:“这玩意儿只要在我身上就有用的对吧?我是认真的......看方才那个蓝龙的说法,你们这儿的先祖应该都挺喜欢清净的吧?” 邢安宥微挑眉梢:“你是想......” “凭什么要我找他们,而不能他们来找我?”骆渊摇了摇手里海螺,“之前我闲的没事儿试过,把水隔开,这玩意儿能吹响。哎我就是个哑巴,话说不出口的,用这种方法给他们献上一份小小心意,他们总不能怪罪我这个后辈小龙吧!” 邢安宥拒绝:“没有龙这么干过,换个其他办法。” “哎呀不要紧,我这么大个海螺,不可能真把我一把水冲了淹死的!” 骆渊张扬得意道:“届时他们实在看我不顺眼,忍不了我,你就过来,几招噼里啪啦把我拿下!我勉为其难配合你,干净利索下场。瞧瞧,你的忠心是不是就这么表了?咱们俩哑巴演的一出哑巴戏!到时候,你再想问他们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邢安宥稍作思考。 那边骆仙君不等他回应,已经提着海螺,如一只体态轻盈的鸟雀,飞檐走壁翻上了几十步外、视野能望见的最高的小楼。 骆渊盘起两腿,端端正正坐于屋顶之上,举起他的海螺,觉得要是个唢呐更好。 手头也没得选,他掂了掂,将尖头的一段放在唇边,嗡嗡地吹了起来。 那声音沉而闷,在空寂宁静的禁地之中,悠远空灵地顺水荡漾开。 邢安宥后一步赶来,沉默抬起双目,看骆仙君因离得远,显得些许渺小的身影。 从方才开始,就是同样的感觉——骆仙君没有掺任何坏心思,只是单纯在帮他的忙。明明被他威胁,甚至是以交换条件的名义带下禁地,却选择这样对待他。 总是做这样的事情,他对骆仙君的讨厌,还能变得纯粹吗?不,或者该说,能因骆仙君有这种想法,他的讨厌或许早就不纯粹了。可除此之外的,到底算是什么呢? 第57章 海螺空灵的声音响了不知多久。 逐渐,禁地内的海水有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海螺的声音犹若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种波动愈发地强烈起来。 邢安宥看着小楼上的身影,向前一步,传话:“差不多行了。” “......”骆渊眯眸远眺四方的海域,最后吹了两声,放下手中的海螺。 几乎于此同时,一道红光裹挟水流,迅疾向他射来。 他灵活躲闪,随即竟觉周身海水涌来,像是避水的法诀被来者破掉。 “该死,有这样不讲理的......”他下意识哆嗦一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续上避水诀,扒着房檐,三两下翻了下去,“来的这个脾气有点大啊......殿下,快动起来把我拿下!” 喊罢却见自家灵宠毫无动静,反是满脸严肃盯着他看。 “盯我干啥啊?绷着张脸,都不像小孩儿了!!”骆渊喊罢,刚要上前几步给灵宠行个方便,忽觉身侧寒光一闪,一柄银光猛然向他刺来。 他堪堪躲闪,余光见两侧房屋之间的空隙,隐约有或是人形、或是妖形态的白光飘浮,不是龙,而是虾兵蟹将各类稀奇古怪的海妖亡魂! “怎么回事,这么多?你们这儿不单是龙族先祖啊?!” “你的海螺被你丢下了。”邢安宥后一步赶来,看傻子般瞪他一眼,拽起他手就跑进街巷,“我给你下的术在海螺之上,你丢了它,瞬间就被这里所有亡魂察觉外族身份。” “啥?!”骆渊适才想起方才诡异被破的避水诀,“我要被水拖走淹死了?!” “我骗你的,”邢安宥冷笑,“比起守卫这里的海妖亡魂,你更怕被淹死吧。” “?你倒是早说还有海妖亡魂啊!” 邢安宥侧目看周身包围接近的海妖亡魂,其中还有一个被惊醒的龙族先祖:“别招惹海妖亡魂,他们是所有龙族先祖的下属,随便伤及,被视为入侵者会很麻烦。” 骆渊都要气笑了:“不招惹他们,难不成打你祖宗?” “针对一个祖宗和所有祖宗,你选哪个。”邢安宥冷着声,“吹海螺已经惹怒了他,躲掉他,远比刺激整个禁地合算。” 他骤然止步,回身一把水流挥向身后。 那道赤色龙魂发出愤怒的轻吟,长尾一甩,便是汹涌的海流铺天盖地压下。 堪称陆上飓风的重压,沉沉砸了下来,骆渊抬臂挡在额前,以灵力化去,在海流中歪歪斜斜。 这时忽觉足下一沉,还不待他多想,脚下一空,竟是下方地面塌陷分裂开来。 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惊觉下方空洞一片,海水沿着裂隙倒灌而入,他身形跟着向上一提,眼疾手快抓着近处房屋窗楞,跟着海流身形起伏,视野里摇摇晃晃。 不远处的灵宠和赤龙,身为水生灵物显然比他适应许多,同为东海龙族,双方以精神力互相冲撞。那种汹涌而强悍的波动,扫过来骆渊只觉得满脑子空白,再回过神时一心愤愤,论打架他没输过谁,要拼精神力这么玄乎的玩意儿,他是真的窒息头疼,恨只恨上辈子没把珊瑚宫那本史书老实巴交翻完。 要忍也能忍,他不会输了谁! 骆渊咬牙闭起双目,随时间推移,总觉得那种精神压力不减反增,竟叫他连抓着窗楞子的手都握不住了。 这时他才稍稍掀了眼来,但见不远处赤龙魂魄早不知何时散去,唯有邢安宥好整以暇,立在远处,平静看着他。 骆渊微微睁大双目,猛然意识到,何来的他抗不过精神力重压,分明是邢安宥刻意而为针对的他。 “你干的什么?!” “......” 邢安宥沉默向他走来,捧起他两边脸颊,俯身将前额抵了过来,以呼吸交缠的暧昧的距离,看着他双目:“再问你一次,给你识海中下了加护,接近你那里的人,是谁?” -------------------- 写半截想到一个不太正经的小剧场: 当哑巴状态的渊渊开始做口型 崽崽木着脸:“。”他是不是想亲亲。 第45章 禁止龙崽发疯! 识海?加护?骆渊根本听不懂灵宠在说什么鬼话。 修道者的识海,从某种层面而言,与精神力的强弱息息相关。 它是神魂与意识的存在之地,牵系思维与记忆,算是十分隐私的地方,毕竟没人能轻易把思想和过往经历向他人全盘托付。 自知之明骆渊还是有的,他不说自己识海有多坚不可摧,但他前世今生多年的修行,不觉得有多少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不经他同意,就接近他识海在里面动什么手脚。 再者,邢安宥也说了是加护,又不是陷害,谁家好人干好事还不留名呢? 铁定是小龙崽子胡扯,他自己都没感觉哪儿来的加护! 骆渊气不过,一个头锥猛撞过去:“少随便扯个理由找我的麻烦,对我有意见直说,犯不着来这一套!” 邢安宥面无表情捧住他脸颊:“不想说么?” 撞飞灵宠不成,骆渊反而感到,那种无形压力越发沉重地向他压下,被灵宠精神力波及碾压到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抵抗! 对方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仅是压迫着他,已然让他头脑发钝思维迟缓,坚持抵御只叫他浑身疲乏被抽走力量,好似避水的法诀被撤去,连呼吸都难以自如。 “……”邢安宥低眸看他浮现出空白和茫然的脸,垂下眼睑,“贸然接触你识海的加护,你我或许都会遭到反噬,你确定要隐瞒下去吗?” “我隐瞒什么了我,怕反噬那你放手啊?” 骆渊扒拉着他,艰涩发声:“翻脸不认人的玩意儿……就是真的有,又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平白多了个加护,害你想对我脑袋做手脚动不了手?” “承认了?”邢安宥轻哼,“不错的提议。” “操,你真要……” 不等骆渊说完,邢安宥不容他退避将人用力揽过,重新贴住他的前额,带着种凶狠直视他,话音冷而沉。 “你说的有理,若之后你就此离开,我岂不是留了许多秘密把柄在你那里。既如此,还不如强行破了你那道不知谁人留下的加护,给你种下暗示,让你如何也开不了那张告密的口。” 骆渊闷哼出声,只觉头脑好像被一道闪电重重击中,从被灵宠贴住的地方扩散开来。 “你这个小龙崽子,到底发的什么疯……” 脑袋瓜子就这样被刨了,人还能不能有点儿尊严和秘密了?! 骆渊手脚隐隐发软,强行抑制脑中的翻江倒海:“你先,等等……我他妈没你做坏事的证据,告不了你的状!” 试图稳住灵宠是必要的,可对方好像并未听进他的话,只管一个劲儿拿精神力对他的脑袋下功夫。 这样下去很不妙…… 骆渊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感。 到底哪儿来的加护,又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上? 比及被灵宠种下精神暗示,他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被灵宠窥探前世记忆。 若是暴露了,前世邢安宥与他的关系,彼此发生过什么,那时的双方如何相处,自己又是如何被对待…… 一切如既定的齿轮那样,会重新啮合转动向相同的方向吗? 从心底蓄起一股力量,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手推在灵宠身前:“你真的,算我求你了别继续了!我脑袋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堆见不得人的银.乱想法,你不会想知道的……对吧?” 邢安宥动作微顿,听见他喉间压抑的轻.喘:“怎么,我跟你说识海的加护,让你想到银.乱的记忆?” 灵宠这话说得好像不太爽快。骆渊眼珠子转了转,暂避锋芒道:“你可别误会,我确实是个满脑子银.乱的人,但绝不会动不动就在脑子里意.淫你身子或者……哎呦!” 比之先前,更令人窒息的精神压力,极尽彰显所属者的狂乱心绪,如潮水般严密倾轧了下来。 毫无防备的骆仙君,只觉得眼前一黑,灵魂与意识被入.侵的战.栗,激烈而不容他反抗,从天灵盖骤的传递向四肢百骸。他浑身剧烈颤.抖,双目涣.散地微微向上翻起,意识陷入大片空白。 干他爹,讲不讲好话都不饶人的死东西……到底是为什么啊? 骆渊慢慢伸出一点发抖的指尖,竭尽全力,戳向了灵宠的额前:“殿下……变小龙!” 邢安宥:“……” 捏住骆渊脸颊的手紧了紧。骆渊不由得轻叫出声,他最后的依仗只让灵宠身形模糊一瞬,那点契约的联系,紧跟着被断绝了。 作为报复与回击,他的识海就像一只掰开了口的蚌,被一点一点沿缝隙撬.开,速度并不快,也许对灵宠的能力来说算是小心翼翼的,但尽管如此,还是叫他唇.间溢出了些被冒犯的痛苦呻.吟。 “行……行了,别……” 识海中天翻地覆,骆渊眼皮抖动着阖起双目,不妨碍记忆残片混乱不成章法地闪过眼前。 第58章 神魂.交汇的刺激,他觉得自己要被彻底的撬.开了,松垮垮握住灵宠的手腕,想要挣脱。 忽然嗡的一声巨响,在他头脑中炸开。 视野花花白白一片,海流激烈翻涌,好像有连成片的碎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握着灵宠的手,不受控脱力滑落,隐约感到他整个人摇晃向后方跌下去,眼前却什么也看不清楚,唯感受到自他识海中心爆开的那股强势精神力,似是安抚性地来回扫过了他翻腾不休的识海表面。 而他身前,邢安宥双眸微张,惊诧看向周身激荡汹涌的海域。 ......低估了给骆仙君识海做加护的人。 随那股精神力涌现,转瞬之间仿若平地起惊雷,方圆几里内凡是视野所及的地方,本就因方才与赤龙打斗造成的损毁,楼阁房屋皆尽化为虚无。 可这并不是令他惊诧的根本。 其有这样的凶悍性,不可能不为攻击来犯者。 他甚至什么防护手段都未用......到底为什么,这股精神力的冲击独独避开了他? 激荡海流之后,骆仙君的神情呆愣迟钝,像是受那精神力的影响不轻。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邢安宥压下思绪,欲要穿过尚未平息的海流,拉住骆仙君的手。 忽有星点白光如雪纷纷,散入四方海水之中。 一道柔和女声随之响起:“是谁在禁地里胡闹?” 白光所过之处,激荡海流隐有平息迹象。 邢安宥隐觉不对。这个龙族先祖,好像比先前的每一个都要强大。 他几步过去,托起毫无反应的骆仙君,忽而一点白光落在他手背,耀眼光芒爆散,如丝如缕笼罩而下。 他蹙了蹙眉,光芒闪亮了一个瞬间便散去,他与骆仙君却已不在先前位置,不远处是晶体与珊瑚堆砌的丛林,一道淡蓝与银白灵光交织的光柱从中拔地而起,直指遥远的正上方。 ......是方才那道女声的手笔? 邢安宥刚想罢,便见光柱中浮出一道白龙的影,直直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他暗中戒备,试着掐骆仙君的人中。 白光转瞬即至,含着笑音:“你带来了一个人族?呵呵,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直接驱逐外族。” “……?”骆渊脑中大片混沌,只模糊听着好像有人谈及他又掐他的。他缓缓醒转,啪的一下抬手把掐他的手挥开,摇晃了两下脑袋,慢慢道:“那什么……我不是人族,我是小龙。” 邢安宥:“……醒一醒,你的伪装早掉了。” 白龙落至地面,一道光彩闪过,化作了个白衣女子的人形。 只她并未将化形术使得彻底,脑袋两侧是仙鹿般优雅舒展的白角。 她掌心一翻变出来个海螺:“伪装,是说这个?孩子,这是不合规矩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邢安宥抿了抿唇,沉默看了眼身侧的骆仙君。 “能为什么?看我又当哑巴,又拿精神力折腾我的有意思呗!” 骆渊扯着嘴角,拍不怎么清醒的脑袋瓜子:“这位……等等,你叫他孩子,你难道就是他的娘亲?!谢天谢地啊,无论怎样,扔我,务必把我扔出去!我再也受不了你这个孩子了,太阴了!!” “娘亲?”白龙轻笑出声,“当然不是。我乃东海龙族初代的王,你们只当我是此地守护灵便好了。可若是为这般幼稚的缘由……” “不是的。”邢安宥突然出声。 白龙与骆渊齐齐看向了他,只见他目光略略回避,面上划过一丝似是羞愤的情绪,竟然道:“他是触犯规矩的,就如他所愿,先把他扔出去好了!” 白龙无动于衷地笑:“孩子,我说了我不会直接驱逐外族,你要由我来亲自评判。” “……”邢安宥沉默着抿了抿唇,“来之前,我听说禁地里的龙族先祖,大多是在远古时期,诛邪境尚未形成,冥界恶魂作乱的时期丧了性命。” 他声嗓略低了下去:“那个时候的先祖必然不缺针对远古恶魂的高超手段,我想问问你们是怎么做的……” 白龙点了点头:“所以让伪装成小龙的他,尽可能获取先祖们的帮助?” “不是,”邢安宥偏过脸,面上微红地冷声道,“谁要帮他,不过是我要与他彻底断了关系。” “你这……”骆渊脑袋也不拍了,“殿下,你闹呢?” 说的是这个道理,他的半鬼魂魄若是真解决了,再怎么也犯不着惦记邢安宥的纯阳体质来给他治一治。 可是这话就不对劲啊,怎么着,他俩现在都这样了,不说灵宠自己一身了不得的本事,以后对方坐稳神域之主的龙王位置,他还怎么找灵宠干事儿? 他好像没清醒过来,感觉脑子里头乱糟糟的,总不能自作多情当是邢安宥为他着想的吧? 他打着哈哈:“白龙,你听,他这回绝对是假话啊!我认真的,你还是直接把我扔出去吧,省心又省事儿。” 可邢安宥这回跟他杠上了:“你说的假话,不是也没扔了你出去。” 白龙饶有兴味地看他们:“我大致明白了。” 她向邢安宥示意:“孩子,你很勇敢,也很善良。但为此挑战先祖们的规矩还妄图欺骗,这是不可取的。你是我的同族,我会待你宽容,但我们是睥睨四海的至尊,你何必这样在意一个外族呢?” 邢安宥:“我不是……” “认清你的想法,”白龙笑吟吟打断了他,“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应对恶魂的办法,你们尚未说清他的问题是什么,所以我只能给你五成的准话。但是……” 她抬手向邢安宥虚虚一点,只见一抹炫目的流光溢彩显现在海水之中,俨然是镇海珠的色彩。 “你应该知道,镇海珠是我当年亲自炼化的法器,我离世以后,它并未随我消散,从此留在神域,造福整个海域。我可以给你一份从未流出过的镇海珠真传,保你举天地之下,所有同道者无人能敌。” 白龙微微一笑:“你二位,彼此之间的利益,你想选谁呢?” 第46章 “你喜欢我啊殿下?” 又挑明好处,又说五成准话希望不大,这还用选? 骆渊觉得白龙太离谱了:“等等啊白龙,我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可你这话是把我当猴儿耍呢?” 他抬了把手,不等白龙应声就道:“我脑袋是晕乎不是糊涂,你瞒着我想给你家小龙好处就给了,可我要走你偏不许我走,你是想干啥?想从我脸上看见失落还是愤怒?别太不厚道啊我告诉你,看我烦拿水把我扔出去就行,干嘛这样拐弯抹角地搞我?” “失落?愤怒?”白龙笑道,“我不知你如何想法,又怎知你会在乎他怎么选。” “这是在不在乎的问题吗?!” 骆渊有点恼羞成怒:“道理懂归懂,我也并非不知我俩比纸还薄那点儿情谊,但这不代表我想亲耳听他说放弃我的话啊,怎么着,非要打我脸,我不是人我心是石头做的是吧?” “……”邢安宥瞧他一眼,刚动了动唇。 “老实当你的哑巴去!”骆渊脑袋后头长眼睛一样对灵宠凶。鬼要听小龙崽子说冷冰冰的无情话。 他转而对罪魁祸首白龙正色:“实话说,我半鬼身多年不是非要你帮忙不可,我有手有脚没病没废的,自己也能给自己想点子,你跟我摆谱显优越?你死了我还是天界的活神仙呢!” “你倒是大逆不道。”白龙面上不动,单手一抬向他挥来。 几道水流疾速飞过,骆渊闪身踢飞一块水晶。晶体碰撞轰然炸裂,碎屑迸溅,他指着白龙的鼻子不满:“好,这可是你先动手的!” 念在擅闯龙族禁地,哪怕非是自愿他也不想跟白龙计较太多,可桩桩件件实在欺人太甚,他一拳头朝白龙砸了过去。 邢安宥眉峰一跳:“你等等。” 他当即要去抓骆仙君的手。 可为时已晚,骆渊刚要触及的白龙身形突兀变得虚幻。 邢安宥后一步赶上他,握住他手臂一把拉回,几乎与此同时虚幻身形中银白光芒闪耀,如烟火爆裂,与远处蓝白光束中灵光一并散作光点,向四下飘散坠落。 “这时候不怕被水拖走淹死了?”邢安宥拽着骆渊疾退,避开白光的直面冲击。 “你不也说了是假的?”骆渊捂了捂未好透的肩头伤口,嘶了声道,“你们东海的龙是真不行,就是真被水拖走,也比在这儿轮番受你们的气好得多。” “你太冲动。”邢安宥看他一眼,轻呼了口气,“算了……” 突然一抹格外明亮的银白光点飘过眼前。 耳边传来白龙柔和的声线:“孩子,相逢即是缘分,我容许你最后一次机会。这道白光,抓住它,也许里面有你真正想要的答案。但是……” 白龙的声线顿了顿:“作为小小的惩罚,你们要担心自己会不会碰到其他的白光了。” 第59章 “?什么意思?碰了又炸我?”骆渊出声询问。 白龙的声线却再没有响起。 与之对应,则是海域里流动起来的一颗颗银白光点,如扑朔的万千流萤组成一道熠熠生辉的银河,汹涌而激烈地扑袭而来。 骆渊挥开两枚愈近的光点,从满地水晶的缝隙中跃出。 不远处传来灵宠的声线:“大概是幻觉或者精神侵袭,她的精神力很强。” “不是我能乱碰的东西就是了?搞半天还是专门对付我的。”骆渊啧了声,“恕不奉陪,你慢慢玩儿吧殿下,我要找路子从这儿出去。” 他话落就引着身后身旁几个穷追不舍的光点,向水晶丛林外奔逃。 没跑两步,忽然未负伤的肩头一沉。一只手牢牢按住他。 他侧首一瞧,便是灵宠无情绪起伏的眼眸。 邢安宥道:“留下。” 呵呵。骆渊都要被灵宠气笑了。 他一弯身躲掉灵宠的手,又一个旋身避让近处锁定他而来的几颗银白光点。 “要我留下?” 他笑音发冷:“邢安宥啊邢安宥,你说你成天到晚想些什么,我怎么就搞不懂呢?你说你想跟我彻底断了关系,才不惜为我隐瞒身份带我来禁地。这理由虽是驴头不对马嘴吧,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行,我信。” “可你现在,莫大的好处摆在跟前,早告诉你了,日后你权势加身,我必不会为个半鬼身就去找你搞,二选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选,你却偏不许我离开。” 周身白光不显疲态绕他周身。 他挥开水流驱散,接着往水流逆向跑几步,回身看身后。 邢安宥仍站在原地未动,任凭那些银白光点染上衣物,发丝和暴露在外的手背,静静看着他。 骆渊目光顿了顿:“殿下倒是好胆,以为自己能耐就能跟那白龙硬抗了?我看你就是个神经,不如说你到底想干啥吧,是巴不得我在这儿被白龙玩死,还是你未报复得顺心如意,心觉不痛快?咱俩速战速决,我也懒得跟你慢慢耗。” 他话落,目光尽头的灵宠微微动了下。 那些白色光点附着的地方,隐约有蒸发的白汽一样的东西溢散在海水里。 灵宠幽暗深邃的眼眸看着他,向他走来。 骆渊皱了皱眉,退后一步:“你爹的,有事说事,你站那儿我也听得见。” 方才被他一把水流挥走的白色光点,不过几息时间,连带新的一批重新向他涌了过来。 骆渊拔腿欲走,另一头邢安宥突然加快几步直接到他身前,一抬手扣住了他左手的手臂。 “喂!你乐意跟那白光对碰,我他妈又不乐意啊?!” 骆渊猝不及防双目睁圆,甩了两把手没把龙甩下去,低骂了声正要把对方带着跑,忽见了奇异的一幕。 那些银白光点确实涌来了,却并未找上他,反如磁石两极那般,在凑近那一刻齐齐贴向灵宠的方向。而后便如先前他看到的那般,染上灵宠的身体,再如水汽般消散。 骆渊眼中流露出些许古怪:“……你在吸收同化你祖宗的精神力?” “只是一点。” 身前传来灵宠清冷的嗓音。对方扣着他手臂的力道隐隐收紧,逼得他哼哼一声,上手就猛扯灵宠手指:“松手!” 邢安宥没松。 骆渊只觉之前挡刀的右手不好使力,还遭他妈什么活罪,一掀眼恶狠狠瞪向灵宠要开骂。 这时候,邢安宥一双冰冷眼眸与他回视过来:“所以,为什么不觉得我会选择你?” “……什么?” 突然被转移话题,骆渊脑袋里愣了下,骂人的词儿都要出来了又卡在嗓子眼。 也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冷笑出声:“你问我?那我也问你,你会吗?邢安宥,你倒是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说你会不会?” 邢安宥低了低眼,与他回避视线:“如果我说会,怎样?” 骆渊呼吸猝然一滞。 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答案,在他最不信任彼此关系的时候,被灵宠亲口说出来了。 他脱口而出:“你……你糊弄谁呢?就为了报复我,跟我彻底断了关系?邢安宥,你还真是肯下血本,傻得可爱。” 邢安宥低头沉默着。 随海水涌动,接连不断扑来的白光在他身上脑袋上冒泡泡,看得骆渊心悬着。 “不是,你有病吧,你到底傻站着等什么?!要么跟我走,要么找你那颗最亮的球去啊?!” 邢安宥忽然抬了头:“我说了,你不能走。” “哎!”骆渊一拍脑袋,“我他妈埋这儿啊我不能走?!” 他要拽灵宠一起跑路。 邢安宥反过来也拽他回来,一人一龙拉锯。 骆渊真服了气了:“你到底作什么死东西。” 邢安宥咬牙切齿道:“你少管,我就是要你留下解决掉你的半鬼身,反正绝不是为你好,你只管照做就是。” “我照做你个头,”骆渊呵笑,“你不如说你选我,你会让你祖宗帮我的忙,所以我不能走。” 邢安宥冷眼看他:“……假设如此,你会老老实实留下来?那么可以。” “可以?”骆渊一把拽过他衣领子,凑近了眯起眸打量他,“你是真不稀罕你祖宗的镇海珠传承?明明对镇海珠还算执着,我上一趟少伏山要不要毁它你都志在必得,现在怎么就不想要了?” 邢安宥漠然:“用你管?” “好啊……”骆渊攥着他衣领子的手紧了紧,“问你不肯说,说了又驴头不对马嘴。但却肯为我做到这地步,怎么,你喜欢我啊殿下?” “什……?”邢安宥面上一愣。 骆渊盯着他抿了抿唇。 操了,明明是玩笑话,怎么问出来之后,却觉得心头跳得有点儿快。 不然怎么说感情这事儿害人呢? 自打平白给龙挡了一刀,察觉那点儿前世余留下来的心意,偶尔难免想得有点多。 明明三番几次劝告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可想法这玩意儿骗不住人,有啥心绪被灵宠扰乱,随随便便蹦出来了,也是来不及按回去的。 他烦躁啧了声,正待出言。 他的灵宠像是愣完神,接触不良的脑子重新接上线了,脸骤的红到脖子根,还要拿着个冷腔冷调嘲讽:“你少胡说八道,全是你自己臆想,就你这种人……我能做的本就未必比白龙的传承要差,我帮你……” 邢安宥立时改口:“我不是帮你,我——” 骆渊对着他辩驳不休的唇狠狠啃下去。 果然灵宠冷冰冰的无情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但也只是短短一刹,他就觉得腰.间一紧,面前的压力沉下,灵宠发.泄怨气一般向他反.咬回来,齿.间相碰出了声响。 骆渊闭了闭眼闷.哼出声。要说灵宠没啥技巧本事吧,成年龙也没几个这么逊的,偏偏又亲得他心尖颤.动,呼吸不受控制加快…… 其实也挺遗憾的,要说重活一辈子吧,每次都亲成这个鬼样子,又咬又啃的,显得他自己也很逊一样。怎么就没趁个好时机,用最好的方式跟他的灵宠亲亲.嘴呢? chun.边又被不知有意无意咬了一口。他想,下辈子邢安宥最好托生成狗,好养活、好欺负,他还喜欢。 目光迷离,无意放落在灵宠脑袋顶上的白光泡泡,他心中默叹,一抬手推了身前龙的胸口,扯着个懒散的调子:“行了,欠亲龙崽子。” 邢安宥皱了皱眉。 不等灵宠说什么,骆渊当先开了口:“你选我,你会让你祖宗帮我的忙,所以我不能走……我知道了,就冲你这句,你若真是为了我,我他妈也绝不会赖你的账欠你的。” 说罢骆渊推开灵宠,骤然转了身,向身后的水晶丛林中奔跑而去。 一枚格外明亮,比其他所有白光都要稍微大一些的光点。 早在方才与灵宠拉锯的过程,他就不经意扫见这样一个目标。 …… 随着从灵宠身前离开,四面八方海流中的银白光点,不再受灵宠的吸引和同化,重新向他扑来。 身后灵宠的声音也在接近。 灵宠在质问他:“你说过会留下。” 哎,听听这让人容易误会的话。 骆渊不作声笑。早有灵宠撬他识海,又隐瞒他下来的目的,他如何不能效仿一二,暂时吓唬一下灵宠。 再远一点的前方。一段珊瑚与水晶相接的区域,就在那里…… 骆渊眯眸眺望,一块紫色水晶的尖端,格外明亮的光球正在一闪一灭。 邢安宥从后也望见那点夺人眼球的亮光,喊他:“你等一下!” 骆渊躲避身侧接近的银白光点,扒着块高处水晶,径直翻下当中的珊瑚丛:“谁要老实等你过来?够本事你自己……” 忽然哗啦一声,但见乍看平平无奇的珊瑚内部,从孔隙当中腾起数枚银白光点。 密密麻麻,如一张密不可破的大网,轰然落下。 第60章 成百上千道闪耀白光之外,只隐约见得一道闪着细亮银光的丝线游走而入,除此之外不能再看清内部情景,珊瑚的碎屑,地面的泥沙,全部溢散在汹涌的海水当中。 混乱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白龙柔和的声线,从蓝白光束中响起:“好了,到此为止。” 那些银白色的光点缓缓向上升腾,四面的骚动隐隐平息。 白色的龙形从光束中游出,降落到毁坏不成样子的珊瑚当中。 此时泥沙与珊瑚碎屑散去。 此地几近被夷为平地,唯有正中一小片空处,像被环形圈出的地块,那道圈环浅浅散发出一种银亮色泽,是分成数根的灵丝引撑起防护,邢安宥单膝跪地,两指勾起牵住那些丝线,另一手捂住身前骆仙君前额倚靠在肩头,淡淡望向不远处白龙的身影。 “白龙,你耍了阴招!”骆渊猛然坐直身。 方才情况惊险,始终面对飘荡海水中的银白光点,他与灵宠并不曾猜测白龙会做下埋伏。 若非灵宠的后手,单只他一人,这会儿还真不一定全身而退。 白龙微微一笑:“我不会轻易索要外来者的性命。如我所言,只是一个小小惩罚。纵是你们没有处理埋伏的手段,我也可以适当减弱光球的攻击性,不会真的拿你们怎样。” 这话骆渊觉得听听就算了,无论怎样,他是不打算再多得罪这位初代神一员。 身后邢安宥收了周身灵丝引,一条条透明丝线曲折缠绕,拼接回原先的样子,消失在他掌心。 骆渊紧跟他后一步起身:“白龙,不谈你如何待我,你可要说话算话。” 白龙微挑眉梢:“做到了?果然,我说为何那枚光球没有主动回来我身边。” 骆渊从怀中取出千难万苦夺来的光球,向她抛了过去:“我也不求你对我怎样,给你家龙孩子送个传承吧。” “哦对了,再告诉他他娘亲在哪儿,一条蓝色的,十几年前送来的,你告诉他,他就再也不来烦你们了。” “要你擅作主张了么?”邢安宥冷声,“我才是龙族小龙,提也该是我来提。” 忽然余光白芒一闪,竟是那枚光球被白龙抛回。 “你们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了。” “?”骆渊还要跟灵宠争辩的话头顿了下,朝白龙看一眼奇异道,“我们是什么意思?你对我都那么大的成见了,还要连我的忙一块帮了不成?” “要帮你的,本也不是我。”白龙神色淡然,“人族,我望你日后善待我的同族。” “……”这什么把龙孩子托付出去了的说法。 骆渊凌乱抓抓脑袋:“你放心,那,那就行?” 身侧的灵宠别过脸,很不给面子冷笑出声。 白龙继而道:“至于你们说的蓝色的龙……十几年前还真是个巧合的时间啊。” “什么意思?” “怎么,那件事,没有传出去么?”白龙若有所思道,“你不知道,十几年前的禁地被外族闯入了吗?几个身穿黑袍的人,覆面,看不清容貌,也不知来做什么,不等我们驱逐就主动离开了。” 邢安宥愣了下:“……所以十几年前,有龙的魂魄被送过来吗?” “没有。”白龙否定得毫不犹豫,“我们龙族寿命绵长,若非当初远古灾祸,本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亡魂。” “没有?那我娘的事情……”邢安宥手指微微攥紧了。 “是假的?”骆渊脑筋一转,“邢睿天那狗东西隐藏禁地被外族入侵的事情……不,根本不是他隐藏。” “一切都是他暗中筹划,”邢安宥咬了咬唇,“刻意选了禁地这种尽在他掌控之下的地方掩人耳目,以安葬之名,将我娘的亡魂送过来之后,让人把她带走了。” —— 骆渊早知自家灵宠是个心机龙。 他想起被关在石室内的邢睿天魂魄。 难怪邢安宥看死鬼爹那般不顺眼,却未将其魂魄处理了丢弃,原是藏了个心眼儿在这呢。 邢安宥的母亲在禁地一事是邢睿天瞎编的,胆敢撒谎,等回去,邢安宥还不得逮着那倒霉玩意儿狠狠拷问一顿?! 从龙族禁地离开后。 弄不清邢安宥是否在忙着收拾邢睿天,骆渊过上了被对方拽去禁地之前的悠闲养伤日子,却完全找不见邢安宥的龙影。 与之相对,珊瑚宫内外的防守却是越发严密——好像在防什么人逃跑。 呃……防谁呢? 在宫内安逸啃了两天果子的骆仙君,一拍脑袋惊觉不对。 大爷的,不是说好跟邢安宥去一趟禁地,回来之后他就能回天界了吗?! 呵呵,骗子。 那小子绝对是反悔了,所以躲着他不见吧?! 骆渊怒砸床板,翻起身蹑手蹑脚凑到门前,扒着珠帘,偷瞧晃悠来晃悠去的螯蟹守卫:“我就不信邪了!” …… 神域东边的海市边际。 多日前有幽影鳐与霜蓝鲛两族轮番侵袭,近日来,有骆仙君三番两次偷跑出来迷路时的瞎敲乱打。故而,此地的迷阵结界,不堪承受,光荣损毁。 “少主人,您刚与那位周旋回来,这里就先交给我们,您改日再过来也是一样的嘛。”同行的螯蟹族长如是说。 “不碍事。”邢安宥话音淡淡,垂睫掩去眸中一点疏懒倦色。 邢睿天是何其狡猾的主,知晓一旦说出真相,自己就失了利用价值,两日来对实情守口如瓶。 而他在做的,自是以精神力干涉对方思维记忆,却碍于邢睿天同样是幻道中的好手,暂时没有进展。 螯蟹族长偷眼瞧他:“往南走走就是最后一处缺口了,不然还是稍事休息再过去吧?” 邢安宥正待出言,忽听身后海市的街巷中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螯蟹守卫上气不接下气:“您不、不能再往前了!停下……快停下!” “怎么叫不能?”清朗含笑的嗓音自高处传了下来。 甫一入耳,邢安宥微顿,目光沿声源上移。 但见骆仙君一身不知从哪儿裹来的、不算很合身的玄色长衫,黯淡却鲜活,坐于一处水晶楼阁的飞檐之上,晃荡着两条匀称修长的小腿,以手支颐,俯视下方围聚的几个螯蟹和闻声前来的海族百姓,眉飞色舞地嚷。 “我不是说了,你们带我找找你家主子,我断不会为难你们!否则等我到你们主子跟前胡乱编排你们,你们可休要怪我耍无赖无情无义啊!” 底下的螯蟹难为情:“仙君啊,这么多妖看着呢,您行行好,有什么话快下来说吧!” “哈哈哈你脸皮子薄?那你输了啊!哎……” 笑得正欢的骆仙君,目光无意一扫,忽见了不远处挺拔的熟悉身影。 他眼神一亮,似生怕灵宠瞧不见,撑身从屋檐站起,扬手高呼:“哟,殿下!在呢?” 邢安宥:“……” 他与骆仙君,隔着微澜海潮,一上一下遥遥相望。 突然“嘭”的一声。 骆渊只听屋檐下像有门被重重推开。 “谁家孩崽子没素质爬人家屋顶啊?!” 一个气汹汹的海龟大娘提着把大锅铲出来了,然后二话不说,瞪眼对着屋顶一个劲儿拍! “哎你等等,等等!”冲这气势,骆渊不敢也不好意思跟她杠啊! 他举手投降,苦着脸沿屋檐从左跑到右:“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大娘您有话好说啊!” “你管谁叫大娘?!”海龟“姑娘”一怒之下拍得更凶。 忽地一道水波拍打过来,骆渊身形不稳,哎呦哎呦摇晃两下,猛地一个脚滑,从屋檐上大头朝下摔倒下去! 正从妖群中穿过,向此处接近的邢安宥,只听一声“啊——”的扯嗓子大叫。 他抬目过去,骤的双眸微张,猛扑出去伸出了手去:“骆渊!” 第47章 我不再执着留下你 一阵稀里哗啦的杂乱声响,混着些什么碎裂的脆响。 满地围观的海妖,只见一抹身形冲出,险之又险接了骆仙君坠落的身形,彼此顺随力道,如一颗发射出去就无可控制的炮弹,直到撞翻了角落里一车贝类。 他们一起狠狠摔飞了出去。 登时整片水里,飘满了贝类或完整或破碎的壳,视野被大片障碍物阻隔。 骆渊摸着后颈,手脚隐隐的钝痛,嘴里轻吸着气儿,爬坐起身:“方才......” 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 他目光一斜,只见不远处,邢安宥后他一步沉默爬坐起来,满脸的神色复杂,摘掉衣袖间沾染的贝壳碎片。 “哈哈,小殿下啊......”骆渊干巴巴地笑,自然还记得方才是谁把他从半途接了下来。 他揉揉鼻尖,随便撸了两把沾满贝壳的袖子:“那什么,首先我得跟你道个歉啊,你这衣服我借来头一天,穿成这样了你别介意。然后就是......” 第61章 他正要规规矩矩道个谢。 海水中飘浮的贝壳其后,传来海妖窃窃私语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这是?小主子怎么冲出去了?” “啧啧啧,甭管怎样,他两位指定摔得不轻啊……” “可是,这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要我说,仙君不是咱们海族的妖就算了,怎得咱们小主子也不晓得用个御水的法诀,接了仙君呢?” “……”骆渊揉鼻尖的手顿住了。这一说,好像当真有哪里不太对劲哈? 他侧目瞅了眼灵宠,对方正垮着张俊脸,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怕是那些话入了耳朵里,正在为自己一时愚蠢不多加思考就冲出去的行为,感到无地自容吧。 骆渊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哈哈殿下,我说你也不是笨蛋,怎么有时候做事儿又傻又呆的呢?” 邢安宥冷冰冰扫了他一眼,一字不发,拂袖欲走。 “哎,别走别走嘛。”骆渊忍住笑,上手拽了他手,将他往贝类飘浮水域的相反方向硬拖了去。 身后的交谈声和骚乱逐渐变远,骆渊生拉硬拽着灵宠,左瞧右看,钻入一个空旷狭窄的小巷子里。 他强行翻过灵宠左手手心:“好了好了别藏了,我早看着了。” 只见那只手的手心,偏拇指朝下的地方,是一线细窄血痕,看样子是方才被贝类的碎片无意划破,伤口不算深,但放在灵宠光洁白皙的手上,颇有几分的触目惊心。 血液在海水中飘散出一缕烟雾似的形状,然后变淡。 “放开。”邢安宥面色不动,欲要抽回手。 骆渊啧了声,牢牢扣着他手腕:“你是做了好事又不是坏事,不用这么冷漠行吧?” 邢安宥冷笑:“对你,不然呢?” “什么叫对我?那我就教教你怎么对我。”骆渊用鼻音不满轻哼,抬起他手凑到chun边,然后掀眼看他,探出鲜.红的舌.尖,在他伤口处轻轻舔了一下,满意看到他指尖因受了刺激微抬,得意地笑,“比如这样的。” 骆渊勾着舌.头将那点血色全部含进了嘴里,含糊说着:“你试着来跟你主子撒娇啊,说你好疼,想被主子宠宠……” 邢安宥微蹙着眉看他。 骆渊欣赏他也许隐忍也许欲拒还迎的模样,最后在他手心亲了亲,恶意地笑:“怎么样?我教你了啊,你试试,我满足你。” 血已经在这个过程中止住。 这次邢安宥成功抽回了手,推着骆渊肩头,按他在小巷的外墙,低眼看他片刻,忽然探过来,亲他,或者说是咬他,咬破他的嘴角。 嘴角变得红.*,发.烫,然后开始出血,渗出的淡淡腥气,恰到好处的**,骆渊可以接受,也或许他已经习惯,总之他继续进行这项暧.*的活.动,尝试反客为主,勾.缠住灵宠的**。 但这时候,面前的灵宠退开了,徒留他探出去的舌,空荡荡垂在chun前,像一只乞食的犬。 “喜欢血的味道?满足你。”邢安宥淡声,以拇指抹掉唇边的血,点在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舌.尖,“我试了,学得好么?” “……?”骆渊飞快缩回了舌,抿唇反应迟钝了一会,被挑衅就让他怒骂了起来,“操你大爷的邢安宥,谁叫你这么学的?” 他不再顾及方才灵宠捞了他一把的恩情,紧跟着摆出问罪的架势:“我还要找你算账呢,接连两日不见你的龙影,你是把我当傻子,不知道你想赖账的小心思?” “什么账?”邢安宥摸着唇角,随口问回。 “我要走啊!”骆渊眼睛一瞪指着他,“你他妈的怎么说的,自己把话都吞肚子里去了?!” 邢安宥轻呵:“这么急,为你自己,还有二苟?” 骆渊服了气了:“什么叫我急,这是约定,你懂不懂得什么叫说话算话?” “你觉得我懂不懂?”邢安宥却反问他,表情阴沉可怖了起来,哪怕是在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也显出了几分狠厉。 骆渊皱了皱眉,正待再说什么,就被对方逼过来,后背不得已靠上了身后的墙面。 “人可以欺骗,我们龙一样可以。”邢安宥冷冷凝视着他,“我倒也不知,我怎就不想你扔着我走呢?因为你不再把我算进家人的行列?真可笑。” 骆渊是真的听得一头雾水:“不是,你怎么还扯上家人了?” “……”邢安宥顿了顿,“你少管。” 日了,瞧这龙心安理得把他的信任,踩在脚下狠狠摩擦的可恶模样! 骆渊咬牙切齿,见他站这般近,便是有了机会就抬手一试:“变小龙!” 这次当真是太近,又太让灵宠毫无防备了。 邢安宥面上呆滞,身形当场消失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又满脸愤恨出现在骆渊眼前,从骆渊的角度,甚至看见灵宠脑袋两边未来得及变回去的一对优雅纯黑角角。 “哈哈好笨啊殿下!”骆渊不吝嘲笑,不管成没成功,当即要上手触碰他的角角。 邢安宥气急败坏握了他手,同时摸着脑袋把角角飞快变没:“你这人……” “变回去干嘛?当小龙多可爱?”见他恼火,骆渊自然更要刺激他,“实在不肯当,好歹把角角换回来给我摸啊?” 邢安宥握着他的手都微微发颤:“你……你知道摸龙族的角是什么意思么,你就要摸?” “能有什么意思,”骆渊抱起手呵笑,“你以前……” ——以前都让我摸。这句话说了半截,险险被他又堵了回去。 他耸肩:“摸就摸了呗,摸你小小龙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啊?别闹了行……” “闭嘴。”邢安宥似是恼羞成怒了,一把推着他抵在墙上,“一定要我见你就把契约隔绝?” 骆渊闷哼出声,感知脊背后的冰冷坚.硬,继而很不怕死地慢慢笑了出来,用一种挑衅的神色看着灵宠,将掌心触.碰上灵宠腰.侧纹身的位置,摩.挲,打.转。直到满意看见灵宠面庞染上红.潮的色*y..u的变化。 “知道吗殿下,”他刻意用加工过了的怜悯语气,告诉灵宠,“你想要隔绝,恰恰是证明你畏惧我的手段。” 邢安宥深呼吸了口气,狠狠瞪着他:“这可是你说的。” 骆渊稍抬了眉梢,瞳眸映照出灵宠清晰的倒影。 是受他撩拨与勾引,带着怨气与火气的,阴森而沉郁的压迫感的影。 对方扼住了他的喉咙,齿间咬着字节:“你以为我还会像当初一样,受你恶意撩拨却不敢碰你一下?” ...... 巷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算很远的地方传来打扫的声音。 骆渊猜想那是破碎的、贝类的壳被装进小车运走,颠颠簸簸,摇摇晃晃。 也像现在的他这样,颠颠簸簸,摇摇晃晃,碰.撞,敲击,外壳发出清脆的声响,破碎成没有一块好模样的残片,被撬.开**的*肉,撕.*着,痉.*着,挤.压着,狼.狈而无法自控地滴.落下一颗颗色泽莹润的珍珠。 他的呼吸变得很快,灵宠的手臂抱起他,在他的耳边轻.chuan着,当他最意识模糊,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听见好像从不真实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灵宠咬他的耳朵,那样近的距离,也许他不会听错。 对方在问他,好像是切实的迷惑与茫然:“你的契约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我只想对你做这种事情?” 他微微睁大眼睛,仿佛跟同着陷入迷醉与茫然。他感到心头不知名的悸动。 这时候灵宠扳过他的脸,用一双幽暗高雅的眼眸审视着他。 也许是对方类似寻常的冷静,让他在那样的对视中让他感到一种无端的羞.*。可他又决计不会率先挪开视线,他观察着,揣度着对方的思想和情绪。 然后他发现,灵宠好像在这场情..事中,得出了某个只有灵宠自己能获知的结论。 他听见邢安宥跟他说:“你想离开,解除你我之间的契约。” “解除之后,或许我就不会这样了。” “我也不会再执着留下你。” -------------------- (自从上次因为chun这个字被锁章,着急更新的时候我就不敢发这个字了,但又觉得大可不必(?)等下回更新隔得不久不急的时候,我再试试发整个字会不会被锁~) 第48章 你我的关系就此解除 解除灵宠的契约,放在一个月前,想都不用想,骆渊绝无可能同意。 前世的教训,早在他脑中形成一个潜意识的闭环——解除灵宠契约,他失去拿捏灵宠的把柄,灵宠变得无法掌控,堕鬼的他栽在灵宠手里,费尽心思离开,最后却迎来死亡。 有始有末。偶尔他会选择性忽略过程,将始末直接拼接在一起。 从最开始终止这场闹剧,这是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并奉为今生保命准则的信条。 但事情早在许多方面变得不同……他不免唾弃自己是个大笨蛋!这就是他重活一回给自己铺的好路,他的契约纯是个情趣小玩意儿,约束限制灵宠的作用基本清零,他干嘛还要坚持最初的选择? 第62章 答案已经清晰明了。 可是,为什么发自内心的,他感到了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惆怅,以及无能扭转结局的无力与迷茫…… 这一世的他,也不会再有灵宠了吗? 曾幻想过的,不再有凄惨结局的、彼此和平安好的圆满结局不复存在。他与邢安宥的关系,也会这样不了了之了吗? —— 过两日的天庭集会,一半算是灵宠的继位典礼。 临行前,饕魇至今没长齐毛的脑袋,贴着骆渊的小腿蹭啊蹭:“你真的不回来了嘛?其实你人也没那么差劲,再多留下来一段时间吧,我可以亲自给你捉鱼吃哦!” 骆渊瞅它好玩儿,提着它前腿抱起:“干嘛,舍不得我啊?” 饕魇哼哼唧唧的:“就那样吧,你走了我们就不熟了!” “跟你主子一样的小没良心。” 骆渊哈哈笑着弹它脑门:“我哪里敢留,人不能主动把自己送进对自己没优势的贼窝,你说是不是?邢安宥这龙是越来越坏越邪门儿了,我生怕哪天不留神被他坑死呢。” “不若咱们这样?以前在我那儿,你主子从不肯放你见我,改日你悄悄地来,我带你认识我养的小狗,你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哼哼……如果你拿许多许多好吃的招待我,也不是不可以去啦。” “行啊,我管你吃不完的卤鸡腿。” 饕魇的圆眼睛亮了亮,张了张口刚欲出言。 忽而骆渊手里一空,一抹黑影嗖地消失在他怀中。 屋前珠帘被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邢安宥一双神色恹恹,压着几分不虞的眼睛:“我许你抱它了么?” “邢安宥,你真是好小气的龙。”骆渊抱起手来呵笑,“现在契约未除,你还是我的灵宠,你自己从上到下不许我碰就算了,我撸一撸你的肉嘟嘟小狗你还不许。” “知道就别自讨苦吃。”邢安宥一副懒得多言的模样,信手松开珠帘,声音从后面传出来,“自己出来。” 骆渊隔着珠帘看灵宠影影绰绰的身形,狠狠瞪了一眼。 无心又绝情的死龙崽子,明明都要把他送走了,怎么瞧上去比平时还冷漠,真是丁点儿不留恋啊! 说不上来的心酸,总不能显得他有多在乎,骆渊咬了咬舌尖,大步走上前。 …… 初晨的海面,粼粼波光泛着耀眼的灿金。 灵宠化回了原身,携他往上界,骆渊就伏在灵宠的脊背往下看。 咸腥海风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波涛,低空有鸥鸟盘旋时不时遮挡日光。强风掠耳,辽阔无际的蔚蓝海面,在他眼里逐渐化作一个小点儿,晴空朗朗,祥云万里,飞虹划过长空。 一派好景,他却难得静默无言。 仿佛只是几息之间,眼前场景骤然变换。 时隔数日,他又见了下天庭高耸的天门,恢弘而气派,不远处是值守与来往的仙官,似已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向他们注目而来。 骆渊啧了声。 实不相瞒,方才还想过要不要赖账,现在冲这场面,哪怕是为了面子,他也不愿跟灵宠争辩而饱受这群人的注目。 邢安宥站在他的正前,还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态度,却干脆看也不看他了:“你做的选择,履行吧。” “……”骆渊白眼往天上翻,听听这龙怎么说的话,显得好像解契还是他自愿,灵宠反是被迫顺从似的。 “看上去是两全其美不对吗?”他一把拍上灵宠脑袋,“早看你不顺眼了!我不说你什么,你也少乱甩脸色乱矫情!” 邢安宥冷冰冰掀眼剜了他一眼。 “脾气真怪。”骆渊低骂两句,径自咬破了右手食指指尖。 他瞧着灵宠那张看了两辈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脸。 不单出于符合自己喜好的欣赏,还夹杂些与回忆经历,和情感相关更复杂苦涩的东西,让他将要动手,却觉得心尖儿猛地一抽。 他蜷了蜷那只滴血指尖,硬撑起来一张很欠的笑脸:“你知道我这手划拉下去是什么意思吧?” 邢安宥眸光轻飘飘落在他面颊,又移开,不咸不淡嗯一声。 “……”骆渊面上笑容淡了些,静默少许,“以后没啥机会和必要,现在说说呗,你我之间的契约,对你来说代表什么?一个累赘?负担?或者说耻辱?” 邢安宥眸子里的光微动:“……” “算了。”这时候骆渊却又收回自己的问题。 他突然有种意识,好像对他而言,维系灵宠的契约,从来都不单只是为了保命而已。 既如此,便没必要听灵宠说什么不合意的话。 他深呼吸一口气,拽着灵宠,背对向不远处路神偶尔窥探的视线。 然后他抬手,思绪飘远,沉默看灵宠的眼神含着些散乱的不专注,像曾经结契那样,将他曾一笔笔勾勒的术法倒画笔划,缓慢进行拆解。 直到最后,曾怀抱或是期待又或是喜悦而刻印下的第一笔,成为了他手中的最后一笔。 他喃喃说出了一声:“解。” 那道无形的联系,如同前世,就此破碎消弭。 —— 灵宠的继位礼兼此次的天庭集会,骆渊托了个信给明衡真人,没有参与。 要论理由,一句话,看灵宠不爽。 两句话,看灵宠不爽,很不爽。 总而言之,他是独自一人回了数日未归的仙府。 星光花的回廊下,多了一丛绽放粉嫩花朵的蔷薇。 路过时他疑惑驻足,打眼一扫,正见狗狗形态的二苟,撵着两只蝴蝶,一路向花丛扑腾过来。 “二苟,来!”暂时抛却灵宠那点破事儿,他在回廊边盘腿坐下,拍了拍手向狗狗呼喊。 小土狗耳朵微动,登时循声哒哒跑来,灵活跃过回廊栏杆,扑入他怀中,身形刚浮出一层浅淡的白光。 骆渊抬手按在它头顶:“不用变小孩儿,就这样给我抱一会儿。” 二苟仰着脑袋瞧了他一会,微微歪头:“仙君,是不是不开心呀?” “哪儿的事,”骆渊拍拍它的头,“往凡界玩儿一段时间,我开心得不得了。还没问你,这蔷薇哪儿来的啊?怎么这么像廉权殿跟前那群家伙呢?” “就是从廉权殿要来的啦,见您和邢公子都喜欢,我特意要来插一丛,没成想真能活下来呢,也多亏前些日邢公子回来搭了把手。” “……我喜欢个鬼啊!”骆渊重重拍了把额头,瞅这群笨蔷薇,总能想起当初折花送灵宠的蠢事儿! 有一瞬间,他暴虐想给蔷薇拔了,哪儿来哪儿还。 可手都伸出去了,半途又顿住,他想了想:“邢安宥那小子回来过?” “是哦。”二苟还是歪着脑袋瞧他,“您数日不归,也没有消息,我和明衡真人都很担心。要不是邢公子一直有出面,我还以为您出事情失踪了呢……啊对了,今日是不是邢公子的……” “行了停,”骆渊打断它,“别没说两句就跟我提那个死东西,我管他是死是活是荣是损!日后再见他打门前过,就扔鸡蛋砸他撵他滚蛋,晦气!” 虽觉得,小龙崽子也不会主动往他这儿来就是了。 “唔……”二苟喉间呜噜两声,声音弱弱,“您二位,又吵架了嘛?” “谁跟他吵架!简直浪费口舌。”骆渊冷笑。 忽听廊上唰啦唰啦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擦着星光花枝叶过去了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往上瞧,正见星光花在风中拂动的枝条其后,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啊,是那个果子狸!”骆渊恍然,“这家伙怎么还在这儿?!我没养它啊,它当自己家呢?!” “呃……”二苟纠结要不要说出口,“其实,这只果子狸……” “它干什么?在我这儿打窝了?!” 二苟眼睛一闭,认命道:“是邢公子养了它……不在的时候就放在府里,但只要它看见邢公子就会跟着一块走的。” “什么?”骆渊震惊,“他也不说,这些天他偷偷的……草了,我他妈不是说了绝对不许养!!” 骆渊砸了把地面,觉得自己真要炸了! 可他气汹汹的,一身灼人气场烧了片刻,又慢慢消停下去,沉默坐着摸了会二苟的皮毛:“……罢了,我管不着他了,又不是我的龙。以后别跟我说这个,咱俩一人一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啊?”二苟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应,应了之后骆仙君会不会更发火。 不过归根结底,骆仙君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容忍程度。 他盯着那满脸无辜的果子狸,磨着后槽牙僵持了片刻,火气当真是不减反增! “养就算了还放我这儿是吧?”他放下二苟,撑着地面起身,几步过去,把察觉不妙欲要溜走的果子狸一把拎下来。 果子狸惊恐在他手里挣扎,尖锐地嘶嘶叫了起来。 第63章 “他给我等着吧他!”骆渊才不管,一头怒火抱着果子狸离开,“我非得给他些教训尝尝不可!” 二苟焦急跟上几步:“仙,仙君!你等等啊!它连话都不会说,它又有什么错呢?!” …… 天庭集会终了。 邢安宥从聆风台离开,未走出多远,就见了一个打扮花枝招展的东西,蔫头巴脑蹲坐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接受路神的目光洗礼。 邢安宥目光凝固,盯着那东西脖子上打的大红丝绸蝴蝶结看了良久,转开视线,看了看天,再移回眼,浮夸的红蝴蝶结还在。 ……可能不是自己养的。 他举步要走。 果子狸却耷拉着脑袋向他走来:“咕噜咕噜……” 邢安宥:“……身上这些,哪里来的?” “咕噜咕噜咕噜!” “…………”邢安宥陷入长久沉默。 —— 果子狸出现在仙府……或者说它其实还在,但起码出现在骆渊视野里的次数变得很少。 算邢安宥那小龙崽子识相。 这日,骆渊脖子上挂着个神奇海螺往廉权殿去。 先前随灵宠闯龙族禁地,离开时海螺被白龙归还。 后来也亏得灵宠良心发现,将他送走之前,将白龙赐予他的解决半鬼身的法子,放入这只海螺之中,一并给了他。 廉权殿内,知晓他要来的消息,明衡真人还是给了面子等候,却一见面便瞪他凶:“你还知道回来!” “……”骆渊摸了摸鼻梁,“是久了些,您别介意,少我一个,您手下也出不得乱子……哦不对,还能少出些乱子?”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明衡真人哼道:“可我想,连个信儿都传不过去,你与那东海的小殿下在下界,发生的事情,怕是不单你寻找半鬼身解决之法那么简单吧?” “哦,不算啥好事儿,您就别问了,免得年纪大上火气。”骆渊敷衍揭过。 在他找到灵宠做坏事的证据、确保能将灵宠拉下来当狗之前,他并不打算将彼此之间的事情往第三个人耳朵里传,又不是什么光荣事迹,也怕说多错多。 他将脖颈上海螺取下:“倒是半鬼身的解决之法,我求来一个。您帮忙看看?我觉得有点儿难办啊。” 明衡真人不很能信服的眼神睨了他一眼,接过海螺,以灵识查看。 越看,明衡真人表情越是微妙:“这是说你的魂魄根基不稳,若能找到真正契合你的本命法器,炼化并与魂魄牵系,便可能解决你的半鬼身?” “不错,是个办法,你该知道远古时期,镇压诛邪境恶魂的,也不过是数位初代仙神的本命法器。可你……” “可我会受到炼化法器排斥,根本没办法和任何法器结契。”骆渊耸耸肩,“这个问题无解。” 明衡真人叹了口气。 骆渊不愁,反而哈哈笑了声:“您一直以来帮我救我,我也不瞒着您,凡界水月楼有一样法器封印得了我体内鬼魂魄,我既收不了它做本命法器,它又对付得了我的鬼魂魄,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您觉得呢?” 明衡真人一点就通:“你是想找水月楼法器的替代品?” “是啊,不跟他们周旋最好不过了。” 明衡真人直皱眉:“不好说啊,总觉得给你出主意的人,在套用远古时期封印诛邪境那一套……” “不若这般,改日看冥界那头,可否分出来个镇压诛邪境的远古法器予你试探,水月楼那头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行,改天又得去麻烦一趟程濯了。” 骆渊想了想:“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咱们这边,您最近尽量别找我办事成吗?过了这段时候,我任您差遣绝无怨言。” 明衡真人呵笑:“你说什么惨,难道不是东海神位更迭,那位小殿下免不得要来几回天界,你在与他回避?” 骆渊笑笑,摆手向殿外而去,却不答了。 …… 上天庭环境素来严肃清净,近日来也因灵宠的事情多了不少传言。 要骆渊来说,这群人也是闲得蛋疼。 他们不质疑问天阁的观测,不会说他骆仙君背后扶持灵宠登顶神位,但最是喜欢拿他与灵宠过往与而今的关系说事儿。 诸如:“东海的小殿下既有今日,当初在骆仙君手底怕是无时无刻不想翻身做主,只那骆仙君独自做的痴情梦。想也是好不可怜。” 妈的。骆仙君在心里狂骂。 我做你祖宗的痴情梦!你祖宗痴得都要掀棺材盖找我给我跪下了! 再诸如:“你没瞧见上回,骆仙君不肯来小殿下的继位礼,想来是与小殿下掰得不痛快,毕竟殿下发达了,哪里还瞧得上他,自然就与他撕破了脸,也不知他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唉,是好生可怜。” ?我他妈看他不爽怎么了?! 骆仙君忍无可忍,懒得多计较,正欲快步走开,暗中记下这几个嘴碎的东西,来日找准机会再使绊子。 忽有人瞧见了他,率先与他招呼:“这不是骆仙君,许久不见啊!我们正说,还是你骆仙君看灵宠的眼光精准,我们养灵宠就没这个能耐,养着就一直烂在手里,哪儿还发达得出去?要是真养了一个出息的,纵是要我和他关系垮掉那也是心甘情愿的,说出去多威风啊!” “?不是,你神经病啊。” 送上门儿来的,骆渊不忍了,张口就怼道:“早他妈听不下去了,一口一个可怜,一口一个我把关系养垮了,他哪里瞧得上我,你们他妈的什么心思自己不清楚啊?!” “哎呀,这……” “别跟我狡辩,”骆渊冷笑,“数日不见就冒犯到我头上来了。是,我灵宠跑了不给我当了,这是真的,但真不真假不假的,管你什么事儿啊?!” 几个路神对视一眼,便有人道:“骆仙君实在误会,我们并非恶意,说的也确实是实情。难道你与那位殿下不是关系不佳,否则怎得上回继位礼都不肯来看一眼呢?” 另一人道:“再说了,我们也不过是出于同情,那位殿下背后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的扶持,才有如此成果,可不就是瞧不上你了嘛?” 瞧瞧邢安宥那个死龙崽子给他添的麻烦有多少。龙都走了,还后患无穷呢! 骆渊听得可太好气又好笑了,正欲出言反击。 忽觉身侧罩下一片阴影,不待他侧首,后颈落了一点温热感触按住了他,一道清淡嗓音随之传入耳中。 “瞧不上,是谁说的?” 第49章 “外面有人,不许咬!” 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以致刚一入耳,骆渊比对面几个碎嘴子路神还懵。 邢安宥这死闷死闷的龙,是他走道上随随便便碰见,还会连他杵这儿的缘由都闹不明白,二话不说就过来帮腔的? 这也太逗了。 当下不管那许多,几个脑残玩意儿敢把他跟灵宠……呸,哪儿来的灵宠,就冷艳死装一白眼龙,总而言之是竟敢把他俩放一块儿议论! 不谈他骆仙君恼火,凭邢安宥那个性子,既是出面管事儿,定然也是怼他们来了,他俩还不是站一列的? 怎样说话对自己有利,骆渊还是清楚。 他抬臂搭上邢安宥肩头,嚣张得就跟街头混混闹完了事傍上官府高官没差:“闹到头来,你们不就是等着看我养出来个比自己位分还要举足轻重的龙崽子,被人家反过来抽一巴掌不认人,是个活笑话?那还真不好意思啊,人家殿下可没找过我什么麻烦!” 手底下的身形却似僵了一下。 邢安宥抽身避开他,更为疏离低声道:“你少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犟种闭嘴!骆渊恼得从后捅他腰。 几个路神未听清他俩说什么小话,也未瞧见他们小动作,可是看他俩站一块儿的模样—— 这嘴上的便宜铁定是占不得了!一个骆仙君就够他们喝一壶,掂量如何答复不会出了岔子。再加上个东海的小殿下…… 这个小龙坐稳神位的资历尚浅,却无人否认他是一个神域的统领者,与廉权殿明衡真人与月仙岛岛主之类是同等的地位,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有路神道:“传言嘛,大家都这么说,当个玩笑话便是,于你二位都是不包含恶意的,不要见怪嘛。” 说罢,就互相打着哈哈推搡散去了。 邢安宥冷冷瞪视身侧的骆仙君,推开他,举步也要离去。 “上哪儿去?给我站住!”骆渊气汹汹,一把从后拽住他,“我咋瞧你这么上火呢?摆着张不爽的欠你八百万的脸,你自己蹦出来插一手,嘴上还不肯老老实实帮忙,怎么着你嘴巴镶金带玉,随便开一开就是天价啊?!” “帮忙?”邢安宥垂着眼皮,话说得讥诮,“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有把你放在眼里过么,就说瞧不瞧上与在不在意,我不想听见有谁把我们放在一起讨论。” 第64章 “哎?你这龙——?!” 骆渊只觉一把火烧上头,再要把龙捉住说道说道,对方却已拂开他手,避之不及般加紧步子,走远成了一个小点儿。 妈的,倒也不出所料,可怎么就这么气呢?! 骆渊恼怒一脚踢飞足边小石子儿。 日你爹的冷情冷性龙崽子!! …… “发生多日前那样的事情,所以他两位之间,关系大抵还是不错的?” 又是一回天庭集会。坐于聆风台外围的白胡子老神仙,眼睛半眯不眯地开着小差。 贴身服侍的仙童与他悄声说话,抬眼一扫,忽地眼神一亮:“我说准了,仙人你瞧,他是不是在偷偷看他?” “什……?哎,乱说什么话……”老神仙惊得清醒过来,左右瞧了瞧无人注意,一拂尘将仙童指过去的手拦回,小声道,“那不叫看,你仔细看,他们瞧着彼此的眼睛里都带着仇恨的火光,那叫敌视啊!” “啊……?”仙童向正前望去。 问天阁的仙神坐于上首,主导这回的集会:“神域海沟内逃逸的远古海妖尚未能尽数处理,东海所属一事既已尘埃落定,依我看,就由……” “东海的小殿下来办?”骆仙君以手支颐,笑吟吟续上,“是不是不太妥当?殿下初来乍到,于这天界的规矩诸多陌生,怎好叫他这般劳碌。” 邢安宥看他一眼:“无妨。” “无妨是个什么意思呢?”骆渊笑容不减,“殿下莫要误会,我也不是存心体贴,只是你在我手底屈居多时我知晓你的本事,生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得不好反叫下界百姓跟同受累啊。” 邢安宥:“……” 骆渊抱起手歪在桌旁,满肚子邪恶坏水翻腾得冒泡泡:“殿下还需慢慢来,当心操之过急反受其害嘛。至于处理海妖的事情,先前是哪些神仙暗中协助下界,如今就还由谁来办便是。” “……你瞧不起谁?” 有先前办过此事的神仙试图解围:“这个……” “我没瞧不起谁啊。” 刚说出俩字儿,就被骆仙君叩了叩桌面堵回去,颇义正辞严的:“我说小殿下,你怎么以小龙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我没这个意思,你少添油加醋。” “怎么叫没这个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聆风台外围,白胡子老神仙叹了口气,手中拂尘指了指前方:“这下可瞧见了?” 仙童:“呃……” 满座仙神也是傻了眼,一左一右来回调转视线看他俩互相吵嘴寒碜。 也忒不留情面了吧这两位?!原来骆仙君咄咄逼人起来这么咬死了不放吗?太可怕……不对!原来东海的小殿下是话这么多的龙吗?! 众神叹为观止,不知该从哪一步先感慨。 只见那骆仙君油嘴滑舌一番辩解,无辜摊了摊手。而东海的小殿下以手撑了撑额头,已然一副不想说话模样。 老神仙拂尘一收:“懂了?这两位而今算得势均力敌,可却有着天大的仇怨啊!这上天庭,今后怕是要有好戏看咯!” …… 集会散场后的骆仙君,不知旁人私下揣测的好戏。 他眼前就上演一幕好戏。 被他眨了眨眼睛,挑衅一笑激过来的小殿下,正把他堵在聆风台外一片无人树丛中。 “这就是你说过的,有困难好说话?”邢安宥按他肩头推在树干,低眸沉沉看他。 “哈哈。”骆渊不自禁得意,诡异兴奋观察面前龙因自己刺激而不爽的神色,指尖攀上他的手臂,慢慢滑下扣住他的手腕,“轻点啊殿下,这里……我给你挡刀的伤未好得清,你就这样没良心么,嗯?” “……”邢安宥神色微顿。 骆渊扬了扬眉梢,只觉肩头力道稍有卸去,忽地抬手勾过他颈子,压下来,那双微微发怔的暗金眼眸登时在眼里拉近放大,骆渊眯眸而笑,一偏头凑在他chun上,调戏意味浓重“啾”出了声响:“还是好骗啊……殿下?” 随即他不留情抽身,一松手就从邢安宥身侧绕出去,摆摆手头也不回:“走了~正说这两天鬼身阴气不散,谢了啊殿下。” 说罢却觉脖领子一紧。 “我草……谋杀啊?!”骆渊嘶了声抓着领子,身后的龙无动于衷拽他回来,拽得他无法自已连连倒退数步,复又被龙压着肩头按在了树干——只不过这次换了一边肩膀。 然后对方俯首,不由分说对着他的嘴巴吻了下来。 “操……”骆渊奋力偏过头,又被捏住下颚硬生生转了回去,唔唔地含.糊着,“呃……你妈的,外面还有人……不能咬!” 他努力去争取主.导,试图用**去勾.缠上对方的。于是作为回应,他的**被报复与惩.罚性地,让龙han在chun间轻咬。 ……妈的,随便爱咋咋地吧!他也是没脾气了,反正龙非要亲个够本儿,他也没亏啥少啥的,顶多你咬我我就咬你,看谁先把谁咬死了呗! …… 最后邢安宥从他面前抬起点头,眸色很深,看他恶狠狠却染了些水意的眼:“……不是地位更下等的灵宠,你同样不该把我当一个孱弱无能的小龙,或者一个碰碰就碎的琉璃花瓶。” “认清我会在和你对等的位置向你回敬,现在,知道了吗?” —— 呵呵,原来自始至终,邢安宥那白眼龙只当他的契约是下等的象征。 得到如此结论的骆仙君,为此愤恨两三日,因与明衡真人提早打了招呼,近日并未如何出门,便没有再撞见邢安宥。 可今晨,连续数日未在他眼前显眼的果子狸却抖抖索索,从他的门边探了个脑袋进来。 不用它叫喊,骆渊眼睛尖,一眼扫见它毛乎乎的脑袋,当即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闲书,拍桌而起:“好啊,你来得正好,就代你主子给我出出气吧你!!” 果子狸尖叫出声,拔腿转身要溜,尾巴擦着门边儿掠了出去。 “站住!!住我的地盘还想不任我蹂躏?!有这么美的事儿!!” 骆渊凶巴巴撵它到门口,视野尽头只剩个果子狸跑远了的小影子:“妈的,跑得还挺快……” 忽觉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嗯?什么玩意儿?”他垂眸望去,只见门边的地面堆着一堆圆滚滚的深红球状物。 “荔枝??” 他蹲下捡了一小串,也是不可思议了:“怎么着,一个果子狸还懂得上交保护费了?” 抱怀一种奇怪心情,他随手剥开一颗,居然还挺甜…… 他抿了抿嘴。 —— 随着邢安宥拿回地位之后的几次接触,骆渊能感到,对方越来越贴近前世灵宠的心术与城府,也就资历尚浅,还容他能与之抗衡。 如果不尽快解决自身的问题,或是找到拉下灵宠的把柄,也许总有一天,他会玩不过那个诡计多端又阴险沉郁的可恶白眼龙。 可是现在没了邢安宥的纯阳体质,他更不敢随便往冥界里去。 为自己半鬼身,就向冥界借取封印诛邪境的远古仙神法器,这种事情非是寻常,也可能会给冥界带来麻烦,因而纵是与冥主程濯的关系极好,他也不太好开这个口。 但骆渊没想到,为此接连琢磨两日,他竟然把程濯程沐兄弟琢磨来了天界。 …… “是的,诛邪境的情况并不好,自上回兄长修行负伤以后,六道轮回镇压诛邪境恶魂的效果仿佛就不如从前了。” 程沐坐于轮椅,温声道:“事出突然,我们来找天界寻求帮助,也是为尽快解决此事。骆仙君,你的事情我们会尽力帮忙,但恐怕眼下不是非常方便。再等一等,可以吗?” 骆渊抓抓脑袋:“那指定行,倒是你哥,诛邪境这样闹下去也挺叫人担心啊?” “是啊……”程沐笑容微苦,“有我的错,若当初不是为我,哥哥也不会将本命法器投入诛邪境……” 骆渊目光微顿,复杂看他一眼。 当年是有过此事,这俩兄弟,最初封为仙神的不过程濯一人而已,程沐却是为凡人时遭了鬼怪袭击,险些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因此,程濯为向天界寻求能救治弟弟的梦晗魄,才与天界做下将本命法器六道轮回投入诛邪境的交易。 后来救回了程沐,他骆仙君也出了不少力帮助兄弟俩度过难关,正因如此,他与程濯的关系算得不错。 他摸了摸鼻梁:“有啥我帮得上忙的?其实我觉得,我这人还挺靠得住的。” “那倒不用。”程沐失笑,“仙君的话,我们冥界暂时无法抽手,若是有需要,你还和以前一样借助那位殿下帮助可以吗?” “哎别提了,”骆渊不住摇头,“掰了已经,没法谈这事儿。” “是吗?”程沐歪了歪头,“我倒觉得未必。仙君还记得吗?你二位之间的因缘线。” “记得啊,怎么了?” 第65章 “比及上次,它更清晰更浓郁了。”程沐抬手做个比划,“我不太能和你形容,但或许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与影响它。” “骆仙君,也许你可以试着相信它。”程沐说。 …… 哎,要是月仙岛的岛主过来,指着他跟邢安宥说是他俩姻缘线浓郁,那还好说。 但因缘线……相信个啥因缘线嘛? 骆渊也挺无奈又没办法解释的。 说白了,就是小龙崽子和他之间的孽缘和仇怨更深了呗。真的算了算了吧。 骆渊揣着一肚子郁闷,晃悠回了自家仙府。 离得远远的,就见仙府正前那片仙草灵植当中,一抹桃粉色的身影弯着身,似是在给花草做简单的修剪。 ……不是二苟,小孩儿没这么高的个子。 骆渊微蹙眉心。 那抹身影似听见他接近的步音,顿了顿动作,仰脸看了过来。 刚一看清那张漂亮面孔,骆渊没忍住嘶了一声。 妈的……怎么是陶决宁那个狗东西?! 自从回了天界,麻烦的家伙,一个接一个。这混账先前在月圆夜,险些将他掳走欲行不轨的变态事儿,他是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被他视作麻烦的家伙丝毫未察觉他的不欢迎。 陶决宁眼中一亮,兴冲冲起身向他走来:“骆仙君,你回来啦?” 第50章 我喜欢他又怎样 要骆渊说,陶决宁真是好胆色,上回廉权殿痛扁这家伙一顿,算是明面上掰了没错吧? 结果这家伙倒好,竟还敢往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丁点儿不怕他再揍一顿狠的啊?! 迎着面前一张柔情似水灿若春花的脸,换个人在这儿,如何也要赏几分面子。 骆渊却只觉疲惫无心应付,一个翻脸不认人的白眼龙就够他头疼,再加个上辈子同样害他不轻的桃花妖...... 他叹口气,挥了挥手:“我不管你来干什么,最好给我哪儿来哪儿回。” 陶决宁眨了眨眼睛:“公事,也不可以吗?” “得了吧,什么公事要你找来我这里?” 骆渊轻嗤,只当他胡扯,刚要从他身边走开,不想他当真从怀中取出个请帖模样的东西,拦在身前。 “我奉岛主之命,遍寻有情之人,共赴芳华之约。” 陶决宁将请帖递来,面上含笑:“就在两日后,月仙岛上。骆仙君,你随我一同可好?” “啥玩意?你们岛主干什么?”骆渊没太听懂。 “请帖,打开看看?” 陶决宁歪头看他,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还要向下摩挲滑动,骆渊就没再给机会了,这他妈不喜欢就是不一样,弄得他心里发毛,皱了皱眉,还是一把抽走那张请帖。 既是月仙岛主的邀约...... 因频繁使唤自家二苟往岛上采买新鲜果子,骆渊自认与月仙岛主的关系不差,去不去得给个回应,拿过大致扫了几眼。 ……哈,还当是什么。 万变不离其宗,月仙岛名下的邀约,套多少层皮,也跟牵线结缘跑不脱关系。 实际他并不陌生,上辈子撞上这种事,他也喜欢凑热闹跑去玩儿。 可当时还为灵宠的邢安宥自然不肯与他配合,以致后来他去的次数就少。 这辈子他更没这个心情,漫不经心将请帖原样封回,往陶决宁怀里一塞:“闹呢,叫你找有情之人你找我这儿来了,不好意思我这人最是无情,你换个找找吧。” “骆仙君……”陶决宁甚是幽怨捉了他小臂,“你不就是不肯与我同行?” “哈,那你可太瞧得起自己了。” 骆渊抬手一挥,未将他甩开,却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过来,不满说道:“所以为什么?现在你已经没了灵宠,如何还不能接受我?” “操!”骆渊气极,他是真烦听人说他没了灵宠的话,说一次提醒一次,简直啪啪打他脸! 他狠狠把人一推,指着对方鼻子:“你,就你,我说你是越来越没了眼色,你要想挨揍,简单!直说一句话,我揍得你找不着北!” 谅这陶决宁是月仙手下得力干将,加之不是啥光彩事儿,他不想因为将曾经还算友人的桃花妖揍狠了,把彼此不和闹得人尽皆知。 可这蠢货铁了心不与他配合,竟又朝他逼近!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一个对你毫不留情与留恋的龙?” 陶决宁质问他:“只有我待你才是真心,非要这样排斥我,难不成你真就这样喜欢他么?那个东海的小殿下。” “什,什么玩意儿?!” 这话说得骆渊一愣,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随便吵两句,把他真心都给猜出来了是吧? 虽然排斥陶决宁跟邢安宥没啥关系,可要论他对邢安宥的执着,有时确实觉得挺没道理的——不喜欢就恨,恨到头来又有点儿喜欢,就他妈从没把龙从心里撇出去过。 可能最初是因为那张脸,与那种落魄但顽强,刚而不折傲骨孑然的气质,只一眼,他被深深迷惑。 后来却纯是舍不得放他走,强迫他结契留在自己身边,也只不过越陷越深,了解越多,越怜他过往与身世,越欣赏他骄矜与不屈,越想他都成自家灵宠了,要怎样做才能叫他心甘情愿留在身边...... 凡此种种,如泥潭深陷,至今未能完全从中脱离。 ……妈的,骆渊暗骂,他素来不愿多想这种剖心剖肺的事情,显得蠢。 可若能撵走这朵纠缠不断的烂桃花,或许他直说了心中实话也不是不行。 “我真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又怎样?!” 骆渊狠狠瞪他:“我劝你正常点,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咱俩没戏,我瞅你心里毛得慌,少动不动跑我这儿发癫,听懂了就给我回去!” “……骆仙君,你说的是实话?”陶决宁眼神一暗,抬手要拉扯他。 “妈的,手拿开啊!”骆渊骂了声,躲避开举步往府内走,刚一转身,眼神掠过门前,忽地呼吸一窒。 一个优越高挑的身形,不知旁听了多久,正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抱臂歪靠墙边,因阳光斜照而散散眯起的眼眸,盈着那层亮光,就好像流动的金色细沙,看着他的目光安静落定,浮出了一丝迷茫的怔然:“……?” 与此同时,墙头上扒着的果子狸,默默缩回脑袋。 “啊……”骆渊眼神发直,只觉心跳漏了半拍,半张着口半天说不出话。 太操蛋了,老天最是喜欢把人往死里玩儿……偏是这种时候,怎么之前不见邢安宥那个没良心的白眼龙往他这儿来呢?! ...... 直到入夜,骆渊也未缓过劲儿。 太要命了,尴尬得几欲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别出来。 白日那会,不等他解释什么,陶决宁从他这儿得了个确定的答案,愈发阴沉离去。 而他那不请自来的白眼龙,同样是低下眉睫静默站了片刻,自己默默走掉了。 ……妈的,走什么??倒是当场嘲讽奚落他一通啊!! 受不了,怎会有这样离谱的事呢? 也许对邢安宥而言,他的契约,只是下等的象征与约束。 可对他而言,正如他不能接受陶决宁,灵宠的位置,自始至终就是无可替代的,灵宠一词代表的,也不单单只是灵宠,随着对方离开变得空荡荡的一片,如何也不能填补。 正因此,有些心思,只他独自知晓便好。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解除的灵宠契约就够他认清事实,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改变什么,唯有及时止损别栽得更狠,就连对邢安宥那点儿微妙的心意,也该慢慢去尝试转变。 总而言之,今日这事儿绝不能这么算了!! 骆渊抓着头发,在榻上翻来覆去,不知翻滚多少圈,终于是咬牙切齿,一个奋力爬坐起身,赶去桌旁抽张白纸,提笔刷刷开写。 ...... 当夜,东海珊心居。 看出面前小主子的心不在焉,面前的螯蟹族长出声试问:“所以那位......?” 邢安宥回过神,稍抬了抬眼。 这说的是邢睿天的事情。 自从确认母亲亡魂被邢睿天暗中操作,落入奇怪的人手里之后,他更拿定了将其找回,好好安葬,送往冥界转生的主意。 幸而,连日来对邢睿天的审问,已有了些成效。 “切忌懈怠,照常处理。”他道,“虽有迷阵防守,但尽量避免外人接近。” 螯蟹族长应下了:“再就是天界那头方才传来的两道消息,一个来自月仙岛,是张请帖。” 邢安宥看了眼,并未打开:“另一个呢?” “呃……” 螯蟹族长露出明显是觉得磕碜的表情,取出一份表面皱巴巴的,不知是暴躁揉搓多少遍,才被好好折叠扎起传来了的信笺。 邢安宥:“……” 信笺入他手中,束着的一道金丝消散,打开来便是潇洒狂放的潦草字迹,显然出自骆仙君。 第66章 其上先是斥责了他默不作声来去的无礼行径,继而...... “白天那些话,一个字儿都别信!纯是糊弄陶决宁那蠢货的戏言!你信我讲的话?那你的小龙崽呢??别把人笑掉了大牙!笨得叫人伤心一龙,我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你要不要信?!” ——信函末尾,画上了简易的小人霸道举拳头暴打小龙,小龙脑袋鼓起大包的图画。 邢安宥捏着纸张边角的手指紧了紧:“…………” “无聊。” 他闭目轻呼了口气,将纸张团起丢回桌。 —— 月仙岛,一个如仙境妙不可言的地方。 它超脱上天庭以外,据说是初代月仙亲自从下界南疆沃土,与花果仙山搬移过来的土地,以神力浮空于高天之上,构架出的丰沃富饶岛屿。 此处四季如春,种植的花果灵植繁多,甫一登岛便有淡香扑鼻,清风浮动,漫天花雨扑面而来。 一袭红裙的女子坐于菩提树下,漫不经心拨弄用凤仙花染了色的指甲:“你不是与小桃花说了不肯来,怎得又跑来了?” 骆渊坐在树枝子上,啃他方才摘来的苹果,悠闲晃荡着腿脚:“来凑个热闹呗,当时一时冲动,后来一想请帖送上门,我若不来,实在是不给月仙面子啊。” “你给我什么面子,”月仙不屑道,“你不就是馋我邀约写明了,若携有情之人来参与,便有机会获取来年果子随意采摘的资格。你一孤家寡人,带个小狗,就来我这儿瞎掺和。” “小狗怎么不能有情?”骆渊拍拍身后探出来的二苟小脑袋,笑笑与她转移话题,“打个商量,以后叫你门下那陶仙君少来缠我了行不行?” “嗯?”月仙略有诧异,“怎么,关系不好了么,你二位?那孩子,心思很灵巧的啊。” “哎,有些事儿说不清。” 月仙不置可否。 骆渊啃着果子想了想:“不管行不行,再跟你问个事儿呗?你对我识海做过啥没有?” “?”月仙一脸莫名,“你说的什么鬼话,我做什么碰你的识海。” 骆渊:“……姐你是真不留情面啊。” 先前在东海被邢安宥触及的识海加护,他始终记在心里,总觉得怪异。 可是,连日来几乎问遍可能有本事在他识海做手脚的熟人,答案无一不是否。 “真奇了怪了。”他摇摇头。 按道理,不该有人给他下这种东西。 再者,这辈子的邢安宥,也许论能耐尚不及上辈子那个,可也绝对是同道中名列前茅的存在。 怎会他身边这些厉害的神仙未下过手,邢安宥那个精于此道的白眼龙,也看不出他识海加护是谁人动的手脚呢? 所幸,是加护,又不是陷害,留着就留着了,没什么所谓。 他“咔嚓”又啃了口果子。 不远处忽传来一片嘈杂。 循声望去,只见一暗金瞳眸的俊美青年眉眼清淡,于花丛中缓步而过。 和暖微风吹动他的额发,黑衣黑发间衬着一段细白的脖颈,三两薄粉擦过轮廓优美的面庞,也显得娇艳可人。 “我操......” 骆渊一看清前灵宠那张薄情冷淡的脸,惊得苹果险些从手中掉下来。 “月仙,你怎请得动他这尊大佛?他看起来跟这地方,像沾半点边儿的样子吗?!” 树下的月仙,显然对这位新入天界不久的小龙王颇感兴趣,瞧着他掩唇而笑:“谁知道呢?人家就是乐意过来了,兴许也是想寻一段良缘也说不定呢?” 骆渊一时间嘴角直抽抽:“呵呵……他做梦。” “哦,你二位是有些仇怨来的?” 骆渊不答话,手撑树干,露着双眼睛,紧盯愈发走近的黑衣身影不放。 一侧树影忽闪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娇小的身影向着他的白眼龙走去。 他们交谈,说笑……单方面的笑,总而言之是看上去很熟。 然后娇小的身影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向白眼龙递过—— “妈的!”骆渊重重一拳头砸了把树干。 底下的月仙被叶片撒了一头,仰脸便骂:“死小子,你犯什么病?!” 骆渊已全然听不进月仙的话。他满心阴暗,拎着二苟出来:“得罪了我,岂容他过得受人追捧的安生潇洒日子……二苟,去!!” “嗷呜??” 二苟跃下枝头,汪汪叫两声,冲上前去! 娇小身影还在将手中小包裹递出:“这是我亲手备下的云片糕,邢公子,你收下了它,今日与我……哎呀?!” 忽听狗狗狂吠! 一抹黄色猛地窜出,跃起,叼住娇小身影手中的包裹!! 邢安宥:“……” 黄色的小土狗落回地面,笨拙打了个滚,忙不迭翻起身,叼着包裹飞快哒哒跑远了。 抬起眼,视野尽头只剩骆仙君坐于枝头,极尽刻薄冷笑的模样,对他比着口型:“活该。” 邢安宥:“…………” 他与身侧人随口说过两句,举步向菩提树下,望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淡声:“有意思?” 骆渊从树上跳下,拍打衣衫褶皱,话里尽是奚落:“没意思么。就你,殿下,你配找什么良缘?我他妈就是来坏你好事儿的!” 邢安宥嘲他:“你这种人跑来,又能配什么良缘。” 骆渊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了我,我比你……” “行了罢,”月仙却横出拦了把他,饶有兴味打量过,“你二位,吵得倒是激烈,却是完全感觉不到么?自己的良缘和有情之人,岂不近在眼前。” “……?” “谁他妈是良缘??” -------------------- 总算又能让小情侣一起行动了ww (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出来的小tip:中间那块,崽崽的出现,是因为果子狸默默监视告状!) 第51章 你竟勾引别人当你的新宠物 “你二位之间,有线啊,就是打结打得厉害,不容易散,但也最容易崩断了。” ——以上是月仙的原话。 不管邢安宥听了这话有多僵硬,起码骆渊是挺震惊的。 上辈子,他也带邢安宥往月仙面前晃悠过,就等月仙出其不意加点猛料,推进推进灵宠待他的心思,奈何人家从未多说什么,缘分强求不来,他失落之余,并不执着。 重活一回到底潜移默化改变了什么?哪怕与邢安宥关系至此,他除却震惊,不免产生疑惑。 现下为奖赏而来,他不至于因个红线耽搁了目的。 月仙请帖所谓的赴约,不过是给有情之人牵线促进感情,从中产生的姻缘之力,回馈整个月仙岛。 一路往西,路途会遇见一种数量有限,药效特殊的白色花朵,名唤幽雪花。 前来赴约的仙神,能找寻并采摘到数量最多的幽雪花,便是最终的胜利者。只不过奔着谈情说爱参与的仙神,想也知道,主要目的不在此之上。 “二苟,再说一遍,我们此行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骆渊睨着身后不远处的身影,手挡唇边小声道。 二苟配合举起手爪:“摘到最多最多的幽雪花,拿下首位奖赏!” “嗯,为了拿到最多的幽雪花,我们应该做什么?” “……呃,掘地三尺努力找?” “大错特错!当然是去抢去夺!” “啊??”二苟震惊,“仙,仙君,这样做不好吧……” “是,这样做当然不好,所以我们只锁定一个倒霉蛋做冤大头。”骆渊微笑,食指悄悄指了指身后。 月仙岛的芳华之约,首要便是双人同行,连他骆仙君也知道带个小孩儿形态的二苟糊弄一番,没想到邢安宥毫无准备前来,全然不计较相熟与否,跟了个陌生仙神同行…… 骆渊随意一扫,便见前灵宠神色平淡,虽不如何开口,却不像不耐。身侧那道娇小身影以一种……大概是倾慕的眼神盯他看? 呵,跟人牵上线了听不到么?就这样顶着根线跟别人好上??这么耐不住寂寞?! 骆渊心头怪不痛快,指使了二苟过去跟踪兼偷盗,便投入幽雪花的寻找之中。 幽雪花通常生长在光照充足,灵气充沛,且空气流畅的地方,同时畏风吹雨打,用于药草,只是不太上台面的迷情功效,月仙岛并未刻意栽培。 以前骆渊好奇问过月仙岛的仙神,他们日常公务,与这种花朵不是十分适配吗? 结果对方一副颇受惊吓的模样,辩解:“咱家是牵姻缘的,又不是拉皮条的,哪儿那么多不正经手段往人身上使?” 当时骆渊觉得十分好笑,事后细细一想,却暗暗反省过,自己待邢安宥的强迫举动,大抵是从初始就把姻缘走岔了…… 只不过,反省忏悔与否,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做过就是做过了,想那么多也是没用的。 足下是一片背阳的草坡,中有各色野生花朵,幅度还算平缓,但约莫要午后,才能接受日光照射。 第67章 骆渊对这种地方能长出幽雪花,不抱很大期待,纯当俯瞰美景的心态,在坡顶老槐树下,静默驻足片刻。 那根超脱了他掌控的红线,总觉得十分不妙。 对邢安宥口头说两句喜欢,他可以当玩笑话否认,唯有那条月仙亲自认证的红线,简直直白把他的心意写明在脸上…… 到底应该如何应对,他竟觉得有种未做好准备的仓促与忐忑,撑在树干的一手慢慢握紧成拳。 微风轻掠,拂动衣衫额发,一阵轻微但异常的窸窣响动随风入耳。 他止了止思绪,侧首望去。 …… 月仙岛风景宜人,颇有氛围情调的地方随处可见。 修剪得当的繁花小道隐入树丛,而后是紫藤萝缠绕悬挂的遮阳长廊,步入其中,只觉幽深恬静,偶有星点残瓣散落飘零,清淡的香气芬芳弥漫。 第三次发现花丛间不经意露出,又飞快缩回的小狗尾巴,体格娇小的仙神抽了抽嘴角,眼神朝旁边睨去。 比及南海的庞淼殿下,这位东海神域的新主子,全然是矜贵而修养良好的贵公子形象。 然而表面维系的礼数之外,不难看出他的兴致缺缺,唯有目光落在各色花卉,那双冷淡眼眸,才显出几分令人意外的专注。 娇小仙神指着花丛中影影绰绰的土黄色:“邢公子,那是你养的小狗吗?” 邢安宥回了回神,只扫过一眼:“……我去看看。” “嗯??” “汪呜……”二苟瑟缩趴在花草间,慢慢挪动。 脚步声渐近,它心知藏不住,再要弹身跃出,身后阴影投落下来,足下被丝线状的东西一绊,一只手按着它脊背压下来,轻巧提它入怀。 —— “啊呜呜呜,仙,仙君……你说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一个兔耳朵的少年,抱着骆渊的手臂梨花带雨哭了半天,骆渊推也推不开,只管满脸麻木又无语地往天上看。 也是绝了,他想。 时间还要回到不久前,草坪上的窸窣响动入耳那一瞬,骆渊其实是警惕的。 毕竟刚指使过二苟偷邢安宥的幽雪花,兴许来者跟他一样坏心眼儿来打劫也说不定。 只不过当看见不远处灌木丛狼狈爬出的兔耳少年身形,那颗心就被他安了回去——但也只是一瞬。 那兔耳少年不知怎的眼圈红红,一看见他却眼睛一亮,扑过来就喊他仙君,一副热络模样叫骆渊莫名其妙的,几句问下来,才听兔耳少年抽抽噎噎地解释了。 原是两三个月前,与同僚仙神去中天庭碧轩楼偶遇的,名唤绵玉的兔妖少年。 实话说,骆渊平素对这些往来不多的人物并不大能往心里记,直到听他提及自己是碧轩楼账房先生的灵宠,才有了些许印象。 他恍然大悟的:“你是那个脚踏好几条船的兔子。” 谁知绵玉一听他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呜呜人家也不想嘛,明明平时藏得都很结实的,谁叫这月仙岛的仙官心直口快,直言我身上绑了太多个人的姻缘红线,还是姻缘匪浅……” 绵玉捂脸大哭,极为悲痛模样:“这,这不是就叫我那碧轩楼的主子听了个正着,他脸色发青,当众就断了我与他的灵宠契约……啊呜呜呜,你说,他是不是好狠的心——” 骆渊:“……”这可太有故事了。 他不是很想评价这兔子背后的风流二三事。 说白了,他自己恨不恨爱不爱的都掰扯不清,只叫他知道当初还想从中偷师的养灵宠大师,如今也是个结契断绝关系的倒霉下场。 唉,要不怎么说天意弄人呢。 他颇感无奈,抬头望天:“你找我我也没招啊,怎么着,我是能给你把你主子脑袋里的事实抹了还是啥?” 他话落,绵玉抱着他手臂把眼泪抹来抹去的:“你怎么丁点儿不懂安慰人啊呜呜呜!” “…………” 现在骆渊是真觉得,表面乖巧的灵宠,不如他家前灵宠那样要凶要犟就一杠到底的,起码后者全靠一个法子应对,不麻烦又出不了多大岔子…… 操,也不对啊,他出的岔子还不够大么?!起码乖点儿的,翻不出手心总是对的吧?! 他更麻木了,拍拍绵玉肩头叫兔子起来:“不然我带你采采花儿得了,你帮我拿个头筹,也算积点儿德,日后再认主子保准长长久久的。” “真,真的吗?”绵玉也不哭了,抬着双红眼睛,巴巴的瞅他。 “真的真的。”骆渊佯作认真,扶他站直后,翻开手心要他看先前采来的幽雪花,“就这样的花儿,咱俩一块仔细找找,可比惦记什么灵宠啊主子啊啥的好多了。” “那,那也好……” 绵玉低着头,抹干净眼泪就恢复从前那副温顺乖巧模样。 骆渊看他一眼:“松手自己走啊,还抱我手干嘛?” 兔子眨眨湿润的睫毛:“你给绵玉很强的安全感,不如我们就这样走好了,反正也不碍事的嘛。” “?不是你……” ——这就找下家了是吧? 不等骆渊说下半句,忽听草坪间传来嗷呜嗷呜的狗狗叫唤。 他抬眼望去,就见自家二苟晃悠小尾巴踩过草坪,却似很急慌害怕的模样,跑得甚至有些跌跌撞撞的…… 再往后看,就见了道清瘦修长的黑衣身影,一双幽暗眼眸直勾勾盯视过来,周身气场阴恻恻的,沉默无声杵那儿,比他一个半鬼还像鬼。 身侧的绵玉却像未察觉那种阴暗气场,掩唇小声惊呼:“呀,美男子。这位是仙君认识的人吧?” “……有点儿复杂,你先起来成不?” 因着那点儿对灵宠的小心思,骆渊自认在龙面前跟别人举止亲昵还是挺不自然的,哪知兔子抱紧了他,愣是不撒手。 “有点可怕啊他……”绵玉可怜兮兮说,“腿软,站不稳了呢。” 呵呵,草食动物。 骆渊也是服了气了,那头前灵宠冷脸向他走来。 “用你勾引人的姿态,撩拨哄骗人给你当新的宠物?” 邢安宥摆出副轻微挑剔的不满神色,揪过绵玉前襟,直拽得兔子轻呼出声,他沁着寒意的眸光刮过去一眼:“骆渊,有你这样眼光倒退的人。” 第52章 “你养别的灵宠,我不高兴 对前主子直呼大名?骆渊还想说怎么有他这样胆大包天的龙呢! 被拎着的绵玉眼睛睁圆,脑筋一转,从“新宠物”这个说法恍然意识到什么,登时化了白兔子原身,从邢安宥手底一滑,蹦起来往骆渊身后躲。 “仙君,你以前怎养这样吓人的灵宠啊?绵玉不曾招惹了他......” 兔子委屈巴巴,扒紧骆渊小腿,探出来个毛脑袋。 眼瞧着前灵宠越发不爽地黑了脸色,骆渊倍感棘手:“你说他吓人干嘛,这家伙小心眼儿,别激恼他,快跑快跑!” “这么可怕,我走了你一个人留这里怎么办?”绵玉体贴又委屈地道,“带我一起走好了,方才你说要给我折花,走散了多不好。” “......啥?”骆渊震惊,不是让兔子给他折吗?! 不等他反驳什么,邢安宥冷笑出声:“像折蔷薇那样?你只会这种手段。” “鬼扯什么?跟蔷薇什么关系?!我摘幽雪花啊!我要首位奖赏啊!” 邢安宥眉梢微抬:“我管你摘什么。兔子,给我。” “哎,停停停,”骆渊挡挡他伸来的手,“冲你这架势,你拿人家做麻辣兔头啊?” “不行?”邢安宥轻扯唇角,瞧着兔子长耳朵耷拉的无辜模样,格外不顺眼,“今日你敢把我住过的灵宠屋给那只兔子做窝,明日我就上门拆了你的仙府,脏死了。” “?不是,这什么道理,你他妈住我屋,搬出去了还指手画脚??” “谁要你收我,”邢安宥冷眼剜他,又恹恹地收回眼,“我爱这么挑,你自找的。” “哎我天......”骆渊真服了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翅膀硬了、骑他头上无理取闹的前灵宠,一个失了主子、亟待寻找新大腿的小兔子。 这要是别人的事儿,给他撞上,他非得捧把瓜子,坐旁边当笑话看个过瘾,可放他自己身上,属实是觉得天杀的,真他娘的无语啊。 “绵玉不脏的。”兔子从骆渊腿边歪着脑袋,“你干嘛对别人的屋子这样大的占有欲?既已失宠不是仙君的灵宠,这种事可不该管呢。” 它蹭蹭骆渊小腿:“仙君仙君,我好怕哦,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兔子耳朵很好摸的,龙可没有这样毛绒绒的耳朵......啊,还是说你更喜欢尾巴?” “恬不知耻的淫夫才把那种地方摆出来招摇过市,”邢安宥刻薄道,“以为我像你随便让人摸吗?” 这说话也太刺了。骆渊真想问问,邢安宥装出来的高贵修养都扔哪儿去了,更他妈离谱的是,都这时候了,他还觉得,前灵宠跟个没他小腿高的兔子吵架的小模样,怪可笑又可爱的......也是没救了。 第68章 他瞧了瞧腿边摇头晃脑的兔子:“讲讲道理殿下,你跟这兔子头一天见面,人家没招你没惹你的,你这么气势汹汹是想干啥?我也没说他住你屋子吧,就带他摘个花而已,不带你你不满意?早说你想摘......” ——也不用派二苟去偷了不是? 不等他编个宛转的说法,邢安宥面上一僵,硬邦邦地说:“你想得美,谁要跟你摘。” 骆渊气笑了:“哦,你就来挑事儿的呗?我当你不陪那位娇小佳人,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呢。” 身侧白光一闪,绵玉化回兔耳少年的模样,柔若无骨挽上他手臂。 “仙君仙君~难怪他这么好看你也忍不了他呢,你瞧,他又不稀罕你,你可不就是要跟我走嘛?” “走?你们要往哪里走?”邢安宥死死按着骆渊肩头。 那手毫不克制力道隐隐发抖要掰折了他似的,骆渊转脸正要开骂,一抬眼就见前灵宠眼神凉飕飕又凶巴巴的,竟有愤怒不已的意味,看的不是他,只盯着绵玉,咬牙切齿道:“谁说我不要稀罕他的,你敢动我的人!” “你祖宗......啊?等等??”骆渊骂龙下手没轻重的话噎在喉咙里,呆了半天,“啥?你在说啥??” “啊......”邢安宥愣愣眨了眨眼睛,一副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的模样,慢慢抬手捂住嘴巴,脸上绯红慢慢延到脖子根。 绵玉歪歪脑袋:“就算你稀罕,可他不要你了诶。” “......不,不是这?”骆渊还有点发懵,那头前灵宠狠狠瞪他,一双露出来的眼角红通通的,后退一步,脸爆红跑走了。 “哎你给我等等!!”骆渊抬手一抓没逮住,眼见他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匆忙与兔子嘱咐两句摘花的事情,拔腿追了上去。 这龙就离谱,住过的屋子不许别人住就算了,可他俩的灵宠契约是邢安宥那个死东西要解的吧?怎么他就成了那小子的人?! 二苟方才被龙吓跑,想来这会儿是帮他找幽雪花去了,小孩儿做事稳当,他也能放心耽搁片刻。 就是一路听着些什么......惹了夫人不快,追上去道歉,夫人跟人跑了,之类的议论,他真他娘觉得脸都叫邢安宥给丢完了! 一直到了片凌月松林,树木挨挤,小道蜿蜒曲折,他的前灵宠再不能跑得那样快,才被他追上,提住衣领气喘吁吁喊:“给我站住!!” “......” 身前的龙脚步一顿,如他所愿站住,却是忽地转身,抓着他手臂反.ning过去,压.在松树.干.上,低垂的眼睛掠了他一眼,沉默对着他颈.侧.咬.了下来。 “我草......”骆渊闷哼一声,被压趴在树干上,只觉脊.背贴.蹭着的胸.口热.度,和其中跳.动的节.奏,透.过薄薄衣.料,鲜.活而存.在感颇强地传.递过来。 也该说是多日未有这样长.久而亲.昵的接.触,竟叫他一时胸.口气.血翻.涌,hun.shen.感.触.min.gan得不像话起来,滚.re的呼.*毫无zu隔地,近ju离抚.过他的脖.颈和hou.结,只好单手.撑着树.干,跟身.后的龙挣.扎。 作为代价,对方按着他的小臂在身.后压.结.实了,急.促的呼*落在他耳.朵里,竟叫他有了不妙的g受,浑.s猛打*.灵,登时朝后踢了一脚,果然他洁癖事儿精的前灵宠撒了手闪躲开来。 他捂着脖子,倒吸一口凉气:“你是真有毛病殿下......牙痒痒找棵树想怎么啃怎么啃,对着我脖子下什么功夫我就弄不明白了。” 邢安宥静静低眸看了他片刻:“毛耳朵比龙角要好?” “?好不好的,你也不让我摸啊。” 邢安宥抿着嘴,脸色阴晴不定了一阵:“不可以随便摸。” “那你说个鬼。”骆渊呵笑了声,也无所谓,角角什么的,上辈子早摸个过瘾了,不在乎眼下一会。 可他脑子里一转,这会多少有点回过味了:“你到底是嫌弃兔子,还是不想我养呢殿下?” 邢安宥冷笑:“我管你养不养。” 骆渊点点头要走:“那行,我回头养一窝,全放你灵宠屋里。” 没走两步,就被身后传来的力道拽回去压树干上了。 “想要我拆了你的仙府?”颊边的温热气息,更低而贴近地飘在耳后,“你大可以试试。” 骆渊拍拍邢安宥的脑袋,笑说:“你看,我说养,你又不乐意,干嘛呢你?” “你养别的灵宠,我不高兴。”邢安宥握紧他手腕,冷冷地说,“我会盯着你的,我见不得你好,你最好一辈子当个孤家寡人。” “.妈的什么龙啊你。” 骆渊当真是气极反笑,面前的龙几乎将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他不太想在这种地方有奇怪的反应,轻咳一声,要对方:“站好。” 邢安宥皱了皱眉,后知后觉的,退开了些:“你的契约没清理干净么,为什么我想贴近或是触碰你?” “......?” 骆渊顿了顿,一种莫名的感受从心底涌上来:“我说殿下,谁家红线单靠一个人,就能跟另一方死缠着系在一块?你个骚东西背地里盘算的什么东西,怎么把结给我打上的我就想问你?” “骚......?”邢安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给他说得又气又窘的,“我怎么知道?你少胡言乱语,是她......是月仙看错了。跟......你这种人,简直是耻辱。” 骆渊呵呵冷笑了声:“我去你的耻辱,你厉害,你看得准。” 说罢他猛地上手,一把摘了邢安宥腰间,他早就看准了的装幽雪花的瓷瓶子! “你——!”邢安宥捂了把腰侧,双目微微睁圆。 “哦不好意思,差点儿给你裤腰带拽下来了。”骆渊咧嘴一笑,掂了掂手中瓶子,拿瓶底子指着他。 “有那根线在,殿下,咱俩这辈子确实挺有缘分,我也不是不承认对你有点儿想法,毕竟咱俩这么久了,我就是睡个猪都睡出来感情了,何况跟你个盘正条顺的龙崽子睡?可你敢说我是耻辱?” 他挑起下巴点了点:“我告诉你,惹了我,你是真惹了鬼了。我不管你背后盘算我什么,等着我逮你回来当狗吧你!” 说罢就扔着手忙脚乱收拾衣带、狠狠瞪他的前灵宠,一溜烟跑路了。 —— 想象中红线存在的原因,无可避免,骆渊感到从身体里一直飘上脸上的一股子热气,散不去,让他脑子里晕乎乎又轻飘飘的,独自走在道上,压都压不下去。 一直来到条小溪边,他走下去,撩把水往脸上泼,冰凉溪水好不容易压下那点潮热的心绪。 顺其自然,想那么多干嘛呢? 他坐水边叹了口气,打开从邢安宥那儿抢来的瓶子,倒过来往手心磕了磕。 “......” “妈的,怎么一个都没有啊?!” 有那么一瞬间,骆渊冲回去找邢安宥算账的心都有了,气得连骂几句穷酸龙。 他一办正事儿的人,何苦在这儿为了点情情爱爱瞎耗时间,当即起身走开,靠龙不如靠己。 凌月松林这边地理位置不好,到处是遮天蔽日的木材,想找幽雪花,还得先从这块儿走出去。 继无数次拐弯拐弯再拐弯之后...... “服了!我走哪儿去了?!这林子多远是个头啊?!” ——路痴骆仙君在崩溃。 好在外头有二苟和绵玉帮忙,他磨着牙原地连走好几圈,对邢安宥的愤恨值达到顶点,想也无奈,只能到处采采蘑菇,给二苟回去煲汤也行。 忽见树荫一角有暗影浮动。 从中传来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邪鬼气。 “......”骆渊敏锐站立当场,某个瞬间,甚至以为自己身上的半鬼在蠢蠢欲动。 原因无他,月仙岛的地盘,或者说,天界的地盘,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鬼气在变得浓郁,里面的东西不止一个。 如果它们成型...... 骆渊静观其变,戒备往后退去。 他绝不能拿自己的半鬼身做赌,受这些东西的刺激。 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只手从身后猛地伸出来,扣住了他的脖颈。 “骆仙君,我找到你了......”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骆渊悚然回首,但见了一抹鲜艳的桃粉色。 —— 芳华之约结束后的骆仙君诡异失踪了。 二苟捧着一只灵力所化的金色小蝴蝶,在菩提树下团团转:“没有,仙君还是没有回应。” 月仙指甲拨过盘中幽雪花,诧异挑了挑眉,向旁侧的兔耳少年和黑衣青年相问:“你二位也没见他?” 绵玉与邢安宥相视一眼,彼此嫌恶扭开脸:“不曾。” “奇了怪了,”月仙托腮沉思,“有他这样不负责的仙君,使唤你几位帮忙拿了头筹,他自己倒是不见踪影,怕不是跑何处偷懒睡着了吧......” “月仙人!” 有月仙岛的仙官匆匆跑来:“奉您的指令,我们不曾找到那位骆仙君,却在北侧凌月松林发现恶鬼残存气息,除此之外有人,应该是两人留下的痕迹,但也在鬼气消失的地方断开了。” 第69章 “也不知怎会有这种东西,但我们猜,骆仙君可能和另一位失踪者遭遇恶鬼,不慎被他们转移走了!” “......”听到“恶鬼”二字的时候,邢安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月仙皱眉:“另一个失踪的,是谁?” “是我们岛上的陶决宁陶仙君。” 第53章 “渊,明天会回家吗?” 无法诉之于口,在解除灵宠契约,离开骆仙君之后,邢安宥偶尔会梦见些许奇异的,仿若曾身临其境的画面。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类似眼前情景的一个梦境。 骆仙君不声不响毫无征兆离去,消失不见,而他站在骆仙君仙府的庭院正中,系着檐下的一串风铃。 廊前星光花随风飘摆,假山前小池塘中红鲤戏水,数日前他亲手移栽的蔷薇已成活绽放,欣欣向荣之景,而今只剩冷清顾忌。 少一个人而已。 然后,梦境中,庭院门前,会传来吱呀吱呀的木轮转动声响,轮椅上坐着的,是他自认从不曾相熟,仅有点头之交的,名为程沐的少年。 少年目光轻落门前,半晌开了口:“这样没有用,你比谁都清楚。” 梦中邢安宥弄不分明,少年口中的没用是什么意思。 跟随目光移动,他看清门两侧摆放的瓷碗,其中米麦果点,尤其骆仙君素来偏爱的葡萄荔枝小橘子类甜果子,塞进去将碗边沿挤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门廊台阶打扫一新,俨然是他知晓见识过的,祈神祭多年沿袭下的传统。 程沐轻声道:“祈神祭,祈的从来不是逝去的神灵,所谓传统,也不过民间愿景寄托,当不得真,也请不来神……” 也许少年言辞正正戳中了什么东西。 他手中动作猛然顿住了,胸口细密的疼痛,让梦变得真实。 虽然它痛得莫名其妙,痛得没有根据,可它自发从心底蔓延,像一棵野草,被这股心绪吹拂得舒展茎叶,疯狂生长扩散,迅速覆盖牵连到某个人的名字,让他一瞬间如遭雷劈,几近麻木地,陷入持久而挥之不散的压抑与绝望,意识到一个模糊中,他不敢承认与相信的事实。 “不可能……”他低声说着,猛然转了头,“你胡说,别让我看见你。” “……” 少年不声不响的,面上闪过一丝复杂。 木轮转动的声音逐渐远离了。 身后再没有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沉默地,失色无光的影子拖在脚边,孤零零地变短,再变长。 直到日照西斜,温和夜风撩起耳边的一缕发丝,他抬起手,慢慢地握住了,方觉那只手自始至终就是隐隐发着抖的。 “渊,明天会回家吗……” 檐下风铃清脆叮铃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好灰暗绝望一个梦。 …… 浑身冷汗地梦醒后,邢安宥想,为什么他会梦见这种事? 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对骆仙君种种情感,或恨或喜,从不至梦中要对方去死。 终究是无从而知。 连同对骆仙君的心绪。 反是今日,梦中低落而颓唐的压抑感受,让他把骆仙君的失踪,与之对应了起来。 倘若暴露了半鬼身,骆仙君会活下去吗? …… 从聆风台走下的仙官,步履匆匆。 邢安宥随便拦下了其中一人:“问天阁怎么说?” “月仙岛的事儿?”仙官看了眼他,“冥界诛邪境的责任是跑不脱了,咱们天界这儿,上不来凡界的恶鬼。倒是诛邪境那边,连日以来……” “我不是问这个,有骆仙君的下落么?” “哦……殿下问那位的事情?” 仙官的神色变得意外,而意味深长起来:“事出太突然,那两位失踪又没走天门下去,问天阁自是也未监测得到。” “不过依我看啊,既是那两位仙君,想也不会出了岔子,当年骆仙君力碾诛邪境万千恶魂,一战成名,今日哪怕不慎中了计,不可能出事……” 他只说到这里。面前的东海小殿下已经简单道谢,走远了。 显然,对骆仙君半鬼身份不知情的神仙,不认为骆仙君的失踪,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时至今日邢安宥不免疑惑,少伏山的几只杂鱼鬼魂,都能扰得骆仙君鬼身不稳,当年一战成名的骆仙君,是如何撑得下诛邪境万千恶鬼的围袭,又未暴露半鬼身的? 骆仙君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觉出了一丝烦闷的焦躁。 —— 昏暗,阴沉,寂静无声。 尚未睁开眼,骆渊隐约能觉出周身的环境。灵气稀薄,与之相反阴气浓郁,绝不是天界。 头脑仍有些眩晕,他依稀记得昏迷前的事情。 月仙岛的凌月松林,诡异出现的恶鬼魂魄,然后是一身桃粉色衣装的…… 操,陶决宁那个狗东西! 骆渊眼皮子一跳。 一直以来只当那小子不太正常,心思阴暗了些,没成想今日会把他直接从恶鬼手底拐走了去。 怎么着?多年天界的同僚,不谈过往交情,姓陶那小子是当以后再不用见面了,也不想混了,做什么事儿都不怕得罪人了是吧? 可再一想,又觉何处违和得慌…… 恶鬼出现的时机,还有陶决宁对恶鬼的不作为,拐走他时未受恶鬼的阻挠与攻击。 横竖怎么想,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甚至……看上去更像恶鬼的出现,只为压制他的实力,从而辅助陶决宁捕捉他。 念头刚一冒出,骆渊顿觉冷汗直下。 见鬼了,不可能吧!那个记忆里始终温和待人,服从月仙指令做好本分每件小事的桃花妖,会他妈和鬼道的家伙联手?! 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只为今日捉拿他出天界?!这不可能! 可转念一想,上辈子,他正是因为陶决宁的陷害和指控,才会在天界永无容身之处,被迫堕落鬼道。 虽然那之后,他从未与陶决宁碰面,但那是他刻意逃避和从前相熟的仙神相见,根本不知对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藏了什么打算和手段。 倘若真是如此,重生一回,他岂不是没拿捏住邢安宥,也没防备住陶决宁…… 两世下来,到底有多少事情,尽管他亲身经历,却始终未能窥见全貌的? 他心头的不安愈盛,只听屋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起码得弄清楚身在何处。 骆渊眼睛微微睁开条缝隙,一睁眼却发现屋内不是空无一人,就在他躺着的床边,陶决宁眼神灼灼有神又直勾勾地,托腮盯着他。 他惊得往后一缩,翻身爬起:“你妈的神经病啊?!” “啊,醒了。”陶决宁微微笑了下,“睡得好吗?骆仙君。” 一想自己熟睡的时候,有个人就这么不作声的死人一样,搁旁边盯着,骆渊就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说到底,有前世辜负他友谊,害他彻底无从翻身的例子在先,他根本对陶决宁生不出一丝戒备警惕之外的情绪。 他飞快扫视屋内环境,直接便问:“卧底天界的鬼道内鬼,直说吧,是不是你?!” 陶决宁眨了眨眼睛:“不愧是骆仙君,这么快就想得到呢。” “我他妈又不是傻子!”骆渊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傻逼害惨我了!我还真要看看今日你把我拎下来了,以后你还怎么在天界混,养几只小鬼就当自己能耐了?!还真当我是吃素的,我……” “唉,”陶决宁叹了口气,打断他,“我从没说过,我一定要回天界,虽然可惜了些,可骆仙君,你就没想过,我为何一定要拿恶鬼魂魄对付你么?” “什么意思……”骆渊皱了皱眉,只觉方才觉出的最违和的地方,陡然有了确定的方向。 他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你,你知道?” “知道啊,骆仙君的半鬼身。”陶决宁笑说,“本来是有其他打算的,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呢,骆仙君?我只能这么做了啊,以后你就会永远……” “你妈!”骆渊骤的扑下去,揪着陶决宁按在地上,一拳头砸了下去,“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害我永生不得翻身,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是他两辈子的代价啊! 骆渊怒极,砸在陶决宁嘴角,冒出了血仍停不下手:“你又是为什么知道?!除了那么几个人和水月楼的混账,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你!!” 被他压着的混账咳了两口血,只是闷着声笑:“别怨我呀……骆仙君,谁让你……不是我的呢?” “操!”骆渊还要给他一拳。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细长的烟斗,凭空拦在他的身前,另有只手提住他,止了他动作。 一道阴柔的声线道:“陶仙君,我早说过,对付他要小心些的。” 第70章 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陶决宁慢慢爬坐起来,微笑抹掉了嘴边的血:“啊……一点小伤,不妨事,他大可以打得再狠一些。” 听闻身后声线那一瞬,骆渊就凶狠回了首:“司徒祭,是你这个该死的人妖!” 显然告知陶决宁他半鬼身份的,正是这位水月楼的楼主。 身后人正如其声线那般,是副阴柔的,似男又似女的妩媚长相,乍一看也算个极精致的美人,唯那张脸苍白无生气,倒显得有些惊悚。 “呀,还记得我?”司徒祭眯眸而笑,“我当上回百酒会一见,用了张丑陋皮囊,你该是认不得我了呢。” “滚!”骆渊二话不说抬手便打。司徒祭耸耸肩,将烟斗向他手腕一挑,他登时被其中森然鬼气逼得通体发寒。 司徒祭抽了口手中烟斗,没什么所谓道:“可怜的孩子,你身在鬼巢,要小心过几日便是月圆,这时候和我作对,你讨不得好。” “……”骆渊抱着手腕,恨得牙痒痒,“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告诉你,别想我能回来给你打下手,我他妈情愿这么死了!” “你倒真舍得死,不是有了不该有的记挂之人……啊不对,是龙?” 司徒祭淡笑:“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本还想按部就班,拉拢了你回来好生招待,你的态度却真是意料之外的糟糕。” 他侧了侧首:“陶仙君,布置一下,我们现在就动手。” 骆渊隐觉不妙:“布置?你们搞什么鬼?” 陶决宁看了他一眼:“如果成功,他就是我的了吗?由身到心,都是我的?” “是,当然是。”司徒祭笑说,“我们需要一个无自主意识的傀儡,到时候随你怎么摆弄他,我可懒得管。” 陶决宁点头:“可以。” “妈的,什么傀儡?”骆渊死命挣脱着那柄烟斗的限制,“司徒人妖,你给我解释清楚!!” 司徒祭面上不动地观察着他:“真好啊,渊,要回家了呢。” “回你妈的家!!” “会伤到他吗?”陶决宁随口相问,布置着骆渊看不明白的东西。 “不会,顶多会有些疼罢了。”司徒祭笑了下,“连纯阴体质都屡屡失败,做不到他这么纯粹的半鬼之身。明明他可以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恶鬼,却偏要一次次浪费如此优秀的体质,多可惜?” “相信我,只有他能容纳被玷污的神器,打开冥界的诛邪境,解放鬼道的万千同族,彻底从天界手底翻身。” 骆渊震惊,只觉脑中对前世的某些记忆,轰然地倒塌着颠覆他的认知:“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我他妈根本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司徒祭残忍道,“要怪就怪你太不听话了,可怜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只能成为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 几乎他话落,一道刺目银光闪过。 被那道光芒击中的瞬间,骆渊顿觉脑中一刺,浑身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无法自控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疯狂侵袭着他的身体和头脑。 他下意识痛呼,在疼痛中意识恍惚。 耳边听见陶决宁和司徒祭的小声交流。 不知何时,那些轻微的声音也散去了。 只有疼痛支配着他,他几乎失去了神志,不明白他为什么碰见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摆脱。 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突然不知重生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是他真正做得好的,明明他足够努力,换来的也只是这样的结果。 真的都是他做无用功吗?真的都是他太自以为是吗?他活该的一辈子,他能怎么办?这样的结局,他重活一回,和就那么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意识如退潮般散去,逐渐那种惶然的不安和绝望,他也感知不到了。 可惜他以后要当个无自主意识,又任人驱使的脑残,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辈子,莫名牵上红线的灵宠,日后会过得好,还是不好了…… 他沉默地,缓缓地闭上眼睛。 突然眼前亮起一层光亮。 不知何时那种磨人的痛楚,竟然从他身上消退了去,也不知是否已然麻木,好像飘浮在无边的高空,轻飘飘,又悠悠然的。 他诧异睁开眼睛,但见一片金亮,稍一感知,原是他识海中的光辉。 怎么会到这里的? 他不可思议,低头看了看依旧存在的身体,再抬眼,便是黑夜降临,眼前场景骤然一转,天际流光拖曳,闷雷滚滚,大片流星疾速飞降而下,坠入远处汹涌翻腾的海,登时浪潮似雪,奔腾咆哮扬起千丈远。 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铜片敲击声响。 他应声转了身,一座隐有些眼熟的神庙就矗立身后,看样子竟像是东海边的那座龙王庙。 灌入庙内的风势猛烈,刮起桂枝上大量红绸和书写愿望的红纸,于半空中如灵蛇狂舞,再如轻雪飘摇飒沓而落。 几欲迷了眼,他不得已抬臂挡在面前,微眯着眼眸,忽然从那漫天飞舞的缝隙之中,窥见一抹异样的色泽。 庙中的烛火不知何时亮了,黑衣的青年坐于庙堂深处,以手支颐,似是陷入浅寐的羽睫微垂,随呼吸轻轻颤动,仿佛外界如何纷扰,也不能惊醒了他。 “……”唯有骆渊微微睁大眼眸,将将出口的那个名字,猛地被一道惊雷打断。 劈天般的炸响一声又一声,骆渊心有惊涛骇浪,掩了耳,一步步艰难从红绸狂摆的桂树下,向庙中接近。 远处又是一道炸响,伴着远处海潮轰鸣,终于那庙堂深处的黑衣青年,支脸的手手指微微一动,眼睫轻掀,向他遥遥睁开了眼。 “……” 骆渊从中望见了那抹熟悉的,令他触目惊心的,华贵高雅的暗金色。 第54章 “我永远护你周全。” 那张再熟悉不过,几乎日夜相对过的脸,骆渊哪怕再活十辈子也不会认错。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儿碰见邢安宥? 他不是方才还在被陶决宁和司徒祭那两个狗日的玩意儿折磨,眼下一会功夫就出了幻觉?这儿不是他的识海么?可说是识海又完全不像,他根本感知不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隔着漫天红绸红纸,他望着不知是不是幻觉的邢安宥。 强风拂掠,庙中灯火摇曳着明明灭灭,火苗犹若活物恣意跳动,几欲燃上对方的衣角,半明半暗描摹那副眉目的优越轮廓。 对方哪里都一样,容貌,身量,甚至于周身矜贵冷傲的气场…… 但又隐隐透露着不一样,那双眼睛带着种莫名的,他看不分明的复杂深沉的情绪,如一池无风的深潭,平静,沉默,注视着他,溺于其中好像过耳的风浪也归于沉寂。 “喂,你——” 骆渊怔了怔,还是选择忽略那点异样。 无论真假,他都因为熟悉亲近的龙出现在此,感到放松的心安,正要拔腿跃入门槛,忽然身后涌来一阵裹挟潮湿水意的烈风。 他身形不受控一歪,以手挡着凌乱发丝回头一望。 疯狂涨潮的海水,不知何时已翻卷巨浪逼近神庙,连同轰鸣的九天玄雷,竟好似追赶他而来,眨眼一瞬间,滔天浪水就向他扑打而下! “操,大水淹龙王庙啊?!” 跑也跑不开,他只等施个避水的法诀听天由命。 庙中的黑衣青年目光掠过了他望向身后,向着那汹涌海潮信手一拂,登时整个世界如中定身咒静止当场。丝缕金光一点点凝聚,覆盖铺满了海潮,升腾着点亮茫茫天际,光点甚至攀上他的手足,让他的身形变得虚幻。 另有只手攥住他的手腕。 余光扫见前灵宠那张漂亮脸蛋,下一刻就被拉扯入怀。 “等等?”骆渊脑中一懵。这么主动呢? “别来无恙,渊……”对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低闷的鼻音和呼吸后,有种极力克制也未能回归平常的颤音,就好像嗓子眼里压抑着什么,一不留神就要爆发了那样。 环在腰间的双手圈紧着,指尖用力到有些颤抖的程度,按得彼此胸口无缝隙紧贴着,温暖的气息透过皮肤浸透进来。 “你,什么情况啊?” 一向话少的龙,哪怕只那一句,骆渊也硬是从中解读出哀切与委屈的情绪,像淋了暴雨,又被夺了唯一一根肉骨头的流浪犬。 “我不就失踪一会儿?有一天吗?再不济两天?你……原来这么想我啊?” 他又捉摸不清又心头一暖的,紧跟着却发觉出一丝不对:“等会儿,你叫我什么东西?你又是对我的识海做了什么啊?” 那些光点让他的身形朦胧,眼前的龙也快要看不清,只觉得环着他的手顿了顿,又微微收紧了力道。 “还没到时候,但别怕,我留下的加护,永远护你周全。” “什,什么?”骆渊被他此话炸得头皮发麻,“你说过不知道加护,你,你怎么不一样?你……” 第71章 不一样,但又一样,对方身上某种熟悉的感觉是他不敢细想的。 某个偏执的,狠厉的,却令他只要一想起,心底就隐隐发麻发疼的身影,在脑海中浮过一瞬。 与他针锋相对,处处为难,恨他,憎恶他,报复他,但偏偏会亲昵唤他一声“渊”。 潜意识中的不确定,让他浑身一个冷战,脊背发寒。 畏惧,忌惮,刻入骨髓。 不知何时无尽夜空袒露出来,天边的星月交映,静物重新恢复原状,周身汹涌海潮只剩识海金灿的光芒,向他周身覆盖而来。 终于他再不能看清身前龙的面貌。 只听见对方的声音,好像从无尽远遥遥传来。 “保重,渊。这一次,好好活着,后会有期。” “等……什么这一次?”骆渊惊得从那种陈旧心绪迅速脱了身,向着前方奔出了几步,“邢安宥!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然而识海中的精神力柔和似水冲击着他。 耳边声浪变得宁和。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终于他的声音与意识,逐渐淹没在识海金灿的光辉之中。 连同那些苦痛的,饱经风霜与沧桑的片段,一并剥夺。 …… “失手了,到底怎么回事?” “计划有误,他的识海里是什么东西,怎么有那么恐怖的力量?!” “不行,动静太大,只能下次来过。司徒楼主,转移地点吧,上面的人不好糊弄。” 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入耳膜。 在说什么? 骆渊颤了颤眼皮。 头好疼。 昏暗的视野里,能望见的唯一艳色,是一抹浅淡的桃粉。 “……陶决宁?”开了口,他嗓音沙哑,屋内的另外两人,却齐齐将视线调转过来。 司徒祭皱了皱眉:“他醒了,这下更难办了。” “那也没办法,必须带他走。”陶决宁眉目凝重,向地上的骆渊走来,“下次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这里很快……” “你怎么在这里?”他话说一半,地上的人突然握了他的手腕。 骆渊奇怪又警惕的,目光在整个屋内梭巡。 周遭的环境,仿若遭遇过某种暴风冲击狼藉一片,两人形貌都略有狼狈。 但他的手握着陶决宁没松开,盯着司徒祭咬牙切齿了一会:“你跟那家伙有什么交集?你知不知道他,他是……” 陶决宁面上怪异:“骆仙君,你想说什么?” “反正那家伙不是好东西!”骆渊撑着地借力,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操,咱俩是被那人妖打了?现在,立刻,还拿我当友人就信我的跟我走!” “……” 司徒祭眯起了眼睛:“他看上去不太对劲啊。” 陶决宁睨了眼他:“不是你干的?” “呵呵,你说呢。” 司徒祭悠悠走来,眼眸里闪着奇异的精光:“我们的手段,加上他脑袋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精神力,两相冲击,凭他自己一人,怕是真的有可能记忆出了错乱……陶仙君,你懂我的意思么?” “懂你爹啊?”骆渊一手撑着刺痛的前额,拽着陶决宁往后一扯,“你这种不三不四的家伙,指望谁信你半个字?!” 司徒祭意味深长笑了出来:“我算不三不四,你以为他……” “闭嘴。”陶决宁轻喝他一声,竟转了身去,回握骆渊一手变了副温和面孔,“骆仙君,我是当你做友人,你说什么,我信你。” 司徒祭轻笑一声抱起手来,正待出言。 忽而一侧,早在方才冲击中摇摇晃晃的窗格陡然震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 哐的一声巨响,三人齐齐看过,但见窗子整个开裂,木屑咔啦咔啦碎了满地。 一只半人多高的纯黑猎犬灵巧跃入,紧跟其后传来杂乱而数量繁多的,啪嗒啪嗒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白色,褐色,花色……一只又一只狗狗,如脱缰的野马在黑暗中狂奔,无一不是体格健壮凶戾无比的烈性妖犬。 它们潮水般灌满房间,带着种训练有素的规整与团结,不用任何部署指挥,它们自己就是所向披靡的军阵,无往不利的锋刃。 打头的猎犬发出一声高亢浑厚的叫声,身后妖犬齐齐呼应,向敌人扑去。 最中间却传来一声微弱而气势不足的嗷呜声,黄色的小土狗跃过窗子,翻滚了两圈,才笨拙爬起。 “二苟!”骆渊当先要上前,虽闹不明情况,也觉得自家小狗在里头太显眼太危险了,身后的手却紧紧拉住他。 陶决宁满面惊惶:“骆仙君,你不要走!” “你搞什么??我要带二苟回来啊!” 与此同时身侧墙壁也咔啦一声,浮现了丝皲裂。 骆渊眉梢一动,拉着身侧人往后一退,轰然倒塌声中,飞扬的烟尘之后显出青年高挑的影。 他一抬眼,便见了灵宠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眸。 对方二话不说向他抓来,灵丝引的淡银光泽分成两束,如箭矢直飞向司徒祭与陶决宁。 骆渊倒是毫无防备跟着灵宠去了,一见这情形却闹不明白。 “等等,为什么你们两个自己人在打架啊?!” 第55章 “殿下,我重活了一世。” 薄如发的丝线在夜色中冷光四溢,从陶决宁手底夺了骆仙君,立刻凌空打旋,向后方的妖犬支援。 邢安宥阻在骆渊身前,瞪他一眼:“你倒是心大。” “哎,你头一回见他,不认识就算了,”骆渊抬手拦了拦,“好好站着瞧你主子的飒爽英姿,我这就去收拾那个人妖......妈的头好疼,给我脑袋开瓢了吧他。” “......你说的什么,头一回?” 邢安宥眉头微蹙,一把拉了他回来,不顾他抗拒,食指点上他前额,以精神力探了进去,睨向陶决宁:“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殿下话说得可真不客气。”陶决宁呵笑,抹去小臂被灵丝引划出的一道血痕,“我是骆仙君最信得过的友人,你说,我能对他做什么?” 邢安宥沉着眼色:“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陶决宁反问,“论交情,我与骆仙君相识数年,乃是出生入死形同手足的至交,骆仙君于我行过的好,我亦至死不能忘!” “可殿下又如何?你二人关系不佳,满天界人尽皆知,有所成就便回头反咬骆仙君一口,狠心解契让骆仙君在一众仙神面前再难抬起头,你到底有什么脸面说我的不是?!” “草,什么解契?!” 骆渊吓了一跳,一转眼见灵宠面上绷着,忙扒拉掉额前那手:“我说陶决宁,你别咒我!我不管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当你是友人才介绍你认识他,你却夹中间挑拨离间,要我下不来台啊?” “哦......”陶决宁为难笑了下,“可他说我不配做你的友人,实在叫我伤心了。” “咳,他应该......开玩笑的吧。” 骆渊边说边偷眼瞧身侧灵宠,只觉这辈子所有尽管生硬别扭,但自认还算努力赤诚的、讨好喜欢对象的手段都使出去了。 过了最初单纯出于看脸和利用灵宠的阶段,他越发喜欢手里这个漂亮龙,不容任何人置喙,必要拿下对方的真心。 他心虚揉揉鼻端:“反正这事儿改天再聊,我与他关系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可不能再跟我的灵宠乱说话了。再说......为啥你俩站着跟我聊起来了,头一回见面这么激动?先打架啊,揍那个人妖啊!放几只小狗下场,我们站着看算怎么个事儿?” 说罢他就要往战场走去。 身后的手又一把拉住他。 “哎,还干什么?” 邢安宥神色复杂看他一眼,揽他往废墟回撤,另一手抬手一招,灵丝引缠着混乱中跌跌撞撞扑来的土黄色小狗开了路,唤其后的妖犬:“先回来!” “你要带他走?”陶决宁面上一阴,探出去的手却被森寒鬼气所阻。 不远处司徒祭笑说:“已经没机会了,陶仙君,我们没时间再纠缠下去。” “可他......!” 骆渊亦震惊:“等等,就这么走了?不是......小殿下你这都什么手段啊?” “再久,天界的人就要过来,先跟我走。”邢安宥按住他,紧盯妖犬群后那抹鬼魅般的身形,暗中防备,对方却站立原地未动,眯着眸看他笑。 “纯阴体质诞下的纯阳体质,”司徒祭别有意味道,“你可真是......得天独厚啊。” 邢安宥本也没好脸给他,冷淡又不大高兴道:“不熟,闭嘴。” 最后一只妖犬也在掩护下脱离战场。 司徒祭却不慌张,笑意更深:“看来你爹是从未告诉过你,你娘一个纯阴体质,是如何生得下你这个纯阳体质的。” 邢安宥眉心一跳:“你,什么意思?” “呵呵,你猜猜?” 那鬼魅般的身体骤然散了,连同陶决宁的身形一并变得浅淡,只余阴柔的声线在屋内回响。 第72章 “记得......我们来日方长。” —— 脑袋变得“不太灵光”后的骆仙君——当然本人没觉得不灵光。 旁听那些对话,他对陶决宁的身份心存犹疑,可多年友人不能说不管就不管,与灵宠询问两回友人现状如何,就得来灵宠不爽又冷嘲热讽的一句:“脑袋不灵光不如放弃思考。” ——这龙,多气人的玩意儿啊! 骆仙君气哼哼自己啃了会儿果子,倒也不计较了,奇异地好说话了起来。 邢安宥蒙他脑袋被砸,忘了点儿东西他信了;告诉他出于种种原因,东海继承权被移交到自己身上他也信了......甚至于听到后还很意外很开心,真诚地说:“那好啊,你有成就,我也替你开心!” “……?”邢安宥盯着那双真诚发亮的眼睛,歪了歪头。 他变得很不一样。 恍惚间,就好像曾在梦中所见,骆仙君为他一颗颗拾捡起手串断裂的红珊瑚珠,亲手交付于他时,眼中闪动的那抹真切坦荡与喜爱。 纯澈,不染杂质。 静默对视片刻,邢安宥忽然抬了手来,将要触及骆仙君额前细软发丝的时候,却又蜷起指尖。 “殿下你……”骆渊笑笑,主动握住他那只手,摊开掌心放于颊边,掀眼看他,“那你做什么来水月楼的鬼巢找我,又带我回东海神域?所以你不计较了吗,我曾对你做过的事。” “……”邢安宥莫名觉得他这话问的有些小心翼翼,于是要回应的话辗转在喉间,最后保持了沉默。 “你这样待我,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呢?”骆仙君没有回避话题,热切地问他,然后告诉他,“我以后也会对你好的,不会只为利用你就把你留在身边。” “……”邢安宥手指微动,无意刮蹭在他颊边,“你觉得,算什么?” “我觉得,我们不单是灵宠和仙主了,”骆渊近乎算迫不及待地,向他倾了倾身,“我还是好喜欢你……不对,我更喜欢你了,你跟我吧!” “??” 邢安宥整个龙都愣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 喜欢……又是喜欢。继上一次在陶决宁面前,骆仙君又说了这种话。 如果上一次真的是玩笑话,那这一次呢? 邢安宥木呆呆地慢慢开口:“你……当喜欢是什么了?” “我看你就高兴啊,”骆渊笑吟吟地用脸颊蹭他的掌心,“你长得我特别喜欢,性格也特别可爱,我喜欢你身上的一切,坏脾气还是经历什么都照单全收,我还想跟你睡觉,像月圆夜做过的那样……啊!” 颊边的手被飞快抽走了。 骆渊一拍大腿:“殿下你……你害羞啊??你干嘛走啊?!” 脸红红的龙已经迈开大步子,撩开珊心居寝居的门帘,遁入珊瑚丛逃跑了。 ...... “笨蛋笨蛋大笨蛋,早说你是笨蛋你还不服气!” 饕魇气得跳脚:“怎么会有笨蛋被精神力冲击弄到失忆啊?!你看你都不记得我了,就记得你的蠢狗!!” 二苟脖子上挂着避水贝壳,缩着脑袋,往骆渊腿后躲。 骆渊哈哈一笑,领着它俩在神域海市闲晃,在海里遛狗,除他骆仙君也没谁,一边摆弄脖子上的海螺说道:“重新认识也很好啊,现在你又是我的肉嘟嘟小狗了,我有两只小狗呢我,像不像家中幼子失踪多年,一朝被找回尽享荣华富贵,还要跟长子哥哥争宠夺位?” 二苟连连点头:“像,像......” “像什么像?!”饕魇恼怒追赶二苟,绕着骆渊小腿跑。 “哎哎哎,再跑踩到了啊?” “你不许踩!”饕魇愤愤咬他小腿。 “哎操……怎么跟你主子一个鬼脾气?”他龇牙咧嘴的,踢踢腿把饕魇甩下去,“再咬我回天界去,不要你了。” “哼!” 骆渊耸肩:“行了行了别闹,听说我在这儿赢过五家商铺?走,带你们看看去!” ...... “骆仙君今日又去了海市的赌场。”螯蟹族长无奈道,“五家商铺,而今他手里只剩一家了。” 邢安宥:“……” “他说明天还去,必要重铸手握十家商铺的辉煌。但……嗯,好像,挺悬。” 邢安宥:“…………” 说话间已走至珊心居前,远远望见屋内一颗明亮的东西满地乱滚。 螯蟹族长看了眼,感慨:“仙君一来,真热闹啊。” “勉强吧。”邢安宥站着看了会,走入金红珊瑚丛。 螯蟹族长听他远远撂下一句话:“海市那边,他要不开心,送他一些。” “啊?哦,哦……” ...... 甫一进屋,邢安宥险些被迎面撞来的夜明珠绊到,垂眼扫了一眼,拎着哒哒跑来的饕魇后颈肉,往外一扔:“出去踢。” “啊?哎,哎呦!”饕魇在海水里扑腾了两下,好不容易趴在珊瑚丛里站稳了,怒而叫喊,“邢安宥!你这个不讲理的龙!!” 脖子佩戴贝壳的黄色小土狗后一步从门中跃出,忸怩仰头,瞧了瞧于小狗形态过于高大的黑衣青年。 邢安宥淡淡掠过去一眼,好歹没扔它,径直越过它进了屋内。 珊心居内的摆设,部分保留娘亲生前的喜好,部分就如他寝居内简单朴素了些。 屋子角落的水晶架上常年摆放平时不常用,但会拿来收藏的物件,类似多宝格的功效,其上最显眼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玻璃罐子,和一艘贝壳与木头底座搭建的画舫船。 后者是初来东海,在清澜城时骆仙君买来送他的礼物,为防海水潮湿了木头底座,拿下来之后,始终用透明晶石打造的匣子装载。 现在骆仙君就站在那水晶架前,对着那贝壳小船,若有所思摆弄了半晌,听闻他到来的声响,抬眼看过:“殿下,你瞧这小船,我怎么觉得我以前见过呢?” 邢安宥不言,默默看着他。 “好像……还是我送给你的?我记得些画面,东海边的一个城池,叫什么?嗯……我记不大清楚了。” 骆仙君绞尽脑汁地在苦恼,忽而面上一顿:“啊,我,我怎么总觉得……殿下,我重活了一世。” “?”邢安宥惊诧挑起了半边眉梢。 重活了一世? 第56章 我想找来,送给他 骆仙君失忆后,语出惊人不是头一回,尽管如此,说什么重活一世,太像把人当傻子耍的玩笑话。 但邢安宥看了会他,还是问:“为什么这样觉得?” “我看见它,直觉这么想,就这么觉得?”骆渊拿着那只小船,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上下左右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撇撇嘴,失了兴趣就放回去了。 “你懂么,就跟做梦一样。”骆渊调过身面朝着灵宠,抬起手开始瞎比划,“我的左手是我自己,我的右手是梦中人,那一瞬间,我就是那个买小船的梦中人,我的想法和他的想法,这样——” 他掌心一合:“啪的一下黏在一块儿去了,我知道他想什么,就好像我成为了他!” 邢安宥眨了下眼睛:“哦......” “你干嘛这么呆啊!”骆渊有点不满意,“是你问我,我说了,你又摆一张没什么意思的脸!不爱搭理人,你对我笑一笑也成啊。” “......”邢安宥僵硬着嘴角,当然笑不出来,于是多搭了一句,“你想什么?” “怎么说呢?其实想的怪不是滋味的......” 骆渊半倚半靠地贴着身后的水晶架,沉默片刻,目光始终飘忽地落在空无一物的角落上:“一种试图挽留失而复得珍宝的心情?美好时光与记忆确实是好东西,但我又不觉得他缺什么,有点儿矛盾啊......” 邢安宥静默着,没有接话。 就算再粗糙的心思,也能感到如今的骆仙君,言谈中透露出的是待他毫无隐瞒的坦诚,也许这是他最贴近骆仙君思想的一次,可骆仙君混乱的记忆,却让双方彼此目前的接触,都是一知半解的。于骆仙君而言,什么算是失而复得? 甚至于,骆仙君一直以来堪称诡异的种种表现,会让他倾向相信,骆仙君一句“重活一回”的没根没据的话。 “别跟他学。” 邢安宥走过去,抬手拿开笔架玉瓶之类的杂物,沿着那排本来就很空旷的水晶格子,将装着贝壳船的晶石匣,平着推了进去。 骆渊瞧着他神情平静的侧脸,见他认真细致将方才拿开的东西,一件件整齐往回摆在了小船的前面。 看样子明明有在好好收着,骆渊不免问他:“你这话......什么意思呀?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我本就没说是好话。” 邢安宥冷淡而毫不留情的,顿了顿,将手边一只空荡荡的玻璃罐子也拿起来,塞去了上层,不很能轻易碰到的地方:“不了解你说的挽留是什么,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托付的话,再过分一点,我会直接扔掉,换别人也一样。” 第73章 “行吧,不近人情的龙......” 骆渊耸耸肩,一扫眼,望见屋外头来回滚动的夜明珠光彩:“俩小狗还玩球呢?闲着也无聊,咱俩去瞧瞧啊殿下。” 他自己就是个爱玩儿的,兴冲冲从水晶架上直起身,刚要几步走下寝居,临了门前又顿住脚步:“诶对了殿下。” “嗯?” “你还没告诉我,小船到底是不是我给的呢!” 骆渊嚷嚷说:“不然小船不是我给的,谁瞒着我偷偷给你的啊?送这花里胡哨又不实在的玩意儿,我告诉你他心思指定不纯!可别说是你自己见着好看买来玩儿的,它搁你屋里就挺格格不入的你知道吗?叫你看,恐怕就一哄小孩儿的玩意儿吧,太不像你会往屋里摆的东西了!你还那么严实放着,你心里有鬼!” “......谁严实放着了。”邢安宥错开目光,挑起珠帘子,先走下去了。 骆仙君从前来他珊心居,埋伏夜袭时碰断的珊瑚一角,至今仍旧缺着个口子。 邢安宥从旁经过,目光顿了一息。骆仙君还在他身旁吵吵嚷嚷的说要捉奸,捉灵宠贩子。 两个不同时期、不同记忆的骆仙君,就这样隔着时间长河掐起来了。 不合时宜,邢安宥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微微弯唇:“别说了,是你脑子没坏之前给的。” “我脑子本来就没坏好吧!”骆仙君还是嚷,反应过来又贴过来问他,“你说的不假,小船真是我给的吗?真的真的?” 听语气好像有点开心。邢安宥说:“真的。” “哎,你早说嘛!我差点儿就想趁你不在偷偷盗走了......咳!” “…………” “来来来殿下,踢夜明珠,跟小狗抢球......”说漏了嘴的骆仙君胡乱转移话题,“啊对了,小船真是我送的啊,那我不能真是重活了一辈子吧?” “殿下?殿下!说话啊殿下?!操......夜明珠给我!!” ...... 骆仙君与陶仙君自月仙岛失踪两三日未归,时间越久,天界自能察觉些许不对,亟待获知两位仙君的去向和现状。 这一日,上天庭,廉权殿。 主殿内,精神矍铄的白胡子小老头,立于初代廉权仙尊神像当前,取香拜了一拜,招呼身后的黑衣青年前往一侧的偏殿,推门入了一间暖阳倾洒的茶室。 殿中的仙童端上新备好的茶点,行礼离去。 那两扇门合上,邢安宥道:“不请自来,失礼了。” “谈不上。”明衡真人摸了两把胡须,眯眸细细地打量着他。 自家廉权殿二把手为这位东海小殿下,方方面面花费了多少心思,外人兴许不知,他明衡真人却是一清二楚。 平素他与对方交集不多,唯几次天庭集会不远不近地瞧见过,不过点头之交,今日还是他头一回近距离看清这位小殿下。 柔暖日光温和细致,勾勒着对方侧脸的轮廓,浅金色调暖化了那张表情平淡的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稚嫩还是有。 说的直白点儿,就是生了副诱惑得他廉权殿二把手神魂颠倒,也毫不奇怪的妖孽面孔。 明衡真人轻叹了口气,想起方才来路上彼此交谈过的内容:“依我来看,他骆仙君的身份还是危险了些,为保住他身上的秘密,陶仙君的事情,暂时还是不外传为好。” “就是不好说他失踪未归,否则问天阁的神仙若找到你那儿,可不好解释,之后我代他编个由头,说是找到了,但人下了凡界,在他恢复原先记忆之前,先想办法糊弄过去。听闻你精神一道修得厉害,可曾给他看过?” 邢安宥点头:“精神力冲击的残留问题,只能等他识海慢慢适应。” 说着,他取了个金灿灿的小蝴蝶出来:“骆仙君托我带给你的。” 明衡真人却一看蝴蝶飞来,便没什么好气将其挥开:“不用听也知是些油嘴滑舌的漂亮话!” 邢安宥:“......” 蝴蝶仍不依不饶缠着小老头飞,甚至被驱赶多了,那一丝灵识还在空中灵巧翻转躲避,直到小老头忍无可忍,将其盖在手心:“蝴蝶蝴蝶,就知道托个蝴蝶过来替他顶骂!他人呢?!” “......”邢安宥扯了扯嘴角,“他想回家里看看,我带他上来了,但避人耳目,他不会直接过来廉权殿,说可能会有人跟他问东问西,他不知道会说漏了嘴。” 明衡真人更恼怒了,猛地一拍桌案:“他撒谎!他是廉权殿二把手,除了我,谁会跟他问东问西?!一派做了亏心事的架势!” “…………” 明衡真人咕咚咕咚喝下一满杯茶水平复心情,杯子往桌上一搁,见对面坐着的小殿下仍未有起身离去的打算,只是静默看他,等他冷静。 “殿下还有话与我说?” 明衡真人脑筋一转:“再过两日就是月圆。届时,你看尽可能帮一帮他,老爷子我代廉权殿记你一个人情,就不用把人往我这儿送了。” “嗯。”邢安宥点头应了,踟躇着将目光游移了片刻,“我想问一下......骆仙君,有什么失而复得......不。” 他改口:“有没有什么他喜欢,但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明衡真人跟那双瑰丽非常的眼眸对视了一眼,“殿下问这个是想?” “我,”邢安宥动了动唇,顿了下,“......我想找来。” 送给他。 好奇怪的想法和心情。 ...... “我说,南海境不会真要完蛋了吧?” “唉,谁说不是呢?上一任南海龙王庞沂插手东海神位,被撵下去中天庭之后,四海就有暗中打压的迹象。现在这位子落到嚣张跋扈的大太子庞淼手里头,可庞淼又不是能担大任的主儿,同是新继位不久,另一位东海的小殿下就比他能耐许多,总也不能说是资历浅薄的问题吧?” “是啊,你听说了没?庞淼今日又......” 甫一从廉权殿前的蔷薇花丛走出,邢安宥就听到声音很低的小声议论,只不过对方一察觉他接近,就默契噤声,与他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至于他们的话,邢安宥没往心里去。 南海境的事,自从他在东海的地位稳定,再没有主动过问过,没必要,也懒得想起。 今日也一样,当耳边风过即可,两位仙官私下议论,实际没必要防着他。 然而,未走出很远,就听得前路一片嘈杂声。 只闻其声,尚未见其人,邢安宥就顿住了脚步。 迎面砸来一枚白白圆圆的东西,他侧了侧身子,避开了。 紧跟着,后面就跑来一袭白衣的长发身影,还有一个蓝衣气势汹汹的高大男人。 “月珠!月珠你跑什么跑?!给我站住!我都说了我不会怎么你,我就是来给你送点馒头......馒头啊!你不是最喜欢馒头了吗?上回掉了地上的你都要,凭什么我手里的你不肯要?!” “我......我说了不稀罕你的,我也不喜欢馒头,你拿回去吧!!” 前面的白衣身影满面惊恐,跑得一瘸一拐,视野里刚出现路前方的黑衣身影,立时眼中一亮:“殿,殿下!” 月珠拖着不怎么自如的步伐,强撑着加紧最后几步,跑来邢安宥身前,一个趔趄:“抱歉,让你,见笑了......” 邢安宥扶他一把,掠了眼他腿脚:“崴到了?” “是......被绊到,一个不小心......” 那头庞淼紧跟着跑来,一看清邢安宥,明显是顿了下身形,复又在他彼此之间来回扫视,忽地愤怒起来:“好啊月珠,我当你如何也不肯接受我对你的弥补是为了什么!原是找了这么个奸夫!!” “......你别太荒唐了。”邢安宥听这话都觉得不堪入耳,话音平淡道,“所以,名正言顺接下南海境龙王之位,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再畏惧勤业署,无所忌惮招惹上以前的灵宠?你实在令我佩服。” “你在瞧不起谁?!”庞淼暴怒,“这是我的事情,何容得了你......” “哎——殿下!”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道清亮嗓音。 邢安宥侧了侧目。 只见骆仙君脑袋上还顶着两棵草叶子,笑容灿烂,冲他远远跑来,挥了挥手:“看我从咱们家里找来了什么!” “......”邢安宥眼神微微发直,看向骆仙君怀中。 ——一只瑟瑟发抖、如果有表情,一定在大哭特哭的果子狸。 “…………” 果子狸的噩梦,降临。 骆渊还在向他接近,边跑边喊:“这家伙模样挺可爱的!就是不知为啥,它看上去怎么那么怕我呢?哈哈哈哈不过没关系,我追上去把它抱来了!你看看它是不是......啊!” 说话间骆渊已经看清在场几道身影,指着庞淼就瞪圆了眼睛:“庞三水,你怎么在这儿?!” “......”庞淼比他反应还大,下意识疾退两大步,条件反射开始肌肉抽疼。 第74章 骆渊抱着果子狸,又看看灵宠身侧的白衣鲛人,奇道:“这个是?你朋友吗?你们这干啥呢?” 第57章 “我要跟他私奔去了!” 月珠满脸迷茫:“啊?仙君不记得?我,我是……” “算是朋友。”邢安宥扫了眼庞淼面上怪异神情,只能给失忆后的骆仙君找补,“见的不多,你不记得,先走吧。” “哦,那行?”骆渊抱着果子狸,总觉得哪儿被糊弄过去了,走两步又倒回来,“你朋友看着状况不好啊,脸色这么白,我带他一起?” “谁走他也不能走!”庞淼扬声大吼,激昂愤怒竟把骆仙君在他心底阴影盖了过去,一个大跨步,上前扣住月珠手腕,“姓骆的,我懒得与你计较,你也不要动不动就来给我添堵!” “哟,”骆渊一听乐了,“你到底是懒得计较,还是不敢跟我计较啊?” 南海大太子素来霸道跋扈,干过的仗势欺人混账事儿,没个三天三夜讲不完,哪怕骆渊初来乍到,三言两语听下来,也知道庞淼对漂亮的长发鲛人刻意刁难。 “欺负一个没靠山没背景的小鲛人,你也不害臊。”骆渊拍拍手,“直说你想干什么吧,小殿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消多言,这忙我帮定了!” “你这人——!”庞淼满脸肉疼,“我不过是来请我从前的灵宠随我回南海境重归于好,不管你们两个的事,做什么非要与我找不痛快!” 月珠怯怯道:“我,我不想去……” “凭什么不去?!我与你道过歉!说了以前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对你好,你怎么就不肯信我的?!妄我养你多年,你是从不会念及你我之间旧情?” 庞淼越说还很是气愤:“我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最舍不掉的还是你,可你竟就这般抽手无情走人,对得起我多年在你身上花费的心血和银两?!月珠,你这个鲛人,当真是无情无义至极!!跟我走到底怎么你了?!” “不是不信你的问题……我欠你的,银两……我会慢慢还给你的,你不要着急。” “我稀罕你那三瓜俩枣的破烂?!” “不是破烂,是我好不容易赚来的……你不能那么说!” 耳边听着庞淼和小鲛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高声一低声吵个没完没了,骆渊啧啧称奇,竟然还觉得颇有趣味:“殿下,我觉得我差了把瓜子儿,你身上带着没有?” “……没有。” “哈哈哈哈我不过随口瞎说,谁能真当我们清高冷漠小殿下闲着没事儿,从袖里摸两个瓜子儿看人吵嘴啊?” “……” 骆渊为脑子里过于煞风景的画面笑得打跌,怀中果子狸都被抖落下去,又被他眼疾手快拎着后颈肉提了回来:“行了行了哈哈哈,殿下你先抱一会。” 将尖叫不止的果子狸往邢安宥怀里一塞,骆渊扶他肩膀,转去跟吵得热火朝天的俩人喊:“我说庞三水,你可真是肉麻的不得了!我当你来干嘛的,搞半天还是你纠缠不休,到底谁跟你这样道歉像吵架的啊?” 庞淼又怕他,又强撑着叉起腰:“姓骆的,你少管!” “瞅你这倒霉相,我就算不管,看个笑话也心满意足啊。要我来说,”骆渊拍了拍身旁月珠的肩头,“小鲛人,看样子以前他绝不曾善待过你,不弥补弥补自己,你对得起自己?当条满脑子肌肉的傻狗就行,好好利用利用榨干他的油水,勇敢点儿,玩不死他!” 庞淼大怒:“你说什么?!” 月珠神色复杂看了看骆渊,又掠过他看了眼旁边的邢安宥,动了动咬得死白的嘴唇,正要说什么。 “怎么能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拉人,还真当上天庭会供上他这尊大佛……” 路口的树影底下,转出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衣衫体格各不相同,却各有各的标志性。 其中一浅黄衣衫的人,显然是打勤业署而来,正气愤不已。 “……若真叫他这么把人给我带走了,今日空缺的公务谁来代办?再者,我勤业署诸位仙神的脸面该往哪里搁?简直胡闹!你们问天阁过来一趟,不如一块劝劝……啊!就在那里!” 这边争吵的几人循声一望,骆渊无意扫见里头一个矮小身影,眼睛登时睁圆了:“我草,这么巧!” 他刚要扯着邢安宥往龙身后躲,那头明衡真人一眼望见了他,额角重重一跳:“混账东西,要走不走还敢跟我躲!!” 这下子,所有人都注意着了骆仙君要躲没躲成的显眼包模样。 “哎我天……”骆渊也是服气,一拍脑门,当即拽起还僵在原地的灵宠,“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邢安宥身形一偏,抱紧果子狸,被他拉着跑:“你,等等……!” “等?还等什么等??” 骆渊头也不回,嘴皮子飞快,抢着路跑:“记得咱俩来之前怎么说!尽量避人,交谈多了我脑袋缺一段记忆的事儿岂不就会暴露?剩下的交给明衡真人好了!” 理也是这个理。邢安宥匆忙回头掠一眼,几个神仙瞅着他们像是愣了,也就明衡真人气急败坏,摸着胡子连走好几圈。 邢安宥道:“……你又给明衡真人找事,还躲他。” 骆渊哈哈哈地笑:“小老头脾气那么凶,人对我也是真好,我不能老跟他顶嘴,但也不想挨批啊!” “骆仙君,殿下,你二位先请留步!!”身后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了,像是问天阁的仙神从后追上。 “不留了不留了,你们有事儿你们慢慢聊!” 骆渊扯着嗓子喊,身后的声音又道:“聊的便是你骆仙君的事情!可否告知我们,你这些天是去了何处?当时与你同行失踪的陶仙君现状又是如何?为什么你回来了,却不见他的影踪?!” “我还想问呢,我也不知他在哪儿啊!我俩真没走一道,你们多努力努力找找他啊!” “你们既不在一起,你回来了又是怎么回事?我们需要追查月仙岛上恶鬼从何而来!”问天阁的仙神还没放弃。 一问又一问的骆渊当然答不上来,夹着奔跑间的风声跟灵宠小声说:“他怎么打破砂锅问到底,都告诉他了不知道,说多了还怕暴露不该暴露的,要我怎么答他才满意?” “不答。”邢安宥匀着呼吸,“交给……明衡真人。” “哈哈哈哈哈你说我给他找事,你不也一样!” 骆渊哈哈大笑,突然一松拽着灵宠的那手,原地转了个身向身后挥了挥手:“别那么死板啊问天阁!我这儿有急事!你问题太多,等我回去想一想,一条一条理顺给你写好了传过来行吧?” “不合规矩!现在就停下来!!” 眼见远处出现天门的轮廓,两边云道逐渐变得宽阔,问天阁的仙神大喊:“让天门那边先别放人,务必把骆仙君留下!” “听着了吧殿下,”骆渊随手呼噜了把风吹乱的头发丝儿,“守什么规矩,再往前一段,我数到五。” 前方守天门的仙官得令,一道道紫金光辉横亘长空,即将封锁上天下界的道路。 与身侧灵宠对视一眼,骆渊低声道:“……五!” 邢安宥骤的丢了怀中果子狸:“跳——!” 一股烈风卷起半空中果子狸,尖叫声中被骆渊一抬手不偏不倚接入怀中。 周身气流激烈涌动,层云翻卷,众人衣袂狂舞,不得已停滞脚步,以手臂挡风在前,忽觉天昏地暗,大片阴影投落在地。清越龙吟直冲青霄,巨龙破云而出,在日光下的纯黑鳞片仿若能吸摄无尽光芒,沉稳威严之感震慑众人心扉。 一声惊呼自人群中爆发:“等等,骆仙君他……!” 骆渊怀抱果子狸,闻声只侧首咧嘴一笑,拂开衣袖,从天门云端一跃而下! 问天阁的仙神适才反应回神,跟着一群人直冲上前,向下望去:“骆仙君,回来!你是要往哪里去?!” 骆渊刚搂着果子狸在龙背后扒住趴稳了,云雾飞掠而过,叫他心中无比畅快,哈哈大笑将手放在嘴边隔空喊话:“说了有急事要办怎么不信啊?” “先不回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提起嗓子,“我要——跟他私奔去了!!” “什……?!”众仙大惊失色,“他们两个不是有仇吗?这是何等,何等荒谬之辞……?!” 不论众仙惊得如何说不出话来,骆仙君也已随着那道龙影飘忽隐入云间,转瞬不见踪影。 飞出去一段距离,邢安宥能感到骆仙君像是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握住了他颈后的鬃毛,将脸颊趴下来,贴近了他的身体。 “去哪儿啊,小殿下……”骆渊轻声地说,“总觉得跟你走,我真的很想去天涯海角,天界这事儿,起码明衡真人处理好之前,我们出去玩儿吧。” “……” 邢安宥一时沉默着没应声。 这个时期的骆仙君,更为直白更为坦然,好像没有那么多要瞒着身边人的秘密,没有那么多的戒心与警惕,不会针对他,还有某些特定的场合与情况,表露出明显的疑虑与抗拒。 第75章 连同那双以前看上去会闪动恶劣与算计光彩的眼睛,也变得赤诚纯澈,仿佛随着那些成熟诱惑风采的流失,多了些稚嫩的专情。指向分明的感情,令龙控制不住心底微微触动。 虽不知为什么失去记忆后的骆仙君,对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可如果骆仙君恢复记忆,又会怎样对他? 如果这份心动延续,到那个时候,他又该对一次次想与他划分界限的骆仙君作何反应? “带上二苟,鸡腿,”骆渊已经在掰着手指,细细做盘算,“还有……啊,我们的果子狸叫什么名字?” 邢安宥回了回神:“叫果子狸。” “小殿下你真是够了啊。”骆渊忍不住笑,“饕魇就叫饕魇,果子狸就叫果子狸,养在手里给自己当宠物,你待它们就这么冷漠!” “……”邢安宥轻哼了声,“不然?” 骆渊想了想:“叫三毛吧,二苟,三毛,挺好的。” 邢安宥不给面子道:“难听死了。” “总比叫果子狸强吧,叫了跟没叫似的。” 邢安宥不置可否:“有二,有三,那一呢?” “我是一啊,”骆渊奇道,“你怎么回事,我是家里宠物的老大,你把我放哪儿去了?” “那我是什么?”邢安宥不太满意,且不论对自身灵宠身份认同与否,就是单纯不大服气,“难道我是四吗?我不想当第四。” “哎你怎么计较这个啊哈哈哈哈,”骆渊一拍掌,笑得要从龙背上翻下去,“咳,争强好胜是好事,嗯,那……那这样好了!算我考虑不周,你爱当几就是几,一二三你轮着当,你是家中最得宠的行吧?” 邢安宥想了想,特矜持地微微一颔首:“可以。” 可他同意允许了,骆仙君反是笑得更为夸张,几欲背过了气儿。 这人真的是…… —— 两天时光转眼而过。 如骆仙君所愿,一人一龙没有直接回到东海神域,反是领着几只宠物外出游玩。 而今夜,一旦天色黑沉,便是月圆之夜,骆仙君又一次的鬼身发作时期。 第58章 “仙君,怎么不接着说了” 夕阳斜照时分,骆渊抱着一小捧领着二苟和三毛从山林采来的野花,轻手轻脚踩过草叶。 两日以来随邢安宥出行游玩,实际并没走远,一想起当初在清澜城给灵宠送过一只贝壳小船,骆渊全然没在目的地上耗费心思,一拍脑袋就说去清澜城看看好了,反正带着自家灵宠,上哪儿他都开心得不得了。 当然说是清澜城,不可能只逛个城。 昨夜刚下了场小雨,清澜派仙山,及其周边山林,本就地脉绝佳而资源丰沃,随便往里走走,随处可见土里新冒出来的嫩笋和蘑菇。 找只竹篮子捡着采一采,挑剔些也能轻易填满一整篮,晌午时找个空地儿,烧把火,烤一烤就把俩小狗伺候个差不多,他骆仙君和果子狸揣一包甜果子还更心满意足。 山中野花更是种类繁多,念及灵宠对陆上鲜花格外喜爱,骆渊也不管山里到处都是野花看都看不完,执着想,这种东西要他亲手摘来,才是他的心意,两者根本不一样。 这会他怀里各类花卉——大的小的,红的紫的,五彩缤纷,虽数量不多,但能看得人眼花缭乱。 刚一从树丛间走出去,只见邢安宥垫着块洁白干净的软绸布,坐在小溪边,跟水里的什么东西说着话。 再走近些,就看见清澈溪水里浮着一只寄居蟹,想也知是灵宠在东海神域的螯蟹下属。 听闻他靠近踩踏草叶的沙沙声响,邢安宥瞥过来一眼,最后交代两句,便让螯蟹离开。 骆渊抱着花,几步轻快过去:“谈什么呢殿下?” 他没灵宠那么多讲究的事儿精毛病,拢了把衣裳,不拘小节直接往草地间一坐:“花,我摘来给你的!喜不喜欢?” 邢安宥低头看了看被强塞进他怀里的一捧花:“海里,能养吗?” 一听这话就是喜欢的意思,骆渊哈哈一笑:“真想要?那我回去试试?若养得活,我非在你珊心居种满了不可!” “......算了,”邢安宥想了想,“感觉很难。” “不试试谁知道呢?你等我回头带种子土壤过去,若是种活了,就当我为娶你提前下了聘礼!” “?”邢安宥面上微僵,隔了片刻才低声说,“谁要你娶了。” “哎那可惜了。”骆渊叹口气佯作遗憾,支着腿拄脸笑看他,自作主张觉得小龙腼腆害羞了,便用肩膀搡过去,调戏说,“那不然换换,你来娶我也成啊。” 邢安宥不置一词,看了他一眼:“螯蟹查了情报回来。”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同意了~”骆渊摊摊手,“说什么螯蟹,那是我早不知多少句之前问你的问题,你想转移话题,还不把话一次性说全,钓谁呢。” 邢安宥道:“鬼道的事情,近日有恶鬼大肆抓捕小鬼亡魂,其他有结论再告诉你也不迟。” “哦。”骆渊一点就通,几日以来,关于上回水月楼的事情,他虽失忆忘了个彻彻底底,可大概经过,还是从灵宠口中打听过,现下一联系起来,立刻理解了个差不多。 “突然打听鬼道,你在意司徒祭说过的鬼话?” 上次司徒祭说什么来日方长,又点出灵宠体质另有蹊跷之类的言论。 虽有陶决宁一事的前车之鉴,骆渊还是觉得,那人妖所言不可尽信。 见灵宠不反驳,他便道:“我再跟你强调一遍,立场不同,司徒人妖嘴里的话,你最好一个字都别信,我在他手底混过,知道他有多老奸巨猾。” “你就算真想信他的话,那也必须多留个心眼儿挑着信,当心他话里有话,难保藏了什么坏点子利用你,或是单纯想给你添点儿堵。” 他点的很明白了,邢安宥却只是看他:“你不是也要找他。” “找谁,司徒祭?”骆渊有些讶然,“不找啊,我找他干嘛,你不会是知道他手里有能治我半鬼身的法器?我告诉过你这个?那也不要紧,现在身边有你帮忙,咱俩关系又不能崩了,他那件法器,我要不要到手都行。” “......”邢安宥神情一动,垂着眼静了静,从软绸布上起身,“有消息再看吧。” “哎你这龙!” 听这话说的,就像对他俩未来关系,有某种负面的笃定一般。 不能盼点儿好的,叫人气闷!骆渊也是闹不明白,气哼哼的刚要在心底记上一笔,将要入夜,又听闻了灵宠所言过的恶鬼抓鬼传闻。 ...... 此事说来有一段故事。 其实按道理,今夜月圆,已然觉察些许不适,骆渊并不该在这时候出门。 可昨夜,因降雨耽误了赏玩清澜城夜景,眼看天色尚未黑沉,哪怕抬着邢安宥出门,他也得跑出去溜达一圈,心里才痛快。 至于俩小狗,饕魇出来这种生人多的地方不方便,所幸这儿是凡间地盘,用化形术变个人形,再叫邢安宥给它使些遮蔽的手段,原型为谁,倒也不会被看穿。 可骆渊一瞧它化出来的四五岁小孩儿,忍不住笑:“鸡腿,你怎么是这么个敦实的小胖敦呀。” 饕魇一听这话显然不开心,抱着两条肥嘟嘟的肉胳膊:“要......要长身体的!你懂什么?” 骆渊笑眯眯说:“我夸你的,长身体好啊,多可爱。” 二苟坐在旁边,小声插话:“但这样子,肉太多,身体不好......” 果子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应和。 饕魇气得直蹦:“你们......不许说!要不是出门,我还不想变这样呢!” 它毫不客气指使二苟:“你,拿铜镜过来!我这就对镜将这副身子修理一番!!” 二苟:“啊......能这样?” “怎么不能?”饕魇哼了声,又指邢安宥,“还有你,邢安宥,坐过来,我要照着你的脸易容!” “做什么梦,”邢安宥刻薄地拿眼刀戳它,“你不出去就不用麻烦了。” 眼看他真要抬手把饕魇召回,骆渊哎一声拦了把他,转眼一看饕魇肉脸上一副惊恐表情,向后退缩,没忍住又笑出声:“噗哈哈哈,小肥鸡腿,我倒还真想瞧你捏个小邢安宥给我看,就不知你易容的手艺如何,你主子我就先领走了,晚些可要让我好好瞧上一瞧。” “你这人......”邢安宥狠狠瞪他。 骆渊也不在意,硬拐着还在警告饕魇禁止用自己脸到处招摇的灵宠,出门去也! ...... 不落雨的清澜城街头人潮汹涌。 骆渊提着盏灯,可好奇地去瞧摊贩在贝壳上雕小猫小狗。 邢安宥只当他又要买来当哄小孩儿的手段,记着方才的仇怨,决心如何也不会收。 这时候,身后就探出两只手来,一左一右按在他与骆仙君肩头。 一身清澜派弟子服的少年,左右看了看他二人面庞,欣喜起来:“果然是你们啊,又见面了前辈。” 第76章 骆渊一愣:“什,什......?” 邢安宥闭了闭眼,还是接过话:“你以前的熟人,徐正正。” “哦哦哦!”骆仙君登时一副自来熟模样,很是激动回握徐正正一手,“徐小道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邢安宥:“......” “是好久不见了前辈,看来我们是有缘分啊,我还记你欠我一顿饭呢,上回领路的。”徐正正笑起,勾着头往里看了看,“啊......你又买这小玩意儿呢?” 他忙把一人一龙从人堆里拉扯出来:“不是说了吗?那东西,我随手一雕就是个一模一样的,还不收钱!想要怎么不来找我啊?!” 骆渊当然记不得了,摸摸鼻梁:“......怕麻烦你?” “哎,麻烦什么啊,都是小事,你二位随我过来!” 骆仙君就借着回应之前被他遗忘的承诺,连同雕小贝壳一块,请他不怎么认识的徐小道友,去了清澜城内一家风评上佳的酒楼。 坐在酒楼二层,往窗子底下眺望,骆渊随口道:“还找你雕小贝壳,我算不算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徐正正低头拿小刀子在贝壳上刮刮刮,坦然道:“您想欠那也行啊,我还怕您请饭请的多吗?真是的。” “便宜先占上是吧?跟你这样的小孩儿聊天真有意思,不像我家这位只擅长把天聊死,没你会接话!”骆渊乐得哈哈笑一会,说完却觉灵宠气场冷了几分,不但如此,还收了收离他最近的一条胳膊,估计是触了那点儿小心眼的禁忌...... 骆渊及时住口道:“也行,按你说的,欠着吧。” “嘿嘿,那感情好!” 说是不熟这徐小道友,骆渊与之聊起天来,却也相谈甚欢,只灵宠话不多,从始至终没插过话。 天色渐晚,隔窗依稀望见天际那轮皎白银月。 谈话间,身体里那股阴寒感受也逐渐攀了上来,骆渊察觉着,微微一抬眉梢。 他这具身子,绝非只有月圆夜才有这种感觉,前后几天,甚至平时被鬼气刺激,都是一样感受。而月圆当日格外明显,他早就习惯,面上并未表露异样,依旧悠然给自己倒了杯酒水。 那边徐正正递过来一个刚刻好的小猫贝壳:“前辈,拿着。” 骆渊笑笑,接了贝壳,转而塞去沉默许久的灵宠手心,跟同着将手在桌下握过去,没再松手。 “......”邢安宥斜他一眼,猛地抽手,又被他死死拽住。动静再大就惹得酒桌晃荡,骆渊面上不动,装的什么也没干,抿了口酒问徐正正:“你们仙门弟子的趣事有没有?” “那可太有了......”徐正正咂咂嘴,“这个待会我一条条细说,倒是之前少伏山那恶鬼,你二位还记不记得?” 骆渊当然不记得了:“怎么了?你说说我听。” “那家伙更奇怪了!”徐正正忽一拍桌,“你猜他干什么?嘿,这次他不抓人了,他在抓小鬼!” “?”巧了。骆渊心说,这不就是灵宠白日与他说过的恶鬼抓鬼一事,竟还是他认识的鬼? 徐正正还在道:“你说怪不怪吧!本来看他那样子,好歹是个统领一方的恶鬼,该是不稀罕吞噬那等小角色,也不像是单纯的同道争斗,怎么偏偏干了这种事!” 无奈当初少伏山怎样,骆仙君如何也想不起细节,只这几天记忆略有回复,模模糊糊有个轮廓。 他在桌底下晃晃灵宠那手,想求助龙代他跟小道友说两句呢,结果闷龙高贵冷艳一扭脸,根本不搭他的腔。 他不信邪,执着又晃了两晃,结果这一晃可坏了,灵宠腾的一下径自起身,竟看也不看他,直接离了席。 “哎你干什么去?”骆渊也是惊了,这是他表面还算有礼的灵宠做得出的事?? 眼见灵宠越走越远,身影要消失在扶梯围栏后,他也顾不上其他,与同样一脸懵的徐正正匆匆告辞几句,就这般散了场。 “邢安宥!” 此时室外已月照当空,往街上走走,熙攘人堆之中,灵宠那道清绝身影依旧出挑。 骆渊一眼望见,几步赶上,按了他肩头便喊他:“我说你,跑这么快干嘛?!” 被他按着的灵宠脚步微顿,睨了眼他,一字不发,反过来一把抓了他腕子就带他从人群间大步穿行。 “你这又是干什么,好好走……啊操,谁踩我脚了我!” 骆渊真是闹不明白了,所幸人堆里阳气重,克一克他的半鬼身刚好,加之被踩那一脚后,像是被灵宠拖着挨得更近,诚然鬼身叫人苦恼,可这时候紧贴灵宠带来的身体感受,与寻常也是别有不同,格外刺激,磨磨蹭蹭贴着走两步,几欲要烧起来。 他咬唇极力克制,整个人由内而外火烧火燎的,抬眼一看,灵宠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凭什么?!真他妈叫人不爽! 于是一回了客栈,推门进屋后,他正要扯着灵宠质问,顺便能耍点流氓更好。 哪成想居心不轨的手都伸出去了,突然被一股力道掀推在门板上。 他刚抬手要挡,反被拧着手腕强行压在头上方,阴影在他面前投下,灵宠晦暗的金眸瞬间在他眼中凑近放大,紧跟着唇齿被抵开,他呼吸一窒,惊得简直要瘫倒下去了,可没人告诉他失个记忆而已,他的灵宠亲嘴就这样主动。 身后木板门都在发出吱呀吱呀不堪承重的声响,厮磨间的微尖犬齿有意无意磨动。 他真是震惊不已,正想这龙是何时修来的成果,都不会笨拙咬破他的唇舌,口腔内被狠狠翻搅,简直要他神魂颠倒,本就没几分抗拒的心思,突然就被捏住下颌吻得更深,抵着舌尖刻意刮蹭着,尖锐猛地嵌入,弥漫开一股血腥的味道。 “......”骆渊闷哼一声,心里骂娘,猛地扭开脸,终是从被磨得发麻发烫的唇瓣回避开来。 面前龙按着他的手还没松开,阴影就罩在他的身上,看他半晌,沉沉地问他:“不是爱说,骆仙君,怎么不换我接着说了。” 第59章 “只顾得想殿下了。” 真是不得了这个小龙崽子! “说什么说?我要说,也是你先堵我嘴不让我说的吧?!”骆渊大为震撼。 面前龙行事说话,真真是打破他对灵宠纯情稚嫩,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刻板印象,可见他忘的东西绝非一星半点儿,几乎要鼓起掌来庆贺,不管中间发生过什么,这样主动无需引导调弄的灵宠,岂不叫他坐享其成! 但也不对劲啊…… 骆渊稍作反应:“哦我知道了殿下,是我方才跟小孩儿聊天太久冷落了你……” “你少胡说八道。”邢安宥当即截了他的话。 “行行行,我胡说,我们小殿下洁身自好不落凡俗,哪会在乎这等小事。” 骆渊一笑,心里想的却是这龙作风如此蛮横,说他小心眼儿吧,他又别扭得可爱,若不是在乎,他作甚管你跟谁多说两句或举止亲密了几分,日后怕要多注意些,冷落谁也不能冷落了他。 明明脾气不怎样,可怎就这样讨人稀罕呢这龙?骆渊忽然抬手,勾着邢安宥脖子过来,在颊边猛亲一口,甚有些美滋滋的。 邢安宥脑中一懵,只听“啾”一声响,被嘴唇啄过的地方热辣辣的,尚未来得及反应,骆渊把被擒着的那手一挣,拉着龙就扯去榻边推倒下去。邢安宥下意识支起点上半身,这时腰间一沉,骆渊迅速压到他身上,抱住他就蹭着他唇瓣,将触不触地慢慢往下亲。 温热呼吸撩过喉间,邢安宥闭起眼轻哼出声,立时将一手从后箍过他腰身,将人从身上翻了半圈,往睡两个人有些勉强的榻上压下去。 骆渊抬手从善如流攀上他肩颈,听他呼吸已是有些乱了,一阵热潮不禁汹涌翻腾,抱着他的手兴奋,贴着他耳边说:“你可太叫我意外了殿下,我玩儿你是很有意思,但偶尔你像这样主动强硬些,也挺有情趣的……” 说着他另一手就要去摸灵宠腰侧的契约纹身。 察觉他意图,邢安宥面上一僵,却像冷静了些,一把握住他作乱的手:“别乱摸。” “你听你这话,说得像样吗?”骆渊只当他于情事羞怯,愈发主动引他一手过来宽衣解带,嘴上也不把门。 “我跟你做这个,干什么要我不乱摸?我是来快活又不是来受折磨的,这点儿便宜不肯我占,那我躺平了不动,你来摸摸我?你往这里——” 骆仙君素来是个放荡的主儿,光出言撩拨自然不算,说什么躺平了不动也是鬼话,讲几句已经扭动着身形,将自己往灵宠手底下送。 邢安宥一条手臂还撑在他颊边,俯身亲他,骆渊笑着躲了下:“给你亲,但你可不能再咬我嘴,要见人的,你换个地儿咬行不行?” 他边笑一边觉得灵宠另一手按在他小腹,不轻不重揉了揉。 于是那笑就顿住了,总觉得何处古怪,好像曾见过灵宠揉果子狸三毛就是类似的手法,只不过放他身上,这手法逐渐有点儿变味而浮躁起来。 第77章 这么受着,绷着嘴角忍了会儿,骆渊还是没忍住侧着身子大笑:“你怎么这样邢安宥,都让你随便摸了,你挑了个最正常的地方……哎!说你挑正常的,你又往哪儿捏呢——??” 邢安宥半坐起,垂眼睨他:“不是你要的?” “行行行,挑得好……”骆渊笑,打着滚又翻回来。 不管这是个叫他干正事儿前多么发笑的事情,无论如何,这么一摸,还被他毫不留情笑话一番,都让灵宠羞臊又难再容忍,被他往下三路招待招待。就提小小龙狠狠怼了过来。 他只管情难自已呻吟,揽着龙连心肝儿,乖乖之类肉麻的词,都叫他扯着嗓子说出来。 灵宠隐忍听一会,自然红着张俊脸,将力气更多往他身上使。 只不过没叫他爽够,在他身上狂浪凶狠的举动就停下来,让他莫名其妙的,迷迷蒙蒙等空白的眼神重新聚焦了,却感到额前一点温热。 邢安宥一手抚上他颊边,撩开他额前汗湿发丝,以食指指尖触碰。 那点仿佛能透过皮肤,渗入识海精神的热度,让骆渊为之一怔。 自他失去一段记忆之后,按灵宠的说法,随着时日增长,记忆片段的交汇,也许影响识海内精神力的平衡。 表现出来他确实感知些许,偶尔总会觉得头疼,因而这几日,每日灵宠皆助他以精神力疏导,平息那种内因所致的头痛。 今日一整天在外玩得疯了些,又有月圆夜一事压在头上,他自然将此事遗忘脑后,没成想是灵宠给他记挂在心,叫他一面心中微暖,一面却颇觉好笑。 他以膝盖蹭蹭灵宠腰身,用叫喊得有些哑了的嗓子慢悠悠说:“你,干嘛啊殿下……我在跟你干不正经的呢,你还有心想这个,你是不是不专心?” “……”邢安宥另一手按他,小小龙工作两下子,“专心么?” 骆渊哼哼了声,继而直笑。 灵宠同样有些沙哑了的冷感嗓音自上方问他:“我不想起,你自己觉不到疼的吗?” 骆渊够着他的脸亲:“只顾得想殿下了,觉到了也想不起啊。来,再让你主子好好想想……” “……” 又是一轮翻云覆雨。 …… 室外染着露水气息的新鲜空气,透过刻意打开的窗子鱼贯涌入。 骆渊跟灵宠钻在一个里,望外头天际高悬的那轮圆月。 为了不滚下客房不怎么大的床,一人一龙“迫不得已”紧紧挤在一块儿。 中途邢安宥红着脸爬起说要再要一间房,被骆渊强拽着拉下来,手脚并用搂好了,确定龙跑不掉,并排躺着看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骆渊忽然开口:“今夜,是你我之间关系最平和的月圆夜吗?” “……”邢安宥默了半晌,“你觉得?” “我上哪儿知道去,”骆渊不禁笑,“我不是脑子里缺了段儿记忆,可不知怎的,总有种直觉告诉我说不用恢复记忆也挺好,所以我想今夜应该是的吧,否则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邢安宥便不言了。 “不过直觉这东西肯定不会总是准的,昨晚上凭直觉,我就没猜到那场雨,都是迷信。” 骆渊哈哈笑说:“不过也没什么了,就算直觉真是如此,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月圆本就是团圆和谐的象征嘛,像今夜这样。当然,不单是月圆,以后你我之间都是这样的好日子了!” 邢安宥侧过头看月亮,随口“嗯”了声。 骆渊也不计较他话少的不捧场,继而跟他讲:“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特别憧憬这样的日子!虽然当初收你回来做灵宠没安好心,可我是真想找个合眼缘的留在身边和和美美讨生活。” “你记得上次祈神祭吗?”他晃着那条搭在灵宠身上的胳膊,言辞越发激动,“得是你没来之前,天哪,那时候他们说我带了二苟,活像鳏夫带个没长大的娃娃仔。月仙还要给我牵条线给娃娃仔找下家,有这样说话做事的家伙?!” 邢安宥把脸转过来了:“那你同意了吗?” “没有!”骆渊凑近看他月色下清亮的眼,话说得还是很愤愤,“同意岂不是更要落人口实,我当然不同意!” “……”邢安宥看他片刻,“所以这就是你的求而不得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合眼缘的,留在身边,一起讨生活。”邢安宥一条条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这就是你想要,却一直没能得到的东西吗?” “最重要的是和和美美啊!”骆渊拍了把床板,“再说了,你怎么这样说!谁说我求而不得,我不是已经得到了,你看我如今家中有龙有狗,还有个果子狸。你说我不得就是咒我了!” 邢安宥稍作静默:“没有。只是同样的问题未曾得解,问问而已。” “?我的事你拿去跟谁问?” “……” “喂,说话啊!” —— 次日一早。 连续数日与骆仙君同宿一处,加之曾在东海神域的共同相处,邢安宥多少摸得清骆仙君的起居习惯,一夜窗子忘关,醒时他往窗外望一眼天色,便知距骆仙君睡醒还要些时候。 他动作轻巧越过骆仙君下榻,披衣出屋。 饕魇素来是懒惰的,三毛习性乃昼伏夜出,虽因有些道行,跟着他时常随他的作息,清晨也醒得晚些,酒楼大堂只二苟守着笼包子默默地啃,听闻他走来才抬了抬眼。 小孩儿多少知道他跟骆仙君昨夜闷在屋里干了啥,一时间双目游移,不敢多在他身上停留,又似捺不住好奇,一次次将眼睛斜过来偷瞧:“邢公子。” 邢安宥不在乎小孩儿如何想法,问及饕魇时,听了某事,才微微蹙眉显出些头疼。 “等下帮我把它拎起来。”邢安宥冷声说罢,带了份早点便重返客房。 推门正见骆渊支起腿坐在榻上,单手支额,单看神色,竟一脸的高深莫测。 “犯头疼了?”邢安宥微抬眉梢,将早点放于桌面,上前要如昨夜探他的识海。 岂料手刚抬起,骆仙君受惊般猛地往后一偏身子,拂开他的手:“不,不是……不用看。” 第60章 “一直爱我吗?” 两手相碰清脆的一声,骆渊尴尬觉得满室都寂静下来了。 那手顿在半空,邢安宥迟钝眨了眨眼睛:“......不用?” 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骆渊竟觉得这龙非但迷茫,还有点无辜,好似拒绝对方好意就是多不应该的事情。 于是前灵宠将手伸来时,骆渊反应就慢了半拍,任对方把他半散不散、露着大片皮肤的衣衫拢了回去。 “那起来吧。”手很快收回了。 出声的音色清泠泠的,糅和在将入夏的柔暖微风中,哪怕骆渊早听惯了,仍觉得很是撩动心弦。 他抬起眼,正见前灵宠长睫微垂,话说得一派正经,却略显局促,低着头不与他回视,想来是方才看见他肩头胸口留下的情爱痕迹,过了一夜的羞窘,后知后觉攀上心头。 “......”骆渊想笑,但笑不出来,默默看他半晌,忽而抬手拍在他发顶,往床边挪挪,弯身穿靴子。 “行了,不用你看,是我没那么矫情,又不是琉璃做的,用不着动不动看来看去。” “是吗?”邢安宥从后看他绕出屏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糊弄过去了。 步音来来回回,一阵水声倒腾。 洗漱罢的骆仙君坐去桌旁,尝他带回的早点,全然没将方才小插曲放在心上,塞着包子含糊不清问他:“待会我们去哪儿,殿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咦,你还带了蜜瓜回来,我尝尝……嗯,挺新鲜,但不够甜。对了,不如这样!” “你亲手摘过果子吗殿下?我带你找个果园,给钱就能随便摘的那种,不跟天界月仙岛比,应季的果子不缺就行。不过你肯亲自动手吗?有虫子,还沾灰,但可好玩儿了。” 邢安宥想了想,正待答复,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嘈杂。 “啊啊我不要起来!不要不要不要!” “你小声些,这里还住着很多外人,惊扰到他们就不好了......再说也不是我要你起来的。” “就是邢安宥那个混蛋要我起我才不起啊!你松开我!!” “好啦,邢公子不会拿你怎样的,你肯去,我和三毛给你带早点回来。” “那也不要嘛!啊啊救命!!” 吵闹声逐渐近了,继而门被推开。 骆渊并未在意,听声音也知是俩小狗过来,放下咬了一半的蜜瓜抬眼看去,果然是二苟和...... “呃,鸡腿?” 一高一矮俩小孩儿,高的还是二苟,倒是矮的那个,正被二苟拎着脖领,嘟着嘴巴满脸不高兴,幸而他雪肤金眸,睫毛长长带点卷儿,一脸的童真稚嫩,看去仍是玉雪可爱,面貌轮廓却很是像...... 骆渊愣了愣,往身边一看,只见邢安宥脸色黑沉赛锅底。 第78章 “哈哈哈哈哈哈!”骆渊登时笑开,连连拍桌,“好鸡腿,你易容术修得精湛,竟真给我变了个小邢安宥出来!这也太......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那,那是当然,人家,人家可是大妖!”饕魇顶着张小邢安宥的脸,瞧着邢安宥的脸色,紧张巴巴往二苟身后躲,“邢安宥,你不许过来,我可没拿你小时候的脸做坏事!” 邢安宥寒着声:“敢这么来见我,你还不变回去?” “哎不变不变!”见他出言威胁,骆渊忙制止,“还没要我仔细看过,变回去作甚?!来,过来过来,让我瞧瞧。” 二苟很没办法瞧了眼身后饕魇:“是这样的邢公子,昨夜它出门,用你的脸骗来很多好吃好玩的,自那以后,它就不肯变回去了......” “还说没做坏事!”邢安宥额角抽抽,要拿它过来。 饕魇却眼疾手快飞扑向骆渊身后:“就是没有!他们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偷来的!你少欺负我,真以为我不知谁制得住你吗?!” 它扒着骆渊一手,探出脑袋,做了个鬼脸。 “......你别作妖。”邢安宥忍无可忍,瞧它不断做出自己根本不会做的表情。 骆渊捧腹笑得要背过气:“行了行了,别这么小气嘛殿下,你要它变就是,你我看着它,不会闹出事端,也好让我仔细瞧瞧小小殿下的模样。” 一早上难得这样乐呵,骆渊将饕魇揪过来,转个身面朝向他。 哇......邢安宥这龙,明明那般不近人情,怎得小时候生了这样一张软糯可爱的脸? 成年人的恩怨无关小孩儿,骆渊如此坚信,哪里忍得住上下其手,当即捧起小小殿下举高高,捏捏脸,盯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了会,忽而心里一动,刚开了个口。 手里骤的一空。邢安宥一把夺了饕魇,面上不知是怒还是羞出来的红晕,狠狠道:“你不许这样对它。” 饕魇崩溃啊啊叫了出来。 骆渊一怔:“别啊殿下,你再要我仔细分辨分辨,我怎忽然觉得,你这张脸是我从前见过的......在哪儿见过来着,我不能记忆混乱到连这都弄不清了吧。” “你哄谁。”邢安宥只当他欺骗,更不满道,“你看它作甚,有我在此,你偏要看个,看个……” 他瞪着人不再说了,骆渊挑眉看他:“那殿下过来,不许反抗,让我揉揉脸?若有殿下,我自是不稀罕别的。” “你想得倒美。”邢安宥面上更红,不管饕魇如何叫喊,拎着小邢安宥,哐地一声掀门便走。 屋内,骆渊若有所思按了按额角:“……东海神域,我以前是去过的吧?” 二苟点点头:“那件事之后,您是去过一次。” “可惜了,过太久,细节记不大清。”骆渊耸耸肩,“先不提了。二苟,先前带犬妖来找我,做得很好。” 二苟呆了呆,慢吞吞应了个:“啊……您这是,想起来了吗?” “算是吧,”骆渊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外头,“别告诉殿下。” 二苟面露困惑。 骆渊接着小声道:“待会代我向明衡真人传信,偷偷的,别被看见。” “告诉明衡真人,诛邪境近日结界不稳另有蹊跷。司徒祭既敢拿我开刀,他手下定然准备万全,手牌怕也不只陶决宁一张。要明衡真人暗中提防,帮一帮程濯和冥界。还有,记得问他,可曾听闻被玷污的神器一说。” “嗯,好。”二苟乖乖点头,“您一恢复,就惦记这么多,辛苦了。” “不然呢?”骆渊失笑,“梦醒来,该做什么还不一样要做。” 二苟更不明白了:“那您为什么不告诉邢公子呢,告诉他之后,您要做什么,不会更方便吗?” 骆渊笑笑,插起他盘中不怎么甜的蜜瓜,出神看了半晌:“也可能是清醒梦呢?” ...... 饕魇终究是被收回影中,剥夺外出权——也许还被狠狠教训过一顿。 总之骆渊出来的时候,只见邢安宥在大堂一角,拿蜜瓜切块喂了果子狸。 一想自己失忆那会儿都对果子狸干过什么,诸如起名、喂食、拥抱之类,放现在他绝不会做的诡异行径,骆渊嘴角一阵抽抽。 虽然硬要说,他与三毛本质上没有深重的仇怨,无奈最初印象实在不佳,想这几日举止亲密,总有些不爽快。 为瞒过邢安宥,他还是上前,揉了揉三毛的毛发。 跑堂的小二擦着旁边桌子,热络招呼:“二位仙长,出门啊?” “是啊,出去走走。” 小二便笑:“走走好啊,咱们清澜城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外客过来,不挨个去看看可算白来了!” 说着他扭头朝一人一龙身后张望:“哟,今天怎么就一个小孩儿?昨天还有一个呢,跟金眼睛这位长得像的那个,是你儿子吧,怎么没一块带着呢?” 邢安宥:“……” “哈哈哈哈哈!”骆渊不禁大笑,“对啊邢安宥,你家小儿子呢?怎么不带出来瞧瞧了?” 邢安宥眼神无波无澜地瞥了眼他。 小二一拍掌:“许是叫家里人领回去了吧?这位仙长的夫人?” “哪里的话,”骆渊唯恐天下不乱,佯作认真道,“你此言要戳到他痛处,瞧他模样生得好看,可惜是个克妻的,难再续弦,现下就是个鳏夫带了娃娃仔!” “啊,怎会如此?!” “……”邢安宥呼了口气,起身欲走。 骆渊瞧他背影一阵发笑,打趣闷龙还是有意思,更解他心中一口郁气,当即结了账,紧随其后。 走上大街,却见满街人呼啦啦地往一个方向涌。 他心觉奇怪,随便跟个人问了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不成?” “好看啊,当然好看了!”那人头也不抬,脚步很是急迫,“今日清澜仙山上的小仙师们外出除祟,这会正在城外点人,如有百姓去往同处,也可搭上一程,等人齐了,即可乘飞舟起飞呢!” “哦,这样啊。”骆渊对飞舟属实没有好奇,给这些人来个飞龙看看,一个个定要比现在还要瞠目结舌。 倒是这清澜派,不摆仙门架子是个正派楷模,他扯着邢安宥,一路跟人群凑热闹。 清澜派的飞舟,矗立于城外靠海一片沙丘上。船体似是由赤金打造,遍布各类符文。 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平民百姓走上前去,沿阶梯攀登而上,清澜派的弟子就在旁守卫等候,搭一把手。 骆渊将手搭额前眺望:“不算稀罕玩意儿,但我猜殿下没坐过飞舟。” 邢安宥道:“没有。” 话刚落下,就被骆仙君扯起一手向前奔去:“那走吧殿下!我带你坐这一回,你可要好好记着了!” 邢安宥抬手一招,将变作原型的二苟和三毛用灵丝引串在一块儿,紧跟骆仙君步伐:“你不是要去摘果子,怎得又来坐飞舟?” “有什么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嘛。”骆渊朗声而笑,“往哪儿去都一样,光阴逝去难再回,只管恣意享受了便是!” 饶是在旁守卫的清澜派弟子,也未见过他们这般清闲的乘客。 飞舟上空间广阔,哪怕载了众多弟子和百姓,仍有大片空余之地。尚未起飞,立于甲板可观望不远处东海蔚蓝海面和初升骄阳。 海边风大,耳边呜呜嗡嗡声连绵不绝,常有鸥鸟盘旋而下,也不怕人,就那么停在船舷。 骆渊瞧附近无人,也跟着爬上船舷,背过身来坐着。 日光晒在身后暖烘烘的一片,他瞧了眼杵在另一头的邢安宥,忽地喊:“殿下,你过来我这儿!” 邢安宥下意识侧目看了眼他,刚转脸就被迎面的日光刺了个正着。 “接着!”骆渊扬声道。 邢安宥微微眯眸,不待问询。一团雪白的东西飞扑而来,他抬手便接,却听那东西嘹亮地咕咕叫唤一声,手感温软毛绒,登时僵硬愣在原地,方看清他手里拿着的,原是一只身体圆滚的胖海鸥。 鸟儿还在尖叫着,在他手里挣扎扑腾翅膀。 他顿觉被耍了,一撒手:“你给我这个作甚?” 海鸥展翅飞离了去。骆渊拍船舷大笑:“我也没想你真的会接啊哈哈哈哈!小殿下你是瞧不见,方才你接住那胖海鸥,整张脸呆得有多好笑!” “……” 邢安宥木着脸不想理他。也不知这样的反应如何戳中骆仙君笑点,对方笑声愈发猖狂,坐在猛烈海风里笑得发抖摇摇晃晃,终于…… 大头朝下仰倒下去。 “哎我擦!!” “你——!”邢安宥立时上前抓他。尽管如此,事出突然,骆仙君也很不光荣地大半个身子挂在船外头,被前灵宠满脸无语地拖着腿一点点拖回来。 骆渊抬起一手,比了个大拇指:“行行行了,我能自己起来了!” “……你确定?” 第79章 “确定。”于是拖到最后,骆渊一蹬船舷,双臂一展就朝他压去。 邢安宥反应不及,被扑了个正着,揽住骆仙君后腰,踉跄着连连往后退去:“你,你还要干什么?” 骆渊拥着他,一人一龙一并压到船尾,忽而看着他眯起眼眸:“真好啊殿下……一直遗忘,就会一直爱我吗?” 第61章 “这样你满意了吗?” 潮湿海风吹散了骆仙君额前的散乱碎发,光影稀疏落在他的脸上,摇摇曳曳。 邢安宥定定看他,面上不动,拥着他的一手却微微收紧了:“……你真觉得不遗忘,到那时候,还想我给你这种东西么?” 骆渊眸光闪了闪,压着他将胸膛贴近:“如果想……又为何不可?” 感觉对方呼吸一窒,骆渊忽地抬手捏过他下颌:“主子捧着你上赶着爱惜是不是格外爽快?以前没体验过是么?你是就喜欢看我如今态度才这般配合,还是说你本来就……” 邢安宥被他微抬着下巴,隐忍闭了闭目:“别问了。” “如何问不得?你与我好生相处多日,还怕答我一个问题不成??” 而今骆渊待龙无许多耐性退让,只知借记忆有损的名头,问出所有恢复记忆后再不敢问,也没面子问出口的话。他执着盯对方:“既这般待我,你到底能不能一直是我的?说话啊!” 就算得来个不能的答复,他也可将记忆有损当借口,给自己做个壳缩进去。 可只要邢安宥说一个能,他就敢直接做出个乐呵呵的模样调侃对方:既然将自己的一直许出去了,那龙以后就都是我的了! “……”邢安宥静默看他一会,“再说下去,你不怕记忆恢复会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骆渊拽着他还很是急迫,“我既说出口,就不后悔!” “……所以你一定要我把话说那么清楚?” 邢安宥一手搭在船舷,顿了顿,与他拉开些微距离,垂下眼睛不看他:“那我只能说,不会,也不能。虽不知你如今为何这般样子,可你曾亲口所言,喜欢不过假话,想我为你沦陷,再等记忆恢复之后将我一通嘲讽,你就满意了吗?哄哄失忆的你便罢了,非要问。” “哄哄?”骆渊一愣,方才还在心底激荡的热潮登时平息冷却,叫他手脚隐隐发寒,“可我……” 甲板一侧传来三两声犬吠。 随后跑来的清澜派弟子大喊:“小狗不可在甲板疾行!!这两只是哪位带来的宠物?!不能再放在外面乱跑了!飞舟要起飞了!” 声音从耳边过,骆渊竟然没回过来神。 这他妈什么事?!小龙崽子果然冷情冷性至极,他实在天真,还真当邢安宥待他的好是情难自禁,他自己倒也好,当初一句戏言说得痛快,却叫灵宠一直记挂在心,利用来堵他的嘴! 造孽,一时之间不知先埋怨谁。饶是他这样心大的主儿,实话说,心底也破了个洞似的凉飕飕的,很是伤心。 最后他也不知是如何跟二苟进了飞舟船舱的。 一个仙家门派底蕴如何,单看其所属大型飞行法器即可窥得一二。 舱内静默无声,了无飞行杂音。这部分船舱只是提供给平民百姓所用,照明符文沿地面纹路攀上四壁,映得满室温暖亮堂,一整个大空间没有分割,只摆放大量红木桌椅,应是召集飞舟上弟子议事的地方。 乘舟的百姓三三两两坐着,仍有很大空余。 骆渊刻意隔了邢安宥好几个桌子坐下,拎着三毛过来,发泄怨气,反复揉搓。 可越揉搓越觉没意思,许是这可恶的果子狸被提前叮嘱过,饶是被他这般对待,也不敢在公众场合大声叫唤,好不可怜地在他手底连连翻滚。 骆渊边揉搓,边偷眼瞧他比果子狸还要可恶的前灵宠。 经了方才甲板上那一遭,伤心之余他是满心愤懑,这会一看前灵宠分毫不受外界纷扰,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安静漂亮得像个无生气的白瓷人偶。 骆仙君,登时一把火烧上头,更愤怒了。 这他妈还是为了带龙长见识才坐的飞舟!! 如此一想,骆渊浑身刺挠得慌,说什么也不要跟邢安宥这个没良心的龙崽子共处一室,当即将三毛往缩在桌旁的二苟身边一丢,从桌旁起身,刚往外走了两步。 邢安宥隔着几张桌子,抬眸看他一眼:“你去哪儿?” 骆渊冷笑出声:“与你何干,你少管我!” 说罢就大步走出船舱。 飞舟外表附有防御符文,在空气中散发莹莹蓝光,还不断有线状纹路浮动,甚是好看。骆渊气哼哼抱臂在舱外看一会等头脑冷静。 不远处有清澜派弟子巡视经过,他想了想,上前拦住问道:“你们今日,可有个叫徐正正的小道友在这飞舟上?” “啊,你找徐正正?”其中一个少年奇道,“你是何人?” 骆渊三言两语大致解释,好巧不巧,这少年竟也是当初在少伏山遭遇恶鬼的其中一员,二话不说便领他往清澜派弟子休息的船舱走去。 这边的船舱隐蔽性比那议事厅好了许多,有一扇扇屋门隔出房间,尚未走近其中一间屋子,便听其中传来吵嚷喧哗声。 “再来再来,快洗牌!!” “方才输了的,一人十块中品灵石,不许赖账啊!” “哎,急什么啊,都记小本儿上了,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哟,这是玩牌呢?”骆渊听声便知,身旁弟子将门一开,果然屋内几个少年盘腿围坐在一张小矮桌旁,满地佩剑符纸丢得到处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听闻门声,几个弟子纷纷看过,徐正正果真在其中,一见他双眼一亮:“前辈,你也搭我们清澜派的飞舟?城里玩够啦?” 那还真不是玩够不玩够,下意识要想起某龙,骆渊及时打断思绪,捡着空子往里走:“上哪不是玩?你们清澜派弟子平素日常这般悠闲?玩的什么牌?带我一个啊!” 几个弟子既与徐正正相熟,大多数知他在少伏山的事迹,又是好奇,又是笑呵呵给他腾了个位子出来:“我们清澜派弟子修行课业焦头烂额,平常才不是这副悠闲松散样儿呢!” 徐正正洗着牌应和:“是啊是啊,可别说我们败坏了宗门形象,大家平日那是相当刻苦!难道前辈跟我们这么大年纪就不贪玩儿了?诶对了,前辈是哪个宗门来的啊?” 骆渊哈哈笑道:“我说出来可要吓坏你们了,我不说。” “大陆上哪有吓坏人的门派,你一定是散修。” “是是是,我是散修!”骆仙君自认是个接地气的神仙,坐在小孩儿堆里,拿过牌大致熟悉就开打,“你们今日下山除祟这样浩浩荡荡的,事儿棘手吗?” “怎么说呢,这些年鬼道横行,到处都不太平,说棘手也棘手,但已司空见惯了。” 骆渊挑了挑眉。无论前世今生,司徒祭在凡界做手脚的时间大差不差,唯有百酒会的玉仙酿,和近日恶鬼捉鬼一事超出他预料。 若说玉仙酿是司徒祭为了钓他出马,后者就不知缘由为何了。 他出了张牌:“跟你昨日说的恶鬼捉鬼一事可有关联?” “这事儿已经不归我们小辈管了,”徐正正道,“恶鬼齐出山,比及少伏山那次危险许多,现在都是师兄师姐跟着前辈这个资历的修者在办。不过啊,我听说……” “听说什么?” 徐正正小声道:“听说有修者为这事,捉去一个恶鬼的老巢,在那里看见某种很恐怖很血腥的仪式,像是有什么献祭啊,祭魂啊之类的大阵法,据闻被丢进里头的小鬼跟被凌迟似的,叫得可惨了!” 有弟子惊道:“为何要做这种事情?它们不是同族吗?又是给什么东西献祭啊?” “……” 骆渊默默旁听,未发一言。 若此事当真,司徒祭背地里做的事情可不单是阴险可怖能概括的,这么多小鬼的怨气,统统拿去献祭给他一个鬼么?但上次见面,又不像…… 突然“嗡”的一声巨响。 身下猛烈震动,所有在座弟子齐齐身形歪曲,颠倒摇晃,满桌子纸牌到处乱飞,有人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飞舟有异?撞上什么东西……不,不像啊!怎么又停下来了?!” 震动维持短短一刹,众弟子倒的倒,躺的躺,这时候面面相觑,立刻爬起身,提起散落佩剑符咒,迅速拾掇起来:“先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徐正正将剑往腰间挂:“前辈,你在这儿等等还是?” “等什么,走吧,一起看看。”骆渊摆摆手,清澜派和众多小弟子给他的印象不错,若有难,顺手帮一帮便是。他啥也不用收拾,先一步出了门:“往哪儿走?这底下我不认路。” “这儿这儿!”几个小弟子带他一路奔跑,直到甲板之上,但见不远处另有一座飞舟停驻云间,内有激烈搏斗之声不断传来。 第80章 领队的清澜弟子焦急指挥:“那座飞舟上的仙友捉了近日鬼道主谋的恶鬼一员和小鬼无数,而今运输途中遭遇鬼道截杀,信号传出去了却还不知救援何时能到,现在所有金丹期以上弟子随我同行支援!” “是!”众弟子齐声。 骆渊在旁盯着那飞舟微微蹙眉。 不单是要帮清澜派的忙,哪怕冲对方捉了鬼道主谋的一名恶鬼,他也是要亲自上去看看的。 就不知刚过月圆夜,他亲自前往,魂魄可会出了岔子。若是有邢安宥同行相助…… 呵,想那个龙崽子作甚。 骆渊撇撇嘴。他他妈就是死外头,也绝不可能拐回去找邢安宥帮忙! 眼看清澜弟子御剑腾空,他当即跃上船头,向云端而去。 第62章 生命沿着口唇,涌入喉管 这座不知名门派的飞舟,甲板已被攻陷,随处可见昏迷不醒的修者跌倒在地。 空气里弥漫一股古怪的异香,众人不敢吸入过多,封住口鼻,列队向船舱四处搜寻。骆渊跟着熟识的几个小孩儿,一块往下走。 “好黑啊这里面,照明符文被毁坏了吗?” 清澜弟子持火符,四处照耀:“火折子,快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火折子?邪祟未除,我手里的符还要省着用呢!” “啊,火折子......来时不是有人随身带着吗?”徐正正小声道,“你别搞那么大动静,咱们下来首要目的是救人,把难对付的东西引过来了怎么办?” “什么?原来你们不想引,我还当你们就是想引呢,”骆渊忍不住笑,“寻常鬼怪畏光热不假,可这飞舟上的恶鬼,你瞧它将此处修者教训一通还能得手,绝非等闲之辈,你信我的,它不怕你点符,但它一定不喜欢,妥妥是会被激怒冲过来杀个痛快的。” “真有这么厉害?”几个清澜弟子半信半疑,熄了火符,借骆渊手里那枚从东海神域顺出来的小夜明珠光亮,奔去角落狼藉,又发现一个伤者。 “前辈,你过来瞧这人!” 徐正正道:“你说这里的恶鬼厉害,可我们沿路过来碰见好几个伤者,伤势不轻是不假,却也无一人失了性命,并不像什么很厉害很凶的恶鬼所为啊!” 这点骆渊当然发现了,举着光亮,低眸查看:“确实。我方才说的,恶鬼凶性强的话,必然如此。但有这个本事的,凶性不强也不大可能。范围缩小些,你们觉得像不像那位......” 他话突然顿住。 几个弟子等不来他答复,有人试问:“少伏山的那位......?” “嘘——”骆渊比了个手势,“有东西过来。” 几个弟子登时屏住呼吸。 船舱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分明附近不见门窗,却觉阴风阵阵拂过脚踝,也不知吹动了什么玩意儿,吱吱呀呀地响,连同方才始终被隔绝在外的那股异香,也越发浓郁地窜入鼻翼。 黑暗中仿佛藏匿无数眼睛暗中窥视。 几个弟子靠近戒备,有人剑都拔出鞘来,忽然身侧一道人影轻闪。弟子反应不及,只觉手里一空。 骆渊一抬手从他手里揪了张火符出来,抖了抖,唰地点亮:“对面的,别磨叽,出来。” “???” 徐正正大为震惊:“前辈你不是方才还说火符会刺激到这儿的凶煞厉鬼吗?!” “?我也没说不想刺激它啊,它不出来,我怎么办事儿?”骆渊奇道。 话音未落,漆黑一片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一声尖啸。 “前辈,你冒犯到它了!”徐正正好哭又好笑地拔了剑来,“先护送伤者出去,这儿我和前辈两人殿后!” 骆渊未应声,只默默感知对面这东西的凶性,和预估有误,竟不是少伏山那个恶鬼。但这船上原先就有一个被捕的恶鬼...... “起码有两个么......”他手掌一翻,火符炸裂半空,阻了那鬼影一步。 留在这种阴邪之气浓重的地方越久,他自身状况就越危险,起码趁另一个恶鬼抵达之前,抓住眼前这个,尽快撤离! 岂料刚冒出想法,鬼影猝不及防消失在火光与夜明珠光之间。 要跑?骆渊微蹙眉,向四下一照耀,忽见一处闪动大片晶亮光泽。 不待定神细看,身旁有人惊呼:“水?哪里来的水?!” 应他此言,上方木质的甲板,以及周边隔出的门户,突然发出吱扭扭的不堪重负的碾压之声,但也只是一瞬,只听“咔啦”一声巨响,紧随其后从破裂的大洞中无数水流倾泻而下! 从那破洞中望不见上方情景,几个弟子这才慌张,纷纷往来路奔逃:“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飞舟吗?!又不在水里,从哪儿灌的水?!” “难道这飞舟坠下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感觉到?!” “先别管了,扶好伤员,到上面看看什么情况!” 跑没两步,从骆渊身边经过,见人眼神发直,似是发愣在原地,徐正正大为不解,猛拍他肩头:“走啊前辈!要是飞舟真坠水了,我们在这儿碰见什么都占不着巧了啊!!” “......”骆渊满头冷汗清醒过来,狠狠摇了摇头,“我,我知道......” 汹涌水流自身前身后涌入,短短时间漫至众人大腿,波涛激荡,无形力道如狂风掀簸,走得人摇摇晃晃,几欲被当头巨浪一头拍倒,跟渺小蝼蚁也无甚区别。 骆渊脑中朦胧混沌,总觉得何处微妙的不对劲。 然而难言恐惧攀上心头,他手脚冰冷,已无暇思虑其他,走在深水间头昏脑涨,呼吸几乎停滞,不免暗中苦笑嘲讽,真他妈出息,东海神域磋磨数日,竟也治不好他这糟心毛病。 缓过一阵头晕再抬起眼,不知何时,那几个清澜弟子竟已带着伤者脱离此处,浑不见影踪。 水浪漫过他胸口脖颈,目之所及前路却不见尽头。 他咽了咽口水,这会多少适应深水带来不适,足下微顿,从胸口处翻出了一枚海螺。 虽与邢安宥闹了别扭不假,但不可否认,这时候眼前出现对方赠予的物件,心中竟无可抑制泛起一丝波澜,回潮,再于心底归于平静。 “......” 他闭了闭眼,将海螺握紧在手,潜入水中。 几个清澜派的小孩儿走了是好事,他的目的,不单是帮助他们,更要为自己寻找鬼道派来的恶鬼。 一片漆黑的深水,更令人心神不宁。 这一次的感觉尤为特殊,有些在记忆深处,随着时间被抹消模糊的画面,他忽然看得清晰了。 蔚蓝的海面...... 隔着水波,上方好像有好几张人面,被水模糊了轮廓,起起伏伏,摇摇晃晃。 一小串泡沫从口中飘摇浮上水面,再炸裂。 “还能吐泡泡就是还活着!”男人的声音隔着海面穿透下来。 散发浓郁腥气挂着大小鱼鳞的渔网,裹着个五六岁身体干瘦的男孩儿,猛地被提出水面。 男人一脚踹了过去,恶狠狠大骂:“淹不死你个没爹没娘养的倒楣玩意儿!还不快说,村里丢的十几头牛羊,到底是被你吃了,还是偷偷牵去卖了?!” “啊——!”小孩儿翻滚了满身沙泥,水珠子顺着眼角嘴角往下淌,干呕又艰难结巴着,“没,没有……咳,不是,不是我偷的……” “还说没有!!”男人又是一脚。 旁边像是他媳妇儿的女人,忙上前去拉扯他:“哎呦呦,你可下脚轻些吧!这可是个鬼娃娃,踢死了半夜跑来敲门报复咱们,你说可怎么办啊?!” 小孩儿咳红了脸,趴在地上呕咸涩的海水,听男人愤愤又道:“那咱们家丢的三头牛找谁要去?踢死他?便宜他了!他若不指出来个下落,咱们全村人都要他生不如死!” 旁边有人怒声应和,一把将渔网里的小孩儿又丢入水中:“鬼娃娃又怎样?光天化日咱们这么多人,阳气压都压得死他了!你瞧他到现在反抗一下了吗?!” 连在岸上的渔网一头,随着小孩儿在水底的无声挣动,连连拉扯。 岸上人看着心悸:“你说这鬼娃娃打哪儿来的啊?怎么偏偏跑来咱们村附近,多吓人啊……” “被人打走的吧,要不是他偷了咱们的东西,咱们不也早把他赶走了吗?什么邪门东西啊他,走到哪儿死到哪儿的花花草草,太不吉利了……” “又不敢真打死了,他不会偷偷报复村里人吧?” “他敢!哼,一个小野种罢了!快,再把网子拉起来!!” ...... 口鼻中呼出的泡沫,啪地碎了。 “渊~看见什么了?” 骆渊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呼喊他,循声微微转动眼珠。 另一个他,正在水中笑吟吟注视他:“好绝情啊,渊,竟就这样把我关在你身体里数年不见天日……这么想摆脱我吗?真过分,我们可是幼时最密不可分的伙伴啊……” “你……”骆渊慢吞吞地说,“不可能,假的……” 第81章 “我是假的,你难道就是真的了吗?”另一个他笑说,“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有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取代你,成为你,还会不够格吗?” 骆渊闭了闭眼,深呼吸,感知周身的阴邪之气,握紧手中海螺,当即要向前游动。 另一个他却攥住他腕子:“你去哪?我还在这里呢。” 然后另一个他的手指触及他的海螺:“你要去找给你海螺的那个龙吗?哈哈,好没良心啊。明明把这具身体交给我,我还会放你出来的,偏偏要独占着,记住了别人,但永远憎恶我。我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东西吗?那么,渊,明明已经死了,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什么?” 骆渊抽手回来,皱眉:“你少管,我活得好好的,你老老实实待着便是,少惦记祸害人的事儿,我懒得在这时候过问你。” “呵,”另一个他冷笑,“你怕是不过问也得过问了,还没意识到么,这一切,分明是你死前的最后一场大梦,我们都死了,被天界的雷罚劈死了。” “扯什么淡。” “那你再看看周围?”另一个他淡淡道,“或者再碰一碰你自己的身体?” 随他话落,登时周遭一片白昼通明……不,不是白昼,那是雷霆降世,轰鸣炸耳,从天劈落直直射穿冥界诛邪境,形成一个环形巨大裂口。 剧痛后知后觉传至头脑。 另一个他的声音幽幽:“重生,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倒是听说过有谁重活一世……这一切都是梦,是你弥留之际最后的走马灯!” “……”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那一瞬间骆渊顿觉头皮发麻,胸口传来细密仿若万蚁噬心之痛。 他的身体被雷霆所化,四分五裂,最后的神识在湮灭之际,又一次看清那只向他伸来,却终究无法触及的手。 “……” 黑暗。永恒的黑暗。 ...... “这样没有用,你比谁都清楚。” “祈神祭,祈的从来都不是逝去的神灵……” “不可能!” “渊,明天……” “回家……” “吗……” ——!! 眼前骤然一抹细亮银光闪过。 “饕魇,追那道鬼影。”清淡的嗓音在他上方道。 少年音不满:“哼哼哼,邢安宥,你这个龙真的很过分啊,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起人家!” 爪子踩踏地面的声音慢慢跑远了。 海水和漆黑的事物,迅速在眼中收束成一线一点,继而扭曲拉扯分崩离析,骆渊却对此浑然不觉。 他仿若还沉溺于某种情景无可自拔,双目无神,口鼻中还被汹涌水流灌满般窒息着。 邢安宥抱他在怀中,低眸看他片刻,然后俯首,将双唇印在骆仙君冰冷苍白的唇瓣,撬开。 生命沿着口唇,涌入喉管。 -------------------- 推剧情可能比较枯燥的一章,下章就搞点小情侣的爱情故事(冲冲冲 第63章 哄哄仙君 两座飞舟停在林子外的空地,清澜派弟子不断自飞舟爬上爬下,来来往往步履匆忙。 领队弟子站在船头朝底下大喊:“别去树荫,被鬼抓到的全部太阳底下晒着!伤势重的先往东边疗伤,备好兜子,动作快一些,这边再来几个人!” 正午的日头正大,他抹了抹额头汗水。 门内弟子下山除祟都要往后推一推,当务之急,还是先救治飞舟上为非人之物所伤的修者。 余光一晃,忽见不远船舱走出来两个人…… 确切说是一个走着,另一个被走着那个抱于怀中。 皆是体态修长的男人,于是乍一看抱法怪不对劲,偏那站着的金眸青年一脸镇定淡然,被抱着的虽脸蒙在阴影里一声不吭的,看着却也不见抗拒,如此显得关系十足正……常? 领队弟子又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水,走上前便问:“这位道友情况如何?实在没想到飞舟上有那般棘手的存在,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既是在我们这儿出的事,送去底下瞧瞧吧,门内有几个擅医的弟子,我见有些擦伤,取点药擦擦也是好的。” 说罢他探手要查看伤势,邢安宥不动声色往后让了让。 领队弟子一愣,就听面前人问道:“方才的鬼道,你可有了解?” “哦,那个啊。” 领队弟子反应回神:“实不相瞒,头一回见。按理鬼道那些负有凶名的家伙,早在仙门之间流传开了,可方才的东西太邪门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身上的怨气和阴邪气还格外吓人,我看它像是有幻化的本事,不单你这位同行者,我们几个小弟子也没一个清醒过来的。” “是么。”邢安宥微一颔首,没再说什么,带骆仙君径直跳下飞舟。 “哎——不用我们的医师看看了吗?!”领队弟子扒在船头喊。 …… 飞舟为尽快救治,就近选了空地降落,附近并无城池村落,满地尽是荒草。 “看吧看吧,我就说那个鬼东西不好对付!但我真的差一点就抓到它了,只差一点点哦!” 荒草阴影中传来饕魇的少年音:“而且我也没有一无所获!我抓到了其他东西,嘿嘿,你要看看嘛?” “等下再看。”邢安宥将骆渊背靠了棵树干放下,抬手轻捏他后颈向前额抵去,正对他双目半合,眼里无一丝光亮的容颜。 饕魇从影中钻出来评价:“不说话倒是老实了,可完全不像他嘛!” 二苟提前带三毛探路,听动静也飞扑过来,咬着人衣角,嗷呜嗷呜喊仙君。 饕魇嫌弃看它:“吵死了,笨狗,你能不能消停点!” 二苟丧丧趴倒在骆渊膝头:“仙君……会不会有事?” “有没有事你知道能怎样?”饕魇语气更嫌弃了,“他识海中有加护所在,恶鬼的幻化不会对他有太大威胁,只能是鬼气入体害得他,谁要他一个人乱跑了,笨人养笨狗,全都是大笨蛋!” “啊,可是……” “行了,”邢安宥撒开手,手心盖在骆渊眼前,将微微干涩的双目合起,“轻微离魂,待魂魄复位即可。” 说罢他斜下目光:“二苟,他何时恢复的?” “嗯?”二苟一愣,继而眼神闪躲,“什,什么恢复?” “……”邢安宥静默看它,旁边饕魇叼出来个漆黑雾状球丢在地上:“别理那个笨狗。邢安宥,看我抓到了什么!” 球体滴溜溜滚向脚边,依稀看见内部一个人形轮廓,缩成团一动不动。 邢安宥将其拿起:“你守着他,我去会会里面的东西。” …… 当骆渊再有意识之时,听见蝇子似的嘀嘀咕咕声,从他下方不远处响起。 “你那个水母不好,看我这只!” “哇……它变色了,好漂亮啊。但我这只比你的大,而且纯白色很耐看。” “哼哼,那算什么,还是我的好!” “行吧行吧……哎你说,这里面雾蒙蒙的是水母的脑子吗?” “小笨狗!它又不是你,哪来的脑子。” “啊,没有的吗?” “……”好吵的俩小狗。骆渊顶着几欲炸裂开的头疼,睁开双眼。 熟悉的场景,东海神域的珊瑚宫。以完全恢复的记忆重回此地,恍若隔世。 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全然记不清楚,只模糊想起有些陌生的、从不该在他记忆留存过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复。 可那具体是什么,越凝神去想,反而越是一片空白,只留下浓墨重彩的伤感与绝望。 “出去玩。”门前传来一道冷淡嗓音。 “哦,好的……” “好什么好?!邢安宥,讨厌鬼……啊啊不许提我后颈,我自己会走!!” 两只小狗的嘈杂声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渐近的步音。 怎么办?趁他不省人事的时候,小龙崽子只要探过他的识海,必然知晓他记忆恢复一事,直接碰面属实不想。 骆渊思绪几转,反应过来时已经合上双眼,直挺挺装睡。 来者坐在他的床前。 骆渊屏住呼吸,隐约感到对方的视线从他面上一寸寸滑落,他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小龙崽子到底来干嘛的?! 一码归一码,失忆期间再如何和睦相处,不代表龙不计前嫌。 尤其邢安宥亲口说是哄骗他而已,鬼知道他睡成死猪这段时间,邢安宥有没有借机报复,比如拿针给他身上开孔,或者直接上手胖揍一顿? 就让他好好看清龙背后隐藏的阴谋算计……忽然垂在床侧的一手被握住了。 他食指指尖微动,正想这龙总不能阴险到拿刀撬他指甲盖,对方的手就沿他腕子,将衣袖捋了下去。 一段小臂暴露在海水里,被分明的五指牢牢攥在手里,似是拇指的指腹,轻轻磨蹭过一块外侧的皮肤,感触简直叫骆渊心惊胆战,比拔他指甲盖还要惊悚! 第82章 他紧绷着不让自己乱动,心说:好啊你个邢安宥!成天到晚在我面前装纯,暗地却做这种事情,难怪一进来就撵小狗出门,你可太出息了! 几乎应他心中所想,若说摸个胳膊还不算什么,对方的手紧接着落他胸前,拨了拨那衣襟,沿着缝隙扯开。 不等他震惊,薄薄单衣就半开着松散,温暖掌心擦按过他肚腹,腰侧猝不及防一片冰凉…… “见活鬼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骆渊猛地起身。 邢安宥险些跟他迎个对头,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不装了?” “无怪我心太脏看什么都脏,你这……嗯?” 骆渊话头顿住,突然看见邢安宥手里拿着的一小罐油膏状物体。 再低头一看自己腰侧,赫然一处未好全的伤口,非但如此,一眼能扫见的皮肤各处,都能瞧见磕碰跌打类的淤青痕迹。 “这怎么回事儿?”骆渊惊奇,“谁把我打了?是不是你?!我不过失忆与你说些不着调的话,你觉得嫌恶拒绝便罢,竟如此狠心如此狠毒!” “没那么闲。”邢安宥将油膏往他手边一放,显然是不肯继续代劳,抱起手来,挂着张表情平淡的脸看他,“说我狠心狠毒,我还要听听你所谓不着调又怎会是那般模样。” “……”骆渊顿觉脑瓜一疼,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想他那会儿连自己重活一世这种话,都傻乎乎告诉了邢安宥。 虽不知龙信没信,可无论真话假话,实在很难解释,他怎就突然对龙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要说啊,这失忆失得是真不是时候! 正跟邢安宥互不退让大眼瞪小眼,突然门口传来珠帘拂动的动静。 饕魇领着二苟撒丫子跑,还没进屋就嚷:“邢安宥,我们想要你架子上那只玻璃罐子装水母!” 邢安宥睨了眼它:“想着。” “什……!”饕魇大怒,正要发作,忽看清骆渊坐起的身影,“啊,笨蛋,你醒啦!!” “仙君仙君!”二苟亦摆着尾巴飞扑过来。 骆渊拢拢不怎么体面敞着的衣服,把小狗接入怀中揉了两把:“说谁是笨蛋呢?讲不讲礼数!” “哼哼,讲不讲礼数你都是笨蛋!” 饕魇把脑袋蹭过去,也让骆渊摸了两把,气鼓鼓瞪邢安宥道:“没有比你更小气的龙了邢安宥,借你一个罐子用用你都不肯,里面又没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宝贝!” 邢安宥不言。 俩小狗找了能装水母的替代品,闹腾着又跑走了。骆渊看邢安宥沉默侧脸,也觉得奇怪得很。 为什么玻璃罐子就不行? 那只罐子他注意许久了,一开始只当它原先装其他东西,后来空着了,还是要填补物件或撤下去的。 奈何如今再看,仍是个空荡荡的罐子,说好看也不好看,简直一无是处,邢安宥怎么容忍它一直留在屋里,还特宝贝地放架子里收藏着呢? 虽是不解,可思及此,又想起他那只同样被邢安宥收藏起来的贝壳小船,怎知晓对方所想,他静默,一时间五味杂陈,半晌,说了句:“邢安宥,你这龙有时候真烦。” “烦?”邢安宥冷笑,把伤药油膏扔他怀里,“涂你的药。” “涂什么涂?不涂了!”骆渊真是越瞅他越烦,妈的怎么会有龙一边拒绝跟人好,一边又留着人送的东西,这不神经病吗?!钓他很有意思?甭管有心无心,还讲不讲理了?! 要不是刚醒来状态不佳,身上还有伤,他早爬下去跟邢安宥打一架了! 气哼哼往床上一躺,又不知碰到腰后哪处淤青,他嘶了声,条件反射缩起身子,直接翻了个身向床里侧,眼不见为净。 “……” 片刻,邢安宥问他:“真不涂?” 骆渊不想说话。 身后的手就探过来,也许是良心发现又要帮他,具体原因骆渊现在无心猜测,只管翻滚一圈,往里挪挪,无声拒绝。 邢安宥手顿在半空。 骆渊只听身后没了动静,几乎要怀疑龙走掉了的时候,忽觉一点金光扑朔闪动在颊边,格外柔和。 搞什么东西?他诧异转脸,但见邢安宥手心里捧着一颗发亮的,显然由灵力所化的五角海星。 对方垂着眼,清淡气质中透露些许拘谨,那点微光就在他眼中映照出一层明亮光彩,显得专注而真切。 “给你耍个把戏看,不疼了。” 第64章 小龙小龙停止你的羞涩 虚幻出的海星淡金灵光萦绕,在幽蓝海水和夜明珠摇曳光线下,仿若有朦朦胧胧的轻纱笼罩,自海星尖端的角部逐渐分裂,细腻的金光交缠相织,又成了一丛触手轻柔飘摆的海葵。 骆渊双眸微微睁大,连眨眼都要遗忘。实在很难将耍小把戏哄人,和他冷冰冰不苟言笑的前灵宠联系在一起。 虽不是多稀奇的手段,他自己也是耍得来的,比如变个小蝴蝶,给明衡真人传信顶骂,亦或是拿去逗小孩儿,听他们欢呼雀跃,讨个新鲜也就罢了。 而今叫龙拿来他眼前当新把戏耍来看,偏他还由心意外与惊喜起来......人的情感果然是不受控的东西。 他不说话,邢安宥稍抬了抬眼:“或者你也喜欢水母吗?” 小龙浓密的眼睫轻眨,被灵光染上一层柔暖的浅金。 骆渊看的已不再是他手里连环变化的海底活物,嘴皮子一碰,不过脑地就道:“喜欢啊,但更喜欢的还是龙崽子。” “......”老天,我这个嘴,该扇。说罢他就回过神来了,摸摸鼻梁,下意识去看面前龙的反应。 对方呆坐着,手里的水母变了一半,未成形的触手雾蒙蒙聚成一团,像只发光毒蘑菇。 “哦......”隔了好半晌才有的回应,“真的喜欢?” 骆渊摸鼻梁的手一顿:“......嗯?” 邢安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起身将手一挥,好不容易化全了身子的水母向骆渊面前飘来。 “?你干什么啊你?!” 简直是好脸撑不过三秒。 “得意上了是吧?”骆渊气笑了,一戳那水母的脑袋,方才嫌龙烦的气闷心情,确实叫它化解不少。 他心平气和开口:“我发现你这龙,跟你说好话,你蹬鼻子上脸又别扭又事儿精,说你坏话吧,你不开心还跟人甩脸儿。活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亏得你现在不给我当灵宠,否则训不死你。” “你......!”邢安宥脸一冷,刚道出来一个字。 “看看,不开心了,要甩脸儿了。”骆渊指他便道,“就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你……行行行,坐下别跑!站住!让让你不说了还不成吗?!咱俩谁也别气谁,都闭嘴行吧!” 邢安宥理了理被他眼疾手快一拽拽得发皱的衣裳,瞪他。 说不得骂不得,真是能耐的这龙。瞪又不能少块肉,骆渊摇摇头,全当没看见,拿之前发火丢开的伤药打开。 目光一错,忽瞧见那只灵力化出的水母,不断重复变化成海星海葵,再变回水母,满屋子到处乱飘。 当水母游过水晶架上那只玻璃罐子前,他突然觉出一种熟悉之感。 也许是近日识海遭受冲击,记忆混乱一塌糊涂,也或许是前世的邢安宥给他留下的,哪怕重活一世也依旧保有的加护…… 他再度望向那只勾起他思绪的玻璃罐子:“小殿下,罐子哪儿来的?” 邢安宥低眼给新化出的水母勾触手:“谁也别气谁,都闭嘴。” 骆渊笑骂了声:“少拿我的话堵我,叫你做好事不见你这般规矩。反正是我先破的禁,你再守着我就当你傻!” 龙果然受他激将。邢安宥淡淡掠他一眼:“旁人送的。” “就一个空罐子?!”骆渊顿觉不服气,若说他的小船有那般待遇是物有所值,一个空罐子到底是凭什么? 他问:“谁送的?” 大抵激将法的效用只顶一个问题,邢安宥静默看他,良久才答:“不知道。” “不知道算个什么东西?”骆渊当然不信,正待追问。 屋外细碎嘈杂声响起,俩小狗前仆后继地跑来了屋里。 二苟看了眼邢安宥,犹疑一瞬,还是道:“仙君,你的信来啦!” 骆渊只好先放下疑问:“谁的,拿来我看看。” 二苟叼着金丝线扎着的信笺上前来。 看标志骆渊就猜个大概,打开来果然是明衡真人所书。 先前是想隐瞒邢安宥记忆恢复一事,才要二苟代劳传信,如今便没那个必要隐瞒,他直接打开查阅。 前灵宠还是比较矜持的,坐着没动。饕魇却直接跳上床来,勾着脑袋看上面的字。 “嗯?被玷污的神器......?这是什么东西?” 饕魇抖了抖耳朵,粗略往下读:“想寻找......可以去海燕村......哈哈你看这里!这个写信的人骂你还不回去,是个想翻天的浑水摸鱼的滑头诶!” 第83章 它爪子戳着那段字,一阵狂笑。 邢安宥瞥了眼身侧人,不见骆渊有什么反应,只盯着信笺上书写地名的位置,面色尤为凝重。 “地方有问题?” 骆渊回了回神,眼也不抬将信笺一把折起:“没,没有。” “......” “你要去这里嘛?”饕魇凑过来问,“这里我们可以带路哦,就在东海沿岸,神域几乎每个妖都不陌生的。” “应该不用的,仙君能找到地方。”二苟偷眼瞧骆渊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忧虑。 “你确定吗?他一个路痴!”饕魇嚷道,“要不是看在你们的面子,求我也不会去的,你以为海燕城在神域为什么出名?那地方可是有人偷过神域仅有一株的明净宝莲!要我说,小贼!该打!邢安宥,我们去把宝莲收回来吧!” “......”骆渊折信的手顿了顿。 “宝莲种下,收不得。”邢安宥勾着手中水母最后一条触手,淡道,“送他们便是,海燕城闹过大灾,偷盗者并非心怀恶意,不予追究。” 饕魇哼道:“你明明就是惦记他送你的玻璃罐子,不想抓他!” “他是帮过我,但并无关系。”邢安宥微微蹙眉,“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出去。” “走就走,谁要和你呆一块儿!二苟,过来,我们继续抓水母!” “啊,好的!” 俩小狗互相追逐跑远了。 邢安宥手一翻,将水母放走:“那只罐子,装这种东西。他送我,我不知他是谁。” 他转眼看了看骆渊:“所以我说不知道。” 迟了好几拍的解释。这时候,骆渊却只一脸惊悚地望着他。 第65章 没人像他那样哄我 沿着记忆引线,从脑海深处剖挖出的细节。 骆渊逐渐想起遗忘多年的情景,被一众龙子耍闹欺负的小孩儿,他顺手接下的红珊瑚手串,还有......被他摸角角险些摸哭了的小龙崽。 要命,世间怎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骆渊脑袋里一团乱麻,思虑半晌,从榻上一翻而下,出了屋。 宫室外金红珊瑚艳丽如枫,感知他到来,纷纷分裂两道让出路径。 骆渊缓步从中过,双目来回向两边扫视,走出十几步,终于在一丛珊瑚根部望见一团灰黑的蠕动。他眼神一亮,往里挨过去。 饕魇脑袋贴地,前爪扒着地面小心翼翼爬动,忽觉尾巴根一紧,失声叫唤:“啊啊救命,被抓到了......嗯?!怎么是你这家伙!” “是我怎么了,”骆渊满不在乎,手心揉搓它毛乎乎尾巴,“躲猫猫呢?你一个小狗躲什么猫猫,出来出来。” “人家不是狗!是很厉害的大妖!!” “行行行,你是大妖。”骆渊敷衍,扯了它的尾巴往外拖,“快,有事求你,给我变个小邢安宥瞧瞧呗?” 饕魇满地撒泼打滚:“不要不要不要!上回邢安宥说了,再变给你看就把我新长的毛剃掉!” “这龙就小心眼儿,”骆渊一拍手,“不妨事,我们私下偷偷的,十只烧鸡够不够?” “二十只!” “爽快,就二十只!” 受了贿赂的饕魇立时摇身一变,玉面精致,白皙可人的小龙崽叉腰一派傲然:“哼哼,我早知你会吃这一口,以后还想给我送吃的,直白些,用不着那许多的拐弯抹角!” “......少说的跟偷鸡摸狗似的,你这张嘴,两句不出,跟你主子没半点儿相像。” 骆渊摸摸下巴,端详面前小龙崽的面庞,没忍住上手捏捏,心说难怪我上回见觉得眼熟,原是一回记忆大洗牌,把曾见过的小邢安宥长什么样,从脑子里扒出来了。 他好一番唏嘘:“把角角变出来,让我对一对。” “对什么?”饕魇疑惑,抓着脑袋努力思考,“龙角,龙角,怎么变来着……” 唰一下子—— 饕魇本体的尖耳朵支棱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骆渊捧腹不止,“我算是知道邢安宥为什么不肯你变他的模样了,你分明就是来迫害他的!行了行了,不变了不变了,你就留一对耳朵在他脑袋上好了哈哈哈哈哈!” “噫,你笑这么大声!” 饕魇生怕把不该引来的引来了,一道白光闪过,它惶恐四爪着地:“快闭嘴!叫邢安宥那个混蛋知道了,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骆渊捂嘴强忍:“行,哈哈哈行......我也不瞒你,叫你变给我看,实在是我失了回记忆之后,看这张脸就格外熟悉。怎得修精神一道的还有这般奇特手段?怕不是我上辈子见了什么,哪天也能给我重演一回吧?” 他这就是在套饕魇的话了,小家伙比邢安宥好糊弄太多,识海里的那道加护关联前世,不可能被轻易识破。 “鬼知道咯。”饕魇四肢摊平在地,“也许有吧?” “真的?我可从未见你主子用过,他哪里有这种手段?” 饕魇鄙夷看他一眼:“他用你身上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连我都制服不了的,也不瞧瞧你上回在那恶鬼手里是什么德行。” “......”骆渊挠挠脸颊,“你说话怎么不给人面子。” 正想这话还怎么往底套。饕魇又道:“不过也怪那恶鬼难对付,你绝对想不到那家伙是什么身份!它是那个......” “哪个?” 饕魇招了招爪子,神神秘秘叫他附耳过来:“纯阴体质!想不到吧?” “......”骆渊眉心一跳,登时想起上回与司徒祭碰面,对方亲口所言,纯阴体质也做不到纯粹的半鬼之身......说的就是那只恶鬼? “你细说我听听。” “邢安宥没告诉你嘛?”饕魇道,“之前我捉来的恶鬼,是你们在少伏山遇见的那只!你该记得的,少伏山你们于他有不杀之恩,所以嘴巴还算好撬。” “它说那个纯阴体质,其实是不慎从水月楼遗失,才被凡界修者抓到的,最近捉的那些小鬼都是在给它献祭,结果献祭还没完成它就跑不见了,水月楼楼主好一通大发雷霆,这才叫其他恶鬼四处寻找,找到了那座飞舟上。” “可惜了,”饕魇复又歪倒在地,“这个纯阴体质献祭后能得到什么,少伏山的恶鬼并不知情,唯有楼主知晓......但想也不可能是好事吧,否则那个女鬼为什么要跑掉?” “女鬼?”骆渊倍感惊诧,“那个纯阴体质是女鬼?” “是哦,所以我怀疑那家伙和邢安宥的生母有关联。”饕魇小声道,“不过细节的东西,他可没告诉我......” 是了。骆渊微蹙眉。小龙崽子不把事情处理周全,大抵也是懒得往外说的。 可这事儿吧,亲娘死后不得安宁,还被不负责任的糟心爹弄去水月楼,折磨成了恶鬼——纵是不说与旁人听,骆渊也不信邢安宥心底情绪,能如面上表露一派平静。 说到底,一不是光荣的事,二不是幸运的事,邢安宥也素来不是会卖惨博取同情的性子。 哪怕记邢安宥留他一个空罐子的情结,这龙打小幼稚又顽固的,他也不忍将龙放着不管。 怀着某种尤为沉重的心情,骆渊默默走回珊心居内。 ...... 入夜。 海底终年黑暗,酉时后的照明法器与夜光珠光线,却会由白日明灿的浅金,转换为幽雅柔润的淡银。 满室珠光旖旎,邢安宥刚一入屋内,脚步微顿,见骆仙君仍在,立在门边静默看片刻,倒没说什么。 时下骆渊正坐于桌旁,摆弄被他毫不讲究放上桌的果子狸三毛。 “黑珍珠一串......算了,还是小铃铛吧,给我一个红线穿好的小铃铛。” “好!”饕魇应声,低头从面前一只匣子里翻出铃铛叼过去。 骆渊一手接过,轻哼小曲儿,按着三毛,将小铃铛往它右前腿上系。 可怜的果子狸浑身已挂满各种诸如鲛纱、贝类、小水晶之类的浮夸装饰,绕过脖子的细长银链,四条腿种类不一、走一下能抖出起码三种声音的腿环铃铛......诸如此类,土,俗,极尽彰显恶趣味。 反正,一个不会说话的果子狸也不能怎样,只能瑟瑟发抖不敢违逆。 邢安宥:“......” 饕魇和骆仙君兴致勃勃给三毛打扮,二苟缩在旁边不敢阻止,弱弱道:“邢公子回来了。” “哦,回来了?”骆渊手上忙活抬了抬眼,“正要找你说,陪我去海燕城的时候,一块带上三毛吧?这儿大块头的鱼太多,我瞧它在底下怕得慌,海里本也不该是它住的地方。” 连续几日相处,拿三毛当受气包的次数多了,看它反而顺眼了许多,说这话还真不是为了撵它走。 邢安宥微一颔首:“给二苟带着。” “行,鬼知道海燕城有什么,不跟我们走也好。”骆渊将小铃铛系好,满意看了看结束打扮的三毛,揉揉它脑袋,抱起来丢给二苟,“不玩儿了,带去睡觉吧。” 第84章 “好的!” 邢安宥看了眼自己的果子狸,显然觉得难以直视移开了眼:“你不一起走?” 骆渊嗤了声,捡起满地小匣子小装饰:“现在懂得跟我说这种话,当初把我扣这儿强上好几回的时候怎么不说?” “......”邢安宥格外生硬道,“你非要留这儿我有什么办法。” 骆渊似笑非笑看他,觉得这龙有时候是真欠,可他才刚起了个身,步子都没迈,一侧手臂就被紧紧握住。 骆渊斜过视线,看了眼邢安宥低眸不语的模样,一时间心中重重一跳,竟也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头疼万分啧了声,反手把龙拽过,走过去往榻上一压。 “我还没说要走,”他手按邢安宥肩头,稍稍低下了头,“你干什么啊殿下,这么急着来捉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拒绝跟人好的态度?” 邢安宥静默与他回视,骆渊很难说清那目光里的情绪,必然不同于往日的冷淡,可其中的怔然与复杂直将他看得心神不宁起来,竟就叹了口气先一步退让道:“跟我说说你的事。” “......什么?” “你爹那个混账。”骆渊直言,“纯阴体质的事情我听说了,告诉我你处理的如何,没谁非要你一个龙闷头承受捣鼓。” “......” “没什么,”良久,邢安宥道,“无非一切都是他做的。他早年,为了从同族兄弟中脱颖而出,自愿拿我母亲的命换水月楼的鼎力相助,不过如此的理由。” “......”骆渊不难听出这话里的森然寒意。 呵,是啊,不过如此的理由,就能葬送无辜妻儿的前程甚至性命。于邢睿天而言不算什么,可于邢安宥而言,绝非如此。 沉默良久,骆渊道:“为什么一定是你母亲?” 前世水月楼利用他的半鬼之身,破天界诛邪境封印,解放万千鬼怪亡魂,邢安宥的母亲自始至终从未露面,可见对方其实并不是司徒祭计划中重要一环,为什么要在十几年前就将其陷害? “养蛊......”邢安宥闭上眼,“她是最早期,化鬼后水月楼用来移植被玷污神器的第一位受害者。显然,失败了。他们又将算盘打在你身上。” 骆渊摇头:“老实说,我不觉得那神器是多了不得的东西,不知司徒人妖想的什么。” 前世他破诛邪境封印,甚至从未听说过这么一个存在。也许是司徒祭有意隐瞒,可确实是未接触过吧。 一切的结果,只是白白葬送了人的性命。他俯首,鬼使神差探手,摸了摸邢安宥的脸。 邢安宥微微睁开眼眸看向他:“我母亲是疯子,但我小时候,没什么人那样对我好。” “......是么?” “嗯,”邢安宥轻声道,“对我好的人不多,所以,我记着。” “......”骆渊心中思绪陡然奇妙翻腾了起来,眼神异样地看他片刻,忽而开口,“当初那个送你罐子的人也是吗?” “罐子?”邢安宥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移目向水晶架的位置。 骆渊手心隐隐发起一层汗意,龙沉默片刻,他就安静而焦灼地等。 明明在邢安宥心里,那个送罐子的天神一般解救龙的无面人,和现在的他全然是两个形象。 可是...... 被他压着的龙突然再次出了声。 “那时候......没人因为我要哭,就变小蝴蝶哄我。”邢安宥转过脸来看他,眼神干净澄澈,“他对我那时,是很重要。” “......”骆渊于他颊边的手指,微微颤抖。 -------------------- 中间描写果子狸那段被锁了一次,原因是yhsq,本来我没那个意思,现在搞得我特想给渊渊来一套同款qq小内内(忏悔,可假如我们龙崽一进屋看见的是玉体横陈挂满小装饰的渊渊,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 第66章 要一把推开我吗? 次日一早,珊心居内外的夜明珠光线,刚由淡银渐变为朦胧的浅金。 饕魇和二苟并排趴在金红珊瑚丛:“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赌不赌?” “呃......赌也可以,反正我觉得,仙君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回天界的。” “那他一晚上没回去?”饕魇循循善诱道,“你瞧他那个样子,自打恢复了记忆,有哪里不跟邢安宥对着干?要不是他一个人跑去飞舟会遭那个罪嘛?哼哼,同行都不肯,更别提同住一处,准是跟邢安宥大吵一架气跑了!” “你可不许和邢公子说,仙君那时就恢复了记忆啊!”二苟忙道,“他不许说的!” “你把邢安宥当傻子?哪怕拿不准,他也能猜七八分吧!”饕魇嗤了声,“行了行了,你到底赌还是不赌?” “不怕你,赌!” “行,你快进去看看他在不在。” “嗯?为什么让我进去看?等一等就是了。” “不行!万一他们两个都不在,我们要在这儿等到地老天荒?!”饕魇一爪子拍在缩在后头的三毛脑袋上,“去,三毛,你去!” 睡眼惺忪的果子狸:“?” 饕魇恐吓道:“你不去,我就把你脖子上的贝壳摘下来让你淹死!” “你怎能这样霸道?再说你自己怎么不去呢!” “不行不行,鬼知道进去会碰见什么,反正我不......” “你们缩在那儿吵什么?”俩小狗正打闹互相推挤,忽听不远传来人声问询,转头看去正见骆渊手拂开珠帘,满脸莫名其妙盯它们看。 “啊——怎么可能?!”饕魇尖声,“谁要你过夜!你这个没出息的!给我回去不许出来!!” “?你没睡醒吧。” 邢安宥后一步从门边走出:“它吵什么?” “啊啊啊怎么你也在?!”饕魇尖锐狂叫。 二苟默默拿爪子捂住三毛的耳朵。 “老天,你俩八字不合吧!”骆渊嘶一声,跟着捂了捂耳朵,“那什么......殿下,它说你收它回去,它没睡够要接着睡。” 邢安宥看饕魇一眼,下一刻灰黑小狗化作一缕黑影,彻底消散前还尖叫不止。 “搞什么,大早上的就讨打,起早了过来溜一趟怎么了?”骆渊嘀咕两句,将手放下招呼二苟,“不管它了,还记得我昨天交代的?收拾收拾东西,你和三毛要用的,我们上岸去。” “明白!” ...... 东海沿岸近日多雨,海燕城内细雨蒙蒙,弥漫一层浅白雾气,湿气浓重。 如此雨天,在这段时候也是寻常,风浪不大,仍有许多渔人借小雨撒网子打鱼,捞上来大个头的趁新鲜往集市摆上也能卖个好价钱,讨价还价声和着淅淅沥沥落雨声连成片。 越过熙攘人群,再往里,走入集市深处,此处稍稍整洁清净些,早点铺前支着简陋雨棚子,油糕油条香飘十里。 骆渊买了一份捧回来,顺道打听打听要去的地方在何处怎么走,迈出棚子:“殿下,走了!” 邢安宥站在屋檐底未被雨打湿的干净空地,闻声看了看他:“不吃完再走?” “边吃边走呗,不讲究。” 骆渊折两下手里包糖糕的油纸:“你说不要,我就没给你买,但你看炸得这么焦香,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念你随我走这一趟,我们最好呢,不吵架,也不闹别扭,所以还是好心分你尝尝好了。” “收买谁,不稀罕。” 邢安宥冷呵,别开脸,余光却见,递到面前金黄酥脆的糖糕仍没拿开,目光微顿,还是低头,浅浅咬一口。 “不稀罕?”骆渊气笑,歪头瞅他染了层油亮更显红润的唇,“怎样,要不要再尝尝?” “不。”说罢邢安宥匆匆先一步走入雨幕。 真是,何为定力,多好吃的东西也诱惑不住冷冰冰的龙。 骆渊耸耸肩,两步跟上去和对方并肩而行,拿手里糖糕,对着龙咬出的小缺口,一口啃下去。 “......”邢安宥侧目静静看他。 “喔,糖心儿好烫......”骆渊呼呼吹着气儿,“殿下,你看着点儿路,往明净宝莲那地方去挺偏的。” “方才店家跟我说,要走过好几块田,但不走到头,中间碰见第五条小路才拐过去......听说那附近还有个龙王庙,要我说,地盘大就是好啊,这边百姓信仰都给了你一个。哎,你说是不是?” “哦。”邢安宥飞快收回眼,“那里我去过,认路。” “哟,来时候你不说。去过更好,摸不迷。” 骆渊点点头,瞥他一眼,忽见他耳根微红,闹不明白便接着道:“咱们慢慢走,我跟你说说明净宝莲和神器的事。” “当年海燕城大灾,劫难在一穷凶极恶厉鬼,邪性非常,甫一出世,祸害海燕城满城生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不留活口,灾后更是生机灰败,万物不能存,这个你应当是知晓的。” “嗯,知道。” 骆渊道:“明净宝莲就是净化此处土地的一大关键,实际当初,若能拿来你们神域海沟那盏涤尘玄灯更好,便利又好回收,可惜小贼没那个本事,这不是,选地方种下明净宝莲的时候,被下凡的明衡真人抓了个正着!” 第85章 “抓?”邢安宥微蹙眉,“他在东海犯的事,要上天庭来判处?” “哈哈没有没有,我们宽宏大量的明衡真人呢,没那么狭隘的心胸,当然,也没那么多管闲事。” 骆渊笑笑:“我如今才知,他下凡也非是偶然,而是领了问天阁密令,下界前来将诛邪境处,几位初代仙神结阵封印时,种下的本命法器的脱落碎片,找地方暗中处理。” “什么意思?”邢安宥没听懂,“脱落碎片......是什么?” “诛邪境亡魂试图冲击诛邪境封印的结果。” 骆渊道:“此事仅有上天庭少数几位仙神知晓。可硬要说也不奇怪,诛邪境是个什么邪门的地方,长此以往,初代仙神法器不可能永世不毁,时至今日多少受到怨气侵染,实在无法维系结界的部分,就裂作碎片脱落。” “故而当年,上天庭与程濯交易,将他的本命法器六道轮回,种入诛邪境中加固。” “说来程濯也是倒霉,”他摇头道,“为了救他弟,遭上这种事情。听明衡真人的说法,前几日诛邪境又闹出事端,他仗着有六道轮回傍身,亲自下诛邪境中处理,至今未归,也不知可还安好。” “......” “扯远了,反正殿下,你记得那些碎片,便是被玷污的神器原身,也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明衡真人当年将其埋在明净宝莲根下。只不过司徒祭手中既已有所掌控,难保我们能不能如愿,起码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说话间,一人一龙穿过田间小路,走出挨挨挤挤的一片树丛和芦苇后,眼前豁然开朗。 水色清碧的湖泊,中有莲花朵朵亭亭玉立,于绵绵细雨中轻缓摇曳,水露成珠滴落宽大碧叶。 往湖中心眺望,依稀可见一抹五光十色的光带,浮于湖心半空。 再往湖畔看去,果真见了那听闻过的龙王庙。骆渊拍拍灵宠肩头:“殿下,路带得不错,就是这儿。” 岸边有盖了蓑衣的木船,大抵是曾来湖中泛舟采莲的百姓所留,走近前一看,船桨也在里头扔着。 “快,我们借用一下,殿下,你坐船尾。”骆渊推了船下水,紧跟着也跳了上去。 邢安宥问:“为什么要划船?我可以游过去。” “我怕你找不着啊,再说我来一趟,不能不亲自去看看那朵明净宝莲吧?多少外乡人专门来看一眼。”骆渊理所当然道,手中船桨探入水中,开始滑动。 邢安宥没再反对,当船走起来,才发现他划船的模样不太对劲。 支着根船桨,划水的手臂动作是流畅自如的。 偏偏骆仙君于船头不敢往水里瞧,眼神直愣愣看前方,跟抓瞎没什么两样,整张脸都透露着勉强俩字,明明在海里都能过日子,一看了水面,反而怕得更甚。 “......”静默看了两息,邢安宥扶船舷从船尾起身。 不算大的船身登时摇晃起来。 骆渊也跟着晃:“哎哎我让你坐着别动,你干什么起来?!船要翻了要翻了......不对,是我要晕了!!” “还稳,不会翻。”邢安宥一把握住他拿桨的那只手腕,“桨给我。” “你会划吗就给你?!”骆渊早就闭着俩眼更不敢往水里看,张嘴就知道嚷,“会翻,真的会翻!你没感觉它在晃吗?!越晃越猛了啊!!你这阴险小龙心肠冰冷,是要害死我不成?!快坐好!现在就......” 有时候人害怕,都是自己吓的。 嘴里嚷嚷了半截,骆渊忽觉船身一个大颠簸,他心惊肉跳,手中桨也不要了,啊啊惨叫着身形往前一趴,翻了海螺出来就往手心攥。 讲道理,让一个怕水的人,在水里跟着浪一块儿摇摇篮,可真是太刺激太不道德了! 这一趴,邢安宥只能揽他一并仰倒下去,同时另一手往湖中一点。 一条条湖鱼接二连三冒出,团团围聚在小船两侧,拱住了船身。 直至船逐渐平稳下来,骆渊平复心跳,才敢慢慢睁开了眼:“不......不晃了?” 邢安宥被雨打湿的眼睫轻眨,一双金眸微眯看他:“晃,你习惯了而已。” “......你觉得自己很会开玩笑?” 骆渊左右看过仔细分辨,确认是船下游鱼控制船身移动,不再摇晃,当即轻呼了口气,手撑了撑甲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和龙现在的身位,他身形猛地顿住。 “......”这么近,这么亲昵。 刚刚平静的心跳,又忽然提速跳动起来。 “糟,手酸了。” 脑中冒出一个令他自己都觉诧异的想法。 下一刻,他撑甲板的手骤的一松—— 两瓣唇状似无意,擦过了邢安宥的嘴唇。 第67章 “喜欢你也可以是真的。” 亲下去那一瞬,被他压着的龙骤然身体僵硬。 反正,无论亲得如胶似漆还是一触即分,要拒绝他都一样拒绝。 骆渊身体力行将头伏低,用力碾着邢安宥的唇蹭了蹭,无法自控浑身轻微颤抖。 也许被推开?也许像上一次被拒绝?他紧张与恐惧,但同样兴奋,忍不住战栗。于是那种战栗就跟随他的身 体,传递给了整只木舟,与身下的龙。 “你……”邢安宥神色怪异,揽他腰身的手缓缓上移,虚放于他头顶尚未落下,微转开的脸就被骆仙君捏过,蛮横不讲理地重新亲下来。 “是你先没推开我的。”骆渊呼吸急促,这时候说什么仅限试探都是鬼话,他很执着埋首下去,探出的舌尖逐渐触及…… 突然船侧“砰”的一声轻响。 双双心神剧震如梦初醒,抬了头,一看,却是船侧碰上一块圆头石碑。 船身摇晃,其下游鱼乱窜,再没有将船往前推进。而只这么一会功夫,一人一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和惊人的默契,爬起来各自抱膝缩到船头船尾。 “……” “……” 良久,邢安宥道:“这儿有块碑。” 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 “哦。”骆渊胡乱抓两把头发,“我又不瞎。” “。” “我也不瞎。”邢安宥不悦道,泛红的耳朵尖埋进臂弯,“为什么水里有块碑?” “它想在这儿就在了?” “风景是不错。” “?”已听乱回? 骆渊叹了口气:“好罢殿下,我这么跟你说吧,这城里当年死了人你是知道的,而碑呢,当初造孽的鬼,偷东西的贼,还有宽宏大量的明衡真人,就把他们的骨灰葬在明净宝莲旁,求死后安生,明白了吧?” “哦……”邢安宥总算是从船尾瞥过去一眼,“造孽的鬼也帮忙?” “谁知道呢,明衡真人说是就是。” 这会雾雨下大了些,湖上风浪涟漪渐起,召了湖鱼帮忙寻找打捞起当年明衡真人埋在湖底的东西,一人一龙隔着船头船尾,一如先前死寂沉默,抱膝背对,回岸入了湖边庙内安顿。 老天爷,这都什么事儿。 东海一带的龙王庙,没有不勤加打扫收整的。里头供奉香柱,看燃烧痕迹,明明不久前还有人处理,现下庙内除他们之外却不像有人在。 随手捡了个跪拜用的蒲团子,骆渊也不讲究,坐下就摆弄刚捞上来的那只贴满厚厚几层黄符纸、约摸有小腿那么高那么宽的玄铁盒。 直到现在,他脑袋里涌上的热潮才稍稍退却。 邢安宥这龙,怎么对他的出格举动欲拒还迎,是在勾引他吧?一定是吧?! 撕扯黄符的动作逐渐暴躁。 “邢安宥。” “你……” 手底动作一顿,骆渊把没讲完的“过来亲嘴”咽回肚里,大度一挥手:“你先讲。” 邢安宥指他黄符撕了大半的玄铁盒:“你确定没问题吗,直接拆。” “有问题就是不想让我拆,不想让我拆我偏要拆。”骆渊干脆利落,撕掉方盒顶上最后几张符纸。 整座庙堂内的空气陡然冰冷了几个度,在骆渊谨慎解开捆束在玄铁盒外表的几道锁链,将其打开之后,无孔不入的邪性与阴寒之感,更是直达顶峰。 “在你地盘干这事儿,可别说我大不敬啊。” 骆渊强忍逼人阴冷给半鬼身的刺激,拎着玄铁盒颠过来倒了倒:“让我看看明衡真人都在里头放的什么……” 一些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碎块,随他动作,叮铃铛啷散落地面,其上缠绕有如实质的黑气。 “这就是初代神法器的脱落碎片?”骆渊若有所思低着头打量。 邢安宥的体质没他那许多顾虑,尝试探指触碰,见那些黑气统统与他绕开,索性捏起一枚在地面轻划:“质感不像被替换过的假货,但怎会有这么多?” “对哦殿下,你提醒我了,”骆渊忽而道,“司徒祭既要拿鬼当提线傀儡,为何不一次性多取几片被玷污的神器?起初我以为被玷污神器的存在,唯一而不可取代。” 第86章 “可这里分明有许多片,诛邪境防守森严,上天庭也绝无可能把脱落碎片不慎坠入凡间脱离掌控。那么问题是出在哪儿,才让司徒祭没将全部碎片取走,多培养几只傀儡?不能取?还是不需要?以及,他是哪儿来的被玷污神器的消息?” 邢安宥问:“他还有上天庭的同伙?” “陶决宁的地位接触不到被玷污神器的事情,也许,司徒祭真的不知神器碎片藏匿地点,但他还有一位很不得了的同伙,帮他盗取了一枚神器碎片。”骆渊思忖道,“不过,我其实更倾向他不需要取。” “因为你和……”邢安宥顿了下,“那个纯阴体质的恶鬼,身上的共同点。” “凡事往好处想,那个女鬼也不一定是你母亲。” 骆渊拍拍他肩头:“话说的确实有理,我是半鬼之身,那个女鬼据说是半鬼之身的失败品……连第一位实验的她都做不到,司徒祭才在上次找上我,可惜我不配合,他就又使了新招数献祭给女鬼,让她能有成功的可能。” “看来司徒人妖赶得很急,”骆渊想了想,“不过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十几年前抓的女鬼,我也是十几年前在他水月楼打过下手……还好,起码现在知道,他所为关键不在神器,而在半鬼之身。等等……” “这碎片?!”骆渊突然眼神一亮,捻起碎片当中一点、不比芝麻粒大多少的碎末,正待细细打量,忽而指尖猛地一刺,其上黑气疯狂般骤的攀上他的指尖。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响起各种声音。 尖啸咒骂,惶恐低语,绝望祈死,密密麻麻搅合一同,如雷鸣炸耳,声响洪亮。 他什么也没有听明白,眼前却自动浮现出冥界诛邪境昏天暗地的景象,无数亡魂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它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纠缠挣扎…… 这时一道似曾相识的白光狠狠劈来—— “——!”骆渊猛然回神。 手中碎末已被邢安宥夺出抛开,他这才觉得冷汗浸湿满背,浑身卸了力道,大口呼吸,冷汗滴落在地:“就,就是这个……” “什么?”邢安宥微微蹙眉,握着他的手不松,“谁要你乱碰了。” “哈哈……谢了啊殿下,”骆渊勉强撑起身子,“我知道司徒祭给我用的神器碎片是谁的了,与这粒粉末同源,那是……初代廉权仙尊的仙剑。” “你还管什么仙不仙剑,”邢安宥冷嘲道,“当根树枝子也一样,知道是个随便害你脑子不灵光的东西就行了。” “?在自己地盘就能对初代神大不敬了?得找个时间再把你带去龙族禁地,让你祖宗好好修理你一顿。” 邢安宥懒得理他,一把撒开他手,使法诀将倒出来的神器碎片,重新装入四方玄铁盒。 骆渊再要伸手,想摸一个其他初代神灵的法器,试探可还会有相似的反应,前灵宠凌厉的眼刀子就戳过来了。 真别说,戳得怪叫人心神荡漾。 有强吻成功在先,骆渊很流氓地凑过去了:“小殿下,你说你关不关心我啊?” “不关心,”邢安宥眼也不抬,挥手将最后几片碎片打入玄铁盒,“看你就够烦的了。” “那你乖乖让我亲?”骆渊得寸进尺道,“下次我还亲,你越烦我越亲,看你拿我怎么办!” “你倒是试试……”邢安宥冷笑,不等再说什么,脸颊真就被一双手捧住,他愣了下,继而骆仙君双唇覆上,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眯眼得意问他,“试了,怎样?” “……”邢安宥眼底阴晴不定地看他,一手攥紧他衣领扯过来,“你耍我?” “别拽别拽,和气点儿殿下,”骆渊后仰,举起双手佯作无辜,“没说耍你啊,只是我真的很想说……想亲你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是真的啊。” 第68章 骗我我会弄死你 邢安宥咬了咬唇:“明明不再记忆有损,为什么与我说这个?” “你这龙眼皮子是真的难翻,非得我说你讨人嫌才满意?” 骆渊盯他道:“让我猜猜,现在说这个,你觉得我没事找事对吧?明明不久前还势若水火,失个忆就好像脑子彻底坏了一样,成天胡言乱语,直到现在也改不掉,你一定觉得我像个神经病。可你曾问我,为何失忆后会是那般模样,我纵是不与你直说,你当真没私下猜测过吗?” “我这人最喜欢蹬鼻子上脸,你一而再再而三吊着我,我就多想。”他抬手握住邢安宥手腕凑近过去,“今日我也不要面子,若说我真的一直对你心存好感,先前如何待你,全是情难自已,又怎样呢?” 离这么近,他能清楚看见面皮子薄的龙又刷的红了脸,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眼底清光跟着那对眨动不停的睫毛颤啊颤,好半晌才开了口:“你……骆渊,不能拿这个跟我说笑……” “我怎么就说笑了?” 这龙甚至还直呼前主子大名。 骆渊自认现在还算好脾气,不跟他计较,只道:“你干什么把我实话实说的真心当儿戏?方才要亲你怎么不躲?昨晚我要走你怎么不许?我给的小船你又偏留,桩桩件件,你还不是吊着我?是你先心口不一,我摊开了跟你说,你却不当一回事!” 说着说着骆渊还是不痛快,总有种自打他记忆恢复后,和邢安宥亲昵接触越多,邢安宥对他的态度与距离,反而拉得越生疏的感觉。到底凭什么呢? 他气愤拿额头撞过去:“我发现你这龙还是讨人嫌!” 也不知龙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根本没打算躲,“梆”的一下子,双双额头撞出来一道红印儿。 骆渊抱头心觉自讨苦吃。 另一边邢安宥也扶额瞪他:“你说我讨嫌又心口不一,你自己何尝不是。” “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了?”骆渊用力拍着膝盖,“我真闹不明白了,我好端端跟你说情话,怎么也能吵起来的!” “难不成你都要怪我?” 邢安宥不落他下风,跟他吵架也坐得端端正正,手从额头放下来便道:“我问你,既然你记忆有损时,所言情难自已发自真心,那而今,乃至最初,之所以想索要司徒祭的法器应对半鬼之身,是因为早做好了不信任与不会与我长久的打算,不是么?” “什……” 骆渊刚要反驳,忽想起之前他是怎么跟邢安宥说的——“咱俩关系又不能崩了,司徒祭那件法器,我要不要到手都行!” 难怪那时候邢安宥一再给他泼凉水,怎么是出于这样的心境与考虑?! 见他神色欲言又止,邢安宥目光移开:“饕魇是不是没告诉过你,你何时恢复的记忆,我一探便可知晓七八分。你到底想怎样?若论喜欢,你哪次说的是真的?现在又来跟我说这种话,你有多自相矛盾?” “从以前你便是这般,不能对我好,就不要管我的事情袒护我。只想利用我,也不用拐弯抹角,用这些手段迷惑我。你不能给了我好处,又说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邢安宥低眼抿了抿唇:“我会弄死你。” 骆渊简直震惊了,上辈子咱俩没好,你不也差点儿弄死我了?! 但当下重点不是这个,他发了一瞬的愣,邢安宥便单手撑地要起来:“罢了,我又是到底为什么要因为你,思来想去一些无聊的问题。” 骆渊立刻拽住他:“这事儿真不是这样的,咱俩今天必须得掰扯清楚!” 邢安宥垂眼睨过来,角度原因,那张薄唇的嘴角微微下撇,线条流畅的下颌线收得紧致漂亮。 只这么一眼,骆渊什么跟龙抬杠、接着吵架的心思都消下去了,一拍脑袋道:“坐下好好……算了,你非要站着说也一样,就那什么,你不能把我每句废话都当真,也不能把我每句真心话都当废话啊!” 说着话思绪一闪,他突然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眼神一亮:“诶对了,小殿下,你那宝贝的玻璃罐子还是我给的呢,看在它的份儿上,你也得信我的话,我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是真的!” 满室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邢安宥话音沉沉地问他。 “罐子,谁给的?” “呃……?”骆渊仰脸看他,眨巴眨巴眼睛。 我草!!!他面上骤的一僵。 一时嘴快,只顾想怎么叫邢安宥认真听他的话,却没顾及这下子连同明净宝莲,还有当年的小贼一事全透给了邢安宥。小龙崽子信不信啊?! 真服了气了! 骆渊脑中风暴翻涌,一边想还有何处是没顾及上的,一边思量说出口兴许也没什么大碍,口脑半分离道:“罐子,对,玻璃做的,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 “……”邢安宥眼神复杂。 庙堂外忽传来一阵炸天响的鞭炮破裂声。 雨幕间,有人以手挡雨向庙堂偏门而去,嘴里喊着什么很快被淹没在愈大的雨声中。 骆渊登时找了缓解尴尬的法子,讪笑着起了身:“管它什么金的银的,正事要紧,其他的我们回去……床上见真章?” 第87章 自己都觉得冷又傻的笑话。 他轻咳,先一步往外走去:“反正,我说了今日所言皆是实话,你必须好好斟酌再给我答复。这玄铁盒还要埋回湖底,你我且出去瞧瞧外头什么情况,怕是要避人耳目。” 外头雨下得比来时大许多,先前他还肯淋着清爽,平素也不爱躲雨,这会站在门槛里头想了想,还是取了海螺挂脖子上,避了那层水气。 身后他的龙也落他两步跟上,走出庙堂,他看了眼偏门,不见方才跑来那人,却见稍远处,芦苇岸边,一小群人身着蓑衣,或打油纸伞围聚一团,炮竹的红纸落了满地飘在水坑,显然是之前声音的来源。 看着看着骆渊忽地皱了眉,但见里头有一高一矮的一对身影,朝向他和邢安宥走来。 矮的那个像是二苟,高的那个单手撑伞在二人头顶,隔着雨幕看不清此人样貌,怀里却抱了果子狸三毛。 “易容和掩饰身份的痕迹。”邢安宥简单道。 经他一说,骆渊琢磨琢磨来人身形,总觉得熟悉,当对方走近冲他露出个笑来,瞬间有些恍然了:“你,陶决宁吧?” 来人微微歪头:“骆仙君,这样也认得出我?” 易容的痕迹消退,其后露出的,果真是那张熟悉的脸。 刚有所反应的二苟呆呆看他:“你,你……” “二苟,过来。”骆渊低道。 雨声噼啪打在伞面,陶决宁温声道:“你不必这般紧张,我不会拿小孩子怎样,只是路过偶遇,共撑一把伞罢了。” 骆渊冷笑接住惊恐奔来的二苟:“撑伞撑来我这儿,你是不是利用他来找我的,你自己清楚。” 邢安宥看一眼陶决宁怀中:“果子狸,还回来。” 三毛瑟瑟发抖挣扎。陶决宁牢牢按住它,唇角笑容淡了些:“我不伤二苟,是因它是骆仙君的小狗,可这只果子狸……你养的小玩意儿,我可不会在乎。” “什么叫他养的,”这时候骆渊当然不记一只小果子狸的仇怨,当即道,“他是我的龙,他的就是我的,若按你这个道理,果子狸你是该还回来!” “他不是你的灵宠了。”陶决宁淡淡道。 “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混账!”骆渊啧道,“老实说,念在多年好友一场,我只想眼不见为净,没想对付你,你却偏偏跟着司徒人妖算计我,我实在找不到给你开脱的理由。说吧,挟持我的果子狸,这次是想我干什么?” 邢安宥道:“不答应。” “我尚还未说什么,又与你何干。”陶决宁不悦看他,“骆仙君,我找你,就不能是叙旧吗?” “我跟你叙什么旧?叙你上回怎么把被玷污的神器往我脑袋里种?” “你果然是来找神器线索的。”陶决宁了然颔首,“那我们就聊聊这里的事情?你看那边的人,要不要猜一猜,他们在做什么?” 骆渊敏锐听出他话里信息:“你知道被玷污的神器在这里?司徒祭告诉你的?” 陶决宁笑笑:“我知道的多了去了,非但是神器,我还知是谁将其埋在此地,又或者,是谁害得海燕城如此不堪,还要那明净宝莲来救。” “……你最好给我闭嘴。” “好啊,我不说。”陶决宁携果子狸往后退去。 骆渊瞧他扣在果子狸身侧的手,犹豫不敢靠近,见他未走几步,又停在湖边那群人群之后。 雨下得越来越大,雷鸣阵阵,已经是超脱这个节气的倾盆暴雨。 鹅毛大的雨滴打得那群人步伐匆忙,围着正中心,屡次点燃不了第二串爆竹,不多会就三三两两散开了去。 骆渊这才模糊看见,那芦苇丛边像是有一捧黄土堆就的土堆,旁边立着的小碑,像是什么人的墓。 竟然是和埋在湖底的骨灰分开,骆渊对此可全无印象。 “无名英雄冢。”陶决宁笑看他,“被鬼气侵袭的海燕城,寸草不生颗粒无收,英雄带来了救世的明净宝莲,后来的城民得以重建废土,却再没有找见他们的英雄。或许是被东海神域的龙王处死了吧,每个人都这样想,于是,他们为他立了一座碑,与龙王庙共祭拜供奉……听了觉得开心吗?骆仙君。” 骆渊:“……你他妈真不该知道。” “我怎么不该?”陶决宁叹了口气,“不过可悲可叹,谁会知道,救世主和恶魔,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人……嗯?” 邢安宥忽一抬手,雨水间几抹闪动的银光,不知何时逼近,咫尺之距,陶决宁心神一震,扔了伞仓促去挡,不妨间脑中一刺反应迟滞,三毛登时尖叫出声,跃下了地。 二苟跑了两步,焦急喊:“快,来这里!” 与此同时,高天一道闷重惊雷炸响。 雷光照得天地煞白一片。 陶决宁撑额仰首看去,微微一笑:“哦,幸好……差不多了。” 邢安宥瞥了眼身侧骆仙君,自打陶决宁所言入耳,对方便是微微发白的神色。 “差不多,你在拖延什么时间?” “没什么,你管不着的事情。”陶决宁态度平淡,俯身捡起方才扔掉的油纸伞。 识破对方诡计,三毛和二苟皆已安全,出于何种考虑也不应在此多留。 邢安宥牵起骆渊一手:“走。” 陶决宁微微蹙眉:“骆仙君……” 漫天风雨夹杂高天轰鸣之声,骆渊静默一瞬,回过首去:“天有异象,你拖延我的时间,是司徒人妖终于按捺不住要对上面动手了?” “谁知道呢,”陶决宁看他笑,“你想知道,应该去问司徒祭,我确实只是知你会下天界,才来找你见见你。” “满口胡言。”骆渊与邢安宥招呼,“殿下,走,我们现在就回天界。” “嗯。” “回天界?”身后的声音却再一次传来。 陶决宁似是为难苦笑:“你还不能回去啊骆仙君,毕竟……你若是回去了,被玷污的神器,认的可就不是她了。” -------------------- 预计下章有大转折,应该能写到的(搓手手 第69章 骆渊,我不能失去你 瓢泼暴雨中,一行人向虚空中一道溢散茫茫黑雾的裂口而去。裂口中隐约可见飞沙走石,亡魂嘶喊声裹挟阴风阵阵,穿透屏障而来。 “此处便是水月楼连通冥界诛邪境的通道。” 陶决宁一眼扫过四处遍地倒的看守小鬼,面不改色:“骆仙君,现在这个时候,想必司徒祭已携那位女鬼破开诛邪境封印,保险起见,你不该过去,我也是为你好,才来拖你的时间告诉你。” “鬼扯!”骆渊恼道,“你个脑残要是真为我好,就该一早告诉我司徒人妖想算计我,而不是跟着他给我下套!” 陶决宁笑笑:“可不这般,你如何才能再看我一眼呢?” “少废话,老实说,这裂缝如何关得上?” “不知道呀。” “我跟你浪费时间!”骆渊不再理会他,“小殿下,这裂缝到底如何?” “是往诛邪境的不错。”邢安宥站在裂缝边缘,“那边定然已经觉察,暂时没有隐患。” “这是专门趁程濯下诛邪境,冥界无主之时才动的手,司徒祭这阴险人妖……”骆渊瞟了眼被他扔地上的陶决宁,“果然有上面的人给你们通风报信。” 陶决宁仰头看他:“你不问我那人是谁,是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哦……想来能知晓这般事情,又能屡次给司徒祭通风报信天界秘辛之人,嗯,也不多,对吧?” “闭嘴!”骆渊皱眉给他一脚,“我不可能怀疑程濯,他跟你不是一类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陶决宁笑说,“我只不过想,他离开的时间,实在巧——” “我让你闭嘴!”这次骆渊是下了狠劲,给他踹晕了也没解气,又补两脚,“这不可能,不可能的事!” “……”邢安宥静默看着,“你要去诛邪境?” “去,当然去,”骆渊回过身眉间不展,“程濯的事情……我真不怀疑他,他以前,你不知道,他三番两次为帮我得罪了人,必然是靠得住的友人,冥界地盘出事,他还有一个瘸腿的弟弟在那儿,我不能……我真的不能装不知道。” 邢安宥没说什么,在他走近裂缝一刻,将什么东西塞入他手中。 “嗯?”骆渊回了回神低眸看去,讶然,“镇海珠?你把这个给我作甚?” “那位精于幻化的女鬼,若你不慎孤身遇到她,镇海珠有用。”邢安宥拂开裂缝前浓郁黑雾,声音混杂在亡魂低语中,不大清晰地传来。 “……”骆渊微微一怔。 当初藏着少伏山湖底都不肯交出,而今就这么把此等重要之物拱手送给他了? “可是殿下……” 他想说你就不用吗?诚然这个龙有不俗的实力,可镇海珠的八十一重虚境幻术不可小觑,落他手里岂不大材小用,真没必要在他身上下功夫。 第88章 “别可是。”刚开了个口,他的龙就道。 邢安宥微微侧过首来看他:“诛邪境乃万鬼之窟,若你无法坚持……不必勉强。” 说罢,飞快从那裂缝中闪身跃入,眨眼间竟是连一片衣角都瞧不见了。 “你——哎我天!”骆渊一拍大腿,也是服气了,说句好话是有什么好跑?! 邢安宥此龙,也许素来口是心非。不再多想,他紧随其后从裂缝而入。 诛邪境。他有生以来,唯有的四次记忆。 第一次,他在此一战成名,助冥界驱逐万鬼,却也从此有半鬼魂魄每逢月圆必受刺激苏醒之扰; 第二次,堕鬼后的他走投无路,率鬼道众鬼破诛邪境封印,为祸天下; 第三次,上一世的最后,他遭众仙围袭,葬身此地; 而第四次,便是这一次。 此地一片荒芜,天昏地暗,黄沙漫天,超出五步便不大能看清人。 天然形成的地缝撕裂凹陷开来,阴风一过便听鬼哭狼嚎似呜呜之声,初代仙神本命法器分立各处,以那地裂为中心,结成道家七星阵。 时下阵法只是破开一小条缝隙。 无数亡魂颤巍伸出的手从中探出,又被神器残余光晕扑扫而过,孱弱些的便跌落其中,可单是能力强悍脱逃而出的厉鬼亡魂,密密麻麻,直冲脑门的阴邪气与血腥气。 骆渊甫一跨入,立时帮驻守这道裂缝的仙神挥去一只鬼手:“看门儿呢?可有瞧见司徒……来此闹事主谋之鬼?还有他们冥界那位程沐小公子在何处?” “你……” 两个仙神以灵力为罩加护周身,见是他登时安下心,喜道:“是骆仙君?太好了,太好了,程小公子在冥主殿内,你且快往诛邪阵眼处查看一番,今日一事极似当年,有你在便不成大患啊!” 骆渊听了个地方就抬步走人,心说好什么好啊,今时不同往日,成不成大患还真不一定呢。 他这便走来不远处邢安宥身侧,引着龙直直往正前方阵眼行进。 周身不断有鬼怪来袭,或仙神剑光一闪,他纷纷避了,疾步间与邢安宥问:“殿下,一个小事儿,我就问问,若是那女鬼真是你那位娘亲,你打算怎么办?” 邢安宥毫不犹豫:“送她往生,不再受困今生苦难。” 骆渊轻叹:“好,你有觉悟,无论今日往后,我都帮你。” “我自己可……” “说什么你自己,”骆渊打断他,“你这龙这点就不近人情,我都喜欢你死去活来了,帮帮你怎么了?烦不烦你,再要我听见一回,我……” 漫天黄沙间,不知为何突然密集起来的亡魂之中,陡然浮出一丝浅淡异香。 骆渊登时止步:“这个香气,好熟悉……是那个女鬼?!” 应他所想,几乎同时一道劲风袭来,他仓促躲闪,仍被削下一缕发丝。 黄沙其后,熟悉的阴柔笑音渐近:“渊,怎么还是来了呢?” “司徒人妖……?”骆渊揉两把头发,慢慢抬起头。 似男又似女的妖异面庞逐渐清晰。 司徒祭身后不远处,诛邪境地裂前,站立一黑袍女子,她约有一半面貌隐在兜帽阴影之中,可待她走近,那双黯淡金眸,与颊边几枚兽化收不回的暗蓝鳞片,还是叫邢安宥手脚微颤,下意识往前挪一步,又被骆渊拽住。 “你且慢,当心有诈!”骆渊低道。 司徒祭轻笑:“哎呀,还真是感人,东海的小殿下,如此多年过去,我还当你会认不出她的面貌。不过,可惜了……现在的她可认不出你,哪怕是幼时的你,她也同样认不出,这便是我们鬼道的傀儡了。” “你真是个不得了的混球。”骆渊冷笑,余光便见几道灵光向此处逼近。 随后赶来的仙神纷纷道:“骆仙君,我等特来助你,将这两只鬼道打入诛邪境!” 司徒祭笑说:“想得倒美。” 一缕烟雾伴异香迅速弥散开来,向几位仙神而去。 “先想办法把诛邪境重新封起来,不能再漏亡魂出来了!”骆渊看了眼怀中闪亮镇海珠,喊罢立时向邢安宥和女鬼而去。 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叹。 “你说你为何一定要来呢,渊?” 不见司徒祭身形,声音却响在耳侧:“陶仙君不曾告诉你吗?你来了,神器碎片认的可就不是她了。你坏我的好事,也坏你自己的好事。” “我能把你打出去就坏不了。” 骆渊往声源奋力抬臂一挥:“总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你倒是告诉我,为何我来了,廉权仙尊法器就不再认她了?就因为我是半鬼身?什么讲究啊?!” 司徒祭的声音散去一瞬,阴恻恻而笑:“你好像……还不知我为何说你坏了你自己的好事。” “什么?” 不远处已看得清自家龙和女鬼缠斗的身影,骆渊随口相问便要上前。 忽见一抹闪亮银光自女鬼身前升起,骆渊一皱眉,扑上前便喊:“你躲开!” 邢安宥匆忙转脸看他一眼:“是你躲开!” 骆渊尚未会过意,便见那银光陡然方向一转,直向他而来,竟就这般入他胸口! 然而分毫异样感不觉。 “这什么东西?!”骆渊震惊,往胸口摸去,这才意识到司徒祭所言含义,“你他妈,这就是你那神器碎片?!” 司徒祭大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你来此果真未把陶仙君所言听入耳里!可知这神器碎片为何能破诛邪境封印?以污秽鬼身容纳被玷污神器,将那股凶悍怨鬼之气融于体内,换一块暂时能保得纯净的碎片,方能破开与之同源的诛邪境封印啊!” “我……操。”骆渊怔怔摸着胸口。 邢安宥甩开身后生母亡魂疾步而来:“你怎么样?” “小殿下,这真不是我怎不怎样的事儿了。” 骆渊望了眼周身凝聚起来的亡魂:“这他妈,现在这东西在我身上,我就是他们对抗诛邪境封印的关键,他们会逼我去开诛邪境。” “倒是不傻,”司徒祭笑道,“渊,该说你幸还是不幸,这神器上的阴邪鬼气都叫她一己承担,反而留下纯净碎片,给你捡了便宜。” “说起来,当年便是想将她培养成与你一般强大的半鬼之身,我才同意与邢睿天交易,好将神器种于她体内。哪知阴邪气皆尽被她吸取,心智变得疯魔了,生下来个纯阳体质出来,也没能叫她成个半鬼身,失策失策!只能拿她的亡魂来凑合用了。” 一侧邢安宥与生母亡魂牵制,恨恨看过:“她疯癫原是因你?” “你得怪她是个纯阴之体,太合我鬼道心意。”司徒祭不以为然,“命嘛,就是这样的。” “你这人!”邢安宥甩手便向声源处挥出一线灵丝引。 司徒祭的声音登时散了。 “……这狗东西当真死有余辜。难怪我觉得他收留我的时间,和你娘被抓的时间这么接近。”骆渊思绪电转,引着众亡魂,后退往诛邪境地裂而去。 说来奇妙,随神器碎片入他胸口,本因周身恶鬼亡魂躁动的半鬼之身,竟迅速平息下来。 邢安宥随他后退,手中不停劈开向骆仙君逼近的亡魂:“你要怎样?引过去它们也不会老实退回去!” “是不会,但引过去就能试着一块封印……”骆渊余光又见女鬼那双空洞双眼,他一把推开邢安宥,“这样不行,她太难对付,必须尽快拿下她!” “我有办法唤她神识,”邢安宥被他推出鬼群,略他身后一眼,“别再退了,你身后不远就是那道裂缝。” 无数鬼手从深渊裂缝中向外探出,几乎触到骆仙君的衣摆。邢安宥忽觉脑中刺痛,莫名眼熟的错觉,令他心悸。 他甩甩头,灵丝引猛然划开手臂,将鲜血向生母亡魂挥去:“你站着别再动!” “我又不是死的怎么能不动。”骆渊估摸身后距离,向黄沙外高天眺望,隐约察觉其后明衡真人等领袖仙神正位于其上,念咒驱使初代神灵法器重新结阵。 “这是我给明衡真人他们争取的机会。”骆渊眯眼扫向密密麻麻接近的亡魂,那些亡魂的利爪几乎触及他的身体,不再受半鬼身影响,他轻而易举便一抬手挥开。 “真好啊,以前明明在这儿干过那么坏的事,现在也能亲手弥补回来。” “你说的什么?”邢安宥在他稍远处,手上是在尝试唤醒生母亡魂,却不受控紧盯他不放,总有种不看着就会一瞬消失的错觉。 “哦,没什么,”骆渊轻描淡写道,“我曾告诉你……好吧,其实我不想说,我真的怕你知道以前我们是什么样儿的,可有些东西我发现我不能瞒你,我瞒你,你就不明白我到底想的什么。” “……” “我之前说我今日说的都是实话,现在依旧作数。殿下,我重活了一世的事情,也是真的。” 骆渊继而道:“我们……上辈子最后的时候,关系并不好,可以说很差很差,我恼火你,又怕你。所以刚活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你那样完全对付不了我的样子,我就好想狠狠报复你。” 第89章 “而且吧,有前车之鉴,我害怕自己还会走投无路,我得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能活着的路,这便有了去找司徒祭那件法器的想法,绝非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你长久。” “也别跟我说想太多没必要,我以前是个什么玩意儿,落得什么下场,你没见过,就不知道。”他指了指足下地裂,“就这破封印,我亲手开过一回,也没司徒祭这般大张旗鼓,半鬼身就是方便,我来去一炷香的时间,天上天下从此两幅颜色。十恶不赦,你猜我什么心思?” “……”邢安宥已经对他惊天言论无法对答。 骆渊便自己道:“后悔,很后悔,开的时候我满心得意,觉得报复了全天下待我的不好,我赢了。可我因此害了太多曾亲近过我的人,我不该那么做。” “所以重活回来,我一再克制自己别再铸成大错,从交还你们东海镇海珠之后,看见太多因此结下的善缘,我就知道,我还是喜欢正常点儿活着,若是哪天不再恨你了,咱俩一人一龙好好过日子也不错。从始至终,我爱你的心是不假的,你待我好些,我又更不能放弃你。” “你……”邢安宥声线有些不稳了,“所以你所言喜欢,都是真的?” “是……”骆渊动了动唇,刚吐出一个字节。 忽有人声远远传来:“当心那司徒鬼道!” 骆渊眉心一抽,顿觉几步远外异样,他当即抬手,接了司徒祭欲要往女鬼身上刺去刀子,没成想对方反应极快,一转身形便调转刀尖而来,直直刺入他肩头。 “你妈……你真会捅刀子……”骆渊咧了咧嘴角,竟是与当初在东海神域给邢安宥挡刀那一刀刺于同一位置。 “骆渊!”邢安宥手上一松,便要搁下身后生母亡魂前来。司徒祭横来一眼:“别动哦,我的刀子可以戳得更深。” “你要怎样?”骆渊当先开口,“直接点儿,要我给你开诛邪境?那可不容易,你瞧明衡真人等神仙可已经在动手了,呃……” 司徒祭推着他往后走了一步:“你今日是真有些碍手碍脚,渊,一点不像知恩图报的乖孩子……你就该听陶仙君的话,留在下界不要上来,便没有了这一遭是非。” 骆渊往脚下看看,笑了下,索性自行再后退一步:“我已经上来了,你还说什么废话。” 地裂的碎石哗啦滚落,缝隙间的亡魂手爪已能够触及两人脚踝。 司徒祭皱眉:“怎么?难道你情愿跳下去,也不如我的愿吗?” “你不能跳!”邢安宥扬声便道,紧盯骆渊不放,只觉脑中一阵一阵刺痛几欲撕裂颅骨,他不管不顾重复,“骆渊,你绝对不能跳!” “那什么,殿下,关心我呢?”骆渊移目过去,“哎我就喜欢你关心我……你也别怪我耍流氓,我这人就这样,改不掉。老实说,我也不是想跳,我就是突然想,我那位友人程濯还在底下,数日没了消息,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要是不去找找吧,心里如何也安生不下啊。” “那你也不能,”邢安宥看着他往前一步,“下面有什么你知道,你是半鬼身,你……” “真没事,”骆渊顶着刀尖,逆着司徒祭又费劲往后退一步,“从方才开始……就没什么感觉了,你说,神奇不神奇?一块小碎片就这样给我治好了。” “你到底逞的什么强!”邢安宥咬紧牙关,怒瞪着他,“我是真的有把你当家人看,用心对你好,我娘不在了,我不能连你都失去……你若是跳了,我就,我就不要喜欢你了!” “啊……啊?”骆渊愣愣的,看他的龙面红耳赤,又难得焦急似的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就不要喜欢……前提是已经喜欢吗? 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情绪,暖而热,后知后觉流淌过心间。 “……”他慢慢张开唇。 忽然脚踝乃至小腿,传来一阵凶猛的拉拽力道。 他身形一沉。 亡魂的鬼爪顷刻淹没了地裂的缝隙。 “骆渊——!” 司徒祭轻啧,颇遗憾抽刀回袖,看仓皇扑来的金眸青年,他瞬息隐入黄沙之中。 邢安宥双目失神,跪坐裂缝之前。 无数鬼爪畏惧他的纯阳体质,纷纷回避缩回。其中却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越来越剧烈的头疼。 ……雷霆,死白的雷霆,轰鸣炸耳。 ……电光,那个人的身形,逐渐消弭,化为飞灰。 他来迟了,没有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 ………… “渊……?” 颤抖的唇间,吐出这么一个喑哑的字节。 在其后,杀灭亡魂破开一条路线匆忙赶来的仙神,便只看见了这么一个紧随其后跃下诛邪境裂缝的身影。 …… 恍恍惚惚间,骆渊睁开了眼。 他又一次看见在诛邪境时,玉文盐濒死之际向他伸来的那只手。 这只手的轮廓逐渐清晰,和记忆中的手重叠对应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落空。 那只手握紧了他,将他拥入怀中。 而后他们一同坠落,向前世不曾抵达的未知与未来。 第70章 我从前世来找你了,渊 咔嚓咔嚓—— 狗的尖牙啃肉骨头,用力嚼碎的声音。 头脑昏沉间,骆渊费力从一堆东西中抬手,向声源处探了过去:“二苟……?” 手底一片粘.腻湿.润,那不是二苟的脑袋……他猛地一睁眼爬坐起身。 五感紧随其后回笼,猩红深得发黑的天空,干燥浑浊的血腥空气,争先恐后扑入他的瞳孔和鼻翼。 满地尸骨和肝肠脾脏,他竟是大半身都埋在尸山当中,不等细细查探,耳边忽划过一道烈风,他低头一躲,顿觉一道阴影擦着头皮掠过。 浑身滴血的怪物,人手人脚各自着地,嘶吼再要扑来,骆渊自不客气,一拳头给它脑瓜子敲瘪了,低头一看清那东西模样登时寒毛直竖。 只见它脸上六七只眼睛挨挨挤挤,其中大小神态不一,像是男女老少各有,眼珠子在里头咕噜咕噜乱滚,周遭细小肉条密布,蛆虫般蠕动结缠着,把整张脸都填得满满当当,如长满一层化脓的白痘。 “操,这什么玩意儿?!” 骆渊强忍恶心,碰都不想碰,一挥灵力爆了它。 血红一片的远方逐渐响起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全是跟这恶心玩意儿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怪物,成群结队,咯咯乱叫,疯了般向他扑来。 他皱眉又砸歪一个怪物头颅,身后就传来一阵接近的脚步声。 “不可,纠缠,在此地!要走!!”那人尚未走近便扬声道。 一听这说话不太利索的调调,骆渊躲着怪物一扭头,果真见那失踪了数日的程濯冲他高呼:“走!” “走不得啊!”来不及想对方缘何在此处,又或者对方尚还安好,骆渊呼道,“我的龙!你记得的,东海的小殿下,他好像跟我一块儿下来了!这样的话不会离太远,我得先找到他!” 程濯一怔,劈开几只怪物疾步上来:“你要,快!它们,在跟你,往这里来。我跟着它们,看,看见你。” “跟我?我有什么好跟?活的好吃?”骆渊足下踢翻开大堆血肉骨头,死活不见龙的影子,一记灵光打入怪物群中,溅起大片血红,“让它们跟,来几个宰几个!” 说罢再要故技重施,忽觉灵力滞涩,似是难再随心凝聚,他心中一紧,便有怪物利爪挥来,程濯飞上一脚踹开,拉他急往后退:“不,不能,一直打。此地有问题,灵,灵力,散得快,恢复慢,会被,围杀。” “怎得吃上这种亏?那我们怎么混?到底怎么回事?”骆渊震惊随他掠至尸山边缘,远眺只见怪物群源源不绝,如此密集,恐怕真是跟他而来! “说来,话长。我们,撤!有可能,他找不到你,先,先走了。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躲躲,就可以,解除,危机。” “那他眼神儿也太差了吧?!我半个身子都在外头,他是真看不见还是装看不见?!这样,我再看看,你先走!” “那,那不行……” 形貌各异的类人怪物不断扑来,骆渊啧了声,双拳难敌四手,已经有一两个攀着他的小腿往上爬,打下去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一张张怪脸咯咯嬉笑,狰狞恶心又邪性的神色看得他要吐掉,危急关头,忽觉足下尸山传来些微震颤感。 源头似是枯骨血肉的中央,骨头像在被翻动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怪物群陡然闭口,齐齐向声源处咔地歪起了头颅,无数双眼球静止呆滞,怪诞异常的一幕。 骆渊一身鸡皮疙瘩,借机抖掉身上爬满的东西,只听骨头翻动声响越发清晰。 从那枯骨中央,骤的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糊满了污脏血肉的手,继而一阵汹涌的气浪荡开。 骨与血,混着空气里的灰烬与尘埃,轰地爆散开来。 第90章 其后身影逐渐清晰,他的龙就在那里,黑衣黑发间衬着一段细白的脖颈,暗金色的眼眸低垂着,如大梦初醒的眼中还有些迷蒙模样。 “找,找到了,你的龙!”程濯磕巴道。 骆渊却微一皱眉,龙还是那个龙,可总觉得哪里,气场与底蕴的不对劲,甚至可说是阴沉。 “喂……邢安宥!” 刚欲前行,忽觉小腿一疼,被气浪扬开的怪物更为激烈反扑,张口朝他咬了过来! 骆渊闷哼,一面喊龙“你还不过来!”抬手便冲怪物砸了下去,哪知尚未触及,忽见那怪物的脑袋毫无征兆拧了半圈,狰狞面孔带着丝不可置信,被迫扭向了背后。 邢安宥垂睫,手里提着一只怪物,面不改色看着那张诡异惊恐的面庞,沾满血肉的手掐住怪物脖颈,再是半圈。 咔啦咔啦骨头碎裂的牙酸声音,成片响了起来,以他为中心的怪物,竟就这般全部被拧掉了脑袋! “……”程濯迟疑,“你,你的龙?” 看着那一个个落地的畸形脑袋,骆渊多少是觉得有点惊悚了:“你放心你放心,伤不着咱们。我知道了,他主修精神力的,对付这些鬼玩意儿,应该没事……吧?” 但怎么就是不太对劲呢?这手段跟处理东西的方式,怎么有点像…… 停停停!真是被之前在识海里头见的那个邢安宥弄迷糊了。骆渊竟然下意识后退一步,顿了下,而后从善如流一转脚步,正欲向程濯相问。 一侧肩头就被从后按住,不知何时邢安宥已丢了手里怪物的尸体,至他身后。 他回首,便与那双死死盯他的暗金眼眸对上。 “你是要走吗?”龙莫名有些阴沉的语气,“我从前世来找你,你发觉到了吗?” 第71章 “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什么发不发觉的,骆渊看他那样子,顶多觉得像上辈子就算了,真没想过这么离谱的事儿。 于是此话一入他耳朵,他脑袋里轰一下子就炸了。 这是正常人听了能立刻接受的吗?!哪怕他自己就是个重活回来的也不能啊!起码等他反应过来,两条腿已经跟滚车轮似的,自己动起来了撒丫子狂奔。 只不过还没跑出去几步,身后那只胳膊就横出来,拎住他衣领子,趁他脚步一滞,揽过他胸口往后一环捞了回来,客气是真不客气,起先那一把松手虽快,也勒得他喉咙一闷,踉跄倒回来两步就捂着脖子咳嗽不断。 全程超不过两息,旁边程濯愣是看傻了眼:“你不是,找他。为什么,找到了,要跑?” 耳边听程濯磕巴嘴,骆渊弯腰允着气息摆了摆手,眼睛一掀,扫见邢安宥那张表情不怎么好看的脸:“知道是我,让你这样紧张?” 说来也是怪,这龙明明成天到晚没几个善待人的脸色,可往他面上一瞧,骆渊硬是能瞧出来哪哪儿有什么微妙变化。 比如现在,那双薄眼皮子半敛着,神色也冷,是不太愉快了。 骆渊除却震惊,心里的气势就有点垮:“有话好说!上......上辈子的仇怨,这辈子可就不作数了啊!” 邢安宥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见势不妙退了一寸、又悄悄挪回来的脚,脸上还是那副没怎么变的表情。 “都是,熟人,不用这么,绷着。”程濯很认真在劝解。 骆渊心中却实在有些没底儿。 旁的不论,在这诛邪境底下,他跟程濯哥俩好,却无了灵力无依无靠,万一邢安宥想学上辈子,对他动点狠手或下点毒,他招架不得,是该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歪,装死任龙处置? 脑子里转着思绪,他举起一手,嘴皮子翻得也快。 “我说小殿下,你不能不记得这辈子的事情吧?我觉得之前在上面,咱俩处得还挺好的,以前的事情真的就先翻篇吧,就算你想找我的麻烦,这儿什么地方你想想,哪儿容得起我们内讧呢!” “是吗?”这时候邢安宥才抬起眼看他了,“你还觉得,从前我对你单只是仇怨吗?” “嗯?”骆渊一怔,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诚然,上辈子的邢安宥,是在他心底刻印最深一道痕迹的宿敌,可那个时候......会在众仙力排众议之下保他性命的,也只有邢安宥了。 本来仇与怨就是能随时间逐渐洗刷的东西,何况这一世,他掰扯清楚与之完全相反的心意,要他说邢安宥对他单只有仇怨,他第一个不同意。 “我,我......”他摸着脑袋,无意识跟程濯学结巴嘴。 面前的身影,就是这时候走近他的。 他顿了下抬起眼,邢安宥在他面前低下头,几缕发丝轻柔扫过他颊边,他讶然侧了侧脸,就见了对方半阖着目,长睫在近距离下,如蝶翼随呼吸轻颤的模样:“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他的龙说话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骆渊怔愣着,摸脑袋的手抬了一半,就这么僵住了。 ...... 诛邪境底层少有人踏足,没有路标引子,可显然尸山血海的地方,不是可以止步久留的。 二人一龙断断续续,又遭遇几波类人又非人的怪物,都被邢安宥用那种,两人看着头皮发麻,但确实效果卓然的怪异手段逼退解决,一行脚步不停,估摸有两三个时辰,才到了个空气明显一清的地方。 望了望高空那轮皎白月轮,骆渊疑惑又感慨:“月亮?这种地方哪里来的月亮?说回来,诛邪境居然也有这种看似正常的地方啊。” 说是正常,实在因这地方太像外界的树林子,若说之前走过的地方是横尸遍地的荒野,此处就因这些树木,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生机。 “其实都是,假的。” 程濯在树林边上的影子里,扯下来一段袖子,不知在手里搞什么,边说:“这些是,是六道轮回,变出来的。” “这样吗?”骆渊想了想。 六道轮回的特性,他自然听说过。 据说在被投放入诛邪境之前,这件法器,就是用来拷问与惩罚那些生前有罪、且未曾遭报应的亡魂。 其内六道,分三善道与三恶道,以三恶施以处罚,再以三善考验本心能否经得起诱惑从心悔过。如此轮回往复,直至亡魂历经磨难净化脱身,方可记名等候轮回。 而这所谓的六道...... “和殿下手中镇海珠,以,以虚化实的虚境幻术,有些相像。”程濯看了眼邢安宥,拿着撕下来的那两段衣袖走过来。 “这个,符,带着。天上的月亮,会,会察觉,进来的东西。我们用它,伪装成,死物。” “居然有这本事?那月亮指不定是谁的法器吧?难道有鬼在这地方做主?这也太邪门了。”骆渊又朝天上看一眼,伸手要接那片写了血字的衣料。 忽地眼前一晃,有只手抢他之前,截住程濯递来的手。 “不用。”邢安宥将程濯拦了回去,语气疏离清淡,“你既说过,外面的怪物跟他而来,伪装又有何用。再者,伪装死物,我也做得到。” “......” 骆渊一听这话,顿时从天上收回眼,一时间他和程濯对视一番,两人都没说话。 毕竟邢安宥这话说得没那么直接,意思却显而易见,是在提防程濯会在符咒里面做手脚。 骆渊内心不断叹气。 多疑与敏感,阴冷而沉郁,兼心狠手辣......若说一开始,他还在心底微弱怀疑过,邢安宥是否撒谎瞎编,拿前世的事诓他,现在他则是笃定万分,必然是前世的龙没跑了。 可这么一来,到底面前的邢安宥,是一开始就跟他一块儿重生的,还是不久前才接上的前世记忆呢? 若是后者,好好的龙,怎么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段前世的记忆,也很奇怪...... 现在他骆仙君夹在中间,怎么都不是人。 理性考虑,两边各有顾虑。 可他若是偏邢安宥吧,他是见色忘义,偏程濯吧,友人情面他是给到了,自家龙又该怎么办呢? 还好他没纠结多久,程濯便开口道:“方才的,怪物,它们,进不来这里。” 程濯看着邢安宥,一字字地解释:“我在这里,很多天,有些事,我,我经历过。” “那在这里就没鬼追吗?”邢安宥接着问,“你在这里许多天,又是为何一直出不去?” 哪怕程濯不是月珠绵玉那一型、说几句重话就腿软的,骆渊听这话,也觉得对一个结巴嘴咄咄逼人,太欺负老实人了,忙道:“先打住,打住!” 邢安宥朝他睨了睨,倒没说什么。 见程濯也不打算争辩,骆渊抹了抹冒汗额角,说道:“多大点事儿啊这,程濯兄带我们来了这儿,目前是没有怪物再跟上来,这点不假,那就先待着歇会是一会呗。” “至于那伪装死人的符,更好说,虽是嚯嚯了程濯你那两片袖子,可既然小殿下用着不放心,他又有自己的手段,那我随他一块用他的法子就是。这样行吧?行了吧?!” 第91章 在骆仙君很努力地端水调解之下,另外一人一龙,好歹是点了头。 往林子里走的时候,骆渊顺便从程濯嘴里打听这地方的情报。 经对方磕磕巴巴解释好半天,他算是弄得差不多明白了。 首先,这地方因着天上那轮月轮,简单粗暴,就叫做月亮城。 而这月亮城,之所以外头的鬼物进不得,实在不是因为这儿有多神圣不可侵犯,只是因为此处的鬼物,比之那种脸都不好好长的玩意儿,更为高级,且有为人时的灵智,它们惹不起也不敢惹。 就连程濯之所以知晓月亮城的名号,也是藏匿时,偶然从此地亡魂鬼物口中偷听到的。 “那天上的月亮呢?到底怎么回事?”骆渊对此好奇许久了。 程濯道:“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是其中一个,月亮城城主的,本命法器。似乎,能隔绝,我的六道轮回,轮回作用。” “这么厉害,但怎么会是其中一个?”骆渊奇道,“小小月亮城,这地方到底有几个城主?” “应该是,两个。”程濯想了想,“她们,是一对,鬼姐妹。” “鬼姐妹?这地方还有姐妹?”骆渊更惊奇了。 说来惭愧,上辈子他跟着司徒祭混的时候,从他手底打开的诛邪境放出来许多亡魂恶鬼,有些能力不俗的亡魂,和他彼此也有些不多的交集。 可那时候,他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对,实力强大到能克制程濯的六道轮回的鬼姐妹。 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呢? 他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却见周身的环境逐渐开阔起来。 树林外头稀稀落落地衔接了一片竹林,竹林缝隙中依稀可见远处一座竹搭的小楼轮廓,在皎洁月色下,竟然酝酿了一些安宁美好的意思出来。 骆渊眯眸仔细分辨着:“这个又是......?” “那个......”程濯张口欲答,刚说出来两字,忽有一阵猛烈的阴风拂来,满林子叶片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一点橙黄色的明光,陡然一明一灭地闪亮在竹楼之外。 他们三个活的,来了月亮城也不是说大摇大摆就能过得去,彼此视线一对,纷纷身形一闪,遁入后方树林阴影。 骆渊只来得及拽住邢安宥一手,不待再去招呼程濯,那手就传来拉拽力道。 程濯默默看了眼挤着凑一棵树后的某人某龙,自觉站到另一边去了。 骆渊抽了抽嘴角:“......”这可太行了,我真不是扔着兄弟不管的人。 想罢自是无法解释,那头竹林传来嘎嘎嘎的,活像公鸭子一展歌喉的叫喊声音。 骆渊仗着有隐匿术法,悄无声息探了半个脑袋出去观察。 借月色,只见林子那头,灯火一样的橘黄色离地约三尺远,竟是自一个牛身猪面的怪物口中亮起。 怪物的舌头如蛇类分叉,甚至可说它就是两条舌头,却又比寻常长出许多,其中一边卷起火折子高举,另一边就如根软面条般,不断往林子两侧左右扫动。 猪头怪身侧的半空则飘着件空荡荡的白衫,那白衫怀抱一颗头颅,嘴巴一张便道:“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啊?!” “没有,没有!”猪头怪声嗓粗嘎地哼,“晴姑娘莫急呐,交给俺来办,你跟着走一趟,又不用你下地便回去交了差事,还不乐意吗?” 头颅在白衫胸前滴溜溜转了一圈,往猪头怪白了一眼:“凭什么浪费我的时间给死秃子办事?再给我看一眼那个人的画像!若是走一圈还找不着那人,我回头就去把这幅画塞去他的嘴里!” 猪头怪尖锐嘎嘎叫了两声:“使不得!使不得!怕是脏了咱们晴姑娘的手!” 说着就收回那条往林中扫动的舌头,从耳朵里钻了钻,掏出一卷画像,灵活地一抖打开:“姑娘可瞧清楚啦?瞧好了我可收起来了。” 头颅恶心它的舌头,看也没细看就往后缩了缩:“行了,拿走,拿走!” 离得太远,骆渊反正是没看清画像上画了什么。 只听晴姑娘的头颅极为不悦道:“死秃子也不动动他的猪脑子,那个容器单是应对外头的人面魈就够呛,怎可能跑来我和姐姐的地盘?没事找事,分明是为了骚扰,我就不信......嗯?那棵树——” 头颅的方向转动过来。 骆渊登时心中一紧。 且不论晴姑娘话里说的容器是谁,这便有了要被发现的迹象。 他立时回头,正要与身后邢安宥示意,忽见对方的目光安静低垂着,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总之是他一转脸就跟邢安宥视线对了个正着。 他动作微微一滞。 果然这龙身上的气质变了,若说先前还算好哄好逗弄的邢安宥,还容易被他撩动情绪,恼火或者羞愤什么的都会明白写在眼神里,那么现在这个龙则变得不可捉摸了起来,哪怕同样的眼神也显得幽深难测,看起来心眼子就很多。 他一面默叹耍不到的纯情可爱小龙,这便要扯着龙悄摸挪个地方。 “胧月轮——!”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此同时,竹林间高亢女声暴喝,一道刺眼银光仿若劈天破地袭来! 这时身后的龙才动起来,一按他肩胛推开,同时道道细亮银光划破夜空。 骆渊只觉风声浮动,看向龙被远处光辉照亮的侧脸。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先前他对前世邢安宥的所有惊吓与戒备,仿佛都是不必要的。起码这个龙,到现在也没有真的因为上辈子什么事就伤害过他。 甚至回想起来,其实上一世,应该是在灵宠契约解除的那一夜之前......彼此之间,本来也是没有那许多矛盾与纠葛的。 第72章 撒娇小龙要宠宠 上辈子的事情,骆渊从未刻意往心里记过,可总有那么几件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那时刚遭逢旧友诬陷反目,众仙同仇敌忾,上天下界追捕他数月之余,自知身边再无人信任相伴,他心性也潜移默化转变许多,竟就那般依顺鬼魂魄,归于鬼道水月楼。 自此整个鬼道无一不晓,从天界堕下来的半鬼仙君来无影去无踪,脾气不怎样,又受不得千般管束,鬼道凡有杀戮讨伐之战,全凭此人心意抉择参与与否。 话虽这么讲,可基本每回讨伐天界仙官,他从未有过缺席。个中理由众说纷纭,可提及最多的,无非是复仇二字。 杀上问天阁某位仙官府上的那天,两界皆是暴雨倾盆,殷红的血漫出门廊,死的人太多,庭院积起来的雨水也淡化不去几分颜色。 一只手颤巍巍探出门扉,紧跟着一声惨叫,那人连头也没冒,就被几个小鬼拖住身体一点点拽了回来。 问天阁仙官浑身鲜血淋漓,两只眼睛原先的地方已然被空洞洞的血洞取代,颤抖不止:“你……你果真被那诛邪境的亡魂恶鬼夺了舍,枉我以前还敬你肯以身犯险为下界......啊!” “讲的什么废话,我不爱听。” 骆渊漫不经心把手里一枚铜钉打入他膝关节:“这么想跟我叙旧?那也行,咱俩慢慢聊,就不知你可还记得数月以前,聆风台上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仙官无眼的面上先是迷茫,然后慢慢露出浓烈的恐惧,“不,不不不,我不记得,不记得......你万不可这般狠辣,此时住手,我等上天庭仙神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很喜欢说大话啊。”骆渊淡淡笑了笑,“你真不记得?是你命下官以七七四十九锁魂钉凿我骨肉,欲抽我生魂强行逼供。可惜,钉到第三十三根的时候,被听闻风声赶来的明衡真人制止,没能得手,失策放跑了我。” 铛的一声,最后一根铜钉也打入他头颅,骆渊拍拍手站起身:“好了,最后一根,而今我也还你三十三根,不多不少,就是这钉子里我使了些咒术......” 眼见仙官面上恐惧更甚血泪齐下,他装模作样作了一揖:“与锁魂钉效用相仿,就是助仙官灵魂不得脱身保以清醒。毕竟这屋里随我同来的小鬼无数,可不好跑空一遭,喂饱它们之前,你可要努力坚持坚持。那么,告辞。” 说罢便不再管身后哀嚎尖叫声,他缓步迈出这座不久前还算大气典雅的庭院。 杀上此地的事情,他在那仙官的下人身上动了手脚,潜入得十分隐蔽,可也过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必然会被上天庭四处巡查的守卫发觉异变。 交给几个小鬼善后,他自己不会多留。 可下了凡界,他也从不主动去水月楼,只是漫无目的走在随暴雨逐渐变得空旷的街巷。 走着走着,就觉得街上为数不多冒雨出行的人奇异看他,继而要么尖叫,要么面露震惊,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快步跑远了他。 本是心有莫名,直到他不经意驻足,望见足边满地淡红。 血的颜色。 不知脑子里想的什么,他竟就这样一身腥地跑上大街。 无奈摇两下头,他快步走入一处隐蔽小巷。 第92章 不妨间,自厌和恶心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他扶墙干呕不止,最后沉默看了半天血水混着雨水,从苍白指尖滴落下去。 他突然对着石墙,狠狠把脑袋撞了上去:“妈的,姓骆的你都在干些什么肮脏事儿!” 这一下撞得脑袋晕乎乎一片,迷迷糊糊想的却是,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对那仙官之外的无辜之人下了手。 鲜血溅出皮囊的景象,反反复复浮现眼前。他禁不住一个冷战,又一头扎进雨幕,快步往前走。 他会比平时走在这里时更干净一些。 也不再管是否有路人再拿奇异眼光看他,他闷着头,走过一处街头拐角时,突然头顶一道阴影盖下来。 “......”他警觉抬了头,伞下的青年就垂下一双暗金的眼眸,与他静静对视。 “很喜欢淋雨?”邢安宥问。 骆渊一时间有点发怔,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不知道还有没有滴血的手,讷讷地说:“小殿下......出来闲逛呢?” 这手招呼打得真是烂极了。果然邢安宥没有答,只从檐下直起身:“走吗?” “走哪儿去?” “都行。” “敢情你没地儿去,顺路给我送伞来了。”骆渊打趣一笑,心底情绪微妙舒缓了些,“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我给你拐贼窝里去了,你也怪不得我!” 邢安宥不置可否,倒是真的把伞撑起来了往前走。 骆渊自知自己一身衣裳不干净,刻意不往龙身旁凑太近。 可一张伞面就那么大点儿,他往外走走,就感觉得到雨滴对着肩头砸,反正淋也淋过了,他想装若无其事吧,龙又偏把伞对他头顶歪。 于是走没两步,他就耐不住了。那不能这么没良心让打伞的淋啊! 满心复杂凑近灵宠些许,果然感觉伞的位置回归原处。 他也不提自己一身血腥味儿从何而来,一会道这里往东走,再一会又道那里往西走,本想差不多得了,结果兜兜转转,又走回了一开始碰见灵宠的拐角。 “......”邢安宥睨了他一眼。 “......”骆渊抓抓脑袋,无可奈何叹气,“好吧,殿下,其实我不去哪儿,我就瞎走。” 这回他就沿着一条道直愣愣往前,佯作随口一提:“你怎么找到我的?” 雨噼里啪啦落在伞面上。半晌,邢安宥道:“你很喜欢来海燕城。” 骆渊挑了挑眉,意外道:“你调查我?” “不算。”邢安宥顿了顿,忽然道,“再过三天是我的继位礼。” “嗯?”骆渊在心里琢磨琢磨。他身在鬼道,却似乎是听说过些许风声。 他耸耸肩,没想叫曾经的灵宠知道自己混得太差:“挺好,挺好,我在下面混得风生水起,你在上面也没闲着。怎么,说这话,是想我到时候闯上天界给你捧捧场?那恐怕不好,要坏了你好事儿的。” “不是。”邢安宥微微移开了眼,“我是说,往后我也能插手过问上界大小事。顺带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你......要跟我回去吗?” “......”心底某处柔软被触动了一下。 骆渊脑子转得快,哪能让邢安宥真跟着自己一个声名狼藉的半鬼混,此外他其实也不大相信。 他便打着哈哈笑道:“你说什么呢殿下,咱俩以前啥关系呀,你不跟着给我一棍我就谢天谢地了,哪儿轮着你来帮我?可别是给我下套。” “再说了,你当这是儿戏呢说帮就能帮?明衡真人倒是想帮我,你瞧他都没法儿明面帮,就是做得到,他也不会直接带我回去啊。” 可能说方才那一句就是灵宠最大的让步,和最直白的表述了,对方握伞的手紧了紧,再开口便有些咬牙切齿的:“你这人怎能这样可恶。” “嗯,这才对嘛,给我当那么长时间灵宠,你嫌我是应该的。”骆渊不以为意,眼瞧见路边就是家客栈,索性停了步子。 “行了,咱们今天不然就到这儿吧。”骆渊拧了拧头发里的水,“说真的,能见你一面,看你过这么好,还没一上来就给我一拳,我其实挺开心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你以后记着啊,见我,尤其当旁人面见我就装不认识,可别叫那群蠢货揪着话柄,跟以前的事儿串一串,误了你的前途。” 若是他这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灵宠嘴角绷得死紧,脸色也难看无比。 只不过在他看到之前,就被邢安宥拽着手臂,一把拖进了客栈。 饱受客栈掌柜惊恐眼神洗礼,再看看自己衣摆不断往下滴的淡红雨水,骆渊默默捂脸,是真怕人家跑去报官。 一被拖进客房,就被邢安宥推上了榻。 察觉不对,骆渊及时举起一手告饶:“那什么,看不出你居然有这个心思……不过就算你有,能不能让我先洗洗,我这一身血,你还有点儿洁症......” “你少废话。”邢安宥捏住他两颊,语气恨恨的,“这种事情做过那么多,现在你却要我装不认识?” 骆渊微微怔然,听灵宠问他哪里来的立场说这话。 “......”呵,不假,凭他现在,哪里来的立场呢? ...... 事罢。 骆渊一个人披衣坐在榻间,撑着下巴,满脸的沧桑,忧郁又惆怅,也不知该不该为用迷药迷晕了自家灵宠而高兴。 说不高兴吧,这回没有龙拦着不让他走,免得后续拉扯出了矛盾。 可要说高兴吧......要命啊,真的要命!邢安宥这个呆龙,防备心还是这样差,离了他以后可怎么办?怎么办?!很容易就能害死吧?! 骆渊又长叹一气。他找谁才能帮他照看邢安宥? 最后摸了摸灵宠发丝,他起身去桌旁,找了纸笔留下字条——词句极尽挑衅羞辱,就看龙日后能不能长了记性。 可临走到门边,他又止了步子,走回榻边。 低眸看了半晌对方沉睡中的容颜,他忽然揭了邢安宥身上被褥。 那张染了他身上血的褥子,仿若经历凶杀现场。 他没在意,手沿着邢安宥胸.膛往下模去,最后指尖停在右腰侧,他曾亲手留下的契约位置。 当初,鬼身暴露事出突然,他不曾来得及处理和邢安宥的关系。 也许明衡真人代他从中插手,也或许邢安宥自己想了什么法子,总之至今没有仙神为难过他的灵宠。 可留下这么一个契约,对龙必然是有害无利的。 “......” 沉默静坐了半晌,他咬破指尖。 心头血拟就的契约,就此拆解,不复存在。 临行前,他在邢安宥额前轻轻吻了下。 却不知在他阖门离开后,屋内的龙在黑暗中慢慢睁开双眼。 ...... 嗖的一声。 不远处站立的猪头怪嗷嗷怪叫着重重倒了地。 “啊——猪猪!”晴姑娘大叫了声,浮于半空的白衫袖子一甩,“不打了!不打了还不行吗!” 几道细亮的灵丝引缓缓缩回邢安宥手中。 程濯亦在身旁道:“我们,无心伤鬼,只想,想交换,情报。” “哼,你们有什么好交换的?”晴姑娘面露不悦,抱起袖来,“反正不打啦,先带你们回去跟我姐姐商量就是。可不许再动手了,本来也不是我想来找人的。” 她眯眸在他们身上打量一番,视线尤其在骆渊身上停留久了些:“这里可是很容易迷路的,跟过来吧。” 倒地的猪头怪挣扎几番,费力爬起。 二人一龙稍作思索,一方面很在意对方要找的人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也并非无招架之力,索性跟上,中途还叫猪头怪从竹楼里借了个竹板车套上。 邢安宥招了根灵丝引,两段系在猪头怪脖子和晴姑娘袖子上,淡道:“别耍花招。” 猪头怪委屈哼哼两声:“俺不要勒脖子......” 回应它的是陡然收紧的绳扣。 它摇头晃脑两下子,便听晴姑娘叫嚷起来了:“连一块儿的,你不要晃我!” “可是姑娘,俺也不想啊……” 伴着二鬼吵吵嚷嚷声,骆渊坐上咯吱咯吱的竹板车,观察一会周身环境,见越往里只是越发密集的竹楼,索性就懒得再看,调转视线回来,假作无意看了眼他的龙。 对方颊边发丝随竹板车走动起来的风微微拂动,这次却没再看他了,一手支在竹板车的边楞上拄着脸,目视前方,大抵是在记路,可眸光看着又是不怎么专注的,甚至觉着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脸。 “……”骆渊摸了摸下巴,正待开口。 一旁程濯忽而探过身来问他:“渊,你,你要,要不要紧?不是,半鬼身?在这里,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 “哦,那个啊。”骆渊思绪一断,接着程濯的话道,“没事了,我在上面的时候融了一片……” ——神器碎片。后续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 邢安宥挪过来,坐到他身边,也可以说是他和程濯中间的位置,斜了他一眼,然后叫他:“渊。” 第93章 “……嗯?”骆渊眨眨眼,心中跳动陡然变快了些。老实说,还不习惯这一世的邢安宥突然这么喊他。 他抬手揉揉鼻端,不大自然道:“怎、怎么了?” 这会想想有点古怪,说话就说话,干嘛突然横出来坐他跟程濯之间来了。 可若说邢安宥如此行径让他意想不到,那更意想不到,邢安宥收回看他那一眼,又挪过来往他身旁坐坐,继而……歪靠在了他的肩头。 “!!!” 柔软发顶似有若无蹭到骆渊的颈侧,只见小龙漂亮的眸子合上了,声音低低的:“有点头疼……” 第73章 说喜欢我的话还作数吗 竹板车吱扭吱扭的声音停在竹林深处,一条幽深的小道当前。 对面的程濯一路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骆渊瞧他那眼神,也知道人想说什么。 说起来,他自己也刚反应过来,要论邢安宥对程濯那丝若有似无的刁难与敌意从何而来,好像得从上辈子开始算。 那时候他人被邢安宥扣在东海神域,靠自己跑过,靠外人帮着也跑过。 可当时他都混成那死样儿了,肯从邢安宥手底帮他的,自然就只剩程濯这个实心眼的老实人,乃至最后真叫他跑掉的那一回,也是程濯暗中搭的桥。 只不过说来可惜,跑他并没跑出个成果,恰相反还倒霉大发卷入两界纷争,后来小命也就挂了…… 思及此,他思绪一顿。 或许如今有意偏心,总觉得上辈子待邢安宥还是成见过多,起码,若不论待在龙身边的心理压力,单论取他性命,外头任何一个鬼道和仙神,都比邢安宥能给他的危险威胁更甚。 瞒着对方偷偷摸摸跑了,实属不该,可能对方挂名囚他复仇做幌子,实际或多或少,还是以此为由保着他的。也正因如此,他死那一回,邢安宥会把不满,更多倾斜在助他成功逃跑的程濯身上。 顺着一想,骆渊心头变得热乎起来。 只是对面坐着的老友实乃无妄之灾,骆渊轻咳一声,跟程濯比了个无恙手势,颈边贴着的脑瓜就磨蹭着动了两下,邢安宥歪靠他肩头,眼神还是清醒的,半垂着目光轻问:“到了?” “是到了。”骆渊拍拍他发顶,“你……怎么样啊?头还疼吗?” 邢安宥抬了点头:“还疼的话,你要怎样对我?” “嗯?”骆渊一扭脸,正对上近在咫尺,龙一双眸色澄澈干净的眼眸。 老天!怎么他死了又活了一回,上辈子的龙就变这样了?突然变乖变黏人,骆渊还真有点儿招架不住,揽着龙肩头的手,却遵从本心收紧向自己挨近:“你撒娇吗殿下?!” 邢安宥面上一顿,目光轻移,又趴回他肩头:“谁要撒娇了。” “……”骆渊震惊,那你倒是起来啊?! 旁边飘下猪头怪脊背的晴姑娘,气着她袖子上的灵丝引,白了一眼阴阳怪气道:“我看他是本来就不疼吧?” 邢安宥瞥她一眼,面不改色。 晴姑娘撇嘴飘远了,声音从猪头怪身前传出来:“快点下来!我可告诉你们,死秃子要找的人就在你们中间,误的时候太多,我可不管到时候会怎样!” 骆渊只觉这话里似是有话,怎么晴姑娘像是不想成全死秃子呢? 他一手拖龙,琢磨着下了竹板车。 竹林间小道幽深狭窄,猪头怪的膘壮身形挤也挤不进去,原地变做个寻常黑犬的大小,被晴姑娘拖着摇头摆尾地走。 路尽头的竹楼与先前所见并无两样,楼前却有一片清池,水泛粼粼月光,池中有粉嫩莲花,池畔则生有茂密芦苇丛。 单看布局与地形,竟与海燕村那片栽有明净宝莲的湖水有些相像。 水边已有人乘船坐着。 甫一看清船中女子身形,晴姑娘便怀抱头颅飞上前去,嚷道:“啊呜呜呜阿姐——都赖你要我找人!现在他们欺负我,你还管不管啦?!” “姑娘,俺的头!俺上吊了!!”猪头怪龇牙咧嘴,脖子被灵丝引挂着,四脚要着地又不着,从水里趟了一遭,又湿淋淋被提出水面。 船上女子同样是一身白衫,闻声抬起头来,一抬手接了晴姑娘的头颅,轻拍两下。猪头怪亦委屈巴巴滴着水唤:“雪姑娘……” 正想这月亮城的另一位主人是个什么样的鬼,骆渊往她面上一扫,脚步蓦地一顿:“……瞎子?” 雪姑娘不似晴姑娘身形空荡,两姐妹容貌同样清丽,可她一双眼睛晦暗无光,可不就是个目盲的瞎子。 “怎么说话呢你?”晴姑娘却不悦道,“我阿姐这是卜卦算天的心眼通,不用眼睛也不代表什么都瞧不见的!” “卜卦算天?”骆渊颇觉奇异,“鬼道竟也有这样的奇人。既是如此,你都算到什么了,做什么要跟那所谓的死秃子一块儿找我们的麻烦?” “误会。”雪姑娘嗓音轻轻柔柔,指尖在猪头怪与晴姑娘之间那条灵丝引上抚动,“这个是……东海龙族这一代的掌权者?烦请把我妹妹解开罢,其他事情,我们可以详谈。” 分明是瞎子,却单凭触碰就通过灵丝引推算身份,本事倒是不虚。 邢安宥未多为难,抬指收回灵丝引:“说吧。” 雪姑娘微一颔首,率先起身下船,向竹楼而去。 楼中陈设简单朴素,挂着晾晒的竹席,桌前木椅,裁了一半的旧衣,就连桌上摆着的草叶编的蚂蚱兔子都是成对的,不难看出两姐妹平日关系和睦,倒有些乱世中一隅安宁的生活气。 “在想月亮城怎么不一样?”雪姑娘浅笑,一双无光的眸子,“看”向了骆渊的方向。 骆渊不由一怔,也不知她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张口便道:“是挺不一样,你们诛邪境的亡魂,生前作恶多端,死后饱受恶念侵袭,不该终日神志癫狂的嘛?” 雪姑娘笑笑,却不答了:“这下面,有很厉害的鬼在找你。” “找我?”骆渊注意力登时被吸过去了,“方才就想说了,秃子是谁啊?没缘没由的找我干嘛?我头一遭下来是怎么得罪他了?” “一位生前修欢喜禅的僧人。”雪姑娘道,“这位的实力……生前已是半步仙,临门一脚却被所修功法反扑,走火入魔而死,否则当今天界,该有他的名号。” “反正是个很恶心的家伙!”晴姑娘皱眉道,“我与阿姐能在他手底下圈地讨生活已经很不容易,要是能对我们月亮城有利,把你交出去也怪不得我们哦!” “阴罗妖,妖僧,”程濯结巴道,“我,知道他。他,他的,功法……” “阴阳双修之道对吧?”骆渊拍拍他肩头,叹道,“不用辛苦解释了兄弟,我懂。” “不,不是,说这个……” “你的六道轮回之眼被他夺走了?”邢安宥没客气地又截了他的话。 “是的。”程濯有些丧气于两次都没能说全话,顿了片刻,又道,“但,不是,我来之后,他才夺走。” “你察觉到了?” 雪姑娘微微一笑:“他确实已经掌控六道轮回之眼多时,以此解放诛邪境底层,跳脱出三恶道轮回。我等月亮城亡魂从中得益,平日为他办事避免冲突,倒也不算坏事……” “阿姐!那秃子骚扰你,怎么不算坏事呀?!”晴姑娘不满扬了声。 雪姑娘却只抬了抬手,接着方才的话道:“哪怕对我们不是坏事。可你们拿不到六道轮回之眼,失去对六道轮回的控制迷失在此,很难从诛邪境出去呢。” “所以?你想跟我们合作?”邢安宥直视她双眼,“帮我们骗出阴罗妖僧的六道轮回之眼,借我们的帮助,铲除他以绝后患?” “铲除……”雪姑娘面上显出一丝为难,“你该知道,这下面的亡魂,是难以被铲除消灭的,否则也不会被封印在诛邪境。” “你要的不过是万全之法。”邢安宥想了想,“能办,事成后我把他给你。” 雪姑娘张了张口,片刻后点头道:“那便届时再议,也可。” “等等等等,”骆渊忽然出声,“你们在这儿商议妥了倒是好,可那妖僧干嘛找我,我还是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他总不能找我修他的欢喜禅吧?!” 邢安宥睨他一眼,膝盖碰他一下。 骆渊便道:“哎我是胡说的,可我真不知道他找我干嘛啊?” “他想出去。”雪姑娘道,“不日前,一道幻影出现在他的寝宫,具体交流什么,他不曾细说,但今日诛邪境开,不久后他便下达要找你的命令,说要借你之力逃离诛邪境。想来彼此之间是有关联的。” “不是,他要怎么着??”骆渊百思不得其解,“诛邪境封印是能用我体内神器碎片破开,可那家伙怎么几天前就给秃子报信?” 晴姑娘推测:“也许他们今日私下还有联系?死秃子不会什么都跟我们说的。而且很奇怪啊,月亮城现在也开始有外面那种模样扭曲的怪物了,真不知他在搞些什么。” 第94章 邢安宥忽然道:“怪物,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天吧,起码我跟阿姐发现它们,是在今天。” “……” “先不管这个,就算他们真是还有联系,问题也很大啊。”骆渊奇道,“那幻影到底什么人,能将消息送来诛邪境底层,难道是司徒祭那个人妖?可今日他计划失败,哪有那么容易从上天庭撤出,怕是自顾不暇,还有空谋害我?那他可太厉害了!” “那个人……”雪姑娘欲言又止,“他很奇怪,凭我的能力竟算不出他的身份,可据他自称,他是……冥界之主。” “啥?”骆渊呆住,往身旁一看。 程濯微微瞪圆眼睛,手指自己:“我,我,我吗?” “不是,有没有搞错?”骆渊脑中凌乱,还是不大信任这个说法,“他图啥啊他,再说了,谁家傻子干坏事儿还自爆身份?他还是个结巴嘴呢他,姑娘,咱们不能冤枉人,要不你再……诶对了,你给他算算。” 骆渊一把抄过程濯手腕,往桌上一放:“你算他的,看能算出个什么结果,总不能和那幻影重叠了。” “这个嘛,我试试……” …… 两人一鬼在屋里瞎折腾半晌。 等骆渊回过神儿的时候,就这么一转眼功夫,他的龙不见了。 跟程濯交代两句,他当然不能放着龙在外头不管,鬼知道这儿还有没有危险呢,虽然他自己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可多一个人还是好些。 迈出竹楼,他到处溜达着找。 没走出多远,再看见他的龙,是在一片青竹后头。 邢安宥蹲下和饕魇说着什么。 饕魇抬起一只前爪:“哼哼,邢安宥,想不到你也有今天,过来!让我离近点看看!” 邢安宥皱眉看它的爪子:“嫌脏。” “你嫌弃谁呢?你以为你现在很干净吗?!” “……”邢安宥露出些嫌弃与不情不愿的神色,抱起饕魇,让那只梅花爪爪,按在了自己的前额。 “呼呣……” 看一会,搞不懂这一大一小的在干什么,骆渊索性走上前去:“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邢安宥侧过脸看他。 “笨蛋,你也在呢?我告诉你,他……”饕魇兴冲冲跃下地,刚咕噜出来两句,话也没说完,邢安宥从旁一挥手,它登时散成黑雾,消失在原地。 骆渊脑筋一转,就问:“怎么,你还真头疼吗?你们修精神力的,用多了会变成这样?不然打声招呼,带你找个竹楼歇会儿好了,我跟程濯恢复得差不多,咱们轮流看守,出不了岔子,而且我看那姐妹俩不像心怀不轨。” 邢安宥摇摇头:“不是。” “不是是个什么意思啊?”骆渊笑说,“不用还是不疼?你也不说清楚。自打下了诛邪境之后,你就跟我想象中一点儿都不一样,是两辈子记忆混一块儿了,你还闹不明白状况,还是你上辈子本来就这样呢,你身上都发生了什么,怎么跟我过来了,我也没找着机会问你。” “……”邢安宥斜过目光,“两辈子的我,就不能都是我了吗?” 骆渊眨眨眼:“我没说呐,再怎么变,龙还是我的龙啊。我就是想,有些事,咱俩聊聊?” “聊什么?” 骆渊看着他,走近过去,抬手捧住他面颊,让那双眼眸与自己直视。 “我知道你记得这辈子的事情……那,首先能不能告诉我,在上面你说的话,你说我要是跳下来了,就不要喜欢我了,可我不是自己跳下来的,我是被鬼拉下来的……你说的话,是不是也应该作数呢?” 第74章 “我很想你。” “作,作数的......” 骆渊贴着邢安宥面颊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安静听邢安宥把一句简短的话说得磕巴,声音也越来越轻,好像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尾音吹散,偏偏咬字那么清晰笃定,看着人的眼神一瞬不瞬,执着而真诚。 月照耀的竹影轻缓摇曳。骆渊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曾期盼的答复就这样得到了,没有犹豫和退缩。 然而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是狂喜更多,还是茫然更多,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已经快大脑一步,那双捧着对方面颊的手隐隐发着抖,几乎要捧不住了,这时候邢安宥按着他的一只手,一并贴在颊边。 “我说的话作数。”邢安宥不磕巴地又重复一遍,目光却有些闪烁了,那双直视的眼睛,就被颤动的睫毛覆盖了目光,近乎迫切地,“那你......你还会不要我吗?” “我不要你?我是这样的人吗?”骆渊先是没反应过来,再一想,这分明是在跟他说上辈子呢。 邢安宥握紧他的手,眼底的光有点儿晃:“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你是违背原则的事情,我对你坦然不了......可是你走了,我又离不开你。我悄悄去找你,你在鬼道那么多人簇拥景仰,可你不再惦记我。我没办法,你不要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去死。” “......”骆渊心底一颤,忽然有了莫名的感受。 他先前只想,邢安宥对程濯的刁难,来自于他前世的死亡,却不曾想,邢安宥将自己代入了一个罪魁祸首的位置。 会很自责吗?骆渊叹了口气,上手摇两把邢安宥肩头:“好了,你别可怜巴巴的,我怪你了吗你就在这儿跟我念叨。” “你刚知道是我还想跑,你讨厌我......”邢安宥声音低低的。 骆渊一拍脑袋,想:完了,这话说得更可怜了。 他抬手把邢安宥拥进怀里,在颊边用嘴唇亲昵地蹭了蹭:“那不是没搞明白状况嘛,我保证之后不跑了,就当咱俩用胶糊上了,粘得死紧死紧的,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你,行吧?” 邢安宥半身重量压他身上,半晌才像是平静下来了,从他耳边轻轻“嗯”了声。 骆渊一面撑着他,美滋滋的又有点儿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你现在真的很粘人很爱撒娇,比你小两岁的时候粘多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娶了个小媳妇。” “可我很想你。”邢安宥轻声道。 “......”骆渊心头一软,话头就憋在喉咙眼,说不出口了。 怎么有这样性子不怎样,却偏偏招人喜欢的龙呢?烦与怨恨也是真心实意存在过,可到头来就是甩脱不了喜欢的心意。 内心思量了片刻,骆渊认栽拍拍小龙的脑袋:“在一个你身上看了你三个时期的影子,我也是赚翻了,上哪儿找我这样眼光好的人。真的,信我的,你主子可喜欢你了,说到底还是咱俩认识时机不凑巧,我当初要是真把面具摘了再下你们东海神域偷宝莲,怕也没有后来那些事儿。” 邢安宥默了默:“渊,罐子非你所赠,我亦不会改变心意。” ......要命。骆渊着实有点儿受不了龙如今表达心意的坦诚,还叫得这么亲......他心肝儿都在颤,搓了把脸深呼吸一口气:“你可真是太给我面子了小殿下!” 邢安宥垂了垂眼,面上微红:“嗯......” 这个龙怎么就......骆渊有时其实觉得,邢安宥不是寡言少语,而更像是嘴巴笨。他不自禁就硬扳着邢安宥的脸过来,照着唇舌用力吻了下去。 他感觉到了对方一瞬的僵硬,继而回应他的,是宣泄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感,令他为之震撼,这样一个亲吻,并不掺杂欲-望,甚至不仅为表达爱念,而是单纯的情绪交-融。 他甚至忽视了自己的舌尖,是怎样主动亦或被动地纠-缠着,只是感到了一些沉重,以及苦涩,可尾调又渗出丝丝浅淡的,却挥之不散的甘甜,像久旱时一场救急的雨,他所不曾经历不曾知晓的,情绪...... 忽而脑中电光一闪,他想起曾在他记忆里闪动的,不属于他的那些,模糊的画面。 “......加护。”甫一唇舌分离,骆渊几乎不等平缓气息,睁圆眼睛惊道,“是你给我的加护,残留了那些记忆?它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邢安宥沉默,简单道:“锚点。” “你说点儿我能听懂的,”骆渊奇道,“我看你以前都好好的,突然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么一回事儿?你搞的什么,会不会影响什么?不......也不对啊,你到底怎么下给我的加护?” 若说先前的邢安宥基本还算有问必答,这次却是静默看他半晌,才启了唇:“我不会害你,你别......” 想也知道是叫他别问了,可这有什么不能问的,骆渊也不知道,只觉竹林间阴风四起,身后也传来些巨大的噪声,阻了邢安宥后出口的话。 月亮城无垠的夜空,陡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裂口阴森可怖,边缘泛出些赤红的、粘腻而流动的血色,在一派安宁平和的月亮城内,它污秽而不详,从中探出一只巨鸟光秃秃的脑袋。 刚从竹楼走出的一行人,雪姑娘掠了眼天际,猛地低了头痛苦捂住双眼:“呃......” 第95章 “阿姐!”晴姑娘惊呼,上前搀扶。 “我没事......”雪姑娘强忍着,仍用那双目盲的眼往天际分辨,“不该的,卦象......卦象怎么会变?” “怎,怎么回事?”程濯皱眉跟随其后迈出了门,“什么,卦象?有,有敌,我,我可,助你们。” “......无用的。”冷汗滴下雪姑娘额角,“他多了一劫。” “劫?” 黑褐的羽从天散落。 秃鹫背上的秃头和尚径直跃下了地,面上挂起一抹阴邪的笑:“若非那位高人指点,我也想不到,六道轮回之眼配合我的阴阳之术,还有这般作用。” 骆渊低眸愣愣看着逐渐失温的手。 变故突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到了那种魂魄被迫离体的痛楚,比之上辈子瞬间到来的死亡还要煎熬。 阴罗妖僧一手托举六道轮回之眼,单手结印向他走来:“我佛慈悲,特来助你从此再不为半鬼身所扰,以鬼身入我地狱轮回道。” ...... “劫。”雪姑娘颤声道,“他的......必死之劫。” 终于,骆渊感到脱离出的肉身控制不住往下坠。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也许他还活着,也或许他早就死了。他看着自己本该是手和身体的位置空荡荡的一片,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哪怕他真是个死鬼,他也不该这样。是他这辈子了无遗憾与执念,死了就真的死了? “......失败了?” 这时候,他听见邢安宥低而沙哑的呢喃。 他的龙怀抱他的“尸体”,眼神怔怔的。 他急得拍腿,努力呼喊龙的名字。 没有得到回应。 他却敏锐看到,霍然止步的阴罗妖僧面部变得可怖了起来,呈现出了月亮城之外怪物那种扭曲狰狞的形态,又在正常的面貌之间来回转换。 妈的,什么花活儿,他的龙再这么愣下去,怕是要被死秃子暗算给他陪葬来了! “再来一次,”邢安宥放下他的“尸体”,眸光离散,近乎神经质地捂住了前额,“渊......总会成功的。” “你到底说的什么玩意儿啊?!打架,先打架!!”骆渊抱头狂喊,也不管他是听见还是听不见。 这时忽见自己“尸体”的怀中,隔着衣物显出一抹流光溢彩的绚烂,他尚未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邢安宥蓦地仰首,向着他虚无身体的位置看来。 第75章 他有主了 “你……看见了吗?”骆渊惊讶动了动嘴。 他是不知邢安宥在自己透明魂体的方向看到了什么,但那双暗金眼睛里的光彩,陡然明亮起来。 阴罗妖僧诡异的面部变化也终于停止,双眼中流露忌惮,但只是一瞬,那张邪性脸孔划过狠意,猛的脚蹬地面扑来:“这位施主肉身已死,便交由我来度化吧!” 他想要“尸体”里的神器碎片! 骆渊心几乎悬到嗓子眼儿,干急啥也做不了。 周身风沙竹叶飞扬,危急关头,邢安宥单手抱起他“尸身”,另一手从“尸体”领口一拂,那抹流光溢彩的光辉顿时翻出衣领,果然是来诛邪境之前,邢安宥硬塞给他的镇海珠。 珠子被抛上半空。 “不好!”阴罗妖僧脱了袈裟往镇海珠盖去,跟着抛起六道轮回之眼,“轮回道——!” 两波炫目灵光悍然冲撞。 哪怕是灵魂之体,骆渊也觉得睁不开眼来,斑斓的光彩大盛,目之所及的最后一幕,是竹林外匆忙赶来的程濯,与晴雪姐妹二鬼的身影。 …… “烧饼——哎刚出炉的烧饼!” “这鱼真不能再便宜点儿了?一看就是早上打的,放到现在都不怎么新鲜了!” “娘子,你看看这只簪子如何?可要再看看别的了?” 喧嚣,嘈杂,仿若置身市井。 “……” 耳边传来孩童结伴跑动嬉笑的声音,骆渊眼皮动了动,甫一睁眼,登时被眼前景象狠狠震撼到了。 四通八达的街巷,张灯结彩的店铺门面,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食摊子,往来人群氛围热闹而温馨,还真是个市井模样。 而与市井其乐融融之景截然相反,远处高天大片猩红铺染,与月亮城外的诛邪境倒是有些相像。 城中百姓对此异象视而不见。骆渊往四下扫扫,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是邢安宥用镇海珠虚境动的手脚,就不知……等等! “为什么我看人的视线这么低这么矮?!”骆渊大惊。 这很不对劲!他也是刚意识到,从睁眼到现在,他一直矮矮的,硬要说的话,不仰脑袋只能看到人小腿或膝盖的高度。 “阿娘,看!大花猫!”孩童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上方响起。 骆渊猛然转过脑袋。 被年轻女子抱于怀中的五六岁女童指着他,麻花辫在脑袋边甩来甩去,咧着张刚换牙的嘴巴:“阿娘阿娘,大花猫在看我,它在看我!” 女子面露犹疑:“囡囡啊,那个……好像不是大花猫。” “咦,不是大花猫,那是什么呀?” 呵呵,是什么?我比你还好奇一万倍!骆渊心头纳闷,抬起俩前爪,往眼睛底下一怼—— 他……或者说它,登时俩眼一黑。 “诶哟,这是个果子狸啊!怎得大白天跑来集上一只,快让开快让开,抓了今晚开荤,我还从来没吃过这口野味儿呢!!”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兴冲冲提着鱼叉,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吃你老母的野味!骆-果子狸-渊耸起脊背上的毛发,龇牙咧嘴从嗓子眼里压出威胁的低吼,只要那混蛋一过来,一定咬死他叫他看看是谁吃谁! “还怪凶的……”大汉眼放精光,一步步逼近。 骆渊后腿发力,眼看要一举弹跳起来挠大汉的脸,忽然一侧的耳朵微动…… 放得很轻的脚步声,夹在人群里从后接近,下一刻有一双手揽过他肚腹,迅速将他整个抱起。 操!被逮了!!他骆仙君的一世英名!! 骆渊挣扎扭动着四肢,突然被一只手按着脑袋,轻轻拍了拍。 他一怔,转过脖子。 邢安宥看向对面还摸不清状况的大汉,冷道:“这只果子狸是我的。” “哦,哦,有主儿的啊,哈哈……”大汉尴尬笑了笑,挠头走上前来,“不然,小兄弟,打个商量,你这果子狸出不出手?我买你的。” “呸!”骆渊啐了他一口。 这是果子狸该做的不雅举动吗?!大汉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是震惊了。 邢安宥也给大汉一个很反感的眼神,抱着果子狸渊,头也不回走出人群。 “你只有魂体能在虚境自由行动,我给你找了一个身体寄居。”邢安宥道。 “这样吗?”骆渊闲也没闲住,想着站得高看得远,索性扒着邢安宥衣襟,跟条围脖似的灵活挂在了他的后颈,“我就说,果然如此……诶不对啊,不是!你给我找个人的壳子很难??” 邢安宥解释:“脸不一样,会别扭。” “?你这话,跟你穿黑衣服看自己的颜色就不别扭一样荒谬,你易容啊!给我捏个一样的脸啊!!怎么,从一只果子狸的身体里发出我的声音就不别扭了吗?!” “……你没发出自己的声音,通灵术才听得懂你说什么。” “?这太要命了,我现在一张嘴就在吱哇乱叫是吧?我闭嘴好了。” “。” 邢安宥想了想,手心一翻,递给了他一颗杏子。 果子狸渊果然来了兴致,一爪子上去正要刨走。 邢安宥一把捏住他伸来的爪子,又掏出一块不知哪儿摸的巾帕,边擦边微蹙着眉说:“你爪子踩了地,好脏,好不卫生。” “得,还嫌弃上了,你给的杏子你说的算行吧。”骆渊满眼无语,看他连方才被自己脏爪子揪过的衣领一块擦了一遍,再伸出干净的爪子,“来,给我。” 这一次,杏子被塞入他爪心。 “你哪儿来的这玩意?”骆渊从他肩头又跳进他怀里,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没见你买啊,随身带的?” “虚境里的东西,变的。” “哟,变戏法呢,再来个奶葡萄吧。” 骆渊当然不管戏不戏法,吃得开心就行,嚼着奶葡萄,这才问起了正事:“我现在这算怎么个事儿?半死不活的,尸体都有了。” “我会让你活着的。”邢安宥只是简单道。 骆渊算是明白了,有些事儿问也问不清楚,既然还能啃果子,他姑且心大些,转而又问:“那阴罗妖僧呢?他也在虚境里头?” “嗯,”邢安宥道,“他用六道轮回之眼抵抗,当属于他的幻象被彻底驱逐出去的时候,就是他露面的时刻。不过……他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定然提前露面。” 骆渊若有所思,望了望高天的猩红色:“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你说也是怪,那神器碎片好死不死的,干嘛非得找我?我又不是个什么香饽饽,看看,现在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给我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 第96章 “你……”邢安宥顿了顿。 “门口那人怀里的狸奴好吵啊!” 路边茶馆里突然传来人声议论:“是狸奴吗?看着不太像,叫声也不是喵喵喵……天哪,它在瞪我!它居然在瞪我?!” “可能是成精了吧?”旁边人抹了把汗,“唉,上回我跟二叔进山打猎,碰见一只成精的狸奴,那家伙身形高大威猛,叫声也凶狠无比,嗷呜嗷呜——的在山间来回荡,老天呐!可把我跟二叔给吓坏了,一夜都没敢合眼!!” “你们非要大半夜进山……不过,有没有可能你们碰见的是老虎?” “啊……是老虎?原来是老虎啊!” “……” 骆渊生无可恋嚼着奶葡萄:“小殿下,你把我变老虎吧,我咬死他们。” “在城里?” “在城里。” 邢安宥沉默,挠了挠果子狸渊的肚皮,不说什么了。 骆渊扭了扭身子,居然觉得他挠的还挺舒服的,哼哼两声,愉悦地眯起眼睛:“你这……怎么回事?好奇怪的手法……小殿下,你再摸摸我。” 邢安宥目光游移,坚决地说:“对果子狸做这种事情太罪恶了。” “?你以为摸哪儿??你以前怎么摸三毛就怎么摸我啊!!” “?哦。” 骆渊继续舒-展四肢扭来扭去,耳朵肚子尾巴,哪哪儿都被四-意地柔-搓过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比泡热水澡还让他浑身毛孔自如伸-缩的舒-适,好半天才软趴趴地瘫着问了一句:“小殿下……方才我就看这儿有些熟悉,这儿……” “哎呀,那个男孩儿又来了。”旁边茶馆的人又开了口。 “谁啊?哪个男孩儿?” “不就那边,一堆小孩儿那儿,看见了没。” “哦……他啊,他家到底哪儿的,怎么从也不见他家里人?”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不过城里的小孩儿都喜欢他,你看,就那变小水母的把戏,啧啧,怕是个有仙缘的好苗子呢,也不知是不是清澜仙山下来历练的小仙长。” “说什么呢?真是有仙缘,还用这点小把戏讨几个小孩儿的零嘴子?我看也不怎么样,就是些花拳绣脚。哎走了走了,茶也喝完了,还干坐着,不下地干活了?赶紧收了工,我还等着回家呢。” “哦,好好好……” 门口的茶客放了茶碗,结完账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骆渊表情格外精彩,看着小孩儿堆中间,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合掌,再一分开掌心,一只活灵活现的莹蓝色水母游动在空气里。 “啊!我也要,我也要蓝色的嘛!”潦草束着马尾的女孩子闹腾着去抢。 “这个是我的!你已经有一只了!”另一个男孩子胳膊一揽,抢了自己的水母。 梳马尾的女孩子鼓起嘴巴,身后另一个半披发的女孩按住她肩膀:“好啦,晴儿,我的也给你好不好?” “阿姐!我就要蓝色嘛,蓝色的好看!” “呃……”姐姐为难地看了眼手里红色的小水母,犹豫一下,从袖里取了一颗显然是存得久了,表皮纸都皱巴巴粘着的糖果,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 一只莹蓝色的水母突兀被挥在她面前。 白衣少年捧着满怀或甜或咸的零嘴子,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他不曾回头,直到走至一个偏僻阴暗的拐角…… “嗖”的一道尖锐破空声。 被啃干净了的、曾串着糖葫芦的木签子如箭矢飞向身后,擦着邢安宥颊边,扎进了土墙里。 果子狸渊:“……” 少年的面孔干净而俊逸,依稀可看出长大后的模样。 年少时的骆渊抱着零嘴子走过来了,仰脸默默跟邢安宥对视了片刻,眯眸:“你长得真好看。为什么跟着我?暗杀?谁派你来的?” 第76章 一个小坏蛋 眼看少年袖中暗藏刀尖,随时都能怼胸口上,果子狸形态的骆渊挺无语的。 镇海珠上动了手脚,起初塞他身上,让他不受幻觉侵袭。 于是出于保护,和阴罗妖僧对决之时,镇海珠直接以他的魂体为主,将他拉入安全的过往记忆中,也就是现在这一重虚境。 起初在街上走的时候,他还没觉得哪儿像自己的记忆,这会一见少年期自己的出现,联系城中似曾相识景象,他立刻怂恿邢安宥道:“殿下,套套话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或者问他干什么来的?” 反正虚境是自家龙的地盘,顶着刀尖他谈不上慌张,迎着少年打量的眼神,悠闲又挑衅地甩了甩尾巴。 邢安宥想了想,掏出来串糖葫芦递过去:“能问下路吗?” 果子狸渊默默捂脸,心说也行,跟路痴问路就问路吧。 听了这个解释,面前少年的气场似是变得没那么紧绷,但写满戒备与怀疑的眼神,依旧从邢安宥脸上,滑落到吱哇乱叫的果子狸渊身上:“街上那么多人非要来问我?我可不会帮你,哪来哪回去吧。” 说罢一把抢了邢安宥的糖葫芦,竟就这么大摇大摆往外走,看得果子狸骆渊啧啧称奇,忙都不帮就敢拿报酬,如此强盗作风不愧是我自己! 一扫眼对上邢安宥一言难尽的眼神,果子狸渊略略心虚:“就算你看我,这个我也没法儿负责,可能他就图你一口吃的。” “……算了。”邢安宥轻叹,抬头看向少年骆渊走出几步的方向,“你要不要油炸糕?” 少年脚步一顿,侧过一边脸颊。 “还有荔枝和奶葡萄。” …… 于是,不管邢安宥随口一说要去的目的地在哪儿,少年骆渊只是把他和果子狸渊带回集市上,除了告知此地乃海燕城的信息,其他关键问题一概闭口不言,只说作为报酬,要留到最后才肯告知,再说多了就开始乱扯。 行吧,也行。 一刻之后,走一路买一路食物的少年,吃饱喝足之后,满脸坦然无赖地告诉邢安宥:“我帮你带到了,你要去的地方虽然不在这儿,但这里很多人,你可以问他们,我的承诺已经做到,就这样。” “……?”一阵风吹来,邢安宥麻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子狸渊笑得肚子抽抽:“得,难得进一次虚境还被自己耍了,你这地方就不对劲,我以前没这么骗吃骗喝的,谁要你一上来就给他吃的,心怀叵测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他当然阴你了哈哈哈哈。” 少年骆渊低了低眼睛:“你的果子狸一路都发出奇怪的声音,建议带去医馆看看,可能脑子不太好使。” 果子狸渊:“啥?!你说什么?!” 少年骆渊没管果子狸渊朝他挥来的爪子,说罢朝邢安宥面上深深看了一眼,挤进人群跑走了。 “薅的一手好羊毛,还敢说我的脑子不好使?!” 果子狸渊尖叫:“我就猜他吃饱喝足会直接溜掉!快把他拐到没人的地方扮淫贼吓唬吓唬,我保他以后再也不敢干了!” 邢安宥沉默站着看少年跑远的身影,两指摸了摸四爪乱挥的果子狸渊的耳朵,背过身涌入人群之中,将果子狸渊摸舒服了,哼唧一会儿也就不生气了。 邢安宥问他:“你以前很缺吃的?” “修仙的,饿不死。”骆渊趴在他手臂上耷拉着耳朵,懒洋洋说,“就嘴馋,给水月楼办事儿那会我就不太回去,司徒人妖怕我拿钱多了做事太显眼,所以手里没那么多闲钱买好吃的,看别家小孩儿吃什么我也想要呗。” 邢安宥没说话了。 骆渊甩着尾巴拍他大腿,只觉得果子狸身体用久了,还挺舒坦:“你不会想下次碰见他,还带他吃好吃的吧?免了,小坏蛋一个……我的意思是那什么,你们修幻道精神道的,不能太沉湎其中的对吧?不然怎么控得好手底下的把式。” “嗯。”邢安宥应一个字节,转了话题,“这里真的是海燕城?不像。” 骆渊静了静,最后叹了口气:“是海燕城不假,不过是大灾之前未经重建的海燕城。我这么说,你也差不多懂了吧?” “讲道理,我一听那小子说这儿是海燕城,就把事情串起来了。你这镇海珠有点儿坏心眼在的,我那么多自己都觉得拿出来细品很有滋味的记忆,它不把我往里送,偏给我送来海燕城,它管这儿叫安全?” 海燕城的个中细节他不曾详细告知,但他不信邢安宥一个明眼龙会什么都看不出来,抖了抖耳朵,又趴下了:“希望别那么巧真赶上鬼身屠城吧哈哈……” 邢安宥脚步微顿:“赶不上的。” “也是,你的地盘儿嘛。” 说话间,骆渊发现他带自己来了个客栈模样的地方,走进去了,招呼也不打,偏生满堂人包括掌柜的对此视而不见,他毫无阻碍径直往楼上走。 “你干啥?” 二楼最里面一个房间门前,荡漾一层似水状的透明波纹,邢安宥一手环他胸腹,另一手推门而入:“你的身体,我带进来了。” 第97章 “你这说法好诡异。”骆渊跃上床榻,尾巴扫了扫床上双目安静闭合的“尸体”面庞,“原来你先前没找我干这个去了,怎么办啊我?” 他脑袋试探往身体上顶了顶:“不行啊,回也回不去。” 邢安宥搬了个椅子,坐到床前看他:“阴罗妖僧的手段,不知谁人指点他,但能让你魂魄离体,大抵也能让你魂魄归体。找到他,逼问一番便是。” “谁知道呢?” 骆渊摊平在床上,没精打采道:“你听他说法,我本来要成死鬼的,可我却成了这窝囊样,缩在个果子狸的身体里,非但没成鬼,反而像是要去转生了。也亏得是在诛邪境,放不了我去转生。” “操,真他妈造孽,死秃驴,老子好不容易修来的姻缘,费劲巴拉的成了,结果他直接给我剪了。” 他不干不净地骂,邢安宥面不改色听完了,手指触上“尸体”的脸颊,指尖亲昵地绕了绕颊边的发丝:“不成鬼是好事,遗憾与执念减弱了。” 果子狸渊斜着眼睛看他的手,拧了拧身子跟着贴过去了:“但成不成鬼的,还是活着好啊。” 邢安宥点头,看他一眼,在毛绒绒的肚子揉了一会,这才收手回去,握住“尸体”的手腕,一条灵丝引牵着根银针出现在他手中。 他低眼找着静脉的位置:“这一世,你还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这跟我死活也没关系吧,”骆渊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硬要说的话,没有!” 也不知龙在他的“尸体”上做什么,大抵是驱动心脉保证尸身不腐之类的,反正无论怎样,看着都觉得别扭又诡异得慌,这他妈让他自己蹲旁边看自己的脸,还是死了的。 耳边得了个不置可否的“是吗?”的答复,骆渊索性甩了甩尾巴,自己顶开门出去了。 “我出去转转。” “嗯,别走远。” 门在身后吱呀关上了。 骆渊不拘小节用先前被擦干净的爪子,一阶一阶跳下客栈的楼梯,边跳,边四下打量着客栈各处的细节。 先前就觉得镇海珠虚境的景象真实得不像话,他自己都不敢信这是从他脑海深处揪出来的记忆片段。 他对当年海燕城的记忆有这么纤毫毕现?也不知虚境如何填补的这部分记忆空缺。 四爪踩在客栈大堂,能感知周边人似有若无投来的视线。 没有邢安宥跟着,看来这里的人不会像之前进入客栈的时候,对他的存在无知无觉。 他往外头走去,其实有点儿想找之前的小骆渊谈谈话,比如控制鬼身的问题,暗示一下海燕城遭逢劫难之类的,可想了想,他还劝告邢安宥不要沉湎其中,分明他也是一个毛病,这是何必呢? 正犹豫不决,突然头顶一片阴影罩下。 一只麻袋从天而降! 大汉兴奋的声音模糊传来:“就是这只果子狸,会翻人白眼还会吐人口水,如此天资聪颖,吃了它哪怕不成仙也能成人精!” “……”你妈。 第77章 渊的奇妙历险,sos版 醒来时,肚子上还残留些被拳头揍晕的痛感。 骆渊昏昏沉沉睁了眼。 身下是冰冷的地面,还有点儿凹凸不平的感触,夜行动物良好的视力,让他在黑暗的环境中,一眼看清面前栅栏似的结构……妈的!这什么玩意儿?笼子?! 他登时毛了,蹦起来一爪子拍过去! 铁做的笼子纹丝不动。他捂着爪子缩回去,生疼。 脑海里闪过一个拎着把鱼叉,身形魁梧的贪嘴大汉身影。 骆渊一肚子火气,恨不得冲出去把这脑子有洞的蠢货撕成碎片!谁他妈说的果子狸会吐人口水会翻白眼,吃了就能成仙成人精?!那家伙真的有毛病吧?! 奈何果子狸的身体,如何也撼动不得沉重的铁笼子,骆渊正待寻找锁孔,想办法给它撬开,忽然小黑屋外头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 “笼子里那个,红烧油炸还是清蒸?”大厨模样的人,坐在小马扎上咔咔磨着刀。 “当然是清蒸!”魁梧大汉道,“现杀的,清蒸吃了又鲜又肥,加多了佐料,影响味道暴殄天物!” “行吧,也行……不过那果子狸吃了真不要紧吗?” “有什么要紧,果子狸又不是毒菌子,吃了也不可能口吐白沫躺棺材板儿!” “混账,我是说吃了它,真不会被缠着赔很多钱吗?你不是说,这只果子狸是个有主子的,万一人家找上门来……” “哎——哪有那么多万一?我蒙着脸上去,手快脚快一麻袋给它套走了,谁认得出我我唤他一声祖宗!” 那你祖宗可就在笼子里趴着呢!骆渊心中暗骂,磨尖了指甲,把爪子探出去,努力往锁孔里伸。 大厨又道:“这可是你说的,真出了岔子你顶着,我可不管。” “大不了回头找只长得差不多的以防万一……你到底还要不要吃?!” “吃!你六我四。”磨刀的声音变快了些。大厨往锅里看一眼:“水烧开了,你去把它拎过来,我先给它脱毛。” “行!” 完蛋,来不及了!骆渊火急火燎撬了一半的锁孔,耳边听大汉的脚步声停在木门外,他心一横,当即趴倒,肚皮翻上去装死。 只要那个蠢蛋老老实实把笼子打开…… 大汉蹲在铁笼子前,发出桀桀怪笑:“还晕着呢这个小东西。” 铁门吱扭一声。如发号施令,原先摊平不动的果子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弹身而起! 一声惨叫响彻黑屋。 果子狸渊一跃而起,灵活窜上他的手臂,旋转,弹跳,一尾巴扫了他的眼球,而后一爪子呼下去,狠狠抓烂了他的脸:“你个一辈子都成不了人精的蠢货!” 大汉嗷呜捂住出血的脸,笨重身形倒地。毫无悬念的完胜! 骆渊一边唾骂,一边泄愤侮辱着在他脸上踩了几脚,飞快往黑屋外奔逃。 刚到门边,头顶一黑,大厨拿只木盆朝他盖了过来! 可惜同样的招式骆渊不中二回,一缩脑袋从盆边打了个转,沿着锅台蹦上去,跑一路踢一路的东西,绕过开水时一脚踹翻大厨的案板,趁大厨手忙脚乱躲闪,立刻踩着菜刀的刀片,溜冰似的一呲溜滑了出去! 房门近在眼前,他飙着刀,控制不住嘴角得意上扬。 突然一团混沌的雾气迎面撞了上来! 骆渊:“??!!” 没卒,但夭寿了。 雾气卷着他一并飞离了后厨。 捂着血脸追出来的魁梧大汉:“看吧,我就说这是只成了精的果子狸,会飞啊,它会飞!!” “够了!我的厨房!!” …… 骆渊近乎窒息地在雾气中翻滚。 终于,他身体失重,被重重丢在青砖地面上。 “呵呵呵,可算叫贫僧抓到了,这下就可以拿你威胁那位施主了!” 一个熟悉,但又不那么熟悉的声音,自他的头顶上方响起。 “……妈的。”骆渊头昏脑涨地撑了撑毛绒身子,视线尽力调高,果然看见了一颗在月色下微微反着光的秃头,“阴罗妖僧……” 他眯了眯眼,往四下望去。 与先前的海燕城虚境显然不同,海燕城的时间,虽然同样已经接近黑夜,可朦朦月色皎洁,绝不似此地光芒猩红一片,好像刚杀了满城的人,到处都飘着血雾。 而不远处的砖墙呈杏黄,或者说是暗黄色,天空飘来深沉而悠远的敲钟声,竟然像是个寺庙一样的地方。 看来这儿,就是他在海燕城看见的,未被虚境侵蚀掉的六道轮回的一部分。 “施主说的什么,贫僧听不明白。”阴罗妖僧盘腿在他身前坐下,一双眼睛快速打量过他果子狸的身体,“但,想来也是耍不得花招的。” “……”骆渊这时候才近距离看清了他。 这死秃子跟在虚境外头时相比,像是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金红相接的袈裟上,醒目地划着好几道痕迹,显得颇有些狼狈。 可饶是狼狈,骆渊还是没打算轻举妄动。 若说对付魁梧大汉和大厨他敢挥舞爪子,那是因为那俩家伙是凡人,不通仙法妖术,灵活机敏点,哪怕他是个果子狸,他也对付得了。 但阴罗妖僧就不一样了,在这种处境,吃亏的铁定是他。只是道理说得有些欺软怕硬的意思就是了。 琢磨琢磨时间,估计这会,邢安宥差不多发现他跑不见了。以拖延时间为上策! 想通之后,骆渊作筋疲力尽状,瘫倒在地,爱答不理闭起眼睛,但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对面坐着的阴罗妖僧,却没打算放过他:“贫僧这便将施主的魂魄抽离出来。” “?操!还来?!”骆渊骤的睁了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鬼知道这死秃驴抽了他的魂,还会对他的魂体做什么。他好想告诉对方:“你要真想拿我威胁邢安宥,用果子狸就行了,别抽魂!别他妈抽魂!” 第98章 当然,阴罗妖僧只当他在吱哇乱叫,手持六道轮回之眼,口中念念有词,在他躲来闪去的身体上方虚晃半天。 骆渊心中都开始焦躁起来了,却听对方奇道:“怪了……为何做不到了?” “?啥意思?”骆渊停止奔跑躲闪。 只见阴罗妖僧转动颈间悬挂佛珠,微微皱眉似侧耳倾听。 骆渊莫名就想到协助对方的那位高人,可他再怎么竖耳朵,也听不见第三者的声音,这便见阴罗妖僧放下佛珠,面朝向他:“也罢,那便不抽了。” 好,很好,不抽就行。 骆渊松了口气,死秃驴抽不出他的魂,倒回去一想,既然是邢安宥给他塞进果子狸身体里的,要有什么怪异之处,想也知是邢安宥提前在果子狸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登时得意放松起来,可那口气还没呼完—— 阴罗妖僧一把提起他后颈,眼底流露一丝不怀好意的光:“不过,贫僧难得亲自出马,仙君之体的魂魄,若能得以神魂双修,吸取功力,今日也算收获颇丰了……” “……?”骆渊思维迟滞了一瞬,“靠,你他妈的,老子不跟你修欢喜禅!果子狸你也下得去手?!” 这时候那不通果子狸语言的妖僧,却像是通了灵般,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阴阴一笑:“就算是果子狸,绕过身体与魂体神交,贫僧也是做得到的。” 这也太变态太不是人了。 骆渊震惊又惶恐地扑腾四肢,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憎恨自己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果子狸。但凡换原身过来,直接打趴!另,邢安宥到底有没有在路上!他龙呢?主子要完蛋了! 也许顺应他心中所想,眼看阴罗妖僧的魔爪愈来愈近,忽然整片地面陡然一震……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而且这一震并非一瞬即逝,震动感接连不断,沿着阴罗妖僧的腿脚,手臂,一直传递到果子狸渊身上。 他心中莫名,阴罗妖僧的面色却黑沉下来:“这就找过来了吗……?” “谁?我的龙吗?”骆渊举起一爪,兴冲冲地问。 阴罗妖僧理所当然没听懂,也没搭腔,阴沉看了他一眼,一咬牙,拎着他径直腾空,往猩红色的天际远方飞去。 …… 阴罗妖僧掌控下的整个轮回道,寺庙也好,林木也好,到处都充满了血腥与不正常的观感。 骆渊跟着阴罗妖僧一路穿过重重血雾,越往前,血红的颜色似是稍微减淡了一些。直到来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上方,阴罗妖僧携他缓缓落地。 不远处,猩红的景象之中,突兀出现一块漆黑的空缺。 邢安宥自漆黑之中举步迈入,压着层阴翳的眼眸淡淡扫过来一眼。 “施主且慢,”阴罗妖僧站定,举起手中的果子狸渊,“神器碎片的载体魂魄已在我手中。收了你的神通,你我回归诛邪境重新打过。” 他话落,邢安宥眼中显而易见地浮出讽刺。 阴罗妖僧动了动嘴,不待再开口,一阵哗啦巨响——猩红色的幻象,支离破碎地散落了漫天! “什么东西?!” 自碎片其后,探出一只手,死死握住他提住果子狸渊的腕子。 “你拿什么威胁我。”清淡的嗓音幽幽地,近在耳畔,“你要死吗?” 第78章 给我当灵宠不可以吗? 果子狸渊配合一口咬在阴罗妖僧的手背。 几乎同时,邢安宥扭住阴罗妖僧的腕部,狠狠折过去。阴罗妖僧痛呼出声,眼底划过狠意,不得已撒手丢了骆渊。 可就算如此,骆渊也不能放过他啊! 一想这混球方才又要抽他魂,又要跟他神交的,他真是被看扁了浑身刺挠得慌,从邢安宥怀里借了个力,登时腿脚弹起,拿爪子往阴罗妖僧脸上招呼! 眼看爪子尖儿要戳上眼珠子了,一股汹涌气浪陡然荡开,骆渊肚腹被捞着往后一抄,伤是肯定没伤着,可近在眼前的妖僧没了,只余血一样的鲜艳色泽浓郁不散。 邢安宥看一眼:“给他跑了。” 骆渊总觉得吃进了血雾样的东西,连呸好几下子,大骂:“怂包秃驴!我当他多大的能耐,正面交锋倒是脚底抹油跑得快!” “不妨事,”邢安宥又在擦骆渊的爪子,“轮回道与虚境的界限已破,再要找他不难。” “还擦什么爪子,你个事儿精!”说归说,骆渊还是翻过爪子把爪心朝上,脑袋转向不远处虚空的裂口。 “这么大个口子,你挺行嘛小殿下,就是先前要你给我变老虎你不肯,不然我也要他吃不了兜着走的……诶不对啊,既然你在虚境里什么都能变,就不能重新变个我出来吗?不要外面那个小的,要现在的身体,把我的魂往里面一塞,多好!” “......”邢安宥擦爪子的动作顿住,没说话。 骆渊仰脸看他莫测神情,脑中电光一闪:“等等,你不会真干过差不多的事儿吧?!” 邢安宥快速给他擦完最后一只爪子,抖了抖手里的帕子,让其化为飞灰:“虚境不是那么用的。” “?是不是真能变?上辈子你干过?正面回答啊你!”骆渊一尾巴拍上他大腿内侧,挑衅又暧昧地蹭啊蹭,“这样,实在不变也行,你给我变个老虎体验一下,果子狸打架太不利索了。” 邢安宥拎起他的长尾巴,在手里搓了搓,环着他肚子绕了一圈:“给我当灵宠不可以吗?” “你玩儿我呢?”骆渊扑腾几下四肢没挣开,“我看你一开始,给我选果子狸的身体就是故意的,因为你喜欢这种又毛乎又不怎么大的动物!” 邢安宥说:“没有。” “你有。” “没有。” “骗鬼吧,你一定有。” “......” 使了遮蔽身形的术法,一龙一果子狸走进轮回道的深处。 从晴雪鬼姐妹口中听来情报时,骆渊就对被阴罗妖僧占据的轮回道现状,推测个大概。 可眼前景象也太超乎想象了些,到处是寺庙样的建筑结构,穿插林木与街巷其中,随处可见衣不蔽体、打扮裸露的人形……或者说是亡魂。 仔细看去,也有少数亡魂衣着更为光鲜得体。 他们有男有女,一部分举止自如,丝毫不以此为羞怯耻辱,也有部分面上写满不情愿与窘迫,当街就互相抚-摸与玩-弄......嗯。 总之,无一例外,他们的面貌各有特色,不存在什么不堪入目的例外。 骆渊猜测这些亡魂之间,八成是有统治与服从的阶级存在的,共同组成了一个淫-欲之都。 饶是骆渊自己就算个厚脸皮的流氓,看着眼前一团一团的白花花肉体,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爪子搓着手臂,不得不为阴罗妖僧的变态程度叹服:“这也太会玩了。” “......会玩?” 骆渊打了个哈哈:“小殿下,你是思想纯洁的龙,再看下去要长针眼的。不过我俩初来乍到,断没有蒙着眼走路的道理,我的意思是,咱俩赶快把正事办了,该撤就撤......等等,你干啥?” 话音未落,眼前就被遮起了一片黑暗。 邢安宥轻描淡写道:“有伤风化,你可以蒙。” 骆渊无赖道:“嘿,你脸皮子也太薄了,光看又不能干什么。你让我看看呗,不知他们平时怎么过的日子,就搞来搞去还是怎么着,我学习学习,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学这个作甚?”邢安宥本就看得尴尬羞臊,听他此言,抬手朝他侧-tun不轻不重地一拍,“不许学这种。” “哎你?!”骆渊尾巴蜷了个卷儿,毛都要炸了,“打哪儿呢你?学了回去跟你玩儿啊!说好的不对果子狸做奇怪的事情......” “行行行,住手住手!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蛮横了!反正我最喜欢你,他们都没你好看,好了吧?!” 现在骆渊看不见东西了,从声音判断,前面有大群亡魂围聚成一团。 “怎么不走了殿下?绕过去啊。” 邢安宥道:“追踪阴罗妖僧,线索就断在这里。” “啥?这哪儿啊?” 骆渊万分不解,只听有亡魂嬉笑:“小郎君哟,这么大个块头,你是有什么好怕?进来坐一坐,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就是就是,你若执意不肯进来,我可把你身边的妹子带进去咯?哎呀,真是可惜呢,这位妹妹生得水灵漂亮,偏偏是个瞎子,如何也瞧不见姐姐的姿容秀丽。” “来吧,妹子,你可有磨镜之癖?姐姐带你快活快活~” 少女的声音夹在其中弱弱的:“你把手放开,我,我只想来找我妹妹......可否帮我传话给馆主?” “放,放开她!我,我们,不是,来闹的。” 后面这句结结巴巴的男声一出,骆渊登时听出此人身份:“程濯?他怎么也在这儿?另一个是那位雪姑娘?” 再一回想,进入虚境之前,他好像是看见过对方和晴雪鬼姐妹赶来的场景。 第99章 他忙挥起爪子:“兄弟!这儿!这儿!!” ——一只果子狸在吱哇乱叫。 纵是邢安宥与他处在隐蔽术法之中,这样大的叫唤声,也惹来众鬼注意。 “什么东西在叫?” “不知道啊,闹鬼......不对,这是闹什么了?好可怕!” “闹你们大爷!”果子狸渊没好气道。 邢安宥沉默,而后解除隐蔽术法。 “诶哟,这个更俊。”立时有鬼注意过来,眼睛一亮,“这位郎君可是也要来我们妓馆坐坐?” ?原来是那种地方啊! 骆渊瞬间了然,当然不可能让自家龙真跟他们走。 他挣开邢安宥蒙他眼的手,很凶地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叫声。 不过,果子狸凶也凶不哪儿去,非但没吓走一个魂,反而招来无数捂嘴嬉笑。 众鬼三五成群围了过来,戏弄道:“你怀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也给我们抱一抱嘛。” 怎么可能谁都给抱!骆渊瞪圆眼睛,眼看咸猪手伸过来就要挠一爪子,邢安宥却先他一步将其挥开,冷腔冷调道:“起开。” “嘻嘻,那不碰它了,我们碰你怎么样?” “......”邢安宥微微蹙眉,身边浮出一线灵丝引的光泽。 这时妓馆中传来散漫的女声:“有人要找我,还要在我的地盘动手?” 登时所有人和亡魂齐齐往声源望去,但见妓馆门中走出一位妖娆女子。 程濯趁此时机,双手环胸,面色发赤地从鬼群中挤过来了。 方才他被众鬼推来搡去,衣襟都被扯开,在无数鬼手底走了一遍,嗫嚅着嘴唇,看向邢安宥怀中冲他兴奋挥爪的果子狸,迷茫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邢安宥瞥他一眼,没打算作答。 另一头,雪姑娘则是一见妖娆女子便跑上前去,哀求道:“馆主,我妹妹被带到你这里来了,看在以前的情分,你把她还给我吧。” 馆主似笑非笑看她:“以前的情分?同是海燕城的百姓,我是该留些情面,可我却从阴罗妖僧口中听闻,你帮了当年杀戮我们海燕城百姓的凶手......你想要我怎么顾念旧情呢?” “......海燕城?”骆渊挥爪的动作一僵,心中大骇,重新正视起不远处眼盲的少女。 雪姑娘抿了抿唇:“馆主,事情是有转机的,有些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现在怨气太重了。” “转机?你是又算出了什么吗?”馆主挑眉,呵笑道,“也罢,你说我怨气重。可我这样又是怪谁?若非当年那个半鬼小子屠了我们满城的人,我们海燕城的百姓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无论你的月亮城,还是阴罗妖僧的手下,我们海燕城的人,在哪里都从未有一日解脱。雪儿,你帮他,触犯了我的底线。” “可是......” “多说无益。”馆主蓦地起手一扬,一段红绸直挥向果子狸渊近前,“你和晴儿我可以暂时放过,可你带来的这几个人,全部都要留下!” 众鬼扑袭,程濯拉住雪姑娘往后一拦。 邢安宥早已祭出灵丝引与其相对。 与此同时,漫天绯红如水汹涌流动,齐齐涌向他来时与虚境之间打通的裂口。 众鬼身形在其中变得虚幻,而难以捉摸。 邢安宥稍作判断:“你在给阴罗妖僧断后?” “哪里的话,”馆主勾唇而笑,“这里没有妖僧,只我一人足矣。” “听她胡说!”骆渊借助果子狸的优越视力,快速扫过鬼群,忽地眼神一亮,“殿下,打那儿!” 邢安宥毫不犹豫一抬手,灵丝引飞速窜出。 不远处一个瓷盆从亡魂怀中掉出,险险躲开了丝线。 阴罗妖僧身份既已暴露,从瓷盆变回原身,勃然大怒:“这不可能,我都变作非人的东西了,你如何认出的我?!” 这家伙气得连贫僧和施主都不用了。 骆渊一愣:“啊......是个盆?怎么是个盆?不好意思,其实我方才没认出你,只是你秃头反光的样子我印象深刻,嗯,那个盆也在发出同样的光泽......” 邢安宥:“......” 馆主嘴角的笑容已然僵硬。 “岂有此理!”阴罗妖僧怒极,单手握紧六道轮回之眼,忽而面上一顿,露了个怪异的笑容出来。 虚空中裂出一条缝隙。 红雾裹挟着一个白衣的少年,出现在原地。 少年骆渊看了看四周:“?啥?” 果子狸渊震惊:“搞什么!为什么把他弄来了?!这不对吧?!” 邢安宥神色却有些沉凝,即刻召灵丝引,上前要拽少年骆渊过来:“镇海珠虚境以你的记忆为核心,他的存在就是这一重虚境的根本。阴罗妖僧背后的人知道的不少。” 果子狸渊恍然:“一旦虚境破裂,阴罗妖僧跑掉就容易了是吧。” “不错。而且......” 这边邢安宥将将触及少年骆渊身体。 阴罗妖僧与馆主亦同时动手:“众鬼听令,拿下这个小的!他身体里同样有一枚纯净的廉权仙尊神器碎片,可助我等出逃诛邪境!” “有啥?”果子狸渊扬声,“不是,你们搞错了,他没有!再说了,他是幻象啊!!” 话说到此他就闭口......镇海珠的以虚化实,兴许真能起到作用。 可他还记得在诛邪境外,司徒祭对他的解释——以污秽鬼身容纳被玷污神器,将那股凶悍怨鬼之气融于体内,才可换得一片纯净的神器碎片。 他确实从前就是鬼身不假,阴罗妖僧凭什么说少年期的他,体内有一枚纯净碎片? 总不可能打他出生就带着个碎片吧?! 他头脑中一片风暴,打斗间却不听邢安宥反驳反问,只见得对方风平浪静的眼神:“邢安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到底怎么个事儿,怎么就我啥都不知道?!” “回去再说。”邢安宥简单说道。 反观少年骆渊,虽搞不清状况,却歪头盯着邢安宥:“你惹的麻烦不小,作为骗了你一顿饭的报酬,我可以无偿帮你一次。” “......”你也知道是骗对吧? 邢安宥心情复杂,两指勾住收紧灵丝引,一等那头阴罗妖僧受其制约陷入颓势,他毫不恋战,直接带两个骆渊往外撤去。 可另一头的馆主不依不饶,眼见要落败,竟破釜沉舟咬牙一挥,无数红绸不要钱似的从四面八方扑来。 其中有几道从死角攻向小骆渊。 果子狸渊眼眸一眯:“殿下,分头!” 邢安宥会意,将他扬手抛去。 数道红绸裹着韧劲重重拍落。 馆主亦力竭摇晃倒下。 飘扬的尘埃之后...... 骆渊甩掉手上沾染的红绸碎片,另一手松开护在身前的小骆渊:“哎,还是舒展舒展筋骨舒坦。看,早说要你变个我出来,这不就省事多了?” 这一次,没听邢安宥反驳什么“虚境不是这样用的。”之类的话。骆渊抬眼一看,却见对方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他的头顶。 好不容易有了人身的骆渊:“?干啥?看我好看?” 视线一转,他发现小骆渊的表现也没差多少。 这时候,骆渊才感觉头顶是有点儿怪怪的。 他满腹怀疑,探手一摸,登时炸了:“我操!耳朵!邢安宥!果子狸的耳朵你忘给我变回去了!!” 第79章 他活着,我就撑得下去 少年骆渊奇道:“你不是本来就有这种耳朵的吗?” “我没有!”骆渊崩溃拉扯脑袋上两只碍事的毛绒耳朵,神了,用力过猛居然还有痛感,医学奇迹也不带这么整的。他咬紧牙关,把痛呼憋了回去:“拜托,咱俩是一个人,你都没有,我哪儿来的果子狸的耳朵?” 少年渊不屑:“长得像也不可能,你不如说你是我爹,我又不是果子狸成精。” “扯淡!谁跟你说我是果子狸精了?!” 骆渊扑过去按住邢安宥双肩,一阵摇晃:“快把你这逆天神通收收吧殿下!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很在行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失误啊你个小笨蛋!人是人,果子狸是果子狸,人和果子狸是不可以同时存在在一个身体里的,这也太羞耻了!” “不是,这个……”邢安宥微微抿唇,白皙的脸皮子慢慢泛起红晕,打量他毛绒耳朵的眼神有些躲闪,语气却尤为凝重,“我没要它们出来的。” “别狡辩了,”骆渊不可思议,指了指脑袋上两只毛绒耳朵,“你没想怎么会变成这样?有这种癖好我又不是理解不了,想玩儿我们回去慢慢玩儿,非在这时候摆出来,你跟我整蛊是吧?!” “没有。”邢安宥抬手在骆渊头顶一拂,那对耳朵被按倒在发丝里,又迅速支棱起来。 “疼!”骆渊想往后躲还是忍着了,眼角有点冒红,龇牙咧嘴地哼唧说,“动作轻点儿,你这玩意儿有痛觉的你知不知道?” 第100章 邢安宥神色微妙:“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变不回去。” “别闹,你弄的你变不回去,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认真的。”邢安宥有些羞窘似的别开眼,“不信就算了,待会给你弄。” “?怎么,待会你就行了?” 不待骆渊再问什么,邢安宥已经逃也似的快步走开,提起和馆主一并倒地昏迷的阴罗妖僧:“先走吧。” 四周散布有轮回道原先的亡魂住民。 不知为何,他们的面孔,全部如先前的阴罗妖僧一般,在怪物与正常之间来回转换,骆渊暗暗观察,已经不知道这些玩意儿的变化,除了恶心自己,还能有什么鬼用。 也许是被拖着的阴罗妖僧起到威慑作用,这些东西无一贸然上前,却不知方才的程濯和雪姑娘被他们追赶去了何处。 “为什么我也要过来?”被他拽着的小骆渊不爽发问,“我自己可以走。” “别废话,要你来就来。”骆渊对以前的自己也没多客气,“没听说你在这儿有多重要吗?带你走还护着你呢。” “你说我是幻象,我压根不信。”少年骆渊眼睛一转,狡黠地说,“除非再变好吃的给我,让我开开眼界。” “?你是不是以为我傻?操,之前骗吃骗喝还骂我脑子不好使的事儿,我还记着呢!” 骆渊作势上手锤人,少年立刻从他身边窜了出去,灵活绕了一圈躲到邢安宥身侧。 邢安宥垂眸看了眼。 少年也朝他瞄过来,晶亮的眼睛中,兴趣与模糊的好感不加掩饰,难说对方是从以前就对他这一型的上头,还是单纯受了虚境的影响,他顿了下,另一头骆渊就打过来了。 “给我站住混账!以为是我自己我就会手下留情吗?!” 邢安宥:“……”为什么渊和自己也能吵起来呢。 …… 拎着阴罗妖僧,二人一龙一路回了轮回道以外的虚境。 看惯了漫天红雾,海燕城的景象简直算得上清新。客栈里的掌柜等人还是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就这么一路上了二层。 也不知阴罗妖僧跟六道轮回属实不适配,还是本身实力敌不过,起码这家伙在邢安宥手底是没讨着半点儿好。 骆渊从他身上搜出了六道轮回之眼,坐桌子旁研究半天。 找不着程濯,他拿不准这玩意该怎么用才能离开诛邪境。 不过一想,还要从阴罗妖僧口中,套出背后主导者和助他魂魄归体的方法,暂时也不很着急将人找回来。 于是一听邢安宥说有些事情出去,要他二人自行安顿,他就欣然跟自己的原身摊平在一块儿……不对啊! 摊了不到五个呼吸,他就猛地坐起身。 旁边搜刮阴罗妖僧宝贝的少年骆渊瞧了他一眼:“你怎么了,果子狸?” “说了我不是果子狸成精,就你多嘴!”骆渊对着自己骂骂咧咧,弹下床往门边疾走。 “就是果子狸才不对啊,耳朵,耳朵还没有变回去!” 客栈外人来人往,毛绒耳朵被看多了他也习惯了,背着俩手大摇大摆的,颇为神气,反正他不尴尬只有别人尴尬的份儿。 奇怪的是自家龙出去不久,走来走去却找不见龙影,越往前走,人群与景物反而稀疏起来,空气弥漫起一层稀薄的雾气。 骆渊有点儿起疑,当走出雾气看清眼前景象之后,他心头疑惑变得更重了:“这不是我家仙府吗?怎么兜兜转转给我送回天界去了,怕不是做梦呢吧?” 这种想法只维持了一瞬,忽然听见仙府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分得很清楚。” 绕过门庭,假山其后,是二苟素来喜欢逗弄鲤鱼、冲洗果子的小水池。 邢安宥就在那里,一向喜净的龙,连个东西都没垫就坐在池边的青石之上,发丝垂落身后,和廊上飘下的星光花瓣掺杂一同,随风轻轻飘摇着。他却分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单手撑住额头,低声念道:“渊是正常的人类,渊没有果子狸的耳朵……” “也没谁说你不知道,但问题是这个嘛?”饕魇懒洋洋地趴在池边,“邢安宥,早说你有问题不要硬撑,偏不听我的话,现在脑子终于要彻底坏掉了吧?” “……”躲在廊柱后偷听的骆渊眉梢诧异扬起,脑袋上的毛绒耳朵也微微抖动一下子。 脑子坏掉是怎么个事儿? 他忽然想起,一大一小在月亮城竹林里的密谈,越发琢磨出不对劲——这俩家伙小偷小摸的,当时到底在聊什么? “没有,我很清醒。”邢安宥一本正经地说。 “哇,你可真清醒啊,要是不清醒的话,就不止是变果子狸的耳朵了,对吧?” 饕魇寒碜完了,翻过身子叹一口气:“你看上去实在太正常了,我居然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说大话。但我再警告你一次哦邢安宥,你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你撑不了那么久,何况你套了一重虚境。” 邢安宥冷冷地看它:“他活着,我就撑得下去。” 饕魇白了他一眼:“你管那个有毛绒耳朵的虚幻身体叫活着嘛?” “他会活着。”邢安宥坚持说。 饕魇摊了摊爪子。 这时廊柱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我说殿下,你要保别人活着,也得先顾好自己才是吧。” “……”邢安宥身形蓦地一顿。 那头骆渊听得差不多也不躲着了,慢悠悠从廊柱后抱手闪出来,不远不近地朝邢安宥看过,见对方面上神色似是紧绷一瞬,又迅速移了移眼睛,这才往前走去,继而开了口。 “你怎么这也跟我瞒着,是想一个龙顶多久的事儿呢?别看我回不去原身,可我真觉得我这样挺好的,无病无痛没啥毛病,比你脑子坏了之类的好多了。” 邢安宥看着他的接近,立时从青石上起了身:“没……” “你可别说没有,”骆渊利落打断他,加快几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邢安宥回视他,闭口不言。 “因为自从他记忆回来之后,精神就出问题啦。反正具体原因我是不知道。” “什么?”骆渊朝下看去。 饕魇正用尾巴抽他的小腿,试图引起他注意:“会很危险的!现实与虚幻,混淆过头就会出现你耳朵的那种情况,只不过这次是你的果子狸耳朵,下次会在谁身上,发生什么,那就不一定咯。不想闹出大麻烦,最好试着安抚他一下哦。” “我没有。”邢安宥否认道,“我很正常。” “看看,”饕魇脑袋朝他点了点,“正常龙不会总跟别人说自己很正常。” 邢安宥恼道:“是你先……” “行了,”骆渊捧过他脸颊,难得严肃看他,“是不是两辈子记忆混在一块害的?之后会不会恢复?你是怕出毛病我就不要你了,还是怎么着?要不是果子狸耳朵把你暴露了,你还不肯告诉我呢是不是?” 邢安宥静默地看了他片刻。 与此同时,仙府的景象逐渐变化。 摇动与破裂之后,显出海燕城的轮廓,其中无数百姓的面孔,变得狰狞而恐怖,俨然如同诛邪境内的怪物。 他们之间,别无二致。 “我草,这什么情况?”骆渊讶异,一把拦他在身后,隐约觉得何处不太对劲。 邢安宥却不见异样,低头垂下眼睛,小声说:“脑子坏掉你就不要我了吗?” “……啥?” ??现在是撒娇的时候吗?! 骆渊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第80章 安抚一下小龙 不知该不该感慨,这龙不愧是跟他一块活两辈子的,将他脾气摸得太准。 骆渊自认一向吃软不吃硬,以前为此跟龙打多少架吵多少嘴,他都数不清。 可一旦对方真卖个乖,再大的火他也发不起来。何况现在,他又不是因为龙瞒他脑子坏了的事情生气,顶多是觉得无可奈何,还有点心疼。 “正经点心肝儿,你瞧那群玩意儿,也不像轮回道的鬼穿着那么裸露啊,到底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看看外头颤颤巍巍摇动着越来越近的怪物百姓,骆渊拖着邢安宥手臂,辨明了路径,就要往外冲。 然而身侧龙忽然反手拽过他的腕子,正神经紧绷,他反应不及身形一歪,脚后跟撞到池边青石趔趄了一下子,身体就落入一个怀抱之中。 他情急之下,撑了把对方的大腿也没站得直身:“你干嘛啊,捣什么乱呢?” “我知道。”像是鼻尖的部位,亲密无间地蹭了蹭他的耳后。邢安宥声音低低地答他上一个问题:“不用管,不会过来。” “真是受不了!”饕魇扔过来一个大白眼,“我说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正常,原来他不正常的时候都攒到你面前发作了啊。” 说罢就生怕多看一眼似的,饕魇蹦进邢安宥身后影中。 第101章 “……”够了。 骆渊没说话,只觉那缕温热的气流滑过耳边,流向颈侧,小虫子爬过一样酥酥麻麻。 大型灵宠不合时宜的温顺与乖巧,有种主动把逆鳞和脆弱的地方展露出来,任人随便撸的相似之处,本该是让他心花怒放暖意融融的,可实际上,他却莫名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哪里不对劲的直觉更强烈了。 是因为邢安宥透露出的含义过于笃定和确信吗?到底应不应该将龙自信的原因,完全归咎于这里是虚境,是他自己的地盘? “你……”骆渊一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他咽了咽口水:“精神要真是出了问题……对虚境到底还有什么影响?” 仙府的幻象破裂之后,海燕城的景象取而代之,可他与邢安宥所处的小池塘周边,包括身后的假山,和一部分的回廊与星光花依旧存在。 骆渊看着那些怪物百姓逐渐走近,到了回廊的边界,就好似撞上一重无形屏障,化作白光消失在原地。 可当他再要细细观察白光之后人形的去向,身后环着他的手圈得紧了些,甚至让他有点儿窒息要被压扁了的感觉。 他终于忍不住张口就道:“你真的够了邢安宥!别以为我是个啥也看不出来的傻子,这他妈根本不是轮回道的玩意儿,六道轮回之眼在我身上,阴罗妖僧那个秃子就算醒了也甭想做什么手脚,这里的怪物分明就是你的杰作。” “……” 这家伙果然不否认。 “还不快撒手!”骆渊奋力挣扎着要脱出怀抱,好叫邢安宥别真给他压扁勒死了,顺着对方的小臂往外拉扯,不经意往下摸到了对方的手心,那里居然是发寒有些冰凉的。 他心头情绪怪异了起来,无可奈何的成分减少了,心疼的成分,神奇地蹭蹭蹭往上窜着增加总量。 果子狸的耳朵像是在这个过程中,被邢安宥的额头蹭到了,敏-感地微微抖动两下子,就被捏在两指之间,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骆渊为这种,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体的奇妙感-触,不自禁地轻嘶了一声,正要装模作样斥责对方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就听见邢安宥在耳后轻声说:“你不喜欢,那不许他们在这里了。” “……啥东西?” 骆渊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邢安宥说的不喜欢,指的是那群怪物百姓,立时道:“这不废话吗,谁他妈会喜欢这种东西,多看两眼晚上都要……不是,你等等?” 眼看邢安宥手都抬起来了,骆渊瞬间想起,他在外头是如何对付那些怪物的,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一阵牙酸,忙拦了一把:“停!停停停!” 邢安宥看了他一眼。 骆渊头疼地说:“别了吧。好歹还是海燕城的百姓呢,早被我害死一回,都幻象了,让人家好好活一回吧。倒是你怎么想的,把人弄成这么个玩意儿,你就算都弄成果子狸,也比这靠谱多了吧?” “……是吗。”邢安宥慢慢低下眼睛,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却无端有种,无辜无害又委屈巴巴的感觉,“觉得讨厌,不想要我了吗?” “。”骆渊心想:龙为什么这样呢。 然后他就听见龙有点凶地说:“你是我的,脑子坏掉你也必须要我。” “哟,你还强买强卖是吧。”骆渊笑了下。 随这话落下,他敏锐发觉,四周的空间又有了破裂的趋势,包括外头那群面貌古怪的怪物百姓。 “……”骆渊这时候开始意识到,刚才饕魇所说,精神和脑袋出问题,需要安抚是什么意思了。 直白点说,就是他的龙不对劲的时候,起码他得顺着毛捋!给龙捋平静下来了,基本就没啥大事儿了。 骆渊叹了口气,其实心情挺微妙的,大抵是上辈子他小命挂了之后,邢安宥就对他离开,或者是抛弃龙不要了之类的话语行为,格外敏感,这才成了现在这样子。 思及此,他主动抱住他低头不语的龙,在后背拍了拍,语气也放软些:“哎……你别这样说话,自家龙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之前那么问你,意思是你到底啥情况要告诉我啊,你说是来帮我来让我活的,我也得知道你有什么困难帮帮你是吧?” “哦……”邢安宥在他颈边斜睨过去,“我是你家的龙?” “你是啊,你当然是了。”骆渊道,“你以前还说,你是你们东海最后一个纯血龙了,不是你这个龙,我也没别的养啊?别跟我说其他地儿的,不是我搞歧视,庞淼那样的不行,没你好看的不行,不及你讨我欢心的更不行,由奢入俭难,理解一下。” “嗯……” “嗯什么啊?”骆渊觉得好笑。 还挺好哄,再多的心眼儿再大的本事,归根结底也就是个一二十岁的刚成年小龙,这样安抚应该没啥问题。 他摸摸邢安宥头发,还想再说些什么,或者付出点儿实际,忽然看见回廊的边界处,冒出几个迥异于怪物百姓的身形。 “渊——!”男子的声音隔着空气飘了过来。 方才还惦记过的程濯竟就出现在边界处,不止他一人,大抵是先前与他们跑散的时候在寻人,晴雪二位姑娘也随他身后,甚至还有个小骆渊,拖着挣扎不断的阴罗妖僧过来了。 只不过,他们像是被那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过也过不来,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跟他喊话。 “你们,迟迟,不归。这个,秃,秃子,他想跑,我们,怕你们,遇见,危,危险,带他,来找你!” 这么长的话,对程濯来说真的是过于困难。 骆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好歹弄懂了,看了眼被拖着满脸阴沉的阴罗妖僧,嘲讽道:“呵呵,这就叫不自量力。你们来的正巧,现在就把该做的都做了,我们一并出诛邪境去!” “小殿下,你先……”话说了半截,骆渊才意识到,直到现在他都是俩手抱着自家龙,粘着不放手的模样,跟外头几人说的话。 眼看那边,晴雪姑娘显然是非礼勿视地默契转开脸,而旁边的小骆渊却饶有兴味且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骆渊轻咳一声,心想反正看都看见了,这时候再假作啥也没干就是纯装,既然龙不反抗,他把邢安宥松开之后,索性还握着一手聊作安抚,说道:“你把那边拦着的屏障撤掉,放人进来说话吧?” 邢安宥很干脆地说:“不。” “……行吧,不就不吧,这么说也不是听不见。” 骆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自己根本不知道那边有屏障,继续跟程濯说:“兄弟帮帮忙,把那死秃子拉过来,我这身子不算自己的,我得先问问他,怎么才能把我原模原样送回去。” 程濯说话不利索,但脑子转得还是利索的,听闻此言没有多问。 可阴罗妖僧一被拖出来,骆渊就有点后悔了,眼睛大受污染道:“够了,真的够了,你这个死秃子,都是因为你,才叫我家龙看见那么个恶心的怪物长相付诸实际。你能不能收收你的神通,起码在我们面前谈话且你没有胜算的时候,就别把你这张怪物脸露出来了呢?” 他话一出口,阴罗妖僧反而阴沉又愤怒地道:“谁跟你说的这张脸是我自己弄的?你以为我会想要这种东西?我倒还想知道,究竟是谁对我们诛邪境的亡魂动了手脚?!” “……什么?”骆渊彻底怔愣住。 他脑中思绪电闪,突然发现,也许从始至终他搞错了一个逻辑顺序,不是邢安宥看见诛邪境外的怪物跟着变的怪物百姓,而或许是……反过来的? 第81章 哈哈,这辈子栽他身上了 骆渊整个人凌乱了起来,恍惚之间,甚至错看相熟的几人面孔之间,一闪即逝的扭曲与狰狞。 他目光一点一点,向身侧对此无动于衷的邢安宥斜了过去。 比及外头的怪物,漂亮的脸蛋简直像把他的眼睛扔竹筒子里加水摇晃冲洗一遍,再塞回去一样净化得很彻底。 小龙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偏偏单是侧脸的轮廓就优美得不像话,察觉他目光后,那双色调幽暗高雅的眼眸睨过来,跟他对视了片刻,竟然像是娇羞地落下睫毛,轻轻扯了扯被他握住的那只手。 ......哈哈,骆渊觉得自己这辈子他妈的栽他身上了。 脑袋坏掉的龙怎么了?会把人变成怪物的龙又怎么了?这家伙又可爱又好看又是他养的乖乖龙崽子就行了! 只不过这事儿还是有点怪。 依照晴雪姐妹的说法,自从他们掉落诛邪境,此地就有了面貌恶心的怪物。 邢安宥那时候就已经不正常到某种程度,造成如此结果了吗?可诛邪境不是处于虚境之外吗?怎么会对现实造成这种大范围影响? 又或者,自家龙并非怪物的创始者,究竟是谁对阴罗妖僧和怪物动的手脚?阴罗妖僧背后的家伙? 骆渊头疼拍了把脑袋,忽然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第102章 无论如何,有此变节,更不能暴露邢安宥精神出问题的事情。 他敷衍过去说:“不是你就不是你了,谁也没当你是个多厉害的人物。现在问你是如何把我的魂抽出来的,我真受够这对果子狸的耳朵了,原模原样做一遍把我送回去,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阴罗妖僧嗤笑,“你会跟贫僧算了,你身边那位怕是也不会吧。” “绝不能放了你!”晴姑娘立时道,“他和我们早做了约定,我和阿姐不会饶了你的!” “晴儿!”雪姑娘忙拉扯她回来。阴罗妖僧却更似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邢安宥看他一眼:“你要自己来,还是我撬开你的识海自己找办法?” “你若动手,大不了贫僧现在就清除识海鱼死网破!”阴罗妖僧瞪圆了眼,被小骆渊按着猛烈挣扎起来。 “不愧是修阴阳之道的,看来脑子里有不少见不得人的秘密啊?”骆渊摸着下巴想了想,“老实说,撬你脑袋还便宜你呢,不如这样......” “凌迟一下吧!”小骆渊举起袖中刀片,“我带了工具。” “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凌迟,照我说的,给他找几个孔武威猛的爷们轮番上阵,哦,这种话小孩子能听么?我意思是......” 一众人深感不堪入耳,尴尬交换眼神,更离谱的是,阴罗妖僧竟然真的咆哮出声:“行了!不就是魂体归位,多大点的事情用得着你们这般折腾贫僧!我做,我做就是了!” “那再好不过,”骆渊走上前去,咧嘴笑笑,“来吧,别耍花招,反正我都这鬼样了不怕出事,但你可就不一样了。” 阴罗妖僧刚要探出手去,忽而僵了僵,一咬牙而后说:“你得先把六道轮回之眼给我吧?否则我怎么帮你?” 骆渊奇怪看了看他隐隐颤抖的手腕,心说这货怂成这样,又想一群人盯着谅他不能怎样,手正要往怀中摸去。 邢安宥突然一把握住他手:“就这么弄。屏障以内,我给你机会。” “......”阴罗妖僧面上微动,稍作犹豫,缓缓将手往回收去,“若是照做,你们当真会放过贫僧吗?否则......” “轰”的一声巨响。 尚未完全收回的、断裂的手,崩飞了出去。 骇人的气浪陡然炸裂开来。 上一秒还讨价还价的秃头和尚,在爆炸之中的整个身体,或者不能说是身体,那些皮肉的碎屑,裹满了溅出皮囊的鲜血,纷纷扬扬如雨雾喷泄几丈之远!炸飞的半张面孔上,还有着浓烈的,死前难以置信的绝望与冤屈。 “什么......?”骆渊震惊上前,单手按在无形的屏障上。 就在刚刚一瞬之间,阴罗妖僧分明表露合作意向,整个人却直接自爆开来——为什么?! “有人在他身上动过手脚。”邢安宥说。 骆渊也琢磨过味儿来:“是背后那家伙见他办事不成,把他当废棋舍了?操,这么无情?!” 虽不是骂背后主使人的时候,可他这回不去的魂体又该找谁算账呢?难道一辈子都依靠一个虚境捏出来的虚幻身体过活?! 浓郁的血雾逐渐飘散,屏障后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声。 地面到处是粘腻的猩红,佛珠和袈裟的残骸,以及一些人体组织的碎块。 高大的身影慢慢站直起来,遮挡身前的灵光逐渐消散,露出其后还有些怔愣的晴雪姑娘和小骆渊。正是方才那一个瞬间,程濯护下的他们。 好歹人都没事儿,骆渊略略放下些沉重心情,与邢安宥问:“就说怎么办吧,背后那家伙从始至终不露面,找他都没地儿找。我这假身子外面能不能通用?或者再找个会阴阳之术的过来试试?” “我,我也,可以,试试!” 屏障那头的声音逐渐近了。 程濯抓抓脑袋,目光躲闪,似有些踟躇地看了他一眼:“冥界,本就,掌,掌管生死。或许,我可以......” 骆渊心下一松:“真假?来试试!” 程濯点头,往前走两步突然脚步顿住,为难看了看面前的无形屏障:“不然,回,回了,诛邪境,或者,我们,从,从这里,离开,再试?你把,六道轮回,给我,我来,带你们走。” 自家龙对程濯的不信任与敌意就是尴尬。骆渊也是无可奈何,仔细一琢磨还真不是不行,诛邪境本就不是谈话的地儿,自家龙保不齐就是在这底下用多了精神力,才变成现在这样。 “那快点的吧,别总让我家龙往前顶事儿了,”骆渊当即迈出去,一边摸索六道轮回之眼,一边与晴雪姑娘相问,“你们姐妹俩怎么办?解决掉阴罗妖僧之后,你们应该没啥难处了吧?” 晴姑娘想了想:“诛邪境的冤魂是不死不灭的,但死成这样的话,我们会想办法撕裂他的魂魄,分食吞掉他,务必不能让他卷土重来!” “喔,挺凶残。那你们看着办,这方面我们就不掺和了。”骆渊感觉伸入怀中的手,摸到六道轮回之眼的轮廓。 雪姑娘却不知为何,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你们真的是要现在离开吗......” “那不然咧?再做会客?”骆渊笑了笑,余光忽见一抹阴影向他扑来。 那人来势迅猛如炮弹出膛!骆渊惊诧扭头看过,看清对方面孔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怔愣之下已躲闪不及,幸而身后邢安宥拽着他一把推出。那人的动作产生偏移,单手手掌却依然拍在他的手腕,即将被取出的六道轮回之眼,蓦地被冲力击飞了出去! “你——?!”骆渊踉跄后退两步,震惊与失望兼并的眼神,看向了不远处的程濯。 对方却紧紧抿着唇,没有看他,只是施咒欲要将六道轮回之眼强行召回。然而身处虚境地界,邢安宥挥手令那六道轮回之眼突兀静止半空,双方一时拉锯不下。 骆渊一冲上前,却被邢安宥横出一手拦下,就那样咬牙切齿站在原地怒道:“程濯,我当你是兄弟,你却也要像陶决宁......” 他深呼吸一口气,这话太残忍太诛心,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又觉得眼前发生的事儿跟做梦似的,他喃喃出声:“那你上辈子到底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就算怀疑再多人,也从没怀疑过你会害我。” 受他指责的人眼中闪过一抹纠结:“不,不是的。我,我,我是想......” 这人紧张焦急之下,结巴嘴都更严重了,也迟迟没说全后半句的话。 而另一头,晴姑娘与少年骆渊往飞出的六道轮回之眼一跃而起欲要夺回,指尖将触之际却见寒芒闪动,尖刀破空飞来。小骆渊提着自己的刀往身侧一拦,与六道轮回之眼失之交臂,坠落地面翻滚两圈,忽见街角出现异于怪物百姓的身影。 “哥哥,果然不擅长说谎呢。” 甫一听清这道声线,程濯手微微一抖,霍地转脸望去。 飞灰之中的身形逐渐清晰,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之上的清瘦少年。 肉眼可见程濯浑身紧绷了起来:“你,你回家去。我会,拿回,六道轮回,其他的,你别管!” “程沐?”骆渊讶然看着这兄弟俩,“你们一块谋划的?” “怎么说呢,其实不对?”轮椅载着少年,在坎坷不平的路面上缓缓行来,“帮助鬼道水月楼的是我,想要打开诛邪境的也是我,至于我温吞善良的哥哥,哪怕被天界利用多年,深受诛邪境其害,也从未有过反抗的心思……骆仙君,你那样想我哥哥,他会难过的,跟他道个歉好吗?” 第82章 会为执念而后悔 “不,不,不可以,这样,说话!”程濯严厉制止。可当哥的怕弟弟受苦遭难的心思昭然若揭,说着话已经急匆匆几步拦在弟弟的轮椅之前,眼神不安又惭愧地看了骆渊一眼,低下头,又偷偷看一眼。 骆渊抿了抿唇,狠话还是说不出口:“所以你想将六道轮回取出,摆脱诛邪境的限制?你早该跟我说清楚,我会代你与天界交涉,可若非晴姑娘出言,你是打算就这么跟我混过去......你不信任我吗?” 明明他可以毫无顾忌,将半鬼身的秘密告知对方,对方却在分量相差无几的事上不与他商议,甚至从未透露过相关内情,亦或者试探他的态度。 仿佛他拿对方当至交,在对方心里他却是隔绝在外的地位。前世两位友人,闹到现在,一个脑子变态想把他变成自己的东西,另一个不知不觉就有了信任危机。怎么会这样的? 这时手边碰到了什么。他思绪一断,却见身侧的龙偏过脸看他,默不作声地牵起他手,回握住了。 “......” 幸而,不是孤身一人。 说来也是怪,上辈子,乃至这辈子伊始,一直觉得会互相仇恨憎恶到死的宿敌,最后却是会永远与他并肩而立的。 程濯嘴唇颤抖着,咬字模糊地说:“不,不不,不是......” “何必多言?”程沐拽住兄长衣角,从后探出个脑袋,眨了眨眼睛。 第103章 “骆仙君,兄长不愿与你生出嫌隙,我亦念你与我二人多年情谊。可惜,廉权仙尊的神器碎片,与你脱不开关系,你能否主动将六道轮回之眼和碎片让与我,以免伤了和气呢?否则,你半鬼身的事情,我就不帮忙隐瞒了~再者六道轮回之眼,本就是兄长的东西。” “......”骆渊静默凝视他,“你根本不知道诛邪境封印被毁,会发生什么。” “怎么会,”程沐笑容明灿,“我就是要代兄长复仇,才这么做啊。” 被身边人呵护有加的瘸腿少年,笑起来甚至还有些孩童的天真与无邪,很难想象,这就是之前将阴罗妖僧活生生炸成碎片的罪魁祸首,与意图破坏诛邪境封印、放出万千亡魂的主使者一员。 程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看他,又默默闭了回去。 骆渊斩钉截铁拒绝:“重活一辈子,我没打算重蹈覆辙。我可以告诉你,前世毁坏的诛邪境封印,没带来任何我想要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谈崩了?”程沐叹了口气,“也罢,哥哥,我早说过了,骆仙君不会配合。” 随他话落,方才还算平整的地面猛然一个震颤,道道裂纹迅速爬满表层,从中溢出了一个个红雾加身的亡魂之影。它们荆棘般缠绕上虚影状的怪物百姓,尖利的惨叫从怪物口中发出,一个又一个,如腐败的花凋零了生命。而那些亡魂还在如贪婪的蝗虫,源源不绝地侵蚀大地。 “这是......轮回道的能力?”骆渊眼神复杂地掠了一眼,“程濯......” “不,这次是我。”轮椅上的少年端坐红雾正中,手扶心口,淡淡地笑了下,“既为兄弟,兄长的法器,我如何用不得?” 一张张亡魂血腥的面庞被仇恨覆满,直冲骆渊近前。他仓促躲开,这具身体的灵力也消耗差不多,竟无力反击,他啧一声:“不是晴雪姐妹,阴罗妖僧已死,诛邪境的灵力限制也是你所为?” “是又怎样?”程沐无动于衷,“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骆仙君,你在海燕城害死的亡魂,他们来找你了。” 邢安宥看他身旁低头不语的程濯,而后深深看他一眼:“程沐,你会为你的执念后悔。” “呵,那便后悔了再说吧!”程沐脸色蓦地一寒,抬手拍了把轮椅的扶手。 数不尽的亡魂之影,铺天盖地涌来,邢安宥一抬手夺了半空中的六道轮回之眼,另一手扯过骆渊:“先跟我来。” “要走?走去哪儿......等等,那边!”骆渊一扫眼便见不远之外,少年体的他正被众鬼包围难以脱身,当即一道灵光劈出去,众鬼哀鸣开出了一条路。 他抢上前,不顾小骆渊不满,一把提起了少年的后领子:“看来这些亡魂的仇恨不单冲我而来,这个小的也一样。往哪儿走?顺着也找找那俩姐妹吧。” 邢安宥掠了眼红雾:“可以。” 被打散开的众鬼尖啸着聚来,不等骆渊转身辨识方向,忽然身侧冒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骆渊抬臂挡开程濯伸来的手,心里总觉堵得慌,冲着来人便气道:“一而再再而三阻拦,你到底要怎样?既心有不平,你早先跟我说啊!我肯亲自上聆风台为你讨还公道,势必帮你找法子摆脱诛邪境梦魇缠身。” “你若不解气,我随你砸了问天阁的牌匾,闯进去指着那群指使你拿六道轮回填诛邪境的混账鼻子大骂一顿,再胖揍得他们妈都不认得也行,非要将诛邪境封印大开,闹得普天之下鸡犬不宁,你真就满意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你跟你弟会怎样?!” “我,我知......”程濯连连摇头,结巴嘴子更严重的毛病,从方才就没好过,“我”了半天也没把话讲顺,最终像是放弃了,磕巴着说,“只,只,只,只要六道,轮回,之眼。你,你......” “别你了!现在跟我讲这个有啥意思?你倒是问问你弟的主意?!” “......”程濯便沮丧着低下头,闭口沉默了一会,“我会,领,领天罚,带,带上,小沐,走,我们,我们,离开,冥界,然后去......去,凡界,再也,不回来......我不让,让他,开诛邪境。你,相,相信......” 这时余光忽见一抹艳红。 骆渊耳边听程濯磕磕巴巴说话,察觉异象,抬眼便见数道红绸从对方身后飞来,看招式,居然是先前与他对战过的女馆主魂灵。 这些海燕城的亡魂,被程沐以不知何种方式驱使,早就是无了神志、单纯受仇恨驱使的东西。 眼看那红绸,将要穿过满头大汗、费劲解释的程濯朝他而来,骆渊不顾身侧邢安宥拉扯,咬牙心一横,还是猛地抬手,将程濯往侧旁推开,彼此堪堪躲了来袭的道道红绸。 “嗖嗖”尖锐风声—— 红绸交替飞来。骆渊甩甩头,被扬尘呛得咳嗽两声,突然觉得手里一松——方才被他提着的小骆渊,不见了! 不远处,程濯跌坐在地,怔怔看向一个方向。 只见红雾飘散其后,小骆渊被几个亡魂摁着,送到程沐面前。 一片晶亮的,泛着光彩的碎片,从小骆渊的胸口浮出,飘到了程沐的手心:“果然有一片......” 浅色微光照耀在程沐的面庞,他稍抬了抬头:“殿下的本事,实在是名不虚传。” “我也可以现在就解开虚境。”邢安宥淡道。 “你不会的。”程沐却笑,“你忘了么?我亦是卜卦算天的好手。我知道,你不会的。” “你说啥就是啥?吓唬谁呢?”骆渊恨自己方才没拿住人,“小殿下,解给他看你会不会。” “......” 没等来身侧龙的反应。骆渊诧异看去一眼,忽而察觉些许微妙之处。 是哦,若说先前维持这一重虚境的原因,乃是避免阴罗妖僧逃跑,以夺取对方手中六道轮回之眼。 但现在,阴罗妖僧已死,六道轮回之眼在手,要解虚境,不是方才就能做的吗?他都想得到,这一重虚境的维系者、他的龙怎么可能想不到。 单纯为了用虚境对付程沐和程濯?可是,解开虚境,减少精神力的消耗,不是能让邢安宥发挥更为稳定吗? 再者,镇海珠拉他进的虚境,到底为什么是海燕城?这哪里是安全美好的回忆片段了?!邢安宥到底在干啥?! “看吧,不会解的。”程沐点了点轮椅的扶手,“那......这片神器碎片,我可就拿着用了~” 用个头!骆渊刚欲强夺,这时候却是程濯一骨碌爬起身,扑上前便喊:“不,不能用!” “......哥哥,”程沐弯下唇角,手上却速度不减,在半空中一笔一笔画下某种咒文的符样,“为什么你总是畏手畏脚,不敢说报复?我会帮你的,你若不想害骆仙君,我们不跟着鬼道和司徒祭针对他就是了。” “不,不是的!” 程濯要去抓他的手,被一个又一个血色亡魂阻挡在前,却只是奋不顾身地向前,再向前,哪怕那些利爪攀上了他的腿脚,他执着地伸出手去,语无伦次地磕巴:“你,兄长,想你,一起,就,就好!你不能,不能,不给自己,留回,回头,的余地!” “......”程沐指尖的动作微顿,移目看向了他,自己的兄长,一个被鲜红鬼影覆盖满身,仿若浴血而来的、笨拙的结巴嘴。 符文的最后一笔,在半空中慢慢汇聚,自主结成。 “咔”的一声脆响。 符文开启的裂隙之外,黄沙漫天,天色昏沉,依稀是诛邪境外的模样。 “操!”骆渊从后跟上,捡了被取走碎片之后就晕厥倒地的小骆渊,一挥手驱散程濯身后重重鬼影。 身后的压力骤轻,程濯眼疾手快,睁圆了眼扑上去,啪一下子,拍开了正在向裂隙越飞越近的神器碎片。 然而碎片的棱角,依旧划过了裂隙的侧边。 哗啦一阵劲风灌入——黄沙与红雾如大浪拍击,迎面撞了个对头,气浪轰然扩散。 足下骤然塌陷,骆渊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从果子狸耳朵敏锐的听觉中,捕捉到向他接近的步音。 如先前的每一次坠落,那只手还是会向他伸来。握紧,而后骆渊闭了眼睛,放任自己往废墟之中迷失...... 第83章 但我永远爱你 天际像漏了个口的破袋子,铺天盖地的黄沙与红雾一刻不停灌入,头顶的风沙肆意呼啸,骆渊把自己从地面狼藉中拔出来,奋力晃晃脑袋,刚要站直就被迎面刮来的烈风创了个正着。 亡魂的尖啸声混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如雷贯耳,他趔趄一下子,忙捂着头上那俩毛绒耳朵减弱听觉,身后伸来一只手,勾着他臂弯,往废墟堆成的壁垒后缩了缩,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骆渊把脸偏过去,只见他的洁癖龙在风沙废墟里,只是微微凌乱了发丝,仪容还算整洁。 他有些纳闷地拍掉身上的沙土:“看那破碎片惹下的麻烦,你为什么不解除虚境让程沐失手?” 第104章 “他已经失手了。”邢安宥冷静道。 骆渊不解扬起眉梢,目之所及,混沌一片的高天,原先仇恨锁定在他身上的亡魂,早不知何时,齐齐往程沐从轮回道打开的通道涌去——那是去往诛邪境之外的自由之路,它们想要解脱,想要转生,更想将被关押多年的怨恨就此宣泄。 他举目注视,恍然发觉那些亡魂徘徊在通道附近,一个一个直冲上前,却又迟迟无法通过最后一道障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阻拦负隅顽抗。 “......”骆渊面上没怎么放松,顺着风沙逡巡目光,果真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在方才的混乱之中,瘸腿的弟弟被兄长抱下轮椅,倚靠废墟,放在避风角的一块还算平坦的地上。 程沐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站不起身,就死死拽住程濯的衣角不放手:“哥哥,我再说一遍,放弃操控轮回道!” 程濯脸色苍白,看着他,也回握住他的手腕:“不,不不可,以,那,那样......” “到底为什么不能?!”当弟弟的难得没耐心听完兄长的话语,目眦欲裂瞪着他。 “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事成之后,只要立刻将六道轮回从诛邪境剥离,你什么事都不会有,跟我混在亡魂中离开,我们去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有我在,没人找得到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来找我们问罪!” “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满足我?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反噬的你知不知道?!” 程濯狼狈露出个像哭的笑:“满,满足。兄,兄长,是,是要跟你,走,走的。” “你没有!”程沐话音落到最后越来越无力,“我以为我能卜卦算天统筹大局,可回过头来,却连自己的哥哥都算不透......我明明是在为你复仇啊......” “你哥从始至终有说过要你给他复仇吗?”骆渊撕了两道布条子,把果子狸耳朵包起来了免得用手捂着。不管自己现在看上去是双丸子头,还是三角耳,起码耳膜是没受那么大刺激了。 他摸着头给耳朵整形,走过来看了眼两兄弟:“程沐,是你在怨恨上苍不公,选了最偏激的路。” 程沐冷笑出声:“是又怎样,我不该么?我......” “呃......”他身侧的程濯突然脚步不稳,闭起眼深呼吸了口气。一如从前诛邪境每次暴动,轮回道的苦果终究反噬到他身上。 “喂你要不要紧?!”骆渊立刻撑了把他,不论背叛与否,眼前人为现在结果努力坚持的模样,总归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 “哥!”程沐当即放弃争执,一把抓住程濯,“你再不停手,我跟你一起死了好了!” “......”程濯猛地睁了眼,眼中的光却微微黯淡下去,“一直,都是,我,我,改变不了,你,但我,我可以,可以......阻止。只要,我能,阻,阻拦,片刻,那,那外面,就,就不会觉得,是我们,疏,疏忽,才能,和他们,谈,谈判。” “谁要你去谈了?!你这骗子,我要你跟我走!!” 这时却见空中白光一闪,诛邪境通道处的亡魂纷纷尖叫散开。 与此同时,其后传来嘹亮而沉重的“铛”的一声洪钟声响,一道金光直射而下,光束中悠长轻飘地响起吟诵安魂经文的人声。 骆渊塑形耳朵的手一顿,对这场面没由来的熟悉,又是一道银光掠空兼轰鸣之声,他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操,不是吧......” 前世最终一战,诸天神佛前来讨伐惩治他。 背后紧密拥簇的众鬼亡灵,远处的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众鬼吟诵安魂的经文。最后,竭尽诸神百年功力汇聚的索命雷霆,直直劈落—— ...... “这他妈要连鬼一块儿劈雷搞死我们?”骆渊指天就破口大骂,“他奶奶个腿儿,上面哪个龟孙子想的点子?!我靠,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倒霉蛋还在底下?!” “上次是问天阁主事。”邢安宥淡道。 “早知道那群自恃天命的东西出的都是阴招!”骆渊还要再骂,程濯扶着土墙,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我,我去,谈。” 几乎他话音刚落,金光普照的地方陡然扩散开光芒,笼罩住整个诛邪境上空。 凝聚众神灵力功法的雷霆尚未劈落就已威力尽显,离得近的亡魂径直被光芒击穿,大片大片蒸腾出水汽一样的烟雾,痛叫着跌落。 骆渊又从中看见了那位女馆主的身影,显然负伤的都是海燕城的亡魂。 这个认知让他思路一断,才后知后觉躲开从天坠落的亡魂:“还谈个头,这群混账摆明好的坏的不挑了,一巴掌全拍死了了事儿。你把轮回道打开放咱们从诛邪境出去,让这些亡魂......跟着一道便是,先出去再说!” “打开,不,不行的......”程濯从地上背起行动不便的弟弟,为难抿了抿唇,“从,方才,外,外面,就已经,被,封印,封死了。” “?够狠啊。”骆渊难以置信,高天处雷鸣阵阵,若非不是时候,他能比方才骂得更加真情实感,“那我是又要死这一招上了?上哪儿能找到我这样的倒霉蛋?” 高压环境中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每一丝毛发,连带果子狸的耳朵都微微直竖,天光越发的炽白,轰鸣的雷电声中,好似时间都陷入了静止。 生死咫尺之间,他紧紧握住邢安宥的手:“我说殿下,你到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慌啊,真想跟我在底下殉情?看这事闹得,未来好像根本改变不了,再活一次,我一开始还是被你娇弱小龙的形象骗得团团转,最怕的诛邪境还是会打开,天罚的雷霆还是会降下,那老天干嘛要叫我重活呢?这不玩儿人吗?” “......也许不是。” 邢安宥静默注视着他,呼吸微微放轻了:“或许,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我骗过你但我永远爱你,诛邪境再也不会因你打开,天罚的雷霆也再不会为惩治你而来。前世的遗憾,他想新生的你不再有。” “啊......”骆渊意外地愣了下,哈哈笑说,“那这老天可真是又仁慈又贼兮兮的。照你的说法,我还得谢谢人家,死前给我这么多上辈子没有的福利。”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习惯了,也或者因为这一世,上辈子不曾握住的手,和想要陪伴的龙都在身边,他出奇地不感到慌乱。甚至在这里和海燕城的亡魂陪葬,也算赎了当年一份罪。 如邢安宥所言,仔细一想,这辈子的他,就算死了,也是光荣战死,而非前世恶名加身抱憾而终。 九天玄雷轰鸣,如白昼明光,豁然点亮整个世间。 这时他听见混杂在雷鸣中模糊的声音,看见对方在白光之后不大清晰的口型。 他的龙与他说:“就算天雷劈下来,这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说什么大话。 骆渊但笑不语,在炽烈的电光与炸耳的雷鸣声中,准备迎接他与前世相差无几,但又相去甚远的结…… 眼前骤然陷入大片的黑暗。 ……局? 骆渊懵逼眨了眨眼睛。 耳朵里还残留一些接收巨响之后的嗡嗡鸣叫声,逐渐的,随着听觉恢复,雷鸣声不知何时消弭,但四周的一切并不曾归于平静。 他嗅到一丝咸腥的,海水的气息。 他的听觉被哗啦哗啦的海潮声所覆盖,皎月的银辉温柔洒落在他身上,一切安宁,静好。 抬眼望去,左手边是沙土与红雾堆积而成的废墟,他还处在原地未动。 可再往右手边看去,那座他曾在自己的识海看见过的、位于东海海畔的龙王庙安静矗立,上一次点燃的烛火未熄,微风轻轻摇曳火苗,迅速地穿堂而过,刮起庭中桂树上一道道悬挂系着的红绸。 一边星月交映,一边烈风狂啸,污秽的沙土吹不进神灵庇佑的庙堂。 邢安宥就在他身侧,目光安静凝望他,握住他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放开:“果然,最后一个遗愿,这便差不多了么......” 第84章 我要跟你永生永世 祈神祭。有生以来,上一世的邢安宥对于这个上天下界特殊的日子,有过几回记忆之深刻,总是难以抹消。 第一次,少年时期的他因母亲的红珊瑚手串,在东海神域邂逅面带鸟首面具的白衣怪人,得来对方赠予的,装有金红灵力蝴蝶的玻璃罐子。 第二次,天界的祈神祭,他搅混了以炫耀漂亮灵宠之名、带他前往流觞台的骆仙君的麻将局,他说骆仙君既带了他出来,就不能丢着他一个龙不管。 第三次,他准备了米麦果点,将门廊台阶打扫一新,在檐下系上了随风叮当轻响的风铃,指引那个逢年过节最好凑热闹的人归家。 ......逝去的仙神魂灵会回应他的期许吗? 夜半子时的烛火明至日出,待到初升的金轮滚落天边。他一个人坐在台阶的正中,足边是熬不住睡昏过去的二苟。 第105章 他霍地站起了身。 阴气浓重的冥界日夜没什么差别,也少有大半夜还嘈杂纷乱的时候。 数名值守的阴差欲哭无泪,急急跟上最前方身影的脚步:“殿下,哎!殿下......我们几个真就是办差的小兵小卒子,此事本就无权做主,您也不是不知道……冥主重伤尚未苏醒,诛邪境那头早就没人敢管了,您要实在急得慌,就再稍候片刻,那边已经着人去唤沐公子了不是?” 邢安宥仿若未闻,不顾身旁人跟随亦或阻拦,目中空洞地继续往前走。 “你这么过去也进不了诛邪境的。”路过一个拐角时,里头响起少年略有沙哑的嗓音。 “......”邢安宥脚步顿住,目光循声斜睨过去。 程沐坐在轮椅上,神色恹恹还有些苍白:“自天界以雷刑惩处骆仙君与众鬼之后,诛邪境本就不再仅归冥界所管。那里的看守相当严密,何况......你要找的人也不在那里,何必执意前往?我以为经了祈神祭一遭,你足够清醒了。” “难道你就从你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么?”邢安宥眼底的光带着破碎的黯淡,彻夜未眠与连日以来的精神不济,让他看上去显得脆弱而忧郁。 “渊不在诛邪境......你如何证明?他死后不曾魂归冥界转生,祈神祭......他也没有回家。若连诛邪境都不在,他能去哪里?哪怕死后,他也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吗?” 程沐静静看他,一时未说话。 “算了,让开。”邢安宥轻声说着,便要绕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你一定要找下去?”程沐从后看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哪怕有些事,知道了也是无济于补?” “是又怎样。” “......”眼看那道身影将要消失在黑夜之中,程沐沉默着抚了抚轮椅的把手,“你知道为何他不能与任何法器缔结联系,但唯独能够成为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载体的原因吗?” “有什么关系,”邢安宥最后朝他看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借由某个不能说的关系,我算出过他的一些事情。”程沐慢慢说,“包括他的天生半鬼身,是从诛邪境掉落遗失的廉权仙尊神器碎片赐予。所以他天生一体双魂,一半是人魂,一半是诛邪境怨念玷污所成恶魂。” 邢安宥默了默:“不算意外,所以呢?” “你是真不敢认,还是逃避不敢认?”程沐言辞微微犀利了些,直视着他,“你以为诸神天雷是什么?它杀灭骆仙君的肉身,也涤净了他体内恶魂怨念,加之他自甘堕落鬼道,人魂的一部分,早已不再纯粹。” “他将永远被遗憾、怨恨、不甘与苦痛懊恼缠身,否认他的过去、存在与所有生前意义,从此他的魂魄非但不再完整,还要因自我排斥而彻底分裂破碎,再没有来生。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不是单纯地死了,是彻底魂飞魄散了。” “......” 渊怎么会这样的? 邢安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冥界。 曾那样张扬恣意的,随心所欲的,如一道璀璨明光般照亮他漆黑海域的骆仙君,也会变得遗憾,怨恨,不甘,苦痛,懊恼……?这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可骆渊其人,活这一辈子,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控制不住地,想了骆仙君的许多事,一件,又一件,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也辨不明日沉月升几时更替。 他又来到了冥界,看着在床边为沉睡兄长梳理发丝的程沐,他才想起来为擅闯了人家寝居,感到心虚以及冒犯,但也只是一瞬间,连续赶路的心跳,让他的呼吸还不是很均匀。 他别开了脸,维持最后的礼数没有往里间看,也就没有看到程沐面上的无可奈何,开口问道:“你上次的说法,意思是,如果我能把渊的魂魄找回来,重新让他接纳自己,他的魂魄就会像补衣服那样拼起来吗?” “......” 程沐眼神复杂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道:“......油盐不进。” ...... 索命雷霆仿佛落下半截就被凌空挥去,所过之处的土地皆被余威灼成焦黑,连带空气中都撕裂开一道道黑漆漆的空洞,从中漏出无数如烬似雪的微尘颗粒,虚幻朦胧得像一场梦。 “搞搞搞什么?!” 骆渊浑身卸力虚脱,劫后余生的不现实感就这样充斥眼前,害得他都有点儿结巴嘴了:“为......为什么会这样?这都什么情况?!为什么是神庙?为什么对付得了天雷?这他妈我是做梦呢,还是死到临头出点儿错觉叫我死得不那么痛苦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思绪缠结,闭眼睁眼又拧胳膊肉重复好几回,确认了不是自己眼神儿出毛病,这时候骆渊才把眼前情况,跟灵宠之前说什么“不会让你有事”,还有什么遗愿啊啥的串起来。 他不可思议,当即按住邢安宥肩头扭向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干什么了?” “本不该现在让你知道......”邢安宥接住漫天飘落的灰黑晶粒,看着他的眼神一瞬不瞬,轻声说,“可如果维持这一重虚境运转的关键在那道天雷身上,那它只能到此为止。” “??”骆渊本就没怎么转起来的脑袋又炸了,“所以你到底干嘛一定要留着虚境?方才就......不对,跟天雷什么关系?你......” 话说半截,他慢慢有点儿回过意思来了,眼睛立时睁圆了看龙:“你说的啥?” 其实......根本不用龙说第二遍。邢安宥明确告诉他是这一重虚境,那么天雷和外头的仙神,要么是邢安宥根据海燕城虚境一块变出来的,要么就只能说明......从始至终,这里就有两重虚境同时运转。而除了海燕城虚境之外的另一重...... 颗粒接触手心的瞬间崩解破碎。 邢安宥抬眸看向骆渊:“你也察觉了不对么,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曾经历的前世脱不开干系。像在诛邪境外对你做的一样,前世的你死后,我以你我彼此的魂魄记忆,构架这个世界,即是这一重虚境。” “啊......?”骆渊是真的骇得说不出话,确切说是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无从起头,那些话就全部梗在了嗓子眼里。 敢情他重活一回都是错觉,到头来没有龙背后谋划他早死翘翘进棺材板了,以及尽管从未透露,但原来他的龙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于他而言死后即重活,于邢安宥而言,与他重逢之前又到底抱怀如何心情......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他百感交集,被繁杂信息炸得脑袋里烧着一样,突然余光注意到空气里黑洞洞的裂隙变得越来越大。 邢安宥随他目光,瞥去一眼:“这一重虚境......撑不了多久了。” 从红雾与漫天飘洒的灰黑晶粒之中,跑出一道不算高的少年身影。 虚境里的少年骆渊腿脚跌跌撞撞的,冲一人一龙扬起一张带些伤痕的脸:“喂——果子狸,有钱的倒霉蛋,我把他们从我身体里抢走的那块碎片夺回来了。那些鬼魂怎么办?要我接着帮你们打他们吗?” 骆渊垂眼望进了少年桀骜又自信的一双眼睛,又看向不远处被金芒与电光扫到痛呼不已的海燕城亡魂,静默一瞬,笑说:“既然是虚境......再像真的,也是假的吧。哈哈,难怪你不肯事先告诉我,毕竟就算放出海燕城的亡魂,让他们解脱,真实也是没发生的。” “真实与虚幻都是可以改变的,”邢安宥握紧他的手腕,“这一重虚境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会帮你弥补前世的一切缺憾,我想给你圆满完整的一生,我不要你魂飞魄散,我要跟你永生永世,哪怕失败沉沦虚境之中再也不得脱身。” “在虚境彻底消散之前,你可放手一搏。” 第85章 “渊,欢迎回家。” “你早猜到我会怎么做是吧?” 骆渊低下眉睫,接过少年时期的自己递来的碎片:“你知道无论看不看破此处本质,我同样难以对海燕城的亡魂坐视不管,所以,另外一重虚境才是海燕城......” 少年骆渊虚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心,眨巴眨巴眼睛,被邢安宥拉到身后介于神庙之间的边界:“在这里等。”嘱咐罢,邢安宥亦瞄了一眼碎片,“你也可以换种方法。” “哦......换你驱使虚境把它们放出去,我在旁边傻站着什么力都不出?” 骆渊笑笑,将碎片紧握在手心:“那样未必是它们真正想要的自由,于我而言也太没骨气了,我的罪孽,自该由我来偿还。小殿下,你帮我是挺好,我心领了,但我不用你代我做所有,人活这辈子,还是要有点儿血性跟自觉的。” “......”邢安宥看着他,略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放心,你主子决意要做啥,从没失过手!”骆渊轻拍了拍自家龙的脑袋,揣着神器碎片,拔腿一溜烟跑入朦朦的红雾与风沙之中。 “所以他决什么意了?”少年骆渊好奇探了个脑袋出来,“你的果子狸在搞什么,如此信心满满,当真不用我帮忙吗?” 第106章 “没事,相信他的选择。”邢安宥按住他,抬目往上方看去。 原先受天雷余威无差别扫射、元气大伤的亡魂,稍有恢复之后,仍不死心往诛邪境通往外界的通道来回徘徊。而现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所有亡魂齐齐整整倒回头来,自那道裂隙疾速下降飞行。 骆渊就踩在正中的、一片微微泛着焦黑的空旷土地,袖口在风沙里滚了几遭,早就不如何干净,这时候被他拿来擦拭手中那枚纯净的神器碎片。 前世的邢安宥曾说他很喜欢去海燕城......这并非假话。 哪怕是堕鬼后最见不得人的时期,他也从未改过为亡者焚香忏悔的习惯,那是拴住他道德与良心的最后一道锁链,只要不轻易丢失,他就还能在漫无止境的复仇与反抗之中,找回一丝理性。 可无论前世今生,他却不知,想要忏悔与赎罪的对象,从始至终都困窘于诛邪境中穷途末路,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理应为他们做点儿什么。 望了眼四周和上方飘浮的众鬼亡魂,骆渊深呼吸一口气,向它们放声呼喊:“喂——海燕城的亡魂,你们为人所害死不瞑目,囚困诛邪境数年不得解脱,你们仇恨害死你们的人对吗?!那来啊,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 喊罢,他就在原地静静等待。 倘若这群亡魂为离开诛邪境的通道所惑,不予回应,他上去找它们也成,方法可能有点儿偏激,但揪着一个就抡着狠狠摇晃,不信它们的仇恨注意转移不回他身上...... 所幸不待他切实实施,漫不经心思量片刻便听风沙之外,传来那种尖利而充满愤恨的尖啸。他的身边显出了一张又一张狰狞而血红的面庞。他本该听不懂,可他又听得懂。 它们在说:“为什么索我的命?为什么屠我的城?为什么杀我的至亲毁我的人生?!我不能活!你更不配活在这世间!!” 尽管没了程沐控制,但这些亡魂对他的怨恨,是发自心底根深蒂固的。 骆渊面上不动,默默承受了它们的控诉。他取出神器碎片高举在手,低声呢喃:“我认错,所以......对不起,我来赎我的罪......” 以污秽鬼身容纳被玷污神器,将那股凶悍怨鬼之气融于体内,方能换一块暂时能保得纯净的碎片,所以他是与神器碎片最相融的载体。可在最初,纯净的神器碎片之所以被玷污,本就是因为,容纳了过多诛邪境冤魂无处宣泄的怨鬼之气。 众鬼扑袭卷起的风沙湍急而来,骆渊微微眯眸看去。 半鬼身的特性,哪怕有一片纯净碎片在身体里暂做压制,也会让他感到不适。 可这一次,他放任自己不躲不闪站在那里,刺激众鬼对他释放满心的冤屈与仇恨,全数接纳,再以身体和神器碎片来消解。直到附近亡魂周身红雾变得浅淡,向他攻击的动作变得迟滞。 他救他们从经年梦魇中解脱,也解-放他自己一颗被愧疚悔恨如荆棘缠绕的心。 “......仙君......骆......仙君......”虚空中有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唤他。 “你是谁?”骆渊抬臂挡去风沙,脚步微微趔趄。 被亡魂怨念重新玷污的神器碎片,已经无法完全庇护他,但他还是耳边纷乱的恶言呓语声中,准确无误捕捉了声线的来源:“......雪姑娘?” 从方才就没见过的两姐妹,竟然也受程沐操控混入了这群亡魂之中吗? 他一扬手挥开重重风沙:“你和你妹妹在哪儿?过来我帮你们清掉身上的怨鬼之气!” “......仙君......恐怕......不行......”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了,盲眼少女被红雾覆盖的面孔从众鬼中一闪而过。 雪姑娘牵住妹妹的袖子,轻声说:“我们海燕城的亡魂太多了,凭你手里的神器碎片......很难承载这么多亡魂的怨念,如果你实在撑不住,你的灵魂会被我们同化的,这跟此地虚假真实无关,魂魄即是你的本身。我看到的预示里,也只说你会帮我们,但从没有明确指向过你能帮我们所有亡魂......” 晴姑娘亦小声道:“阿姐说的没错,你放弃吧......知道你本心不坏,有这份好意就行了,我们不会怪你的。大家......也只是被怨念控制了,都在诛邪境这么多年了,月亮城住着也很好,我和阿姐从没强求过一定要去转生。” “你们唱什么衰?”骆渊抿了抿唇,紧紧握住手里因被怨念玷污、光泽半明半暗的碎片,“有更好的选择就别退而求其次,来利用我,来让我为当年的罪恶偿还,这就是现在的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要怎么选择,从方才开始,就很清楚了。” “可是......” 骆渊直冲上前,一把握住快要消失在鬼群中的盲眼少女的手腕,掌心接触的一瞬间,两姐妹身上的红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向他的方向蔓延。 他能感到,从邢安宥母亲体内得来的那片纯净碎片,同样被玷污,亡魂诅咒的恶语霎时在他脑中千百倍地放大。他奋力咬紧牙关,站住了没有松手:“你说过我会给事情带来转机,那么我就一定做得到。你是程沐之外,卜卦最厉害的术士不对吗?!” “......” 他看见盲眼少女眼角的一滴泪。 放手一搏,于他而言有多少深刻含义,他做了他真正想做的事,而今已经切实明白了。 浮于半空的怨念红雾逐渐消散,他新生的魂魄因此而被充实。 那是他被赐予的解脱,认同,以及......宽恕。 ...... 最终他力竭倒在地上,他的龙牵着少年时期的他自己,穿过重重被净化之后的亡魂走向他。 他老老实实抬手,把手放进扶他坐起的邢安宥的手心,笑说:“你干嘛啊?是你说要满足我的愿望,可现在真的满足了,你又不开心了。” “......”邢安宥微抿着唇,眼神认真地看他半晌,“我没说喜欢看见你通过遍体鳞伤的方式,来满足你的愿望。” 骆渊笑笑,摩挲他细长的手指,权当安慰:“说啥呢,这儿不是虚境吗?再说了,都是我应得的。” 眼看话落,邢安宥不赞同地微微蹙眉,赶在龙出言之前,他忙摆出告饶的手势,嘴上道:“行行行,是我不小心行了吧?你再说,你这样盯我,又离我这么近,小心我亲你!” “啊......”邢安宥怔愣着反应了一下,飞快低下眼去,睫毛颤动着,小声说,“可以亲。” “嗯?”骆渊后知后觉的,看样子呆龙把他的玩笑话当真了,真的把那张精致无暇的脸朝他蹭过来。他扫了眼四周围绕的海燕城亡魂,老脸一红,用力清了清嗓子,按住龙脑袋,及时制止说:“别!先别!这会儿我脏脏的!” “擦擦。”邢安宥说。 好嘛,还挺倔!骆渊闷笑了声,拿他没办法,搂过他脖子蜻蜓点水地在脸上过了下,轻声说:“好了,心肝儿,有的是时候让咱俩亲个够~” “嗯。”亲眼见龙点点头确认了,骆渊才往海燕城亡魂中仔细扫视。 这些死去的亡者之中,佝偻着脊背的老者,牙没长齐的小孩儿,个头刚刚拔起的少年少女......几乎每个年龄段的男女,放眼一望皆可瞧见。 骆渊默默地将视线,从一个个人脸上滑过去。 经年事久,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面容,可这些年来纷扰缠绕他的那些情绪,统统在这一瞬汇聚。 他说:“你们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的。” 听他此言,亡魂中有的人似是面露感恩之色,也有的人看着他默默不语,更有人对他仍是眼中写满愤恨,最终却也只是默默扭开了脸去,什么也没有说。 盲眼的雪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没有红雾遮掩的面容,依旧清秀而朝气洋溢。她唇角含着一抹微笑:“骆仙君,人没必要总是沉湎过往,过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吧。” 骆渊摇摇头:“这种不计较的话,真不该由你们来说啊......” 雪姑娘道:“我们是很无辜,可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今日我们可以怪罪于你,明日我们怪罪于诛邪境恶魂,再之后我们怪罪天界管束不力,这种事情是没有结果的,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们有更好的未来,何必继续死缠不放。” “......”骆渊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后微微笑起,“哪怕离开这里,我也会去救你们的。” 雪姑娘也笑:“那我想,我们还是会选择不计较下去的。”说罢,她“看了看”骆渊身后的邢安宥,“嗯?你的因缘线,突然变得清晰了,但你身后的那位,还是看不清楚呢......” 骆渊一怔:“什么意思?以前......程沐也说过,我们两个的因缘线是看不清楚的。” 雪姑娘歪了歪头,突然朝向东海与神庙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东海的小殿下,我想你的魂魄本体,原本就不全在这里吧?” 邢安宥沉默点了下头。 “你知道原因便好,那我就没什么能提点你们的了。”雪姑娘温和地笑笑,牵起妹妹,与他二位行了一礼,“谢谢你们,愿从此往后,你我的世间再无苦难。” 第107章 她话落,海燕城的亡魂,纷纷自原地化作白光,破碎飘散,融混在空气里的灰黑晶粒之中。 地面隐隐颤动,虚境消散在即。 骆渊看了眼邢安宥身边粘着的、少年期的自己,这家伙满脸奇异又迷惑地,看着海燕城亡魂消失的方向,手倒是抱着自家龙紧紧地不放。 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捏过少年的脸:“行了,看我。” 少年有点不爽地炸毛:“你干什么?果子狸!” 骆渊偏不放手,漫不经心地瞧着他:“虽然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算我想跟以前的自己说的话吧。” 少年骆渊烦躁地,要掰开他卡在下巴上的手:“啥玩意儿?” “瞧你不耐烦的,说以后你能拐一个漂亮龙回家当夫人你听不听?”眼看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了起来,骆渊扇了把他的脑袋,“出息!记得你就是你,永远不要让任何东西控制你的想法,你做什么只要你不违背自己的心,悲剧将永不再重现。” “?我听不懂,我要听漂亮龙的事情,”少年骆渊眨眨眼睛,指了指身旁的邢安宥,“你告诉我上哪里拐,我也想养一个。” “哈哈,想着。” 邢安宥:“。” 足下的震颤越发剧烈,终于,双双脚底一空。 骆渊看见周身的场景支离破碎,诛邪境中的黄沙与废墟飞速变化,身体传来下坠的失重感,他在漫天星辰中坠落,强风过耳,身下是一望无际、波涛连绵的海平面。原先的神庙的轮廓,突然与他离得很远。 一片深沉的夜色中,他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暗金色泽,动了动眼皮,将要向着来者的身影伸出双手,对方已经先一步接近了他。 他是怕水的,可在爱人的怀抱中,他不再畏惧。 他慢慢地,弯起眼睛笑出了声:“真的,小殿下,这事儿整个下来,明明跟被你耍了一样,但我好开心啊哈哈哈......” “什么?”风很大,邢安宥没有听清,这次去看他的唇语。 “我说!”骆渊用力抱住他,在烈风中大声问他,“有你在身边,我好开心!我还想问你!我从没说过,为什么你知道我最后一个遗愿是那个?” 邢安宥曾亲口与他说的“最后一个遗愿”,那时候他听时未想明白,这时候却隐有所觉。 上一世死前,死白的电光之后,向他扑来后伸过来的手。 他没有握住。 会是谁的?他不知道,可却是暗中期盼过的。 邢安宥安静注视着他,读懂他的意思之后,眼底的光轻轻一动,揽住他腰身的手臂不曾松动,继而双唇微微张开了,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你的遗憾,我亦如是。” “......”骆渊眼瞳微微睁大,正想说什么,对方纤长明亮的眼睛在他眼前放大贴近过来,微凉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单手按在他的后脑勺,在他耳边像是颤抖地长长呼吸了一口气:“渊......欢迎回家。” “虚境,第八十二重,开——” 第86章 我深爱你,只爱你 耀目白光闪过,骆渊感到身-下某种稀松柔软的表面,下意识用手触碰却握了满手的沙,他霎时顿住,努力适应日光的双眼透过空气,看见了晴朗云天之下泛着七彩的光环,鸥鸟盘旋啼鸣,海潮声势浩大的轰鸣近在耳边,游鱼接连跃水,溅起的浪花直直拍打在他身侧,拖曳大片湿漉的痕迹。 他坐直起身,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里......才是真实吗?” 身后传来接近的脚步声,有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将目光从感知到来者后、踊跃得更为积极的海鱼往上移去。 邢安宥迎着他的注视,微微低下了头:“也许你不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很久。” 海风扬起了他身后的发丝,骆渊张了张口,动作迟缓地将手放进他递来的手心:“嗐......干嘛搞这么煽情,你要这么说,我也想这天想很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想养着龙和和美美过这辈子。” “现在能了。”邢安宥拉他从沙滩站起身。骆渊哈哈一笑,顺势直接扑过去揉小龙的脑袋:“你早这么嘴甜多好,从前偏要摆出个宁死不屈的贞洁牌坊,现在好了,闹到最后不还是要乖乖当我的心肝大宝贝。” 邢安宥低着眼睛,老老实实地任揉任搓了一会儿:“这样叫嘴甜吗?” “不跟我添堵了,怎么不算?”顺着日光,骆渊无意看见触碰对方发丝的手指,在光照下似是逐渐变得透明虚化而不可视,抬起手反复确认才恍然,“坏了呀,出了你的虚境,我不还是个鬼魂吗?” 说这话他语气还算轻松,归根结底,他是不觉得龙把他弄出来,会没提前留好后招。 于是一听邢安宥说不妨事,他便耸了耸肩,问:“那这还怎么办?咱俩不能玩儿人鬼情未了那一套吧?” 邢安宥握住他失了寻常色泽的指节,一双眼眸专注地看他:“你还会讨厌我,想要离开我吗?” “我跟你问什么呢?你跟我说这个,”骆渊笑说,“我又不会随便弃养灵宠,不谈你,二苟我都养十来年了,从它是个不会说话只会嗷嗷叫的奶狗我就养着了。” “......”邢安宥低低说,“可你弃养过的。” “嘶——我懂了,”骆渊突然顿悟,“但凡我表露一点儿弃养的意思,你就不给我善后找身子了。对不对?” 邢安宥垂着眼睛,踢了踢脚边埋在沙子里的贝壳:“那你会吗?” “......?”骆渊沉默了一会,“你好歹辩解一下吧,好好的心肝大宝贝不当,偏偏要当心机小坏蛋。” “我不想在这种事上说谎。”邢安宥抬头看他,“如果你会离开我,我想把你强留下来。你不在,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我在梦中怀念你,在虚境描绘你的模样,我想你,想你是活生生的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现在你回来了,你要和我在一起。” “......”骆渊无声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离开和弃养龙之类的,他指定不干,可这家伙......行事作风怎么这么诡异呢?再一想,虚境中小龙精神不稳定的那样儿,保不齐以后给他个什么大“惊喜”也说不准。 他也是无奈又庆幸的——起码龙这样珍视他,他不用担心龙会不要他这个主子,是吧? “你这龙想法怪怪的,”骆渊轻叹说,“你看我现在这副死鬼样,听听你的话,说出来多像威胁,咱俩啥关系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邢安宥很快地说,握着他手的力道收紧了,面上不知是急还是羞的,微微有点儿发红,“我......不擅长和人说好话,不知道怎样你会相信我,可我不能没有你,如果你不要我,我只能把你的灵魂关押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地锁住你,直到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骆渊静静听他说完,默了片刻,“小殿下,你或许,还是不知道上辈子我为什么会离开你。” 邢安宥定定地看他:“......什么?” “我感受到你是爱我的,不是对我怀恨而怨憎的,那我的心就会指引我,自主向你而去。有时候它比我自己都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骆渊慢慢地说,“但我的爱不会因为你锁着我,强行留下我就变得更多,因为我要的只是你真真切切地爱我。” 邢安宥动了动唇,却沉默着,没有再说。 骆渊笑笑,捧过他面颊亲了亲:“所以哪怕你不那样,我也会爱你。你永远都不用担惊受怕地想我会不会离开你,抛弃你,毕竟我深爱你,只爱你,无法取代而深刻地爱着你,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没办法动摇我对你的感情。我这样说,你会安心吗?” 他的龙羞怯似的低下了头。他看见对方唇角似有若无弯起的弧度。邢安宥轻声说:“会。” “哈哈,那最好不过。”骆渊笑着,反过来牵起他的手,“这是你我的新生,我们也该试试用全新的、不同前世的感情,去接纳彼此。让仇恨和疑心病都去见鬼吧,我前世最大的宿敌,我今生最爱的宝贝儿~” 盛夏的暖风拂过海浪,浪潮中翻起点点晶亮的莹蓝,海中生灵争先恐后迎接神域之主与他毕生所爱的归来,很远的地方传来渔人出海的惊呼。 骆渊回头看一眼,邢安宥牵他步入身前的神庙,越过门槛,走过庭中桂树,纷扬的红绸轻柔拂过他的面颊。 邢安宥在树下驻足,摘下枝头一条未被书写的红绸:“我的魂魄一部分在虚境,还有一部分在这座神庙,庇护我的海域,与你的识海连通,把控虚境里的一切不会危及你性命。” 骆渊惊讶道:“所以我在识海里看到的你,跟在虚境里看到的你,不是同一个?” “不是,前者只是我在你识海中的部分投影。”邢安宥抬起他一只手,将红绸系在了他的手腕。 “那这个呢?”骆渊摇晃了两下自己缠着红绸的手腕,“这玩意儿是干嘛的?我都快要变透明了,你是怕看不见我,给我缠条红线方便寻找失踪主子?那建议拿笔在上面写个名儿,再写个送还地点,放心,一不留神我真的会迷路走丢。” 第108章 邢安宥摇摇头:“你的身体,我会帮你。魂魄之后便寄宿在我的识海。” “哦哦,那......诶,不对啊,你都给我想好去处了,还给我条红绸干嘛?床上是能玩儿,但你这玩意儿是拿来给人祈愿赐福的,用来干坏事是不是不太好?呃......哈哈,你别这样看我啊哈哈哈?” 骆渊为自己的污秽思想假作忏悔,嬉皮笑脸做嘴贴封条状。 “......”邢安宥道,“你以前在床上,也要我跟你祈愿。” “所以不介意是吧?”骆渊丝毫不觉羞愧,欣然点了点头,“那谢了,殿下大度,我收下了。” “但我想许你赐福祈愿的效用,”邢安宥站在他面前,轻轻揽住他的肩,俯首与他的前额贴近,“你带着它,苦难或不安,愉悦或欢喜,你想起我,你有我,无论在哪里,以什么样的状态,不要畏惧我给你的未来。” 骆渊眨了眨眼,与近在咫尺的暗金眼眸对视。他感到庞大而温和的精神力,流水般淌过他的身体,如丝如缕地包裹着他。 四周的景象,凌空飘荡的红绸,威严庄重的神庙,它们在他的眼里,变得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发强盛的光芒。他从中感知到一种难言的心安,在对方期许的目光中,骆渊微微地笑起。 “我记下了,殿下。” ...... 骆渊在无尽的、仿若看不到边际的、深海一般的重重光团之中徜徉。 这里就是邢安宥的识海空间。 这里的精神力于他而言过于轻柔而无害,属于邢安宥和他的一部分记忆自然而然地流入脑中,滋补着他的精神与魂体。 他突然想到,距离他实质上并不存在的上一世,确实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 上一世屠尽问天阁仙官满门,在海燕城偶遇他的灵宠,并在客栈激-情一夜之后,他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走得洒脱。 外面的暴雨还下着,他的衣服还潮湿,沾着浓重的血气,一走下楼,果然又受了客栈掌柜警惕万分的眼神洗礼。 他却不管不顾,径直走出去了,在屋外的空处,沉默着仰天看了良久的雨。 一段关系会有结束的时候,无非是早,还是晚。明明最是清楚不过,可他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知道,他以后再也不会有一个叫邢安宥的龙给他当灵宠。 “......” 他摇摇头,走时似是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刺在身后,然而回首望去,隔着茫茫的雨幕未见来处,只当是错觉。 那时候,他厌恶与司徒祭来往,跟底下一堆没什么本事的小鬼关系却还不错。 至于这关系是怎么维持起来的?无非是拼酒,吃席,搓麻将,说难听点儿......一群不务正业乌烟瘴气的狐朋狗友。 连着喝了三五天,这一夜他终于烂醉如泥,被一群小鬼从酒馆里抬出来。 “仙君嘞,您是真不能再喝了,这要再喝下去,咱们几个不怕您的钱袋撑不住,实在是怕闹出来您的人命呐!”左边撑他走的小鬼是个面貌青白,但还算干净秀气的少年,走着路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骆渊没有良心发现,只是迷迷糊糊中听了个词儿,用朦胧的醉眼斜睨了他一眼:“你......喊我什么?” “哎哟,您当了鬼不想听仙君,那我喊错了还不行嘛?”少年鬼龇牙咧嘴地认错。 “行......认错,行!”骆渊口齿不大清楚地说着,奋力睁着眼往路两边看,“是不是......走错了?这不像回去的路啊,往我家去......路,很宽!我家门口,还种好多花花草草,我喜欢,小狗喜欢,龙......也喜欢,你们肯定也喜欢!” “您怎么醉成这样啦?谁要往你家去,大家齐齐给你送水月楼里去!”跟着走的一溜小鬼瞧着他嘻嘻直笑。 有鬼顺手从路边草丛揪了棵狗尾巴草,放他鼻端摇啊摇:“您要回家也行,唤声大哥,咱们拐拐路绕远些也给你送过去。” 这句骆渊却听懂了,猛推他一把,笑骂:“去你的,谁要给你当弟弟,扯淡。” 只不过那狗尾巴草如影随形,他蔫头耷脑地躲来躲去,还是没忍住一个:“哈啾——” 少年鬼身形一颠,忙扶稳了人,斥责道:“你们能不能别闹了?再闹我真要扛不动了!” “哈哈哈扛不动就换鬼呗?” “大哥......”突然少年鬼身后传来虚弱轻微的一声。 众鬼浑身一凛,见骆渊还是迷迷糊糊的,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大哥,我后悔了大哥,我好想回去见我的龙,不然......你还是给我送回去吧?不送我就不回去了我......” 第87章 复活吧我的爱人 众鬼面面相觑,默契噤了声,还是那个受了骆仙君一声大哥之称的小鬼硬着头皮,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您喊都喊了,我就得罩着您,不若咱俩单枪匹马攻打一回上天庭,顺路过去还是能去您家中看一眼的?” “可是,那位是东海的......”旁边有鬼弱弱补充。 “哟,那去东海也成?” “不,不去东海!”骆渊倚着少年鬼脚步蹒跚,阖起双目,吐字也很轻了,“他要在家等着我的......” 大哥鬼搔了搔头发:“您在树上吊得还挺死,说都这么说了,那您跟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就要哥俩好地揽过骆渊,被少年鬼机敏地躲开了:“你趁他酒醉逗他作甚?不怕他醒来找你的麻烦!” “嘿嘿,玩笑话嘛,你瞧,骆仙君本人根本不当真......呃,他是不是睡过去了?” 少年鬼感觉着肩头重量,扭头看一眼,把人往上提了提,小声说:“你别乱戳他的心窝子,且不论东海的那位殿下,上界一群严苛古板的家伙,怎可能好心把仙君以前的住处留下?这种玩笑开不得,日后莫要在他面前提此事了。” 大哥鬼抬手在骆渊面前晃了晃,见人是真睡昏过去了,无趣耸了耸肩,道:“在座谁也不见得是有家能回的,凑一起胡混,不算事儿嘛。” 少年鬼摇了摇头,拖着人往前走:“你看他分明是在乎。都是群有今个没明天的亡命徒,谁也说不上谁的不是。” “好嘛,算我心大。” 一群小鬼吵吵嚷嚷地簇拥而去,说到底,上天界这种强鬼所难的请求,没有鬼能满足屈尊降贵陪他们一块喝酒的骆仙君。 鬼道与天界的身份地位如隔天堑,不单他们这群位居最底层的小鬼,骆仙君本人也是一样,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而往前走,月色照不出他们这些已死之鬼的影子,于是独他一人的身影,踽踽前行。 ...... 幸而酒醒后的骆仙君,像是遗忘了醉时发生过的事,和自己说过的话。 这个人又恢复成了寻常的样子,漫不经心的作派,仿佛对什么事儿也没真上过几分心。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混在小鬼群里,玩输了麻将就老老实实罚酒垫银子,偶尔欠钱;玩赢了也就笑眯眯数着他的战利品,默默看其他鬼的笑话。 故而他不主动提,众鬼也默契不再相问,互不探破心底的防线,彼此还是能坐一桌喝酒搓牌的狐朋狗友。 不过也有时候喝到了兴头,会有小鬼借着酒劲,好奇试探着问他:“灵宠是什么收了就摆脱不掉的东西吗?你跟那位东海的小殿下是怎么一回事?结了很大的仇怨,还是另有内情?” 对此,骆仙君往往只是似笑非笑看过去一眼,答却是从来都不认真答的,似乎前次醉酒就是于他而言最大的暴露,往后再没有在相关事宜留下丝毫的破绽。 众鬼只能悻悻地缩回了脑袋,求知欲驱使,私下谈论得再如何激烈,对真相也是不得而知。 但根据偶尔从天界听来的风言风语猜测,骆仙君如此念念不忘,多半是被他从不肯折腰的灵宠激恼,想去将今非昔比的龙找来,狠狠揍一顿一较高下的。 如此被称作男人可怕的胜负心——众鬼如此笃定,因而,在某一夜小酒楼里偶遇邢安宥后,抱着跟骆仙君站一队的护犊子......误,实际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对邢安宥这位,骆仙君名义上的深仇大恨之龙,表露很强烈的敌意。 屋内烛火打得昏暗,邢安宥在阴影里,淡淡掠一眼冲他龇牙咧嘴的低阶小鬼,显然是对他们的威胁无动于衷。 龙都找上门来了,骆渊也不能装看不见,坐在桌边俩手把麻将花得哗啦哗啦响,声音从杂乱声中不很清晰地透过来:“我说今晚上怎得我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原来是直觉预见今夜要碰着殿下,扰得我心神不宁。” 他抬抬眼,随手把一张麻将拍进桌子里:“干啥?不是来逮我的吧?” 邢安宥靠在门边,平静地看着他:“你在躲我。” “......啧。”骆渊手指一颤把麻将拿掉了,他深吸一口气,呼噜一把头发,烦躁地指使他身边的狐朋狗友,“都下去。” 做好准备擦亮眼睛看好戏,或跃跃欲试干架的一群小鬼:“?” 第109章 搞毛。 看了看骆仙君垮着的脸,众鬼还是老实巴交地,听了在座说话最有分量的骆仙君的话。 最后一个出门的小鬼格外贴心地关上了门,只不过附耳偷听的时候,被“啪”的一声震得脑袋嗡嗡,他眼珠子在眼眶里冒星乱转了一阵,待清醒过来再要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呵,里头的门被拍上了一道缄默咒。 “我叫你听!”门内,骆渊冷笑拍了拍手,拐回头道,“好好说话,我躲你干什么?咱俩是有点儿小仇小怨的,可现如今跟我有仇的神仙多了去了,你见我躲过他们中的哪一个了没?” “......”邢安宥额角似是抽了抽,又隐忍了回去,盯着他说,“海燕城,你连着两个月没再去。鬼道这边,你行事也不比从前张扬,你是故意的。” “这还真是误会,”骆渊耸耸肩,端着酒杯从里面抿了口,“多巧的事儿啊,你也不能说是我躲着你啊,再说了,我就算真躲着你,你想怎么着?拜托,于情于理,我是真怕你逮我回去上聆风台认罪,你自己说说,这么关心我两个月来的动向,你想干啥?” “谁要逮你了,”邢安宥半敛着眼睛没看他,语气生硬冷淡,“来看看你死了没。” “......你妈,隔了两个月你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骆渊气极反笑,扬手就将酒往他身上泼,被他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反手拍掉他的酒杯,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压在桌上挨近了他。 眼看那双颇有威压感的暗金眼眸,似不灭的烛火般气汹汹地、沉沉地逼视着他,骆渊扬了扬眉毛,也不知道自己该凑近点儿过去挑衅一下,还是该往后退一退隔开个正常距离,他总觉得两个月不见,这龙好像有点儿上火气。 这个认知莫名其妙的,他微微牵起唇,还是挑衅了龙:“现在看见了?你主子没死,还活蹦乱跳精神得很,单打独斗揍你一顿也不在话下。” “精神......你是很精神。”邢安宥压着他的手腕力道收紧,硌在了满桌凌乱排布的麻将上,也没有松手,“但你最好记着,就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上。” “......”操,骆渊抽了抽嘴角。这龙是真不能盼点儿好的。 当时他听着这话是气急败坏了,不论时间场合,跟龙搬桌子砸椅子地互殴了一架。只不过,直到后来他真的被逮上了聆风台,才知道......邢安宥彼时所言,并非一句只为激恼他的假话。 ...... “原廉权殿骆渊骆仙君,今与鬼道同流合污,列位天庭通-缉抓捕首列,凭一己之力伙同凡间众鬼毁坏诛邪境封印,害得上天下界死伤无数,恶鬼亡魂再无约束,万千无辜生灵皆因他命丧黄泉,死罪必不可免,判处他生剔仙骨神髓,死后魂魄以真火焚烧七七四十九日,转投诛邪境中永不入轮回。诸位仙神可有异议?” “我有。” “......”骆渊满身鲜血地趴倒在地,从泛着模糊花白的视域里,隐约看清了立于他身前的熟悉身影,笔直而挺立,隔着对方,他便不能再望见众仙面目冷肃,甚至是狰狞愤恨地指向他的攻讦,耳边听的是对方绝不算善意,但冷静而逻辑清晰的措辞。 紧接着,聆风台上的众仙沉寂片刻,响起了纷杂的议论声。 “为一己私仇,会不会有失偏颇?” “可要骆仙君以活人之身再受折磨,本也是对他的惩罚......你瞧那位南海的庞沂今日并未出席,传言是为东海的小殿下所阻,而今四海便是他的一言堂,此子虽上位期短却前途无量,是否该借此时机卖东海一个面子?” “那边,明衡真人与冥主两位已经出言表态了......” 议论声逐渐歇止平息下去。 问天阁的仙神道:“你当真想好了?” 邢安宥站在那些审视与疑虑的目光正中,平静地开口:“想好了。” “......” “好罢......上天准许你的私心,从今往后,无论你的地位与境况顺遂与否,他的对与错,善与恶,上天将赋予你对他全权纠正与担保的权利,你必须无条件地监管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再造下恶孽,你将再不能脱身事外地将其视作你自身的罪责,这将是......你终生不可摆脱的诅咒。” ...... 具体的事情,骆渊早已经记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聆风台下来之后,来自挚友的关怀与担忧,亦或者是仇人充满敌意的窥探与斥责,这些他全部无可触碰,他的一切,就此被埋藏在深海之下。 可尽管如此,来自外界的纷纷扰扰也没有彻底放过他。 有人希望他成为他爱且仇恨着的龙的弱点。 他嘲讽而轻蔑地,看着面前不知道怎么摸过来对着他长篇大论的庞沂,评价说:“很没水平的挑衅功底,比我差远了。” 他是烦躁着自身卑劣下等的阶下囚的处境,以及受该死的情毒牵制,沦为风言风语中所谓的禁*,可这不代表他被愤恨与懊恼冲昏了头脑。 “我想做什么,怎么做,不用你教唆,我也会去做。反过来我不想做的,你烧香拜佛求爷爷告奶奶也屁用不顶。我讨厌有人对我指手画脚。” 说罢,骆渊就摆了摆手,从珊瑚宫外的水晶亭中缓步而出。 身后的庞沂面上划过一丝窘迫与不悦,捏紧了手指,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可还记得廉权殿的明衡真人?” 骆渊要走的脚步一顿,隔了片刻,还是追问下去:“你提他干什么?” 庞沂露出那种得逞了的微妙笑容:“怎么,邢安宥都不告诉你么?前些日子明衡真人被诛邪境与水月楼恶鬼围袭,重伤至今元气大伤......你身为罪魁祸首,倒是在这东海海底过得逍遥自在啊。” “......” 庞沂膈应他一下的赌法是对的,他的弱点就这样被轻易探破。他骆仙君,确实没办法对这种话当耳旁风装没听见。 为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成天待在屋里,把自己窝在被子里面朝向里,一改平日的多话与闹腾,螯蟹族的小孩儿找他搭积木他也没有见。 邢安宥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闭着眼睛装不知道,耳边听见桌上什么东西挪动的清脆声音,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不多久有湿湿凉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嘴边。 “......?”骆渊微微睁开了眼。 邢安宥捏着切好的苹果果肉,轻声问他:“吃吗?” 骆渊把身子翻过来,哑然着,无意识地被对方把苹果塞入了口中。 其实他想显得自己不要那么没出息,可是......邢安宥把苹果削成了两头尖尖的兔子形状。 他默不作声地,捞着果盘在怀里,一块一块安静地吃。 邢安宥也低着眼睛,沉默不语地削第二只苹果。 灵丝引浅淡的银白灵光落在他的手背,随着动作在海水中轻微摇曳,骆渊视线在那抹光辉上停留。 “我做错了,殿下。”良久,他低低地说。 邢安宥顿了下,抬头看他,手指撇开的削下来的苹果皮,飘飘摇摇地落在了桌面。 “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了。”骆渊笑笑,“或者说......我早就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 不管邢安宥从他话里解读出来的是什么,自此以后他在神域内的限制奇迹般的减小,对方放宽了他的禁足范围,起码容许他一日之内无所顾忌地逛遍整个海市,当然,要在珊瑚宫宫人的陪同之下。 与之相对,也许是外界的情况近日越发的不乐观,邢安宥比及从前更少地出现在珊瑚宫。 这个时候,程濯是不被允许来探望他的,作为私下谋划想要偷偷救跑骆仙君的好友,程濯被东海神域几乎每个海族打上了“来者不善”的标志。 但骆渊还是有些偷偷摸摸的小手段,能取得跟对方的联系。 他看向手中一枚食指指甲盖大小的金珠子——那是一个月之前,程濯来看望他,却被无情劝退之时,以移花接木之术,丢在神域守卫身上带进来的东西。 珠子轻盈而小巧,其中附一张卷起的小纸条。 程濯与他说:“这是,小沐,给,给我的。他想办法,借,借天道,能,暂时,化解,殿下在,在神域,结界,针对你的术。不过,时间,很,很短,只有,半炷香。” 骆渊看着信沉默不语。当初在聆风台,邢安宥带他走时的措辞无一不是为报复,程濯深信不疑他在这海底受尽了折磨,哪怕他真觉得程濯为他做得足够多,大可不必在他一个外人身上花费那么多的心思,程濯至今也没放弃过捞他一把。 老实说,他是觉得自己有点儿配不上的。 不过,一个月之前,半炷香时间根本不够他从珊瑚宫走进海市,现在,邢安宥对他意料之外的宽容,导致今非昔比。 “......” 他敲晕随行的珊瑚宫宫人,义无反顾地一个人走上他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路。 从前一心想复的仇是复不完的,留下的遗憾是越来越多的。 第110章 如庞沂所言,他只是个做尽了坏事,还心安理得混着日子的混账,在东海待下去他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从邢安宥的掌控下离开,也或许不单是他在逃避与怨恨邢安宥,还是为了找到更多属于他的意义。 ...... “我再跟你说一遍。” 将轮椅转出了熟睡兄长的房间,程沐无可奈何,看向身后帮忙关了门的龙:“你说的法子,理论上确实可行,可你若想将骆仙君的魂魄完完整整拼起来,首先你要保留他的所有记忆。” “可惜矛盾的是,正是这些记忆,和他曾经历过的一切,导致了他的结局。他若心存死念,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忘了吗?他是因自我排斥而彻底分裂破碎,是他自己走上了赴死的路。” “不,”邢安宥目光空荡地放远了,轻声说,“我不信他会完全丢失活下去的想法,那时候他向我伸出手了,他没有那么想死,只是他觉得自己错了,从前也没有人拉他一把,肯在明面上与他站在一起。” “......”程沐道,“恕我直言,殿下,既成事实,你没办法帮他赎罪,你也救不了他。” 邢安宥摇头:“我要他重新开始,倘若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就一定会回头。” “你的意思是......”程沐讶异扬了扬眉,“你想用镇海珠的虚境?” “是。”邢安宥眼中的神色冷静而笃定,“凭我的精神力,完全可以构造与现实等同的虚境。只要以我们两个的魂魄维系,他的记忆,和我的精神力为主,他不会察觉,虚境就不会轻易破解。” “很大胆,也不切实际的设想......”程沐想了想,“维持一个世界范围、长期的大型虚境,你的精神力还是会有撑不住的那天,届时前功尽弃。若你当真有这个打算,我只能建议你在现实设立锚点,尽量维持住自己的清醒。” 邢安宥点点头:“不成问题,最保险的方法,虚境会在我的潜意识中运转,我的完整记忆也会影响我面对他的态度,干扰他真正的选择,抽离部分实力与记忆,事先补全虚境运转的必须精神力,问题迎刃而解。” “......但,这已经是最理想化的可能了。”程沐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道,“你是最熟悉虚境的,如果失败会怎样......你想过了吗?你能承担得起失败的结果吗?” “我的意思是,你如何保证,骆仙君当真如你所愿走回头的路,而不是更加偏执地选择复仇,亦或者是求死?这是十分冒险的选择。” “我相信他。”邢安宥默了默,“多试几次也可以,只要他活着......我就撑得下去。” “多试几次是不现实的,”程沐严肃道,“万一你自己的精神力出了岔子,不单是骆仙君,连同你也会迷失在虚境中不得脱身。” 邢安宥定定地看他:“就算迷失在里面,我也会和他在一起吗?” “......?”程沐失语一刹,“是这样没错,他或许会在虚境中再死一次,如此反复,你们将永远停留在时间循环里,直到灵魂破碎磨灭,再无法找到回来的路。” 邢安宥摇了摇头,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我会去的。” 他是一个寡言少语的龙,除此之外再没有给出其他多余的回应。程沐又问几句,知晓事情已成定局,沉默注视他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小巧事物递给他:“那,这个给你。” 邢安宥看了看:“六道轮回之眼?” “嗯,”程沐轻轻应了,“哥哥的本命法器与虚境有相似之处,也许你会用得到。如今哥哥迟迟不醒,诛邪境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六道轮回在我手里便是闲置的,单是核心的六道轮回之眼,我允诺的情况,你也可以驱使,拿去用吧。” 邢安宥点头:“谢谢。” 他拿上东西欲走,身后却又传来少年轻缓的嗓音:“对不起......” 邢安宥扭头看他一眼。程沐垂眼略含苦涩地笑了笑:“他对我们很好,我没想过......他会死。” “......”邢安宥眉目微敛,最终并没说什么,带着六道轮回之眼,离去了。 ...... “卜卦的结果告诉我,这就是骆仙君的全部残魂,”程沐丢掉在沙中涂抹的树枝,“其他的,想来我是帮不上你了。” “嗯。” 今夜的海风刮得格外猛烈,邢安宥撩了把颊边飞舞发丝,面前镇海珠五彩斑斓的色泽逐渐变得浓郁:“虚境开启会对周边影响很大,你可以去远一些的地方,避免波及。” 程沐点头:“我会留一缕神识在六道轮回之眼。”说罢又看一眼半空中变化愈烈的镇海珠,“这一重虚境......是不是不太一样?” “它是超脱镇海珠之外的第八十二重虚境,”邢安宥轻声说,“是我给渊独一无二的虚境。” “......我明白了。” 斑斓的光芒点亮海岸的夜空,第八十二重虚境彻底洞开。 承载了骆仙君记忆的虚境,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幽深昏暗的路,邢安宥或熟悉或不熟悉的画面,从他身边闪动着飞速掠过。他试图捕捉其中的间隙,探指轻柔抚过一张张他曾以为再不会相见的面容,走走,停停,逝去的光阴从他身侧流淌而去。 他最终停在了一扇窗前,灯火的微光从窗纸里透过,与高天上,圆月的皎洁银辉交相辉映。 “怎么样?”程沐神识化作的流萤忽明忽暗地扑朔,“你的记忆很快就会被虚境吸收,尽快找到能与锚点对应的时间节点。” 邢安宥扫眼见流萤的金光减弱:“就走到这里吧。” “那,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程沐含笑的声音传出,“我祝愿你与骆仙君平安归来。” 邢安宥用掌心偎着那只流萤,低低嗯了声。 流萤的光扑闪扑闪,终是熄灭下去,光点散入夜风。 他目光坚定,独自在屋前站了片刻。 屋门被吱呀推开—— 他来迎接一场他注定不会有任何印象的重逢。 第88章 好久没抱你,我好想你啊 仿佛在温暖的洋流中,陷入一场长久的深眠。 骆渊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停滞了也许一日,也或许早超过了整整一月,识海空间的内部没有日与夜的交替,过往的记忆与新生的未来交织相缠,编织成了朦胧虚幻的梦。 梦中有他曾珍视过的、踟躇过的、遗憾过的一切,苦涩与疼痛褪去,皆尽化为甘甜的清泉,流淌冲刷着他四分五裂的魂体伤痕,直到属于他灵魂的黯淡光芒,重新变得充盈而凝实,他得以从缭绕他的清泉之中浮出水面。 “......” 刚苏醒的意识,驱使他慢慢睁开双眼。 夜光珠的银白光辉,交叠幽蓝海水的浅淡光影,轻缓摇曳着争先映入眼帘。 骆渊傻愣愣地平摊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还有点儿不切实际的感觉,视线朝身侧转动,他的龙就坐在床边,眨眨眼睛,眼底的暗金色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上身朝他倾了倾:“你醒了。” “嗨,殿下,好久......是好久不见吧?”骆渊一出声顿觉嗓音干涩沙哑,鬼知道是睡了多久,手脚虚软无力得连抬手这种简单动作都做不到,抬到半截就失控落回去,被邢安宥握住了贴在颊边,认真看向他,“两个月了。” “这么久?”骆渊敏锐从他语气中听出来一种幽怨,扯着嘴角笑笑,抿掉他喂过来的一勺水,“难怪我看哪哪儿都新鲜,不过一醒来就在水里挺吓人的哈哈,亏得是在你的地盘儿,等你带我到处逛逛熟悉熟悉啊~” 说这话他单纯是想哄孤单寂寞两个月的龙开心,东海神域这地方,他溜达过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凭他记路的本事,该熟的早熟了,剩下的都是死活溜达不明白的。 邢安宥却转开眼睛,思索似的沉默了一下:“你还是害怕水里。要把这里的水抽干吗?” “......?”骆渊喝水的动作一顿,“你关注的地方有点奇葩,我意思不是要你带我出去玩儿吗?你不想玩儿?” 邢安宥点点头:“想玩。” “好乖啊宝贝,这不就好了?”骆渊笑眯眯摸摸龙脑袋,时间久了他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虽然诡异地反应迟钝,但这种简单动作却能做到了。 他一边活动手指,一边说:“真的殿下,我是想入乡随俗的,没打算抽屋里的水,考虑到神域海族的生存,一旦去其他地方还是会接触到水,你给我只海螺随身带着就行了。再说了,多大点事儿啊,待久了我不至于怕到那份上。” 他把从前怕水的根源云淡风轻盖过去了,比起大拇指做了个一切都好的手势:“你按照约定,给我找回了身体,那我是不是该问问这身子是怎么回事了?按理说,它早被雷劈成灰了吧?” 话落顿觉邢安宥握着他的手捏紧,他嘶了声,只见对方眼底幽深沉静,不见思绪,忙道:“行行行,我不问了还不行吗?!这么使劲儿掐我,你就是欺负我魂魄刚上身,动弹不利索反抗不了你!” 第111章 “......”邢安宥顿了顿,那点抽离的思绪似是一瞬回笼了,撒开手,低眼看他腕部落下红印,手指覆上去揉了揉,还是答了,“是神器碎片,还有百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 “百年阴阳双生鱼?”骆渊反应了一下,满脸震撼地抬手在鼻子前用力嗅嗅嗅。 阴阳双生鱼这东西,在虚境里他是见过的。 据传闻,这种鱼类体内两种属性完全相斥,生存条件苛刻,往往活不过一月便经脉逆行而死。普通短命的阴阳双生鱼可滋养神魂,弥补生机。百年的阴阳双生鱼则稀世罕见,具体功效无人知晓,恐有逆转魂魄阴阳之能...... 吹得神乎其神,不过当时被邢安宥丢到神域海沟,他被海妖亡魂怨念侵蚀,确实是这么一碗百年阴阳双生鱼内丹熬的粥及时救了他。 若不刻意提他都要忘了,骆渊对着两只胳膊奋力吸了一会鼻子,好容易才心满意足放回手去:“太好了不腥,要是弄一身鱼腥味儿得多倒霉啊,随便抱一只小猫崽都能给我当天敌了。” “......你关注的地方也很奇怪。”邢安宥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没那种味道。” “我这是合理质疑,正常人不会想成天带一身鱼腥味到处乱走的。”骆渊动作迟钝地掸了掸袖子上的褶皱,“神器碎片又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摆脱它了。” “它自你幼时跟随你,你以前的一半魂魄,本就是以它为载体的。而且你的半鬼魂魄......”邢安宥停顿一下,“没什么,那个影响不大,你先养一养吧,刚植入阴阳双生鱼的内丹,灵肉合一需要一段时间。” “是吗?”骆渊装作没听出他的话里有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呗。 他拍拍邢安宥抵在床边的膝头:“来陪你主子躺躺怎么样,好久没抱你,我好想你啊小殿下。” 邢安宥愣了愣,脸颊立时泛红点了点头:“哦......哦。” “哈哈快来,”流氓仙君一边笑,一边大力支持,“脱点,多脱点再上来。” “......”邢安宥沉默着,意味不明地看看他,在他厚脸皮的目光直视下,还是很积极地把自己的外衣,但也仅限于外衣脱掉之后爬上了榻。 “被我抓到了!”骆渊热情张开手臂搂住了邢安宥。 怕他扑着自己一块掉下去,邢安宥抬臂环过他腰-身,本意是想带他往里躺一躺,手却自然而然地从他背-部,hua-don着摸到了挺-秀的肩-jia骨的轮-廓,呼-吸略急-促地换了一下,就直接鸭着他qin了下去。 彼此亲mi无间地拥-抱紧-贴,骆渊笑吟吟地半睁不睁着一只眼睛,勾着他衣领子轻扯:“我检查一下......怎么说的来着?我要你多脱点再来,你没做到......” 面对面躺着的角度,小龙眼底的暗金如日光下的细沙轻缓流动,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说的:“你这具身体,要补。不可以对你做那个。” “我身子骨哪有那么差,”骆渊抵着他的前额,轻笑了声,“你方才还说陪我玩儿。怎么办?我现在就想玩儿这个,我们不进去......” “那个,我会补回来。”邢安宥半眯着眸,捏住他在被子里乱蹭的手腕在唇边轻咬。 ...... 骆渊身体力行地感知到现在的身体和从前的差距。 “虚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会这样啊殿下......到底要多久才能恢复以前的状态,我要废掉了。” 邢安宥把擦拭的巾帕丢掉了,被子重新改回身上:“重塑的身体,慢慢来吧。” “靠,不会我的灵力也没了吧?”骆渊突发奇想,试着运转了周身的灵力—— 呵呵,悬着的心死了。 骆渊崩溃抱住脑袋:“我草,就这么点儿?我不要活了!我要当鬼到处疯癫耍!!” “......”邢安宥蒙住头把自己往被子深处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百年阴阳双生鱼的潜力无限,你迟早会恢复以前的实力。” “不许逃避!”骆渊要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出来!快帮我把这事儿解决了,怎会如此?!我草,我找道雷劈死自己算了!” 邢安宥探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 骆渊抗拒扒掉他的爪子:“不是,我接受不了啊我,我堂堂骆仙君混一圈儿回来成了个废物?!” 邢安宥轻叹,从被子里出来沿着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吻了过去,依恋又亲昵地吮了吮他的唇:“我保证你会恢复到以前的实力,但别再说以前你被......逝前的样子。” 骆渊怔了怔:“?你说我上辈子的事儿?” 邢安宥定定看着他:“你的结局,我不想再回忆那一幕。” 第89章 渊,爱的贴贴有助降暑 行吧,不提就不提。一朝回到解-放前,跳水式实力大幅跌落,憋屈是真的憋屈。但也许是被自家龙眼中的真诚打动,再者既成事实,纠缠下去也没意思,骆渊为此满头阴云地郁闷两天,还是不得不接受了,现在他连个有点儿道行的犀牛都干不过的事实。 为了恢复从前应有的实力,他开始老老实实着手复健。 一开始还要邢安宥跟他一块儿陪练,结果粘着腻腻歪歪了一段时间,复健出个什么成果他不知道,只知道和漂亮龙亲亲抱抱挺爽挺开心的。 如此荒-淫度过几日,骆仙君终于从春梦中惊醒,痛下决心,舍弃带龙陪练的选择。 另一方面,非海族的人类,没办法成天到晚待在只有夜明珠,和照明灵物提供光明的深海下。尤其是骆仙君这种,两天不出门走走逛逛,就浑身刺挠的贪玩好动人类——是时候向着太阳进发了! 于是趁东海岸边的清澜派小弟子下山历练,他自称是个四处行侠仗义的散修,混了进去,迅速和小弟子们打成一片。 自打诛邪境开,凡间邪祟泛滥。 这一日,挨近黄昏,日头还是那么大,灼烤得人汗如黄豆,顺着额头往下淌,一群除祟回来的小弟子,七七八八地聚在树影底下,乘凉分瓜。 红艳艳流着甜果汁儿的瓜瓤一切开,原先或躺或坐的少男少女,都饿狼似的哄叫扑来,将盆里二三十块瓜,风卷残云消灭得见了底。 盯着剩余的最后一块瓜,和盆底一汪浅红浅红的汁水,众弟子口舌生津相互对视,齐齐伸出饥饿的狼爪—— “等等!”徐正正眼疾手快把盆往身前一抄,“老规矩,今儿谁打的邪祟最多,剩的瓜就给谁吧!我先说,我打了五只!” 众弟子嘘声一片:“五只算什么?” 骆渊坐在树影里头,在弟子们“六只七只八只”的叫喊声中,吭哧吭哧啃了他手快摸走的两块瓜,飞快将瓜皮往身后一丢,举手道:“我,我最多,我有十三只!” 弟子们纷纷朝他看过,叫道:“十三只?你真的有十三只?!” “我们寻道论仙,说谎可是大忌!你可不许诈我们!” 骆渊无辜一摊手:“当然是真的,骗你们干嘛?我像是为一块瓜就骗人的人吗?” ——像,当然很像。 实际他也就打了七八只吧,身体里仅剩的灵力用差不多了,就落到队伍后面划水,或者看哪个小弟子撑不住了,上去帮忙敲一下子。 不过这几日,邢安宥刚回归东海不久,许多事在紧着处理,另一方面又被驳回了陪练一职,虽没跟他一块出来,但并不放心如今的他一个人在外头乱走,差了两个身手不错的螯蟹族人暗中跟随护卫。 当他与清澜派小弟子撞见邪祟之时,潜伏的螯蟹族人也悄摸帮着打了几只,算上这一部分,他说十三只,还是怕被怀疑往少的说的呢。 几个小弟子在旁边掰着手指算数,加加减减的还真给他对上了。 徐正正端着瓜盆过来,端详他一阵:“前辈,我见你虽然灵力不济,气色匮乏,但一看出招的架势,绝对是个练家子啊,难怪敢居无定所去大陆四方行侠仗义。” 旁边几个组队时跟骆渊走得近的弟子纷纷附和,又问他以前怕不是打哪个大门派出来的。 骆渊不直接答,三口两口把他哄来的瓜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哈哈这算什么?我会的多着呢,来,给我一把练习用的剑,不用灵力,点到即止,我跟你比划两招,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众弟子欢欣鼓舞地直道好。树下登时一片剑风乱舞。 邢安宥到的时候,徐正正刚被卸了武器,那剑的尖端斜斜刺进土里。 徐正正龇牙咧嘴地捂着震麻的腕子,招自己的剑回来,一扫眼就见对方安安静静站在树下,一袭金线勾勒的墨色衣袍衬得久不见光的肤色更为冷白,强光照耀下的眼睛微微眯着,在面庞投落两片阴影,懒散又优雅,是个十足优越的长相。 哪怕见过几回,徐正正还是没忍住多看几眼,见对方没有往人堆里走的打算,拐回头与骆渊道:“前辈,你那位道侣来接你了。” “嗯?”骆渊跟人瞎侃胡聊的话一顿,循声望见树下的龙,他眼神亮了亮,挥手道:“来得正好殿下,过来,这把剑给你!” 第112章 说罢,他就跃进弟子群里又要了一把剑,一面说再给你们示范几招,一面提剑朝刚走近的龙挥去。 邢安宥看了眼手中剑,掂了掂,横起剑身以两指并起点在中段,随着锵一声,化去他此剑攻势。 双双都不是用剑的行家,但凭着反应能力和多年身手,硬是打得有来有回。 满树枝叶乱晃,为剑威拂动轻坠。 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虽也看不出他们用的是哪家剑术,甚至凭观感上来讲,他们拿根铁棍,估计也是一样的效果,但就是觉得有些招式之敏捷之混乱诡奇,实在很是......刁钻! 正打得高下难分,突然一个剑锋交错,骆渊把手中剑往地上一丢。 邢安宥愣了愣,对招被打断,及时回剑收势。 骆渊嘴角微勾,直接向前一扑压倒过去。 “......”邢安宥熟练自然地接住他站稳了。 骆渊哈哈一笑搂了搂他:“谢谢配合了殿下!”转而与众弟子嬉皮笑脸说,“我制服他了,我赢了!” 已经石化的众弟子:“......”这不纯耍无赖吗?能学吗这?合欢宗说的能学?这算什么示范,明明是只能你一个人用的招数好吧?! 徐正正揉着鼻尖,脸颊微红走上去:“前,前辈......你这个示范,我们学不了。” 骆渊擦了两把剑的剑身,交还回去:“哈哈哪有,打到这一步,还不够你们看实战容易出破绽的地方怎么防守反击吗?” “哦......哦!”徐正正一拍大腿,恍然,“好像是哦。” “学到就好,关注点不要跑偏嘛少年。”骆渊佯作欣慰地拍了拍他发顶,“那我回家咯,你们慢慢玩儿啊~” “好,前辈回见!”徐正正应了,底下的弟子也纷纷出声道别。 骆渊笑眯眯挥了挥手,倒着走几步就勾搭上邢安宥肩头,边走边提议:“小殿下,我们去买个瓜怎么样?刚吃到的那只好甜,我想请你一块儿吃!” “嗯。”邢安宥辨了辨方向,带他往集市走,“你的身体和灵魂融合差不多了?” “这还真不是,”骆渊摊手道,“一天下来都是小打小闹,不怎么碍事儿而已,不过多出来走走应该很快了。” 邢安宥想了想:“你想多出来走走,明天随我去见一个熟人吧。” “行啊。”骆渊一把揽过他,“你身上凉快些,再离我近点......天哪,一想外面这么热,我觉得自己都不怕水了,买了瓜我们赶快回海里。” ...... 次日。 “左手比一下这是几只橘子。”邢安宥如临大敌地肃穆看着对面。 “......”骆渊强忍嘴角抽动,左手依次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个。” 邢安宥看了看桌上摆开的果点盘:“那......选取一块桃子口味的甜甜酥。” 骆渊已经要绷不住表情,从面前整齐堆着的一小盘甜甜酥里,拿了两块中间夹着红色果馅儿的递过去。 邢安宥顿了下:“只要一块。” “就是一块啊,”骆渊终于没忍住伏桌爆笑出声,“你一块我一块,不叫一块叫什么?哈哈哈哈!” “......”程沐停在门边看了半晌,满脸麻木地问,“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邢安宥看向他,一本正经说:“帮助渊恢复对细微动作的灵敏度。” 程沐微笑:“......”你们难道不就是在玩儿吗? “不行,这个太好笑了,等恢复了我也要得癫痫了,”骆渊捂着笑疼的肚子,颤着手把甜甜酥放回盘子里,“我觉得我们两个像一对儿智障,还是脑子摔地上踩踩又塞回去的那种。” “有吗?”邢安宥迷茫眨了下眼睛,“你在配合,我以为这样就可以。” “行,可以,很可以!殿下你棒极了!”骆渊好不容易止住笑,勾勾手,朝门边招呼,“来,程沐,吃瓜,我们给你带了新鲜的西瓜。” 哪怕在虚境中知道,程沐都做了什么惊天骇地大事件,但是跟程濯多年相识,他拿程沐当半个弟弟看待,知道这小子犯了错,还间接害他一把,他只是拿这小子无可奈何又没有办法,加之程濯现状昏迷不醒,联想虚境最后关头对程濯的误会,重话他是真说不出口。 见瘸腿的少年踟躇一下,摇着轮椅慢慢过来了。 骆渊递了块瓜,刻意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绕过去了:“你哥最近情况怎么样?” “他......还是醒不过来。” 程沐低垂眼睫,拿着瓜的手紧了紧:“长期被诛邪境反噬的后果太严重了。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都已经把诛邪境打开了,哥哥还是不按我设想中的路走。他留在这里,未来哪怕苏醒,还是要为天界所用......” 骆渊没说话。 来之前他大致和邢安宥了解过情况,在他死后的时间线,和虚境大差不差。 于诛邪境一事,程濯与程沐意见相左。 当程沐闯的祸被天界发现端倪,程濯及时给弟弟揽下责任,说都是自己疏忽造成的结果,好歹是把程沐保住了,让天界深信诛邪境封印破裂,当真没有内鬼掺和。 同时,程濯却因此为弥补自己的“疏忽过错”,被天界勒令收拾残局,过程中不幸被自己的本命法器彻底反噬,至今不得苏醒,失去掌控的六道轮回落到程沐手里,才有了后来给邢安宥借用的事情。 这事儿说来过于沉重,跟着去里间的卧房,看了看昏睡中的程濯,骆渊也不想多提这种伤心事,推程沐出来道:“你哥也有想坚持的事吧,至于未来的事,你也别太担心,照顾好你哥就行,也许很快就有转机了呢。” “......”程沐顿了顿,抬眼看他。 骆渊目光转开:“话说诛邪境,后来有没有出来过一对姐妹?” 程沐不解:“姐妹?” 骆渊点头:“一个头掉了成天抱怀里的,还有一个眼神儿不太好,但其他方面还挺健全的。哦对了,她们用月亮一样的法器,还算厉害。” 程沐汗颜了一下:“应该是没有的......厉害的鬼道还是那些个,天界众仙早该熟悉了。” “好吧。”骆渊耸耸肩,也就随口一问。 这个时期,上天下界对恶鬼亡魂敌意甚大,晴雪鬼姐妹留在诛邪境,反而是好事。待他身体恢复差不多,也该去诛邪境处理一下了。 不过这几个月以来,邢安宥开启虚境,对外公开的理由是在闭关,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骆仙君也跟着回来了,到时候怎么解释他的存在,怎么过天界那一关,不让那群跟他有过节的神仙见他就打,又是一件困难事。 思及此他倍感头疼,直到临走前,见邢安宥把六道轮回之眼归还,他才意识到:“你本来就是为了还这个,才来冥界的吧?” “是的。”等走远了些,邢安宥回头看了看,才目光深沉地说,“他算计过你,我们一起看他,让他嫉妒一下。” “什么?他嫉妒什么?” 骆渊反应了一下,不禁失笑:“哦我知道了,我就说你是个心机小坏蛋哈哈。不过这算盘打不响,我看他成天也没那个心思跟人相好。” “难说。” “是吗?”骆渊也没往心里去。 从阴气浓重的冥界出来就衔接上天界的地盘,他走这儿,哪怕是平素少人的林子,还是有点小心谨慎的,生怕让以前的熟人瞅见了。 唯一的好处是,天界的四季更迭不会那么明显,常年谈不上过热与过冷,比及下界的环境舒适许多。 但近日养成的习惯,许是种族不同,小龙在夏季的体温偏低,皮肤微凉,骆渊格外喜欢贴着他走,不出几步,都要挂龙身上了。 贴贴蹭蹭地走了一段,骆渊突然没忍住笑出声。 邢安宥看他一眼:“笑什么?” 骆渊摆手:“没什么,就是想当初也是从冥界回来,走这条路我烂醉如泥挪不动腿,要你抱我扶我,你还嫌弃我。” “......”邢安宥脚步停了停,突然转身过来,抄着他一条手臂,往颈后绕了下。 “?你干嘛?”骆渊眼眸微微睁大。 在他疑问声中,邢安宥矮了矮身,手从后环过去捞起他后腰,一个使力提起他身形托住腿弯。骆渊瞬间就脚不沾地了,匆忙撑住邢安宥肩头,整个人顺势趴在他肩背,恍然大悟道:“不扶不抱了,你背我是吧?” 邢安宥微微向后侧过脸:“我还嫌弃你吗?” “......不嫌弃,不嫌弃。”骆渊哈哈笑一声,严丝合缝的距离下,他甚至能感到小龙说话时呼吸起伏的频率。 他把手伸出去,搂住邢安宥脖颈,玩笑说:“我随便给自己加的戏,你不用跟我证明没关系的殿下。我意思是......咱俩这样,要是给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啊,不然回家再背吧哈哈,我也背你,看看咱俩谁撑的时间久?” “这里没什么人。”邢安宥背他稳稳当当往前走。 透过枝叶洒落下来的细碎光斑,晃得眼前的视域一明又一暗,空气里有远风送来的浅淡月季花香。 第113章 骆渊自认面皮子厚,跟着一颠一颠地走一段也就习惯了,把脸贴近他颈窝,笑眯眯扯道:“那好吧殿下,现在我被你绑上贼船了,你把我卖了,我也没办法后悔了,所以你要带我往哪儿去呢殿下?” “回家。”邢安宥托着他腿弯的手往上提了提,“回我们另一个家。” 第90章 渊,当我想你时 早在虚境时,邢安宥这个喜好花卉的龙,就有在仙府院内大量种植蔷薇的意图。 于是当看见往正门走的小道两旁种满了粉色蔷薇,夹杂其他三两种不知名野花的时候,骆渊竟然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 “瞧瞧这花开的,你可真行啊小殿下。”骆渊一被放在地上站稳,就迫不及待去拨弄离最近的一枝花枝。 其上被粉嫩花朵缀得满满当当,半开的,全开的,还是个花骨朵的,沉甸甸地探出灌木丛朝下舒展,芬芳缭绕,其间有蜂蝶穿梭。 骆渊一手揪弄花瓣,边不吝夸赞:“有这手艺,就算你哪天不当龙王,跑去当个栽花种草的花农也饿不死咱俩了!” 邢安宥摇摇头:“不单是我种的。这几个月是二苟在养。” 好像也对。先前他俩一并在虚境不出,这些花朵想也不是野蛮生长,既能如此茁壮繁茂,定然还有其他人帮忙浇水施肥除虫。 骆渊脑子里转过了这个弯儿,朝两边张望张望。 实则他还没做好跟从前相熟的小狗重逢的准备,没发现对方踪迹竟默默松了口气,静了片刻才问道:“那,二苟呢?我没见你收养他,他过得怎么样?” “他......”邢安宥顿了顿,朝骆渊面上看了眼,“他师承明衡真人,现在是明衡真人座下的道童,照顾真人起居,只是偶尔回来收拾一下屋子。” “......”骆渊默默把脸埋进手心。 绕是没绕过去,关于明衡真人,因为问心有愧,谈及任何对方相关的事情都是难以启齿的。 “他成仙的时候就是一大把年纪,一直操劳到现在......”骆渊把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闷闷地说,“老实说,我不敢见以前对我好的人,也不敢问,我怕他们在我死后过得不好,我不问,好与不好就都是我脑子里瞎想那一回事,但我不问,又怕他们过得不好,万一我知道了还能帮帮他们......” 邢安宥不言看他片刻,放飞停在指尖的一只蝶:“或许,当年没有你,鬼道也会利用其他神器碎片载体,毁坏诛邪境封印,我母亲亦是受害者其一,你不必如此愧疚。” “你是在安慰人吗殿下?”骆渊笑笑,侧目看他,“小老头现状如何,你实话实说告诉我吧,是怎样我都受得了。” 邢安宥颔首:“他损了修为元气,身子骨差了,除却大事已很少参与天界事宜,平素亦紧闭门户拒不见人,可众仙尊他敬他,赠予他天材地宝助他修养,倒也没有过得不好。” 骆渊听罢,静了许久没说话,邢安宥折了他手边那朵粉蔷薇放入他手,牵他往府中走:“你想看望明衡真人吗?” 骆渊哈哈笑两声:“你给我朵花儿,是要我一片片揪了花瓣,看看数到最后一瓣是去还是不去对吧?” “......不是。”邢安宥道,“过段时间流觞台的夜宴,意在褒奖众仙讨伐鬼道所做贡献,据闻明衡真人亦会参与。你想见他,我带你混进去。” “行,那便去吧,重活一回我还能真躲着他不见了么?”骆渊轻叹,随他一并迈入门内。 长廊边的星光花,许久不见茂得有点过了头,随风飘摆跟一片轻薄的纱帘似的,一侧还悬挂数枚风铃,叮铃响动。 骆渊驻足,见栏杆没积什么灰尘,许是常有擦洗,便趴过去,拿蔷薇从星光花之中来回撩了撩:“我这地方,当初你保下来要顶不小的压力吧?” “尚可。”邢安宥没细说,只和他在廊上随意走动。 骆渊的注意已经被水井边靠墙架起来的葡萄藤吸引,明明是自己从前的住处,重新回归却觉得处处新鲜。葡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来的,蜿蜒的藤叶碧绿,紫汪汪的颗粒饱满莹润,挂满枝头。 “你给我弄的是吧!”骆渊朝前指了指,得来肯定的答复,立时兴高采烈几步溜哒过去,不消踮脚就抬臂够下来一小串,剥了皮就往嘴里塞。 “甜的,你尝尝!”他给邢安宥递了一颗,含糊着说,“真的,这种紫的以前我总吃到酸的都给我吃怕了,也就是你种的我才不怕酸尝尝!” 邢安宥目光转开:“我和月仙要的种子和养料。” 骆渊震惊:“那个抠门的家伙居然肯给你?我以前让二苟去要,她都不给我。” “我告诉她我不是给自己种的。” “就这样??不是,她太过分了......算了,我也没法儿跟她论理。”骆渊愤愤两句,吃完手里的接着从藤上摘新的,突然想,“等会儿,你什么时候要的?” “......” 骆渊从他的沉默中秒懂了什么:“我草,你以前都肯给我种葡萄了,还那么嘴硬又冷酷地对我是吧?” “。”邢安宥垂落眼睫,转身溜掉了。 “?站住啊你个笨龙!” 骆渊捧一捧葡萄跟住他:“我见这院里花花果果的,你和二苟把小院弄得这么有生活气息,倒是挺会收拾。” 从前的骆仙君不是懒,说白了他没园艺这方面的情调,可他的龙就不一样了,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种花养草却颇有一手,心思实在细腻。 邢安宥看了看他:“我养的不单是花,还是花灵。” “那群嘴碎的玩意儿?”骆渊了然。 那些花草里的小家伙机灵又狡猾得要命,苦了谁也苦不了自己,缺水缺养料了、被晒得受不了了之类的自己就会嚷,养不活也不现实。 整个府上能逛的屋子都被骆渊推门转悠了一遍,个别屋内布局有些小小改动,骆渊不谈以后还有没有回来住的机会,却透过这一切看到他逝去之后,小龙在这里留下的轨迹。 下了回廊一直走到最南边,他照例要推门瞧瞧,邢安宥神色微变,拉住他手制止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去别的地方吧。” “?我不看看怎么知道好不好看?”骆渊奇道,“这儿是以前放杂物的屋子吧,没记错在虚境的时候我还把你关里头了哈哈哈!” “......嗯,杂物没什么好看的。”邢安宥拉着他的手没松。 骆渊转了转眼睛:“也对,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走。” 说罢他先行迈开步子,察觉握住他的手松懈力道,他蓦地抽手,灵敏跳了出去:“哎,骗你的——” 狡猾的骆仙君捣鼓两下,抽了门栓,正要一把拉开杂物屋门扉。 呼啦一阵劲风迎面刮来,两扇门砰的朝两边大开,风势浩荡,掺杂一股凌月松林的冷香气息。 数道金红光芒于此瞬间腾起闪动,伴随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骆渊下意识微眯眼眸,却没从中感到危险,待双眼稍稍适应,他竟从星点光芒之中看出一些大致的轮廓——那是数以千百计灵光所化的蝴蝶飞鸟蜻蜓等物,如水汹涌朝他扑来。 他眼眸微微睁大,回身却见率先冲出屋的蝶鸟逐渐淡化,涌出他身后不远的空气,在日光下破碎炸开,化作点点细小的淡金粉尘,闪闪飘落。 “......”邢安宥面色微有不自然,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 金灿的蝶翼轻拂,扇动的气浪掀起彼此的发丝。骆渊有点愣愣的,指了指周身往高空飞舞凋谢的蝶鸟:“这、这些是?” “像你曾装在玻璃罐子里送我的。”邢安宥声音低低的,“凌月松有镇静的效果。我想你的时候......会来这里,想你曾给我的好,不知不觉它们就飞满整个屋子。” “......?”骆渊脑袋懵懵的。 他有点明白了。 由于过去好几个月,这些蝶鸟早到了消散的时候,然而被闷在一个屋子里散不掉,所以当他一开门,这些灵力造物就跟昙花一现似的,最后维持一下形态纷纷飞出去炸了。 ......不是,原来邢安宥这龙缅怀我的时候就跑来干这种幼稚纯情的事情吗?! 第91章 渊,好好享受 金红光彩纷纷扬扬地飘满了整个屋子,很快在风中散了个干净。 邢安宥不说话,眼睛低垂着,双唇微抿。骆渊硬是从中品出一种类似羞窘和无措的情绪,哎,这点私下里的纯情小秘密,被发现就不好意思了。 骆渊忍笑走过去,微微弯了点腰,从下对上他的视线:“殿下,小蝴蝶小蜻蜓好不好看?” “......”邢安宥目光聚焦些,落在他脸上,轻轻点点头,“好看。” “哦,比我还好看?”骆渊凑近了,眼看邢安宥眼底微动似要开口,他哈哈一笑,飞快搂过对方在唇上啄了一口,“逗你的心肝儿,原来我家小龙,就是这样傻呆呆坐在门边数天上的小蝴蝶一只两只三只,想我会不会回家的呀。” 第114章 他翻过手心,一只轻盈的、灵力所化的蝶扇动着翅翼,翩跹起舞:“看得我都心疼了宝贝,奖励你一只新的小蝴蝶哈哈,以后呢,有我这个免费发放小蝴蝶的良心大户,你就随时随地都有看不完的小蝴蝶小蜻蜓,再也不会伤心孤独咯~” “好。”邢安宥任由蝴蝶停在肩头,凝视向他,“你比小蝴蝶小蜻蜓好看。” 似是驴头不对马嘴说这一句,却是答了他的玩笑话。 骆渊眨眨眼,想说挺好,挺好,多谢夸奖,这我还不是走哪儿都能花见花开? 不等开口,邢安宥却低了低眼,指尖蹭过他脸颊,挽起他顺着滑下来的一缕发梢:“渊,头发乱了。” “哦,是吗?”骆渊抬手瞎呼噜一把脑袋,还真的挺乱,想来是方才在杂物屋门前,被掺裹灵力的大风吹得散了。 他随手解了束发的红绸,这东西是不久前邢安宥在神庙送他的那一段,拿到手后他怎么看都挺结实,又想随身带着,索性先拿去当发带用了。 柔顺的发丝披散身后,他笑眯眯把红绸递出:“要帮我束吗?” 邢安宥颔首应了,一人一龙一前一后坐在廊阶上,骆渊感觉着发丝在他手里若有似无的牵引,老实端正地坐着,嘴上却没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瞎聊。 “杂物屋里的小蝴蝶你早都放上了,那上辈子,你什么时候知道玻璃罐子是我送你的啊?我记得那时候,我没跟你说过吧。” 邢安宥手底动作顿了下:“你把断掉的珊瑚手串修好给我的时候。” “?啥?你再提点我两句呗。” “你不记得?”邢安宥将他发丝拢在一手,思索着把位置往上方攒了攒,“我欲-潮期的时候,珊瑚手串断了,我很难过,你变小把戏哄我。” “哦......哦!”骆渊恍然拍了把大腿,“我有印象,那会儿好像是干过这种把你当小孩儿哄的事情哈哈哈!” “......我不是小孩。” “对,你不是小孩儿,小孩儿可没法搞得我死去活来,但你就是喜欢抬杠哈哈哈。”骆渊生怕把头发笑散了,只得强忍着,浑身都有点抖抖的,接着说,“手串那事儿得老早了吧,你干嘛那时候不告诉我啊?我现在相信那玻璃罐子存在与否,都不影响你对我是啥态度了。” 听到半截时,邢安宥整个龙僵硬了一下,这时又慢慢化冻活了过来,重新整理手里的发丝,手指穿梭而过,将发带缠绕上去:“是不影响。” 随着发丝微微绷紧,骆渊感觉耳后有热度接近了。 邢安宥在他耳后轻轻说:“但你觉得,为何我早有离开你的方法,自始至终却还是留在你身边?” “......”骆渊脖颈发烫发热,难得的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热度在这时远离了。邢安宥说:“束好了。” “咳......多谢啊殿下,那我验收一下成果。”骆渊掩饰性地清清嗓子,抬手向后摸去,这才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发带还是发带,头发还是头发,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扎这么高,还有点儿松是怎么回事?不是......这儿还有一缕没扎上的,你管这叫好了吗殿下?你给自己束发也不这样啊!” 骆渊难以置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实告诉我,你故意整我的吗?” “......咳。”这回轮到邢安宥轻咳掩饰尴尬了,“我没给别人束过发,我......我再试一下。” 说罢,他重新解开骆渊的红绸,开始新一轮的琢磨与努力。 一炷香之后——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哈哈哈!”骆渊顶着个没比上一回好多少的发型,狂笑不止。 邢安宥拎着半截红绸发带,面上是毫无办法已经被迫接受屡次失败的麻木神情。 “你看看你给我束的什么东西哈哈哈!”骆渊笑得快要发疯,一手拆了发带,靠龙不如靠己地笑抖着手自己梳理,“你等着吧殿下,回头我也要给你束,我要给你梳麻花辫,还要摸你的角角。” 邢安宥:“......”现在逃跑来得及吗? 好在骆仙君并没有当天就对小龙痛下改造麻花辫的狠手。 一人一龙也没冒着可能被外人发现的可能,玩得差不多了便没有留在天界仙府,赶在入夜之前回了珊瑚宫。 说到珊瑚宫,骆渊实在佩服自家龙某些方面的行动力,自打上回开玩笑似的说要给他抽干屋里的水,某天他从岸上回来,就发现屋里的水真没了。 ......哈哈,也就是说邢安宥还是给他用术法法器之类的东西,阻断了水向屋里的流动。 他当时还挺震惊,觉得这做法,放在东海神域这种满是水生灵物的地方,实在离谱。不过平时海族未开化的生灵和侍从守卫,没有命令和允许不会轻易过来,并不会因为他一个人妨碍什么,于是连着住了一段时间还算舒适,他也就从容接受了。 这一夜和龙相拥而眠。 迷迷糊糊中,骆渊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中,但这个梦过于贴近现实,且毫无指向性。 梦中的他从床榻坐起,走出了珊瑚宫。 这一次,金红珊瑚没有自主向两边分裂出小路,他却全然不受阻碍从中走过。深夜的夜明珠显出浅淡的银辉,他走走停停,仿佛好奇观察两侧风景,步伐并不快。 逐渐他走出了神域覆盖的范围,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只能从水流涌动,感知到有游鱼在身侧穿梭。 这个认知在他畏水的本能和潜意识中很危险,离开了神域,就意味着没有安全的保障。他清醒地思考,几乎想要扇自己一巴掌醒来,但他还是不能自已地向前游动。 要他确切些定义,这根本不单是梦,还是一场无法自主控制身体行动的梦游。 他迷茫而无措地向前,突然一阵大浪涌来,有什么巨型的鱼类在逼近! 明明身处黑暗,他却在阴影中看见一个深海幽灵船般的巨大身躯,海鲨的鱼鳍如利刃划破水流,令人胆寒而毫无生气的冰冷眼珠死死盯住他,向他张开了交错排列的尖齿—— 操! 骆渊骤的从床榻坐起,完全是吓出一身冷汗。 什么鬼梦?他按了按眉心,其实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梦见类似情景,内容基本都是入夜了他就梦游跑出去,但这一次绝对是最吓人的。 他思索着爬下榻,摸着汗湿的脊背,打算去后院邢安宥专门开给他的温水池子泡澡。 自从跟邢安宥回了东海神域,大早上他也不用干什么,没了天界和鬼道两边事务,犯懒的时候起的素来不算早,一般跟邢安宥赶不到一个点儿。等他泡完出来的时候,反而正好等到邢安宥回来。 “刚起?”邢安宥从后抱着他腰身,把下巴垫在他肩头,一手抽走了他刚拿着要系的衣带。 “是啊刚起,干嘛恶作剧,大早上就不许我穿衣服了?”骆渊笑着想去够,被他手快躲开揽住腰往后贴着带了带,一转眼就见自己的衣带已经轻飘飘地,不知有意无意坠落向温水池。 骆渊耸耸肩,浑不在意道:“得,那我今天一天都不穿了怎么样?” “真的?”邢安宥面上微红,揽他腰的手沿着衣衫缝-隙向里滑动摩-挲,又问,“真的?那......好。” 顿了顿,他又说:“必要的时候穿上,我可以帮你。” “真的,我就喜欢跟你玩儿,你想玩儿多久,想怎么玩儿,我都喜欢的不得了。”骆渊笑吟吟地任他施为,“但穿还是算了吧,我是发现了,衣服也是,扎头发也是,你在我身上都只擅长脱或者解,就是不擅长穿回去。” “那不穿了......”邢安宥眼眸半闭,垂首轻嗅他颈间沐浴后的暖香。 呼出的气息酥酥痒痒,骆渊不跟他止步于这种浅层面的调-情,转身吻住他,边吻边挪移站位,直到了池边,才突然抬手,推着他和他一并落入温水池中。 “......”邢安宥撩了把额前滴水的发丝,不见喜怒地掀眼看他。 骆渊看他好似金沙般的眼前铺展开的一扇雨帘,拽过他湿透了的衣襟重新吻了上去,哈哈笑说:“心肝儿,作为你弄湿我衣带的回礼,下来好好享受一下怎么样?” 邢安宥起身按住他的手腕压在岸边青石,反吻了下来:“你也好好享受一下。” ...... 岸边的地面被溅出的温水洗刷得光可鉴人。 池子里的水有恒温灵石时刻把控温度,冲刷在身上跟按摩似的,一轮过后,骆渊懒洋洋的趴在岸边,完全不想出水,何况他的衣服早在刚才,跟邢安宥的一块被水浇得透透的,倒是间接地应了那句不用穿了的说法了。 他的龙在他身后根本没出去,趁着间隙摆弄他的头发,估计是上回束发失败激起了小龙不服输不认输的顽强心理,骆渊也就随着他瞎整,只管自己歇着,好对付他待会的下一轮。 趴着趴着,他突然想:“小殿下,你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奇怪的梦吗?” 第92章 “宝贝。” 第115章 骆渊简单跟他讲述了昨夜梦境,连同前两次的遭遇串在一起。邢安宥听罢,稍作沉吟:“果然变成这样了么......” “什么?你知道怎么回事?”骆渊精神一振,就要从岸边支起身,牵连跟他连-接部分的摩擦,腿一软又趴倒回去,告饶似的弱弱抬起一只手,“我他妈......我跟你好好说话呢心肝儿,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待会再说也可以。”邢安宥松开手中发丝,看顺着他流畅漂亮的肩背肌肉线条肆意流淌的水珠,顿了下,放轻声音,也学骆渊惯常调戏他的称呼,有些别扭地说,“宝贝。” 这一声混在哗啦溅落的水花之中,骆渊没听清,闷喘了声转头问他:“什、什么?” “......没什么。” ...... 凭现在本就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的身体状态,说什么骆渊也受不住这个频率。他拿过岸上不怎么干的衣服,一把擦掉脸上的水,佯作伤感:“坏了呀殿下,你说咱俩就不是一个种族的,这方面我是真强不过你,看来咱俩一日不穿衣的约定,也只能恕难遵从了。” 邢安宥眨掉睫毛上的水,不等说什么,就被骆渊拉过来按着跟他一块趴在岸边上了。 “来,一块趴着歇会儿,”骆渊把擦过脸的衣服一扔,接着说,“我猜你要告诉我失信是不好的。” “没有。”邢安宥把小臂垫在下巴底下,想了想,“失信是不好的,但很多时候我可以接受你失约。” “那你对我可真是太好了殿下!”骆渊一手搂他,一手拄着脸笑,接连问他好几种情况的失信能不能接受。 直到灵机一动问哪天能不能再扔着龙独自跑了,得来对方面无表情投来的一瞥,和眸底暗沉的颜色,他才哈哈哈地干笑几声,一缩肩膀趴倒回去:“我瞎说的,瞎说的,不会真干的!好了说正事儿,怎么动不动的就跟你扯远了?” “不许再做这种假设。”小龙用警示性的语气,水下的手绕他胸口捏他。骆渊轻嘶了声把脸埋进臂弯,心说你把手上的动作收收,再摆这张云淡风轻的脸说话呢?可刚刚嘴上不把门说错了话,他也不敢抗议什么,只能老实挨捏说好。 邢安宥才道:“你的魂魄和身体至今不能完全融合,部分原因在你另一半魂魄。” “......什么?”骆渊把脸抬起来,“换了个身子,怨念也去除了,那家伙居然还和我分裂两半吗?” “嗯,常年受怨念侵蚀的半鬼魂魄,和你的思维意识截然不同。” 邢安宥道:“去除怨念只能让他恢复到诞生时的懵懂状态,并不会直接和你融合在一起,当你陷入沉睡或者昏迷,另一半魂魄就有可能脱离你的身体,也就是你看到的梦境。” “?不是,这也太诡异了,万一哪天我另一半魂魄真被鱼吃了,或者他自己溜达开心了不肯回来了,我岂不是要丢了一半魂。” “你们是一体的,严格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根本上,你们把彼此看做第二个个体,你多和他接触熟悉,这件事不适合外力干涉。”邢安宥率先出水上了岸,水啪嗒啪嗒沿他身体发丝往下滴落。 骆渊眯眸,应了声嗯,视线从他光裸着的匀称紧实的肩颈向下滑动。 原先的衣物在地上滚一遭弄得脏了,邢安宥没再碰,从储物空间另拿了一身随便披上,转身要去拉骆渊出来,才注意到这人微微出神,往他没收拢严实的衣襟里打量的样子。 “......”邢安宥默了默,“你还可以再来一次?” 被点破的流氓骆仙君毫不心虚笑出声,将手塞入他手心:“不能,真不能,我没暗示什么,就欣赏欣赏自家龙半脱不脱的身条什么样儿,不过你这刚出浴的打扮实在诱惑又带劲儿,看着我倒真想再跟你来一次哈哈。” 又是一阵哗啦出水声,骆渊撑了把岸边青石,没想把小龙新换的衣裳弄湿,对方却没在意拉扯过他,握住他要去够自己半湿不湿衣服的手。他抬眸,只对上对方沉静的眼神:“渊,失信确实是不好的。” 骆渊:“......”哈哈,瞧我这张该缝起来的嘴。 ...... 腻歪着过了一个白天,骆渊连岸上的清澜仙山都没去成。 临近黄昏,珊瑚宫各处的夜明珠,刚由淡金光芒转作银辉。入夜后,天界流觞台的夜宴将如期开办。 邢安宥将他用化形术变了个果子狸,又给他脖子戴上一枚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贝壳,掩饰活人气息,障眼法做足,这才带他一并前往流觞台。 多年未见,此处水质依旧清透,林苑内鸟语花香,树影婆娑,环境雅致,骆渊本意只想见一见明衡真人便好,从中走过也不免兴奋喜悦。 忽地视线一错,望见不远处草坪一团绒白,他登时用尾巴甩向邢安宥大腿:“快,殿下,看那儿!” 邢安宥循声看去,只见那处两个毛绒绒的白兔子上下叠在一块儿,在皎洁月色中身形晃-动。 “......” “哇,胆子真大啊这俩家伙。”骆渊津津有味地盯着看一会,“你说我现在跳过去,会不会把上面那个吓萎掉?” “......” 这种损兔不利己的事儿,整个流觞台也就骆仙君会干了。 邢安宥默默把手心捂在他眼前:“非礼勿视。” 骆渊咧嘴一笑,抬爪子扒拉他的手:“我也不单是看啊,我想去吓它们,难得当一回果子狸,也不会有人戳着我指指点点。” 趁骆仙君还没有真的去干坏事,邢安宥抱着他,尽快绕过两只胆大包天、当中行银的白团子:“你为何连兔子做这种事情都爱看。” “哈哈那怎么了,我不止看兔子,还看过你们神域西边绿藻林里的蛟龙干那事儿呢。”骆渊提到这事情便侃侃而谈,“我正想问问呢,它们蛟龙一族的血统是没你这么纯正,但身体结构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你们原身,是不是都有两根那玩意儿?” “?”邢安宥反应了一下他说的玩意儿是什么,忽地面上爆红,“你还偷看这个?” “怎么叫偷看?我又不会专门守着人家看,”骆渊理所应当道,“我跟你们这儿许多海族关系可好了!我找他们玩儿,无意看见的。哦,我还抱过他们的宝宝龙呢,不信回去你自己问。” “......”邢安宥抿着唇无言以对。 骆渊等不来他回应,仰脸看他的模样,怕是再问两句下三路的事儿,这龙羞得都能撂挑子跑路了。骆渊只得摊摊爪子,正待转移话题,忽听风中掺杂几声人声议论。 他立刻支起果子狸的耳朵。 路人仙神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方才走过去的,当真是那位喜洁又冷漠不爱理人的殿下吗?” “为何他怀抱一只毛乎乎、看着就不怎么干净的果子狸还毫不排斥?有人威胁了他,还是他被什么人打晕之后冒名顶替?” “不......这不可能!严查!必须严查!!” “一群笨蛋!”骆渊听着觉得好笑,一面问邢安宥,“我怎么觉得现在这样,我们更容易被人怀疑了呢?不然你把我放下去吧?” “不必,让他们看。”邢安宥没松手。 骆渊失笑:“心肝儿,你好像一个刚拿到心爱玩偶,不舍得撒手的小朋友啊。” 邢安宥:“......?” 骆渊闷头笑一会,举起一爪说:“得,我瞎说的,我们小殿下才不是小朋友,是我想下去抓漂亮小鸟回来玩儿,好了吧?” “......”邢安宥撒了手。 骆渊灵活跃至地面,在他足边扫了扫尾巴:“那我去咯,凭你如今的地位来了流觞台也不好一直待在这边吧,有什么事情你先去办,我就在这片林子等你,放心,回来了我们烤鸟儿吃!” 得来小龙轻轻嗯一声的回应,他才撒丫子跑进林子里。 说要抓鸟儿还真不是假话,上辈子来流觞台他也差点带着邢安宥进林子抓鸟玩儿,只是被明衡真人严词制止了没去成,算是他自以前就有的一点小乐趣。 这回借果子狸的体型,上树更是轻盈敏捷,他偷偷埋伏在鸟儿后头,连连抓了几次,都未有失手,手头没有烤鸟儿的工具,玩儿一会也就放跑了,逐渐失了乐趣,他便叼了根树枝,摊平在树上闲闲等龙。 然而,等了片刻未见龙回来,却听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树下又经过一阵人群,呈簇拥状,围着正中心一个矮个子的小老头。 骆渊闭目散散听着。 那为首的人作挽留状:“明衡真人难得来一回,缘何这样急着回去?” “是啊,您接连数日不曾出山,再多留片刻又有何妨?” ......等等,说谁?骆渊本还瘫着的身子登时支棱起来。 第93章 我要跟你走 骆渊扒着树枝,借叶片遮掩,偷偷往底下瞅。 一行五六个人,看衣着打扮,不像路上偶然碰见的普通仙神,更像有点官职的,明衡真人不好直接推脱,底下的交谈声还在继续,简单的寒暄客套之后,对话才转向正题。 第116章 其中一个仙神语调放低,谨慎试问:“实不瞒真人,上界派人协同仙门斩除鬼道,日前已将水月楼楼主座下某将领恶鬼带回等候处置,然自打诛邪境与冥主接连出事,封印已毁,无法将其打入诛邪境底层,若强行抹去魂灵,怨念难除,又恐其卷土重来,于此,真人可否指点一二?” “......”骆渊支着耳朵默默听。 上一世,诸天仙神以百年功力降下雷劫,好不容易杀灭他与不少鬼道亡魂,因此损耗严重,哪怕少了他这个大麻烦,彼此矛盾依旧激烈,没有妥善的处理方法。 他神思微有恍惚,再回神时,不知底下的仙神又说了什么皆作叹惋状,似有人要送明衡真人回屋歇息,不消片刻,人群就走了个七七八八。 骆渊静静从后看着。 明衡真人的模样再比不得记忆里的矍铄抖擞,从前轻易骂得他灰头土脸的神仙老头,也有这么贴近凡界上了年纪的普通人的时候,挺立的脊背微微弯折了,步伐间亦略有虚浮。他背着俩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挪,骆渊就一寸一寸地慢慢往前移动视线。 突然只是来看一看确认对方是否当真安好的想法,跟着那颠动的脚步动摇了一下子。 骆渊啧一声抓了抓脑袋,抬爪子折断了根缀满野花的树枝,用嘴叼着蹦下地面,飞快窜向正前。 一团毛绒的灰黑晃动着横在足边。明衡真人脚步顿住。 “?什么东西?”送明衡真人回屋的仙神一惊,“一个大花猫??” 骆渊没在乎这个连果子狸和大花猫都分不清的蠢货,径直衔花甩着尾巴走至明衡真人腿边,爪子拍拍对方小腿,仰起脑袋,把嘴里的花向对方示意。 “送给我的?”明衡真人诧异扬起半边白眉。 见小老头没有要接的意思,骆渊忙点了下头,都点完了才意识到这动作未免太像人了,正要装傻把点到底的脑袋,沿三百六十度旋转一圈儿,伪装成活动脖子。 明衡真人朝他伸出手。 “!!”骆渊蓦地抬爪子捂住脑袋。 随行的仙神惊讶:“它作甚要捂头啊?!” “......”骆渊僵住了。 这他还真不是故意的,从前被明衡真人骂多了敲惯了,一见小老头抬手他就应激,这会儿忐忑放下爪子,又想是他害得小老头这般如此,挨一顿敲也是应该的,索性低着头不动弹了。 明衡真人不言看他,慢慢弯下微微佝偻的脊背。 骆渊顿觉嘴里一空,花枝子被抽走了,没等来敲打,一只粗糙的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两把。 “边儿没沾上就开始躲的,除了那家伙我是真没碰见过。”明衡真人哼了声,“花,我可收下了。” 随行仙神也不知他说的谁,呆愣愣地看他手中花:“啊......真是一只有灵性的大花猫啊。” 明衡真人呵笑:“这个是果子狸。” “哦,果子狸......”随行仙神讪讪而笑,“原来是果子狸吗哈哈,仔细看和大花猫是有些区别......” 骆渊眨巴眨巴眼睛,耳边听二人讨论果子狸和大花猫的外形特征,又被拍了两下脑袋。 他沉默着低了低眼睛,很快又仰脸看看小老头的面容,踟躇着用尾巴扫过对方手腕,而后撒腿便跑。 到这一步就可以了...... 他没有回头,悄无声息攀过树干,跃上枝头。 身后随行仙神遗憾声音,与若有似无落在身上的目光,距他越来越远。 他距他的过往越来越远。 ...... 月光柔和铺洒,骆渊的身影与树影交叠在地面,在枝梢间穿梭,飞速向前移动。 离得远远的,他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默立于月色之中,接连有夜行的鸟儿在对方周身草坪降落鸣叫与觅食,夜风轻拂起对方散落身后的发丝,露出的一段脖颈白净修长,此时正微微垂首,往旁边让开一步,避开啄向衣角的鸟儿。 骆渊径直跳下最近的一棵花树。 邢安宥耳朵微微一动,循声向跑过草坪的他看过,而后弯身,稳稳接住他抱在怀中:“没迷路?” “没有没有!”骆渊随他一并起了身,视野立刻腾一下子拔高了,可得意地扒着他手臂,往上又挪了挪身子。 “这儿往前走,不就直来直去一条道,不到拐弯儿的地方,我哪里会摸得迷?嗨,刚刚巴不得赶快跟你见面,才想起来你就这么把我抱起来了,我可是踩过好几十棵树和上千百棵小草过来的,你还怕不怕脏了?” “回去再换。”邢安宥简单应了声,顿了顿,又说,“怕脏,所以要你帮我换。” “嚯,小殿下,你怎得颇有你主子的流氓之姿?这是不是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不好意思,我也只擅长给你脱不擅长穿回去,你不介意就全盘交给我吧哈哈哈。” 骆渊与他逗趣两句,也没提自己跑哪里去了,邢安宥看看他来时路,似有所觉:“你去见了明衡真人?” “嗯......是啊。”提起这事,骆渊素来的厚脸皮还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也没跟小老头暴露身份,不然他还是就当我死了吧,知道了也没啥好的,反正日后他遇上啥麻烦,我是个什么身份该帮他的不还是一样会帮?” 邢安宥足下一顿:“你要日后都这样不见光地活着吗?” “那也没办法呀,”骆渊笑说,“我真觉得我啥都不暴露就是最好的,没有麻烦找上门儿,只管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就是曾经......” 他揉揉鼻子,接着道:“也不是我矫情,就是事实摆在眼前,曾经跟我关系好的、关心我的人,没我在身边,过得好像都比以前好啊。” “......” 这是他源自上一世的心结吗? “如我一般,他们未尝不想看见你好好的。”邢安宥抱他往前走,“其实......不止程沐,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你会回来。” 骆渊心中一动:“明衡真人知道?” “不,不是他。”邢安宥否认。 平坦草坡上野花随风轻摇,一阵窸窸窣窣的踩踏声夹杂其中,惊起无数飞鸟。 黄色的小土狗踏踏踩过草叶,身形轻巧而矫健,几个起落之间奔至邢安宥身前,一道银白光芒闪过,小狗的身体隐没其中,取而代之的是灵动秀气的少年面庞。 骆渊愣愣地看着二苟,虚境内外的时间有一定偏差,他的小狗化形后已不再是年幼的孩童。 还处于成长期的小狗,已然过了幼童与少年之间的那段过渡期,刚抽条的身形修长而不显过分纤弱,跟随明衡真人修行许久,一举一动甚有些修养良好的仙风道骨之气,他几乎要认不出这就是那个自幼就围着他团团转的小狗。 小狗素来不敢扑他性格冷冰冰的龙,这一次却迫不及待抓住邢安宥的衣袖:“邢公子,我听说时隔数月你终于回来了,一直没机会去东海找你,不知道这几月你怎么样,你,还有你到底......” 他犹犹豫豫地没好接着问,邢安宥看了眼怀里的果子狸骆渊,也没多答,可二苟又凑近他些,对着果子狸耸耸鼻子,面上神色愈发古怪与兴奋起来。 “这只果子狸身上有仙君的味道。”二苟抬头,又惊又喜似的,“邢公子,仙君他投生成了果子狸吗?我早知道您不会毫无缘由就闭关数月的!” “......得,这家伙是真的狗鼻子。”骆渊扯住脖颈上的贝壳,轻声说,“算了殿下,你把我放下来吧,看着点儿外人。” “嗯。” 随着贝壳摘落,又是一道银白光芒闪过,施在贝壳上的障眼法已除,骆渊破了果子狸的化形,重新以人身站在这里,面对他许久未见的小狗。 二苟眼睛瞬间睁大了,骆渊只隐约看见他眼圈似是变得微红,下一刻他就一如多年前那般,还是看见骆渊就往怀里扑:“仙君......仙君!你真的回来了!我......我和邢公子等了你好久,我们想好多办法,做了好多准备,我好想你,我还以为......还以为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骆渊轻叹,心情无比复杂,摸摸快长到他胸口的小狗的脑袋,与邢安宥问:“心肝儿,你告诉他的吗?” “没有。”邢安宥道,“回来后我第一次见他。” “是我自己猜到的,仙君,”二苟扯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他,“那时候......只有邢公子和我会回仙府,我们见过那么多次,我怎么能一点都不知道邢公子干过什么呀。” “哎,行吧,行吧,我们二苟是最聪明的小狗。”骆渊把他嘴角捏起个笑的弧度,“那这事儿,你告诉过明衡真人没有啊?” “没有!绝对没有!”二苟正色说,“仙君和邢公子不说,我是不会往外说的!” 说罢他又恳求似的看着骆渊:“仙君,你不会走了吧?” “走?我走哪儿去?”骆渊朝身边看一眼,轻咳一声,“你也知道的,我跟殿下一块啊,他带我去东海那就东海呗。” 第117章 “那仙君也带着我嘛,”二苟抱住他手臂不放,“我要跟你走,你要我跟着你吧。” “嗯?明衡真人对你不好么?” “好啊,明衡真人对我很好!”二苟忙说,“但我跟了仙君那么多年,不能离开你的。” “哎,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骆渊话说得有点儿没底气,“真的,你再跟我有点不合适,我现在又没法给你啥,以后应该也不能常来天界,你不如跟着明衡真人好好学法术,在廉权殿混出头来,以后你就是全狗族最风光的小狗了哈哈。” “仙君......”二苟看着他,眼睛里盈着水花一眨不敢眨的,“可自从你收养我后,我就已经是最风光的狗狗了。” “.......”骆渊喉头有点梗,“我俩以后一定会经常来看你的。我把小狗寄养在更好的地方嘛......实在不行,你就当是代替我照顾好明衡真人,好吧?” “你不会,你刚还说你不会常来天界的!”乖巧的小狗难得也开始抬杠。 骆渊摸摸鼻子道:“让殿下接你下来呗,我俩还想给你介绍新的小狗认识呢,保准你俩关系处的贼铁。” 好说歹说把二苟哄过去了,临走前小狗一步三回头地看他。 邢安宥看他一眼:“不要二苟回来?”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骆渊心里也没缓过来,大力搓两把脸颊,“各方面吧,二苟跟着我们不合适,这他妈当儿子养也不至于一辈子带身边啊。” 邢安宥点头:“所以以后,还要在他们面前不见光地活着吗?” 骆渊搓脸的动作一顿。 默了片刻,他道:“我可能......会最后为上界做一件事,如果结果是好的,我就再去见他们吧。” 第94章 渊,你凶我o.o 自流觞台离去后,凡界刚过夜半,整个海燕城归于寂静,唯城外田埂间虫鸣声声,偶尔见得守田人远远挑起的灯火。 穿过夜露浸润的田间小路,茂密芦苇遮掩下的清透湖泊展现眼前。今夜无风无雨,比及虚境里的莲池要静谧宁和许多,湖中心的明净宝莲依旧散发五彩色的圣洁光华。 光华忽然轻微一晃。 骆渊不远不近地蹲在岸边,不多久便见水面冒起一串泡泡,登时眼睛一亮,探手往水里拨了拨:“殿下,来搭把手!” “嗯。” 这次前往此地,虽没经过布阵的明衡真人同意,可作为当年另一个埋下神器碎片的参与者,靠近明净宝莲,并取得其下安置的碎片不算很困难。 一人一龙很快从水里捞出湿淋淋不断滴水的玄铁盒。 拽着缠绕铁盒的锁链远离了水边,邢安宥松开手:“你确定要用这个?” “用,来都来了当然用。”骆渊三下两下撕掉铁盒顶上的黄符。 “现今上天下界最大的威胁其实不是鬼道肆虐,而是一味的阻拦与压制起不到啥根本作用。没人能这么撑着一辈子,程濯也不该把自己的命运绑在这儿。若能想办法把诛邪境封印复原,再以净化之法还回冤鬼亡魂转生,隐患自除。” 邢安宥静默看他片刻:“当初诛邪境封印毁坏,不单是阵中神器碎裂,其中半数神器碎片还遭到诛邪境亡魂玷污,复原从前的诛邪境封印,你用什么办法?” “老路呗,”骆渊抹掉颊边沾上的泥水,拆掉最后一道缠绕铁盒的锁链,“解决玷污碎片的怨念,不就俩法子?要么跟当初连我身子一块劈没了的天雷一样,再要么跟鬼道在我和你母亲身上用的法子一样,损耗都大就是了。” 邢安宥蹙了下眉:“你想用你自己?” “用肯定要......” 话说半截,骆渊眼尖瞟见小龙明显不赞同的神色,笑笑及时改了口:“但也不能逮着我一个嚯嚯吧,这事儿我是挺熟,可玷污的碎片太多,走哪条路八成都没法一下子处理掉,点子我是给了,其他就看上面的神仙怎么决定吧。” 邢安宥点了下头:“可以保证你不会插手吗?” 骆渊看看玄铁盒底部阴气缭绕的神器碎片,稍作思忖:“哦,这个......” 突然夜色里闪动大片流光溢彩的光辉,邢安宥抬手从中拽了个什么人形的东西丢在地面,仍旧看着他:“用这个代替。可以保证吗?” “?”啥? 骆渊没听懂,顺着朝下看了一眼。 一个蜷缩着的披头散发的人形,状似神志不清,身形颤抖着躺在他的脚边,透过凌乱发丝的遮掩,隐约可见其下苍白阴柔相的面孔。 骆渊不很确定指了指地上的人:“......司徒祭?不是,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滑不留手、行踪隐秘的混账弄到手的?这家伙假的??” 敢情出一趟虚境他重开,他的龙直接实力更上一层楼?也行,受害者只他一个他认了。 可地上这位,单看长相和身形就是司徒祭没错,但他实在不太能将这个形貌狼狈的家伙,和记忆里阴险恶毒的混蛋联系在一块...... 等等!他脑中穿过一道灵光,突然有点懂了,难怪邢安宥说是代替。 虽然只有极少数恶鬼才能承受玷污碎片承载的怨气,诸如他的半鬼身,亦或者邢安宥母亲的纯阴之体,司徒祭两边不占,但身为水月楼统领,未必没有这方面潜质,更何况...... “这家伙身上的怨念和阴邪之气比以前强很多啊,你虐他了?”骆渊挑起眉梢。 他一直想找这个人妖混蛋算总账,可就算要他下手,他还真不能把人整成这样。 “放虚境里熬了一段时间。” 骆渊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狠啊宝贝儿,你这不是熬,这已经是练蛊了。” 邢安宥低了低头,轻移开视线复又看向他,轮廓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看人的时候显得很真挚:“你会去处理原海燕城住民,必然要用纯净碎片,用他很合适。” “所以可以不插手吗?”邢安宥又问了一遍,暗金的眼眸直直锁定着他,在轻柔月色中浅浅泛着层微光,“虚境里你随便怎样不会出事,但现实未必。我带你回来,不是想你以身犯险。” 骆渊一时间哑然,迎着对方目光,下意识慢慢点了点头:“哦......哦。” 头都点完了,他才惊觉过来,别开脸挠了挠头:“不过那什么,也许我没那么容易出事儿?我觉得我可厉害了,干啥啥行,不至于那么倒霉吧哈哈。” 眼看小龙眼底微动,骆渊问他道:“司徒祭既在此,你母亲又如何了?” “......”邢安宥看他一眼,率先拨开身后芦苇丛走出,“数月以前我便找到她,送往转生。” “你不早说,”骆渊拍掉手上的泥沙,站起身几步跟上,“庙里有没有牌位?我得去拜一拜她才好。” ...... 神器碎片最后被移交到了冥界代为理事的程沐手里。 “你是说,用这个来填补诛邪境的缺口?”程沐心情复杂,捏起其中一片黑气缠裹的碎片捻了捻。 半晌,他才道:“骆仙君,我这般与你说,经先前诛邪境毁坏一事,兄长自揽责任,已无法摆脱天界限制,就算我们真想用玷污碎片复原诛邪境封印,天界极可能在日后再度指使兄长为此事负责,届时会让他做什么,是否要他来处理玷污碎片......这一切是未定数,恕我不能直接给你答复。” “嗯?其实正因为你哥摆脱不了,才有必要这么整。” 骆渊笑笑,解释道:“倘若你哥醒来,一样要回归从前的职位,走老路是不会有好结果。而且你手里不是有六道轮回么?这玩意儿......” 骆渊想了想,戳戳身边不语只是默默修剪盆栽枝叶的龙。 对方“嗯?”一声,微微歪过点头似在倾听。 骆渊看他微垂的眉眼映着花草斑驳的影子,只觉得这龙干什么都那么顺眼,莫名还有点儿贤惠那意思。 盯着多看一会儿,余光不经意扫见对座的程沐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这才窘然摸了摸鼻子,继而跟邢安宥问:“怎么样,轮回的效果,应该能顶半个虚境吧?” “可以。”邢安宥把剪下来的碎叶子拢在手心里倒掉,“以前的上界依靠六道轮回,是想亡魂遭受惩处,故取三恶道轮转。相反换做三善道,加以引导,许能处理部分亡魂生前怨念。” 骆渊一拍手:“看吧,我就说行,就跟你在虚境对我做的那样,我就不信诛邪境那群鬼比我还难搞!” 程沐轻叹:“我怎么觉得,你还很得意?也罢,改日我先与明衡真人商讨一番,这事可不太好办。” “也是为你哥嘛,你哥到这一步,不还是不愿扔着诛邪境为祸众生?”骆渊起身拍了把他肩头,绕过他轮椅往屋外走去。 “我去找你们这儿的阴差打会麻将,殿下待会跟他去看看他哥,我很快回来,你俩先玩,不要吵架打架啊哈哈哈~” 吱呀一声,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程沐抽了抽嘴角。谁要吵架打架,要不要这么把我们当小孩儿...... 第118章 再一转眼,只见对座的小龙半低着头,神色蒙在阴影里,看不大真切,手上修剪的动作却停住了。 程沐指了指他手里:“那个......你手里的,剪坏了哦?” —— 骆渊步伐轻快溜出庭院,甫一出门便用易容,换了张眼熟的阴差的脸,往一个荒芜凄清的方向走去。 当年他会杀戮整个海燕城的城民,现在想来,根本原因便在他体内被司徒祭种下的玷污碎片,原有的半鬼身吸纳其中的怨气变得失控,才铸成如此大错。 可在那之前,海燕城只不过是收留接纳他的一个住处。 孩子们会用自己的零嘴子交换他的小蝴蝶,大人们也不会猜忌他的来路,把莫须有的脏水和黑锅往他身上扔。 无人看他是异类,亦或者是杀人的工具。 再来多少次,他还是会想亲自救他们出苦海。 ...... 冥界的布防,大多是针对亡魂死物,于现在半鬼怨念去除的他而言并无障碍。 加之封印毁坏,厉害的鬼早就跑出去给上天下界添乱,导致此地的看守较为松懈。 不出多会,骆渊便接近了诛邪境的裂口。 与记忆中无太大差别,此处风沙肆虐,可见度极低。 骆渊摸了摸胸口,感知体内那片跟随肉-身重铸,被邢安宥植入他体内的纯净碎片。 这片碎片的存在,保证他的半鬼身,在与他彻底融合之前不会出差错。 现今怨念已除,将其取出,并被海燕城的亡魂玷污,兴许不会出问题...... 骆渊深呼吸一口气,便要顶着风沙往裂口进一步。 “你去哪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冽声线。 “?!” 骆渊心头一惊,扭头正见他的龙立于风沙之中,衣袂在风中如蝶翼翻飞,双眸幽深似水般静默看他。 “......”骆渊飞快看了眼脚下,又看一眼身侧,怎么也不好拿迷路了走错地儿来狡辩,干巴巴笑两声,“哟,殿下,出来看风景呢?” 邢安宥向他走来,不为他的掩饰所动,微抿了抿唇:“你点过头,保证过不会插手诛邪境。你骗我。” 行,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呗。 骆渊破罐子破摔,一拍脑袋便道:“对,我骗你了殿下。老实说,这事儿我还是想插手啊,你又不想我去干,那我岂不是只能瞒着你了嘛?” 邢安宥坚持:“你没必要这样,明明我给你找了更好的代替品。” “不是,”骆渊有点儿头疼地道,“先不说拿司徒祭练蛊得多久,主要我自己跟换别人还是不一样,我心里确实不太能过得去那个坎儿,而且也不是我去了就完蛋了,试一下还是行的吧?” “他很快就可以。”邢安宥握住他一只腕子往回拉,素来淡漠平静的眼睛也有几分执拗的光,“别冒这个险,你先随我回去。” “我也是有把握的啊!”骆渊死活拽不回来手,脾气一倔张口便道,“你这就有点儿烦人了殿下,我也不是非得你想啥我就干啥,你这龙上辈子就关我锁我不许我乱跑,控制欲这么强至于吗你?!我不想招你瞒着你,你自己找过来了又不满意!” 话落便觉拉着他的力道一顿。 邢安宥转过脸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与他对视了几息。 骆渊正想自己这是占着上风了,忽然邢安宥撒开拉着他的手,转身便走。 “?” “等会儿?”骆渊整个人愣住,“你干嘛去?!” 回应他的是小龙越走越远,隐于风沙、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 “......” 坏了。 骆渊捂住自己心直口快的嘴,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不是占上风了,这他妈的怕是把龙凶得狠了。 第95章 你在何处,我自与你相逢 骆渊终究是没赶上他手长腿长、一离开诛邪境就走得飞快还到处绕路的龙。 呵呵,这家伙还挺小心眼儿。 “实话实说,看见他转身那一瞬,我就有点后悔了。”重新坐回程沐对座的骆渊,双手交叠垫在下颌,一本正经如是说。 “......”程沐挂起微笑,“为什么我一个连道侣都没有的光棍,还要操心兄长挚友的感情问题呢?” “你哥不在我就是你哥,你说你怎么能不管这事呢?”骆渊沉痛看他道,“真的,我承认我说话是不把门了点,责怪他烦人,还扯上上辈子的旧账,把他凶了一通是不太好。” “再说他素来冷情冷性的,从前我干什么他要是没点儿反馈,我心里特不满意,结果现在他真乐意为我着想了,我又嫌他管得多,是我不够厚道。” “好吧。”程沐认命叹了口气,给自己斟一杯茶,正式参与到情感咨询之中,“我觉得他也是想你好好的,连路都给你铺好了,并非完全没考虑你怎么想。”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骆渊拍了把桌面,倾过身子,“海燕城一事是我多年心结,也不至于早做好的决断,因为司徒祭那混账存在就临时改变吧。” “毕竟虚境里的赎罪和忏悔终究不是这儿的,你说海燕城被我搞成那样,现在还弄个替代品上去顶事儿,我是个什么敢做不敢当的怂包?这不一样不厚道吗?” “哦......”程沐捧着杯子,眨了下眼睛,“所以是选择的问题?” 骆渊一摊手:“选择?当然是选择,我总要选一选,是用还是不用身体里这片纯净碎片。” “我不是说这个。”程沐摇摇头,“我说的选择,意思是,你要侧重顾及他的想法,还是侧重你自己原先的想法。” “这样吗?”骆渊摸了摸下巴,沉思,“好吧,我可能愿意为他改变改变以前的想法。起码方才我除了凶了龙一顿啥也没干,就这么灰溜溜一个人回来了,啧......” “哦,那可真好呢。”程沐满脸木然,将水杯放下了,“我若能早些顾及兄长的想法,也不会有今日了。” 骆渊哎了声:“话不能这么说,还有以后呢。” 程沐耸肩,看了他一眼:“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殿下被你凶走了哦。” “得,他走吧走吧。”骆渊想了想,倒还很乐观,“其实也没啥,小事儿,真有大事我俩早打起来了哈哈,再说我俩打这么多回,关系也没遭,之后见着他,我再跟他谈就是。” 说罢他便起身,这回是真打算去找几个阴差一块儿搓麻将了。 “话说待会我住哪儿?他自己跑掉了,事先啥准备没有,我也下不去天界天门啊。你这里这么大地方,有我住一晚的份儿吧?” 程沐点头,转动轮椅跟他往外出去:“旁边一间厢房,你看看怎么样?这里时常打扫,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张床铺,别的你还要什么吗?” 骆渊按他示意的方向走去,推门往里张望张望:“不用,我随便整几下就行,没啥要求。你住哪边?我先把你送回去再出门?” “哦,不用送我,”程沐指了指身后,“我就和兄长住在一个屋子。” “?”骆渊往前走的步子一顿,“你意思是你这么大了还和你哥睡?” 程沐歪头看他:“我腿脚不便,自幼与兄长同居同寝,不可以吗?” “?可是你哥现在也顾不了你的腿啊?” “......”程沐挂上万用微笑,“去玩吧骆仙君,你去玩吧。” “哦,行。”骆渊没再跟他细问下去,摆手道了个别,便易容溜达出去耍了。 ...... 数个时辰之后。 骆仙君度过了一个,虽然没有龙型抱枕,但有酒有麻将牌的夜晚。 当次日一早从陌生的床榻上醒来,没摸到熟悉的温度,他是挺不习惯,不过当时也没多想,拿被子挡了挡光,接着睡得也挺香。 直到时间过了正午...... “坏了,问题大了,问题很大。”骆渊搬着把椅子坐到了程沐的对座,神情严肃,把双手交叠搭在了下颌。 “......”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程沐眉毛抖了抖,再次在内心发问:为什么他一个连道侣都没有的光棍,又要操心兄长挚友的感情问题呢? 他给骆渊和自己各加了一杯水:“所以这一次的问题是什么?” “是这样的。”骆渊清了清嗓子,“今早上......” “我给他传了一只小蝴蝶,我说一夜不见如隔三秋甚是想念,问他有没有想我,他在哪里,会不会还在介意我昨天凶了他,昨晚上一个龙过得好不好,我们的肉嘟嘟小狗喂了没,今天事情忙不忙,会不会想起他在冥界落下了什么回来找找......反正就是吧啦吧啦一大堆。” “然后小蝴蝶没有传信回来?”程沐见怪不怪地抿了口茶水,“没事的,可能是小蝴蝶迷路了,也可能是半途散尽灵力丢失了,未必是他刻意不搭理你。” “不,”骆渊一口否认,“他回给我了。” “......哦,然后呢?” 第119章 “他只回了个‘有’字!”骆渊猛拍桌板,“我他妈,我叽里呱啦啰嗦一大堆,他就拿这一个字儿,跟盖锅盖似的全给我闷回来了,该答的问题那是一个没答,唯一答的一个......要命了,他到底在有什么?他真的有在介意我昨天凶他的事儿吧?” 程沐:“......” “淡了,”骆渊一拍手定论道,“一定是我凶他一回,把感情凶淡了......话说你怎么不说话?” “没有,没什么,”程沐微笑道,“我只不过在倾听一个小龙的心碎在地上的声音。” “我也要一块碎掉了,”骆渊抓了两把脑袋,“这怎么办?你是卜卦算天的高手,给我算算我失踪的龙跑去哪儿了怎么样?” 程沐婉拒:“不然算了吧。” “?别算了吧,你算吧!” 骆渊推开面前的茶杯,一把握住少年的右手:“程沐,小沐,帮我这一次你就是我亲弟弟,以后你干啥我都罩着你,拔问天阁哪个神仙的胡子可以,问上界哪个仙子的联络方式也可以,只要你需要的地方,我绝不推脱!” “......谢谢你,但不是很需要。” 程沐叹了口气,以指尖蘸了点水,在桌面轻划几笔。 一看他虽是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但还是诚心诚意帮忙了,骆渊立时缩回手来,目不转睛盯着桌面,看那几滴水珠毫无规律地碰撞移动。 终于,水珠拖动水迹恢复了静止。 骆渊指了指:“啥意思?看不懂。” “......”程沐静默,低眸仔细辨识,眼底银光浮动,片刻才抬了眼来,“嗯,算不到。” “?”骆渊当然不信了,“别闹了弟,你是不是敷衍我,总要有个确切的结果才对吧。” “没有的,我只是解读天意,又怎会那般明确。” 程沐一面擦干净手指,一面道:“或者这般与你说吧,之所以算不到,是因为因缘的终点汇聚在你身上,意在无论你身在何处,他自与你相逢。” 骆渊一怔:“这样?” “嗯,简单点说,随缘吧,算是算不清楚的。” “不是,这也太玄乎了,”骆渊指了指自己,奇道,“说是那什么终点在我身上,那我难道什么都不做,就能把想等的龙等回来?” “怎么会是什么都不做?”程沐狡黠而笑,“你从此刻之后所做的一切,便已经是循了命运的指引。” “嚯......” 行吧,也行,就算单纯说假话哄他开心他也认了。 怀揣着那么一丝丝的怀疑与忐忑,骆渊没再继续追问。 昨夜打了大半宿的麻将,这会儿他也没兴趣再找那群阴差续上一盘,与程沐又闲叙片刻,索性做了些面目上的简单伪装,从冥界边界,混入了天界。 他独自往仙府的方向行去。 第96章 夫夫没有隔夜仇 这一路很顺利,有先前邢安宥给他做障眼法的贝壳在身,未引起一人怀疑,骆渊顺利摸上了回仙府的路。 几日不见,门前蔷薇开得更盛,泥土有滋润过的痕迹,不知邢安宥是不是来过一趟,骆渊刚要近前查看,判断蔷薇何时浇的水,就听院中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听声还挺熟悉的,他往门中走几步,果真见假山旁的小池塘边,土黄色的小狗和灰黑色的饕魇趴在岸边,伸进爪子和尾巴捉弄水中鲤鱼,毛乎乎的腿脚上鱼鳞闪闪发光。 他放轻脚步,悄咪咪绕到假山后靠近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猛扑出去! “嗯?!” “啊啊啊!什么东西偷袭?!” 骆渊可得意地一手捞一个,肘弯夹着俩小狗的肚子拎起来:“让你们只知道玩儿,这下被我逮到了吧?” “嘿嘿......仙君,要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嘛!”二苟不好意思又亲昵地拿尾巴蹭了蹭他。 俩小狗挤一块沉甸甸的,骆渊有点抱不住,几步过去寻了个廊下的空处坐下了:“我不,提前说了还怎么突击检查你们处得是好还是不好?” 早在上回流觞台一见,骆渊就打定了主意,要给二苟介绍介绍另一个自家“狗”——说来一开始饕魇还不肯认自家狗的名分。 毕竟在这虚境以外,饕魇从前根本没跟他打过交道,论关系是一点儿也不熟。 不过早在虚境的时候,骆渊就摸透了,跟这只贪嘴又没下限的小家伙相处的套路,买几根卤鸡腿一钓就上钩,再随便奉几句花言巧语哄哄,甭管骆渊给它取多难听的名字,它都照单全收,更别提是当小狗呼来唤去。 于是闹到最后,饕魇把鸡腿的名字认下了,自家“狗”的名分也认下了,全无凶兽威名,就这么被他和邢安宥带出来跟二苟交朋友了。 骆渊美滋滋左右手各撸一只毛茸茸,不废话直接问:“怎么就你们两个在这儿?带鸡腿过来的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也在这儿不在?” 饕魇在他膝头打了个滚,懒洋洋地把肚皮翻上来:“居然跑来问我们这种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终于你们两个也忍不了彼此了嘛?嘻嘻嘻。” “怎么说的话!”骆渊擀面似的搓着它翻回去,“嘴巴这么欠,家散了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老实点儿问你啥就说啥,小心我剃了你脑袋上的毛!” “啊!坏人,坏人!不听不听!”饕魇翻下地面,来回打滚。 “它闹你呢,仙君,其实它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二苟无奈扭过头看他,“之前我打扫庭院,碰见邢公子过来,他留下饕魇,可也没说他是来做什么的。” “行吧,很有我宝贝儿的风格。”骆渊一把揪住饕魇后颈肉打断滚动,“别乱滚了,停停停!再给你一次保住脑袋上的毛的机会,透个底呗,你主子昨天回去什么表现?有没有......诸如甩着个冷脸,看谁都像看狗,还爱答不理的?” “啊,他不是一直那样吗?”饕魇奇怪道。 “?你不要诋毁我的龙,把他说得脾气很差似的,他平时不那样。” “我不知道!你虐待我!我不知道——!”饕魇翻滚不动,在骆渊手底下疯狂扭动。 骆渊无语撒了手,也不知道它是向着邢安宥故意不说实话,还是真不知道:“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啊你。” 二苟脑袋蹭蹭他手背:“仙君,你们在吵架吗?” “你还小不懂,夫夫没有隔夜仇,隔了夜的那不算吵架,那叫打情骂俏。”骆渊摸摸它毛发从原地站起,“没事儿,他的肉嘟嘟小狗在我手里扣着,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了。记得帮我看好饕魇当人质啊,乖。” 说罢他就扔下身后的吵闹声,往庭院另一边走去。 现在他是对玄学和程沐的卜卦之术彻底服服帖帖了,随便跑来个仙府,就真的碰见了和邢安宥相关的饕魇。 不过原先他来这儿,原因还是馋院里种着的葡萄。赶在成熟期几天之内葡萄藤上能存一段时间,总体的量也不少,他没一次性全摘了,昨天给程沐带了点过去,今日又惦记着来吃。 日照养分之类因素,同一棵葡萄藤的葡萄也有成熟先后,骆渊站在阴影里仔细挑拣熟得透的颗粒,突然从脸边伸出来一只毛乎乎的灰褐色爪子。 骆渊:“?” “嗖”的一下,爪子灵活而飞快地折走了他身旁一小串葡萄。 骆渊:“??” 他猛地转脸过去。 一只体型不算很大的果子狸扒在墙头上。 果子狸嘴巴鼓动,正在嚼嚼嚼。 然后,这只果子狸跃跃欲试,重新探出了爪子。 骆渊:“???喂,你!” 果子狸骤的停止动作,黑豆豆似的灵动眼睛与他僵持着,尾巴在身后甩了下,一点一点缩回爪子,还很无辜一样,疑似在说我没做坏事哦。 骆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按道理,这么多葡萄,分一点给一只果子狸没什么。 就是这果子狸长得实在太像某三毛,那眼睛里看似狡黠奸诈,实则暗怂又好欺负好吓唬的神采,实在很能勾起骆渊不依不饶、追究到底的坏心思。 骆渊抬手指了指它:“你......” 不等他说完。 果子狸叫一声,右前爪啪叽一下拍上了身侧墙壁。 骆渊奇道:“你拍啥拍,跟谁叫板儿呢你?偷葡萄还有理了是吧!” 他一错眼往果子狸拍的地方看去,这才发现葡萄藤阴影中的墙面上像有什么东西。 一张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纸贴在上头,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禁止殴打果子狸。 骆渊把眼瞪圆了:“不是,这玩意儿谁贴的又是在防谁啊???” 果子狸一缩脖子,终究不是霸王,不敢跟他赌被殴打概率,畏畏缩缩地一甩尾巴,扭身就要逃跑! 骆渊也是被它怂得震撼到了,后知后觉扑过去竟抓了空:“站住!你给我等会儿!!” “仙君!”那头,二苟循声匆匆跑来,“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站住?” 第120章 “果子狸啊果子狸!”骆渊把墙上的白纸拍得哗哗响,“这玩意儿到底是谁贴的?!” “呃......”二苟声音减弱,“那个,是,是我贴的。” “?你贴这玩意儿干嘛?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殴打小动物的人吗?” “不是不是!”二苟连连摇头,“那是在防鸡腿!一见果子狸过来,它就会去吓唬它的!” “啊?”紧随其后跑来的饕魇脚步一刹,立时叫道,“我没有!是它刚好挡在我眼前碍到我的事了!” “如此霸道,你就是在欺负它。” 骆渊眼睁睁看俩小狗越吵越凶,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打闹起来......哈哈够了。 他的小土狗一点儿都不土,土的是饕魇这个名义上凶兽,实际贪嘴又成天拿原身满地乱滚的小坏蛋。瞧,这不是已经把他好不容易修仙修得仙风道骨的小土狗,带得草丛中过染一身灰了。 骆渊不拉架不劝架,捧一把葡萄坐旁边,时不时指导两句,纯当乐子看。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沙沙的踩草声。 骆渊耳朵微动,精神振了振,坐直些倾过身子往外张望。 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视野尽头也没出现那道熟悉想要见到的身影。 腿边被什么东西拱了拱,细弱的声音从下方问他:“你在找我吗?” ?什么东西?骆渊循声低头往下找去。 一只眼睛红红的白兔子歪着脑袋,一边耳朵耷拉下来仰头看他。 “啊......”骆渊有点儿掩饰不住的失望,抄着兔子前腿下的位置一把举起来,“怎么是个兔子?看着肥肥胖胖,烧了加餐倒还行吧。” “你当守株待兔吗?”兔子挣扎起来挥动四肢,“绵玉不可以吃的!救命!二苟!救命!” “喔......”骆渊才想起这兔子是个会说话的成精的,不免有点后怕。 万一兔子以前见过他骆仙君的面貌,并记在心里出去到处乱说岂不是要坏事?不过绵玉这个名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熟悉......而且还认得他家二苟? 听闻呼救声,二苟费劲按下饕魇的脑袋:“仙......先生,那个兔子来过许多次,不要紧的。” 这是来过多少次的问题吗?骆渊按着兔子的头朝地上一放,趁其不备,暗示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我们这小破地平常神仙都避之不及的,跑来那么多次干啥。” “人家是二苟的好朋友,怎么不能来的呐?”兔子的声音又道,“二苟唤你先生,你也是廉权殿授予学识的仙人嘛?” 骆渊一愣,看来兔子八成是认不得他的,毕竟对他们这种底层的、连神职都没有的仙神亲眷和奴宠而言,认不得自己也不奇怪。 忽觉身侧大片阴影投落。 他转脸一看,就见兔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个纤弱乖巧的少年,脑袋上一对兔耳朵却还保留着没收回去,单手撑地,朝他探过头来,话说得还很无辜:“你怎么不说话了?” 骆渊越看那张无辜的脸蛋越觉得眼熟,忽地眉毛一抽,匆忙往后退去:“我草,我知道你是哪个兔子了!” “诶?”绵玉眨巴眨巴红通通的眼睛。 二苟插话道:“就是有一次我碰见他在林子里哭,多跟他问了两句,后来就熟悉......唔!” 绵玉忽地扑过去一把抱起二苟,脸颊猛蹭它皮毛:“二苟二苟,怎么办啊二苟,我又被主人发现了呜呜......” “喂,你讲不讲礼貌?小心我咬你了!”饕魇愤愤一脑袋撞上绵玉小腿。 二苟只得一边劝阻一边开解兔子:“你,你要专一哦,总做那种事情,对方当然不肯再信任你。” 绵玉绞了绞手指,羞涩道:“人家也想专一只认一个主人的,可是......我看他们每个人都很好,而且没遇见之前,人家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更适合自己的主人,嘿嘿~” “嘿个鬼啊你!”骆渊一把将自己的小狗抢回来,“给我起来!我告诉你,兔子精,别把我家二苟当下家,它还是个孩子。” 绵玉抿起嘴巴不很赞同:“养成不是更好了嘛?” 骆渊抱紧二苟,警惕挪了挪窝:“不是,这太过分了,你不许想!” “好护犊子啊,先生。”绵玉歪靠过来,从下往上看着他,“其实......我对你更感兴趣的。怎么样,你缺一只软乎乎可爱多毛的兔子嘛?” “啥??” 无人注意的角落,果子狸畏畏缩缩地在墙上探出个小脑袋。 “你别过来啊!”骆渊吓得抱着二苟一蹦三尺远,“我告诉你我可不缺灵宠别来招我,我真的会把你烧成麻辣兔头的你害不害怕?!当然也不许招我们二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这事儿不是一回两回!” “也就七八回嘛,”绵玉蹦蹦跳跳凑在他面前,柔若无骨搀住他一条手臂,“当真,我觉得你比他们都要好,我跟了你,以后就再也不会做那种事情了!” 这不开玩笑吗?骆渊当即要与他细细掰扯,忽然又一阵草叶踩踏声传入耳中。 一只果子狸尖叫着扑来! 绵玉惊讶捂住嘴巴:“诶,那只果子狸是不是在冲我亮爪子?” 实际某果子狸也就看着挺凶,徘徊在那一点地方,根本不敢过来,吓得住谁? 骆渊暗中奚落果子狸,正要抽出手臂,目光一错,却正看见果子狸来时的方向。 院门前,他想了一天的心肝宝贝龙崽子杵在那儿,面上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羽睫在眼前落下深深阴影,目光停滞着,神情呆呆的,显然是刚一进门,就接收了令小龙脑容量严重负荷过于复杂的信息,轰隆隆地转最后几下,歇火卡停了。 哈哈,救命。程沐只单说会让他跟邢安宥相逢,但没说是以这种形式相逢啊。 -------------------- 下章完结 第97章 完结章 天意弄人,实在是天意弄人。 骆渊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大字,什么“嘴上说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实则根本耐不住寂寞,一天没人陪就去找新宠物勾三搭四,当场被抓包和不知名兔子精关系不清不楚,行径之恶劣,如果没被抓到,还想继续编造谎言欺骗纯情少年龙......” 诸如此类,循环滚动。骆渊如遭五雷轰顶,飞快撒了手,把二苟往饕魇旁边一放,一阵风似的跑走了:“我啥也没干,宝贝儿你听我解释解释!” 邢安宥眉梢微抬,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一言不发转身从门边退去。 俩小狗一兔耳少年,从后看他俩一前一后跟猫逮耗子似的撵。 绵玉怔怔指向门外:“所以绵玉做了坏事情嘛?” 二苟望着甩着尾巴消失在墙根后的果子狸,叹气:“你是被告状啦,那孩子很喜欢告状邀宠的......啊!鸡腿,回来!不要追着它跑!!” 骆渊浑不知身后闹剧,背着俩手只管跟邢安宥一路往前走,边走边歪着脑袋,盯对方似是没什么情绪表现的侧脸:“殿下?嗨,殿下?乖乖?心肝儿?亲亲宝贝?” 啧,真是肉麻,他都快把自己讲出来一身鸡皮疙瘩了,全然是脑子里有什么浪词儿讲什么,哥哥喊完了喊主子,主子喊完又溜出来个夫君,好不容易才见身侧的龙脚步一顿。 邢安宥低了低眼,闷着头继续往前走:“嗯。” 骆渊敏锐看见他耳后红了一片,不禁大笑勾搭过他肩膀,脑袋碰了碰他的:“你在耍小脾气吗殿下?不是吧,你耍小脾气干嘛这么可爱啊,就这么想听我喊你夫君?早说嘛,我天天喊给你听,嗨,夫君,夫君~” “行,行了。”邢安宥握住他垂下肩头那只手,语气不大自然,微微别着脸没看他。 “我还没喊够你就行啦?我不信。”骆渊笑眯眯揽着他。 视野里出现仙府另一头连接着的凌月松林,察觉邢安宥脚步渐缓,骆渊加快一步往他面前绕了绕:“我说殿下,方才的事儿你没误会吧,有啥你得跟我说,小兔子真不是我招惹的。” 邢安宥微微眯了下眸,眼也不抬,面上神色却很冷淡:“你眼光有那么差?” 这话说的,得亏人家兔子不在跟前。骆渊不知道多久没听小龙在他面前寒碜人了,心觉这龙怎么那么有意思呢? 邢安宥扫眼看他想笑又强忍着抖抖的,目光一时游移,微微捏紧身侧手指,小声问他:“你会想养属于自己的新灵宠吗?名义上的,契约连接的,有毛耳朵,还有绒尾巴的......” “干嘛?”骆渊笑了声,指节抬起他下巴凑近些,见他双眼一眨不眨地微微屏息,不由勾起唇角轻声问,“没有毛耳朵和绒尾巴,小殿下就不是我的宝贝龙了吗?” 邢安宥垂下细密的眼睫,在他唇上珍重地亲了一下:“是。” 骆渊弯起眼,轻轻蹭了蹭小龙的鼻尖:“不过吧......” 他忽而扶着对方手臂站直身,往某个方向一指:“你瞒着我养鸡腿就算了,还偷偷养了个果子狸,现在竟然叫我只养你一个龙,啧啧!” 第121章 偷偷藏在松树一角的果子狸受他一指,仓皇缩头缩尾地把自己隐在影子之中,可怜巴巴叫了一声,再没了任何存在感。 “......”邢安宥抿唇默了默,“那是三毛。虚境本就架构在你我身边范围,它在很久了。” “呵呵,我当然知道那家伙是三毛,除了你养的那只,哪还有日夜颠倒着过的果子狸。我是说你挺行啊宝贝儿,瞒到现在没想过告诉我一声,是不是还教过它,见我就勤快点赶紧跑?” 这次邢安宥沉默的时候久了些:“我只告诉它你可能不太喜欢它。” 骆渊扫了眼松树,不免感慨:“那它可真是太懂分寸了。放心,我见了它也不会虐待它的,只会给它一点特殊的小待遇而已,回头你再交代交代它就行。” “......嗯。”邢安宥点了下头,“你不许养别的。” 哈哈,拐弯抹角地问他会不会养新灵宠,不还是早给他敲定了不能养的结论? 骆渊心下了然,逗着他偏没有直接答,转移话题道:“我想起来个事儿殿下,昨天的事情我认真思考了一个晚上,觉得我不去就不去了,按你说的来,你也别跟我闹小脾气了呗?咱俩要是不好了,那我真觉得天都塌了,别的啥事儿都得往后靠靠。” 邢安宥怔了怔。 骆渊双臂展开抱住他,跟他一块压在树干上,偏头笑看他:“真的宝贝,说一夜不见如隔三秋不是假话,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没有闹小脾气。”邢安宥把头靠着他肩颈,单手贴在他颈后,声音放轻了,“只是,我给你的新生,为你,也为我们,我想你更爱惜自己。” “哈哈行,我们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会养新的灵宠吗?” “......不是,这之间有什么关联,你怎么还惦记着呢?” 短暂的冷战结束,一人一龙基本又回归先前的状态。 他这仙府,虽位居上天庭,后又被邢安宥收了去,可平常人看见了都要加快脚步尽快远离,生怕沾上什么邪门东西似的。 骆渊来过几回,从未碰见绵玉之外的第二个外人,刚好讨个清静,偶尔跟邢安宥顺路过来,也能放心带二苟和饕魇三毛几只小家伙一块过过日子。 “你有啥想吃的没有?” 正当傍晚的时候,骆渊抱着盆刚洗好的葡萄,靠在门边,边吃边往屋里问:“有就说,二苟炖蘑菇鸡汤顺便。” 邢安宥一手挡着夕阳照进的日光,垂睫散散翻着书,面无表情道:“麻辣兔头。” “......”哈哈,骆渊发现他这龙真不是一般的记仇,确认道,“真要啊?你们捕食的食物链条,应该轮不到那么底层的小兔子吧?” 邢安宥冷笑出声,又改口了:“随便。” “得,下次吧,今儿没那个食材。”骆渊忍忍笑,从门边迈出去了,“那我去找二苟说说。” 夏日天色黑得晚,当小厨房里飘出喷香的味道时,天边还擦着几抹金红如绸的霞光。 砂锅盖子一掀,白汽逸散开来,里头的鸡汤炖得肉质酥烂滑嫩,鸡皮用筷子一戳就破,汤顶上浮着一层金黄金黄的油汁儿,底下的汤却是浓郁的雪白,蘑菇切成的片飘在里头浸满了丰沛的汤水。 饕魇馋得都要爬上锅台,在旁边乱蹦着一阵嚷:“给我!先给我盛一碗!” “啊啊不可以!”二苟崩溃一把将它按在怀里,“三毛和邢公子还没有过来,我们去喊!仙君,你先看一下!!” “哦,行。”骆渊一面应下,一面拿自己的小勺,偷偷往锅里舀。 当俩小狗吵吵闹闹再回来时,他正被烫得直哈气,把碗里的小勺一放,装作无事发生:“什,什么?” “我说邢公子不在屋里了,”二苟一眼识破他偷吃,摇头无奈走上前,“至少凉一凉再喝啊仙君。” “哈哈,我就尝尝。”骆渊摸摸鼻子,复又问,“他不在屋里他在哪儿?” “他没与你说吗?”二苟舀汤的动作一顿,“不知道呢,也许有事出去?” “我知道了,一准是买麻辣兔头去了!”骆渊一拍手,“也罢,我去找一找他,你们先吃,给我俩留点就行。” “啊,仙君,你方便吗?不然还是我......” “不打紧,”骆渊往厨房外走,摇了摇挂在手上一只小贝壳,“障眼法我带的好好的,易容一下轻而易举的事儿!” 说罢他便离了府中,使唤一只小蝴蝶问了他的龙的去向。不多久,小蝴蝶便传来回应,对方却不是去买麻辣兔头,而是去了另一个令他有点意外的地方。 ...... “你要的果子种子和养料我都给你准备了,你也该告诉我,你到底是为谁守的那株葡萄藤了吧?当初的,和现在的,不会是同一个人吧?”月仙一手拨弄指甲新染上的胭脂色,饶有兴味看着面前的黑衣青年。 邢安宥看了看手里的百宝袋,摇了下头:“抱歉,我不想说。” 月仙不以为然:“呵,那另一件事呢?你如何想得起问我那种事?” “......” 骆渊到的时候,就见月仙眉眼间带着调笑似的意味,对他的龙不知说了什么,继而他的龙就面露绯红,神色微窘,还很娇羞不好意思似的,转开了眼睛。 !!!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骆渊只觉咔一声,脑子里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整个乱成一团浆糊,眼前飘过一行大字:完啦,凶了龙崽子一回,感情淡了,真的淡了,他的纯情小龙居然都开始瞒着他,偷偷接受旁人的调戏了! 冷静那是必然冷静不下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出去,拦在小龙面前,凶巴巴道:“你要对我的龙做什么?!” “嗯?”月仙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你是......?” 骆渊自认邢安宥的障眼法,饶是月仙这等层级的神仙也破不开,当即便道:“你管我是谁,反正这龙跟我是一家子的,你不能调戏他!” 邢安宥未说什么,只转动的目光有了焦点,轻轻牵起他垂在一边的手指。 “哦......”月仙微微笑起,明亮的眼睛微眯,在两人之间的虚空扫了扫,忽而挑起眉梢笑了声,“也罢,我怕是知道你是谁了。” “什、什么?”骆渊愣住,心说唬谁呢不可能吧不会吧,一面嘴硬道,“你知道就知道呗,我是长得不能见人了,还是犯下滔天大罪被人挂天门通缉了,还能怕你知道不成?” 实际他以前还真在天门见过自己的追捕令,这话也就是仗着自己“死”了硬装,没成想身侧的龙抬手挡了挡他,冷静中透着几分严肃,问月仙道:“你看见线了?” “线?”骆渊一怔,后知后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吧!姻缘线?他忙道:“我不是......” “别紧张。” 月仙慢条斯理打断了他:“我不知你打哪儿回来,转生亦或者夺舍,那跟我没关系。我一个牵红线管姻缘的,与你没仇没怨,才懒得管那些大事,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来,能和东海小殿下缠上姻缘线,又拧得跟麻花似的,我只见过你一人而已,本想套一套话,没料到你二位倒是实在,总算叫我知道那葡萄藤是种给谁的了。” “......”骆渊冷汗都快吓出来了,抽了抽嘴角。 “怎么会是你呢......啧,不是你也怪得很。”月仙懒洋洋打量他片刻,“提醒一句,你们的线缠得比以前更结实了,这辈子是别想解开了,日子能过过,不能过也就凑合吧。” “怎么着,我还得谢谢你提醒?” “谢什么,”月仙打了个哈欠,“该给的东西我都给了,你们走吧走吧,那么高两个大个子,少在这儿挡着碍事。” “?喂!” 一直到离开月仙岛所属领地,骆渊还是气哼哼的,径直把邢安宥按在路边的树干上,二话不说捧着对方面颊,强行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蛮横而不讲道理,还夹带着挑衅与示威的啃-咬与磨-蹭,像大型猫科动物圈领地会做的事情。 邢安宥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眯起眼眸,忍不住抱紧了他,手指抚摸过他紧-致的腰-身和**,与他胸口相贴密不可分,却在进一步回应的时候,被骆渊按住他肩膀往后退让开。 他后仰过脖颈,阖了下眼皮,骆渊看他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面颊却染上绯红,睫毛半垂着,凝望他的眼睛却颜色幽深着并不单纯。 骆渊不禁又凑上去亲他一下,搂过他的肩膀:“你得是我一个人的小龙,知道吗?不可以任其他人调戏,也不可以瞒着我。乖乖说,你偷偷摸摸跑来找月仙干嘛?方才人家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了?” 邢安宥歪头看他,目光有些放空着,似是认真想了什么事情,而后把收起的百宝袋取出,递进了他的手心:“送给你。” “嗯?”骆渊扫眼望进小龙干净清澈的暗金眼眸,一眨不眨的眼中愣是有暗含期待的神色,那么无辜又真挚,骆渊顿觉心中掀起一股能抚平湖面褶皱的和风似的,“你......你怎么还卖乖逃避问题呢宝贝,是不是摸准了,我就吃你这一套?” 第122章 “你喜欢的荔枝和小橘子,我要到了种子和养料。”邢安宥低头,踢了踢足边的小石子,“月仙也只是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让我硬要和他绑在一块。” 骆渊微怔,神识探入百宝袋中,果真发现了邢安宥说的东西,一时心中软化,难怪小龙会赶着跑出来连蘑菇鸡汤都没管,他却以为对方...... “呃......”骆渊迟疑着,想要找补。 “我是你一个人的小龙。” 对方突然道。骆渊讶然抬眼,心中一朵小花瞬间发芽怒放,下意识就想应答,邢安宥看着他,又道:“你也要只属于我。我......” 他顿了顿话头。骆渊攥紧他手腕,笑吟吟地抢着问他:“干嘛?是你的,都是你的,早就都是你的了,你不会得寸进尺,还想提点其他要求吧?” 出乎意料,邢安宥轻轻“嗯”了声。 骆渊顿感意外:“还真有啊?什么?” 邢安宥浅浅呼了一口气,似有些别扭的,蜷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掐紧,抬眸定定地看他:“我想与你重新结契。” “?”骆渊登时睁圆了眼,“什、什么?我确认一下,咱俩有什么契约是可以重结的......不是,你要再跟我结一次灵宠契约吗?!” 邢安宥点了下头,少了些方才出口的别扭感,字字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我想与你重新结契。” 他略垂了垂眼:“我想从此往后,你只可收我一个灵宠,我亦只认你一个仙主。” 骆渊呆愣了片刻,这会才算接上线路的大脑,再度转动起来:“道理我都懂,不过就算咱俩重新结契,也不是啥一个一个的,你看绵玉那个多情兔子,都认多少个主子了,这也没意义呀。我意思是,我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不喜欢当灵宠,我又不会逼着你。” ——过往的经历他还记得清楚,那时候的邢安宥,不是一直把他的灵宠契约当做耻辱标志?那他何必让龙忍辱负重,跟他重新结一个契约,就为了所谓的一个一个呢?旁余不论,现在的他是真舍不得看龙不顺心。 “没有不喜欢。” 邢安宥却从树干边支起身,反过来握过他的手腕:“跟你一起就不会不喜欢。” “这算此一时彼一时吗?”骆渊也有些搞不清了,心里却莫名暖融融的,“你真要啊?我特别怕你以后反悔了又要我给你解了,我可受不了那个刺激哈哈......” 邢安宥沉默了下:“不会。” 他握着骆渊那只手腕,牵引向自己的衣襟,双目中的微光清亮而专注:“你可以在从前的位置,亦或者其他。我想和你有更多不会轻易断开的联系,一点也好,我想我们之间,不再有分离与隔阂。” 和暖夏风穿枝而过,满树的叶片哗啦颤动,傍晚橘红的日光细细碎碎,倾洒在小龙飘扬而起的发丝。 骆渊慢慢眨动了一下眼睛。 这一幕美好得多像他曾在最艰难的时候,幻想过的一人一龙和和美美过日子的画面。 “好......” 他应答的声音,和在轻缓的风声中。 我是你的。 你也是我的。 (终) -------------------- 完结撒花,小龙和渊永远幸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