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bg骨)》 第一章初遇 “这是哥哥,小禾。” 程禾现在整个人处于精神濒危状态,不想让人知道她身份的生母居然带她去到了她“原生家庭”的家宴。 程禾不适应,甚至还有一些别扭,倒不是因为没有感情基础,而是真假千金的套路真成为她面对的真实生活了。 程禾的生母吴雨萱在偶然间发现了程禾,并确认程禾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后,选择了“用金钱弥补亲情”,因为吴雨萱和朝夕相处的养女已经产生深刻的母女情谊,吴雨萱并不希望另一个女儿因为程禾的存在而疏远她,让她们紧密的母女情分散。 世间万物难得双全法,凡事都有取舍,吴雨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可是又不甘心。 至于程禾自己,反倒没有什么伤心,她正在盘算着获得巨额转账后的生活,思来想去她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当下的一切都挺好,生活该怎么过。 只是不知道吴雨萱哪根筋搭错了,明明不想要其他人知道程禾的身份,可是却带程禾参加一年一次的隆重家宴。 程禾不理解,毕竟自己的亲生母亲告诉她,“这二十年,我和小嫒有了感情,加上家里情况复杂,你如果回来会引起一些麻烦,暂时就将错就错吧,不过我会给你补偿。” 程禾当时正在吴雨萱的公司实习,面对突如其来的馅饼,她也只有开始的惶恐,吴雨萱用钱弥补亲情,买断感情,程禾觉得没有问题,她过得还行,她没有非要不可的执念。 她就答应了。 吴雨萱觉得很愧疚,就问了程禾要了银行卡号码,立刻给程禾打了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按照吴雨萱自己定的标准,还说之后会继续打钱的,为了补偿程禾的十八年,还问程禾有没有喜欢的城市,要给程禾买房。 程禾只觉得晕乎乎,仿佛在做梦,偷偷将手背过去掐疼自己了,明白这不是梦,她只有一个想法,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吴雨萱让程禾保密,程禾立即答应,不过,除了她俩,似乎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但是今天,吴雨萱突然叫来在双休日放假的程禾参加家庭聚会。 程禾不理解,心底有些抗拒,可是吴雨萱坚持让程禾到,并派去了司机接程禾。 程禾心中有些不满,但是打开手机,看见银行卡的余额,心里暖暖,认为拿了钱就要学会妥协,甲方的一点小要求不答应不好。 于是程禾去了,比想象中的场面更尴尬。 吴雨萱组的局,程禾还需要跟在吴雨萱身后听吴雨萱的指挥。 终于所有人都到齐了,程禾想要走,却被吴雨萱抓住腰间的短袖:“给你也安排了位置,门口那,快坐下,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吴雨萱依旧还是像平时当领导的模样,说话不容置喙,程禾只能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掏出手机,低头降低存在感。 一个女孩突然闪到了她的身边,清脆悦耳的嗓音喊了一声“妈妈。” 然后女孩挽起了吴雨萱的手腕,两双眼睛眯成月牙线,颧骨带动苹果肌,明媚似火。 所有人都接踵而至,程禾的视野被挡住了,她眼前的爸爸妈妈和女儿在一堵人墙后。 哎,看不清。 程禾想看看周瑷,但被挡住了,挡住的人直勾勾盯着程禾,程禾没有察觉灼人的目光,只是有些遗憾地偷偷打开手机,反复点开新闻。 大家落座吃饭,程禾担心自己被发现,一直小心翼翼观察,但饭桌上的修罗场根本不在她这里。 她坐在位置上那么久,大家似乎没有感觉多了一个人。 此时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关心一个青年男子的婚恋情况,程禾乐呵呵地听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虽然是催婚但蛮有道理和意思,程禾听入迷了。 青年男子疲于应答,儒雅地不反驳不争执,安静地听长辈们劝导,等长辈们累了,安静下来了,一个清脆懵懂地声音突然说:“今年怎么多了一个位置。” 大家纷纷左右观看,最后目光直指程禾。 快乐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我脸上的洋溢的笑意转移到其他人那里去了。 吴雨萱立刻站起,举起酒杯,走到程禾身边,并将手放在程禾的后背,拽起程禾,示意程禾也举起酒杯。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公司的实习生,叫小禾。” “小禾,这个叫爷爷,这个叫奶奶,这个叫舅舅——” 程禾原本告诉自己,大大方方的,小禾,但是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扯嘴角笑,抱着装着果汁的酒杯抿嘴、眨眼。 大家在发现程禾的身份平平无奇后,立即收回探究的目光,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了。 吴雨萱迅速转移话题,逗得长辈笑呵呵。 程禾养父母爸妈都是乐观和知足常乐的人,包括家里面的所有人都是真挚,孝顺和善良的,而程禾自己却十分好强和冷静。 程禾今天发现了她这个人和父母一点都不像的原因,原来是基因错了。 这一遭,她明白了基因是多么“伟大”的东西。 程禾在无人知晓、不被关注的角落,听着饭桌上诡谲。 吴雨萱订的桌子挺大,一个包厢坐了二三十个人吧。 也是神奇,程禾猜出了那些是自己的那些“亲戚”,以及不断偷看爸妈的孩子,周嫒和爸妈太像了。 家宴的虚与委蛇,软语挑逗引发矛盾,果真证实了程禾的猜测。 周瑷真的和爸妈挺像的,不仅仅是长相,性格乐观开朗,天真活泼,像一个小太阳,明明诡异的氛围在她的祝福和只顾着干饭的幸福感渲染下,场面没有很安静。 无人知程禾是谁,她却心惊胆战。 晚宴最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举起右手,微微颤颤地指着我,问我是谁,吴雨萱立刻站起来说:“公司的实习生。” 程禾默默吐槽:公司还挺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助手也是吃上家宴了。 老头没有追问,继续安静迟缓地夹菜吃饭。 吃完饭,老头被围住争抢带走后,大家也都纷纷离席。 吴雨萱捂着周嫒的手,对她老公说:“我今晚有事,你们先回去。” 一家人在酒店门口依依不舍的道别,程禾在敞开的橙色玻璃门边默默盯着路边来往的车辆。 看着川流不息的街道,程禾觉得这座城市很神奇。 吴雨萱目送丈夫和女儿驶离开饭店后,回头一言不发地带程禾去往停车场开车。 程禾到了吴雨萱的车上,吴雨萱对程禾说:“今天你也看见了这个家是什么一个情况,瑷瑷是个好孩子,她对我们太重要了。” 程禾没有理解吴雨萱忽然说这些做什么,直言不讳地说:“你没有必要让我来看,我爸妈对我很好,我想他们也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过的不错,我如今替他们见了周嫒的生活,我想没人会忍心破坏她的幸福,我也是。” 吴雨萱严肃的神经被触动,玻璃没有将城市的霓虹映照出来,黑暗中,她好像哭了。 “你别哭,我理解你,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非要带我来这里。” 原本吴雨萱只需要为了满足自己的愧疚就好了,程禾也不怪她,命运嘛,理解,更何况吴雨萱还给程禾一笔不菲的金钱,解决了程禾未来几十年不少问题,程禾感激这位“亲生母亲”还来不及,可是程禾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带自己参加一个没有意义的家庭聚会。 良久的沉默后,吴雨萱呆滞地说:“我也不知道答案,只是一个想法,突然在脑袋里出现。” 真是随意任性,但程禾不为难她还随便关心一下:“行,那现在你也确定我的态度了,你准备回家吗?” 吴雨萱用力挥动睫毛,轻轻颔首,说:“嗯,他们还在家里等着我。” 程禾打开车门,神色平静地说:“行,那你就早点休息吧,我回宿舍了。” 临走了,程禾还补充一句:“老板再见。” 说完她就后悔,但程禾没有补救,飞速逃离现场。 走出饭店,程禾脑海不断涌现和吴雨萱的对话,有些懊悔,甲方给了她那么多钱,她不说紧紧抱住大腿,不说去贴老板的冷屁股,可是刚才自己是在对吴雨萱发泄隐秘的不满情绪吗? 对甲方发泄,太不应该了。 程禾转身回望刚才吃饭的饭店,金碧辉煌,按照过去的轨迹,不出意外程禾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其中。 程禾有点惆怅,短短一个月不到她从一个连生存都需要考虑的人,到现在可以好好进入这个举世闻名的饭店吃饭,都是沾光了,不过这也只是一场梦,梦醒后,她需要按照过去的轨迹生活。 程禾起身挺感激吴雨萱,抱歉总是在做错了事之后,当言语如水泼地后,她才觉得不妥。 程禾抬头望了望,猛然看见头顶有一张让人怦然心动的脸。 程禾立刻回头,后退,带着防备。看清楚来人后,一瞬间失神,她没有做好单独面对的准备。 周琤愣在原地一秒,了然一笑,向程禾走来,说:“妈妈,刚才介绍过,‘这个是哥哥’,你要去哪里,还是学生吧,你要回学校吗?” 程禾点了点头。 周琤自动推着程禾的后脑勺向前,语气轻柔地:“我送你。” 很奇怪,程禾觉得他们母子两个说话都有一种不让人拒绝的态度和余地,明明说话那么温柔。 程禾不知道该不该拒绝,在周琤的触碰下,竟然坐到了周琤的后座。 程禾脑袋一片空,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位不能相认的哥哥,毕竟自己答应了吴雨萱要保守秘密。 程禾开始后悔答应上了周琤的车,懊恼自己应该拒绝并跑走。 良久的沉默,让周琤沉不住气,他反复查看后视镜,观察程禾的状态,见程禾板正呆愣地坐在后排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说:“明明都在,那么好的机会,甘心什么都不说?” 程禾懵懵地“啊”了一声。 周琤直视前方,嘴巴张合,将程禾和吴雨萱的秘密说出:“我知道你,是和我有血缘的妹妹。” 夜晚的路灯明亮,今夜风大,本不该落下的落叶如同为时不多般纷纷落下。 周琤的车停稳在了路边,将高大的树,投马路中间,闯进车内。 好像有一个影子被压弯到了黑暗的后排。 周琤平静而清晰地一字一句:“你是我妹,我是你哥,这件事除了妈妈,我也不小心知道了,我特意在门口等你出现。” 程禾理清了信息,问:“那你妈妈,不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吧。” “嗯。” 周琤的回答淡淡地,似乎知道秘密是一件无所谓的偶然事件。 程禾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丝心虚,觉得对不起吴雨萱。 “你能不能装不知道?” 周琤不解,见程禾呆呆的,他没有做出保证。 程禾不喜欢安静的氛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周琤:“你特意在饭店门口等我,万一我和你妈妈一起走了,怎么办?” “我不是今天就立刻和你见面相认,不过是巧合,但这个巧合刚刚好,可能这就是我们兄妹之间的感应吧。” 程禾喃喃:“感应?” “嗯,美丽的巧合。好了,别想了,我送你回去。” 第二章别扭 是拉近关系的谎言,还是有一个人会冥冥之中念着另一个人。 程禾喃喃道:“兄妹之间的感应,以前也会吗?”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会因为猛然有一刹那的异样,就因为一个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人吗? 周琤盯着方向盘前的路,自然而然回答程禾略带质疑的低语:“我想想,嗯,没印象,这样美丽的巧合并不是时刻都会有。” 程禾沉默,其实既然已经答应了吴雨萱永不相认,她真的不清楚如何与这位素昧平生的“哥哥”相处。 “为什么要答应妈妈无理的请求,你会感觉不和我们联系,会更自由吗?”周琤显然误会了,以为程禾是不愿意和他们沾上联系。 程禾偏过头,车窗有两种倒影,T市的梧桐树是一绝、绿化的霓虹灯照亮了程禾的脸,程禾的脸和车内的陈设也在车窗中。 “你们现在就很幸福,我现在也是。刚开始,我一直很害怕,我和她并不熟悉,我害怕她会突然给我一个拥抱,担心她在我面前流泪,亲昵地称呼我,在她做出反应之前,我一直低头看我的手,我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乌龙事件,这是梦境吗?她给我钱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既然错误让每个人都走在一个合适的道路,那为什么要去纠正,我挺开心,可以接受一笔意外之财,不用陷入新的争端,我不擅长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你是在埋怨我吗,哥哥?” 程禾那声“哥哥”喊得刻意,周琤意识到他的询问并不妥帖,他并不想要把妹妹越推越远,他只是想要知道妹妹和妈妈之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周琤和妈妈的想法不相同,他并不愿意和程禾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明明就是亲人,即使到老,两人也理应有联络,即使很浅,但他也应该知道妹妹的情况,生老病死,他已经错过生——不是出生的“生”,是生长的“生”。 后视镜里,程禾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和这座城市中青春洋溢的女孩没有什么差别。 周琤还来不及知晓程禾的生长环境,却明白程禾如今在T大读书,已经是非常努力。如果程禾不努力,不来到T大,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知道她,见到她,程禾即使现在真的愿意回到他们的家,那也没关系,程禾已经努力过了,才让他见到他,从此以后他也应该为这个妹妹做点什么。 程禾会想要什么? “妈妈给的钱够用吗?” 程禾点头说:“按照周嫒的标准打了二十年的钱给我,还打算在T市给我两套房,不过我拒绝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留在T市。” 周琤并没有很欣喜程禾获得她应该获得的东西,金钱可以衡量,爱也可以吗? 程禾的性格并不活泼,周琤默认程禾吃了苦,至少不会过的比在他身边长大快活。 “拿着吧,T市的房价全国最高,权当是理财,你也不应该拒绝。” 程禾被说服了,最开始她只是不愿意违背金钱的诺言,只要她在这座城市,和他们重逢的机会就越大,吴雨萱想要找到自己就越容易。 程禾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愿意被人控制,被人安排,被人监视。 但是她认为她这位所谓的“亲”哥哥说得对,她居然差点因为情感的羞耻放弃了溢价极高的房子,太不应该了。 程禾忍不住笑出声说:“好,多谢你告诉房价的事情。” 周琤嘴角上扬,幸好程禾并非无欲无求,否则他真不知道要用什么留下这位已经成年、前途大好的妹妹。 无欲无求反而最难将人和人联系起来,程禾的欲望指向他们家最不缺的东西,即使程禾为自尊而选择放弃他们,但只要他能够给得起程禾想要的一切,程禾就不会和他们真正的斩断关系。 程禾现在对钱已经没有实感了,几千几万甚至几十万,她可能还会心头一震,发财了,可是百万千万,她确实有些不敢置信。 但她的心情总之不错,没有人会在马上开启人生最美好的新篇章之时,不会因为拥有一笔钱可以自由选择任何而沮丧,程禾认为此刻的幸福比她生来含着金汤勺要更有意义。 程禾手机里,学校的驿站的消息不断弹出,穷人乍富让她每天打开手机盯着短信,忍不住抿嘴笑,她的心在雀跃,也松了一口气,于是每天学累了就打开购物软件,并买了一堆几块、几十的小东西,等快递陆陆续续地堆满宿舍书桌,而银行账户就像没有变化一般,她觉得奢侈一把,第二天去了商场,然后买了一大堆物不超价不值的衣服和小玩意。 程禾坐在后桌讪讪的笑,这样想来,程禾觉得自己命好,等待周琤的车都停在T大门口,程禾才回过神,随后呆呆地找车把手,发现打不开,于是对前排的周琤说:“车门没开。” 周琤打开车门,走下去,打开程禾的车门说:“我送送你。” 程禾看了一眼时间说:“马上要到门禁时间了,我得快马加鞭跑回去了,你别送了。” 被拒绝的滋味不好受,周琤却表示理解,说“进去吧,好好学习。” “嗯嗯,再见。” 程禾应答完,就飞奔离开。 周琤站在驾驶座旁,环顾T大,直到程禾消失在周琤目光所及的T大。 周琤开车去到了公司的办公楼,打开了吴雨萱办公室的抽屉,轻易地找到装有程禾简历的半透明文件袋,打开白线缠绕的文件袋,里面有DNA检测报告,程禾的基本身份信息。 程禾养父母的家,程禾生长的地方,程禾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和获奖照片,以及程禾认同的家人。 周琤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手机将每一张彩印纸拍下来,他的记忆没有好到看一眼就记下所有的程度。 周琤将吴雨萱的办公室恢复原状,离开公司,驾车驶回家中。 程禾的手机又收到了吴雨萱发来的信息,吴雨萱每次以命令的语气让程禾陪她吃饭逛街健身。 程禾觉得不太好,吴雨萱分明想要和她分割,可是一直这样拉拉扯扯总归不是个事,吴雨萱一直来找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万一被周嫒发现,那么吴雨萱的苦心经营就会毁于一旦。 程禾觉别扭,如果她没有收那笔钱,她可以硬气地拒绝,但是现在,出钱的“甲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程禾已经找好措辞,她随时准备以助理、实习生的身份为吴雨萱开脱。 不过程禾是多虑了,周嫒已经去国外上学了,周嫒恨不得连拉屎都和吴雨萱报备,突然袭击回国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所以吴雨萱才会偷腥一般忍不住问程禾的时间。 吴雨萱将一件又一件衣服从商场的衣架取下来,然后举起覆在程禾的身上,观察是否适合程禾。 程禾的脸看起来并不瘦,可能是年轻,胶原蛋白挂在脸上,可是一旦覆上程禾的胳膊,骨头硌得人不舒服。 吴雨萱将衣服扔给程禾,让程禾试穿,每一件衣服就像是天生为程禾打造的一般,程禾不挑衣服,穿上就是好看。 “行,挺适合你,sale这几件都要了。” 吴雨萱领导一般的态度让程禾始终不适应,突然吴雨萱说:“是我对不起你,喜欢什么,就多要一点吧。” 程禾想逃离每一次都被金钱捆绑的“亲情”,程禾摇了摇头,说:“或许,您给的依旧足够了,我并不需要额外的补偿。” 吴雨萱皱眉,她想要说些软话,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紧紧闭上嘴,她还不习惯对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说俏皮话,她一直都是严格的人。 “或许,我们并不该频繁地见面,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程禾倒是坦诚,显得更有气节,其实不然。 程禾已经意识到她有足够舒服过完此生的资本了,贪多不足,程禾愿意舍弃一直让她不适应、不舒服的情感。 吴雨萱心中有丝不忍,但没有表态,只冷冷盯着程禾。 程禾感到害怕,一种是否自己不识好歹的害怕,到底是什么让她有底气去拒绝。 可是程禾就是想要拒绝,因为是对方先放弃她,她不想成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程禾无法面对周瑷,她喜欢低调冷静,自顾自地做一切,安静地让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平和中流走。 “或许,我们都需要一个决心。” 吴雨萱心不在焉,匆匆说:“公司还有事”就让程禾提着购物袋呆呆地站在原地。 吴雨萱自己则开车离开了,留给程禾的站在原地的茫然。 笨重的购物袋,周围络绎不绝的游客,店里的工作人员贴心地个程禾打了一辆高档车,从前她只来来这里的游客,自然感受不到服务和温情,如今她她成为了消费者。 而程禾的手机在坐上回学校的车之前,意外收到了吴雨萱发来的信息。 “公司这边有一个实习岗位,涉及公司机密,我想你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第三章坦诚 程禾理所当然在犹豫,她看不明白她这位生母。 作为母亲,吴雨萱会爱程禾,会想尽办法,用蹩脚的借口,趁机多见见程禾;可也是因为作为母亲,她宁可违背基因天性,也要保护另一个女儿的无忧无虑。 她们都明白还有一种爱来自朝夕相处,人的生命很短,菲薄流年里吴雨萱有二十年的一忧一喜都因为另一个非血脉、非脐带联系的孩子,人和人的相遇除了命运,还有共同记忆。 “我知道你一直在工作,重复繁杂的工作都可以忍受,为什么不去做真正有意义的工作?我会给你开实习证明,等你以后工作了,我让董秘给你写推荐信。” 实习证明,推荐信。 程禾笑了,一种苦笑,她曾经很难找出时间完成的实习。 大城市的实习几乎是自费打工,工资少,如果不是家就在附近,根本就不能支持,所以程禾一般为了下学期手里能够有些宽裕,宁可选择去打包吃包住的假期工。 吴雨萱的诱惑筹码还在不断迭加,程禾只是一个学生,她不是不追求优绩主义,而是生存优先,如今基本需求满足以后,她也想要专心应对学校的事物。 学校对于过去的程禾是一个落脚点,是一个光辉的荣誉,是就业需求导向,现在程禾渐渐沉入真实的T大。 实习证明、推荐信、高实习工作—— 程禾被拿捏了。 吴雨萱甚至还给程禾租下一个离公司最近的公寓。 T大应用数学专业的期末考试昨天结束,今天程禾就已经在T市最大的写字楼的办公室被董秘带着熟悉环境了。 周琤九点准时走进公司,肌肉记忆地右转弯径直往总经理办公桌走,余光却发现了自己的“妹妹”。 周琤的脚步一顿,他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李董秘旁边。 “我们公司主要做医疗器械,你之后跟着陈科长核对仪器的精度。” 程禾举着手机,打开备忘录,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李秘书,时不时记下关键流程。 李秘书好久没有看见态度如此端正的实习生了,他讲得仔细,毕竟是董事长特招的T大高材生。 完全混子的程禾,正头大地听着李董秘不停冒出她完全不知道的术语。 周琤已经在程禾的对面,但是程禾眼里完全没有他,只有清澈的呆滞,不知道为什么周琤觉得程禾可能完全没有把李秘书说的记住,所以才一个劲做笔记。 李秘书一回头,猛然一激灵:总经理跑到日常维运办公区了。 “周总,你找谁?”李秘书快速恢复常态,用专业靠谱站姿亲切地询问总经理的需求。 “没事,我来看看,这位是新来的员工?”周琤的眼睛落在程禾的脸上。 程禾冲周琤耸耸肩,她也没想到会碰到周琤,发现周琤一直好奇地盯着她,她露出牙冲周琤一笑。 周琤移开眼睛,iWatch发出响动,他一阵心慌。 他看向门窗,原来是没有开窗。 “是的,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叫程禾。”李秘书简单介绍以后,然后压下声音,环顾周围正在工作的同事,确定每个人没有摸鱼看向这里后,低语:“是董事长请来的高材生,负责P项目的验算工作。” “哦,那蛮重要的,你让大家记得开窗通通风。” 周琤说罢,便起身离开要走,最后不忘朝程禾的方向一望,程禾正在皱眉盯着手机。 还不到中午,周琤就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决策任务,他看向窗外,程禾的一个后脑勺就对着他。 董事长日常也不在公司。 周琤叫来自己的秘书,让秘书今天中午多订一份菜。 程禾等附近的同事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开始往食堂的方向去,正欲起身,就对上前来的周琤。 “中午来我办公室吃饭。” 程禾愣住,吴雨萱肯定不希望周琤知道她的身份,周琤明目张胆地让她和他吃饭,万一被发现了,吴雨萱多半会生气吧。 吴雨萱会不会认为是她贪心,收了钱表面答应,实际上背后却将一切都告诉给了周琤。 程禾摆了摆手。 “好。” 周琤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总经理办公室,下一秒周琤听着一袋餐盒出来。 “你的桌子放的下吗?”周琤将餐盒放在程禾的小桌上,开始解开布袋上的绳结。 程禾不可置信地望着周琤,她这位哥哥究竟是在干什么? 如果被人看见会很麻烦,如果吴雨萱知道,她的清净日子就到头了。 “哥,她不知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们能避嫌吗?” 程禾不绕弯子,直接地提出真实想法。 周琤发现装傻没用,他很认真地看着程禾:“我们为什么要避嫌,你作为董事长特意聘请的小专家,我只是想要和你熟络一下,都是为了公司业务,你不用放在心上。” 鬼说鬼信,程禾直勾勾地盯着周琤,嘴角扬起,什么也没说。 程禾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忽闪,像蝴蝶扇动翅膀,周琤收回落在“蝴蝶”的目光,他取出几份菜和一盒饭放在程禾的桌上。 “吃吧,就这一次,别浪费了。” “好,餐盒,我放在哪里?”程禾坐在工位,打开餐盒,仰起头问。 “放我办公室前的茶水间。” 程禾看向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开始吃饭。 周琤默默离开公域办公区。 程禾进食速度恐怖如斯,周琤刚正慢条斯理地打开完剩下的餐盒,正准备动筷子,就看见已经在茶水间的程禾。 周琤放下筷子,走到茶水间问:“吃那么快干嘛,我们的关系很见不得光吗?” 程禾立刻摇摇手说:“我已经答应她了,但是我不会忘记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程禾眼神坚定,带着决绝。 周琤心底觉得好笑,原来亲情血缘在程禾眼里可以被如此轻易斩断的吗? “小禾,你还有家人吗?” 周琤的话让程禾一愣,瞬间应激:“你调查我?” 周琤误判了程禾的反应,他解释道:“调查你的何止我一个,你猜你亲妈为什么刚开始一点情面都不留,后来几次三番地联系你,现在还让你来公司。” 程禾的脑瓜聪明,一猜便明白,原来不是什么不舍,更多的是可怜。除了对她的可怜,还有更加坚定不告诉所有人真相,因为周嫒没有家人了。 “你也和她一样吗?如果是,你放心,我妈妈和爸爸还有其他亲人,她们都对我很好。” 程禾猛然升起呼吸不畅的不适。她不明白她这位哥哥到底想要说什么,表达什么,她就僵立在原地。 程禾突然抬手整理碎发,周琤看见了那一滴眼泪。 周琤垂下眼,终于说出最近最想要告诉程禾的话:“所以我们可以被替代吗?你要大公无私连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这个唯一知道你身份的哥哥吗?” 程禾有些错愕,对方是在心疼她吗? 周琤在送程禾走进T大后,立刻开车去到了公司的办公楼,想办法打开了吴雨萱办公室的抽屉,找到装有程禾简历的半透明文件袋,打开白线缠绕的文件袋,里面有DNA检测报告,程禾的基本身份信息。 程禾养父母的家,程禾生长的地方,程禾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毕业照和获奖照片,以及程禾认同的家人。 周琤深深地叹口气,拿出手机将每一张彩印纸拍下来,他的记忆没有好到看一眼就记下所有的程度。 可是好巧不巧就是看到了程禾养父母的死亡证明。 周琤将吴雨萱的办公室恢复原状,离开公司,驾车驶回家中,他很想问母亲真的忍心吗? 吴雨萱见到许久未见的儿子有些惊喜,错愕片刻后,堆起笑问:“明天公司不忙吗?” 吴雨萱和周嫒坐在一张沙发上,母女俩紧紧依偎在一起,仰起头盯着他这位入侵者。 周嫒是他妹妹,他看着周嫒长大,无忧无虑,母亲和父亲已经将周嫒所有的烦恼都解决了,等着周嫒的未来只会是鲜花和掌声。 可是程禾呢? 那个真正的周家女儿,那个真正应该此刻在目前呢怀里撒娇,那个真正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周琤理解母亲的顾虑,可是母亲在得知程禾这些年的经历是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呢? 他坐在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侧面沙发,合手考量,他又想起程禾说:“现在就很好,我不想破坏生活的平静,去面对争吵和厌恶。” 最后周琤还是决定缄口不言,可是程禾的事情从此他会上心。 周琤借口道:“很久没有回来了,回来看看你们。” 吴雨萱似乎很高兴,立刻招呼正书房的周父。 周父缓缓走出,高兴地说:“这样才好,你要不要只忙工作,多陪陪家人。” “我会保守你们之间的秘密,但是我是你的哥哥,小禾,即使过去二十年你的生命里没有我这个人,但是我就是你哥哥,亲哥哥。” 学着去习惯我的存在吧,就像是我一直出现在你的生命,没有缺席过去的二十年。 程禾原本已经应激,最近的一切都让她变得敏锐,入耳的话竟然是真正的关切,程禾愣愣地说:“我需要时间,请你给我时间,我的生活变化太快了,我只是不习惯。” “好。” 第四章靠近 “被实习证明骗过来了,妈给你的钱,不够吗?现在有了钱,这个实习证明重要吗。” 周琤又在给程禾开小灶,低矮的玻璃圆桌摆满了各种清淡小菜,两个人无法吃完的量,周琤显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工作? 难道二十岁出头的人不都应该喜欢旅游、购物、健身……吗? 周琤的筷子一直插在碗里,程禾是南方人,周琤顾念程禾所有的菜都没有辣椒,程禾进食顺利,周琤却难以落筷。 “不是,钱够,只是我也不知道钱能够用来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满足了,可是我已经有习惯的生活方式了,我闲不下来。反正以后还要工作,一份好的实习证明对我也不错。” 程禾反对偏见,喃喃说:“你含着金汤匙出生都没有玩物丧志,怎么怂恿我去玩乐。” 程禾说完就低头,老实吃饭。 周琤的碗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角上扬,他发现小禾嘴挺厉害,小嘴叭叭叭全是道理,怪不得连妈都要在小禾这儿吃瘪。 “好好好,我应该鼓励你上进,那好,今天加班。” 程禾脸耷拉下来,她愤慨地盯着周琤,她完全分不清究竟是眼前的人故意整她,还是今天确实有加班任务。 她的嘴巴张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却再也不理会周琤的闲聊。 周琤几次话落在地上,没人搭理,他有一种被冷暴力的落寞,却有更想要程禾理他。 程禾原则性很强,硬是低头吃饭,有一种完成进食任务的壮烈。 周琤本意并非想要惹恼程禾,他补充道:“有加班费。” “多少?”程禾放下手中的碗,带有随时根据加班费转变态度的准备。 “三倍。” “好,我完全接受。” “财迷一个,谁缺你钱了。” 程禾嘴巴张合,几番欲言又止,站起来,走出周琤的办公室,周琤连挽留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程禾头也不回,一点都不心软地走回工位。 周琤收拾玻璃桌上的残羹,总结出程禾气性大,明白要哄着,否则她就会不理人,默默走开。 程禾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好几个同事已经在工位躺着午休了,但看见程禾神神秘秘地从总经理办公室走出来,还是立即张开一只眼睛。 众多的一只躺在工位上的眼睛,从监控上看,怪瘆人。 程禾初入职场,加上特殊的身份,没有融入真正的职场生态,她发觉大公司的人还挺不错,大家都自顾自一点都不关心她的私事,也不闲聊。 甚至偶然顺手还会给她倒一杯咖啡,拿一些文件。 程禾望着窗外,前所未有的平静。 如果有人愿意问程禾什么是好生活,程禾会回答现在,她很平静,不用去思考如何获得面包,不用为了未来的面包而提前谋划焦虑,做好眼下的事情就是第一要务,经年累月,某一天突然回首,她会发现她获得了很多。 被人趴在桌上午休,程禾望着窗外小憩,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正在一个舒适的26度,轻慢的脚步声成为让人安然入眠的间奏。 工作的八卦已经在公共办公区流传起来,大家都清楚程禾不简单。 下午的私人同事群,依旧有人在询问程禾的身份,不过很快便被其他八卦掩盖,程禾的身份不过众多八卦其中一个令人好奇的点。 连续几个小时的工作,程禾眼干,从包里拿出眼药水往眼睛滴,闭眼后睁眼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正在收拾东西,陆陆续续下班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岿然不动。 程禾听着电脑排风口呼啸的响声,眼前的电脑代码正在运行,大楼外的蓝天已经被晚霞驱逐,橙色的光散在城市,等到她下班,又是黑夜。 她继续工作,目不转睛。 周琤拍了拍程禾:“走,去吃饭,收拾一下。” 程禾暂停手中的工作,望着周琤的背影,难免有些幽怨,却又觉得不应该。 周琤是领导的话,是一个极好的领导了;是哥哥的话,也很照顾她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烦躁,一种莫名的情绪总是缠绕她,让她忍不住会不满意,仿佛她有什么更好的安排一样。 程禾盯着周琤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因为是妹妹,所以拥有一种可以抱怨的权利。 程禾很害怕自己会贪恋亲密的矫情,她意识到她必须学会远离周琤对她的好。 不去眷恋,等到不再拥有才不想念。 周琤回头发现程禾没有跟上来,他重新走到程禾身边,带着夸赞说:“陈科长和李秘书说你工作很认真,T大培养体系不错,今年可以多让HR留意T大的学生。” “谢谢总经理的看重。”程禾印象里,面对职场夸赞,正确的反应是感谢领导的看重,可是她又只是一个没有转正的实习生,她应该如何面对职场领导的随口一夸呢? “已经没有人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只是兄妹之间的闲聊,叫什么职务。”周琤很想拍一拍程禾,可是程禾毕竟是大孩子了,许多年的分隔,让亲密的举动显得格格不入,他和自己妹妹最体贴体面的沟通只能通过语言和关心。 程禾淡淡地回复“嗯”。 程禾的情绪总是没来由的一阵一阵,有是有会有点生气,有是有透露出疏远,周琤猜程禾是累了,面对不熟悉的他,还是下意识地疏离客套。 周琤理解程禾,程禾说得对,大家都需要时间,突然窜出一个人说是家人,非要闯进自己的生活,无论是谁都不会习惯。 不过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养好一个妹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一个倔强、一个聪明的妹妹。 周琤和程禾坐在一个电梯,密闭的空间,银色的电梯墙倒影出两个人相似的轮廓,他们两个人最像的就是脸部轮廓,两个人聪明地避开对方的相像五官,寻找了另一位亲缘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其实两个人细看一点都不像,两个人即使在T市相遇对视,也绝不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兄弟姊妹。 电梯落入地下车库,程禾依旧选择了后座。 周琤坐在车内,转头盯着依旧闭眼假寐的妹妹,问:“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你已经把我当成你的司机了?” 程禾睁开眼睛忽闪忽闪,有些茫然,路灯已经开启,挂在树上的等待五颜六色,灯光像烟花,烟花被装进程禾的瞳孔。 对视的两人,一人疲惫和茫然,看不清另一双眼睛的色彩;一人别有用心,时刻挂心,将澄明的眼睛当做所有的绚丽,他不敢再直视。 周琤立刻回头开车出发。 程禾渡过茫然的混沌后,反而靠近驾驶座问:“我是不是不应该坐后座?” 周琤紧盯前方的路况,T是下午的时间段,很容易堵车,他的肚子饿了,小禾的体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没有,你喜欢坐在哪里坐那里,没什么麻烦的事情。” 周琤回答得随意,但是程禾才不相信,她不依不饶,坐在后座中间说:“你和我说啊,为什么又不说了。” “好啦,你还睡不睡了,吃完饭,你还要回去加班呢。” 程禾连续被回绝两次,也不愿意继续问了,她明白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且需要告诉她的事情,周琤也不会藏着掖着。 程禾继续闭眼,直到被周琤柔声叫醒,才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 是一家远离市中心的郊区餐厅,周琤至少开了半个小时的车。 程禾的手机亮屏:“晚上还要加班,来回一个多小时,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是你加班,不是我,我可不能亏待我的胃。” 周琤总有一种让程禾忍不住生闷气的本事,程禾发现其实周琤有一点不讲道理,不知道谁可以接受周琤没道理的行为,她作为员工可以以伺候祖宗的心态对待周琤,如果是家人,她真的觉得有点无奈。 周琤有提前预约座位,却没有提前点餐,所有的一些食物都是现点现做,程禾饿得肚子咕咕叫,还不停地看手机,问:“我能在八点之前回到公司吗?” 周琤慢条斯理地烫洗餐具,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忙,吃饭重要。” 程禾惆怅地托着下巴,细数着缺席一场加班带来的加班损失,以及加班费可以让她购买什么,心里的低语,慢慢地到唇间,语气中还有几分叹息无奈。 “有什么比和我吃饭重要,哥给你补上。” 周琤拿出手机在手上滑动,几分钟后周琤出声:“你怎么还没加我好友加班费,我转给你,你专心和我吃饭。” “不好吧。” 程禾嘴上虽然说着不好吧,手机已经推出去了。 周琤的手机一扫描,居然不是加好友页面,仅仅只是收款页面,周琤有些被气到了,但是他不会对小禾生气,他机敏的脑袋突然钻出一个好想法。 他的手触动程禾的手机屏幕,很快加上程禾的私人联系方式,还不忘自己点击同意,周琤有些心虚,最后还是回到了转账页面,老实给程禾转了加班费,随后把手机还给程禾,欲盖弥彰地说:“包间网怎么不好。” 随后还叫来门口的服务员问:“上几份马上就能吃的菜,凉拌的也行。” 程禾盯着手机里突然多出的好友,眼神暗淡地盯着头像框,犹豫再三地点进去,查看了周琤的社交媒体。 他的社媒会不会有他们,他们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程禾忍不住好奇,默默扫过每一张照片,随后息屏,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坐在位置上等菜。 周琤和吴雨萱一样,都很喜欢约她吃喝玩乐,吴雨萱是一个高傲的人,骨子里会因为被人拒绝而不可思议地置气,可是周琤就像是越挫越勇的骑士一样,费尽心思,永不放弃。 程禾能够明白周琤的遮掩着的亲昵的愿景,可是对方如此渴望和她亲近,让她不习惯,让她想要躲避,却发现只要她在T市就很难躲避。 接受善意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的心里拥有一层厚厚的壁障,她有她的犹豫,无法宣诸于口。 第一份菜来了,周琤一直等待着程禾动筷子,他在等程禾的反应,程禾喜不喜欢成为他对一份菜品新的评价体系。 程禾吃饭像一根竹子,静谧轻慢缓和,似乎没有特别的喜好,任何食物都值得被品尝,任何东西都没有区别,任何人在她心中的分量都一样。 真的没有区别吗? 真的不能有区别吗? 如果不讨厌,那么不喜欢也无所谓。 周琤发现他很难从程禾的一举一动中发掘喜好,是不是妈妈也这样挫败呢?以为会很快熟络,以为会很快明白对方的喜好,以为很快就能让对方开心。 可是他连对方是否沮丧都不清楚。 “你在T市除了我们,还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周琤又开始他那带着探寻的闲聊。 “没有恋爱,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还有几个关系一般的初高中同学也在T市读书,除此之外,T市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程禾不愿意总是周琤套取她的信息,她也反问:“那你们呢?” 周嫒是否除了家人有重要的朋友,有一个好的恋人。 不是程禾在关心周嫒,是程禾为父母在担心周嫒的生活? “我们全家除了爸妈不是单身,都是单身,我的朋友基本都来自T市,周嫒一路国际学校,朋友五湖四海,她也喜欢出国玩,爸喜欢和朋友钓鱼打球,妈妈最喜欢和何姨一起待着。” 程禾点点头,没有深入询问,只关心周嫒显得太没有道理,她担心吴雨萱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加班”时刻结束,服务员已经把周琤的车开到门口,周琤坐上驾驶座,程禾坐在副驾驶,她继续靠在靠垫上。 周琤心头被轻轻敲了一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被羽毛重重地在心上滑动了一下。 程禾吃饭前去网上搜索了一下,原来领导开车,员工不能坐在后座,虽然她是女生,但也是妹妹,没有理由每一次都离他那么远。 周琤的车没有开往公司,而是开往程禾的小公寓。 将程禾送到公寓楼下,程禾一下车就摆手让周琤回家小心一些。 一点都不留人,真把他当司机了,他还不如当她的司机,没准她对陌生人还能多一些自然的情绪和好话。 周琤不明白为什么程禾总是闷闷的,她不喜欢他吗? 第五章危机 程禾近距离地看见周嫒了,她爸妈的女儿,一次近距离的观察。 吴雨萱罕见地来办公室办公,并点名要求程禾汇报工作,恰恰此刻周瑷夺门而入,不需要任何通报,没有任何顾忌,她可以自由出入这座大楼。 周嫒眉眼像妈妈,如同一弯明月,小姨和祖母也长着这双令人欢喜的眉眼,鼻梁和嘴唇更像爸爸,高鼻梁、薄嘴唇。 周嫒的长相大气,有张漂亮的鹅蛋脸以及身体康健的肤色,皮肤看不见毛孔,人不瘦不胖,让人容易生出亲近感。 周嫒兴致冲冲地闯进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她来那一刻,昏暗的办公室增添了几份明媚。 程禾被周嫒夺走了注意力,目不转睛。 吴雨萱敏锐捕捉到程禾的动作,心头一紧,眉头一锁。 程禾保持汇报的动作,眼睛在周嫒的脸上停留,她就这样看着周瑷,寻找着爸爸妈妈的模样。 吴雨萱起身走出办公桌,她扶着许久未见的周嫒,将“两个女儿”隔开,她问周瑷:“瑷瑷,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告诉妈妈?” 周嫒张开双臂紧紧给了吴雨萱一个拥抱,随后拉着吴雨萱坐在椅子上:“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妈妈,妈妈看见我开不开心吗!” 娇俏可爱,语气俏皮。 吴雨萱颧骨上扬,语气止不住的柔和:“开心,不过你不是和小代去环游欧洲嘛?不多待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欧洲最近天气不好,天天下雨,我们正好转机到T市,小代突然想去找男朋友,我也好久没有看见妈妈了,我们就想不回学校了,现回T市待两天。不知道妈妈可否愿意和嫒嫒一起共度良宵呢?” 周嫒的眼睛闪闪,就像是有星星,吴雨萱似乎也忘记了办公室还有一个员工,她对着周嫒说:“哈哈哈,好,你等我半个小时,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好的妈妈。”周嫒答应后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程禾站在办公桌的旁边,看着母女情深,她很高兴周嫒一切都好。 此刻程禾有些碍眼了,吴雨萱尴尬地冷下脸,语气僵硬地对程禾说:“你先回去工作吧。” 下班时间到了,程禾目睹周嫒挽着吴雨萱二人一起步入专属电梯,从电梯缓缓下降,离开这座大楼。 她们走到楼下的余晖里,霞光罩着她们,程禾在狭小的公共办公位上,忽略T市的灯红酒绿,只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橙黄色的照耀的城市,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程禾心中只有眼前需要完成的任务。 “听李秘书说周嫒来把董事长带走了?”周琤的声音从程禾的头上响起,将程禾的瞳孔从流动的代码拉回一个由物质组成的世界。 “嗯。”程禾给未完成的工作标注了好了,打开包,开始收拾东西了,到了下班的时间,每加班半个小时都是占据私人时间。 “你打算什么时候罢工?” 程禾不解,手中动作一顿,仰起头问:“我为什么要罢工?” “我开玩笑呢,今晚有约吗?。” “没有。” 程禾心累人也累,她需要待在一个人的空间恢复能量。 “我们兄妹俩一起吃,正好你住处附近新开一家网红店。” 所谓的网红店,无非就是周琤早晨刷到的一篇帖子,一想到最近两天程禾都是一个人,他想带程禾热闹热闹。 程禾隐约有些抗拒,应对既是领导又是哥哥的周琤并不容易。 “我不饿,我想回去好好休息。” 程禾背上包准备走了。 “好,我送你回去,正好我想去试一试,正好顺路,你也免得打车。” 周琤像程禾的影子一样,一直跟在程禾身边。 电梯直B2地下室,周琤率先走出电梯,还不忘一步三回望,程禾稍微慢一点,周琤就停下来等她。 “上车吧。” 周琤换车的频率很高,如果不是周琤每次都先一步解锁车,程禾根本不知道往哪边走,不过总之跟着周琤走错不了。 程禾坐上副座,她哈欠连连,她盯着手机看学校、家里有没有信息,她和小姨汇报平安后就昏昏欲睡,眼角被哈欠打湿。 周琤将车停下,程禾下意识地打开门,嘴里不忘说谢谢。 程禾只看见装修精致的网红店,随后盯向正在停车的周琤。 周琤刻意忽略程禾态度,只要看不见,妹妹就没有不满意。 程禾沉默,周琤发现了程禾每次不满就会不说话,太闷了,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现在怎么办?” 周琤这会儿又开始征询程禾的意见了。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不去,非要让周琤把她送回去,或者直接走人? 周琤就是笃定她不会这样做,才肆意妄为自作主张后,又似乎很在意她的感受,她的意见一样。 程禾看向周琤的眼神带有一丝无奈,语气却没有什么怪异,很平常的语气:“那就进去,不白来。” “嗯,不白来,走吧。”周琤见程禾答应,也发现妹妹是个心软好说话的人。 这是好事,对他而言,可是对小禾自己,绝对算不上好事。 好说话就意味着会退让,不是所有的退让都应该,小禾有没有因此受过委屈。 网红店虽然叫网红店,但餐厅人其实不多,网络上推荐多,完全是因为门外有一片适合年轻人拍照的地盘。 周琤其实很不会选择地方,因为程禾一进门就看见了吴雨萱和周嫒。 程禾瞬间转身,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逃走,她心虚。 “怎么了?” 程禾转身的一瞬间就被周琤察觉,他侧身盯着程禾,询问程禾的状态。 程禾紧张地过敏,不自觉掌心不适,甚至耳朵也开始发红。 程禾快步走开,心理默念,千万不要碰上。 程禾不清楚到底是周琤的有心安排,还是兄妹之间的默契是可以通过日常的相处培养,周琤和周瑷都看上这家网红店。 周嫒正举着叉子和漂亮饭让吴雨萱拍照,她今天下午坐在妈妈的车上看见这家评价很高的无国籍料理,甚至她很多T市的同学也都来过了,她自然不能缺席。 不能引领潮流,至少也不能落伍,现代城市的新青年,紧跟潮流。 周嫒迫不及待拉妈妈来此,虽然妈妈拍照有点糊,但是她极其擅长P图,妈妈拍的照片,她统统喜欢,统统肯定。 只是她好像看见了她哥和一个女孩,但是过了一会又不见了,她眼花了? 程禾用周琤的身躯挡着,她低声说:“周瑷和董事长也在里面。” 周琤立刻回头,环顾一圈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见妈妈和周嫒。 “她们不会看见我们,小禾,你不要太紧张,我们去包厢就好,你先跟着服务员进去,我等会再进来。” 看来只能这样了。 程禾紧绷神经跟着服务员溜进包厢,吃饭也心不在焉。 “你就那么害怕被发现,你和你亲哥哥待在一起怕什么?即使被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先来找你,非要和你相认不就好了。” 经过今天的事情,程禾算是明白了,T市再大,也是一个交通便利的城市,谁也不清楚缘分到底怎么回事,会有多少巧合发生。 越不希望,越有可能。 一南一北二十年没有见过的母女都可能相认,想要瞒下一个惊天的秘密在一个几千平方米的中心区。 程禾的态度和立场愈发明显,如果说她之前有想过留下,那么现在她发现留下的每一分钟都会产生刚才的不安,她笃定地说:“不要,我不想被发现,我觉得毕业后还是回去,在T市总归风险太大,我不想总是担心碰见,在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过日子。” 周琤顿住,他明显没有料到程禾反应如此大,听程禾这样说,他突然没有了胃口,甚至觉得这顿饭该死,他本意本想让程禾开心一些,能够让程禾习惯在T市的日子,而不是促使程禾想要离开。 “你是成年人了,你要考虑清楚,不会有比T市机会更多的城市了,为了你自己的未来,没有离开的理由。除非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受不了,不要忘了你高考努力往T市考,就是因为T市机会多,现在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回去,哪里也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就在T市。如果你确实喜欢S市,本就计划回去,那没有问题,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是一个成年人,没有人能够阻止你,你做任何选择都可以,你正在对你自己人生负责,可如果只是为了逃避某些真相,躲避某些人,真的不值得,你也真的甘心吗?一个失误耽误了你二十年,现在你又要用剩下的几十年填补吗?小禾,有些事情不是你躲着,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命运这件事很奇妙。躲着既不能解决事情,也耽误你自己的人生选择。如果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不安心、不开心,有烦恼,之后我也可以少约你。你不要突然做一些决定,人的未来和命运有时候就在一个不经意的选择中定下来了,你一定要想清楚你想要待在哪里,哪里才是你未来的归属。” 周琤不明白T市的繁华为什么留不住程禾呢,他担心程禾没有听进去。 程禾显然是听进去了,频频点头。 周琤怪罪T市不够吸引人,不能够迷惑小禾,他应该让小禾见识真正的t市,一种不公开的纸醉金迷和权利游戏,或许小禾有更好的追求。 既然金钱诱惑不了她,更好的资源或者权力呢? 程禾不一定喜欢钱,她若爱财就一定不会躲避妈妈? 她会喜欢其他的,他能够给与和献上的东西吗,它们能留下他的妹妹吗? 如果能够留下小禾,他前半生奉行的理念、坚持的追求才终于实实在在展现出价值。 程禾本就是随口一说,虽然她确实有想过离开,可是毕竟她还要做科研,全国没有任何科研场所比得上T市,除了部分区域性产业。 不过程禾确实考虑过回去,但毕竟毕业后的归属和未来的事业息息相关,她需要慎重。 程禾明显是将周琤的话听进去了,她情绪的激动消散了很多,她语气轻慢地说:“嗯,你说的对,确实应该慎重考虑。” 周琤听程禾的语气和态度,知道T市还是T市,那个可以吸引全国人才和有志之士来到,也唤回他的妹妹。 T市有机会留住他妹,他也要想点办法。 因为遇见了意外的人,程禾兴致怏怏,周琤也在心中盘算程禾的毕业时间。 明年小禾就差不多要毕业了,他确实也因为小禾今日的话语不安。 周琤认为自己看重亲情,不希望失去妹妹,往后的岁月只能和小禾见逢年过节才能见面。 他们从相认到现在,见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本就已经耽误了二十年大好光阴,如果明年小禾毕业又回到南方,他怕此生和小禾见面的次数不过寥寥,想到此,周琤一阵强烈的悲怆,他生出一丝恐惧和不愿。 大厅外,周嫒和吴雨萱已经离开,周琤也送程禾回去了。 周琤一个人开车回家的路上,程禾离开T市的想法就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 所以上天让他们有同一对父母,在同一个地方生长,就是让他们的人生短暂的重迭交锋,然后再也不见吗? 成年人的见面不易可是过往的回忆总是把人锁定,即使天各一方但彼此都在对方心里有一块不可磨灭的位置,他和小禾就连幼年的朝夕相处都没有,一块记忆的痕迹都没有。 相逢的时光根本抵不过岁月的侵蚀,小禾会在日子里忘记T市还有一个哥哥,他的容貌,他的改变,小禾都不会知道,他也不了解小禾,只有他念着小禾,然后数年如一日的打听。 周琤没有办法接受失而复得亲缘又一次离开,他们缺少的二十年,更应该用剩下的日子去弥补。 周琤只有一个想法就是留下小禾。 第六章离开 吴董事长安排的实习并没有完全填满程禾的时间,程禾想要回家,她真正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程禾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回家的计划。 反倒是实习的最后一天,吴雨萱让程禾到跟前汇报工作时随口一问:“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 “回家。” 吴雨萱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程禾嘴快后愣住但依旧面色如常。 程禾一直都清楚吴雨萱虽然没有立场,但依然会霸道到不想她和另一边的亲人联系,吴雨萱总是有一种无礼的霸道,程禾不会顺从,但也不想和这位“恩人”生嫌隙。 吴雨萱不喜欢变故,却又舍不得,于是想要应有尽有。 程禾回应后吴雨萱没有说话,既没有工作指示也没有让程禾离开的意思。 吴雨萱用沉默表达情绪,程禾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和无奈。 母亲这个概念很模糊,在程禾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母亲,至于另一个“母亲”,她难免不习惯,觉得怪异。 吴雨萱的心思需要去猜,可是程禾不了解吴雨萱每一处细节里的情绪,她不懂。 程禾不可能因为吴雨萱放弃和过往的家人联系,正如吴雨萱也不会因为知道她的存在就打碎现在生活的和谐。 吴雨萱已经投入工作中,她正在核对数据,吴雨萱皱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随后在A4纸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写下批注。 程禾站得脚都麻了,她已经习惯忍受非善意,她从脑海中调出需要完成的工作,认真排列组合。 吴雨萱余光扫过程禾,心中不免生出一些火气,为什么这孩子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和她这位母亲说清楚,她们是仇人吗?她不是已经补偿她了吗? 或许她们真的没有什么母女缘分吧,吴雨萱不明白她已经很努力地联系程禾,可是程禾却还是淡淡的样子。 一点都不像她。 吴雨萱继续埋头工作,程禾观察吴雨萱状态,等吴雨萱切换文件的空隙,客气地问:“董事长,我先去完成工作?” 吴雨萱抬起头说:“哦,你还在这里,你继续汇报。” 只剩最后的三言两语,不到两分钟,汇报结束,吴雨萱点头,故作轻松地说:“行了,你走吧。” 程禾轻轻对吴雨萱点头随后拉开玻璃门,吴雨萱望着程禾消失在拐角,吴雨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烦意乱。 吴雨萱靠在椅子上,她望着窗外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在空中盘旋,她有些茫然,她打开一款公域社交软件,匿名地将她的苦恼填写上去。 人事员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长裙长发,一双短高跟,见有实习生来办理离职,忍不住祝福:“实习期结束了?” 程禾点头,人事的女员工Mona将签字文件倒推给程禾,托着下巴忍不住感叹:“哎,还是读书好,工作有尽头,我还要二十多年才能退休。” 人事姐姐恨不得马上退休,接过程禾签好的文件,一边登记一边碎碎念:“每天处理你们离职、退休,我是羡慕啊,可我们中年人不能随便没有工作。” 程禾的数据正在录入系统,几声鼠标点击声响起,终于完成了,程禾把工牌交给人事姐姐,Mona还挺舍不得,每一年见证年轻的面孔来了又走:“哎,明天就看不见你们了,还是喜欢和你们年轻人打交道——” 程禾和Mona拥抱,Mona看了一眼手机,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她让程禾快去收拾东西,不要浪费下班时间。 程禾回到办公桌,站在工位上轻轻整理桌面。 “结束了?” 意料之中的人,周琤出现在程禾身后,程禾点头。 程禾拉上书包,她的私人物品全部装进这个小小的包里了,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周琤问候程禾后,也没有就贴在程禾身边,他回到他的办公室,点开和程禾的聊天框问:“今天想吃什么,哥给你庆祝一下。” 程禾打下三个字“不用了”给周琤发过去,又担心周琤不放弃又告诉周琤:“七点的车票回C市,恐怕来不及了。” 周琤睫毛微动,回复程禾:知道了,我送你去车站。 程禾依旧拒绝:不用,我回去拿上行李箱就走,公司恐怕还没有下班,你不用管我,专心上班就好。 周琤一抬眼,程禾已经不见了。 周琤笑了,程禾是将公司当成深渊了,电梯仿佛不是传送工具,而是通往天堂的路。 “周经理,你觉得那个叫程禾实习生怎么样?”吴雨萱藏匿在心中的秘密就像是蚂蚁窝,时不时爬出几只小蚂蚁探寻,反而暴露蚂蚁窝。 周琤装作在回忆的样子,随后说:“蛮认真、蛮聪明,挺踏实挺能干。” 程禾的能干仿佛是吴雨萱的荣誉,她挺开心,转而又是一种遗憾。 吴雨萱又一次心情低落,她将周琤请出去说:“不早了,下班吧,可惜她不会再来了。” “妈,你既然蛮惋惜人才,倒不如给程禾发一份offer。”周琤细细盯着吴雨萱,看吴雨萱的态度表情。 吴雨萱像是从溺水的梦中清醒一般,突然嗓门增大说:“不行,她毕竟才来公司不到三个月,公司的运转也不是只靠她一个人,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吴雨萱心意已决,周琤也被请出去。 周琤抬起左手,手表显示的时间刚好可以直接离开,他驱车驶向程禾的公寓,他在距离程禾公寓楼下三十米的一棵槐树下停下。 周琤看见程禾正在往出租车后备箱放上一个黄色的箱子,明白程禾没有说谎,原来真的叫了车,不是逞能,也不是故意和他生疏。 出租车启动,周琤的车也掉头。 周琤的车跟着出租车开往了郊区的高铁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下车的程禾身上,程禾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行程轻车熟路,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踟蹰,她像一个掌握通关秘籍的高手,不假思索地往前走,走进候车厅。 七点到了,七点十五,车已经驶离T市。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害怕,周琤不愿意离开,他捏着手机反复编辑,反复歇屏,最后发现天已经黑了,另一辆驶向C市的车途径T市。 程禾刚下车,就收到周琤发来的慰问信息:“到了,发个信息。” “到了。”程禾配上一个开心的 q版小兔子表情包。 “拍个照片。” 程禾刚出高铁站,她指着高铁站的名字拍了张照,应付周琤的关心。 程禾给周琤报备后,又觉得该给小姨也汇报一声,不过还是等她到家了再发信息,否则小姨和姨夫肯定要来接她。 周琤收到照片,将高铁站的名称输入地图。 第七章思念 程禾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独自去祭拜父母,思念是一件安静的事情,太过喧闹反而不好意思太过矫情。 程禾在墓园附近的花店挑了两束花,一束是祭拜的菊花,一束是妈妈喜欢的栀子花,夏日随处可见,沁人心脾,程禾偶然也会思考如果她死了,谁会来看她,又会给她带来什么,用来慰藉她在荒凉土地上独自沉睡的灵魂。 她不喜欢人云亦云的菊花,好像人人都默许给“离开的人”送菊花,她想要她喜欢的,即使不是花也无所谓,喜欢的任何东西来到她身边,她都会很高兴。 假期没有特别多的人,程禾沿着树荫往前走,绕近了通往回忆的路,墓碑林立,程禾并不需要思考就走到了父母的墓前。 程禾蹲下,取出湿巾纸仔细地擦拭墓碑,程禾吸了口气,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她又想起周嫒,她觉得应该告诉妈妈爸爸关于周嫒的事情。 “爸妈,我居然不是你们的女儿,但是你们的亲生女儿现在过得很好,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看见她也一定会欢喜。” 程禾将菊花和栀子花束摆放到墓碑两侧,栀子花在照片下,香气可以轻易地飘到喜爱它之人的鼻腔。 “虽然是一场意外,但是我并不想纠正,我还想当你们的女儿,你们会觉得我自私吗?”程禾设身处地,如果是她,她还是会想要见见自己的孩子,妈妈肯定好奇周嫒做得好不好,爸爸是不是会好奇亲生女儿长得像自己多一点还是妻子多一点。 “她和你们都很像,性格像爸爸,长得像妈妈,尤其是眉眼。” 程禾突然很想要拿出一张周嫒的照片给爸妈看,却发现她不可能会有周嫒的照片。 程禾觉得这对爸妈不公平,为什么“她”的亲生母亲可以见到她,可是她的父母却连一张女儿的照片都看不到。 天气转阴,狂风在墓园的山腰肆虐,乌云转而游到程禾的头顶,像是不想要程禾好过一般,落下足以砸痛人的雨滴。 从晴天到雨天只需要一个变幻莫测的老天,程禾没有带伞,雨无论多大,多么不顾及生灵,程禾都需要承受。 程禾舍不得离开,在一棵树下躲雨,并盯着正在微笑的父母,她突然想到了周琤,她记得周琤的朋友圈有周嫒的照片。 程禾将手在还未打湿的衣服布料上擦干,拿出手机翻找周嫒的照片。 周琤的朋友圈很多都是落俗的宣传、转发,直到一张全家福出现,程禾欣慰地笑了,她觉得雨在变小,她继续回到雨中,温柔告诉静静躺在山腰的父母:“爸妈,她和你们真的很像,她确实很幸福,你们完全可以放心。” 程禾完成一件压在心里的旧事,她回到一个人的家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程禾刚洗完澡,小姨就打来电话:“禾禾,到哪里了?” 画外还有表弟的声音“姐姐,姐姐,妈妈,我想和姐姐说话。” 得知程禾回来了,表弟李船迫不及待,半个小时后就敲响了门。 “姐姐,姐姐,你回来啦!耶耶耶。” 李船心情好,人一到程禾耳朵就不得安宁。 程禾给李船打开电视,李船却还是选择紧跟程禾,程禾突然想起给李船带的礼物:“船儿——,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李船一脸谄媚:“耶耶耶,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感谢姐姐女王,姐姐女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禾笑了,随后掏出一本三合一练习题说:“小船来。拿着。” 小船耷拉耳朵,闭着眼睛,离开程禾的视线,然后开始操作电视频道。 程禾不依不饶,非要把试卷怼到李船面前,李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但还是接了过去并咬牙切齿:“谢谢姐姐。” 程禾决定不逗李船了,拿出了真正的礼物,一个电话手表。 李船瞬间跳了起来,小姨这时姗姗来迟,在门口看着我们闹。 程禾摸了摸李船的脑袋,将给小姨的礼物掏出来,一个简单漂亮的项链,程禾立刻给小姨戴上。 “哎呀,你回来买什么礼物,你还在读书,哪能你花钱。”小姨推开项链。 程禾抱住小姨,指着项链说:“小姨,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要是不要,你就系在小船脖子上。” 小船一向听程禾的话,立刻梗起脖子,圆乎乎胖嘟嘟的脖子露出,随后就是一个手掌印。 小姨毫不客气给了李船一巴掌,李船立刻缩起脖子,躲在程禾身后。 “哎呀,妈,你快戴上,我姐给你的礼物,你简直太不给我姐面子了。” 李船能言善辩,程禾立刻接话:“就是,小姨,小船说得对,你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小姨犟不过程禾,只能任凭程禾将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 程禾从后侧给小姨戴项链,小姨的眉眼,让程禾又想起周瑷。 关于“周瑷的身份”,其实不用那一位亲生母亲特意嘱咐,程禾就会自动闭嘴。她爸妈已经去世了,唯一的小姨将对她妈妈的思念倾注在她身上。小姨爱她,她也爱小姨,程禾舍不得分享出自己仅有的爱。。 小姨如果知道她不是妈妈的孩子,会不会遗憾,会不会想要见一见姐姐唯一的血脉,会不会想要见周嫒,小姨肯定也会忍不住关心周嫒,和小姨小船没有了一份虚拟的血脉联系,她们还能像此刻一样紧密吗? 程禾一瞬间发觉自己狭隘的心,她意识到她原来并不能成为一个圣人。 她以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去和周嫒的争夺什么,周嫒的当前的生活,她并没有强烈沮丧的波动。可此刻,程禾想到如今唯一念着她的人,可能因为周瑷仅仅只是存在,就会奔向周嫒,还会淡化投诸在她身上的情感,程禾心脏被抽动。 如果一切都真相大白,她还剩下什么? 一瞬间的直觉,让程禾坚定地想要守护住这个秘密。 至于周瑷,程禾希望她可以一直幸福美满,永远不要得知真相,永远不要来到这个她永远不会来到的南方,即使周瑷本就属于这片土地。 让她这个鸠一辈子占据南方的鹊巢吧。 程禾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小姨的侧脸。 第八章追寻 自从程禾离开T市,周琤总不忘每日问候程禾。 “早上好。” “吃饭了吗?” “几号开学,我来接你。” “今晚吃的什么?” …… 程禾默然地忽略周琤发来的信息,并非她薄情寡义,毫无礼貌,而是她不安,她惶恐。 周琤越靠近她,她越担心,周琤太想要认回她,周琤在用渗透的方式逼她接受这位从天而降的哥哥。 她需要时间思考选择,一切都太突然,她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才可以让每个人都满意,她心中反复撕扯,望着聊天框犹豫是否回应周琤的关心。 程禾把周琤的信息免打扰,她担心她冲动的回应,会引发不可预测、不可挽回的后果,就像电视剧里的偶然一样,即使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但是任何秘密都会被公之于众。 吴雨萱的警告盘旋在程禾的脑海,程禾不能背弃她和吴雨萱的承诺,她必须忍住回应的念头。 周琤不懂程禾在忙什么,居然连他的消息都没有时间理会一下,正好他这个月还有一天半的假期。 作为哥哥,看望一下妹妹,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琤到达程禾照片里的高铁站,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寻找程禾。印象里老妈已把妹妹的身份扒得底朝天,包括身份信息、家庭住址、求学经历—— 周琤拿出手机,找到从老妈办公室拍下的信息,顺藤摸瓜,周琤虽然不确定程禾是否现居此地,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不如试一试。 从古朴的建筑可以推测,这里的房屋至少有三十年历史,虽然内部陈设现代化,但外观做了仿古建筑设计。 周琤没有找到程禾,周琤很好奇程禾是否从小就在这片水乡长大,即使不是为了找程禾,周琤认为自己也理应来到这一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 况且即使遇见程禾,周琤发现自己也没有理由突然出现在程禾面前,程禾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该如何解释? 程禾沿着河边的小路,提着菜往家里走,时间过得很快,明天又要离开了,程禾还未离开就开始郁闷,她要选课上课,还要应对不想面对的亲属关系。 程禾最近脑海里全是T市的事情,即使离开T市,但T市就像是一场魔咒,程禾抬眼望向远方的梧桐树,忍不住连连叹气。 “怎么在叹气?” 程禾已经很熟悉传来的声音来自何人,她立即左右环顾,却没有见到声音的主人,程禾转身探视,也没有发现周琤。 而周琤人已经走到程禾的身后,只要程禾抬头就可以看见他。 程禾感受到一个影子盖在她直立的身躯上,她抬头,他盯着她。 程禾庆幸周琤听不见她的心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程禾转回原来的方向,和周琤面对面。 周琤有些不好意思,他总不能说:我和妈妈已经把你的信息全都调查了一遍,想要找到你很简单吧。 周琤决定转移话题。 程禾神色平静,明显心里已经差不多有底,但她想听一听周琤的解释。 周琤并不认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程禾就冷冷地盯着周琤,她的这位顾念血缘亲情的哥哥会说什么呢? “挺久不见,有点想念你,正好假期,我就来看看你,你可以决定你留在哪里,我也可以决定去到哪里,我们都是自由的成年人。” 明明问题的核心不在动机,周琤的回答,让程禾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由反驳。 程禾愣在原地半晌移开目光,最后像是心照不宣一般没有继续询问周琤到底是如何找到她的,长久的安静如蚂蚁噬咬,程禾主动问:“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怎么安排?” “没有安排。” 两个人从一前一后的格局到一左一右,程禾考虑很久,还是问出:“吃饭了吗?” 周琤摇摇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的手表说:“距离上一次进食是六个小时前。” 程禾明白周琤的意思,手里正好提着是刚买的菜,她没有理由不邀请周琤,原本她是计划今晚自己炒两个菜,她不能随便敷衍周琤,但确实不想太大动干戈。 “你想怎么吃,我是带你去附近的饭馆,还是你跟我走,你和我一起随便吃点或者点外卖?” “随便吃点就好。”周琤落后程禾小半步,紧跟着妹妹的步伐,绕进石板的小巷子,他自认为自己还是很随和的人,入乡随俗。 两人亦步亦趋,斜云被风吹走,天际染上了黄昏的暮色,淡淡的色彩,光却强有力地落在程禾的秀发上。 程禾像一个向导,在复杂的迷宫中引领周琤去往安全屋。 程禾家靠近长湖边,是一独栋的老房子,不大但有一个院子,看得出才被主人彻底打理过的样子。 屋子内新旧交替,水泥地板搭配现代家具,颇有老式公寓的感觉。 程禾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心中思虑做些什么菜。 程禾在冰箱前静静站立,周琤伸着脖子左右环顾屋子的陈设,屋子的光线好,窗帘投进的光柱正好对应程禾十岁的全家福,程禾搂着父母的肩膀扬起下巴神采奕奕,全家福的周围也都是程禾各个时期的照片,最近的照片是程禾穿着高中校服抱着书本站在校门口微笑。 程禾成长最明显的改变是笑容,浓烈的情感支配她的表情,幸福可以从笑容中洋溢出。 程禾放好手中的菜,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部分冷藏的蔬菜和水果,合上冰箱,回头正准备询问周琤的口味,却发现周琤一直盯着电视柜上的照片,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指着照片向周琤介绍:“这个是我爸妈,还有小姨小姨夫和表弟。” 程禾回头看着照片,她举起照片望着照片记录的时间和人,许多回忆,无忧无虑的童年,接二连三打击的少年时期,她难得地和周琤说了一些真话:“我其实挺高兴知道我还有父母兄弟的,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怎么面对周嫒。妈妈爸爸对我很好,我也享受到他们完整的爱,作为他们的孩子,我独自接受余下的日子我再也没有父母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她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有见过,以后再也无法见到,除了出生那刻,她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再也不会再见。她没有了父母,连一直疼爱自己的母亲是别人的亲生母亲,周嫒真的能毫不在意、无忧无虑地装作不知道撒娇吗?这一切好像对她也不公平。” 程禾一步一步走向周琤,她露出一个笑容:“哥,我想你能理解我,你能理解董事长的决定,我们希望这是一个秘密。” 周琤不言语,但他的心却猛然剧烈跳动,程禾太聪明了,她不会无缘无故地煽情,给他打感情牌,程禾一直展现在他面前的模样是坚强,突然示弱,一定是有目的,周琤虽然千般万般希望程禾可以依赖他、信任他,但是他有自知之明,现在他的妹妹表现出他最容易心软的神情,一定别有用心,他不知道她会循循善诱地诱导自己应允什么。 周琤没有底,周琤一言不发。 程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却靠周琤越来越近:“哥,我希望这是一个秘密,我们一起守护的秘密。” 周琤从怔愣的情绪中剥离,他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问:“程禾,你想疏远我做到什么程度,等你再次回到T市,我们是陌生人?是当做你其实从来没有我这个哥哥?” 程禾没有料到周琤的情绪如此大,程禾坐在周琤旁边,第一次主动靠近周琤,拉一拉周琤的手说:“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从未怀疑那个带有血缘的家里你是最关心我的人,可是我们又见过几次呢?为什么不趁着联系尚浅,为了大家好,让一切在正确的轨道运行,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我很满意了。” “程禾,你是善良还是自私,是为了别人,为了所谓的公平,或者你的善良,圣母心,你就要我离开你,忘记你吗?还是你恨妈妈,恨我,根本不想和我们沾边。” 程禾意识到自己可能过分了,周琤一直以来把她拉进他的生活范围,绝不会希望从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妹妹身上图什么,周琤和她不一样,周琤物质丰裕,一切的一切只会因为重感情。 程禾低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把手放在周琤的手背上,低声说:“你不要生气,我只是——” 程禾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而是周琤一把抱住程禾。 周琤的呼吸声传到程禾的耳朵,两个脑袋在对方的右肩,周琤语气温柔下来,他在程禾的右耳柔声地说:“不是我站在你身边,就立刻会有人走向前来说‘哇,你们是兄妹吧’。没有人会这样以为,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上帝视角,我们可以是朋友、是合作伙伴,普天之下有很多相像的人,不只是亲人。” 程禾盯着自己自然垂下的手,犹豫很久,还是轻轻拍了拍周琤的后背:“嗯,我知道了,可是——我还是想要保守这个秘密,哥,你就答应,好不好?” 周琤的喉咙发痒,他幽幽地发出她想要听见的答案:“好,我答应你,我不会主动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程禾的愿望不仅仅如此,她想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她和周家关系匪浅,周琤和吴雨萱的举动也不可以引起任何人多心。 让这一切成为一个秘密,直到岁月的风沙掩埋,湿润的土地掩盖尸骨曾许诺的绝不言说,千年百年,稀里糊涂,等到一切都成为不可更改的定数,谁也无可奈何。 程禾和周琤达成共识后,拍了拍周琤,从怀抱中离开,程禾走到厨房,细细盘点菜,然后向后露出脑袋:“哥,你想吃什么,这里有芹菜、卷心菜、鸡蛋、西红柿……” 程禾还没有报完菜名,周琤走进厨房,夺走程禾手里拿着的西红柿和土豆,说:“我来吧。” 周琤一直住在北方,本就长得高,身材也锻炼得健硕,周琤就像是一棵树站在程禾的面前。 因为刚才的对话,程禾很担心周琤不高兴,她小心谨慎地打量周琤的表情,她决定还是由着周琤,他可以在厨房给周琤帮忙。 “好,但是我在厨房给你帮忙。” 周琤明白做人不能太贪心,笑说:“好啊,你帮我剥两个蒜。” 周琤轻车熟路地使用厨房,程禾从院子里摘下新鲜的几根葱,放在净水器下清洗:“哥,给。” 周琤的刀工熟练,程禾就在周琤身后,听从周琤的召唤,她不知道周琤想要准备什么食物,也不知道周琤需要什么,但是只要周琤说,她一定立刻去帮周琤解决。 “小禾,去桌上等着吧。” 周琤是在赶她离开厨房吗? 程禾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怪异,怎么周琤反客为主了。 第九章抛弃 程禾像是要在一些事情上和周琤较劲一般,她的余光总是瞥向周琤,在周琤放下碗筷的那一秒钟,立刻起身收拾碗筷。 周琤靠在院子外的藤椅上,往桌上扫了一眼,随后轻笑,立刻站起来,跟在程禾身边收拾桌上的剩饭残羹。 像是在幼稚园启蒙的小孩一样,一定要在收拾碗筷这件事情上比个高低。 程禾立刻按住周琤,走到周琤身前:“哥,你给我,我来洗。” 周琤举起手中层层迭迭的碗筷盘子,坚决地拒绝。 程禾摇头,挡在周琤身前。 在程禾的心里周琤毕竟是客人,不应该干活;可能是懂程禾客气的疏离感,周琤不愿意见外,他一点都没有把自己当做外人,完全不管不顾这个房子他不熟悉,这个妹妹他未曾朝夕相处,他坚持要在这个南方的邻水小屋,干完所有的事情。 程禾犟,不肯挪开一丝一毫;周琤犟,不愿意将盘子的重量放在程禾身上。 “一起收拾,我帮忙!”周琤单手举着盘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抵着程禾,从程禾身边绕开。 程禾见周琤往厨房走,立刻快步向前,利用记忆优势占据水槽的位置,放下她手中仅剩的一组碗筷后,冲周琤说道:“哥,你快把碗筷放过来吧” 周琤的嘴角微微一笑,走到程禾指定好的位置,兄妹俩一人站在一个水槽边,程禾不忘给周琤指明:“洗碗的抹布在右手边挂着,洗洁精在水槽旁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水哗啦啦地流,南方的夏日,湿气在小空间中缠绵黏腻,太近的距离甚至可以感受到体温的交换。 周琤周身巨大的热气向周围涌去,程禾也难免觉得闷热无法呼吸,加上两个人彼此的沉默,更让大力呼吸成为一种负担。 两个人都在轻轻地呼吸,尽可能不让自己呼吸的热气到身边的人身边。 呼吸的轻柔让胸口剧烈起伏,两张只有几分神似的脸,却在朦朦胧胧中看出几分缱绻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周琤将碗擦干净,放进清洗的水槽,见程禾不回答,带着笑意,似玩笑一般说:“小禾,你不留在T市,我来C市。” 程禾正在将碗盘往碗柜里放,又被周琤一句话惊得头晕,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有个人非要一直跟她绑在一起。 他们两个人应该有联系吗? 对方如果来到C市,会失去和她同样留在T市的机会吗? 或许是比她更好的机会,为什么非要两个人都往后走呢? 一个人的锦绣前程难道真的可以因为一个执念随意舍去吗? 对于自己的牺牲,程禾无论多纠结痛苦,她都可以接受,因为这是她的选择,她会负起责任。 选择是一件私密的事情,她能够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可是她不能承担另一个人的选择。 尤其是他们不算相干。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这样?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未来交给她的选择? 离开她,去继续自己风光自由的生活,不好吗? 她是妹妹,也是一个陌生人啊? 难道全天下是妹妹的人,周琤就要留在对方身边吗? 程禾无法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她认为不相干,自然就不该有追问的权利。只是她认为对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份执念去做出一个不成熟的选择,可对方的想法她不能真正干预,意志的流动是一个人的事情。 “总之,还是想要和你一起,见到你,我发现我会心安,否则总有一种——”周琤不知道如何表达,是一种一旦程禾不在,他就会升起如同针扎的刺痛,仿佛“他们”再一次“弄丢”小禾的痛苦。 周琤无法深度思考联系不上程禾的可能,他会心慌,不是小禾在远离他们,而是他们将小禾越推越远,他宁愿和小禾可以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走入人生的下一程。 “愧疚感?”程禾精准地找到了最佳形容词,可是她仿佛无法共情周琤的愧疚感:“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哥,或许你该接受,我好像没有自然而然适应你妹妹的身份,我习惯一个人,你的存在,你的关心,甚至你小心翼翼地监视我、盘问我,我都并不习惯,我在勉强我自己,因为——” 因为程禾害怕,是的,程禾一直在恐惧。 吴雨萱给一笔不菲的钱让程禾忘却自己的血缘,程禾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没有一丝痛苦的情绪,反而觉得是一份惊喜、一份解脱,她由衷感到庆幸。 有了吴雨萱给的那笔钱后,程禾的生活虽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却真实变得舒服,她可以不用火急火燎地赶下一个流程。 即使躺平,她也没有任何恐惧和担忧。 直到程禾再一次被吴雨萱联系,吴雨萱才是最先反悔的人,吴雨萱还是舍不得那份所谓的血缘,而拿人手短的程禾,只能被动地同意,一份新的压力随之而来。 然后就是眼前随时可以让一切秘密被暴露的哥哥,周琤像一颗炸弹,可以随时毁掉她在吴雨萱心中的形象,会让一切的平静不复存在。 程禾不懂周琤,不懂对方靠近的意图,她只能稳住对方,希望看清楚对方的意图。 在迷雾挡在眼前的日子,程禾一直都在担忧恐惧,直到对方说出想要留在C市这样疯狂的话,程禾明白,周琤或许只是想成为一个好哥哥。 既然如此,那么对方便不再是威胁,甚至程禾明白,她可以反过来“绑架”哥哥,用所谓的亲情。 “因为——”后面没有言语,程禾深吸一口气,她想好一个万全的办法,她要逼周琤退后。 “我会回到T市,我也可以买房毕业留在T市,你也可以继续调查我、监视我,用一切你可以的办法获得我一举一动的信息,无论你想持续多久,或者什么时候对我热情散去,随时停止,但我的条件是,我们绝对不单独约见面,你也要装作不认识我,即使我就在你的旁边,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是我,你是你,像是你不知道我是你妹妹一样,即使你什么都知道。” 周琤选择了沉默,他想要正大光明的成为小禾的家人,以家人的身份知道小禾的选择和决定,而不是用一种走投无路却不得不如此的方法,他内心的抗拒,让他的情绪不太好看,却也尽力保持表情的平和,他看见小禾的坚定,环顾四周的方寸天地,只觉得喘不过气,他的妹妹太过于果决。 “你发誓你会留在T市,绝不失约。”周琤的语气不再柔和,而是变得更加凌厉,像是在工作,或者想要一份承诺,出于对契约的重视,周琤不得不严肃。 两个人都动了真格,程禾眼神果决坚定地盯着周琤,然后举起手说:“我可以发誓。” 周琤躲避了程禾的眼神,他才不需要程禾的发誓,他拉着程禾举起的手离开厨房,说:“我相信你。”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客厅的水晶灯在白日无法发挥巨大作用,到夜幕降临,照亮黑夜与两颗对望的心。 算是程禾抛弃了周琤吗? 周琤认为是,没有人愿意活在别人的监视下,只要对方永远不打扰,小禾是埋怨他们、恨他们吗?是一直觉得妈妈和哥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想要彻底远离吗? 程禾清楚,周琤只是在乎她,所以才会妥协,而不是为了所谓的亲情绑架她、靠近她、纠缠她。她知道,此后她和她的哥哥就要成为陌生人了。 对不起,可是她已经习惯形单影只的生活了,她不想有什么麻烦等着她。 周琤离她越近,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到时候周嫒的处境便很尴尬,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新的争吵埋怨。 “天黑了,哥,你今晚留下来睡觉吧,明天我和你一起回T市。” 像是告别前的时光,程禾一味地示好服软,她紧紧盯着周琤的表情和动作,她想要和哥哥和好,哥哥可以毫无芥蒂地走到明天。 周琤纵使千分万分的无言和对程禾突然示弱的控诉之情,也都憋在心里,最后一夜,他们可以用兄妹的感情好好地说话和看待对方。 “嗯,你这里有多余的房间吗?如果没有,我可以去附近的酒店,明天中午来接你。” 周琤的回答表明他愿意和解,愿意接受程禾的示好,程禾立刻高兴地站起来,点头说:“有,我去给你铺床,你等我一会。” 程禾去到一楼原本父母住的屋子,然后从柜子拿出床单和被芯开始组装。 周琤跟着程禾离开的方向走到程禾身后,盯着程禾为自己一夜睡眠的尽心尽力。 程禾钻进被套,按住对侧的被角,从被子里钻出来后,发型凌乱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墙站着的周琤,冲他一笑。 周琤立刻走向前捏住被子的角说:“我来帮忙,两个人会更快,你也好早点休息。” “嗯嗯嗯,那哥你拿这个。”程禾将另一只被角递给周琤。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情,两个人心中都有一丝异样,虽然只是一件很小很日常的的事情,却让他们觉得他们其实本该如此,或许是早该如此。 程禾给周琤找来牙刷和新毛巾,又给周琤指明了家里的构造。 程禾回到楼上去洗漱,整栋房子内部除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却让人安心。 晚上十点过,周琤在床上躺下,床单和被套淡淡的香味让他心乱如麻,这一次是妹妹不要他。 第十章缘分 破晓的光穿透云层,从纱帘的镂空缝隙落在床帏,一夜的辗转反侧让堪堪睡着的周琤非常容易惊醒,阳光落在脸颊上睫毛上的那一秒,周琤睁开了眼睛。 周琤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却还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有一瞬恍神,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妹妹的家,那妹妹在哪里?。 于是周琤情不自禁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打开门走出去。 清亮的日光照亮屋子的陈设,一屋的空荡,周琤望向二楼的楼梯,少顷收回目光,却在屋外的院子里发现了披着头发,正在晾挂衣服的程禾。 程禾身着蓝色的宽大睡衣,头发自然垂在肩颈,她踮起脚尖,仿佛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周遭的梧桐树仅给一束光影留出一道通往地面的缝隙,缝隙随时因为风的吹动而被梧桐树叶遮挡,可偏偏无论风如何吹动枝叶,光就是落在程禾的肩背,让在屋子里的人只要扫视过院落就一定能够看见光影和置身光影的人。 程禾拍了拍挂好的衣服,将盆拿在手里,一转身一回头,程禾就发现正在注视她的周琤,她怔愣片刻,她似乎忘记了家里有这位客人。 周琤看见程禾的笑,程禾由远及近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笑说:“我换身衣服去。” 周琤靠在拐角的墙上,目光落在程禾的头顶:“我们不用着急离开,行李什么的收拾好了吗?” “嗯,昨晚就收拾好了。” 周琤看向窗外程禾刚刚挂好的衣服,问:“那这些挂着的衣服呢?” 程禾的半只脚已经抬起,她收回踏在半空中的脚,回头,干脆地说:“会有人帮我收。” “哦,谁?” 周琤的话落在程禾的耳朵里有一些变味,她眼神垂下:“我还有我的家人,不过你可能把他们当做周嫒的家人,哥,我并不能只是一个人。” 周琤意识到他的无心之问,让小禾敏锐地情绪随时可能应激,即使语气平和,神色如常,可有些事实的言说就是会让当事人陷入痛苦纠结。 程禾总是带着一种对事实无可奈何的自嘲态度。 程禾无论多么柔和都无法掩盖她不愿承认的疏远关系,她和自认为最亲的亲人隔着血缘,而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血缘,但他们即将成为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 十分钟后,程禾锁上门,和周琤从C市出发到T市。 马上到三环了,南站是最好的分离地点。 南站作为T市的老牌地标,是T市繁华真正的守门区域,家庭和工作、爱情和现实都在灯红酒绿的璀璨中得到了答案,南站素来有见证岁月和真情的地标意义,也是最适合的分离地点。 车停了,路上的行人狼狈地在奔跑、躲雨,T市正在下雨,今日的雨不似往日嚣张肆意,如针般缠绵的细雨落在柏油路,触地瞬间又如烟花般炸开。 程禾将卡包紧握在手心,靠近心口,不带犹豫地举着伞一直走。 程禾缓缓地消失在细雨的雾气中。 周琤摸到一个白色的小购物袋,里面是一个卡包,是他原本想要送程禾的礼物,他看到白底彩色的卡包适合小禾,送礼物也适合从小物件送起。 周琤和卡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只是没有料到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些适合的东西给小禾。 突然想到作为哥哥一次礼物都没有给你买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周琤还有点不敢相信。 周琤手里捏着白色的购物袋,竟然还觉得有点遗憾。 程禾跑进最近的一个商场,她打算去吃个午饭然后坐地铁回学校,早上只吃了两个灌汤包,几个小时过去,她也饿了。 可能是回来的太早了,也可能是缘分,竟然在扶梯上遇见正在往下走的吴雨萱和周嫒。 程禾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可是身体却一动不动,手边还有一个行李箱,即使真的逃走,似乎也并不容易。 程禾决定接受命运的戏弄,她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拿出手机低头看,片刻后又看向左边的广告牌子。 上下电梯交汇那一秒钟,吴雨萱突然往右边一瞥,程禾的眼珠立刻偏到左边。 吴雨萱回头,她确定了程禾的身份,她立刻侧身回望。 周嫒原本正在和吴雨萱说话,她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见了一个不认识但是又觉得熟悉的身影:“妈妈,你是看见熟人了吗?”周嫒的眼睛像一只小猫,圆圆亮亮,带着好奇盯着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扶梯。 吴雨萱收回目光,装作无所谓,耸耸肩,露出笑:“哦,我好像看见一个公司的员工。” 周嫒了然点头,挽着吴雨萱,小脸靠在吴雨萱的肩头说:“妈妈,要打声招呼吗?” 吴雨萱不假思索:“算了不用了。”说话后盯着周嫒的脸颊,她补充说:“估计人家也没有看见我。” “万一呢?” 于是吴雨萱鼓起勇气,隔着一串五十米长的扶梯,对楼上喊道:“小禾!” 吴雨萱就像是笃定程禾一定会理会她一样,不管不顾,在偌大的商场叫喊,程禾僵硬地转过身说:“董事长,嗨,好巧。” “吃饭了吗,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哈哈哈,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谢谢董事长。” 程禾的拒绝是吴雨萱的意料之中,程禾是一个识趣的姑娘,现在周嫒在,程禾不会答应。 吴雨萱知道程禾是一个认死理的姑娘,也不贪心,她突然生出几分愧疚之情,但还是接受程禾的拒绝:“哦,那你继续逛,我就先走了。” 旁边的周嫒热情地和同龄人程禾做“拜拜”的手势。 两人总算走了,程禾松了一口气。 程禾走进一家最近的店,是个半开放的拉面馆,现在吃什么都不重要了。 程禾决心不再贪心,即使仍旧在T市,也不要和所谓的亲生血缘联系,她并没有多少欢乐,反而使疲惫和紧张增加。 地铁上,周琤的思绪很乱,她发现自己不再纯粹关注生活,而是会有喜有悲地在乎发生的事情,她发觉自己过得太安逸后,已经开始不知足了,从前程禾只是希望生活越来越好,现在她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孤单了。 程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无论依赖谁都是一场对自我的动摇,好比妈妈爸爸也随时可能离开她,如果要接受对方随时会发生意外或者离开的可能,不受惊扰,不去在乎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 “下午和周嫒她们碰见了?” 周嫒收拾好行李,才躺在床上一会,就被周琤突如其来的信息给惊到。 “你怎么知道?” 程禾不解,她打字问周琤。 “回去看见周嫒提着南站附近商场的购物袋,随口问了句,真遇见了?” 程禾回了一个是的表情。 “哦,什么心情?” 周琤总是不依不饶问她的感受,程禾自然是不愿意说:“不是很想交流。” “好吧。”周琤违和地用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不过效果极佳,程禾回应了他的问题。 “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奇妙,妙不可言。” “确实,缘分妙不可言。” 程禾才不相信到底缘分不会透支,即使再深刻的缘分,只要双方不闻不问,狠下心来一切都会成为回忆中的微不足道,况且他们本就是有缘无分。 过了这段冥冥之中的日子,彼此在对方生命留下的轨迹和痕迹都会消弭。 程禾相信人的力量,她彻底开始疏远吴雨萱和周琤,吴雨萱的信息能不回就不回,周琤的问候基本上能怎么敷衍就怎么敷衍。 第11章勉强 吴雨萱给程禾带来的生活改变巨大,程禾开学后,多了许多空闲时间,也罕见地参加了室友的聚餐。 孙卓玲作为寝室长,蛮高兴最后一年程禾能够参与进集体生活,她坐在程禾的同侧,她问:“程禾,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宿舍四个人,两个人保研,一个人出国深造,程禾是四人中唯一本科毕业直接就业的人,其他三个人未来几年的着落都已确定,需要解决去处的程禾自然成为大家关心的对象。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大家能够多聚聚联络感情,是件高兴的事。 杨莹莹手迭放在桌上,拖着下巴问:“禾禾,工作确定了吗?” 程禾又收到吴雨萱的信息,她合上手机,打算过一会再敷衍了事,她回答说:“最近还在看,我对一家做医疗器械的研发岗蛮感兴趣,想去试一试。” 张晓菁端坐在桌前,思索了一下,说:“蛮好,行业发展前景不错,专业也对口,是后端算力还是产品设计?” “还不清楚,我打算先去实习看看。” 孙卓玲把手按在桌子上,偏着脸对着程禾说:“小禾,现在工作讲究垂直经验,你还是要给自己好好规划一下。” 程禾过去忙于生活,经常需要出去兼职,学校很多突发的情况,不少都是孙卓玲这位寝室长时时叮嘱,孙卓玲的热心,让只是作为普通室友的大家一向团结,程禾之前有点“不合群”,但无论程禾拒绝多少次集体活动,孙卓玲也总是不忘问程禾,给程禾分享发生的有趣事情。 程禾笑着点头,说:“其实我还是想去产品研发,只不过作为新人,估计也没有办法一毕业就参加核心项目。” “确实。”张晓菁赞同,不过其实她也可以帮忙,程禾成绩一直在前列,人品也值得信任,如果程禾开口,她可以帮忙。 不过张晓菁可能忘记了,程禾经常不在宿舍,很多私人的闲聊没有参与到,程禾压根也不知道张晓菁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张晓菁申请到全球排名第一的商学院去读书了。 这个申请就具有迷惑性了,程禾一直以为是张晓菁是有学术实力加上可能对金融感兴趣才去这个学校,压根不知道张晓菁是有家产要继承。 当然其他人也并不知道这大半年发生在程禾身上一系列如同戏剧的人生,程禾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分享私生活的人。 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家都是靠谱、值得信任的人,可是亲密关系需要时间和缘分,程禾和大家缺少时间的浸润,私密话题并非演讲,不是随便一个沙龙都能开启。 最后一年大家本就要准备各奔东西,她们每个人都相信彼此一定会再见,只是在时间的哪一个时刻,在下一段人生的哪一个阶段,每个人都不知道,与优秀同仁友好而短暂的相逢是早年留给未来漫长人生的盲盒。 杨莹莹离工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出意外她会读到博士,她对就业市场只有就业课那点浅薄的理论知识,她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她托着下巴的手往前一伸,问:“现在的实习工资是多少,你选择好企业了吗,工作地点在哪里,离学校远不远?” 程禾将桌面的纸巾往左边放,点好的菜也慢慢地布满桌子,程禾回复:“在科创城那边,只能说不远不近,实习工资还行,能覆盖生活。” “才覆盖生活吗?还不如在学校呢,至少还有奖学金可以拿。” 程禾也这样觉得,可是现在市场的实习期都是这样,其实如果不是遇见吴雨萱,吴雨萱给予她不少金钱支持,频繁的实习对程禾而言算是一个小小的压力:“是啊,还是读书方便。” 可是程禾还是想要自己赚钱,自己生活,或许哪一天她也会考虑继续深造,但就目前而言,就业市场对她的吸引力更强,她想自由一点。 杨莹莹点头,迫不及待地从身侧的一堆筷子中拿起一些分发给其他人,孙卓玲帮助分发未开封的碗筷。 吴雨萱彻底陷入一种程禾不告知、她无从知晓的状态,她心烦意乱,无人诉说。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她最不喜欢超出控制的事情,如今自己在家事上产生了很多年没有出现的无力感。事情在超出她的控制,这么多年唯一失控的感觉,来自她的儿女,她不是被感情支配的动物,她最引以为傲的个人特性就是理性与懂得取舍。 周嫒是她从小陪伴长大的孩子,无论周嫒是不是她亲生,她都会爱周嫒,周嫒还在襁褓的时候,她盯着那张枯瘦的小脸心想,一定要让女儿幸福安康,这么多年的感情,她绝对不可能舍得。 可是吴雨萱也低估她自己的执念,打开魔盒一次后,是否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不再打开,她作为母亲最想要的还是双全法。 吴雨萱心乱如麻,尽管程禾不怎么理会她这个母亲的情况才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马上就是“爸”的大寿了,这几年爸的身体不好,吴雨萱知道爸一向注重血脉,这也是她不愿意理清周嫒和程禾错乱身份的原因。 爸一定不会像过去一样对周嫒,而且也一定会责备她们两口子。 吴雨萱好不容易才从父亲手里接过企业的接力棒,成为家中真正在决策的人,她已经受够了父亲替她做决定,随时可以责怪她的日子,如今连家族血脉都弄错的事情,爸一定会上纲上线,不仅闹得家宅不宁,还会折损她在家族中的威严和话语权,连带着周嫒也要受委屈。 吴雨萱曾看着软糯的周嫒,周嫒还是个躺在她怀里的婴儿,她承诺,一定要给这个孩子幸福和自由,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让她的宝贝妥协、牺牲。 中秋将至,按理来说程禾应该回C市,不过她往年一直没有回去,今年突然回去,也不合适,小姨和小姨夫家也要团圆,自己回去了,小姨肯定要忙前忙后。 程禾思量后,决定在T市好好逛一逛,她在T市读书却从来没有参观过这座城市,她身在其中,可这座城市的故事在她脑中的印象一直只是课本上的文字和图片,T市是一座堪称历史丰碑的城市,是一座快速发展持续繁华的城市。 最后一年学生时代的中秋,她想或许她会过一个不一样的中秋,即使节假日,这座城市的景点一定会挤满人,但是人群未尝不是一种活着的氛围。 程禾正在做T市三日的旅游攻略,吴雨萱的电话如同午夜钟声般响起。 吴雨萱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透过缝隙她可以看见楼下的平台,片刻后她平视前方,问:“中秋有空吗?” 程禾拧起眉头,她有不祥的预感,她坦白地说:“我目前正在安排。” “是重要的事情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吴雨萱拒绝了。 “还行吧。”程禾并不知道吴雨萱想要干什么,可是这通电话带给程禾的感受是强烈的不安。 “什么事情?”吴雨萱已经失去耐心,她发现程禾说话总是会让她心烦,当然不说话她更是烦躁。 “就是在附近逛一下景点。” 吴雨萱听了程禾的回答,有些不解,T市有什么好逛的地方吗? 最多的就是一群除了外地人没人会去的无聊地方吧。 吴雨萱想到程禾确实算半个外地人,她有些无语:“把中秋那天空出来,中秋有个家宴,你以助理的身份过来。” 虽然是母女对话,但程禾只感觉强烈的不平等,她感激吴雨萱给她经济帮助,所以她一直以来尽量满足吴雨萱的需求,她能够给予的也只有那点可怜的情绪需求了。 可是她也不能接受羞辱,吴雨萱一边对她视如细菌,想要驱赶她离开,一边又需要她出现在吴雨萱想要拥抱亲情的时刻。 程禾被反复撕扯,她不是没有感情,她也会难受,况且吴雨萱如果总是对她放开又抓紧、推开又拉回,不仅她的认知会陷入一种虚无,迟早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让秘密不再是秘密,没准还会引发新的误会。 她是私生女?或者是她的情人?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要让一个所谓的助理去参加“家宴”一次又一次。 程禾不想面对周嫒怀疑、厌弃的眼神,更不愿意欺骗周琤,明明说好了不再相交,可是下一秒又和“生母”频繁联系。 周琤会怎样看待她?她只是恃宠而骄,仅仅远离、推开那个得知真相并知行合一真正惦念她的哥哥吗? “我不想去。” 吴雨萱眉头突然一跳,甚至连周嫒都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安排,程禾作为收到恩泽的子女到底怎么敢、怎么能拒绝? 他们不应该理所应当地孝顺、听话,作为父母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况且她给了他们那么多,连简单的情感需求都不愿意满足吗? 果然,孩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薄情的人,生育养育孩子的人为孩子殚精竭虑,时刻考虑,可孩子还是会为了所谓的独立个体而随心所欲。 成为母亲以后,她从未为了自己而活,应该说无论作为孩子还是母亲,她从未真正自由,她仅仅是在渴求亲情,为什么要拒绝她? 果然世界上除了父母不会有人更加关心你,即使是自己的子女,吴雨萱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大师说她子女缘薄,她那时候年轻,她认为孩子本身就是独立的个体,只要不犯法、能够自立自强,和子女关系平平淡淡也无所谓。 周琤出生起就情绪稳定,不依赖,吴雨萱一点当母亲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家里多了一个小孩,吴雨萱觉得周琤更像是她的同学,直到周嫒出生,她才坚信是算命的技术不精,没有算准她还有一个小孩——如同上天赐下的恩泽。 直到程禾出现,程禾的性格,程禾的行为,就像此刻不问原因毫不客气地拒绝,吴雨萱很想告诉程禾,“姥爷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几年,她无论是作为子女还是母亲,都不愿意注重血脉的父亲连自己的亲孙女一面都没有见过就离开”。 可是程禾没有问,只是拒绝,吴雨萱相信大师关于她子女宫的预见,吴雨萱被强烈地不适支配,她的眼神如同回顾的豺狼,她静默地盯着天空说: “我会再往你的卡打一百万,中秋我会派人来接你,一百万可以买你一天吧。” 程禾相信吴雨萱的这句话,但是她忍不住笑,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也很难高兴地接受,被侮辱地短暂难受和又要拥有一百万的喜悦交织在程禾心里。 程禾多么想要说一句“金钱无法买到亲情”,可是一想到居然是一百万,一天一百万,如果吴雨萱一年都叫她去团圆就是3.65亿,哇~ 程禾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贪。 程禾这边的沉默,反倒让吴雨萱不安烦躁,她冷冷地说:“就这样说定了。” 吴雨萱毫不客气地挂断电话,程禾不知道为什么吴雨萱非要她去。 程禾发觉吴雨萱是一个复杂的人,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对她残忍的母亲。 吴雨萱挂断电话后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偏偏她的儿女并不与她亲近,人的命运真的是注定吗? 吴雨萱的思维反复拉扯,她想要摆脱命运的诅咒和桎梏,她不愿意践行血缘的绑架,她不愿意像父亲那样唯血缘论,她也在痛苦纠结,可是她更会取舍,她有她的无奈,她的牵挂太多,顾虑太深,永远无法简单粗暴地做决定,她是一个女人,她要的是大局的和谐,她的身后有父亲的监视、公司的责任、孩子的未来、家族的平衡。 与吴雨萱被架在十字架的为难不同,周琤反倒一切如常,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一诺千金,他向来践诺,更何况他虽然物理距离上和程禾隔远了,但他清楚这个家中程禾最信任的人是他,只要程禾愿意留下,他就永远知道程禾的动向。 不过作为母亲,吴雨萱用行动给周琤上了生动一课,很多事情可以通过勉强达成。 第十二章怪罪 中秋节,家宴如期而至,程禾按照吴雨萱希望的那样以助理的身份出现了。 周琤进入包间,与四周的亲属一一打招呼。 几次余光扫过,周琤觉得自己眼花了,直到和所有长辈打完招呼,他正大光明朝那幻象看去,没错,是小禾。 程禾坐在一隅,局促不安。 程禾的出席,是周琤的意料之外。 周琤看向程禾,程禾对上周琤探究的眼神,她很想要和周琤解释,但她没有办法开口,她就像一个朋友偶遇另一个朋友一样,坦坦荡荡地迎上周琤的眼神。 周琤看向程禾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明,吴雨萱立刻拉上了十级警备,她有些紧张,她突兀地向周琤解释程禾为什么出现:“她来送个文件,今天中秋,正好又到了饭点,我让她坐下顺便吃饭,她和你妹妹一样大。” 程禾有一种自己见不得光的样子,她摸了摸鼻子,默默收回和周琤碰撞的目光。 哪里那么多正好,周琤一猜就是妈用了一点手段让程禾没有拒绝的余地。小禾明显看起来就不是很自在,坐在凳子上,紧紧攥着手机,右手一直在摸左手臂。 周琤绕了一圈坐到程禾旁边,拉开那张一年也坐不了几次的红木浮雕椅,那椅子膈人,每个人都必须坐得板正,否则后背会留下印子。 “我知道,上次见过,她实习的时候,我也见过,只是没想到她中秋节都还要加班,给了不少加班工资吧?” 前面是说给吴雨萱听的,后面是在问程禾。 不知道为什么程禾听出几分挑衅和自嘲,她尴尬地笑了笑,但是她故意忽略周琤语气的不对劲,很认真想了想,觉得如果一百万算加班费,确实挺多,于是点了点头。 周琤无奈地气笑了。 他难道就不能给她钱吗,他和妈的钱差在哪里,还是说他和她对话的方式错了吗? 所以妈是怎么和她对话的呢,让她一次又一次迁就。 吴雨萱满满的心虚,她知道现在程禾的入职状态是离职,周琤只要对程禾稍微上心,对她稍微有点怀疑去人事那里查一查程禾的在职状态,她就会露馅。 但愿儿子并不上心,一旦儿子发觉异常,一查就可能知道程禾不是她的助理,出现在中秋宴完全不合适。 吴雨萱被架在火上烤,她也后悔,自己反复带程禾出席家宴确实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这很容易引起大家的注意。 可是一想到爸可能连自己的亲孙女都没有见过就走了,吴雨萱打心里不舒服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老爸。 她让程禾来不仅仅是为了私心,她还是希望老爸是见过孩子们的。 吴雨萱坐在程禾旁边随时准备向大家解释为何家宴出现一个陌生人,吴雨萱一直很忧心,尤其在周嫒也来到席面,她立刻弹跳起身去回应周嫒,并坐到离门近的位置和周嫒坐在一起。 程禾左边是周琤,空出来的右侧落座了一个年轻的女士,穿着旗袍,看样子三十多,落座前还不忘对程禾颔首。 程禾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挤出笑回应,也学着对方的样子点头。 “那是姑奶的儿媳妇。”周琤低头轻轻发出声音。 程禾偏过头与周琤对视,点头表示感谢。 许瑜乔感觉到旁边的女孩和周琤眉来眼去,自然注意起程禾,暗戳戳观察周琤和小姑娘的互动,不免怀疑身旁的女孩是周琤的女朋友或者大姐有意撮合二位。 仔细一看许瑜乔竟觉得两人有点情侣样,心底愈发觉得有猫腻,她主动和程禾搭话。 “今年多大了啊?” 程禾没料到除了周琤以外还有人会问及她的情况,于是身子往右边靠,低声说:“22岁。” “和我们周嫒一样大,这么小就当上姑妈的助理了,实力不俗啊!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生?” 程禾担心多说多错,可是又不能不理会,只能硬着头皮回答:“T大。” “哇,T大的学生啊,怪不得!”许瑜乔挺满意程禾,年轻漂亮学历高,成为周家的儿媳确实合格。 许瑜乔认为自己比其他人都先嗅到一个机会,她可以提前和身边这位小姑娘建立一种信息的联系,周家人口结构说简单也简单,但一大家子要混个脸熟并不容易,她愿意给身边这个女孩当个引路人。 “毕业几年了?”许瑜乔的关心和询问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一样,只有深浅没有止境。 “还没有毕业。”程禾的话就像是炸弹落进许瑜乔的心里:没毕业的孩子能当大姐的助理,还被带到家宴。 有意思。 “研几?” 吴雨萱和周嫒紧挨在一起,她看见许瑜乔不知道和程禾聊些什么,她忍不住关切程禾那边的情况,于是目光有意无意扫到程禾身上。 程禾发现了吴雨萱略带警告的眼神,她明白应该和身边的姐姐结束话题了。 程禾侧低着头一一回答许瑜乔接二连三的问题,然后偷偷确认无人看向自己,悄悄伸长手想拽周琤替自己解围。 周琤感觉到裤子勒大腿,他按住程禾的手。 程禾把手从周琤的手心抽出,回头和周琤一个对视。 程禾的睫毛颤动,像篝火被风吹动。 周琤感知到小禾的求助,有些玩笑地说:“你们怎么不吃东西,是没有合口味的吗?” 许瑜乔察觉来者不善,中秋宴是大姐一手操持,哪里有不好的道理。于是许瑜乔暂时放过了程禾,端坐在桌前老实吃饭。 周琤压着声音对程禾说:“辛苦你大过节还跑一趟,多吃点。” 程禾没有料到周琤会和自己搭话,她僵住身子笑了笑。 “你怎么连我都怕。”周琤这句话压得极低。 呵呵呵,最担心就是你。 “好了,不逗你。” 得了周琤的放过指令,程禾如释重负地继续小心翼翼地专心吃饭。 程禾吃饭不忘抬眼看吴雨萱,见吴雨萱的眼神没有之前的冷冽,松了口气,今天确实受罪,但愿今天早日结束,明日早日来到。 周嫒心情不错,和吴雨萱有说有笑,脸颊的梨涡一直挂在脸上。 姥爷吃饭不爱说话,反倒他的儿女喜欢热场。 这饭吃得一会安静一会热闹。 吴姥爷快八十了,他干瘦的胳膊尽力地抓紧碗筷吃饭,他不断眯着眼睛看向程禾,然后仿佛累了一样出神,他在回忆着什么。 姥爷吃饭慢条斯理,他一吃完,大家就该散场了。 周瑷在吴雨萱的眼神示意下,对姥爷说:“姥爷,这几年我见您的次数都少了,但我一直很想您。” 周瑷拿出一串平安福和珠串。 “大师开过光了,姥爷喜不喜欢啊?” 姥爷接过一串平安福,盯着平安福说:“我们小瑷用心了,姥爷也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吴姥爷将手伸进缎面的黑色大褂的兜里,取出一个大红包塞到周瑷手里。 周瑷有,周琤也有,显然姥爷还把兄妹俩当小孩。 吴姥爷拿出另一个红包,朝周琤挥了挥手,周琤立刻绕出椅子,走到姥爷身边接过红包。 姥爷将红包放到周琤手心,还耳提面命地嘱咐了他几句 好一幅和美的画面,程禾在角落里,和所有人一样望着周琤和姥爷。 吴姥爷不忘每一个人,现在轮到许瑜乔和丈夫吴瑞了。 周琤回到座位,红包还没焐热,就塞到了程禾背后的包里。 可能是心虚,周琤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二舅家的小子估计要遭殃了”。 程禾往后靠,小声地问:“为什么,怎么了?” “吴璋中秋和同学去旅游,聚会没来,自然红包就没有,二舅就他一个儿子,心里不舒服,不能对着老子抱怨,只能对着小子发火了。” “啊,还挺热闹。”程禾从吴雨萱对自己的态度猜测这个家的氛围可能会有一点怪,听哥哥这样说,看来还挺有寻常人家的温馨。 “呵呵,二舅发火,至少断那小子半年口粮,并且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琤补充了细节后,程禾决定收回刚刚的温馨猜测,看来她们几兄弟姊妹是一个性子。 四周安静下来,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周琤发给程禾的消息:“家里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吧,姥爷活不了几年了,大舅是前姥姥的孩子,二舅是私生子,三舅是现姥姥的孩子,二姨也是私生子。” 程禾觉得自己还是夸这个家太早了,怪不得自己的亲妈“怎么怪”“怎么别扭”,看来还是原生家庭的“锅”。 “这个家还挺复杂的哈,那董事长是?” “哦,‘董事长’和三舅是姐弟,都是现姥姥的孩子,也算嫡道。咱姥姥是续弦,大伯还是可以发卖所有人。” 周琤在说些什么? 程禾没有理解周琤在说什么,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哥,你说的话,是什么秘辛吗?” 周琤还自以为幽默一下,原来小禾不上网的吗? “嗯,没事,你当我胡言乱语吧。” 周琤撤回一条信息。 程禾还在试图理解周琤的信息。 姥爷突然对着暗处正在处理信息的程禾招手,程禾完全没有注意到吴姥爷的动静,还是吴雨萱的怒喝才唤回他的思维。 吴雨萱吼道:“小禾,爷爷叫你呢!” 程禾抬头,发现大家直勾勾地看着她,程禾赶紧说:“爷爷,我不是您的子孙,我只是来送文件的助理。” 吴雨萱紧锁眉头,周琤拍了一下程禾说:“去爷爷跟前吧。” 程禾艰难地踏出步伐,所有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程禾尴尬地咧嘴。 姥爷睁开了被眼皮遮挡的眼睛说:“见者有份,今年22了吧!和他们差不多大,今年有缘分,正好我少了一个孙子没来,刚好给你。” 程禾没有立刻接过,反而指了指自己说:“真的可以收吗?” 吴雨萱三步并两步走到程禾身边,立刻接话:“爷爷给你,你就收下。” 程禾点点头,从吴姥爷手里接过红包,对吴姥爷轻轻半鞠躬说:“谢谢您。” 吴姥爷点头微笑,并没有多做寒暄。 程禾呆呆地问吴雨萱:“老板,收了爷爷的红包还给加班费吗?” 吴雨萱被惊得说不出话,心里觉得程禾竟然就这点格局吗?随后敷衍说:“有有有,我亏待过你吗!说这话。” “哦哦哦,谢谢老板。”程禾得到确切的答案,回到座位,打开包放大红包,然后就发现包里已经躺着一个大红包了。 程禾立刻警觉地看向周琤,周琤心虚地不看向程禾。 程禾好意思要吴雨萱的钱,但周琤的钱,她确实没有收的理由,她在桌下取出红包,放在周琤的腿上。 周琤又把红包放在程禾的手中,并发信息说:“我没带包,露出一截红色会破坏我的穿搭,你先替我收着,改天给我。” “哪有改天,而且我不能也是你的助理吧。” “不管。” 程禾突然发现周琤也有点无理取闹。 “周琤,你今天怎么老玩手机!” 周琤抬头一撇,是独子没拿到红包的二舅,二舅一直就是这种争风吃醋,上纲上线的性格。 程禾茫然地抬头,她不知道对方是哪位亲戚。 对方不仅给周琤挑刺,还瞪着她,她惹他了吗? 第13章心事 吴雨萱见程禾不知所措地有些尴尬,她藏着不满却脸带笑意对吴江苍说:“二哥今年果然不一样了,都开始关心周琤了,看来吴璋不在也好。” 程禾听懂了,那位来者不善的人是哥哥提到的那位缺席的表亲的父亲,所以对方是对她不满了,连带着也不给周琤好脸色吗? 程禾有些不安,下意识地看向周琤。 或许又觉得不合适,程禾迅速收回望向周琤的头。 二舅的胡搅蛮缠并非一天养成,周琤这些年已经见过无数次,早已经习惯,他得心应手,说:“您说的是,不过确实是有些事情,还请您见谅。” 吴姥爷还在呢,他打断了正欲发难的老二,说:“好啦,你老实一点。” 吴苍江开合的嘴最后还是老实闭上了,涨红了脸,坐下了。 姥爷年纪大了,不比以前,临近九点,姥爷也该回去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姥爷身边,扶着姥爷,每个人都在争送姥爷回家的机会。 吴姥爷有些厌烦儿孙的刻意,摆了摆手说:“我带了司机,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说罢,吴姥爷拨开儿女扶着的手,微微颤颤杵着拐杖,走进了已经打开的车。 酒店的服务员给姥爷关上门,黑色的宝马七系径直驶出。 大家站在明亮的大堂门口,等姥爷的车没影,纷纷相互嫌弃地看向其他姊妹兄弟,然后各奔东西,去到自己的车里。 程禾提着吴雨萱硬塞给她的黄色手提包站在角落。 所有人往外走,程禾不知道往哪里走,周琤走到程禾身边问:“我送你?” 程禾慌张地摆手说:“啊,不用不用。”她赶忙看向吴雨萱,不断给周琤使眼色。 周琤哪里不知道程禾的意思,但是他就是偏偏想要和程禾独处,他直接一嗓子对着背对着他们的吴雨萱说:“妈,你的助理,怎么安排,你送她回去,还是我顺便把她捎回学校。” 吴雨萱恍惚一下,突然想起还有程禾这个人,她现在感到十分疲惫,她没有功夫理程禾,于是应承下说:“也好,你送吧,我和你爸爸妹妹先回去了。” 吴雨萱说完后意味深长地看向程禾。 程禾推脱说:“不用不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可以打车回去。” 吴雨萱有些无语地说:“这个地方偏,不容易打车,那么客气做什么,周琤顺路的事情,难不成我们还能把你卖了?” 周父见妻子对助理态度如此不耐烦,出口说:“你一个小姑娘,董事长还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让周琤送你回去吧,还在读书?” 程禾点头说:“嗯嗯,大四了,马上就毕业了。” “还是个孩子嘛,我们家周嫒和你一样大。” 靠在吴雨萱身上的周嫒听父亲提到自己,便冲程禾萌萌地笑。 吴雨萱听着丈夫和程禾的寒暄客套,不自觉生气烦闷和不安,她并不如此热切地想看见父慈子孝的画面,她赶紧催促丈夫:“车来了,走了。” 吴雨萱带着女儿和丈夫,毫不回头地走了,只留下周琤和程禾。 周琤和程禾盯着吴雨萱的步调身影,车尾灯驶离开他们的视野后,二人立刻看向对方。 “走吧,我不可以随便提到的妹妹,现在没人了,我可以送你吧,董事长可亲自吩咐。” 吴家家宴安排的晚宴地点特别偏僻,程禾坐在周琤的车里后,才注意到周围居然都是山路,怪不得周琤坚持要送她,这不知道是哪里的荒郊野外确实好不好打车。 “原本的假期是怎么安排的?” 程禾坐在周琤车的副驾,面对周琤的提问,程禾说:“原本计划去西北逛逛。” “哦,然后计划被打破,不得不来参加这场中秋宴?”周琤又转过几个弯,程禾握紧安全带。 程禾点头,不愿意多透露,毕竟她其实也觉得有些尴尬,此举像是针对周琤一样。 她自己前脚说相识不相见,后脚又出现在周琤和吴家面前,她不是不守承诺的人,她其实很想为自己解释,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说白了还是她犯贪欲。 程禾还是担心周琤认为她仅仅是不想见到他这位哥哥,偷偷看周琤的表情,周琤没有什么表情,程禾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高兴了吗?” 周琤转弯前按了一下喇叭,绕过两个大湾后说:“怎么会,见到你,我总归还是高兴的。” 总归还是高兴的,但不表示周琤没有生气,程禾明白,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只顾着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知道周琤还是有点情绪,程禾在心里保证,她之后一定不为五斗米折腰,至少对待周琤和吴雨萱要一样公平,绝对不会答应吴雨萱却婉拒周琤。 毕竟真要论起真心,周琤的真心比吴雨萱更重。 吴雨萱没有因为周嫒的社会属性进行舍去,依旧无畏地爱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的女儿,周琤却因为两人的亲缘属性,执拗想要和她保持联络。 可是人总是对不爱自己的人更体谅心软。 其实并非程禾不知好歹,而是因为她知道对方在意和关心自己,所以拒绝和伤害对方时,对方才不会介意,会理解她的处境。 程禾是这样,吴雨萱也是这样。 可是这样不公平,程禾明白不应该去让关心怜爱自己的人伤心,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琤懵了:“嗯?是你在不高兴吗?是见到我不高兴,还是他们?如果不想看见他们,以后再遇见类似的情况,告诉我,我来解决,小禾,你要记住,我是哥哥,不是什么恶鬼,遇见麻烦,你可以告诉我。” “没有,只是突然有点觉得蛮对不起你。” 周琤开出了蜿蜒曲折的山路,他拍了拍程禾的肩膀说:“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反而是我缺席了太多时间,是哥哥没有尽好哥哥的责任。” “请不要这样说,你也不知道,你也并没有亏欠我,就是你总觉得亏欠我,想要弥补我,可是你并没有义务这样做,所以每次面对你对我的好,我有些应接不暇,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你,明明想要远离,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偏偏遇上。” 周琤第一次听到程禾最真实的想法,那种独属于程禾的别扭。 程禾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将心声一股脑地说出,让周琤误会似乎会让她感到难受。 “所以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我,而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也不只是为了保护周嫒。” 程禾点点头,周琤难免心情好,他其实很愿意和程禾坐下来好好谈一下,兄妹之间总不该有什么秘密和心意不相通。 可周琤也清楚有些机会千载难逢,程禾看似淡淡地,实际上却是一个想法很多、心思细腻的姑娘。 周琤选择了一条回城更远的小路,他很想知道程禾还会说些什么。 第14章闲聊 周琤在T市的外围不断绕路,路越来越亮,离终点却越来越远。 程禾反复地偷看周琤,周琤察觉到妹妹的偷窥,他端坐在驾驶座,好奇自己今天的衣着是否妥帖或者有什么不同,终于在等红灯的一个间隙,周琤从幽暗的光线下发出声音:“怎么了?” “我好奇你在想什么?”程禾靠在车背上,光影交错让她无法停止思考自己的种种行为,她不知道是否做到了所有人满意,她的大脑很乱,她想要知道周琤是否也和她一样,因为多出来的家人烦忧苦恼。 “我在开车,没有办法去胡思乱想,你是在想什么吗?” 程禾毫不迟疑地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在想什么。 周琤觉得自己如果能够想什么,他可能会想要知道,程禾对他的信任到哪一步,是否愿意告诉他一些推心置腹的话,是否愿意信任他,将生活的琐事交给他这位努力拉近二人关系的哥哥。 周琤念着、想着,他忍不住问程禾:“你的假日还有几天,怎么计划?” 程禾沉默片刻,犹豫纠结后还是主动告诉周琤:“可能会去西北逛几天。” “时间来得及吗?” 原本时间足够程禾把基础的着名景点逛一逛,可吴雨萱这位亲妈一出手,夺走了程禾的部分时间,时间就稍显不足,不过虽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追求完美,但程禾并不喜欢计划被打断,即使行程变得不完整,但至少还是按照计划执行完成了,所以她并没有更改计划的打算,她并不喜欢生命失控的感觉。 “足够了。” 周琤若有所思,他问程禾:“你自己一个人?你和你的朋友们会汇合吗?” “我自己一个人啦,大家现在都忙着,只有我运气好,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所以不用紧张紧迫地为未来奔波。” 程禾其实是T市众多年轻人中很幸运的人,如果考上T大是学生的幸运之事,那么和吴雨萱的相逢更多是一种青春和前路的幸运。 程禾的语气平静,显然是很容易满足的状态。 周琤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妹妹,趁程禾靠在副驾驶的昏昏欲睡的时候问程禾:“西北离T市很远,正巧我也在休假,暂时没有安排去向,介意再带我一个人吗?” 程禾不介意,她正欲答应,又觉得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周琤不知道程禾在犹豫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陷入一种孤寂的情绪中:“从MIT毕业后,这些年一直在公司,每次闲下来都是待在家里,不知道哪里好玩,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玩,我似乎和社会和同龄人脱节。” 程禾默默想着,天南地北、东西相隔,应该不会有人认识她和周琤,和周琤的出行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吧。 “可是现在还能订上票吗?” 程禾的机票是提前半个月就订好了,连临时改签都等了好久,周琤现在临时起意,真的能够买上票吗? 要不两个人错开几个航班,并不是一定要一起走。 “可以。” 周琤只留下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程禾点头,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紧紧盯着周琤,周琤被程禾赤裸裸的眼神盯着纳闷,低语:“你看着我做什么?” “你知道我的航班时间?”程禾并没有告诉周琤是几点的航班,为什么周琤在知道自己的出行计划后,能够肯定地保证能够和她坐在一个航班? 周琤扬起眉毛,原来小禾没有说吗?不过好像也不是难题。 “你可以现在告诉我,我让助理去买票,正常情况下商务舱一般都不会坐满,你想和我坐在一起吗?随便给你升个舱。” 哦,原来是钞能力,程禾还以为周琤真的一直在监视她,她吓死了,虽然她嘴上说如果周琤想要了解她的动向可以随时去调查,但如果周琤真的在背后将她的生活一五一十地尽收眼底,程禾还是会有点不适应,仿佛她在楚门的世界。 况且他们只是兄妹,过于介入对方的生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其实周琤如果真的想要知道她的近况,完全没有必要在她身后窥视她,只要周琤来问她,她不会瞒着周琤。 周琤又不是什么不熟悉的陌生人或点头之交的一面之缘,她接受爱她的亲近之人知道她的近况。 “哦哦哦,好,谢谢,明天上午11点35,T市国际机场,航班号我已经截图发给你,我的身份信息需要吗?” 程禾就像是在处理工作一样,回应询问,周琤听到手机铃声,嘴角轻轻上扬,淡然地说:“嗯,收到了,可以发给我一份。” 周琤确实不需要程禾再发一次信息,毕竟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不过还是让小禾自己发过来吧。 周琤在心里计算着明天出发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然后问:“你还需要回去吗,要不要去我那里?明天早上一起出发。” 程禾立刻清醒了,肯定不行啊! 西北距离远,肯定不会遇见什么熟人,可是T市,纵使没有她的亲友,却肯定有周琤的亲友,但凡遇见一个肯定完蛋,而且她回到宿舍还要向吴雨萱报备。 程禾毫不犹豫地拒绝说:“我们还是明天登机见吧,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周琤深吸半口气,轻柔地回答:“嗯,好。” 不久后,周琤终于从T市的边缘缓缓驶入城中心的T大,程禾终于对方向有了实感,对周围建筑的茫然和对路程的虚无渐渐消失。 “哇,都到环球城了,估计能够在宵禁之前到学校。”程禾的目光停在窗外的灯光和热闹上。 “你们还有宵禁?”周琤见时间不早,既然程禾决定回学校,不和他待在一起,那还是尽快送她回去为好,看样子,程禾也知道回学校的方向,他也不好继续绕路。 “节假日十一点半,平时十一点。” 程禾老老实实回答,现在离十一点半只有二十分钟了,能否成功回到学校,还得看车况和周琤的心情。 城中心的灯光明媚,程禾无法自得地闭上眼睛假寐,她专心地替周琤注意周围的车况。 虽然今天节假日,但今天市中心畅通无阻,周琤的车稳健地开到了T大,离门禁还有五分钟。 程禾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有些紧张,连基本的告别都没做完,只简单地对周琤说:“哥,我走了,再见。” 等周琤回答“嗯,明天见”后,程禾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她潜入T大气派的校门下,完全隐入校园的黑暗中。 周琤掉头离开。 吴雨萱的信息停留在十一点二十:“回学校了吗?” 程禾跑回宿舍后,打开手机,给吴雨萱回答:“嗯,已经到宿舍了。” 吴雨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后又给周琤发个信息:“听小李说,你要休假?” 周琤还在开车,并未回复母亲。 吴雨萱发送信息后就走进卧室,周父放下手中的《三礼通论》,有些打趣地问:“你的小助理到了?” 吴雨萱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嗯。” “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吧,年轻人忙,不可能时刻回复你的信息,人家下班还收到老板的信息,压力也很大的。” 吴雨萱不满地说:“我这不还是关心他们,我不信他们连回复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基本上我给咱们小嫒发信息,她都是秒回。” 周父见吴雨萱上了床,把卧室照明灯关上,把床头灯调成橙黄色,然后轻嗤说:“自己的孩子和员工能一样吗?你在和一个来工作的小姑娘怄什么气,上班已经都辛苦了,还必须时刻满足你的心意,哄你开心,这太累了。” 吴雨萱心中有苦难言,嘴巴几番张合,最后冷冷地看了丈夫一眼,附带着愠怒说:“关灯,睡觉,就你话多。” 第15章出行 早晨九点周琤发来信息,问:“我来接你。” 正在桌前细数外出物品是否全面的程禾自然拒绝了。 周琤发信息表示看到了,于是乎程禾便继续自顾自挂上有重要证件的小包,将整理好的小行李箱拖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宿舍。 节假日地上的路也堵,地下的地铁也堵,程禾避免堵车的最好方法就是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地铁虽然拥挤,但胜在准时,虽然排队眼睁睁看着地铁无法承载更多人驶离站台,但精准的时间把控,让程禾在十一点之前到达了T市国际机场。 周琤的车在城市的拥挤中缓慢移动,自行车车主留给他潇洒的背影、狂奔的小狗正拖着主人在人行道飞驰、连骑滑动车的小孩也成功甩开周琤一大截,周琤看了一眼时间,下车看向前方的一望无际,他做出决策,放弃了他的车,并将其停在最近的一个停车场,在梧桐树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最后在十一点二十三分准时到达T市国际机场。 周琤到后,机场工作人员仿佛准备多时,立刻上前,想要替他拿行李,但骑共享单车前来的周琤除了证件,什么也没带。 程禾第一次坐在商务舱的候机室,宽敞的位置和舒适的灯光,她不得不感慨,钱还真是时间和空间的挚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琤还没有来,程禾都要登机了,她左右张望,确实没有看见人。 难道是忘记了?程禾打开手机,确定周琤早晨还和她发过信息,应该没有忘记。 临时有事确实是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 或许周琤会像商业书里的主角一样,安排好每一分钟的时间,不浪费一分一秒,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程禾回忆起和周琤相处的细节,很快否定了最后一种猜想,毕竟周琤平时也不是那种被事情压迫到要精致利用每一分钟的人。 还有什么原因呢?周琤又不会耍她玩,有事应该也会发消息。 程禾举起手机,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不免有些落寞。 周琤进入机场以后一直跟随机机场工作人员快走,所幸如今天气渐凉,半个多小时的骑行和十分钟的快走并没有让周琤满头大汗、变得狼狈,只是程禾为什么不回复他消息? 程禾盯着手机,可是她忘记自己开启了飞行模式,此刻手机并未接收到来自周琤的信息。 程禾的座位靠窗,周琤的座位就在她旁边,起飞的时间邻近,周琤也坐在了程禾的身边。 “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临时有事不来了。”程禾的目光从周琤进入舱室后便一直跟随。 周琤幽幽地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啊,你给我发信息了?我看看。”程禾盯了一眼屏幕,举起手机说:“哪里有,没有啊。” 周琤指了指手机右上角,问:“你开了飞行模式,当然收不到我的信息。” 程禾翻回手机,点了点头说:“哦,我习惯了登机就开启飞行模式,等会下飞机了,我再回你哈。” 过了几秒,程禾突发奇想说:“要不把你手机给我看看,我现场回复你?” 周琤将手机递给程禾,说:“密码是六个六。” 程禾有些愕然,输入密码打开信息框,除了周琤说要迟一点到的信息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了。 程禾把手机还给周琤,打开自己的手机,回复了一个:“好的。”虽然信息并没有成功发送。 因为正好是中午的时间,空姐正在给大家发餐,可能因为票价贵,居然还可以点单,程禾将点单的权利托付给周琤。 程禾最后的评价是精致但不好吃,其实口味还行,只是他对这顿飞机餐寄予了不该有的期待。 虽然不美味,但程禾依旧开心地戳戳食物并享用。 周琤随便吃了几口,便把食物放在身前,打开前面屏幕播放动物纪录片,程禾还在吃饭,旁边在说动物兄弟姊妹之间深厚的情谊,程禾觉得有些刺挠,假装看不懂外语,安静吃饭。 周琤和程禾中午点的食物一模一样,他见程禾某些菜吃的不剩,把自己的又放在程禾的桌上,程禾想起了手机密码的事情,说:“你好像告诉了我,你的手机密码,记得改,手机密码毕竟是一个人的隐私,尤其是你的手机里应该还有不少工作上的东西。” “哦哦哦。”周琤的回复很敷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动物世界的“兄友弟恭”。 程禾怀疑周琤对自己好,就是因为此类纪录片的“荼毒”,于是打开了“百家讲坛”,正在搜索讲述齐国公子小白和公子纠、扶苏和胡亥、李世民和李建成、太平公主和李隆基、曹植和曹丕等内容。 程禾相信周琤一定看得懂中文。 周琤倒没有什么反应,程禾却忍不住往周琤那里瞥。 落地的时候,已经到傍晚了,天干风沙大,夜晚一阵一阵起风,每一阵风都可以将一个落单的小孩吹走,程禾和周琤是大人,不会随便被吹走,相反程禾很喜欢吹西北凛冽的风,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一种风,似乎吹久了,人身上的潮湿也会被吹散,即使会如同刀一般刺割得人疼。 西北的机场少,和其他城市将机场设置在人群较少的郊区不同,这里反而离人多的地方近,但来这里的人并不是为了靠近人群,反倒是去靠近自然,于是机场反倒并不便利。 周琤本计划让酒店的人来接他们,可是见程禾的欢喜,于是他选择跟在程禾的旁边,两个人反倒散起步。 周琤的手机也收到了程禾的回信,周琤将手机灭掉,问程禾:“你做的攻略发我一份。” 程禾将已经用红线删掉三分之一的表格发送到周琤的手机上,周琤看了一眼,说:“我们找个导游?” 程禾眨眼,左右环顾:“怎么找?” 周琤打开手机软件,将程禾的表格发送给报价的旅游公司,于是旅游路线便敲定了。 周琤将手机给程禾让程禾向导游提出诉求,可程禾本计划自由行,行程慢慢反而有压力,因为考虑到对于周琤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程禾只对导游说:“以休闲为主,不一定每一个地方都兼顾到。” 导游表示明白,程禾与周琤也准备回到酒店养精蓄锐。 只是周琤一个人什么也没带,程禾不可避免地需要陪周琤先去附近的商场买几身衣服。 周琤有自己习惯穿的固定品牌,并不需要小禾陪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他带着小禾直奔某个M开头的法国品牌,程禾记得这个品牌也有女装线,吴雨萱第一次带她逛商场,给她买的第一套套装似乎也是这个品牌。 程禾记得当时吴雨萱总觉得很多品牌的衣服程禾穿起来不合适,反反复复地皱眉挑剔,她压力很大,她只有沉默地对待吴雨萱的评价,吴雨萱的喜好是唯一的标准,后面衣服买回去程禾一次都没有穿,因为她不明白衣服和衣服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周琤拿了几件衣服,去更衣室试了试,问程禾:“觉得怎么样?” 保持沉默的程禾抬头,发现销售向她投来了殷切的目光,就像当时明明衣服穿在她身上,销售却看向吴雨萱一样。 “我觉得可以啊。”程禾肯定地说,周琤自己选择的衣服,自然不会是不喜欢的款式,他问她的意见,估计是不想她被冷落在一旁,于是乎程禾统统肯定。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提着几乎提不下的袋子,还是店长亲自帮忙提到楼下,还送给他们商场的餐券。 在店长调动的豪华商务车里,程禾看了一眼挡在她和周琤中间以及落在脚边的一大堆手提袋问:“哥,是不是有点买多了。” 周琤完全不觉得,既然每一套都是程禾觉得不错,那一定不能错过。 销售和店长此刻面露微笑、神清气爽,店长说:“小李,我今天以来就觉得你整个精气神特别好。” 李晶点头,手机屏幕正显示出能够拿到的提成,说:“张姐说的对,一男一女来买衣服,女人的喜好是关键,怪不得张姐是销冠呢!” 因为上厕所错失大单的张姐此刻正在苦笑,这一单谁来了都会拿下,她为什么非要去上厕所! 小禾将周琤的衣服提到周琤的房间,周琤整理衣服,小票单从手提袋掉出来,程禾一瞥,嘴巴抡圆了。 周琤洗净和熨好了自己的衣服,敲了敲程禾的房间,问:“把你明天要穿的衣服给我,我一起帮你熨好。” 程禾从已经打开的行李箱拿出一套衣服交给周琤,周琤看了看程禾准备明天穿的衣服,问道:“只有这两件?” 程禾点头,周琤拿着衣服离开,十分钟后将衣服交给程禾。 早晨八点,西北今日阳光明媚,六点起床在酒店健身房健身的周琤放下器械,到餐厅吃早饭,程禾哈欠连连,却已经换好了衣服,扎好了头发。 程禾拿好自助餐坐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周琤发信息问:“哥,起来吃早饭吗?” 周琤收到信息端起盘子就坐到了程禾的旁边,程禾感觉到有人来到她旁边,她不解,吃早饭的人又不多,大厅空桌子还很多啊。 程禾抬眸,只见一道刚练过的好身材,停顿一秒,继续抬头发现是周琤后,她倏然将目光移开,只聚在盘中的食物上。 第十六章情溢(异) 八点半,一个身着橙黑色工服、戴着灰色冰袖的女导游已经在门口等候。 因为旅游公司提前将导游照片发给周琤看过,于是周琤带着还在东张西望的程禾走向导游。 导游见二人眉目间有些相像,又因见惯了情侣出游,便权当是情侣久处后面容相似,二人正好名姓不同,孤男寡女单独出来旅游,判断为情侣不会出错。 “是周先生和程女士吧,你们好,我姓朱,朱重八的朱,单字一个元,美元、欧元的元,家里排行老大,你们都比我小吧,要是不介意就叫我元姐,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一片,这三十多年,一步都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我爱它啊,对它如数家珍,你们找我是完全正确的选择,绝对让你们不虚此行,以后想来,还来找元姐,你们就跟着我,我保准你们吃得开心、玩得高兴、一定尽兴,都是咱西北最该去、最不该错过的地方,来,这是我们公司给你们准备的礼包。” 导游张开手,将给游客的出行礼包从自己手上递到程禾的胳膊上,然后指着里面的东西,给程禾一个一个介绍,有降温贴、小风扇、纸巾、遮阳伞—— 导游简单说明后,指向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让二人跟着她走,元姐还贴心地给程禾开门。 元姐心细,见程禾东张西望,对窗外景色好奇,不仅特意摇下车窗,还立刻做起科普。她对沿途的一砖一瓦、一树一木如数家珍,指着街巷草木侃侃而谈,比起电视里讲历史的文人也毫不逊色。 高手在民间。 程禾是理科生,对地理知之甚少,却也求知若渴,这是她常年作为学生的天性,尤其是对于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风土人情、自然景观。 元姐毕业于西北的一所师范大学,又正好是文科生。 程禾喜静,很多时候都在倾听;元姐活泼,像老师一样喜欢传授知识,一拍即合。 此情此景就像是在上户外家教课。 周琤看出小禾对元姐的喜欢,庆幸自己找对了导游,小禾高兴便不虚此行。刚开始他还担心性格热辣活泼的元姐作为导游,小禾会不习惯。 半个小时以后,车停在了一处阴影里,车已经开不进去了,需要大家徒步到景点门口买票,元姐已经给他们买好,程禾和周琤只需要刷身份证就可以进去。 因为目前离城市近,附近的景观自然是人为打造的艺术,艺术和历史共通,元姐是“活物”了解“死物”的桥梁。 元姐不仅讲解专业,还懂人心,知道出来玩的人是一定要拍照留念,于是非要让程禾站在硕大的建筑下,她要给程禾拍照。 周琤在旁边捧哏,从程禾手里抢过包、水杯,让程禾站在景观下。 此地风沙大,常常吹得程禾发型凌乱,睁不开眼睛,周琤从程禾带的托特包里拿出昨晚让店长临时送来的灰棕色披肩。 程禾把手放在下巴和胸口之间,思索后说:“这是哪里来的,我记得我没带披肩啊。” “早上塞你包里的,西北风大紫外线足,你皮肤容易泛红,就给你带上了。”周琤展开披风,走到程禾身后给她披上。 程禾愣愣地,懵懵地说:“哦哦哦,谢谢啊。” 程禾有了披肩挡风,元姐也绝不拖后腿,立刻从导游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装饰。 元姐没有忘记周琤,荒漠遗址上,这片土地的女儿为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记录他们此刻的岁月,定格这瞬时的当下。 桂花载酒,少年游,身边多为挚爱,此刻真心真意不悔,共行相伴。 程禾平时打扮素雅有种清纯的稚气,但在元姐的镜头下,突出程禾长在南方的温婉感。 元姐让周琤和程禾靠近一点,她要给他们拍照。 程禾和周琤站在一起,对着摄像头比耶。 “光就这一个手势啊?网上那么多拍照模板,都不收藏,点赞啊?” 元姐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从自己的收藏夹里翻出模板,让周琤和程禾学一下。 元姐手机的模板里的两个人快贴在一起了,反正不适合周琤和程禾拍,于是兄妹俩心照不宣地挑了几个“相敬如宾”的姿势,并加以弱化亲密度。 元姐察觉到两个人不够亲密,以为两个人在她面前害羞,也不为难他们,毕竟两个人在元姐心里确实是含蓄别扭的人,于是友善地提议:“至少咱把手臂挽住吧,来都来了,咱大大方方地拍,不喜欢的照片可以删除,没拍上的照片可真是错过就错过了,今天老天眷顾,适合拍照,但这里可不是每天都天蓝凉快,咱们男士可以轻轻地搂住女生的手臂嘛。” “哎哎哎,对对对,就是这样,三二一!” “好,完美,咱们继续。” 只是挽手臂,就足以让周琤耳尖发烫,脸红心跳,他小心地窥探程禾的情绪,确保小禾没有不适或讨厌。 程禾拍照结束,立刻走向正在和元姐核对照片状态的人,显然没把拍照的动作放在心上,周琤松了口气,又因为小禾的不在意感到失落。 此时一阵风吹起程禾半搭在身上的披肩,披肩在空中被程禾抓在手心,又牢牢地盖在身上,与元姐讨论完后,走到周琤身边,然后继续拍照。 程禾回来,在拍下一张照片时,选择主动挽住周琤、轻轻靠近,保持一个美妙又令人遐想的距离。 周琤心中如有羽毛轻抚,深吸口气后,低头盯程禾。 程禾感受到周琤的注意,于是抬头,然后冲周琤笑。 周围的人头攒动,粒子与物质在流动,无法度量的虚无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走,周琤此刻竟然生出期盼时间慢一点的愿望,希望时间为他暂停一会儿。 程禾清楚,她和周琤的此刻,无法复刻,可能仅有一次。因为珍视,所以她把握此刻。她会留下元姐拍的每一张照片,或许很多年后,她和周琤分开很久了,但她会指着照片告诉她的子孙后代,这是她的哥哥。 程禾仰头心中想:哥,谢谢你,此刻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安心,即使只一刻。 程禾是欢喜的。 元姐不愧是金牌导游,让甲方失望、落寞的事情,元姐做不到,元姐精准地捕捉到二人的真心实意,以每秒几十帧的速度拍摄,把双方望着对方的满心欢喜与珍视的每一个微小变化清晰记录,爱与情被定格在长长的镜头里。 元姐毕业后一直坚持从事这份她曾经当做兼职对待的工作就是因为喜欢感受人的真情,她发现人和人之间宝贵的珍惜,她敏捷地察觉到某些当事人都不一定察觉的情谊。 元姐的镜头有效,元姐的规划自然也一丝不苟,趁着遗址人多前,赶紧前往下一个景点。 因为环境和共同经历,程禾不再和周琤总是隔着巨大的空隙,她与周琤并排走,并和周琤聊起姥爷的身体状况。 “老样子了,只是可惜——”周琤知道姥爷重视子孙,如果姥爷知道周嫒不是妈的亲生孩子,一定不会允许周嫒待在这个家里。 姥爷不在乎在周嫒身上倾注多少,姥爷一定会选择及时止损,让母亲和周嫒断干净。姥爷眼里容不下沙子,所以就注定了一旦出现一点偏差,所有人都想要将斑驳藏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妈和周嫒的感情甚至比和他还要亲密,所以一开始他能理解母亲的选择,可见到母亲身边出现自己的亲妹妹,他的内心不可避免地出现波动,这种无法停止的致命吸引,让他情不自禁地关心在意小禾的一切。 程禾无名地乖乖站在吴雨萱身边,不被承认,被忽视身份,需要听话地服从安排,隐秘地讨好服从才让母亲生出恻隐之心,她本该是母亲掌上明珠,他知道是他们亏欠了程禾的大好岁月,他很难心安理得。 周琤并非因知道有个亲妹妹便时刻注意她,而是当程禾出现,他无法不去在意,不去看见,他心神难安,像是一种致命吸引,让周琤比小禾更先感受周围的环境,放大了他的感知,去预想猜测程禾的情绪,于是程禾的委屈和无奈统统都往他的心里钻。 他心中的爱怜便蔓延开来,他能为她做什么?她又愿意接受他做什么?于是他想要走进小禾的生活,去试探她的边界,在最极致的边界处完成一个哥哥的使命。 可有时候他发觉自己好像不是一个成熟的哥哥,成年的哥哥与妹妹之间必然会产生距离。周琤恐惧这种距离,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妹妹就要远离,这对他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妹妹应该先牵着他的手、缠着他,吵嚷着要和他一起。因为从未有过亲密,他对她的心变得热烈而强烈;越是无法贴近、被拒绝靠近,他的情意就越发浓烈,甚至感到刺痛,为了疏解压抑的情感,他把一切归咎于未完成的愧疚。 持续不断的亏欠感便不断注入一洼静止的池塘,使之泛起涟漪,此刻,周琤看见在身边的程禾,忍不住涌起拥抱的念头。 靠近她,亲近她,拥抱她。 程禾在说什么,周琤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他作为“哥哥”对妹妹的怜爱。 程禾已经发觉周琤出神,悄悄地闭嘴了,打算等周琤发现她不再说话,问她“为什么不继续说”后,再谴责周琤不认真听她讲话。 程禾的沉默让神游的周琤终于清醒,周琤被自己的想法惊出冷汗。 他不知道心疼妹妹到想要拥抱是否合适。小禾是否还需要一个失责的兄长,他到底能够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把程禾放在一个需要他照顾爱护的位置,只是他不清楚,小禾还需不需要他的爱护。 “喂,周琤,你怎么不理我?”程禾甚至都没有耐心等周琤自己辩解,便开始抱怨。 周琤举起手,放在程禾披着披肩的左边肩膀上空,隔开正在往他们这边挤的游客,拉开他们和妹妹的距离。 在这种很像是保护的姿势下,他如无其事地说:“你既然关心姥爷,下次我带你去看爷爷。” 程禾赶紧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姥爷会想要见你,你是他的孙女,我不会告诉别人,就当是我们兄妹俩的秘密?” 周琤在很认真地说,程禾摇摇头,立马转移话题说:“接下来,元姐带我们去哪里?” 周琤没有追问,他了解程禾,程禾总在回避关于融入这个家的可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打开手机上旅游公司发来的地图,说:“日月山,貌似还可以约个妆造拍照,我们也约一个?” “你确定?”程禾虽无意,但是周琤提了,程禾不清楚是否是周琤想要体验一番,如果周琤想要体验一下旅行特色,程禾也不想扫兴。 周琤见程禾神色并不反感后,坚定地点头,言简意赅地说:“嗯。” “好吧,好吧,”程禾的尾音拖得很长。 如果周琤会因此感到高兴,程禾愿意配合。 第17章触碰 风沙一层一层覆盖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儿女在一层层沙土上世代生活,高海拔的紫外线以及各种地理特征,让这片土地的儿女拥有健康的小麦色,当地的旅行妆造极具“灼热”这一特点,深色粉底液如风沙一层层盖在游客的皮肤上,使游人增添几分血色的豪迈。 周琤从小到大所有的户外运动都会做好防晒工作,平时几乎没有露出胳膊的时刻,面上看他的脸和手已经很白了,是皮挂骨的白,再加上常年健身,新陈代谢极佳,肉体呈白里透粉,在男生中十分罕见,体脂率也低,表层的肉完全依靠骨骼和肌肉支撑,换上的当地特色服饰,虽然脸上的肤色已然焕然一新,可是胳膊还是白的发光。 程禾被带棕色毛边的衣服包得严严实实,笑起来腮红打出的高原红,极具亲切感,正欲向周琤展示这宽大的服饰下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自己,待回头见周琤深色妆容下裸露的胸脯,程禾愣住片刻、目不转睛,周琤的肤色极为白皙,可以肤白貌美来形容。 程禾从未见过如此强的风格差异,平时接触的朋友同学着装都是严整规范,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程禾愣神的目光太过于直白,周琤试图从周围的环境中找到端倪,最后低头,猜到问题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认真审视自己起来。起先周琤以为是自己的装扮比较惊艳或是奇怪,可反复抬头确认,意识到程禾看向的是自己的肩膀、胳膊,还有一动就露出的乳头,发现确实有些“不得体”。 周琤并不以此为耻,大大方方胜过扭扭捏捏,妆造师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更何况这具好身材是他不断坚持,练出来的好东西,没必要遮掩。程禾的目光闪烁,说明他身材确实不错,只是小禾年纪小,没见过大场面,容易害羞。 不过他倒也没有练就好身材用来炫耀的意图,他健身只是为了释放压力以及更好的身体可以抗住加班和各种需要熬夜的情况,就像财富是勤奋的附加品一样,他身材火辣只不过是坚持锻炼的附加奖励,和努力学习得到奖学金和荣誉一样,完全没有必要觉得给人看需要难为情。 周琤大大方方,还冲小禾笑。 程禾抿嘴,咽下泛起的口水,深吸一口气走到周琤的身边,用衣服布料把周琤露出的半个胸脯和胳膊遮住。 周琤不明所以,轻轻地“嗯?” 程禾随口扯了个借口说:“西北紫外线强。” 周琤拉下衣服说:“拍个照的功夫应该不会晒伤。” “到地方再脱吧,万一起风了,容易感冒,你回去还要很多工作要处理,耽搁太久不太好。”程禾找了一个最妥当的借口,周琤也没有继续袒胸露乳。 程禾的脸被厚厚的深色粉底遮住,看不出脸红,可是耳尖的血色比她脸颊的腮红还要红,她脸红心跳,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意思盯着周琤看,她突然意识到周琤其实一直是这个身材,程禾已经不敢看向周琤的躯体。 程禾低头,只盯着地上,头都不抬,周琤心中升起一丝落寞和遗憾,一股莫名的伤感在他心头蔓延,仿佛被辜负一般,迟来的叛逆期在程禾这里展现,程禾拿披肩给周琤盖住,周琤表面答应,笑盈盈感叹小禾的关心,下一秒,趁程禾不注意,适度地露出健硕的胸肌和宽大的胳膊。 程禾发现周琤的小动作,不言不语,选择尊重。 元姐站在门口,趁二人化妆,和家人朋友在手机上聊了会天。迷糊中,元姐也目睹了二人的互动,见程禾上手拉周琤的袖口,贴心地转了个身又闭上眼,毕竟没有那个女人希望自己男人的身材被其他人肆意打量。她不想打扰二人的情趣,更何况元姐职业素养极高,让甲方不适的事情,她做不到,况且元姐自以为明白程禾的心里,权当是女人脸皮薄,性子沉稳,容易害羞,不好意思。 于是元姐闭上眼,踏踏实实午休。 程禾已经尽可能不直视周琤,因为她平视正好可以对上周琤裸露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周琤露出胸肌,程禾会觉得燥,觉得对方像电视剧里的“浪荡”公子,可能一母同胞,荣辱与共,她自己看着周琤这幅模样,感到害臊吧。 只是这股害臊劲,并非只是目光的流转,非礼勿视就可以完美解决心中的动荡。 元姐的安排里面必然会让两个人合影,可能是特别节目,元姐特别热心,摄影师也不断起哄,本来周琤就高程禾一个头,一前一后,正好两个人都可以入镜,一前一后望着广袤的天空,随风而动的经幡倒也没什么,虽然最后的成片,比程禾想象得缠绵悱恻,但至少她和周琤并不需要很亲密的互动。 可是元姐不信邪,非要程禾伸手触碰周琤。 周琤不经常拍带有文艺性质的照片,他相信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情,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听从安排。 可是本就心慌意乱的程禾,见摄影师小姐姐从让她和周琤从手指的触碰到手腕,轻碰胸脯,到最后已经想让她上下其手了,她被吓傻了,嘴唇苍白地告诉摄影师小姐姐:“姐姐,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们其实是兄妹,你指导的拍照姿势更适合情侣之间互动,我和我哥拍这种动作的照片,还是有点不太妥当吧,有没有其他动作,稍微不那么——嗯,亲昵?” “啊!”摄影师小姐姐反复举起镜头,一时之间连说了几个“呜呜呜呜”,有些窘迫地说:“哈,真是个大乌龙,我们看见两个人单独出游,就都以为——” 程禾看出摄影师小姐姐此刻的尴尬,她本意并非为难别人,于是赶紧说:“明白明白,我只是觉得有点拍照姿势有点不合适,我们还是继续拍照吧。” 摄影师小姐姐赶紧应承下来。 至于周琤倒没有任何不适,他一直以程禾的意见为主,被误会也好,解释也罢,反正程禾自己做主就好,不过,当他听到程禾在别人面前承认他是她的哥哥,他感觉还不错,他们就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不过难道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吗? 周琤想到这里,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又细细地盯着程禾瞧,也是这一瞧,发现了程禾眼神闪烁,脖子红,耳朵红,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 难道是中暑了? “要不要不拍了?” 程禾以为是周琤不高兴了,猛然抬头,对视的瞬间,对方眼里关切的眼神,让她手足无措,她并不知道周琤这是怎么了。 是不开心了,还是在乎她的情绪,觉得她不开心了,不拍了。 “你想拍吗?”程禾告诉自己,只要是正常互动,陪周琤拍下这组照片,其实也可以。 周琤陷入感动,难道妹妹即使已经不舒服了,也要陪自己拍照片吗? “我都可以,只是你看起来好像中暑了,整个人都是红的,作为哥哥,我们出行我应该好好照顾你,第一次出行,你看起来快不行了,你不舒服生病,我有点担心你。” 说罢,周琤把手背放在程禾的脖子上。 程禾根本没有中暑,只是心绪混乱,她意识清明,她赶紧摆手说:“我没事。” “你没事,怎么会通红,好了不要勉强,我不会不高兴,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你的情况对我而言更重要,你要是真想要我高兴,你就照顾好自己,事事以自己为主。” 周琤坚持认为小禾是生病了,程禾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发烫,于是也不再坚持,同意休息。 太阳下山,摄影师小姐姐收拾东西回去,元姐驱车带二人去往一家民宿,晚上的行程围绕在这家民宿周围,有烤全羊和小型的篝火晚会。 元姐家离这里不远,今晚打算回家,明天早上继续带二人游玩,走之前还不忘和经常合作的民宿主人嘱咐好好照顾她的客人。 元姐挂念二人,走之前让二人有事随时给她打电话。 “今天天气不错,今晚的星星会很亮。” 元姐开着车走远,汽车尾气在干爽的空气中尤为明显,二人脸上还带着妆,身上的衣服也带有汗液的气息,天色已晚,晚风清爽。 程禾回到房间先去卸妆梳洗,换下已经布满汗水的衣服,换上了舒适的短袖和长裤。 程禾洗头后披着头发走到主人家的院子里,与主人家聊了一会儿天。见同样去洗漱的周琤到现在也不见踪影,她于是起身,前去敲响了周琤的房门。 周琤的头发虽然已经被干毛巾擦得半干,却还没有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头顶还有些湿漉漉,他专心在房间整理明日要穿的服饰,听见敲门声,边走向门边对着门问:“谁?” “哥,是我。” 原来是小禾,周琤赶快把门打开,让出一条路,让小禾进来。 程禾一进屋发现周琤明天要穿的衣服已经挂在架子上,垃圾桶里是好几包已经用完的酒精湿巾纸,周围的一切都被用心擦洗了一遍。她很好奇周琤在她家里住的时候,是否也这样,看来下次回去可以少打扫一会儿卫生了。 不过把周琤带回去,或许会更省事。 程禾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还是被自己惊到了,赶紧将不成熟的念头压下去,周琤不适合和自己待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程禾发现周琤的脖子居然有两个颜色,开始以为自己是眼花,眨眼后发现周琤的脖子确实是两种颜色,随后举起手问:“哥,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周琤拿出手机,开启前置摄像头,将轻便的圆领短袖往下拉,看样子是被晒红晒伤了,怪不得他总是想要去挠,他笑着说:“没事,可能是太阳太烈了。” “所以是晒伤了?”程禾想到周琤白皙的肌肤,又想到今日的太阳,觉得他被晒伤确实再正常不过了,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想要看见的东西,然后问周琤:“元姐给的包在哪里,我记得你发给我的PDF里有提到礼包里有晒伤药。” 周琤立刻从柜子里找到元姐给他们的礼包,并从中掏出了晒伤药,大约十克的小长管,周琤先拧开药剂,随后举着手机,拉着领口,准备涂药。 很显然,周琤需要帮手,他一个人并不方便,程禾毕竟在这里,自然免不了要帮忙,程禾主动走向前说:“我帮你举着手机吧。” 周琤一只手拉着领口,一只手在胳膊锁骨处给自己涂药,只是把握不好力度,前脖颈涂了一圈更红。 周琤看不见后颈,将手随意伸到后颈,程禾拿过长管的药,用酒精湿巾擦手后,便轻轻给周琤涂药。 西北的空气没有T市和C市的湿度,喘息的呼吸散发的气息尤为明显,因为肌肤之间的接触,让两个人反而不好意思闲聊,可越是安静,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氛围,程禾的指腹在周琤的后脖颈打转,指纹漩涡的温度与粉色的药剂渗入到另一个的人肌肤深层。 心脏正常的跳动,胸口的起伏却让人口干舌燥。 药剂涂抹好后,为等药干,周琤保持下拉领口的举动。 周琤被程禾轻柔过的肌肤与他自己涂抹药剂的肌肤形成了明显差异:平整的皮肤、被轻抚的肌肤以及大力揉搓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