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内容简介 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简介: 赵明昭穿成古代小孩,还是未来的太子侧妃,一去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洛阳焚,长安烬,千里沃野化鬼域,半壁江山血染透。昔时玉树歌残地,今作豺狼窟。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她的名字正着读很太子,倒着读很天子,当太子妃,还是侧的?她觉得不行,但她可以弄死太子。 在朝廷南渡之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公卿念旧时情分,怜她稚弱无依,欲带她同行,她看着眼前衣袂翩翩的公卿,拒了这生路,也拒了既定的命运,“明昭宁与神州同沉,不逐南渡雁阵。” 她跟着赵家人一路逆行北上。 还好她爹拿的是魅魔剧本,夺回了壶关,在北方举了义旗,开启了她饮马黄河问鼎中原,这开挂的一生。 【排雷:女主野心家天然渣,爱慕者众多,男主并不是她最爱的那个,只是她权衡下的最优解,女主她不是想渣,只是心尖上的人略多。1 v n,男洁。】 正在更新 《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狄望舒是个侦探小说迷,一朝穿越到大唐,成了狄仁杰的幼女。但她爹查案从不带她,只道:“稚子年幼,怎可见血光刑狱?” 待她好不容易捱到长大,她父却又换了说词,“女子当以娴静为要,何沾染这生死之事。” 实在太过分了,至此狄望舒一百斤的人,生三百斤的反骨。 每天都在气死她爹的路上狂奔。 狄仁杰劝武皇立李姓太子,说侄子哪有儿子亲?狄望舒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去武皇那拆她爹的台,陛下,儿子哪有女儿亲? 公主殿下,上位得看祖宗之法,玄武门了解一下。 【一代权臣上位之路】 排雷:对女主苛求的慎入,轻松沙雕团宠文而已。 内容标签: 强强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基建 主角视角赵明昭谢晏配角赵缜,慕容恪,谢恒厥 其它:救世 一句话简介:拿魅魔剧本的竟是她自己 立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1章 苍茫大地(一) 第1章 苍茫大地(一) 太和五年,冬。 洛阳城外,南去的官道挤得几乎要炸开。车辕相撞,马匹惊嘶,人流像溃堤的浊水,裹挟着箱笼和细软,还有掩不住的仓皇,滚滚向南。 风是腥的,混杂着远天飘来的血腥和近处人群的馊味。 不时有贵重的檀木箱子从歪斜的牛车上滚落,绫罗绸缎散了一地,也无人敢回头去捡,只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进泥里。 庾玄度看着老管家空手而归,他皱了眉头,“明昭呢?” 老管家牵着马,欲言又止,深深叹了一口气,“郎君,赵女郎随赵老夫人与赵氏族人北上,老奴劝不住啊。” 庾玄度闻言大惊,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从人,从老管家手里夺过缰绳,踉跄翻身上马。 “郎君!”身后护卫惊呼,慌忙各自上马追赶。 马蹄踏碎官道的泥泞,逆着汹涌南下的车流人潮,向北疾驰。 向北,向北。 沿途是愈发凄惶的景象,抛锚的车辆,丢弃的行李,乃至倒毙路旁无人理会的尸体。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一股焦灼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 缜兄——他那如芝兰玉树,胸怀丘壑的缜兄,如今身陷北地,生死未卜,他若连这唯一的骨血都护不住,将来有何面目再见他? 他疾行向北,在一条偏离主道,满是车辙印的岔路口,他看见了那支队伍。 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男女老幼,夹杂着不少手持兵刃,甲胄不全的军士,簇拥着几辆破旧的车驾,沉默而缓慢地,向着北方更浓重的烟尘处行进。 庾玄度一眼就看见了外甥女。 她正从一辆毡车上下来,走向一个蜷缩在路旁,低声啜泣的幼童,将手里硬饼递了过去。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过于宽大的旧袄里,立在凛冽的寒风与漫天灰霾中,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走。 “明昭!” 庾玄度勒住马缰,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激起尘土飞扬。 他跃下马背,几步冲到她面前,很是急切。 赵明昭抬起头,看见一向衣袂翩翩的舅舅风尘仆仆,眼中含泪的模样,微微一怔,唤道:“舅父。” 这一声舅父,让庾玄度心口一酸。 他心中柔肠百结,蹲下身,双手扶住女孩瘦削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明昭,跟我回去。” 幸好来得及,幸好赶上了,他的声音有些颤,“你看看这四周!胡骑旦夕可至,烽火已烧到眉睫!北上?这是自投死路!” 明昭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出庾玄度焦灼痛楚的面容,却没有他期望的恐惧。 孩子的眼眸澄澈,轻易看清里头难言的情绪。 “舅父,”她声音还有着孩童特有的柔软,“祖母说,父亲在北。” “我知晓!” 庾玄度低吼出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紧手指,又怕捏疼了她,颓然松开,“我知晓你父亲在北!缜兄于我,何止是兄弟?他是我知己亲友,是我心中的司命星辰!我如此爱他,岂能不想救他?岂愿弃他?”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掩不住的哽咽,“如今朝廷南渡,非是贪生,乃是存续国祚不得已而为之!你一个八岁的孩童,跟着老弱病残往北走,能做什么?是能挡住胡人的铁蹄,还是能飞到你父亲身边?这是送死!你父兄生死未卜,如今只有你一人安在,岂能离舅父而去?”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那小手冰凉,他近乎哀求:“明昭,你听舅父一句。先随我南去,保全自身。待局势稍定,舅父拼却性命,也定会设法探听你父兄消息,设法营救。你是我外甥女,如何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周围的赵氏族人和那些汇聚来的残兵默默看着这一幕,无人出声。 老夫人所在的毡车帘幕低垂,只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明昭的目光,从舅舅痛楚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扫过他们手中残缺的兵器,他们脸上麻木与仇恨交织的神情。 最后落向北方那一片天地玄黄,烽烟隐约之处。 她挣开了庾玄度的手。 她后退一步,对着庾玄度,敛衽行了一礼。姿态稚嫩,却极为郑重。 “舅父爱护之心,明昭感激不尽。”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心中亦坚如磐石,“父亲曾教我读《汉书》,言‘胡笳动,边马鸣,壮士惨然不乐’。彼时年幼,不解其意。今日见山河破碎,生民流离,方知不乐为何。” 她顿了顿,声音落在这荒凉的岔路口,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父亲在北,非止是明昭的父亲。他是将军,是受命守土之臣。神州陆沉,岂能尽望南舟?舅父所言存续国祚,明昭年幼,不敢妄议。然,赵缜之女,宁死于父母之邦,不苟活于偏安之隅。” 她看着庾玄度骤然苍白的脸,丝毫不客气,“舅父,请回吧。告诉南去的诸公,北地尚有人,未曾尽去。” 庾玄度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明昭要与舅父骨肉分离?” 赵明昭不为所动,亦如此地人不愿与庾玄度多言一样,“明昭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中原凭江水而分南北,朝廷今欲南迁,为了胡人追不过来,还断了北地百姓逃亡的生路。此祸不是皆出诸公之谋算吗?” 庾玄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当胸刺了一剑,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张口欲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蕴着清谈雅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劈开的震惊与被猝然剥开伪装,曝于天光下的难堪。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冰。 连风似乎都在此刻停滞。 那些沉默的赵氏族人,护着他们的残兵,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目光复杂地落在庾玄度身上,那无声的诘问,沉甸甸地弥漫开来。 “此祸不是皆出诸公之谋算吗?” 稚嫩的童音,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耳里,更烫在心口。 庾玄度的嘴唇都颤抖起来。他想反驳,想呵斥这孩子的无稽之谈,想诉说朝堂之上波谲云诡、身不由己,想说衣冠南渡保全朝廷是何等不得已的大义……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女孩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注视下,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他庾玄度,琅琊庾氏年轻一代的翘楚,清谈名士,天子近臣。 南渡之议甚嚣尘上时,他引经据典,剖析利害,力陈“暂避江东,以图后举”之必要。 他的话让公卿忙道大义,那时他心中所思,是家国大义,是文明存续,是不得已的最优解。 可此刻,站在凛冽的风中,站在这些决意与神州同沉的遗民面前,站在他口口声声爱之如司命的兄长浴血奋战,乃至埋骨的地方,面对兄长这年仅八岁,却字字诛心的女儿…… 那番曾自认审时度势,高瞻远瞩的谋算,忽然变得无比刺耳,甚至肮脏。 “明昭此言如雷霆,击我肺腑。”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舅父无言以对,深愧之。” 老扎心了。 他想向老夫人辞别,兵卒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庾玄度的护卫亦紧张得握住了刀柄。 庾玄度抬手,让人退下,老夫人不愿见他,他于原地深揖一礼。 庾玄度后退几步,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赵明昭。 那小小的身影,在苍茫天地与肃杀北风之间,似有着绝世风骨,让他有些怔愣,他不忍再看。 亦如这北地被他弃了的山河。 苍茫大地,尽是血色。 他不再言语,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面向南方,那里是奔逃的洪流,是暂时安定的幻梦,亦是他的朝廷与家族的避祸之地。 “走。”他对护卫们低声道,他声音有些沙哑。 马蹄声再次响起,赵明昭目送着舅舅的身影融入南边烟尘弥漫的官道,直至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在所有人看来,她为了一时意气,拒绝了生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天地间无有赵明昭的生路。 南方对她来说,是已知的必死之局。 第2章 苍茫大地(二) 第2章 苍茫大地(二) 她并不是此世人,她是现代一个绝症病人,用尽心力活着,全力治疗,也抵不过命运弄人。 她上辈子才活了二十岁,记忆里最多的,就是医院。 她穿来了这,一睁眼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 过些日子就是洛阳焚荡,长安毁弃,八郡繁华付胡虏,半壁江山野鬼哭。 她成了赵缜的女儿,她在医院时喜看书,他是她很喜欢的历史人物,她知道他的未来,亦知原身的未来。 赵缜在北地,所有南迁的人都以为他死了,那是一片死地,朝廷为了胡人不追过来,断桥阻路,给朝廷南迁争取时间。 可赵缜没死,这场战争不会有后援,也不会有粮食补给。 城外是吃人的胡人,城内是他的百姓,他们声声唤着将军。 那是一场惨胜。 他长子亦战死在后面的战争里。 但他守住了孤城,立起了旗帜,北地被抛弃的流民向他而去,他夺回了胡人夺走的城池,整顿兵马,庇护百姓。 他孑然一身。 他统一了北方。 史书上的赵明昭被庾玄度带去了建康,作为赵缜唯一的血脉,庾玄度护不住她,她十三岁被嫁给太子当侧妃。 史书上的赵明昭,与现代的赵明昭一样,都没有活过二十岁。 赵缜功业煊赫,身后寂寥,他活着北地亦安,可死后又是一盘散沙。 北地再次陷入地狱。 她拒绝了庾玄度,选择北去,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作为穿越者居高临下的拯救,不是按图索骥的冒险。 而是作为她自己,作为这破碎山河间一个不甘心就此沉没的微末生灵,做出的选择。 前路是已知的惨烈,是胡人的铁蹄,是断绝的后援,是饥寒交迫,是尸山血海。 也是未知的变数—— 她只是想活着,活过二十岁,她想体验慢慢变老是什么感觉。 医院里那无能为力,等待死亡降临的窒息感,她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与其在南方的金丝笼里慢慢凋零,不如向北。 向那已知的绝地, 向那未知的烽烟。 哪怕同沉。 天地间,只剩下北风永无止息的呼号,以及这支队伍单调的行进声。 赵明昭坐在祖母身边。 老夫人吃了些粥食,旅途劳顿,此刻昏昏沉沉地睡去,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明昭的小手,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明昭没有抽开,任由那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传来。 她掀起毡车侧帘一角,向外望去。 队伍比她之前粗略估计的还要零散些。真正的赵氏族人,不算家仆部曲,不过十多口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极少。 家大业大的赵氏,早在风声紧时,就已分批南迁,带走了大部分资财和精壮子弟。 如今还跟着祖母北上的,要么是旁支远亲,家业微薄,南去也无甚依靠。 要么是受了赵家恩惠,与赵缜这一房关系紧密,抹不开情面,心中尚存忠义。 此刻他们大多挤在后面的几辆大车上,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偶尔望向最前方那辆载着老夫人和她的毡车时,目光里也多是茫然与听天由命的麻木。 “向北,是老夫人和女公子执意……” 她听见族人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很是不安,“缜郎君只怕……” 话音很快被风声吞没,但那未尽的恐惧与不认同,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真正撑起这支队伍的,是簇拥在车辆周围,徒步而行的那些人。 大约有七八十名赵府旧日的部曲家兵,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皮甲或布衣,兵器五花八门,但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荒野。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名叫赵勇,原是赵缜麾下一名百夫长,因伤退役后留在府中做了护院头领。 此刻他走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偶尔回头看一眼车队,眼神沉静,不见慌乱。 另有三四十人,则是沿途陆续加入的散兵溃卒。 他们大多丢盔弃甲,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溃败后的惊魂未定与深藏的戾气,手里的武器也最为残缺。 他们自发地走在队伍外围,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群绝望,暂时找到方向的孤狼。 对他们而言,跟着这支敢向北走的队伍,比漫无目的地逃亡,多了渺茫的意义,或是同归于尽的悲壮。 再加上几十名誓死跟随老夫人的忠仆、婢女、车夫,整支队伍,男女老少加起来,约莫一百五六十人。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史书上那些传奇故事里一呼百应、瞬间云集万千豪杰的桥段。 只有实实在在的,在绝境中愿意跟随一点微光向死而行的百余人。 因为他们无路可走。 明昭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这百余人里,真心相信能寻到父亲,或相信北上有生机的,恐怕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出于对赵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义的责任,或是像赵勇忠义之心,再或是那些溃兵无路可走下的暂时依附。 祖母的威望,父亲的名望,和她这个八岁女童那番宁与神州同沉的惊人之语,像几根脆弱的绳索,暂时将这些人捆在了一起。 但这绳索,能经得住前路的颠簸,经得住即将到来的饥饿、寒冷、恐惧,尤其是胡骑的锋刃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握紧了祖母的手。 车外,赵勇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在安排夜间值守和探路的哨骑。 那些溃兵中有人低声抱怨口粮太少,被赵勇厉声喝止。短暂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沉默的行进。 日头西斜,天色很快暗沉下来。北地的冬夜来得早,也来得酷烈。 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准备过夜。没有营帐,只有几堆勉强燃起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照亮一张张疲惫又戒备的脸。 口粮被严格分配,每人只有小半块冰冷坚硬的杂粮饼和一口冷水。 明昭扶着祖母下车,在最近的一堆火旁坐下。老夫人裹紧了厚重的裘衣,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明昭将自己那份饼掰开,将稍软些的部分递给祖母。 “昭昭吃,祖母自己这份都吃不完,你年纪小,别饿坏了,我们还要赶路。”老夫人摆手。 “好。”明昭吃了起来,她来到这世界,得到了健康的身体,也把上辈子没吃过的苦吃了个遍。 那里,几个赵府的年轻仆役正围着火搓手取暖,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明昭过来,他们有些局促地停下话头。 “女公子……” 明昭在他们旁边坐下,伸出小手烤火,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庞。 “刚才,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往北走,真的能到父亲那里吗?”她问,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名叫阿石的少年嚅嗫道:“女公子,我们……我们就是担心。听说北边全乱了,胡人到处杀人,路也断了……” “嗯,”明昭点点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路是断了,南边的桥被拆了,朝廷不让我们过去,也不让父亲回来。” 几个仆役脸上血色褪去。 “但是,”明昭抬起眼,看着他们,“我父一定还活着,我们朝着他所在的城池去,他守住了壶关,我们去那找他。”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力量,穿透寒风,落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耳中:“我们向南,是跟着别人逃命,他们会给我们船只吗?我们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活路。” 火光在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上跳跃。 阿石和其他几个仆役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火堆旁小小的身影。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们原本被恐惧和茫然塞满的心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向南,跟着别人逃命,别人会给船吗? 不会。 他们见过官道上那些为了争抢渡船甚至推搡落水的人,见过公卿家丁挥舞棍棒驱赶靠近车驾的流民。 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仆役,在那些贵人眼中,与路旁野草何异? 怕是连靠近渡口的资格都没有。 “壶关……”阿石喃喃重复,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女公子是说,将军守住了壶关?” 壶关是北地通往中原的一处要隘,地势险峻。 若真能守住,便是一道屏障。 “嗯。”明昭肯定地点头,当然不是,壶关若守住,朝廷怎么会跑那么急。 但此时消息不流通,他们哪知道,能知道个地名就很博学了。 但此刻,她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能点燃希望的名字。 人类很神奇的,很脆弱,也很耐杀。 人有希望才有求生的本能。 “父亲用兵,最善据险。壶关天险,胡骑难越。只要守住了,北边就能喘口气。我们不去别处,就去壶关。” 那条路上,确实有赵缜。 第3章 苍茫大地(三) 第3章 苍茫大地(三) 她声音不大,顺着寒风飘开。 周围其他几堆篝火旁,原本各自沉默的人们,也渐渐停下了低语,侧耳倾听。 “可是路上胡人那么多……”另一个仆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恐惧。 “所以我们要快,要小心。”明昭接过话头,“赵叔安排得仔细,我们有能战的人在前面探路、后面断后。只要我们心齐,脚步快,绕过大的胡人队伍,未必没有机会。” 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这一路过来,我们不是也避开了好几拨胡骑的踪迹吗?靠的是什么?是探路的兄弟拿命换来的消息,是大家咬着牙赶路,是夜里值守的人不敢合眼。” 这话说得实在。 几个夜里轮过值的仆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啊,这一路虽然惊险,但确实还没和大队胡人正面撞上。那些前出探路的溃兵和部曲,有几个再也没回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说了,”明昭的声音带着孩童天真的笃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投奔父亲。找到了父亲,就有了依靠。父亲那里有兵,有粮,有城墙。总比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饿死冻死强,也比跑到南边,被当作累赘丢下强。” 这番话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投奔主家,是乱世里奴仆的本能。寻一个安全的城池,是所有流民最朴素的愿望。之前他们只是被向北这个方向本身的恐怖所震慑,下意识觉得那是死路。可如果……如果将军真的还在,真的守住了一个关口呢? 希望,哪怕是极其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濒死的人挣扎着再吸一口气。 “女公子说得是!”赵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站在火堆旁,像一堵墙,挡住了不少寒风。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将军何等人物?岂会轻易折损?咱们跟着老夫人和女公子,走的是条险路,但也是条活路!比那些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是等着被南边老爷们抛弃强百倍!”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厉:“可这条路,要咱们一起挣出来!谁要是再动摇军心,扯后腿,别怪我赵勇的刀不认人!” 最后一句是狠话,但在这种时候,狠话反而让人心安。至少,有一个强有力的,明确的主心骨在。 阿石和其他仆役低下头,不敢再吱声,但脸上的惶恐明显褪去了一些,多了些认命的坚忍。 明昭站起身,对赵勇微微颔首:“赵叔辛苦了。” “分内之事。”赵勇抱拳,他对女公子的早慧心服口服,如此大变故,她如此坦然自若。 夜深了,寒风呼啸。 大部分人裹紧仅有的衣物,蜷缩在火堆旁或车厢里,沉沉睡去,发出疲惫的鼾声。 值守的人抱着简陋的武器,在营地边缘缓缓走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深处。 明昭扶着祖母回到毡车上,老太太精神好了一些,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微弱火光,仔细看了看孙女的脸。 “昭昭,”她声音沙哑,“壶关……你父亲真在壶关?”她的眼神里有希冀,更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并非完全不懂军事的老妪,壶关若在,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 明昭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祖母的手,轻声道:“祖母,我们不去壶关,又能去哪儿呢?南边,没有我们的船。留在这里,是等死。只有向北,朝着父亲可能在的方向走,才有一线生机。壶关至少是个地名,是个能让大家心里有个着落的地方。”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孙女的用意。她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动。“苦了你了,孩子。” “不苦。”明昭摇摇头,声音很轻,“能走,能跑,能看见天,能呼吸……就不苦。” 这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比起病床上连翻身都无力,只能盯着苍白天花板的绝望,眼前这一切艰难险阻,甚至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都带着野蛮而真实的生命力。 老夫人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昭昭,你应该跟你舅父去南边的,那边没有战乱,没有饥寒,庾家世代簪缨,护得住你。” 明昭摇摇头,“我不去,母亲去后,庾家也无有我的亲人了。” 她母亲是庾家的庶女,名含章,自幼不得重视,赵缜出身赵氏旁支,字怀朔,他年少有名,因为容貌出众,大受追捧。 他出身庶族,家中富贵但无权势,这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按理说他怎么也攀不上庾氏的门第。 这时代的审美是庾玄度那般清雅的贵公子,可是人在极致的美貌面前,颜控就不非得柔弱贵气了,眼睛是诚实的,赵缜一入洛阳,他打马而过,宛如天上人,差点被香囊砸死。 那是赵怀朔年少得意之时,庾玄度身为琅琊庾氏嫡子,风仪无双,折节下交,庾玄度极爱他,但赵缜是直的,他便以妹妻之。 他介绍庶妹与赵缜相识,赵缜当时本就是洛阳女郎的春闺梦中人,庾含章看上了他,她在庾府不得嫡母喜爱,日子不顺,便与他互赠信物,愿妻之。 高门贵女下嫁寒门,可把庾父气得,他可不认赵缜这女婿,长得好有什么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庾家是什么门第?赵缜是什么门第?他有门吗?他也配?! 但是庾玄度年少得志,话语权不小,女儿又非嫁不可,庾父捏着鼻子阴阳怪气的同意了。 赵缜也水涨船高,因此入仕,可他学不会世家清谈,受不了磕药美容,他是个壮志满怀的人,他弃了富庶的洛阳,干了士家子最不屑的职业。 从军。 不知是他有天赋,还是兵法原就简单,开启了他不败的神话。 但晋朝的将军哪有这么好当的?诸公岂能看见他一个寒门子步步高升? 还握着兵权? 上品无寒门。 他越赢诸公越拖后腿,粮草断是常有的事,打着打着还让他回朝。 他只得倒反天罡,大笔金银贿赂诸公,以求别添乱。 但诸公岂是正常人? 晋朝的事有哪件不让人心肌梗塞的? 被找茬是常有的事,越赢被忌惮得越深,他已经被打压去犄角旮旯了,八王之乱一来,天下大乱,胡人入侵之时,偏偏赵缜在边镇小城,心有余而力不足。 眼睁睁看着洛阳焚荡,胡虏入侵,汉人沦为两脚羊。 他们吃人。 庾含章在明昭四岁的时候就病故了,那时难产生了幼子,夭折了,她身子一败,就去了。 赵明昭翻着脑海的记忆,对母亲印象不深,她一直跟着祖母,祖母有些叹息,说她母亲没遇上此等乱世,早早去了,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下辈子生在太平人间就好了。 赵明昭上辈子艰难,太知道这个世界,好东西都要靠自己抢的,靠别人分配的,都是残羹冷炙。 这世界不需要抢夺就能获得的,只有贫穷,疾病。 如同世族厌恶野心勃勃的寒门子弟,男人厌恶强势有野心的女人一样,都是惧怕,惧怕他们脑子清醒,要来争夺他们手里的资源。 赵明昭好不容易有了健康的身体,她当然要轰轰烈烈的为自己活一回。 她不惧怕这人间地狱。 因为她从地狱走来。 车外,北风呜咽,卷着雪粒,敲打着破旧的毡篷。 在这个寒冷的,危机四伏的夜晚,这支小小的,逆流而上的队伍里,士气正在凝聚。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认清现实后,近乎悲壮的决心。 活下去。 向北。 去壶关——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派出去的探马极速奔回,滚鞍落马,有人忙扶着他。 “东北方向!十里!发现胡人营地!人数……不下三百!正在生火造饭!” 这话一出,营地瞬间炸开。 他们一动,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慌乱地抓起身边的东西。 赵勇脸色铁青,几步冲到探马面前:“看清了?朝哪个方向?有没有发现我们?” “看、看清了!营地里还有不少抢来的牛羊女人,他们好像刚劫掠回来,正在休整!方向……像是往西,暂时没朝我们这边来!” 三百胡骑! 对于他们这支疲惫不堪、战力参差不齐的队伍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若是被缠上,绝无幸理。 “赵叔!”明昭已经扶着祖母下了车,走到赵勇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能硬拼。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立刻转向,绕开他们!” 赵勇点头,他也是这个想法。他迅速下令:“所有人,立刻收拾,不准发出大声响!贵人都快上车,青壮持械护卫,跟着我,往西南方向的山林里撤!快!” 命令下达,队伍在极度恐慌中,爆发出逃命的本能效率。 笨重的箱笼被抛弃,几辆实在破旧的车也被拆了轮子,只留下两辆好点的马车,粮食和皮毛被匆忙打包。 赵勇带着部曲和那些还算听指挥的溃兵,手持武器,散在队伍前后左右。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车,自己也爬了上去。她回头望去,晨光熹微中,营地一片狼藉,丢弃的杂物散落一地,被狂风席卷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对即将到来的追杀的恐惧。 “走!”赵勇当先向西南方向的丘陵山林地带奔去。 队伍像受惊的兽群,仓皇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崎岖的山地之中。 身后,十里之外,胡人营地升起的炊烟,在灰白的天际袅袅飘散,如同死神的招魂幡。 队伍一头扎进西南方向的山林。 晨光被稠密的、光秃秃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脚下崎岖湿滑、遍布乱石和枯枝的小径。 车辆几乎无法通行,仅剩的两辆马车被遗弃在山口,所有人只能步行。 粮食和御寒的皮毛被分给众人背负,每个人的脚步都异常沉重,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粗重。 明昭一手紧紧搀扶着祖母,老太太本就病弱,此刻深一脚浅一脚,全靠孙女和旁边青娘半扶半架着往前走。 另一只手,则被一个同样瘦小的女孩死死攥着,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的堂妹,赵明淑,今年刚满六岁。她父亲是赵氏一个极远的旁支,南迁时无钱置办船只,抢不着,又念着赵缜这一房昔日些许接济之恩,便咬牙带妻女跟着老夫人北上。 此刻明淑的母亲背着最小的弟弟走在前面,已自顾不暇。明淑吓得小脸煞白,像只受惊的雏鸟,紧紧贴在明昭身边,半步不敢远离。 “阿姊……阿姊……”明淑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我怕……脚疼……” 明昭低头看她,她自己的脚底也早已麻木,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淑儿乖,不怕。”明昭放柔声音,握紧她冰冷的小手,“你看,大家都在走。赵叔他们在前面开路,我们跟着就行。脚疼也要忍一忍,好不好?” 她声音里的镇定感染了明淑,小姑娘用力点点头,咬着下唇,努力迈动小腿,虽然还是跌跌撞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再出声哭喊。 祖母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和青娘身上。老太太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呛咳,脸色灰败得吓人。 明昭能感觉到,祖母的身体正在迅速衰败下去,这亡命般的奔逃,对她来说不啻于酷刑。 “赵叔!”明昭喘息着,扬声喊道,声音因为疲累而有些嘶哑。 赵勇闻声,从前头几步折返回来,“女公子?” “不能再这么硬走了,”明昭指了指身边几乎半昏迷的祖母,又看了看周围许多摇摇欲坠的老弱妇孺,“祖母撑不住了,大家也快到极限了。必须找个地方歇歇脚,否则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赵勇眉头紧锁,环顾四周。山林幽深,地势崎岖,确实不适合长时间、高强度地奔逃。“可是女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在天黑前找到安歇之地……” “我知道,”明昭打断他,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但我们不需要找多么完美的藏身地,只要能暂时避开主路,有个相对背风、能让大家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就行。赵叔,你熟悉山林,看看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比如背风的岩石后,或者林木特别茂密,视线受阻的凹地?” 赵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一沉吟,指着左前方一处山坡,“那边,看到那片乱石堆了吗?后面好像有个向内凹陷的崖壁,或许能挡些风,也比较隐蔽。只是地方不大,挤不下所有人。” “挤不下就分批休息。”明昭当机立断,“体力尚可的青壮和部曲,分出一半在周围警戒,另一半和所有老弱妇孺先去那里休息,然后轮换。这样既能恢复体力,也不至于完全失去戒备。” 赵勇眼睛一亮,这法子虽然简陋,但在眼下却是最可行的。“好!就依女公子所言!” 他立刻转身,压低声音将命令传达下去。一部分还算强壮的部曲和溃兵在赵勇的指派下,迅速散开到周围的关键位置潜伏警戒。 其余人,则在几个有经验的部曲带领下,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向那片乱石堆后的崖壁移动。 明昭和青娘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祖母,明淑紧紧抓着明昭的衣角,一步一趔趄地跟着。 崖壁下的凹陷处果然比外面暖和些,也避开了大部分刺骨的山风。地方确实狭窄,百余人挤在一起,几乎是人贴着人。但没人抱怨,能坐下来,哪怕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都是奢侈的解脱。 明昭让青娘照顾祖母,自己则和几个还算有点力气的仆妇一起,将干粮和水分发给最虚弱的人。 “阿姊……”明淑抬头,大眼睛里蒙着水汽。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明昭摸摸她的头,声音很轻。 第4章 苍茫大地(四) 第4章 苍茫大地(四) 食物所剩无几,分到每人手里,不过是掌心一小撮炒好的豆子和半块比石头还硬的杂粮饼。水囊也见了底,只能润润干裂的嘴唇。 明淑接过自己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啃着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明昭腰间那个瘪下去的水囊。 明昭将水囊解下,递到她嘴边:“喝一点,别急。” 清水入喉,明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把水囊推回来,小声道:“阿姊也喝。” 明昭摇摇头,自己没喝,转身走向靠坐在最里侧崖壁下的祖母。 老夫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青灰。 青娘正用一块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她干涸起皮的嘴唇。 “水……”老夫人喉头动了动,发出气音。 明昭将水囊凑近,老夫人喝了一点,眼皮颤动,却没能睁开。 “老夫人怕是……”青娘声音哽咽,剩下的话没敢说出口。 明昭沉默着,伸手握住祖母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心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祖母的时间不多了。 不仅是病,不仅是累,更是心气儿散了。儿子在北,生死未卜。家国破碎,如今又陷在这亡命山林…… 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只剩下一口气,一是寻子,二是将孙女送到儿子那,她不相信,就一点活路也没有了吗?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渺茫如风中残烛。 崖壁下的喘息声沉重而压抑。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捂着胸口急促咳嗽,更多人只是瞪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枝桠切割的,灰白的天,眼神空洞。 死亡的气息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散去,反而像冰凉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进每个人的骨缝里。 赵勇安排轮换警戒,自己也靠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他脸上的那道旧疤在阳光里显得愈发狰狞。 明昭再将水喂进祖母干裂的嘴唇,一遍遍抚着她,老太太眼皮颤了颤,终于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枯瘦的手指,更紧地攥住了明昭的手腕,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 “祖母,我们在。”明昭低声说,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覆住那双冰凉的手。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不是自然的啼叫。 那是赵勇安排的暗哨发出的警讯——短促、凄厉,划破压抑的寂静。 崖壁下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屏住。赵勇猛地睁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无声无息地滑到崖壁边缘,侧耳倾听。 紧接着,更远处,第二声、第三声鸟鸣接连响起。 赵勇脸色骤变,回头低喝:“东北方向!有动静!不是大队,是游骑探路!离我们最多三里!” 三里!在崎岖山林里,对于骑兵或许需要时间,但对于惊弓之鸟般的人群,这点距离几乎等同于催命符! 刚刚才松弛的神经骤然绷断。 恐慌像野火燎原,在人群中炸开。人们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明淑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明昭的胳膊。 “慌什么!”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听清了,是游骑!人数不多!他们在探路,未必发现了这里!”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人群,“所有人,不准出声!不准乱动!妇孺老弱往最里面挤!还能拿得动家伙的,到我这边来!” 命令迅速被传递。 部曲和那些还算听指挥的溃兵咬着牙,抓起手边能找到的一切——刀、矛、削尖的木棍、甚至石块,悄无声息地聚拢到赵勇身边和崖壁的几个出入口。 他们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困兽般的凶狠和绝望。 明昭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松开祖母的手,将明淑轻轻推到青娘怀里,低声嘱咐:“抱紧她,别出声。” 然后,她站起身,在祖母惊愕担忧的目光中,走到明淑母亲那,用她久病成医知道的穴道,敲晕了她怀里不到两岁的孩子。“别慌,他只是晕了,但依旧要捂着他口,孩子不懂事,他要是哭一声,我们全完了。” 说完她不再看她又气又怒的眉眼,寻个隐蔽地缩着,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前方一片萧索的树林和更远处起伏的山脊线。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怪响,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突然一阵马蹄踩踏落叶和碎石的声响,隐约从东北方向的林子边缘传来。 很轻,很碎,但在这死寂的山林里,不啻于惊雷。 来了。 明昭屏住呼吸。 透过石缝,她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林间晃动。不是大队骑兵,果然是三五骑的样子,穿着杂乱的皮袄,戴着毡帽,马背上挂着弓和弯刀,正勒住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其中一个似乎朝崖壁这边看了一眼。 明昭感到身后的祖母一颤,抓紧了她的衣角。整个崖壁凹陷处,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胡人游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听不懂的胡语。然后,其中一人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队伍在原地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说是休整,其实无人能真正合眼。 崖壁下弥漫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更多人只是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从冰冷的空气里榨取恢复体力的时间。 赵勇派出去的哨探悄然返回,带回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那支胡骑并未离去,仍在山下休整,甚至隐隐传来喧闹饮酒之声。 另一支规模较小的胡人游骑,约莫二三十骑,正沿着主路巡弋,方向飘忽不定。 “不能久留。”赵勇蹲在明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伙大股的暂时不动,但这些游骑是眼睛,万一撞上,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一个冲锋。” 明昭点点头,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她看了一眼靠在山壁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祖母,又环视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的脸。 半个时辰的喘息,并未让这支队伍恢复多少生机,反而更像是在寒冷与恐惧中凝固了。 “赵叔,接下来怎么走?”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染着污渍的粗麻布,上面用炭条粗略画着些山势走向。“往西,是连绵的丘陵,越走越荒,听说还有沼泽。往东……是那支胡骑的大营。” 他的手指点在布上,“只能继续向西南,钻更深的山。山里有猎户和逃难的百姓踩出来的小路,能找到村落,补充点食水,也能避开大队胡骑。” 明昭眼里起了光,“山里有村落?” “早年随将军在这一带剿过匪,知道些零散的山民聚居点,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还在不在,也不知……” 赵勇顿了顿,没说完。 也不知道那些山民是死是活,是敌是友。乱世之中,易子而食都不稀奇,陌生人往往意味着危险。 “有指望总比没指望好。”明昭站起身,小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阵阵发麻,“就依赵叔,向西南,找路,找村落。告诉大家,抓紧时间,能动的都动起来,互相帮衬着,但我祖母需要人手。” 这是当然,他主要是负责老夫人与女公子,其他人都是非要凑上来的,不走他不会多管,赵勇抱拳,“喏!” 命令再次传达下去。 这一次,队伍里响起的不全是顺从的窸窣声,隐约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抱怨和绝望的叹息。 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艰难。山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 光线被遮蔽,脚下是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而伤痕累累的长蛇,在灰暗的山林间缓慢蠕动。 祖母被人抬着,明昭还得牵着明淑,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风吹干,留下刺骨的冰凉。 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姊……”明淑小声说,手指怯生生地指向斜前方一片稍显稀疏的林木,“那里……好像有烟?” 明昭心头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林木缝隙间,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若非仔细分辨,几乎与山岚融为一体。 “赵叔!”她立刻低唤。 赵勇也注意到了,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带着两个最机警的部曲,猫着腰,如同潜行的猎豹般向前摸去。 过了许久,他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是个很小的山坳,看着像是有几户人家。烟是从一个半塌的窝棚里冒出来的,很微弱,不像是大批人聚居生火。周围很安静,没看到人走动,也没看到牲口。” 是废弃的村落?还是幸存者谨慎地隐藏了起来? “过去看看。”明昭当机立断,“小心些。如果是废弃的,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如果有人……” 她抿了抿唇,“先试着接触,表明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逃难路过,求些食水。” 赵勇点头,安排大部分人在原地隐蔽等待,自己则带着十来个精干的部曲,呈扇形缓缓向那处山坳包抄过去。 明昭坚持要跟在后面,赵勇拗不过,只得让她待在稍远一些,视线尚可的巨石后。 第5章 苍茫大地(五) 第5章 苍茫大地(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 明昭觉得部曲走了,祖母身体又差,身边没自己人,全是跟后面的溃兵,她不想赌人性。 明淑紧紧偎在明昭怀里,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祖母靠坐在石头上,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终于,赵勇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打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明昭松了口气,扶着祖母,带着明淑和小心翼翼地走向山坳。 眼前景象比预想的还要凄凉。 所谓的村落,不过是三四间低矮破烂、以泥土和石块垒砌、顶上覆着茅草和破毡的窝棚。 其中一间已经半塌,冒烟的就是那里,炭火余烬中煨着一个破瓦罐,里面是些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的东西,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野菜和霉味的古怪气息。 另外两间窝棚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烂的草席和陶罐碎片。 没有鸡犬,没有牲口,甚至没有完整的生活痕迹。只有寒风卷起的枯叶和尘土,在死寂的山坳里打转。 “看来是逃难的人临时落脚,又走了,或者……”一个部曲低声说,后半句咽了回去。 或者,已经死在了别处。 明昭走到那堆余烬旁,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了拨瓦罐里的东西。 糊状物里能看到些零碎的、像是草根和树皮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对赵勇说:“火还没完全灭,人离开应该不久。这里避风,比外面暖和些。赵叔,让人带大家过来,就在这里歇下吧。先不要点火,等胡骑走了后,把火弄旺一点,用这瓦罐烧点热水,让大家就着热水,把最后一点干粮吃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间破窝棚:“分几个人,仔细搜搜这些棚子,看看有没有遗落的有用东西,哪怕是几块破布,几根绳子也好。再安排人轮流警戒,范围扩大一些。” 她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决断。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依言动了起来。 后面的人也都被带了过来,她们这群队伍很幸运,至今没有伤亡。 搜检的结果令人沮丧,几乎一无所获。倒是在一个角落的干草堆下,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已经僵硬冰冷的小小身体——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瘦得皮包骨头,小脸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发现他的仆妇惊叫一声,连退几步,其他人围上来,都沉默了,兔死狐悲的寒意弥漫开来。 明昭走过去,默默看了一眼,对赵勇说:“找个地方埋了吧,入土为安。” 赵勇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好。” 乱世之中,死亡是如此寻常。 胡骑走远,几个暗哨就沿着记号找回来了,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旺盛了些,带来些许暖意。 领头的是赵勇的儿子,赵怀远,今年十四岁,但一身的好武艺,他名字还是赵缜给起的,原明年十五岁后去参军,没想到今年就乱了。 还好一路有他探路,他还带回一处山寨里黑吃黑顺来的粮食,几人弄回来,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瓦罐里烧开了山里的溪水,热气蒸腾。 人们就着热水,一点点啃着冰冷坚硬的饼,咀嚼得异常缓慢。 明昭将烧开的水放温后,小心喂给祖母几口,老太太勉强吞咽下去,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明淑靠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女公子,”赵勇走过来,坐在火堆另一边,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多,粮食撑不了两天了。就算躲进深山,没有吃的,不用胡人来,我们自己就……” “我知道。”明昭盯着火焰,橘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赵叔,你之前说,这一带可能有猎户和逃难百姓踩出的小路。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往壶关的大致方位吗?” 赵勇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头:“大方向是没错,但山路曲折,岔道也多,没有向导,很容易走错。而且,就算方向对,壶关……实在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力感。 “我们不一定要直接到壶关。”明昭的声音很稳,“我们要的是活着,是找到父亲,这一路北上,胡人肆虐,但汉人也不会死绝。一定有像我们一样,不肯南逃,或者逃不了,在山野里挣扎求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被打散的官军,或是结寨自保的豪强。找到他们,我们才有机会。” 她抬起眼,看着赵勇:“赵叔,明天开始,不仅要探路、警戒胡人,还要留意所有人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丢弃的杂物、甚至粪便。任何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找的,不光是路,更是人迹。” 赵勇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盲目地走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点,他们是在这死亡之地,搜寻同类的气息,寻找一线生机。 夜深了,山风格外凛冽,刮过窝棚的破洞,发出尖利的呼啸。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篝火旁或相对完好的窝棚角落里,昏昏睡去,间或传来压抑的梦呓和哭泣。 明昭没有睡。 她睡不着,她坐在祖母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尚且温热的小手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群山的轮廓像伏踞的巨兽,星空遥远而冰冷。 ——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狭窄的独木桥上。桥身粗粝腐朽,布满滑腻的青苔,前后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尽头。 桥下,并非湍急的流水,而是深不见底、翻滚着墨汁般粘稠的黑暗,散发出刺骨的阴寒和甜腻的腐败气味。 “下来吧……” “明昭……下来吧……” 声音从桥下的深渊里传来,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带着诡异的,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诱惑。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直接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明昭低头望去。 只见桥下翻滚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双手。 那些手苍白、浮肿,有些还带着污秽的泥泞或暗红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动着,向她招摇。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从黑暗深处蔓延上来,几乎要触及桥板。 “这里不冷……”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有你的母亲……” 温柔的女声格外清晰,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庾含章的一点点暖意,明昭心头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那是陷阱!是深渊的蛊惑! 她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桥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该在这里……” “和我们一起……” 那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怨毒,招摇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恐惧像水般漫过全身。 明昭猛地转身,向桥的另一端,那灰雾笼罩的未知处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块最湿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与湿木间那令人绝望的错失感。 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灰雾、腐朽的桥木、以及下方那无数张渴望的、苍白的脸孔和挥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黑暗,兜头罩下,将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睁开眼,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着篝火将熄未熄的烟味和窝棚里陈腐的气息,刺得她肺叶生疼。 额头上,脊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被从破洞灌入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坠落感如此真实,仿佛四肢百骸仍在向下沉沦。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直到确认身下是坚实的土地,而非虚无的深渊。 窝棚里光线昏暗,篝火余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祖母和明淑沉睡的轮廓。 祖母的呼吸依旧微弱而艰难,明淑在梦中不安地呓语,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外面,山风呜咽,像是梦里那些怨魂不甘的叹息,远远近近。 明昭急促地喘息着,慢慢平复狂跳的心。梦中的阴冷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现实的压力—— 饥饿、寒冷、追兵、祖母的病、百余人的生死—— 如同更沉的山,更冷的冰,重新压回肩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坐起身,抱紧她怀里的明淑,将滑落的旧袄重新裹紧,目光投向窝棚破洞外那片依旧深沉的夜色。 这贼老天,就不能给她一点活路吗? 人家穿越各种挂,她还得玩生存游戏,地狱式的那种。 明昭就是觉得,这晋朝,就是伪装成人间的地狱。 可她上辈子也没做恶啊。 就不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第6章 苍茫大地(六) 第6章 苍茫大地(六) 天光未亮,浓重的灰白在山峦边际洇开,山坳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与死寂。 明昭为了第二天的体力,忽悠自身的饥饿,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但总是不安稳,梦魇的余悸,让她眼底郁气挥之不去。 清晨醒来时,她轻手轻脚挪开枕着自己腿沉睡的明淑,又给祖母掖了掖盖着的破旧皮裘,这才起身,走到即将熄灭的火堆旁。 这还是亏得有仆妇夜里醒来为她们添柴,纵使如此,明昭依旧觉得很狼狈,她从来没有这么饥寒过。 赵勇和赵怀远父子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过来,赵勇站起身:“女公子,怎不多歇会儿?” “睡不着。”明昭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赵怀远身上。少年身量已近成人,面容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眉眼间有着颠沛与刀剑磨砺出的痕迹。“怀远兄,今日探路,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赵怀远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赵勇也皱了眉:“女公子,这太危险了!山路难行,万一遇上……” “我知道危险。”明昭打断他,她实在太想破这死局了,“正因危险,才要去。一来,我眼睛或许能发现些你们忽略的人迹,或者能果腹的东西。二来,我想亲自看看前面的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走远,就在附近山岭转转。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祖母有青娘她们照看。” 赵勇还想再劝,赵怀远却先开口了,他看向明昭的眼睛:“女公子不怕?” “怕。”明昭答得干脆,“但怕没用。” 赵勇看着儿子,又看看眼神沉静的女公子,最终叹了口气,“怀远,护好女公子。日落前,务必返回。” “喏!” 简单吃了点冰冷的饼屑,喝了几口温水,明昭和赵怀远便离开了山坳。赵怀远手持一杆削尖的木矛递给她,明昭接过,见他腰间别着短刀,走在前面,脚步轻盈警觉。明昭跟在他身后,把木矛当作手杖,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晨间的山林笼罩在薄雾里,露水打湿了枯草和衣衫,冰冷刺骨。 空气清新得凛冽,却也死寂得可怕,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听不到任何人声。 明昭不知如何形容,这个时代有着最美的风景,有着最残酷的人间,才有了文人们笔下华美的赋,又极为悲怆的诗,杂揉在一起,成了魏晋风流。 可这些,并不能掩盖无处不在的尸骨,无家可归的怨魂。 赵怀远熟稔山路,他辨认着兽径和隐约的足迹,避开可能设伏或视野开阔的地带,专挑林木茂密、地形复杂的路线前进。 明昭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观察。 她看到了被踩断的枯枝,看到了岩石上蹭到的泥印,甚至在一处背风的石凹里,发现了尚带余温的灰烬和几块啃得异常干净的细小骨头—— 有人不久前在这里停留过,而且吃了孩子。 但这事在这时代已是平常,甚至变不成谈资,明昭只能当不存在。 “是逃难的人,人数不多,不超过五个,可能是一家子。”赵怀远低声判断,“看方向,也是往西南更深的山里去了。” 山野之中,并非全然死地。 绝望的人们正在向更深处迁徙,寻找渺茫的生机。 他们继续前行,翻过一道山脊,进入一片向阳的缓坡。这里的林木稍显稀疏,枯黄的草丛间,能看到一些顽强存活的耐寒植物。 明昭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地面、树干、岩石缝隙。她上辈子久病,看过不少杂书,幻想过荒野求生,对某些野外可食植物和草药有模糊的印象。 “怀远兄,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丛贴地生长,叶片肥厚带刺的植物,“是不是刺儿菜?我听老人说,嫩叶焯水能去苦味,可以吃。” 赵怀远蹲下看了看,野外的东西不能乱吃,出了事没有药,但食物实在太缺了,他挑起一点尝了尝,皱眉,“是有些野菜味,但很苦,而且不多。” “有总比没有好。”明昭说着,全摘了下来,用一块粗布包好。她又发现了几簇叶片细长,根茎膨大的野蒜,虽然瘦小,但辛辣的气味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一起动手,全挖了,只要能吃,都不放过,他们人多,冬天没吃的,要是能遇见动物就好了。 赵怀远叹了一声,给老夫子与女公子补补身子,不然怎么撑过去? 要是老夫人出了事,他见到将军,又该怎么交代? 寻找的过程缓慢而仔细,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获。 冻土坚硬,很多植物早已枯萎。 饥饿和寒冷像无形的鞭子,驱使他们不放过任何可能。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些,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阳光惨淡无力。 两人走到一处背阴的,岩石嶙峋的崖壁下。这里湿气更重,岩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和蕨类。 明昭扫过那些暗绿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忽然一点异样的色泽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崖上边几块巨大岩石交错的阴影深处,一株枯死的矮树根部,背光潮湿的角落,有一抹暗红。 她心头莫名一跳,放轻脚步走过去。拨开垂挂的枯藤,那抹红色渐渐清晰。 那是一簇菌类。 并非寻常蘑菇的伞盖形状,而是如同层层叠叠的云片,又似凝固的火焰,颜色是浓郁的赤红,边缘带着暗金的光泽,表面光滑润泽,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赤芝? 传说中能益心气,补中,增智慧,久食轻身不老的仙草? 现实中它或许没有那么神奇,但绝对是极其珍贵难得的药材,尤其在这缺医少药,祖母又身体垮了的时候。 “女公子,发现什么了?”赵怀远见她久久不动,警惕地靠过来,随即也看到了那簇赤芝,“这是灵芝?颜色好生罕见!” “是赤芝。”明昭的声音有些发干,“应该是很好的药材,或许对祖母的病有用。” 赵怀远眼睛亮了:“能治老夫人的病?那太好了!” 他立刻上前,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采?直接摘吗?” “听说灵芝需以木器或玉器取下,忌铁器金器,以免损了药性。”明昭回忆着书上似是而非的说法,“用这个木矛,小心地从根部撬下来,尽量完整。” 赵怀远依言,解下腰间一段备用的结实麻绳,几个跃身跳上去,用麻绳绕紧树干,再拉着绳下下去取。 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一点点剥离赤芝与枯树根连接的部分。 那赤芝质地坚韧,仿佛有胶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完整地取了下来,竟有成人手掌大小,层层叠叠,赤金流光,即使在晦暗的岩隙中也难掩华彩。 他身手好,艺高人胆大,就这般几个纵身跳了下来,递给明昭。 赤芝入手微沉,带着山岩的凉意。明昭用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将赤芝包裹起来,放回背篓里。 两人不敢久留,循着来时的标记,加快脚步往山坳营地返回。 路过一处山涧,涧水从高处淌下,在乱石间冲出一个水潭,水质清澈,在冬日里冒着丝丝白气。 赵怀远停下脚步:“女公子,我打些水回去。夜里冷,多烧些热水也好。” “好。”明昭点头,将背篓和木矛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也走到水边,怔怔看着自己的倒影,想掬水洗把脸,驱散些疲惫。 就在赵怀远俯身用皮囊灌水时,明昭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上游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有身影晃动。 她立刻警惕起来,拉了一下赵怀远的衣角,示意他噤声。 她拿上背篓,两人隐在一块大石后,悄悄望去。 是个妇人,衣衫褴褛,头发枯槁散乱。她正费力地拖拽着什么,动作僵硬缓慢。 待走近些,明昭看清了,拖拽着的是一个一动不动的人,似乎是个男子,衣衫同样破烂,手脚软软地垂着,在妇人粗鲁的拖拽下,在卵石和冻土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妇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嘴里发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濒死的兽鸣。 她将那具身体拖到水边,停了一下,在积蓄力气,然后竟是要将人往冰冷的溪水里推! “住手!” 明昭脱口而出。 声音在寂静的溪谷里格外清晰。 怎么能破坏水源呢! 她还没洗脸呢! 那妇人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跳开,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槁灰败,布满污垢的脸,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和近乎癫狂的绝望。 她看到明昭和赵怀远,尤其是看到赵怀远手中的木矛和腰间的短刀,脸上的惊恐更甚,想逃跑,双腿却抖得厉害,挪不动步子。 “你们,你们别过来!”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没气了,他死了!我,我就是想让他干净些……让他顺水去了,别烂在这里……” 第7章 苍茫大地(七) 第7章 苍茫大地(七) 明昭的心沉了下去。 她慢慢走上前,赵怀远紧握木矛,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婶子,”明昭目光落在水边那具身体上。那是个中年男子,面黄肌瘦,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胸口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好像还有气。” “有气?”妇人茫然地重复,随即摇头,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没了!早没了!昨晚就没气了!冷的!都硬了!” 她说着,又要去推那人。 “等等!”明昭蹲下身,不顾溪水的冰冷浸湿了鞋袜,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那男子的鼻端。 “他还活着!”明昭抬头,看向那妇人,“只是气息太弱!” 妇人死死盯着她,“他不能活着,我的幼子死了,我埋了,他把他挖出来吃了,如今还要吃我的一对儿女,虎毒不食子,他禽兽不如。” 明昭:…… 这种人更不能污染水源了,但面前的婶子明显精神状态不好。 她不能再刺激人,“婶子,这样,你把他放一边,我帮你砍几刀,血一流自然有猛兽闻着味过来吃了他。” 明昭看了这溪水与寒潭,“我们很多人,需要这水源,这水要是不干净了,才是没了生路。” 虽水是活水,但她看见了,里头冲下去尸体,多隔应啊! 那妇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死了不见尸就好。 她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幼弟被亲父挖出来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冒着绿光,不似人了。 明昭点点头,能说通就好,然后赵怀远就拖着男人去照办了。 明昭还想说什么,那婶子就要走,她想了想喊住了人,“我们在往左边的山上,挖到了可以果腹的菜,那里不止一种野菜,你可以去找找。” 大冬天的,听着还有两个孩子。 那人回过头来看着她,这是胡人闯进来,她头一次接收到善意,尽管这来自于一个不足十岁的女孩。 可能是这婶子的眼神里面有太多东西,明昭愣了愣,也这么看着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了。 如今得到赤芝,还是祖母更重要,她要在山里休整,只要祖母在,就不是山穷水尽之时。 这山里还是有吃的,她回去组织人去挖根径,这么大的山,总有活路的。 明昭与赵怀远返回山坳时,赵勇迎上来,见两人平安归来,神色明显一松。待看到明昭从背篓里小心捧出的赤芝,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赤芝!女公子,这可是大机缘!” 他惊叹于明昭的运气,他常年随赵缜在外,知晓这等天材地宝的珍贵,尤其对老夫人如今油尽灯枯的身子而言,简直是续命仙草。 “赵叔,还得靠您。”明昭将赤芝交到他手中,“一半用来给祖母炖汤,另一半放在粥里,大家一起补补身子。” 毕竟这里这么多人,祖母也用不了一整个,他们没有能保存的东西,不如用了,免得成祸事。 赵勇郑重接过,立刻吩咐下去。 也是巧,今日午后,赵怀远留下的几个部曲竟用陷阱捕到了一只瘦弱的野兔和两只山鼠,虽不多,但在这时候,已是难得的美味与油水。 赤芝被仔细清洗,取下一半,与清理干净的野兔、山鼠一起,加上几块原本留着应急的干姜,放入瓦罐,架在火上慢慢煨炖。赤芝特有的,略带苦意的清香混合着肉香,渐渐弥漫在冰冷死寂的山坳里,仿佛给这绝望之地注入了第一缕活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抽动着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口咕嘟作响的瓦罐,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无人敢有怨言或上前。谁都知道,那是给老夫人的救命汤。 明昭亲自守在火边,用一根洗净的细木棍轻轻搅动。汤汁渐渐变成一种温润的金褐色,赤芝的精华似乎都融在了里面。炖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肉烂芝化,香气扑鼻。 她将瓦罐端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汤水舀出一碗,又挑了些最软烂的兔肉和芝片,亲自端到祖母榻前。 老夫人得到了休息,稍微缓过来一些,但还是半昏半醒。明昭扶起她,在她耳边轻唤:“祖母,昭昭找到好东西了,您喝一点,暖暖身子。” 或许是汤气的熏蒸,或许是血脉的感应,老夫人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明昭脸上,又移到那碗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汤上。 明昭用小木勺,吹温了些,喂到祖母唇边。 起初几口,老夫人吞咽得极为艰难,几乎要呛出来。明昭耐心极了,一点点地喂。 或许是赤芝药力温和沛然,或许是那点难得的肉食油脂唤起了身体最本能的求生欲,几口热汤下肚,老夫人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而泛起了血色。 她喘息声也平稳了些,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有了焦距。 “昭昭……”她微弱地唤了一声。 “祖母,我在。”明昭握住她冰凉的手,将碗凑近些,“再喝一点,好东西,对身子好。” 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几口汤,吃了两小片炖得极烂的兔肉和一点赤芝。 一碗汤见底,她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再是冷汗,而是带着暖意的微汗。 “舒服些了……”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眼神慈爱又心疼地看着孙女明显消瘦的小脸,“苦了你了,孩子。这东西难得,你自己也吃些,看你瘦的。” “祖母好了,昭昭就不苦。”明昭摇摇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缓和了些。赤芝果然有效,至少将祖母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她服侍祖母重新躺下,盖好皮裘。 老太太精神好了许多,低声询问几句外面的情形。明昭拣些能说的宽慰她,哄着她慢慢睡去。 这一次,祖母的呼吸明显均匀绵长了许多。 看着祖母安稳睡去,明昭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赵勇将剩下的半碗汤和罐底那些带肉的浓汁盛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端到明昭面前,“女公子,您必须吃一些。老夫人说得对,您这些天耗神费力,又饿又冷,再这样下去,身子也要垮的。您若倒了,咱们这些人,就真没指望了。” 他的话不容拒绝,周围的赵府旧人、部曲,甚至那些一路跟随的溃兵,都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明昭不能倒,也不仅仅是身体不能倒。 她没有再推辞,接过那半碗温热的,浓缩了赤芝精华和肉汁的汤,慢慢喝下。 汤汁入腹,温热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帖了些许。 她又吃了些罐底的碎肉和赤芝残渣,虽然不多,但对空乏已久的肠胃已是莫大的抚慰。 暮色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噬,窝棚间燃起的几堆篝火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暖源和依凭。 众人喝了暖腹的粥,夜色如墨,篝火噼啪作响,将围坐的人们脸上映照得忽明忽暗。 疲惫和饥饿并未因一碗稀薄的粥水而远离,但老夫人好转的消息和那口带了赤芝药气的粥,终究是在沉沉死气中撕开了口子,透进微弱的活气。 明昭坐在最中间的篝火旁,小小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她环视周围,一张张脸孔上,有麻木,有畏惧,有茫然,也有像赵勇父子那样,带着沉静和期盼的。 不能只靠那点天降的运气和赵怀远偶然的收获。 队伍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否则,这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很快就会在现实的寒风中熄灭。 她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赵府旧人、部曲、溃兵,还是那些惶惶不安的仆役和家眷,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她身上。 这个年仅八岁,却有着超乎年龄决断的女公子,此刻已是这支队伍无形的主心骨。 “诸位,”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开,带着孩童的软糯,也带着希望的力量,而希望,是这个时代最可贵的。“今日,我们得了些吃食,祖母也缓过来了,这是老天给的喘息之机,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赵叔带回来的粮食,加上这点野物,省着吃,最多也只够两三天的量。我们不能等到粮尽水绝再想办法。” 她指了指外面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山影,“这大山看着荒凉,但并非死地。我们今天找到了赤芝,找到了野菜,也设陷阱抓到了猎物。这说明山里还有活路,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得靠我们去找,去挖,去守。” “所以,”她提高了些声音,稚嫩的嗓音在山壁间回荡,“明日,我们要动起来,所有人都要动起来!” “身强体壮、有过山林经验的,跟着赵叔和怀远兄,分几队。一队,继续往深处探路,寻找更安全、更适合落脚的地方,留意一切人活动的痕迹,哪怕是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我们要找到别的逃难者,或者可能存在的山寨、村落。记住,谨慎为先,遇事不可莽撞,以探听消息、保全自身为要。” 第8章 苍茫大地(八) 第8章 苍茫大地(八) “另一队,”明昭继续道,“专司狩猎。在附近适合的地方多设陷阱,下套索,熟悉弓箭的,可以尝试射猎。目标不只是大的野物,山鼠、野兔、鸟类,能抓到什么是什么,都是肉,都是油水。但切记,不可贪功冒进,远离可能的危险地带,特别是胡骑出没的方向。” 几个原本就是猎户出身的部曲和溃兵眼睛亮了亮,低声应和。 “剩下的人,”明昭看向那些妇孺,“只要能走动的,都跟我走。我们去挖野菜,找一切能入口的东西。我们今天看到的刺儿菜、野蒜只是开始。山里还有蕨菜根、野山药、橡子,只要能吃,不毒人,我们都不放过。女人和孩子,力气小,就多找,细找。生病受伤的,负责在营地附近捡拾干柴,照看火堆,照看祖母。” 她将有限的人力分配得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抛弃任何人,都给出力所能及的任务,都是团队的一员。 “我们人多,只要心齐,手勤,总能在这山里刨出活路来。”明昭最后说道,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跃动,“但我们也要记住,这山不止有我们。可能有像我们一样的逃难者,也可能有趁火打劫的匪徒,更有神出鬼没的胡骑。所以,无论出去做什么,都必须结伴,听带队人的指挥,不可单独行动,不可远离营地太远。天黑之前,务必返回。” 她看向赵勇,“赵叔,具体的分队和明日出发的时辰、路线,还得劳烦您和几位有经验的叔伯商议定下。” 赵勇抱拳:“女公子放心,我等定当安排妥当。” 明昭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回祖母身边坐下。 营地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一些。 低声的议论响起,不再是单纯的绝望哀叹,带着对明日行动的揣测和些许微弱的希望。 几个年轻力壮的部曲和溃兵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随身物品。 妇人们低声说着认得的野菜模样,回忆着老人们说过哪些东西能吃。 明淑过来凑近她,小孩子最知道谁更能保护她,她母亲护着弟弟筋疲力尽,这么多天根本没看她一眼。 “阿姊,明日我跟着你好不好?” 明昭看了看她,明日她母亲肯定留在营地,照顾祖母与幼子,她点了点头,“好,那你就跟着我。” 明淑重重点头,“嗯!” 明昭坐在火堆旁,抱着怀里的明淑,听着周围渐渐有了生气的低声絮语。看着快熄的火,拿起几根干燥的细柴,添了进去,火星溅起,火苗又窜高了些,带来些许暖意。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思绪纷杂。 “女公子,还不歇息?” 明昭看着来人,“赵叔不也没歇着。” 赵勇叹了口气,往火里添了根柴,“心里装着事,睡不着。女公子今日的安排很好。让大家有事做,有指望,这队伍才能撑下去。” “只是权宜之计。”明昭看着火光,“赵叔,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深山里。粮食撑不了多久,天气也会越来越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固守一段时间的地方。” “我明白。”赵勇点头,“探路的队伍,我会让他们格外留心适合扎营、易守难攻的地形。若有溪流、有山洞、有险要可凭,便是好的落脚点。只是……” 他顿了顿,“女公子,将军他如今究竟在何处,是否安好,我们一无所知,壶关恐怕凶多吉少。” 明昭是知道未来的,“但他一定还活着,还在战斗。” 赵勇沉默了片刻,“是!将军何等人物,定能逢凶化吉!” 明昭听出了赵勇在安慰她,算了,反正她爹现在活了与死了没区别,她又过不去,就当他死了吧。 晨光刺破山峦间的浓雾,灰白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泥泞冰冷的山坳。 一夜休整,加上对今日行动的期盼,让营地里的气氛比昨日多了些活气,他们以前都是体面人,这境遇也是头一回。 队伍很快按照昨夜的商议分好。 赵勇亲自带着七八个最精干、有狩猎经验的部曲和溃兵,携带着绳索、削尖的木桩和仅有的几把猎弓,向着东面山梁和西南乱石坡出发,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密林之中。 赵怀远领着另一队五六人,都是机警灵活的,背负着简单的干粮和水囊,沿着两个不同方向的山脊与深谷探路寻踪而去,他们的任务是带回食物,更是带回外界的信息。 营地留下八人看守,包括两名轻伤员和几个半大孩子,负责警戒和维持火堆。 明昭身边,则聚集了剩下的三十多人,几乎全是妇孺,还有几个年纪较大或身体较弱的男子。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木棍、破旧的背篓、布袋,眼神里既有希冀,也有对未知山林的忐忑。 “我们不走远,就在这附近向阳的山坡和谷底仔细找。” 明昭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晰,“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不要分散。看到不认识的植物,宁可放过,也不要乱吃。找到东西,大声招呼,大家一起挖。” 她牵着明淑的小手,率先向营地外一处地势相对平缓、枯草丛生的南坡走去。一直照顾她的青娘和另外两个手脚麻利的仆妇紧跟在她身侧。 起初的搜寻并不顺利。 冻土坚硬,枯草覆盖下,多是些早已腐烂或干瘪的植物根茎,毫无食用价值。偶尔发现几丛看似眼熟的野菜,挖出来也是瘦小干瘪,聊胜于无。 众人的热情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和徒劳的体力消耗浇灭了不少,明昭抿着唇,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异常的隆起或色泽。 她心里也焦急,强迫自己镇定。 她知道,这片山林在冬季虽然贫瘠,但绝不可能只有他们昨天找到的那点东西。 一定还有被忽略的角落。 “阿姊,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明淑拉了拉她的手,指着斜坡下一处被几块大石半掩着的、背阴潮湿的洼地。 那里堆积着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颜色比周围更深。 明昭心头一动,牵着明淑小心地走下去。在那松软的腐殖土中,她看到了一片片紧贴着地面生长的、肥厚油亮的深绿色叶片,呈心形,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这是……荠菜?而且是越冬后依然鲜嫩肥厚的荠菜!在北方严冬的山林里,这几乎是奇迹! “是荠菜!能吃的!味道很好!”明昭的声音里带上了惊喜。 她记得很清楚,荠菜耐寒,甚至能在雪下存活,其嫩叶营养丰富,味道鲜美,是极好的野菜。 她这一声,立刻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大家围拢过来,看到那一片在腐叶中倔强生长的翠绿,眼中都燃起了光亮。 “快!小心点挖。”明昭吩咐着,自己率先蹲下身,连根带土挖起一株。 这一片洼地不小,三十多人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挖掘。 很快每个人的背篓或布袋里都多了一捧捧鲜嫩的荠菜。虽然不足以饱腹,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意料之外的美味收获。 士气为之一振。 众人看向明昭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服,女公子果然有眼光! 挖完了这片荠菜,明昭带着队伍继续向坡下移动,来到一处溪流冲刷形成的碎石滩。 溪水冰冷刺骨,但在几块被水流磨圆的大石头缝隙里,她眼尖地看到了一些紧贴在石面上的、颜色暗红发紫的地衣。 这东西虽然不起眼,但晒干了可以储存,煮汤或与其他食物混合,能提供一些胶质和微量的营养。 明昭指着那些地衣,“这个也可以要,小心揭下来。” 妇人们虽然不太认识,但见女公子说得肯定,便也小心地用石片去刮取。 就在大家忙着收集地衣时,明昭的目光被溪流对岸一株半枯的老树吸引。那树虬结盘绕,半边树干已经中空,在背阴的树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晦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她心中莫名一跳,这第六感,和昨日发现赤芝前有些类似。 “怀远兄留的木矛给我用一下。”她对身旁一个正在挖地衣的仆妇说道,接过那根相对结实的木矛,试探着溪水的深度。不深,只到小腿。 但是天冷,还是跳着走旁边的大石头吧,别祖母没好,她先生病了。 明昭很爱惜她健康血气足的身体的。 她走近那枯树洞,那反光的东西越发清晰,不是金属,也不是玉石,而是一簇簇生长在朽木上的,颜色金黄,形如珊瑚或鹿角的分枝状菌类——金耳! 还有这么多,与赤芝一样,同样是极为珍贵的菌类,口感润滑,营养价值高,有滋补之效。 今天这是怎么了? 赤芝之后,又是成片的越冬荠菜,接着是少见的可食地衣,现在竟然又发现了金耳! 老天终于被她骂得良心发现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小心地将那些金耳从朽木上剥离下来。入手温润柔软,带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数量不少,足有一大捧。 她将这些金黄璀璨的金耳放到背篓里,回到对岸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虽然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这颜色,还是菌,就有点吓人。 也不能什么都吃啊。 青娘听说越好看的菌越不能吃,会死人,“这也是……能吃的?” “嗯,是好东西,这是金耳,和昨天的赤芝类似,但更温和,适合炖汤煮粥,给大家补身子。” 行吧,大伙欲言又止,想了想又算了,这年头,吃菌子吃死了也比饿死好,要不是怕,她们也不是很想活。 不过接连的发现,让这支原本士气低落的妇孺队伍彻底振奋起来。 看向明昭的目光,带着看天人的敬畏,女公子运气简直如同有山神指引一般! 就像是得天独厚的天命之子。 明昭自己心里也泛着嘀咕。 穿越而来,除了健康的身体和前世零碎的记忆,她并未感觉到有什么金手指或系统。可这两日的发现,实在有些巧得过分,她无法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些发现是实实在在的,是能救命的。 “继续找!仔细些!”她压下思绪,扬声鼓励道,“大家看,山里不是没有吃的,只是我们之前没找对地方,没看仔细!眼睛放亮,手脚勤快,我们可以找到更多。” 他们只要抗过这个冬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光靠打猎打渔都能活下来。明昭也在等,等赵缜赢下第一场战事,那时流民都奔向他,她们就有消息了。 第9章 苍茫大地(九) 第9章 苍茫大地(九) 众人轰然应诺,干劲十足地散开,比之前更加仔细,更有信心地搜寻起来。 或许是明昭的好运影响了周围,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没有再发现赤芝、金耳那样的天材地宝,但可食用的寻常收获却多了起来,几处向阳坡地发现了顽强的野葱,松林下找到了掉落的,未被动物吃尽的松子,甚至在避风的岩缝里,挖出了几块瘦小但确实能吃的野山药根茎。 当夕阳西斜,赵勇和赵怀远带领的狩猎,探路队伍陆续返回时,看到的就是妇孺们虽然满面尘土,手脚冻得通红,但背篓和布袋却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装着各式各样的收获,每个人的脸上眼里都是久违的,混合成就感的光。 她们以前是内宅妇人,要么是宅中家仆,赵府还算富裕,哪体会过这种逃亡的日子? 但老夫人与嫡亲的女郎都没抱怨,她们哪敢说什么? 明昭正在营地清点着堆放在一起的野菜、地衣、松子、山药,以及那用布仔细包着的,露出些许金黄颜色的宝物。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小脸上,镀上温暖坚韧的光晕。 赵勇看着那堆虽然杂乱,却实实在在能入口的东西,再看看明显精神好了许多的众人,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他大步走过去,将肩上扛着的还算肥硕野兔放下,声音洪亮,“女公子,我们这边也有收获!陷阱套住了一只兔子,还射中了两只山鸡!探路的兄弟也回来了,带回了一些消息!” 明昭抬起头,眼中映着篝火与夕光。 这片天地也并非全然吝啬。 第二天明昭觉得还是分头行动,这样找得更多,结果就是跟着她的还能蹭蹭,另一队一无所获。 明昭沉默了,第三天还是一起吧,大伙也松了口气,还是跟着女公子有饭吃。 接连两日的丰收,让营地里的绝望气息被冲淡了许多。 瓦罐里不再是清汤寡水,多了荠菜的清香、金耳的滑润、甚至偶尔还能飘出几丝瘦肉的油花。 尽管每人分到的依旧只是勉强果腹的小份,但种类和味道的变化,以及明昭那近乎神迹般老天爷赏饭吃的寻物运气,让这支队伍重新凝聚起向心力。 明昭心里清楚,这种运气不可能永远持续。 山里可食用的东西被他们地毯式搜寻后,已日渐稀少。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单薄的衣衫和简陋的窝棚无法抵御寒冬。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困守在这深山里。 第三日午后,就在众人商议是否该冒险下山走官路寻逃亡人群,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部曲带来了一人—— 是明昭前日在溪边遇到的那个枯槁妇人。 她比前日更加憔悴,衣衫褴褛,脸上新添了冻疮。 她的眼神并不是前日那种濒死的癫狂,有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她身后,怯生生地跟着两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的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不过五六岁年纪,惊恐地依偎在母亲身后,打量着营地里的陌生人。 妇人一见到明昭,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住磕头,“小娘子!女郎,求求您,带上我们娘仨吧!我们……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 明昭连忙示意青娘将她扶起,“婶子,快起来说话。你们……这是从哪来?” 妇人被扶起,瑟瑟发抖,有些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没地方去,山里找不到吃的,两个孩子快饿死了,我听见你们这边有动静,还有人说话,就……就壮着胆子摸过来了,求求您,赏口吃的,带上我们吧!我们什么都肯干!我认得路!我……我知道怎么进云城!” 最后一句话,让明昭心头一跳,赵勇等人也立刻看了过来。 “你知道怎么进云城?”赵勇打量着妇人,“云城离这里远吗?如今是什么情况?城门还开着吗?” 妇人被赵勇的气势所慑,往后缩了缩,但看了一眼身边饿得直舔嘴唇的儿女,又鼓起勇气,“我饿,能给我点吃的吗?” 明昭让青娘拿了些今日刚煮好的,掺了荠菜和金耳的杂粮糊糊,分了她和她的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饿极了,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自己却只吃了几口,剩下的都推给了孩子,眼中含泪地看着他们。 明昭看了,再给她倒了一碗,她忙吃了,才不好意思的说谢谢。 明昭实在太缺消息了,“你说的云城在哪?” “我娘家原就是云城附近的山民,云城那地方,城门只有一道,对着官道,听说早就不轻易开了,不接难民,又时不时有胡人去攻打,就没人往那去。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我们一家人来这深山,就是知道一条小路,从这里翻几座大山,可以从后山绕上去,非常隐蔽,几乎没人知道。那条路通到城墙根下一个排水暗渠口子,那口子不大,但大人也能钻进去。以前有山民偷偷从那里进出,跟城里换点盐巴。” 她看了一眼明昭他们这支明显人数不少的队伍,补充道,“你们人多,从正门肯定进不去,守军不会放陌生人,尤其现在这光景。但那条小路,或许可以试试。只是那暗渠口子里面可能有栅栏,也不知道现在堵死了没有,而且,只能一个一个慢慢进,人多了容易暴露。” 这消息太重要了! 若这妇人所言属实,那便是一条潜在的,绕过严密防守进入云城的生路!虽然风险极高—— 但对于他们这群几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任何可能的安全庇护所,都值得冒险一试。 明昭与赵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婶子,你确定那条小路还能走?暗渠口没被堵死?” 妇人迟疑了一下,“我上次走还是好几年前了,但我记得那地方非常偏僻,藤蔓长得密,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只要没人特意去封堵,应该,应该还能用。” 赵勇沉吟片刻,“女公子,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我们需先派人,跟着这位……” 妇人连忙道,“我姓周,” “跟着周娘子,先去探一探那条小路和暗渠口的情况,确认是否可行,再看城内动静。若有机会,再决定是否全员前往。” 明昭点头,“赵叔所言极是,但是这样太麻烦了,哪怕城里进不去,那边也比这边适合人住,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一起去吧。” 她转向周娘子,“周婶子,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人多,老弱妇孺皆有,粮食将尽,处境艰难。若你带的路真能帮我们进入云城,便是我们全队人的恩人。” 周氏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我带路!只要,只要女郎能给我们娘仨一口吃的,让我们跟着,我什么都愿意!” 今天已经是下午,翻山越岭的不好,不如再休整一天,祖母的身子也好起来了,可以一起走。 他们得做一个担架,让人轮流抬着。 明昭坐在祖母身边,握着老太太的手,祖母这两日喝了赤芝金耳炖的汤,又吃了些有营养的糊糊,精神好了不少,此刻正靠着垫起的皮裘,睁着眼看她。 “昭昭,”老太太声音清晰,“可是有眉目了?” “嗯,祖母。”明昭低声将云城和小路的事简单说了,“但愿那条路真的能通。只要进了城,有了城墙庇护,有了补给,您就能好好养病了。”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欣慰又担忧,“我的昭昭能担事了,都怪我这身子骨,逼得你如此早慧,人心难测,那妇人还有云城里的守将,都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 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出去狩猎和采集的队伍陆续归来,今日收获寥寥,大家吃完收拾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投向西南方向的山林。 听说他们要去云城。 突然人群中有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声音,“云城!我想起来了,谢家有一支嫡系在那边当太守,如果他们没有南逃,那里必是谢家人主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是明昭那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堂叔。 他一直帮不上忙,根本没好意思说什么,但是以前怎么也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还是知道事的。 明昭看向他,想起了赵缜身边的第一谋士,就是谢云归。 还真是谢家嫡系,高等士族嫡幼子。 他没有南去,不知为何留在了北方。 如果代入现代,就是超级富二代,倾尽自己卡里的钱,资助穷小子创业,自己还当打工人,呕心沥血的那种。 她父是有点说法在身上的。 “叔叔,你知道什么?” 第10章 苍茫大地(十) 第10章 苍茫大地(十) 明昭听着堂叔说起云城那边的情况,确定了那边真是谢家后,有些激动,如果顺利的话,他们终于能安稳下来了。 天微微亮,队伍便拔营启程。 他们没有太多辎重可收拾,只有一些勉强御寒的破烂行李、所剩无几的粮食、几个瓦罐和狩猎所得几张未硝制的兽皮。 担架早已用坚韧的树枝和旧布条扎好,垫了厚厚的干草和破毡。赵勇挑选了四名身强力壮的部曲,准备轮流抬着老夫人。明昭搀扶着祖母躺上去,老太太虽然虚弱,但眼神清亮,对明昭点了点头。 周娘子领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她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专挑那些看似无路,实则可通的崎岖小径。 队伍紧随其后,穿梭在晨雾弥漫的深谷与山脊之间。赵怀远带着几个好手散布在队伍前后左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山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行。 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陡峭的岩石,或者趟过冰冷刺骨的溪涧。 妇孺们走得异常艰难,不时有人滑倒,但很快便被旁边的人拉起。没人抱怨,求生的本能和对云城的向往支撑着每一个人。 明昭牵着明淑,跟在担架旁,她的目光扫过周娘子那瘦削的背影。这个女人,在经历了丈夫食子,濒临崩溃的绝境后,为了两个孩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 乱世之中,母性坚韧得令人动容。 跋涉了三日,已经一点吃的都没有了,他们饥肠辘辘,翻过一道异常陡峭的山梁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上,向下望去,群山环抱之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赫然在目! 城墙以青灰色巨石垒砌,高耸险峻,顺着山势蜿蜒起伏,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 城墙上隐约可见来回巡逻的士兵身影,旗杆上飘扬的旗帜虽然破旧,但依稀能辨出是晋军的样式。 城中有零星的炊烟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透着生气。 “那就是云城!”周娘子指着下方,声音带着激动,“那条小路,就在前面那片长满枯藤的峭壁后面,绕过去,往下走,就能通到城墙根的暗渠口。” 希望近在眼前,队伍里发出压抑的低呼。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那条隐秘小路时,变故陡生! “什么人?!站住!” 一声厉喝从侧前方的树林中传来。 紧接着,七八名身穿破烂晋军号衣、手持长矛弓箭的士兵从隐蔽处冲了出来,呈扇形将他们包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胡茬,眼神凶狠的队正。 显然云城的守军并未放弃对外围山林的警戒,尤其是在这种背靠城墙,可能潜藏通道的区域。 赵勇立刻示意队伍停下,将老夫人和妇孺护在中间。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军爷,我等是从洛阳南逃的百姓,流落至此,听说云城尚在坚守,特来投奔,绝无恶意。” 那队正上下打量着他们这支男女老少混杂、衣衫褴褛、却隐隐透着不同寻常气质的队伍,目光尤其在赵勇、赵怀远等明显带有行伍气息的人身上停留,又扫过担架上气度不凡的老夫人和站在老夫人身边,虽然年幼却神色沉静的明昭。 “投奔?” 队正冷笑一声,眼神警惕,“这年头,谁知道你们是真百姓还是胡人的细作,或是哪里流窜来的匪徒?云城城门早已封闭,不纳外人!识相的,赶紧滚!再靠近,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杀气凛然。 赵勇面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明昭上前一步,走到了赵勇身侧。 她小小的身影在一群成年人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她仰起脸,看向那凶悍的队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这位军爷,我们确是从洛阳南逃的百姓,一路北上,是想寻找亲人。敢问城中,如今是何人主事?可是谢太守?” 队正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女童会站出来说话,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主事的自然是谢太守!但这与你何干?速速离去!否则……” 他的话被明昭打断:“我乃洛阳赵氏女,赵缜将军之女,赵明昭。担架上是我祖母,赵老夫人。我们听闻云城尚在坚守,特来投奔谢太守,共御胡虏,还请军爷代为通禀。” 赵缜将军之女?! 此言一出,不仅那队正和守军士兵愣住了,连赵勇等自己人也微微一惊。虽然明昭的身份是事实,但此刻亮明,是福是祸,实难预料。 那队正狐疑地打量着明昭,又看了看担架上虽然病弱,却依稀可见雍容气度的老夫人,眼神惊疑不定。 赵缜的名号,在北地还是颇有分量的,尤其是对于这些仍在坚守的晋军而言。但一个女童的话,岂能轻信? “赵将军之女?有何凭证?” 明昭平静道,“我父名讳,军中皆知。我祖母在此,可做见证。我等流落至此,身无长物,唯有此身此名。军爷若不信,可请谢太守或城中主事之人前来辨认。我等愿在城外等候。” 她姿态坦然,眼神清澈,毫无怯懦作伪之色。 气度绝非寻常流民孩童能有。 队正犹豫了。 若真是赵将军家眷,拒之门外,将来恐担干系。 但若是冒充……他一时难以决断。 “头儿,怎么办?”一个士兵低声问。 队正咬了咬牙,“你们就在此地,不许再靠近半步!我让人去禀报!” 他指着赵勇等人,“你们看好他们!若有异动,杀无赦!”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寒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 守军士兵虎视眈眈,刀箭在手。 赵勇等人也全神戒备,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娘子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缩在人群后面,脸上满是恐惧。 明昭站在祖母担架旁,握住老太太冰凉的手,老太太挣扎着站起来,她还是能走一走,明昭扶着她,目光平静地望着那高耸的城墙。 她在赌,赌谢家还在,赌谢云归与赵缜相识,毕竟他们以后很熟。 不知过了多久,城墙方向传来动静。 一小队人马从城门侧面的小门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锦裘,披着斗篷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尚显稚嫩,眉眼间尽是清贵之气,身后跟着数名持刀护卫。 那少年利落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明昭身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紧张的守军士兵稍退。 “方才守军来报,说城下来了一群人,自称是赵将军家眷?” 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在下谢晏,家父谢云归,不知哪位是赵老夫人和赵氏女公子?” 谢晏! 明昭心中一定,上前一步,敛衽行了一礼,“谢家阿兄安好,小女正是赵缜之女。这是我祖母,祖母身体不适,行动不便,失礼之处,还请阿兄见谅。” 她举止从容,礼节周全,虽衣衫破旧,面有风霜,但那份世家女自幼熏陶出的气度,却是难以作伪的。 谢晏的目光在明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一旁靠坐着,向他颔首示意的老夫人,他听父亲提起过赵家,就算不是,乱世里同是士族,也可帮上一二。 “既然是赵家妹妹和赵老夫人。” 谢晏拱手回礼,“一路颠沛流离,辛苦了。家父亦在城内,云城虽小,尚能容身,请随我入城吧。” 他转身对那守军队正道,“打开侧门,迎赵老夫人和赵家女公子一行人入城。仔细些,莫要惊扰。” 守军队正连忙躬身应喏,看向明昭等人的眼神已大为不同。 他们往城门去,沉重的侧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露出城内狭窄的街道和两侧屋舍。 明昭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踏进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疲惫不堪,终于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的队伍,又望了望北方那依旧笼罩在烽烟中的天际。 她真的带着他们活了下来。 第11章 谢家云城(一) 第11章 谢家云城(一) 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山野的寒风隔绝。 城内街道狭窄,铺着青石板,两侧屋舍虽显残旧,却大多完好,偶尔有百姓从门缝或窗后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谢晏显然对城中路径极为熟悉,他引着明昭一行,穿街过巷,并未前往城中最为显眼的府衙或军营,而是径直来到一处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宅院前。 宅院门楣不算巍峨,但青砖黑瓦,门环洁净,两侧各有一株苍劲的老松,在冬日里依旧挺拔。 “此处原是城中一位乡绅的别院,还算清静,我已命人略作收拾。”谢晏在门前停下,转身对明昭解释道,“赵老夫人与赵家妹妹一路辛劳,可先在此安顿,洗漱休整,用些热食。待一切妥当,家父再与老夫人和妹妹叙话不迟。” 他考虑得周全。 明昭一行人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兼之饥寒交迫,狼狈不堪。世家贵女最重仪容风姿,这般模样直接去见太守,心中肯定会有些难堪。 “谢阿兄费心安排。” 明昭敛衽致谢,对这少年添了几分好感,有这份细致周全,足见其教养与心性。 他们这一行人,确实有点太狼狈了。 宅院早已有人等候。 几名衣着干净、举止有度的中年仆妇迎了出来,先是对着谢晏行礼,随即恭敬地将明昭,老夫人以及青娘等贴身侍从请入院内。 赵勇等人则被安排在相邻的一处偏院,自有其他仆役引去安置。 院内清幽。 虽无繁复装饰,但庭院洒扫整洁,正堂与厢房内已燃起了炭盆,暖意融融。热水、干净的布巾、几套女子衣裙,显然是匆忙间寻来的,并非完全合身,但已是难得。 “女公子,热水已备下,可需婢子伺候梳洗?”为首的仆妇语气恭敬。 明昭看了一眼靠坐在正堂椅中的祖母,对仆妇道,“有劳先伺候我祖母更衣洗漱,喂些温水。我自己来即可。” 仆妇应下,和青娘一起,小心地将老夫人扶入内室。 明昭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暂时属于她的厢房。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几、一屏风而已,但床铺整洁,被褥干燥,桌上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和一把木梳。 这一切在历经了山林逃亡的泥泞、寒冷与饥馑后,显得如此珍贵,几乎奢侈。 她褪下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袄裙,踏入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浴桶。热水包裹住冰凉刺骨的肌肤,连日来的疲惫、紧张、污垢,似乎都在这温热的水流中缓缓化开。 她用澡豆仔细地清洗着头发、身体,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皱,她觉得自己搓下一层泥。 换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藕荷色夹袄和深青布裙,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棉布柔软干净。 她用布巾绞干长发,坐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仍能看出小脸瘦削,下巴尖尖,她都饿瘦了,唯有一双眼睛,经过这番梳洗,褪去了连日风尘,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拿起木梳,慢慢将半干的长发梳通,长发披散着。她梳洗完毕,热腾腾的饭食也送了过来。 冬日里没有新鲜的,仆妇送来一碟腌渍的菜蔬,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但对一直没吃饱过的明昭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她吃得很慢,珍惜食物带来的饱足与温暖。 这在现代放在那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的食物,在这时代真的很不容易,仿佛从地狱里挣扎到人间,终于有了吃食。 这个时代贵族都在挨饿,别说百姓了,岁饥人相食。 待她用完饭,青娘也从内室出来,脸上带着欣慰,“女公子,老夫人洗漱后吃了一个蒸饼,半碗热粥,精神好了许多,此刻已睡下了。” 明昭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你也累了,吃些东西休息休息,别累坏了。” 青娘是赵家家奴生下的孩子,今年十八岁,但苦难让人成长,已经非常早熟。她母亲是老夫人贴身侍女,去世后青娘便接替了位子,照顾老夫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仆妇前来通传,“女公子,谢小郎君在前厅相候,说若女公子方便,可随他去见太守。” “有劳告知,我这就来。” 明昭起身,将干了的头发往后用木簪别上,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整洁了许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出厢房。 谢晏正在前厅等候,见她出来,愣了愣,眼前的女孩虽然衣衫朴素,面容稚嫩,但仪态从容,眼神清定,丝毫不见历经磨难后的瑟缩或浮躁,反而洗尽铅华般。 这般气度,确非寻常。 “赵妹妹收拾妥当,我们这便过去吧。家父正在书房相候。” 谢晏温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阿兄引路。” 两人走出别院,再次步入云城清冷的街道。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城中偶有士兵巡逻的队伍经过,见到谢晏皆恭敬行礼。街巷比来时更显安静,只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太守府位于城池中心,规模不大,很是简朴。 谢晏引着明昭绕过正堂,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中植有青竹数竿,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幽静。 谢晏在书房门外站定,扬声禀报。“父亲,赵家女公子到了。” “进来。”温和清越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带着穿透力,能抚平人心头的浮躁。 谢晏推开门,侧身让明昭先行。 明昭迈步而入。 书房内陈设雅致,但同样简洁。 四壁书架堆满简牍,宽大的书案后,一人正搁下手中的笔,抬眸望来。 那人年约三旬有余,面容清癯,眉眼疏朗,蓄着短须,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玄色裘袍。 他坐在那里,并无迫人威势,有着渊渟岳峙般的沉静。尤其是他的眼睛,明明温和的笑着,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便是谢云归。 她没有畏惧,上前几步,在书案前站定,依照晚辈见长辈的礼仪,敛衽下拜,“晚辈赵明昭,拜见谢太守,多谢太守收留庇护之恩。” 此时的谢云归并没有投靠赵缜,陈郡谢家门第过高,她要是靠着母亲的门第,还能喊一声世伯,庾家门第相当。 但赵家就属实攀不上。 谢云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多礼,起身吧。令尊赵怀朔,风仪卓然,我虽缘悭一面,亦是久闻。你能护着老夫人,穿越乱世至此,非常人所能为。” 他顿了顿,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如今洛阳倾覆,胡骑肆虐,南下之路虽险,尚有舟楫可渡。你一个女童,为何偏偏选择北上,来到这更危殆的孤城?” 明昭直起身,迎上谢云归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 第12章 谢家云城(二) 第12章 谢家云城(二) 炭火在铜盆中燃着,书房内浮动着清冽的墨香。谢云归的目光平和,静静落在明昭身上。 明昭抬眸,迎上谢云归的眼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劝我南渡。” 她声音清澈,语速平缓的陈述往事,“舅父言,暂避江东,以图后举,是不得已之大义。” 谢云归静静听着。 “然明昭以为,”明昭顿了顿,目光有着近乎执拗的信念,这个时代名望很重要,出名要趁早。“神州陆沉,岂能尽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义,然北地尚有万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虽年幼,亦是赵氏女,更是汉家女。” 她直视谢云归,将大义说得凛然,清晰如玉石相击: “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说得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谢云归眼中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此语出《诗经·豳风·鸱鸮》,原指鸱鸮筑巢辛苦,暗喻民生艰难。但此刻从这女童口中说出不学草鹗北望,却别有一番意味—— 不效仿那只顾南飞避祸,回望故巢哀鸣的鸱鸮,而是要留下来,与这破碎的河山共存亡。 稚嫩的童音,如此沉痛决绝。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清澈。这份心志,莫说孩童,便是许多饱读诗书,自诩清流的士人,在刀兵加身之际,也未必能有。 “我看你还是个孩子,几岁了?” 赵明昭抿了抿唇,这什么意思?总觉得不是好话。“八岁。”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许,八岁的孩童,满朝公卿,竟不如一个八岁的孩童,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宁与神州同沉。”他看向这有志向的孩子,“只是,赵家女公子可曾想过,留在此地,生死不由人,或许并非同沉,而是早沉?” 明昭目光看向窗外在暮色寒风中摇曳的几竿青竹,又缓缓移回谢云归脸上,语气平静如水。 “谢太守不也在此地吗?” 谢云归微微一怔。 明昭继续道,“太守门第清贵,陈郡谢氏,冠盖江左。若论南渡,谢氏当为先行。然太守却留在这北地孤城,守着这四面烽火,一城老弱。明昭愚钝,敢问太守,又是为何?” 谢云归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孩子。 她不仅有远超年龄的坚毅,还有直指本质的敏锐。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的微响。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书房内的灯显得明亮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对明昭说,或是对这不可言说的时局,“南渡者存其国,留守者存其礼。此地虽小,不可使胡尘湮没华夏衣冠。”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却道尽了这乱世之中,最无奈的选择与坚守。 存国,固然重要。 但若文明礼乐尽丧,国将不国。 他是谢氏嫡系,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谢父让他回南边,他并没有动,在一众南逃的人流里,逆着北上。 他将一郡之地的的粮库尽数转移到这易守难攻的云城,将他不多的人马一道带着过来,在胡人的攻势下,硬是守住了这城,胡人尽数奔往洛阳长安,没空与他耗,他这暂且安稳了下来。 他留在这里,守着这城池最后一点汉家秩序,最后一点士族风骨,那些人南逃的模样,实在令人发笑。 满朝公卿,一点骨气都无,连带着士族都成了笑话。 明昭敛衽下拜,“谢公大义,明昭受教了。” 谢云归看着俯身下拜的女孩,眼神复杂。他问道,“你既知留下艰难,可想好了日后如何?你父如今音讯全无,云城亦非久安之地。胡人旦夕可至。” 明昭直起身,目光清澈坚定,“明昭不知日后如何,但知眼下该做之事。祖母需静养,队伍需安顿。明昭虽幼,愿尽绵力。太守若有差遣,明昭与赵家部曲,愿听驱使。” 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哭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表达态度。 务实,清醒,懂得分寸。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自古以来不缺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为此也愿意护一护这孩子,“你与老夫人安心住下。你带来的那些人,赵勇等人,我会让晏儿安排,编入城中巡防或协助庶务,总归有口饭吃。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且看时局如何演变吧,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让晏儿带你熟悉一下城中情形。” 这便是初步的接纳与安排了。 “多谢太守。” 明昭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书房。 谢晏一直在里头听着,见她出去,回头看了看阿父,谢云归摆手让他退,他还看不出这小子心不在焉。 谢晏忙追了出去,“赵女郎……” 明昭愣了愣,对他微微点头,两人默然沿着来路返回。 两人都没说话,不熟,不知道说什么,明昭不是自来熟的人。 夜色已浓,云城的街道笼罩在黑暗与寂静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这绝望世道里残存的,微弱的星火。 谢晏一路将她送回来,“赵女郎,你且好生歇息,明日我带你去城中走走,熟悉熟悉这云城。” “那就麻烦谢家阿兄了。” 回到别院,明昭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上几颗寒星。 谢云归的话犹在耳边。 她紧了紧身上的夹袄,推门走进温暖的厢房。 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今夜,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了可以暂时安歇的床榻。 她躺在床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终于决堤,紧绷的心弦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骤然松弛,这一夜,明昭睡得极沉。 没有山林呼啸的寒风,没有噩梦侵袭,没有需要随时警惕的声响,只有身下干燥柔软的床褥和室内炭盆持续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沉入甜乡梦中,直至天光大亮。 她是被窗外隐约的,带着生气的嘈杂声唤醒的。 不是胡骑的马蹄,不是野兽的嚎叫,而是隐约的人语、脚步声,还有几声鸡鸣犬吠,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 睁开眼,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的逃亡、山林、饥寒都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身上干净却陌生的衣物,以及房中淡淡的,不属于赵府的陌生气息,提醒着她现实的剧变。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四肢。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好了许多。饥饿感再次袭来,但不再是那种掏心挖肺的绝望,这次期待是可以被满足的。 青娘早已起身,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女公子醒了?老夫人也刚醒,用了些粥,精神比昨日更好了些。” 青娘脸上带着笑,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些。 “那就好。”明昭点点头,快速收拾妥当。 今天的衣服很是合身,很是贵气,青娘帮她梳了个双鬟髻,是魏晋时期少女最常见的发髻。 她吃了早饭后,明淑也跑了进来,她恢复了生气,可活泼了,蹦蹦跳跳的,“阿姊,这里真好,我与阿爹阿娘都洗了个澡,昨晚都没做噩梦。” 明昭看她这么活泼也开心,“吃早饭了?” 明淑恩了一声,“吃了,阿母让我过来照顾祖母,说你肯定有事,祖母这我来看着。” 明昭揉揉她头,“明淑真乖。” 走出厢房,赵勇父子已在院中等候。 赵勇换上了一身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干净的布衣,头发也束得整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赵怀远更是换上了半新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少年英气勃发。 “女公子。”赵勇上前行礼,“太守府一早派人来,已将我们带来的人都清点登记过了。除了几个伤重的需要继续休养,其余青壮都已安排妥当。一部分编入城防巡守,一部分去修缮城墙、清点仓库,还有些去城外废弃的村落搜寻可用物资。妇孺老弱,也分了活计,纺线、缝补、做饭、照料伤病。总之,都有事做,有饭吃。” 他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振奋。 有了正经的差事和稳定的口粮,这支一路跟随,人心浮动的队伍,才算真正在云城落了脚,有了暂时的归属感。 这比单纯的施舍救济,更能让人安心。 “如此甚好,辛苦赵叔了。” 明昭也松了口气。 这是最好的安排,既能发挥各人所长,又能快速融入城中,不成为纯粹的累赘。 “另外,”赵勇看了一眼儿子,“怀远身手不错,人也机警,末将以为,女公子身边总得有个自家人照应。怀远,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女公子,凡事听女公子吩咐,务必护得周全。” 赵怀远抱拳,“喏!怀远定当尽心竭力!” 明昭没有推辞。 在这陌生的城池,身边确实需要可靠且熟悉的人。 赵怀远年纪虽不大,但武艺见识都不差,又是父亲旧部之子,忠心可鉴,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对赵怀远点点头,“有劳怀远兄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晏一身利落的骑服,外有披风,走了进来。 见到院中情形,他目光在赵怀远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明昭,一回生二回熟,他没有再客套,笑道,“赵妹妹起得好早,昨夜休息得可好?” “甚好,多谢阿兄挂心。” 明昭还礼,“正待阿兄前来。” “那便好。”谢晏道,他看向赵怀远。“父亲让我今日带你熟悉城中各处。正好,也让你带来的这位……” 明昭介绍道,“赵怀远,原是家父部曲之子。” 谢晏颔首,对赵怀远友善地笑了笑,开始倒反天罡与人道,“怀远兄弟,一起走吧。赵妹妹初来乍到,还需你多加照应。” 赵怀远抱拳应是,默默站到明昭身后半步处。 第13章 谢家云城(三) 第13章 谢家云城(三) 三人出了别院,再次步入云城的街道。白日里的云城,比昨日傍晚所见多了许多生气。 虽然依旧难掩破败和物资匮乏的痕迹,但街道上有行人往来,大多面有菜色、步履匆匆。 店铺大多紧闭,但偶尔有一两家卖些粗陋日用品的铺子开着门。有士兵列队巡逻,也有民夫推着独轮车运送着石块或木料,显然是往城墙方向去。 谢晏边走边介绍:“城中共有军民约莫万人,其中能战者不足三千。粮草……尚可支撑数月,但若久困,亦非长久之计。父亲正在设法与山中零散坞堡、村落联络,互通有无,也派人尝试打通南边被胡人截断的商道,只是收效甚微。” 他指着远处高耸的城墙,“云城依山而建,东西北三面皆是峭壁,易守难攻。唯有南面地势稍缓,筑有瓮城和箭楼,是防御重点。胡骑曾来攻打过两次,皆因地形不利,未能得逞,但下次若来,必是硬仗。” 他又带着明昭看了城中几处重要的地方,太守府旁的临时医署,里面躺着不少伤兵和患病的百姓。靠近水源的几处水井和蓄水池,以及一片相对空旷,被用作校场和临时安置流民的空地。 这些不涉及机密,都是无妨。 明昭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云城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但也比预料的更有秩序。 谢云归显然并非庸碌之辈,能在如此绝境中将一城经营得井井有条,殊为不易。 路过校场时,正见到赵勇带着部分新编入城防的赵家部曲和溃兵在进行简单的队列操练。 见到明昭,赵勇遥遥抱拳致意。 明昭微微点头。 谢晏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位赵女郎年纪虽小,但在她带来的这些人中,威信不低。 一圈走下来,已近午时。 谢晏道,“赵妹妹想必也累了,我们先回去用饭。下午若无事,可去城墙上看看,视野更好些。” “好。”明昭应下。 她确实需要更多了解这座即将成为他们立足之地的城池。 回到别院,午饭简单,但分量足能吃饱。 祖母的精神又好了一些,靠在榻上与明昭说话。 下午,谢晏果然如约,带着明昭和赵怀远登上了南面的城墙。 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袂飞扬。 站在高高的城垛后向外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起伏、白雪覆盖的群山,近处是崎岖不平、遍布乱石枯木的山野。 隐约可见的,被冰雪覆盖的官道,像一条僵死的灰蛇,蜿蜒伸向南方看不见的远方。 “那边,就是胡骑可能来的方向。”谢晏指着官道尽头,神色凝重,“我们派出的斥候,最远只能到三十里外。再远,就太危险了。” 明昭扶着冰冷的城砖,极目远眺。 群山沉默,天地苍茫。这座小小的云城,就像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 寒风卷起城头的尘土,也传来了脚步声。 明昭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正从城墙另一侧的阶梯上来。 为首的是位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量高挑,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胡服骑装,外罩御寒的玄色斗篷,未戴繁复首饰,只在发髻间斜插一根简洁的玉簪。 她面容清丽,眉眼间飒爽英气,此刻正蹙着眉,与身旁一名将领低声说着什么,再扫视着城墙各处防务。 在她身后,除了几名亲兵,还跟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瞧着与明昭年岁相仿,披着一件小小的镶着毛边的锦裘,他生得极为出色,五官惊艳,眉眼如画,尤其一双眼睛,亮如点漆,灵动非常。 明昭想了想,这定是谢云归的妻子,博陵崔氏嫡女。 谢晏看过去,“母亲。” 崔夫人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谢晏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他身后的明昭和赵怀远。 她的视线在明昭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想起昨日丈夫与她说这女孩,她听了也惊之,奇之,这般见识与志气,居然出之女童的口中,她还真的带着人在北方找来了这。 这就很不简单了。 英雄出少年。 “晏儿,这位便是赵将军家的女公子?” 崔夫人开口,声音清越,与谢云归的温和不同,她声音干脆利落。 “正是。”谢晏笑着看向明昭,“赵妹妹,这位是家母。” 明昭上前一步,敛衽行礼,“晚辈赵明昭,见过崔夫人。” 崔夫人虚扶了一下,“赵家女郎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在城中可还住得惯?老夫人身体如何?” “多谢夫人关怀,住处甚好,祖母身体已见起色。” 崔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城墙外,语气凝重,“如今局势艰难,城中万事皆需谨慎。你年纪虽小,能护着老夫人平安至此,亦是难得。”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让晏儿告知于我。”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崔夫人身后,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着明昭的男孩,忍不住了。他趁着母亲与兄长说话的间隙,嗖地一下从崔夫人身侧窜了出来,几步就跑到了明昭面前。 “阿母!阿兄!”他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随即仰起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直盯着明昭,毫不认生地开口, “我叫恒厥!谢恒厥!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一边说,一边还往明昭和谢晏中间挤了挤,想把兄长稍稍隔开些,好让自己离这个新出现的,看起来年纪相仿又很特别的小娘子更近一点。 这一举动来得突然,连崔夫人和谢晏都愣了一下。 崔夫人轻咳一声,略带嗔怪,“恒厥,不可无礼。这位是赵家女郎,当称阿姊。” 谢恒厥却仿佛没听见母亲后半句的纠正,只听到了称呼,立刻从善如流,笑容更加灿烂,“哦!赵女郎!你叫赵什么呀?你是从洛阳来的吗?听说胡人很凶,你们路上遇见了吗?你是怎么来的呀?……” 他一连串问题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蹦出来,语速又快又急,因那漂亮的眉眼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与这肃杀冰冷的城墙,与周遭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很是鲜活。 谢晏有些头疼,上前半步想拉住弟弟,“恒厥,莫要聒噪,惊扰了赵家妹妹。” 明昭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像玉娃娃的男孩,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经历了太多沉重、灰暗与生死挣扎,谢恒厥身上那种纯粹的热情,像一道阳光,很是暖和。 她笑着对着谢恒厥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叫明昭,赵明昭。” 谢恒厥很喜欢她,他在这没什么朋友,那些小孩脏脏的,胆子又小,他不喜欢。“明昭,你也住城里吗?在哪啊?” “我在城西住。” 谢恒厥刚刚八岁,比明昭小几个月,他牵着明昭的手晃了晃,“明昭,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明昭想了想,明天没什么事,点了点头,“好。” 谢恒厥重重嗯了一声,“好!” 崔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自家那向来眼高于顶,对城中同龄孩童总嫌人家无趣邋遢的小儿子,此刻却像只找到了玩伴的小狗,围着赵家女郎转,眼中那份纯粹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赵家女郎虽一路历经艰险,此刻面对恒厥的热情,却没有不耐,也没有迎合,只是平和地回应着,眼神清澈,举止得体。 她心中因存亡而起的凝重,被这童稚冲淡了些许。乱世之中,孩童的友谊短暂脆弱,但这份热忱是真的。 “也罢,”崔夫人笑着伸手揉了揉谢恒厥毛茸茸的发顶,又拍了拍明昭的肩膀,“朋友相交,讲究眼缘,这也是你俩的缘分。恒厥,既然你与明昭投缘,今日便跟着你阿兄和明昭一同走走看看罢。只是需得听话,不可顽皮扰了客人。” 她转向谢晏,嘱咐道,“晏儿,照顾好弟弟和赵家妹妹。时辰还早,带他们多在城中转转,也让明昭多熟悉熟悉。” 谢恒厥闻言,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保证,“阿母放心!恒厥一定听话!” 他立刻转向明昭,眼睛亮得惊人,“明昭,我带你去看校场!我知道哪里能看到他们射箭!还有还有,东市那边以前有家糕点铺子,虽然现在不开了,但后院有棵老梅树,这个时节说不定开花了!”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拉着明昭走。 明昭先向崔夫人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崔夫人颔首,纵然如今很难,但对孩子们,她只是温和道,“去吧。晚膳前回来。” 说罢,便带着亲兵与将领,继续往城墙另一侧巡视而去,背影挺拔如松。 待母亲走远,谢恒厥更是活泼起来,他自来熟地挤到了明昭和谢晏中间,一手牵着明昭,一手指指点点,小嘴不停地介绍起来, “明昭你看,那边垛口后面藏着的,是床弩!阿父说劲儿可大了,就是太笨重……那边,对,竖着长杆挂着灯笼的地方,是晚上值守烽火台的士兵休息的窝棚,阿兄阿兄,我们往那边走,从那个角楼下去,能抄近路去东市!” 谢晏看着瞬间反客为主,兴致勃勃当起向导的弟弟,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对明昭歉然道,“舍弟顽劣,让赵妹妹见笑了。” 明昭摇摇头,看着谢恒厥兴奋的侧脸,“无妨,恒厥阿弟……很活泼。” 她任由谢恒厥虚拉着自己的手,跟着他的脚步,沿着城墙马道,朝着他指点的角楼方向走去。 赵怀远跟在稍后处。 第14章 谢家云城(四) 第14章 谢家云城(四) 有谢恒厥这个活泼的小向导在,接下来的行程气氛轻快了许多。 他虽然年纪小,但对云城的大街小巷,诸多角落似乎都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建筑的旧日用途或趣闻。 他带着明昭从角楼一处隐蔽的阶梯下了城墙,穿行在蛛网般狭窄却干净的巷陌里,避开正街上的巡逻队伍和劳作的民夫,很快来到了他口中的东市。 所谓的东市,如今早已萧条,大部分铺面紧闭,招牌歪斜,积着厚厚的灰尘。 只有零星一两家卖粗陶、麻布和劣盐的铺子还开着门,掌柜的也是无精打采。 谢恒厥却目标明确,拉着明昭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紧闭的铺面后巷。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户人家的后院墙头,探出几枝遒劲的梅枝,枝头零星点缀着些黄豆大小的深红花苞,在灰墙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只是离盛开还早。 “看!就是那棵老梅!”谢恒厥指着墙头,颇有些得意,“我去年偷偷爬上去看过,花开的时候可香了!等过些日子天再暖些,花开了,我带你来看!” 明昭仰头看着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花苞,点了点头:“好。” 这座城,不仅仅是一个军事堡垒,也曾是无数人安身立命、有着平凡悲欢的家园。 谢晏跟在后面,听着弟弟絮叨,看着明昭耐心倾听、偶尔询问的侧影,她不骄不躁,沉静通透,这么一比,恒厥实在差太远了。 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差不多了,恒厥,该回去了。”谢晏出声提醒,“莫要耽误赵妹妹回去休息。” 谢恒厥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乖巧地点点头,对明昭道,“明昭,我明日再去找你玩!我知道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 “好。”明昭应道。 经过这半日的相处,她对这热情漂亮又单纯的男孩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暮色四合,明昭回到城西别院。屋内炭火温煦,明淑在陪着祖母,青娘端来热水和简单的晚食,明昭慢慢吃完,便让青娘自去歇息。 她独自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她要先在云城立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现在还穷,但起码要让自己手下这一百来号人不那么被动。 救济是一时,也是脆弱的,她得让人看到她的价值。 至少让谢云归看见,她不仅是个会说惊人之语的孩子,她更有实打实的能耐,能解云城燃眉之急,能带来好处。 资源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倾斜,她得先证明自己值得投资。 明昭从不认为她说什么,古人信了,古人拜服,人都是逐利的,从古至今都一样,但古人更重信义。 她不仅得让人知道她的信与义,还得让人实实在在承她恩惠,他们才会聚集在她身边,为她舍身忘死。 这条路刘邦走过,刘备走过,还走通了,那她也可以走。 但从哪方面下手呢? 民以食为天,最好在这方面,但如今是冬天,万物凋零,抵御寒冷也非常重要,明昭眼前一亮,就开始研墨画起图纸来。 第二天清晨,明昭与祖母用过简单的朝食后,并未枯坐等待。她将昨夜所思再次梳理,目光落在窗棂上凝结的寒霜。 她想弄纺织机,但纺织的革新在此时难以一蹴而就,但穷则变,变则通,总有些细微之处可以着手,而对抗严寒,更是迫在眉睫。 她唤来青娘,“你与几位婶娘,将我们带来的、以及昨日谢家送来的所有旧衣物、被褥仔细检视一遍。凡有破口、单薄处,或尚有改制余地的,都理出来。再看看有无多余的布头、零碎皮毛。” 又找来赵怀远,交给他一张昨晚画得清晰的火炕烟道示意图。“怀远兄,你带上两个手巧且口风紧的兄弟,按此图所示,先在我们这偏院最靠里、最不起眼的那间空房内,悄悄垒一个出来。砖石若不够,可用土坯、甚至挑选合适的石块混合粘土替代。切记,烟道走向、出烟口高度是关键,务必做好密封,莫要走了烟。此事先不必声张,我们自家试试。” 此时已有火炕,但非常不成熟,后世的火炕是降维打击的,也是用来度过寒冬最合适的,魏晋时期天灾人祸不断,人类艰难求存。 这个世纪,东亚乃至北半球经历了一个较长的寒冷干旱期,从东汉开始,朝廷就常将归附的胡人部落内迁至边境诸郡,如并州、凉州、幽州,以充实户口或作为屏障。 这些内迁胡人早已汉化,并生活在汉地边缘。当中央政权强大时,他们是藩篱。当中央崩溃时,他们就成了最近的,最了解汉地的冲击力量。 前几年八王之乱中,各方王爷大肆征召匈奴、羯、鲜卑等胡骑参战,将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亲手交到了胡人首领手中,并让他们深入中原腹地。 直接引狼入室。 成了现在的地狱局面。 还真不是天灾,纯纯人祸。 纯司马家与满朝公卿的锅,后世不能理解这操作,为他们辩解,是不是天灾太多,导致政权混乱。 并不是,纯粹是他们争权夺利上头,这就好比,草原气候变差,家园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但并非活不下去,人们开始向往南方。 隔壁那栋曾经戒备森严,富丽堂皇的大别墅,突然因为家族内讧,保镖死伤殆尽,大门敞开,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这时早就留意这栋别墅,甚至有些已经住在别墅后院或侧院的邻居们,毫不犹豫地拿起武器冲了进去,抢占地盘,瓜分财富。 他们不是来逃难的,是来征服和当家做主的。 明昭倒霉成了这个时代的人,幸运的是她是士阶级,还有个能打江山的爹,不至于真落到地狱,但也在艰难存活。 赵怀远接过图,仔细看那蜿蜒的烟道和明确的标注,心中虽对效果存疑,但见女公子神情笃定,便也郑重应下,“女公子放心,怀远定当尽力。” 安排停当,明昭自己则带着明淑,在城中搜寻。她记得昨日随谢晏走动时,见过几丛干枯的、茎秆特别坚韧的野草,还有几棵老树的韧皮裸露在外。 她用小刀割取样本,全扯了下来,准备研究其纤维特性。 即便无法用于精细纺织,若能制成粗糙的绳索、垫褥,或混合旧絮填充,也能增加一点保暖效果。 毕竟后世纤维也是这么来的。 约莫巳时初,院门被叩响。谢恒厥率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步履沉稳的谢晏。 “明昭!我来啦!”谢恒厥笑容灿烂,目光立刻被院子里堆放的旧衣物,明昭手中的草茎树皮吸引,“咦?你们在做什么?” 谢晏也看到了院中景象,见赵怀远等人正在偏房内忙碌,隐约有和泥砌墙之声,不禁问道:“赵妹妹,你们这是……” 明昭放下手中的东西,“晏阿兄,恒厥。” 她指了指那些旧物,“天气严寒,便想着将能用的衣物被褥重新整理缝补,或可更御寒些。” 又轻描淡写地带过赵怀远那边的动静,“那间屋子有些漏风,想着趁空修补一下。” 她没有抛出火炕,在还没有成事前,说得太多反显虚浮。 谢晏目光扫过那些虽陈旧布品,又见明昭手中那些显然是仔细挑选过的植物纤维,心中微动。“妹妹有心了。” 谢晏点头,“如今城中确是缺衣少被。母亲今早还提起,库中御寒之物越来越少,正为此发愁。” 明昭顺势道,“我见昨日街巷,不少百姓衣衫单薄。我们人少力微,但若能将此法稍作推广,或许能让更多人自行设法,哪怕只是多缝一层布,多塞一把草絮,也是好的。只是不知,城中可能寻到更多零碎布帛、旧絮,乃至一些韧性尚可的草茎树皮?” 谢晏沉吟道,“旧物零散,收集不易。不过,妹妹所言自行设法,倒是个思路。或许可请母亲下令,鼓励百姓以物易物,或由坊正组织,将各家各户无用旧物集中,交由手巧妇人统一改制,再按需分配。”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至于草茎树皮,城墙根下,废弃院落中,应能找到不少。我稍后便去禀明母亲。” 这时谢恒厥好奇地拿起一根明昭割下的,柔韧的树皮纤维,在手里扯了扯,“这个好结实!明昭,你要用这个做衣服吗?” “不全是做衣服,”明昭摇头,接过那缕纤维,在指尖捻了捻,“直接做衣,太过粗糙伤肤。但若能将其变软、变细,再纺成线,织成布,或许就能用了。” “变软?纺线?”谢恒厥眨着大眼睛,一脸茫然。谢晏也露出探究的神色。这个时代,纺织原料主要依赖麻、葛、丝、毛,对野生植物纤维的利用虽有,但多停留在粗糙的绳索、草鞋层面,直接用于织布较为罕见。 明昭知道需要更直观的演示。 她示意青娘搬来一个小石臼和木杵,又取来一小把收集的,相对柔软的干草茎和几片树皮。 “你们看,”她将草茎和树皮放入石臼,用木杵捶打,“这样反复捶打,可以破坏它们坚硬的外皮,让里面的纤维分离出来。” 她捶打一阵后,将臼中的东西倒在粗布上,小心地拣出那些被砸松、扯出的丝丝缕缕。 然后她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简陋的陶碗,里面盛着用草木灰浸泡过的温水。 她将那些初步分离的纤维浸泡进去。 “这样泡上一段时间,能去掉一些杂质,让纤维更柔韧。” 她解释道,虽然过程简化了许多,远不如后世成熟的工艺,但原理相通。 等待浸泡的间隙,明昭又拿出另一个小物件,最简单的纺锤。 她将浸泡后稍微拧干的纤维,捻出一小缕,挂在纺锤的钩子上,然后用手捻动纺锤,让它旋转。 在旋转的拉力下,纤维被逐渐拉细,加捻,变成了一截虽然粗细不匀,但确实连续不断的线! 这个过程,让谢晏和谢恒厥都看得有些入神。 第15章 谢家云城(五) 第15章 谢家云城(五) 谢晏看懂了其中将杂乱纤维转化为可用纱线的奥妙,八岁的谢恒厥单纯觉得那旋转的纺锤和渐渐变长的线很好玩。 “有了线,就能织布了。”明昭停下动作,将这段还很粗糙的线展示给他们看,“虽然现在还很粗糙,但只要我们找到更多合适的纤维材料,改进捶打、浸泡的方法,再组织人手用纺锤或更省力的纺车纺线,就能得到更多可用的线。” 给她时间,她可以用石灰水稀溶液搞定,这个需要实验,然后做成能织衣的线,糙是糙了点,也是衣服啊。 他们这与世隔绝的小城,只能这样了,用尽一切能用的办法。 “再用这些线,在现有的织机上,就能织出布来。哪怕布粗厚些,也远比单衣或塞草絮要强,也更耐用。” 她顿了顿,看向谢晏,“晏阿兄,这城中可有擅长纺织的工匠或经验丰富的织妇?若能请他们一同参详,看看哪些山上易得的野草、树皮纤维可用,如何沤制、纺线更高效?或许真能在麻葛之外,为云城多找出一条布的路子。哪怕只能做夹层,或者厚实的劳作服,也是好的。” 谢晏此刻心中已是大为震动。 他原以为明昭只是想着缝缝补补,没想到她竟想到了原料获取加工,并且思路清晰,步骤明确,绝非空想。 这还只是来的第三天,哪怕是个名士,也很难这么冷静做到。 “有!定然有!”谢晏立刻道,“我这就去寻!母亲掌管城中内务,对工匠人事最是熟悉。妹妹此法若成,便是解了云城御寒的一大难题!我这就去禀报!” 他匆匆离去,连恒厥都忘了带走。 谢恒厥倒是乐得留下,围着明昭问东问西,对那纺锤和纤维充满了兴趣。 谢晏的效率极高,不到半个时辰,他便领着两个人回来了。 一位是姓孙的织坊老匠头,世代以织麻为业。另一位则是崔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她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但是分身乏术,便让心腹来看。 孙匠头一来,就先仔细查看了明昭处理的那些纤维样本,又亲手试了试捶打,浸泡和手捻纺线的过程。 他眼中先是疑惑,随即渐渐放出光来。 “妙啊!女公子此法,虽与沤麻相似,但取材更广!”孙匠头声音洪亮,带着兴奋,“这牛筋草的茎秆,老汉以前只知搓绳,从未想过浸软后也能纺线!还有这楮树皮,处理得当,纤维极长极韧,若能纺成线,织出的布定比寻常麻布更耐磨!” 他拿起那简陋的纺锤,掂了掂,“只是这手捻,太慢太费力。若是用纺车,即便是我等常用的手摇纺车,效率也能高上数倍。” 明昭适时道,“老师傅说得是。这个泡久了还可以更好,只是如今物料艰难,新制纺车不易。可先将城中现有的纺车使用,我可帮忙略作改进。同时广泛收集树皮,统一沤制处理,再分发给会纺线的妇人,让她们领料纺线,按量换取口粮或他物。如此,原料、加工、产出便能连成一线。” 孙匠头更惊喜了,“女郎有能将这线泡软之法?” 明昭点了点头,她确实有。 严侍女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女公子思虑周详。集中沤制,可节省柴火人力,也更能把握火候。分发纺线,能让更多妇孺参与,尤其是那些老弱妇人,无法承担重劳,但纺线却是做得来的。以工代赈,甚好!” 孙匠头更是激动,他不再轻视这女娃,手艺这活从来不是看年龄的,“女公子,您可还有别的想法?老汉我回去就召集徒弟和相熟的织工,咱们一起琢磨,定要在这冬天里,为咱们云城多织出几匹布来!” 明昭去屋里,将自己画的,关于明代的踏板斜织机的草图也拿了出来,这不是秦汉的原始版本,这个版本已经非常高效,她直接给了孙匠头。 孙匠头接过那叠图纸,起初并未太过在意,以为是些寻常的缝补改制示意图。他本是看在这位身份特殊又颇有想法的女娃面上,客气地展开,毕竟他还想知道怎么软化粗线。 当那清晰的墨线图样映入眼帘时,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图纸上绘制的,是一架结构完整,部件都标注清晰的织机。 但与他认知中云城乃至他平生所见的织机都截然不同。 机架倾斜的角度更合理,经纱面一目了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下方那清晰绘制的两片踏板,以及与之相连的两片综框的联动结构图。 旁边还有用小字写的注解,“双脚交替踏蹑,以提综开口,双手专司引纬、打纬,可倍其功。” “这……这是……” 孙匠头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的踏板和综片连接线,声音都变了调。他世代为织匠,太清楚现在云城乃至大多数地方用的织机是何等模样—— 多是需要一手提综,一手投梭的腰机,效率低下,织工极易疲累。即便有带简单提综装置的,也往往笨拙不堪。 而这图纸上的设计,清晰地展示了如何用脚的力量来控制最费力,最需要时机的开口环节,将织工的双手彻底解放出来,专注于更灵巧的投梭与打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熟练织工的产出,可能翻倍,甚至更多! 而且更省力,能劳作更久! “妙!妙极!巧夺天工啊!”孙匠头看向明昭的眼神已不仅仅是赞赏,而是带着近乎炽热的崇敬,毕竟这年头,没人会将自家的传家图纸拿出来,这实在太慷慨了, “女公子!此图,此图从何而来?这踏板联动双综之结构,老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真能造出,织布之速,何止倍增!” 旁边的严侍女虽不通具体技艺,但见孙匠头如此失态,也明白这图纸非同小可,神色郑重起来。 明昭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图是我昔日在洛阳时,偶然于府中古籍残卷中见得,似是前朝隐居巧匠所绘。当时只觉有趣,便记了下来。后来遭逢乱世,许多书卷都遗失了,唯这图形因画在随身旧帛上,侥幸留存。如今见云城艰难,便想起此图,或能有些用处。只是我于具体营造一窍不通,还需老师傅这般行家掌眼,看是否真能做得,又是否符合云城。” 她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古籍残卷,解释图纸的来历,她确实不懂具体制作,这得完全依赖于孙匠头的专业判断,也避免了引人深究。 孙匠头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追问细节,他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精妙设计中。 这他捡了大便宜了,这女娃年龄小,不知道此物的贵重,若是自家用,富贵泼天啊—— 所以他反复看着图纸,尤其是踏板与综片的连接方式,机架的受力结构,口中喃喃自语,“此处榫卯须得格外结实,这综片提拉的角度需再斟酌,可用硬木为蹑,绳索需用熟牛皮才耐磨……” 这东西造出来了,他就知道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有些欺负孩子年龄小,但是云城更需要布匹。 他抬头对谢晏和严侍女道,“少郎君,严娘子!此机若能制成,实乃天佑云城!请务必准许老汉召集所有木匠、织工,全力试制!所需木料、工具,老汉可列出清单!” 谢晏也被孙匠头的激动情绪感染,他虽没听明白,但也懂了这脚踏织机能极大提高织布效率,这对于急需御寒物资的云城来说,简直是久旱甘霖。 “孙师傅放心,我即刻禀明母亲,全力支持!”谢晏又看向明昭,眼中敬佩更深,“赵妹妹,你真是,真是我云城的福星!” 严侍女反应过来也福身一礼,给明昭戴了高帽,“女公子大才,奴婢定当如实禀报夫人。夫人曾言,凡有益于城者,皆当鼎力相助。” 事情迅速敲定。 孙匠头揣着那几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图纸,怕赵家人反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去召集他手下的匠人和相熟的织工了。 严侍女也匆匆赶回太守府禀报崔夫人。 明昭明白他们的心思,但无所谓,此刻最重要的,是将图纸变成现实,这样能救很多人。 她一路逃亡而来,见多了人吃人的事了,她想改变这个世界,人不应该这么活着。 她这边还有火炕的事要忙,这个弄好了,她可以让手下人干这个,帮城中百姓盘炕,可以山上砍柴,也可以制碳,这些生意她可以让手下干,有了手艺,他们会更踏实。 谢晏留下来,看着明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个比他年幼数岁的女孩,来到云城不过三日,先是以言辞气度令人侧目,接着又拿出切实可行的御寒改制之法,现在更是抛出了一张足以改变云城纺织的神器图纸。 “赵妹妹,”谢晏由衷叹道,“你每每总有惊人之举。此番若成,全城军民皆受你恩惠。” 明昭摇摇头,深藏功与名,像一个不知其价值的傻白甜,她放的是长线,钓的是大鱼,不在乎这些东西。 “晏阿兄言重了,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孙师傅这样的能工巧匠,没有崔夫人和谢太守的支持,没有全城愿意出力的人,再好的图纸也只是废帛。明昭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真正让这方向变成路的,是云城上下所有人。” 第16章 谢家云城(六) 第16章 谢家云城(六) 严侍女一路脚步匆匆,小跑着回到了太守府内院。 崔夫人正在偏厅与管着仓廪的胥吏核对最后一批越冬物资的清单,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见心腹侍女如此神色,她抬手止住了胥吏的汇报。 “夫人!”严侍女平复了一下,将方才在城西别院的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从明昭利用野草树皮纤维,到那前所未见、巧夺天工的脚踏织机图纸,以及孙匠头那激动到几乎失态的反应,一字不落地禀报上来。 崔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当听到那双脚踏蹑、解放双手、效率倍增的织机原理时,听到孙匠头那句若真能造出,织布之速,何止倍增时,她霍然站起身。 “此言当真?孙师傅果真如此说?” 崔夫人是博陵崔氏嫡女,自幼见识不凡,又执掌内务数年,太明白织布效率倍增在这寒冬围城之中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多几匹布,而是可能多活几十、上百条人命! 是维系军心民气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千真万确!”严侍女肯定道,“奴婢亲眼所见,孙师傅捧着那图纸,手都在抖。赵家女公子言说那是她偶然得自前朝古籍,自己并不懂营造,全赖匠人施展。但观其气度,沉稳通透,绝非懵懂孩童。她还提出了集中沤制纤维、以工代赈纺线等一整套法子,思虑极为周详。” 崔夫人在厅中缓缓踱步,脑海中飞速盘算。 赵明昭此人,初来时惊人之语令人侧目,本以为只是早慧刚烈,没想到竟真有经世致用之才,以且如此慷慨无私。 那等织机图纸,放在太平年月,足以成为一个家族延绵数代,富甲一方的根基,她却这般轻易地拿了出来,只为解云城燃眉之急。 这份心胸,这份见识,这份决断…… 莫说是一个八岁女童,便是许多自诩清流名士的成年人,也未必能有。 “她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千金市骨啊。” “备礼。” 崔夫人停下脚步,果断下令,“取我库中那匹珍藏的越地缭绫,还有前岁得的那盒上品野山参,再备些精细茶点。我亲自去城西别院,拜谢赵家女公子。” 严侍女微惊,“夫人,您亲自去?” 崔夫人身份尊贵,执掌内务,便是城中有些体面的属官家眷,也未必能劳动她亲自拜访,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虽是赵氏女,但眼下毕竟算是客居。 “必须亲自去。” 崔夫人觉得对方三天就有如此之功,此子必不可斗量,“此图若成,于云城有活命再造之功。我若只派你去,是轻慢了这份心意,更是轻慢了云城的生机。谢家,不能做此等寒人心之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也让晏儿和恒厥回来,随我一同去。恒厥那孩子与她投缘,晏儿是中间人。我们一家前去,方显郑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崔夫人换上了一身相对庄重但又不失家常的深青色曲裾,外罩狐裘,发髻梳得高,几根玉簪簪着。 谢晏和谢恒厥也穿戴整齐,跟在母亲身后。 仆役捧着装有缭绫、山参和茶点的礼盒,一行人朝着城西别院而去。 此时明昭正在院中与青娘一起查看第一批用石灰水稀溶液试验浸泡的楮树皮纤维。 经过特定比例和时间的浸泡,再加以捶打漂洗,那些原本粗糙坚韧的树皮,果然分离出了更多、更柔软洁白的纤维丝,手感比单纯草木灰水处理的好了不止一筹。 “女公子,这法子果真有效!” 青娘捻着那些纤维,喜形于色。 明昭点点头,正待说话,院门处传来动静。 她抬头望去,只见崔夫人携二子,带着捧礼的仆役,正步入院中。 明昭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敛衽一礼,“明昭见过崔夫人,夫人亲临,晚辈惶恐。” 崔夫人亲手扶起她,目光先是在院中那些明显经过精细处理的纤维材料上扫过,又落在明昭沉静却不失礼的小脸上,温言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我此来,是专程道谢的。” 她示意仆役将礼盒奉上。“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女公子莫要推辞。这匹缭绫虽不多,但质地轻软,给老夫人或女公子裁件贴身衣物,也算合用。山参可用于滋补,老夫人病体初愈,正宜温养。” 明昭看着那光润如月华,轻薄若烟雾的越地缭绫,和那品相极佳的野山参,心中明白这份礼不轻。 缭绫在此时是顶级丝织品,价值不菲,山参更是难得的补品。崔夫人亲自前来,又备此厚礼,姿态已摆得极足。 “夫人厚赐,晚辈愧不敢当。” 明昭再次行礼,“明昭年幼,偶有所得,能对云城略有裨益,已是幸事,岂敢居功受此重礼?” “女公子过谦了。”崔夫人语气诚挚,“你所献织机之图,若真能制成,乃活人无数之功。便是这纤维处理、集中纺线之法,亦能惠及城中许多孤弱。此非私谊,乃公义之谢。谢家执掌云城,若对如此义举无动于衷,岂不愧对满城军民?” 她顿了顿,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缓声道,“女公子慷慨,以秘图公之于众,解云城之急。谢家无以为报,唯铭记此情。日后女公子在云城,但有需求,只要不违大义、不损城防,谢家必定全力相助。” 这话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从客人到被承诺全力相助的恩人,明昭在云城的地位,因这几张图纸和一套方法,发生了质的改变。 谢晏在一旁道,“赵妹妹,母亲所言,亦是晏之心声。” 谢恒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母亲和兄长都如此郑重,也学着样子,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地说:“明昭,恒厥也记着!” 明昭心中一定,她不再推辞,再次敛衽,“既如此,明昭便厚颜拜领夫人厚赐。云城安,则明昭与祖母安。愿与夫人、与云城军民,共度时艰。” 崔夫人脸上有着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好孩子。有你在此,是云城之幸。” 她又关切地问了老夫人的病情,嘱咐严侍女日后对别院所需多加上心,这才带着儿子们告辞离去。 送走崔夫人一行,明昭站在院中,看着那匹光华流转的缭绫和珍贵的山参。 青娘等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收起来吧,缭绫先留着。” 这匹绫太过珍贵显眼,现在不是用的时候。山参倒是可以仔细收好,以备祖母不时之需。 从今天起,她在云城,不再是无根之萍了。 她转身望向赵怀远他们正在忙碌的偏房,火炕还在弄,她在等,等着烟囱冒出笔直的青烟。 御寒的布和炕,这两件事,她都要做成,而且要做得漂亮。 ······ 洛阳的烈焰映红了南渡王公的舟帆,长安的宫阙在胡骑铁蹄下呻吟。 八郡膏腴之地,尽化膻腥。 半壁锦绣山河,沦为鬼域。 诏书断绝,援军无踪,北地如沸鼎,万民似烹鱼。 在这片弥天的血色与哭嚎中,一支孤军正逆着溃逃的洪流向北。 他们人数不过万余,衣甲残破,面染风霜,一双双眼眸,在朔风与尘沙中灼灼如未熄的炭火。 队伍前方,一骑玄甲,大氅猎猎。 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孤松,纵然满面尘灰,也掩不住曾令洛阳掷果盈车的惊世容貌。只是此刻,那眼眸里再无半分旖旎风流。 是赵缜,赵怀朔。 他怀中有一封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求援信,来自壶关。 信使在说完胡人破关,尽屠守军……后便咽了气。 壶关,太行咽喉,并南锁钥。 若此关永沦胡手,则并州门户洞开,胡骑可长驱南下,与洛阳、长安之敌连成一片,届时北地将再无半寸净土。 “将军,壶关已失,敌众我寡,且士卒疲敝……” 副将声音嘶哑。 赵缜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方弥漫的雪雾,“正因为失了,才要夺回来。正因为敌众我寡,才必须夺回来。此去非为赴死,” 他顿了顿,“乃为求生,为这身后万千无路可逃的汉民,也为无路可走的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别无选择。 万余人马,穿越被胡骑游哨反复梳篦的死亡地带,昼伏夜出,啃冰卧雪吃着干粮。 那是他们孤城的百姓为他们备的口粮。 斥候不断带回令人绝望的消息,壶关驻守的羌胡部落约三千,据险而守,周围数个胡人部族闻风而动,正从不同方向朝壶关汇聚,似要以此为中心,刮尽太行山南麓的膏血。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本钱等待。 第五日拂晓,风雪最暴烈之时,壶关黑色的轮廓如巨兽匍匐在前。 赵缜他举起手中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马槊,槊尖遥指关城,声音压过了漫天风啸。 “诸君,可还记得洛阳繁华?可还记得家乡炊烟?”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将士麻木的脸上。 “胡虏夺我城池,焚我宗庙,辱我姐妹,视我汉民如两脚羔羊!” 他的声音撕裂风雪,宛如濒死孤狼的嗥叫,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与不甘,“今日,他们就在关上!告诉我——!” 他勒转马头,扫过身后将士们的眼睛, “是引颈就戮,待其宰割,还是握紧刀矛,随我赵缜,夺回此关,用胡虏之血,祭我枉死同胞?!” “杀——!!!” 回应他的,是万余人喉咙里沙哑沸腾的怒吼。 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都止步,他们被更原始的愤怒与求生欲点燃。 胜则生,败则死! 别无他路—— 第17章 谢家云城(七) 第17章 谢家云城(七) 攻城在暴风雪的掩护下猝然发动 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风雪凄厉的呜咽。 关内的羌胡未曾料到,在晋室南逃、天下崩解的当口,竟还有这样一支不要命的汉军敢主动进攻险关。 敌人来不及反应,仓促迎战,忙吹响号角紧急迎敌。 他们云梯粗糙而沉重,箭矢早已匮乏,第一波冲锋的士卒,是以血肉之躯,迎着关墙上泼洒下的箭雨和砸落的石块向前涌去。 死亡非常直观残酷。 利箭穿透皮袄,嵌入骨肉。 滚木带着冰凌砸下,颅骨碎裂的闷响被风雪吞没。 沸油倾泻,烫起一片非人的惨嚎。 尸体很快在关墙下堆积,又被后续者踩踏,融入泥泞的血雪之中。 赵缜没有留在后方指挥。 他卸下碍事的大氅,一身玄甲在雪光中。 马槊在他手中,槊尖一点寒芒,锁定了关墙上箭矢最密集、也是守军最为凶悍的一段。 “跟我上!” 他说完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亲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嘶吼着跟上。 这段城墙的羌胡守军显然是最精锐的部落战士,他们认出了这个率先冲锋,盔甲与众不同的晋将,箭矢和石块愈发集中地向他招呼。赵缜不闪不避,在如此密集的打击下,任何闪避都是徒劳。 他挥舞马槊格开迎面而来的致命之物,对于擦过甲胄的箭矢和溅射的石块,恍若未觉。 一块拳头大的冻土砸在他的胸甲上,闷响声令人牙酸。 他身形微晃,脚下却一步未停,速度反而更快。 三丈、两丈、一丈…… 云梯搭上垛口,剧烈晃动。 头顶,数支长矛带着风声狠狠捅下! 赵缜吐气开声,左手猛地抓住一根刺来的矛杆,竟将那名惊愕的胡兵连同矛杆一起拽下城墙! 右手马槊毒龙般向上疾刺,将从另一个探身欲刺的胡兵咽喉捅穿。借着一刺之力,他身子腾起,足尖在云梯上一点,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另外两支捅来的长矛,单手扣住了垛口边缘! 鲜血从他肩甲裂隙中涌出,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创口。 他恍若不觉,臂膀筋肉贲起,低吼一声,整个人翻上了城墙! 脚落实地,眼前是数张狰狞扭曲,带着惊怒的胡人脸孔,刀矛齐至。 赵缜动了。 他不是在格挡,而是在杀戮。 马槊这种利于骑战的长兵,在狭促的城头本该难以施展,却在他手中化作了收割血肉的工具。 槊杆横扫,荡开劈来的弯刀,槊尖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胡兵捂着咽喉或心口倒下。 他的动作并不花哨,但快、准、狠到了极致,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 一名格外雄壮的胡人百夫长见状,咆哮着挥动狼牙棒砸来,势大力沉,显然想仗着蛮力将他砸下城墙。 赵缜不闪不避,马槊贴着狼牙棒的棒身滑走,一路火花带闪电,槊纂猛地撞在对方手腕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百夫长惨嚎松手,狼牙棒尚未落地,槊尖已没入他的喉头。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赵缜如同浴血修罗,以他登城处为圆心,硬生生杀出了一小片空地。 他身后的亲兵和敢死之士,也顺着这道主帅以性命撕开的口子,疯狂涌上城墙。 “将军登城了!杀上去——!” 汉军的士气在这一刻沸腾到顶点。 更多的云梯被架起,更多的士兵无视死亡,向上攀爬。 城头的争夺瞬间白热化。 刀剑撞击,骨肉撕裂,尽是怒吼与濒死的哀嚎。 尸体不断从城头跌落,有胡人,更多的却是汉军。 赵缜成了所有胡人围攻的焦点。 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冷箭不时从刁钻角度射至。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遍布刀痕箭创,左臂被弯刀划过,甲片崩飞,血肉翻卷。 但他半步不退,马槊舞动如轮,将周身护得水泼不进,每一次槊影闪动,必有一名胡兵溅血倒下。 他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为后续登城的将士争取立足的空间,在瓦解这一段城墙守军的抵抗意志。 他的勇悍超出了胡人的认知。 那杆马槊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死物,而是饥渴吞噬生命的凶兽。渐渐地,敢于正面冲向他,与他交锋的胡兵越来越少,他们看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突破口从一点蔓延成一片。 越来越多的汉军士兵在赵缜周围站稳脚跟,开始向两侧挤压。城头的防线,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松动。 当赵缜一槊将最后一名仍在顽抗的胡人小头目钉死在旗杆上时,这一段城墙,终于被汉军彻底占领。 他没有停留,马槊一指关内,“夺门!肃清残敌!” 主将身先士卒,登城破敌,汉军气势如虹。 关内留守的胡人本就不多,且多是老弱妇孺,能战者皆上城墙,在如狼似虎、仇恨满腔的汉军面前,抵抗迅速瓦解。 夺门的过程比登城顺利。 当沉重的壶关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关外仍在风雪中奋力攻城的汉军主力,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但赵缜脸上并无喜色。 他拄着沾满血肉碎屑的马槊,站在城上,望着关内街道上开始蔓延的厮杀与火光,听着那些非我族类的惨叫, “传令,顽抗者,诛。持械者,诛。凡胡人丁壮,尽诛之。” 这是对洛阳、长安、乃至北地无数惨遭屠戮的回应,有些仇,只有血可以偿。 壶关内外,顷刻化为修罗屠场。 壶关必须清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内患,因为更残酷的战斗,很快就会到来。 他抬头,望向关墙上那些在风雪中猎猎飘扬,已换了主人的旗帜,望向关外苍茫的群山。 夺关,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寒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他染血的脸颊。 肩头的伤口阵阵作痛,但他脊梁挺得笔直。 壶关,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副将来向他汇报,赵缜听着府库的粮食,最起码他们得到了粮草。“去清点伤亡,加固城防,收集所有箭矢、滚木,火油,能用的胡人武器,全都收缴。” 赵缜顿了顿,“速速派人将旧城百姓与煦儿接过来,胡人若知这事,必会打过来,也会去屠了苦城。” 那是他们的旧城,他答应百姓,夺回壶关,就将他们接来。 城中肃清的屠戮仍在继续,血污未干,赵缜麾下最精锐的一队骑兵已如离弦之箭,从刚刚夺回的壶关南门疾驰而出,踏上了返回旧城苦城的生死路途。 带队的是赵缜最信赖的副将,姓陈,名岱,他是一个箭术超群的悍卒。随行的还有赵缜的两名贴身亲卫,以及三百状态尚可的骑兵。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此行的分量—— 不仅关乎数万百姓的性命,更关乎赵将军在北地唯一的骨血,年仅十一岁的长子,赵煦。 风雪未停,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这支骑兵队伍像一把尖刀,刺破风雪,沿着来时依稀可辨的旧路狂奔。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践踏冻土的闷响。 陈岱的心悬在嗓子眼。 他太清楚时间意味着什么。 壶关易手的消息,绝瞒不了多久。 周边的胡人部落一旦确认关城失陷,狂怒与贪婪会驱使他们做两件事,一是集结兵力反扑壶关,二便是扑向附近已知的、曾与赵缜有关的汉民聚居点泄愤和掠夺。 苦城,首当其冲。 他们必须在胡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人全部撤出,不留一粒粮食,不留一点痕迹。 与此同时,壶关城内,血腥的清洗已近尾声。 赵缜拖着伤躯,亲自巡视城墙,指挥加固防御。 他将关内残余的汉民工匠、妇孺集中起来,编入后勤队伍。 收缴的胡人武器、粮草、牲畜被迅速清点入库。 阵亡将士的遗体被收殓,暂厝于关内背风处,待日后安葬。 胡人的尸体则被毫不留情地抛入预设的壕沟,与积雪冻土混合,成为一道骇人的屏障。 赵缜计算着箭矢的数量,检查着滚木的捆扎,测算着火油还能支撑多久的燃烧,他们还弄起来金汁,只要能杀敌,这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城内医士见了忙帮他包扎,当夜就发了高烧,亲卫忙奔走照顾他,他命大,喝了药出了一身汗便好转。 一天一夜,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陈岱带队出发的第五天傍晚,壶关西南方向的瞭望哨发出了尖锐的警哨! 第五天关外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大队人马,烟尘在渐歇的风雪中升腾。 胡人来了,比预想的更快,更急。 看旗号和规模,至少是三个部落的联军,人数恐不下两万,黑压压如同漫过荒原的蚁群,带着毁灭的气息,向壶关压来。 关城上下,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看向屹立在主楼前的赵缜。 赵缜手扶垛口,极目远眺。 胡人的前锋游骑已开始试探性地接近关下,嚣张的呼哨声隐约可闻。他只是下令:“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节省箭矢。” 他在等。 等陈岱的消息,等苦城的百姓,等他的儿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关外的胡人也察觉了关内的安静,开始躁动。大队人马陆续抵达,在关外三里处扎下连绵的营盘,篝火次第点燃,如同嗜血野兽的眼睛。 挑衅的箭矢开始零星射上关墙,胡人的叫骂与战鼓声轰然响起,试图瓦解守军的意志。 赵缜充耳不闻,他立在寒风与渐渐响起的胡人喧嚣中,目光死死锁住通往苦城的那条已被暮色和胡人游骑遮蔽的小路。 就在关外胡人失去耐心,准备发动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的前一刻—— 壶关南门内侧,传来了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间杂着压抑的哭泣与孩童的惊叫。 城门守将嘶声大喊。 “开了!快开城门!是陈将军!百姓接回来了!” 第18章 谢家云城(八) 第18章 谢家云城(八) 沉重的城门开启一道缝隙,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陈岱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骑兵,再后面是如同潮水般涌进来的,扶老携幼、面无人色的苦城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背负着简陋的包裹,尽是终于逃出生天的惊悸。 赵缜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熟悉的乡邻面孔,看到了陈岱对他颔首,看到了被亲卫紧紧护在中间,一个裹着厚厚皮裘、小脸煞白却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的男孩—— 正是他的长子赵煦! 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下。 几乎就在最后一名百姓踉跄着冲进城门,绞盘再次吱呀作响开始闭合的同时,关外胡人的营地里,进攻的号角凄厉地划破了夜空! 胡人的第一波攻势,如同黑色的巨浪,狠狠拍打在壶关的城墙上。 赵缜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关城门!上城!死战!” 城墙上,视野豁然开朗,也骤然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胡人的第一波进攻毫无花巧,全是蛮力与凶性的宣泄。 他们驱赶着俘虏来的汉民和奴隶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在前,精锐的胡骑张弓搭箭在后压阵,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原,扑向关墙。 “放箭!滚木!” 各级小将的嘶吼在城头炸响。 箭矢呼啸而下,滚木礌石砸落, 关墙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被驱赶的汉民惨叫着倒下,后面的胡兵却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锋,将云梯死死架在墙头。 赵缜冷静得可怕。 他站在主楼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箭矢太珍贵了,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弓弩手,瞄准胡人后队骑兵!滚木重点砸云梯根部!金汁、火油罐,放!” 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云梯滚落,攀爬的胡兵筋断骨折,被压着惨叫着跌落,烧沸的粪汁劈头淋下,沾之皮开肉绽,哀嚎遍野。 守军在慌乱中稳住阵脚,依靠着关墙地利,顽强的抵抗。 但劣势太过明显。 守军不足八千,还要分守四面城墙,人人带伤,体力早已透支。而胡人超过两万,生力军源源不断,他们不计伤亡,一波接着一波,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 第一天,守军在赵缜的指挥和亲自搏杀下,勉强击退了胡人三次大规模的进攻。 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守军的箭矢消耗近半,滚木礌石已显不足,火油也用了三分之一。 伤亡数字报上来,触目惊心。 第二天,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胡人改变了战术,开始集中兵力猛攻城墙相对薄弱的东南角。赵缜不得不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亲卫队顶上,血战整整一个下午,才将突上城墙的胡人敢死队斩杀殆尽。 他左肩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副甲胄,右腿也被流矢擦过,走路已有些跛。 箭矢,只剩不到三成。 滚木礌石,几近告罄。 火油罐,也只剩下最后几十个。 关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伤兵的呻吟,百姓绝望的低泣,与城外胡人昼夜不停的战鼓和叫骂交织在一起。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壶关,可能守不到第三天日出了。 赵缜没有放弃。 他拖着伤腿,再次巡查城防。 士兵们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心中那点快要熄灭的勇气,又被强行点燃了。 将军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胡人进来也是死,他们死在战场上还可以拉上垫背的!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胡人营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嚣。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守军已到强弩之末,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一举碾碎这座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关城。 数不清的火把将关前照得亮如白昼,胡人酋长的咆哮声隐约可闻,战鼓擂得震天响,进攻的队列比前两日更加厚实、更加狂暴。 赵缜站在主楼上,望着关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摸了摸腰间的横刀,刀柄冰凉。 “将军,箭矢只剩最后两匣了,滚木一块都没了……火油……” 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极目远眺,不仅看胡人,也在看天。 风一直在吹,是凛冽的北风,卷着雪花和血腥味,扑打在守军脸上,也助推着胡人的气势。 但就在这一刻,赵缜感觉到,脸上那持续了三日的,刀割般的寒意,减弱了。 紧接着,不同方向的气流,拂过了他染血的额发。 不是北风! 是……南风! 虽然微弱,却真切地来自关内方向,逆向吹向关外! 赵缜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 名将与普通将军的最大区别就是,他们能敏锐捕捉到细微改变的天时,赵缜嗅到了风,他抓住了这风! 他猛地转身,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毫不在意,嘶声道,“所有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破败,里头是令人心悸的孤注一掷,瞬间压过了城头的喧嚣。 “把最后所有的火油罐,全部搬到东南、西南两侧城墙!不要往关下扔!给我全力往关前那片空地,往胡人的前锋营地方向,抛!有多远抛多远!” “弓弩手!最后两匣箭,全部换上火箭,等火起之后,射!射他们的牛皮帐篷!射他们的马料堆!” “剩下的人,准备出城!不是突围,是防火!用我们最后的人,在关墙和那片柴山之间,再点一道火线!把胡人堆在关前的尸体,给我往火里推!” 命令匪夷所思,甚至像是自寻死路。 但此刻,赵缜就是这座关城唯一的神祇与支柱。 残存的士卒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提线木偶般,执行着这最后的,疯狂的命令。 最后的火油罐被奋力抛向关外那片堆积着大量胡人尸首和废弃攻城器械的空地。 稀稀落落的火箭,也带着守军最后的意志飞向胡人前锋营地。 胡人起初只是嘲笑、怒吼,以为这是守军绝望的、徒劳的挣扎。那点点火星,在开阔的雪地上,在瑟瑟北风中,能成什么气候? 然而他们错了。 那些落在浸透血污、冻硬皮毛的尸体上的火星,那些落在散落木料、破碎毡片上的火星,起初只是微弱地闪烁。 但那股微弱的、持续的南风,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拂过。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火苗顽强地窜起,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冻硬的脂肪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令人作呕的焦臭。浸血的破布和干草猛烈燃烧,就连那些散落的箭杆、破碎的车轮,也加入了这场火焰的盛宴! 更致命的是,射入胡人营地的火箭。 胡人为了取暖和照明,营地内堆积了大量干草木柴,帐篷也多是兽皮毛毡。 一点火星溅入,便在逆向吹来的南风鼓动下,轰然腾起! 火,起初只是几处分散的赤舌,随即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作数条咆哮翻滚的火龙,在南风的推送下,逆着胡人进攻的方向,朝着关外黑压压的胡人大军,反卷而去! 天地变色! 胡人惊呆了,在火中混乱,恐惧在军中漫延—— 他们习惯了在北风中驰骋纵火,何曾见过火焰竟会违背天时,反向自己烧来? 战马惊嘶,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甩落。 试图救火的人被燎燃的帐篷卷入,发出凄厉的惨叫。 试图整队冲锋的阵列,被受惊的马群和蔓延的火线冲得七零八落。 关前那片被刻意引燃、堆积着大量燃料的空地,火势最为凶猛,形成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高达数丈的炽热火墙! 浓烟蔽日,热浪灼人,火光将胡人狰狞惊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道火墙,不仅吞噬了无数胡兵,更彻底隔绝了胡军主力直接攻城的路径! 关墙上,所有残存的守军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逆转乾坤的一幕,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胡人在他们亲手点燃的炼狱中挣扎哀嚎。 赵缜拄着刀,站在主楼上,望着关外那片由他亲手策划、由天时助燃的死亡火焰,望着胡人狼奔豕突的溃乱景象。 火光映红了他血迹斑斑,疲惫至极的脸,在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 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属于胜利者的漠然。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早已卷刃,却始终未曾离手的横刀,刀尖遥指关外那片烈焰与胡虏,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穿透烈焰与将士道。 “此火,乃我北地万千冤魂,向尔等索命之火!” “壶关仍在汉家之手!” 声音落下,他身体晃了晃,终于力竭,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被眼疾手快的亲卫死死扶住。 关外,火势仍在蔓延,胡人的溃退已成定局。 关内,幸存者们相顾无言,只有劫后余生的战栗,和望向那道昏迷身影时,眼中无法言喻的敬畏。 壶关,在绝对劣势下守住了。 靠的不仅是八千残兵的鲜血,更是主帅在绝境中捕捉战机的敏锐,是搏命一掷的疯狂,是那冥冥之中,未曾彻底抛弃这片苦难大地的一缕南风。 血色朝阳,终于刺破浓烟,惨淡地照在这座屹立不倒的雄关之上。 第19章 谢家云城(九) 第19章 谢家云城(九) 雨下了好多天,明昭庆幸还好已经到了云城,不敢想象冬天下雨在野外求生的时候。 云城的天,仿佛被这场连绵的冷雨浸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与阴郁。 冬日的雨,不似夏雨酣畅,它细密,让人只感觉冰冷粘腻,无丝毫快意,它无声地洗刷着城墙上的血污与烟尘,也带走了最后残存的暖意。 明昭庭院中那几株老树的枯叶,在雨丝的抽打下终于坚持不住,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湿漉漉的金黄,更添几分萧瑟。 寒气无孔不入,顺着每一个缝隙钻进衣衫,钻进骨头缝里。 城中的生机也被这场雨冻住了,除了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便只剩下雨打残瓦的声响,城里弥漫着湿冷与压抑。 然而城西别院和孙匠头的工坊里,却涌动着与天气截然不同的,近乎滚烫的期盼。 明昭守在临时搭建的简陋雨棚下,看着青娘和两个仆妇小心翼翼地从一口大陶缸里捞出经过特定浓度石灰水浸泡、又辅以草木灰水二次软化的楮树皮纤维。 这些纤维在缸中已经历了整整三天近乎恒温的浸泡与捶打,此刻被捞出时,颜色不再是生涩的灰褐,而呈现出泛着淡淡牙黄的色泽。 触手不再扎人,变得柔软顺滑,轻轻一捻,便能分离出细长而强韧的丝缕。 “成了!”青娘压抑着激动,将一束处理好的纤维递给明昭,“女公子您摸摸!比上次的又好上许多!简直,简直快赶上好麻了!” 明昭接过,指尖传来的是预料之中的柔韧。她用力拉扯,纤维极具韧性,轻易不断。 这就是她要的线! 虽然还达不到后世棉纱的精细,但作为纺织原料,尤其是用于填充、编织粗厚织物,已经绰绰有余,甚至优于未经处理的粗糙麻葛。 “记下这次的水温、石灰与草木灰的比例、浸泡时间、捶打力度。” 明昭声音平静,眼中却有光,“这就是标准,以后就按这个法子来,可以小范围调整,但大方向不变。” 这是她带来的另一个无形财富,有了可重复可验证的工艺流程,生产才能稳定,质量才能可控。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匠头那边也传来了石破天惊的好消息。 雨幕中一个学徒穿着蓑衣,跌跌撞撞冲进别院,声音都变了调: “成了!女公子!织机,织机成了!孙师傅让您快去看看!” 明昭心头一跳,立刻抓起一件旧斗篷披上,戴上斗笠,也顾不上雨,快步向工坊方向走去。 青娘和赵怀远连忙跟上。 工坊里挤满了人,孙匠头站在中央,他面前立着一架全新的踏板斜织机。 机架稳固,经纱已经整齐地绷好,两片综框通过绳索与下方的踏板巧妙连接。 虽然细节处还能看出赶工的粗糙,但整体结构完全复现了图纸的精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织机旁,一个被孙匠头拉来,原本只会用老式的中年织妇身上。 她显得有些紧张,手足无措。 “别怕,就跟平日里一样,只是想让你试试这新家伙顺不顺手。” 孙匠头声音温和,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坐上去,脚踩那两块板子,试试看。” 织妇惴惴地坐下,双手习惯性地想去提综,却被孙匠头示意停下。 她迟疑地,将双脚放在两块踏板上。 她试探着踩下左踏板。 一声轻响,前综片应声提起,清晰整齐的梭口,瞬间在经纱间展开! 明昭给出的图纸是踏板联动,这是元时黄道婆带来的技术革命,比以前的更稳定开阔! 女工手脚并用时,一人一日可出布十丈,是老式的好几倍。 工坊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那织妇显然也愣了一下。 她织了半辈子布,早已习惯了用手臂的力量去提起沉重的综片,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肩背的酸痛。 而此刻仅仅是脚下一踩,那原本需要费力提起的经纱便如此顺从地分开,留出足以轻松投梭的宽阔通道!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拿起梭子,穿过那顺畅得不可思议的梭口,左手接住,然后下意识地踩下右踏板。 起初的几纬还有些磕绊,但随着她逐渐适应了双脚的交替踩踏,动作越来越流畅。 脚踩踏板的声音,与梭子穿行的嗖嗖声,筘座打纬的哐哐声,交织成前所未有的声响。 一块布,就在这越来越快的节奏中,在经纱与纬纱的交织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 虽然用的还是最普通的麻线,虽然织妇的动作远未娴熟,但那速度…… 所有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速度,比用老式织机快了何止一筹! “神了……真的神了……” 孙匠头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那架运转中的织机,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作为亲手将它从图纸变为现实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快一点,这是布匹生产的跃迁! 当织妇织出约莫一尺见方的布头,工坊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天爷!这得省多少力气,多出多少布啊!” “孙师傅!咱们云城有救了!” 欢呼声中,孙匠头快步走到明昭面前,竟是要躬身下拜。 明昭连忙扶住他。 “孙师傅,使不得!这是您和诸位工匠的功劳!” “不!女公子!” 孙匠头看着她,老眼中泛起泪光,“若无您的图纸,若无您点明这脚踏联动,解放双手的关窍,老汉我就是琢磨到死,也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巧思!此物,此物足以流芳百世,活人无数啊!您是我等,是云城的大恩人!” 周围工匠也纷纷附和,看向明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崇敬。 明昭心中感慨,她知道这织机的意义,但看到它真的在眼前运转,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她稳了稳心神,朗声道,“诸位,织机已成,证明此法可行。接下来,还要烦劳孙师傅,依此样机,尽快赶制出更多。同时,挑选伶俐的织妇,学习使用新机。我们处理好的那些楮皮、野麻纤维,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女公子放心!”孙匠头拍着胸脯,“老汉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在年前再造出五架,不,十架出来!让咱们云城的妇人,都用上这好家伙!”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顶着冰冷的雨丝,迅速传遍了云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是工匠们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接着是轮休的士兵、帮忙的民夫,最后连深居简出的老弱妇孺都听说了—— “太守府弄出了新织机,织布飞快!” “是那位赵家女公子带来的法子!” “听说用野草树皮都能织出厚实的布来!” 尽管天依旧阴冷,雨依旧烦人,但许多人黯淡的眼睛里,还燃着微弱的光。 雨势渐小,化作细密的雨丝,天地间一片朦胧。 她刚回到别院不久,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谢晏独自一人,披着蓑衣走了进来,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 “晏阿兄。” 明昭迎上前,青娘忙递上干净的布巾。 谢晏接过,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中的激动尚未平息,“赵妹妹,方才工坊人多,不便细说。那织机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母亲得知后,亦是欣喜不已,已命严嬷嬷全力配合孙师傅,调拨物料人手,务求尽快推广。”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平静的脸,“母亲知我来,让我再谢赵妹妹的慷慨。” “崔夫人言重了,晏阿兄亦不必如此。” 明昭微微摇头,引他到客房坐下避雨,青娘端来两碗驱寒的姜茶,“图纸不过死物,若无孙师傅这等巧匠,无夫人鼎力支持,无城中工匠日夜辛劳,也不过是废纸一张。能成此事,是众人之功。” 谢晏接过姜茶,暖意透过粗陶碗壁传来。 他知明昭这是谦辞,不愿居功,但人家云淡风轻,他们就不表态,也实在太没脸了。 他呷了口热茶,热气驱散了雨天的湿寒,“赵妹妹谦逊了,这事接下来该如何推行,母亲想听听妹妹的意见。” 谢晏放下茶碗,正色道,“孙师傅那边,全力赶制新机应无问题。” 明昭沉吟片刻,开口道,“织机原理已通,孙师傅自会安排妥当。纤维处理之法,我也已让青娘将步骤详细记录,可交予严姑姑,选可靠之人专司此事,定下规程,确保质量。”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雨幕中灰暗的街巷,“至于织妇人选,除了官坊原有的织工,可再增一人。” “哦?妹妹想增谁?” 谢晏有些意外。 “嗯,”明昭点点头,工坊人多,她怕旁人多想,便没说太多,“我认识一人,便是带我们寻到云城那条小路的周娘子。她带着一双儿女,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才至此地。如今在城中,想必生活艰难。我观她性情坚韧,手脚麻利,且为母则强,为了孩子,定会格外珍惜这份工,用心学习。” 她看向谢晏,“织机新成,正需肯学、肯干、心性坚韧之人。给她一个机会,不仅能解她一家燃眉之急,也能为云城多添一份助力。” 谢晏闻言,心中微动,添一个人来学新织机,这是小事,就当卖明昭一个小人情了。 “赵妹妹走的小路,是这周娘子带的路?” “嗯。” 谢晏更奇了,“她如何识得这么隐蔽的小道?” 第20章 谢家云城(十) 第20章 谢家云城(十) 明昭想起来这么多天,大家都很忙,她也忘了,就与他说来龙去脉,谢晏了然。 他嗯了一声,“原来是山民,那处山民进城躲难后,就封了,还好你们遇见了巡山的士卒。” “这些都过去了,妹妹思虑周全。”谢晏由衷道,“周娘子之事,我回去便安排,她带你来是云城的功臣,谢家必不使有功之人、落难之人,在云城无依。” “多谢晏阿兄。” 明昭颔首致谢,事办成了开始与他闲聊,“天气越来越冷了,眼下最急的,还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尽快穿上厚实些的衣物。除了新布,可将城中收集来的,实在无法用于织造的零碎皮毛、旧絮,统一由妇人缝制成简易的坎肩、护膝,虽不美观,但聊胜于无,可先发给城墙值守的士兵御寒。” 他们吃着茶聊了许久,赵明昭觉得对面虽然才十二岁,但是比很多成年人都懂进退。 过了一会,谢晏见明昭神色有倦意,他起身郑重一揖,“有妹妹在,实乃云城之幸。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晏阿兄慢走。” 送走谢晏,明昭独自站在廊下。 雨丝斜飞,带来清新的泥土气息,却也挟着深冬的寒意。 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彻底落光了叶子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像极了这乱世中无数挣扎求生的手。 天地不仁。 她转身去了后院,推开正房的木门。 室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炭盆也燃着,火光跳跃,映着室内简单的陈设。 赵老夫人正半倚在床上,背后垫着青娘用旧衣改制的软枕,身上盖着厚实的旧被。 她的脸色比起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也有了血色,只是依旧显得苍白虚弱,眼窝深陷,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怠。 见明昭进来,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很是慈和,抬了抬手,“昭昭过来。” “祖母。”明昭应声走近,在炕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您今日感觉如何?可还咳得厉害?” “好多了,好多了。” 老夫人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声音还有些沙哑,“这屋里暖和,夜里睡得踏实,咳嗽也轻了。青娘伺候得也尽心。” 她顿了顿,目光细细打量着明昭,“倒是你,这些天忙里忙外,人都瘦了一圈。外面还下着雨,怎么不多穿些?快把手炉拿着。” 明昭顺从地接过青娘递来的,用布包着的简陋手炉,其实就是装了炭火的陶罐,放在膝上。 暖意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气。 “我不冷,只是看着天阴沉沉的,怕祖母觉得闷。” 明昭来了云城如鱼得水,只要有地方安稳下来,那她对于这个时代,自然是碾压式的。“方才谢家阿兄来了,说新织机已经成了,织布快了许多。用咱们处理过的那些树皮野草纤维,也能织出厚实的布来。过些日子,城里就能多出不少御寒的衣物。” 老夫人听着,眼中欣慰,更有复杂难言的感慨,“好,好……我的昭昭,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她望着孙女沉静的小脸,“你做的这些事,祖母都听青娘说了。改良织机,处理纤维,还有怀远说的盘那火炕……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明昭神色不变,“有些是以前在洛阳家中藏书里看来的杂记,有些是听说过的土法子,我自己瞎琢磨的。想着只要能派上用场,让大家日子好过些,便试试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老夫人却知道绝非如此简单。 她活了一辈子,知道那些法子,尤其是织机图纸和纤维处理,绝非寻常杂记或土法子能涵盖。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将孙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祖母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这一路,苦了你了。若非你机警果决,又在这云城立住脚……祖母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已丢在荒山野岭了。” “祖母千万别这么说。” 明昭连忙道,“您是孙女的依靠。有您在,孙女心里才踏实。阿父也定盼着您平安。” 提到赵缜,老夫人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父亲也不知如今怎样了。他们说北边都是死地啊······” 她声音哽咽,又强自忍住,“我只盼着他能逢凶化吉,你们父女总有团聚的一天,将你送去他那,我的昭昭有父兄护着,这乱世我也能合上眼。” 明昭觉得再过些日子就有消息了,但她说不出原由,只能安慰,“阿父定会没事的,祖母,我们要好好活着,才有团圆的一天。” “嗯,等。”老夫人重重点头,用巾帕拭了拭眼角,转移了话题,“谢家待我们甚厚,崔夫人亲自来谢,又送了重礼。这份情,我们得记着。你与谢家两位郎君来往,也要知礼守节,莫要失了分寸。” “孙女省得。”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明昭拣些城中的趣闻、织坊的进展说与祖母听,老夫人精神不济,说了一阵,便又露出疲态。 明昭服侍祖母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渐渐阖眼睡去,呼吸均匀,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赵怀远的声音隔着小院便传了进来,压抑不住的雀跃,“女公子!成了!火炕成了!” 明昭刚掩上祖母的房门,闻声快步走到廊下。 只见赵怀远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光,眼里亮晶晶的,全然不见连日奔波的疲惫。 “怀远,慢些说,仔细滑着。”明昭迎上几步。 赵怀远在廊前站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顾不得许多,压着声音急急道,“咱们自家那几个老匠人,按女公子给的法子,还有之前摸索的经验,这些日子总算琢磨出来了,在西厢那边空屋里先试盘了一个,烧了整一日,半点烟都不倒灌,炕面热得匀匀的!他们胆子大了,又在隔壁盘了第二个,今日也试烧了,一样的稳当!热力透过土层砖石,那屋里暖融融的,比炭盆还舒服持久,且省炭!” 他越说越激动,比划着,“关键是他们如今摸透了门道,知道怎么留烟道,怎么砌炕洞,怎么抹面才不裂,说是再有材料,盘起来就快了!” 明昭听着,多日悬在心口的另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下大半。 火炕若能推广,在这苦寒的冬日,不知能救下多少怕寒的老人孩童,也能让守夜的士卒有个真正暖和的歇脚处。 这比单纯的衣物,更能直接抵御严寒的侵蚀。 “太好了!”她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怀远和几位师傅辛苦了!这是天大的功劳。试烧的火炕,可还稳妥?有没有反复查验?” “稳妥!我爹亲自盯着呢,两个炕都反复烧了,停火再烧,烟道通畅,炕体也结实,绝无问题。”赵怀远拍着胸脯保证,“女公子,您看接下来……” 明昭略一沉吟道,“此事关乎重大,须得立刻禀报谢家。怀远,你且稍候,我写张简短的条子,你亲自送去给谢家郎君,务必当面交到。” “好,我办事,女公子放心!” 明昭转身回屋,研墨铺纸,快速写下几行字,言简意赅说明火炕,效果颇佳,她将纸条折好封入一个小竹筒,交给赵怀远。 赵怀远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雨刚好停了,他大步流星地去了。 灰蒙蒙的天色似乎都亮了一分。 织机在提速,御寒的布料有望增加,火炕成功,云城这个冬天,真能多扛过去一些人命。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赵怀远带着字条离去后不久,雨虽停了,天色却愈发沉暗,北风卷着湿寒,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晏回到府中时,靴上沾满泥泞,蓑衣还滴着水。他不及更衣,听后又过来了,十几岁就是爱动的时候,来回并不觉得累,他喜欢往赵妹妹这跑。 明昭与他说了火炕原理,谢晏觉得这种物美价廉的是真不错啊。 他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如今每天都有人冻死,毕竟火不能一直烧,没壮丁的砍柴也很累的。 崔夫人刚自城头巡视回来,正与几位管事娘子在暖阁里商议城内老弱过冬的安置,炭盆烧得旺,也驱不散她眉宇间深锁的忧色。 云城虽小,却是谢家在北方最后的据点,万余军民性命系于一线,这个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见儿子匆匆进来,衣袍湿了大半,脸上压抑着的激动,崔夫人微一抬手,止住了管事娘子们的回话。 “阿母,”谢晏声音急促,“明昭妹妹做好了火炕……” “火炕?”崔夫人目光一凝,火炕这时候已经有了,但是普及在更北的地方,云城天气没那么冷,而且烧柴火也能御寒,便没有多想。 “是。”谢晏将怀中竹筒奉上,筒身还凝着细微水珠。“明昭说她做的这个比辽东现有的好很多,经过反复烧验,烟道通畅,炕体坚实,满室暖融,而且省炭持久。” “我看了,果真如此。” 第21章 壶关聚首(一) 第21章 壶关聚首(一) 崔夫人听了他的话接过竹筒,指尖触及那微潮的竹面,她拔开塞子,抽出内里折叠齐整的麻纸,展开。 字迹是孩童的笔法,略显稚拙,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这主要是明昭还不习惯毛笔字,也没什么时间练,“晏阿兄敬启:火炕已成,试之甚佳。可暖一室,省炭耐烧,于御寒或有大用。请遣熟匠往观,若可,宜速广之。明昭拜上。” 短短数行,无半句虚词,直指核心,御寒、省炭、宜速广之。 崔夫人捏着纸笺,半晌无言。 暖阁里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几位管事娘子屏息垂首,不敢打扰。 博陵崔氏,累世高门,崔夫人自幼饱读诗书,见识不凡,更历经乱世迁徙,深知物力维艰。 她太明白可暖一室,省炭耐烧这八个字,在眼下意味着什么。 云城存炭有限,今冬奇寒,炭价日昂,许多贫户已冻毙。 城墙上的兵士,靠着一身血气与单薄衣物硬抗,冻伤者日众。若真有一种法子,能持续、稳定、节省地提供热量…… 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这是活命之方,守城之基。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儿子,“晏儿,你亲眼见过?” 谢晏迎上母亲审慎的目光,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阿母,这是我云城之幸,万千生灵之福。若真是假,也不过白跑一趟,耗费些时辰罢了。” 崔夫人微微颔首。 她起身道,“更衣,备车。我亲自去赵家看看。” “是。” 不多时,一辆青篷马车驶出谢府,只带着寥寥数名护卫,碾过尚未干透的湿滑街面,驶向赵家暂居的小院。 马车在小院门前停稳时,天色已近乎全黑,只有门檐下悬着的一盏简陋防风灯笼,洒出昏黄的一圈光晕。 崔夫人扶着婢女的手下车,她一身深青色素面锦缎棉袍,外罩同色斗篷,风帽掩去了大半面容。 谢晏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是青娘。 她忙行礼,“谢小郎君。” 待抬眼看到谢晏身后虽衣着简素、却气度不凡的妇人,以及妇人身后恭立的仆从,心中一惊,瞬间猜到了来者身份。 她们都以为崔夫人怎么也得明天来。 青娘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女公子,是谢家主母与谢小郎君……” 明昭已闻声从正房走出。 她刚与祖母用过晚饭,小小的身影立在廊下灯笼的光影里,见谢晏去而复返,她稳步走下台阶,迎至院中,对着崔夫人敛衽一礼,“明昭见过崔夫人。” 崔夫人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织机之后又是火炕,她那日没料错,此子日后必不可斗量。 这般能耐,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裹在一件半旧的鹅黄色夹袄里,小脸在寒夜里冻得有些发白,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不必多礼。”崔夫人声音温和,“听闻火炕已成,特来一观。扰了你家清净。” “夫人亲临,是明昭之幸,亦是火炕之幸。” 明昭侧身让路,“请夫人随我来,炕屋在西厢。” 她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引路。 西厢原本是堆放杂物的空屋,此刻门户大开,里面点着油灯。两个脸上带着烟灰痕迹、眼神却兴奋发亮的老匠人守在门口,见贵人到来,慌忙行礼。 崔夫人抬手,已当先步入屋内。 不同于炭盆干燥炙热的,温润浑厚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从外带来的凛冽寒气。 屋中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方宽大的土坯台子,此刻台面平整,抹着光滑的泥层,隐隐透出暖意。 崔夫人伸手抚上炕面。 温热,均匀,不烫手,却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她细细感受,又低头查看炕洞入口和墙角的烟道出口。入口处灶坑里余烬微红,烟道出口只有极其淡薄的青烟袅袅散出,室内空气却颇为清新,并无多少烟火气。 “烧了多久了?” 崔夫人问。 一个老匠人激动地回话,“回夫人,这铺炕从晌午开始烧,中间添了两次柴,一直暖到现在!您摸摸,这热度一点没减!隔壁那铺也是,一样的!” 崔夫人走到墙边,将手贴在土坯墙上,果然,连墙壁都透着暖意。她又命人取来少量柴草,在灶坑里点燃,只见火焰顺着炕洞蜿蜒,烟雾乖顺地涌入烟道,并无半点倒灌。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又去隔壁查看另一铺炕,情况一般无二。 重新回到院中,寒风依旧,崔夫人却觉得心口那股沉甸甸压了多日的寒意,被西厢那持续散发暖意的土台子驱散了不少。 她看向一直安静陪同,并未多言解释的明昭,目光复杂至极。 惊叹、赞赏、疑惑、震撼。 “此法……”崔夫人缓缓开口,“可能外传?可能速成?” 明昭仰头,清晰答道,“回夫人,此炕盘砌之法,并无不可示人之秘。城中泥瓦匠人,稍加点拨即可掌握。所需材料,无非土坯、砖石、黄泥,皆可就地取材。唯一要紧处,在于烟道走向与炕洞高低需计算得当,以防堵塞倒烟。我家这几位老师傅已摸索出门道,可供驱使。” 崔夫人对着明昭,微微欠身,“赵女公子心怀慈悲,惠及全城,请受崔氏一礼。” 明昭连忙侧身避过,“夫人折煞明昭了。云城收留我与祖母,谢家多有照拂,明昭略尽绵力,不敢当此大礼。唯愿此法能助更多人熬过寒冬。” 崔夫人不再多言客气,“女公子,这法子是你赵家弄出来的,我不能欺负你年少,我向你重金买了这法子,解我云城之需,也解赵家之困,如何?” 明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了然。 崔夫人此举,看似商贾买卖,实则深意存焉。 火炕之法若由谢家直接征用,虽无人敢置喙,于赵家、于她这个八岁女童,却难免有献技求存的卑微之感。以重金购买,是堂堂正正的交易,是将她的贡献,放在了与谢家对等的位置上予以尊重。 她们祖孙客居,虽有谢家照拂,终究是无根浮萍,手中拮据。这笔重金,是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之资,能让祖母安心养病,能让随行的忠仆家将日子好过些,也是她们在云城站稳脚跟的底气。 买断之法,银货两讫,清晰明了。 崔夫人不愧是博陵崔氏精心教养出的嫡女,执掌一城主事,思虑果然周全深远。 明昭没有犹豫,敛衽再礼,“夫人思虑周全,明昭代赵家上下,多谢夫人厚意。此法能为云城军民御寒尽一份力,已是它最好的去处。夫人但有所需,明昭与家中匠人,必倾囊相授,绝无保留。至于金银,夫人酌情即可,明昭并无他求。” 她不卑不亢,既承了这份情,也表明了态度—— 她献技不为图利,只为救人活命。 但该得的尊重与回报,她也不会故作清高地推拒。 乱世之中,适当的财力,亦是生存的保障。 崔夫人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这孩子的应对,滴水不漏,通透又务实。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明昭那双在寒夜里有些冰凉的小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仁厚人。这法子,谢家承你的情,云城也承你的情。” 她转头对身后一位管事娘子吩咐,“去取五十金,并上等青细布百匹、新棉二十斤、腊肉米粮各两车,送至赵家。另,往后赵家一应日常用度,比照府中亲眷份例,不得怠慢。” “是。” 管事娘子躬身应下,心中暗暗咋舌。 夫人这手笔,可不算小。尤其是那份亲眷份例,更是将赵家地位抬得极高。 明昭感受到崔夫人掌心的温度,也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善意与认可,心头微暖。 “多谢夫人厚赐。” “不必言谢,这是你应得的。” 崔夫人松开手,目光柔和,“夜寒风大,快回屋去吧,仔细着了凉。推广火炕之事,我即刻安排,明日便让匠人来与你家师傅详学。” 正说着,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老夫人披着一件厚实的旧斗篷,由青娘小心搀扶着,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精神比白日好了些许,想是屋里暖和,又刚用了热食的缘故。 方才院中的动静,她在屋内隐约听见了些。 此刻见崔夫人亲至,老夫人就走了出来,“老身抱恙,未能远迎,怠慢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崔夫人见状,快步上前扶住她,“老夫人,我正要去看您呢,您病体未愈,正是该好生将养的时候,是晚辈冒昧前来,搅扰了您清静才对。” 她仔细端详老夫人气色,语气关切,“听闻老夫人一路颠簸,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安了?城中大夫可还尽心?若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老夫人就着崔夫人的手站稳,也与她说着客套话,“劳夫人挂心,老身这把老骨头,本已是累赘,幸得云城收留,谢家照料,大夫也尽心,如今已好多了。只是我这孙女……” 她看向明昭,“年幼不知事,诸多莽撞,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夫人海涵,多加教导。” “老夫人这话可折煞我了。” 崔夫人含笑看向明昭,语气诚挚,“明昭聪慧仁厚,心怀苍生,小小年纪便能有织机、火炕此等惠及万民的巧思善行,实乃赵氏家风清正,老夫人教导有方。我云城能得她在此,是云城的福气。何来莽撞?我谢家上下,唯有感激敬佩。” 第22章 壶关聚首(二) 第22章 壶关聚首(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给足了赵家体面。 老夫人听得心头激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欣慰于孙女如此出色,酸楚于家门不幸,流落至此,竟要靠一个八岁的孩子支撑门庭,换取立足之地。 她紧紧握着拐杖,咳了两声,“夫人过誉了,不过我这孙女,老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实在是我赵家麒麟儿。” “确实是千里驹。”崔夫人见老夫人气力不济,便道,“夜已深,风又大,老夫人还是快回屋歇着,万勿再受寒。明昭也需早些安歇。火炕推广之事,自有下面人去忙,你们且放宽心。” 她又叮嘱了青娘几句好生伺候的话,这才告辞。 谢晏一直安静侍立一旁,此刻随母亲离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明昭正小心搀扶着祖母转身回屋。 一老一少,两个单薄的身影互相依偎着,慢慢挪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院中寒风依旧呼啸,但那座小小的院落,因着那两铺成功的火炕,也因着方才那番恳切的交谈,透出坚韧的生气。 马车再次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内,崔夫人靠着车壁,良久,叹了一声。 “阿母?” 谢晏轻声问。 “晏儿,” 崔夫人目光悠远,“这赵明昭非池中之物。火炕之法,看似土石之工,实则蕴含生民大道。她不仅有点石成金之巧思,更有洞明世事之通透,知进退,懂取舍。如此心性才华,竟生于赵怀朔家,是赵家之幸,或许,也是我北地之幸。”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往后,你与她交往,更需以诚相待,以礼相敬。莫要因她年幼或客居而生轻慢之心,此女值得我谢家结交庇护。” 谢晏心头震动,郑重应道,“儿知晓。” 他想起明昭那双沉静清澈的眼眸,想起她立在寒风中的身影,想起她谈及火炕推广时条理清晰的言语。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母亲的话,印证了他的直觉。 夜色如墨,北风卷过空寂的街道。 更深露重。 谢府主院内室,炭火融融,驱散了满室寒气。 崔夫人已卸去钗环,换了寝衣,一头浓密乌发松散披在肩后,正对镜梳理。 谢云归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书,从外间书房踱步进来。见妻子还未就寝,神情似有思量,便温声问道:“怎么了?” 崔夫人听他的声音,放下手中犀角梳,转过身来看着他,谢云归这些日子操心着北地形势,与各个坞堡联络,她叹了一声,烛光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她将晚间在赵家小院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丈夫听,末了,重点提及了明昭的应对。 “……那孩子,不过八岁年纪,进退有度,言辞清晰,更难得是那份通透。我以重金购其法,她坦然受之,却又言明献技本意在于救人,不为图利。既承了我们的情,保全了自家的体面与资财,又不失仁厚本心。” 崔夫人眼中光华流转,是纯粹的欣赏,“郎君,你那日见她,不也说她不凡?” 谢云归在榻边坐下,沉吟道:“那日一见,言辞锋利,心志坚毅,更兼一份悲悯。” 他想起她反问自己为何留守时的清澈目光,“此女心性,类其父,又多了早慧与圆融。今日听你说她在火炕事上的处置,更见其思虑周全,非逞一时之能的孩童意气。” 他顿了顿,望向跳动的烛火,“只是……” 谢云归的声音低沉下去,沉沉的惋惜,“越是如此,越是令人扼腕。” 崔夫人眸光微动,看向丈夫。 谢云归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墙壁,看向这世道,“我陈郡谢氏,累世簪缨,所见英才俊彦不知凡几。便是当今江左,王庾子弟,亦多早慧颖悟者。然此女之才,不在清谈玄理,不在诗赋文章,而在经世济用,安民活命。桩桩件件,皆直指生民最切肤之痛,最根本之需。此等务实之才,心系庶民之念,莫说八岁孩童,便是许多饱读经史、位列朝堂的能臣干吏,也未必能有,也未必愿有。” 他摇头苦笑,“她生错了时候,也生错了门第。若在太平盛世,凭此心性才华,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贤媛,以其机变,于幕后襄助父兄,成就一番不逊于男子的功业。偏偏生在这神州陆沉,胡尘蔽日的乱世。她父赵怀朔如今却生死不明,孤悬北地。她一介孤女,携老扶弱,挣扎求存,纵有通天之智,覆地之能,又能如何?” 崔夫人静静听着,丈夫的话,道出了她心底的隐痛。“是啊,乱世之中,女子生存本就艰难百倍。她越是出众,便越是显眼,也越是危险。若无强力庇护,这份才华,恐非福祉,反成祸根。今日我以重金酬之,以亲眷礼待之,一来是酬功,二来也是想为她,为赵家,在这云城,在我谢家羽翼之下,筑起一道屏障。至少,让她能暂且安心,施展所长,不必时刻忧惧怀璧其罪。” 谢云归握住妻子的手,掌心温热。“夫人所虑极是,只是,” 他目光沉凝,“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云城非桃源,天下大势,波谲云诡。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我们能做的,便是予她一方相对安稳的土壤,些许成长的资粮,再……”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说了后半生每每想起都想抽自己耳光的话,“再让晏儿,好生与她相处。晏儿心性纯正,亦有仁念,若能与她互为砥砺,于他,于她,于云城,都是一桩好事。” 崔夫人明白丈夫的未尽之言,她回握丈夫的手,低声道:“我明白,且看他们缘分吧。” 赵明昭明显不是什么贤内助,更不可能居于幕后,她就是喜欢当人群中最靓的仔。 她上辈子被困在医院,这辈子可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 窗外北风呼啸,卷过庭院中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云归望了一眼漆黑的窗外,缓缓道:“惜哉,此子若为男儿,生逢治世,当为国之栋梁。然即便身为女子,处此末世,其光已微见,其志已可嘉。愿天佑之,愿时济之。” 第二日一早,谢家的严娘子便带着几名健仆,押送着昨夜崔夫人的酬谢,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赵家小院。 五十金用粗布包裹着,沉甸甸地放在一个木匣里。 上等的青细布和新棉叠放整齐,腊肉米粮则装在车驾上,将小小的院落门口堵了个严实。 “老夫人,女公子,”严娘子满面笑容,将礼单奉上,“这是我家夫人吩咐送来,酬谢女公子的。夫人说了,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还望老夫人和女公子莫要嫌弃简陋。” 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站在堂屋门口,“夫人太客气了,严娘子也进来喝喝茶吧,” 明昭站在祖母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亮晶晶地落在了那个装着金子的木匣上。 五十金! 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金子! 这辈子一路逃难的境遇,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息冲淡了。 这不是赵家的家族财产,不是祖母的体己,也不是谢家供给的日常用度。这是崔夫人明明白白、指名道姓付给她赵明昭的酬金!是她凭借自己挣来的第一桶金! 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私房钱! 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从心底冒了出来,像春日里顶破冻土的嫩芽。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还有什么比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更让人安心?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沉静,对严娘子敛衽为礼,“有劳严娘子辛苦跑一趟。请代明昭回禀崔夫人,家中匠人,随时听候夫人差遣,传授盘炕之法。” “女公子放心,话一定带到。夫人说了,午后便会让府里的匠人师傅们过来请教,还望女公子家的师傅不吝指点。” “自然。” 明昭点头。 送走了谢家的人,关上院门,明昭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码放整齐,光泽内敛的金饼。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其中一块,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觉得无比温暖。 “昭昭……” 老夫人看着孙女难得露出孩童般的雀跃神情,心中柔软。这一路,这孩子承担了太多。“这些金子,你且收好。是你自己挣来的,祖母老了,用不上这些,赵家如今也只剩咱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你当家,祖母放心。” “祖母!” 明昭闻言,立刻放下金饼,跑到祖母身边,拉住她的手,“这些钱是咱们家的,有了这些,咱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可以给您请更好的大夫,用更好的药,买更厚实的被褥衣裳。青娘她们跟着咱们吃苦,也该好好赏赐。怀远叔他们也要安顿,还有,咱们总得有些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着,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有以往的沉静早熟,完全是个小财迷模样。 老夫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孩子终究是孩子,再聪慧早熟,也有属于孩子的快乐。 她慈爱地摸了摸明昭的头,“好,都听我们昭昭的。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好。” 第23章 壶关聚首(三) 第23章 壶关聚首(三) 明昭用力点点头,重新盖上木匣,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走到自己暂住的厢房,寻了个隐蔽稳妥的角落,将木匣藏好。又想了想,从里面取出几块金饼,用手帕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明昭带着赵怀远,先找到了正在偏院与几个旧部说话的赵勇。她将用手帕包着的金饼递给赵勇,“赵叔,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这些金子,做不了什么事,以后有钱咱们再说其他的,您看着置办些大家急需的。咱们既然在云城暂时落脚,就不能让大家寒了心,苦了身子。” 他们饭是一起吃的大锅饭,就明昭与祖母的是小灶,这年头金银其实买不到什么,主打的是一个态度。 赵勇看着那金饼,眼眶一热,推辞道,“女公子,这如何使得!保护老夫人和女公子,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如今在云城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已是天大的恩德,岂能再要赏赐?” “赵叔,” 明昭语气坚定,“这是大家应得的。没有你们,我和祖母走不到这里。以后在云城,我们赵家这些人,还要靠您和大家一起支撑。让大家日子过得好些,有力气做事,比什么都强。您就收下吧。” 赵勇看着眼前目光澄澈的女郎,胸中涌起热流,他不再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末将代兄弟们,谢女公子厚赏!” 明昭回去又找到了青娘,塞给她一块小小的金饼,“青娘,这个你收着。一路上多亏你尽心照顾祖母。给自己添件冬衣,买点喜欢的东西。” 青娘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女公子,这可使不得!奴婢伺候老夫人是本分……” “拿着。” 明昭将金饼塞进她手里,小脸认真,“你对我好,对祖母好,我都记得。以后咱们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青娘捏着那枚带着女公子体温的金饼,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哽咽着道:“谢,谢女公子。” 安排完这些,明昭摸着怀里还剩下的金饼,有钱的感觉真好。 属于自己的力量,可以一点点积攒。 火炕之法交给了谢家,换来了当下的安稳,但这远远不够。自己省了事,就可以做炭了,毕竟她也要养手下人,这些是她的班底,如果一直让谢府养,他们没底,也会与她离心。 这些人应该成为她的死士,都是最开始跟着她的人,如果这些人都不能为她效死,那么她得不到任何支持。 所有的一切,都是空中阁楼。 明昭认认真真想了自己的势力,赵勇的六十多是自己家人,还有四十多个溃兵是路上非要跟着的。 领头的叫陆野,二十多岁,跟着他的人也差不多年岁,他跟着时刚刚入冬,他们才出了洛阳,当时还以为他们想打劫,赵怀远问他,才知道是晋兵,但是被遗弃的溃兵,他们进不去城里,但又不想落草为寇。 他们以前在赵缜旗下当过兵,就跟着后面了。 明昭听了松了一口气,就让他们跟着了,也没法,毕竟不想起冲突,看他们听指挥,又肯跟着一起探路,就默认一起走了。 那时她的防备心又重,不想与他们多说什么,如今一路走过来,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也就无妨。 她叫来赵怀远:“带我去见陆野。” 陆野和他的人被安置在最偏的屋舍,条件简陋,但总算有片瓦遮头,每日由谢家统一派发些基本口粮。 明昭到来时,陆野正蹲在房外的石阶上,就着冷水啃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已有了风霜刻下的痕迹,眼神里有野狼般的警惕和掩不住的茫然。 他身边的几个汉子,也都差不多神情,沉默,紧绷,有着戾气与无所适从。 看到明昭小小的身影在赵怀远护卫下走来,陆野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站起,将剩下的饼子忙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他们跟随了一路的主家女公子。 “陆……”明昭想了想,用了比较中性的称呼,“陆壮士,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她的声音清脆,语气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拉拢的亲近,就像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 陆野抱了抱拳,声音沙哑,“谢女公子收留,有片瓦遮头,有口吃的,比在外面野狗似的强了百倍,无人为难。” 他的话里听不出多少感激,带着点自嘲。 “吃住还过得去?”明昭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裳,房里堆积的,显然不够暖和的枯草铺盖。 陆野扯了扯嘴角:“能活命,就是天大的恩德了。不敢奢求其他。” 他身后的汉子有人低下头,有人则直视着明昭,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对现状的不满。 因为人最受不了的,是这样没了必要用处,被搁置一旁,让他们每天心里惶惶。 明昭点了点头,开始找话题闲聊,“你们当初,为何选择跟着我们?因为我父亲吗?” 陆野沉默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看了一眼赵怀远,又看向明昭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实话实说道:“不全是。当时我们没路走了。南边不要我们,北边全是胡人。看见你们的队伍往北走,有老人有孩子,却还有几分秩序,不像逃难的,倒像有个去处。赵将军的名头,让我们觉得,跟着或许有条活路,哪怕……是条死路。”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低沉,却异常坦诚。 “死路?” 明昭微微挑眉。 “难道不是吗?” 陆野身后的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插嘴,声音激动,“往北走,去壶关?谁不知道壶关早他娘的……!” 他的话被陆野一个眼神制止,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们并不真的相信能到壶关找到赵缜,跟着北上,更多是一种绝望下的冲动,或者说是要死也死得像个兵。 明昭听明白了。 这是一群被抛弃,对前路彻底绝望,只剩求生欲望的残兵。谢家给他们一口饭吃,是仁慈,也是管理。 但他们自己,找不到价值,也看不到未来。 她心里有了计较。 “陆壮士,”明昭觉得他们可以成为她的人,“你说得对,光有口吃的,有片瓦遮头,只是活着,不是过日子,更不是有奔头。” 陆野和他的手下都看向她。 “谢家仁义,给我们安身之处。但我赵家,不能一直靠别人养着,也不能让跟着我赵家走的人,只做个吃闲饭的。” 明昭环视众人,“我手里有些余财,想做点事。不是施舍,是正经营生。需要人手,需要能吃苦,能信得过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泉般拂过这一张张或茫然或怀疑的脸,“这营生,开头会苦,但有工钱,按劳取酬,干得好有赏。有了钱,就能自己买厚衣服,吃顿饱饭,甚至将来攒点家底。更重要的是,这是咱们自己的事,不靠别人赏饭吃。” 陆野的眼神动了动。 他听出了不同。 不是收留,是做事。不是救济,是工钱。不是依附,是自己的事。 “女公子要做什么营生?” 陆野声音里多了些郑重。 “烧炭。” 明昭吐出两个字,“但不是城里卖的那种烟大呛人的炭。我要烧出云城最好、最干净、最耐烧的炭。这法子,是我从古书里看来的,有些门道。做好了,不愁卖。” 这生意不可能只做云城做,北边有很多世家豪强没走,但他们不逃难,他们有自己的坞堡,如果这生意要做,就要人手了,而且这世道金子都没什么用,有钱买不到东西,乱世人们更喜欢以物换物,不然路上哪会这么苦,他们赵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祖母与几个婶娘的金银首饰也是藏着的。 但这些在逃难路上如今换不到等价的东西,就像末日一块金子换两包泡面,还得求着人家。 也就是云城人聚集,金子还能流通,因为大家还想着胡人走了,还能生活。 崔夫人给的布匹与棉花,还有粮食米面才是重点,金是好看的添头,但明昭就很喜欢金子。 那些东西她让青娘分,让女眷裁衣,粮食大家一起吃,离得那么近,还是一起开火比较好。 他们想跟坞堡做生意,第一步当然得有足够的人手。 烧炭? 陆野等人有些意外。 这营生不算高贵,甚至有些粗鄙。 因为这时的炭很不好,大小不一,又粗糙,叫粗炭,烟气又重,气味呛人,宫廷或顶级门阀会使用精选的木材烧制的炭,但这个看着是烧炭,其实是烧钱。 就像现代有钱人喝一万一瓶的矿泉水一样,人家资源烧着玩。 所以明昭觉得,这是个实实在在的、能产生价值、能长期换钱的活儿。 如今的钱,叫丝绸。 等她彻底稳定下来,有地盘了,她就印这钱。 咳,织这丝。 “女公子信得过我们这些粗人?” 陆野盯着明昭。 明昭对上他的眼睛,“我看重的是你们敢在绝境里跟着一支孤队往北走的胆气和决断。烧炭要下力气,也要守规矩,更要紧的是,这法子是独家的,不能外泄。我要的是能守住秘密,能当成自己事来干的人。” 她这话给他们尊严,给他们价值,给他们利益,也给了他们守住秘密的责任。 她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陆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样眼神开始亮起来的兄弟,他们缺的,不就是这些吗? 他回头看着明昭,“女公子既然看得起,陆野和这帮兄弟,愿意试试,力气我们有的是。”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杆,抱拳低喝,“愿听女公子吩咐!”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 枯草凝着白霜,风穿过破败的窑顶孔洞,发出呜呜的哀鸣。这里远离主道,僻静得只有鸟雀偶尔扑棱飞起的声音。 这是她找谢晏要的地方,这么小的事,谢晏直接就给她了,不需要与家中说道,毕竟也没人住。 本来谢晏就对她很殷勤,古人很早熟,十七八岁结婚,可能七八岁就会定下。 明昭对他的家世与性情都挺满意,就从来不拒绝他的殷勤,她从来不喜欢女强男弱那一套,好不容易打拼得到名利,最后去供养一个弱鸡吗? 没用的垃圾应该放垃圾站,当小都嫌他没用,没有野心是庸才,她就喜欢守身如玉端茶倒水的李世民。 但很明显,这片天地并没有这样的英雄,与其期待别人,不如自己奋斗一把。 她才八岁,如今重活了一辈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活出人样来。她那么努力,又那么争气,她想要造出一个新世界,怎么被托举都是应该的,她讨厌拖后腿的人。 尤其是身边人。 赵勇陆野带着几个最精干的赵家旧部,像钉子一样守在废墟外围,窑址内部,被简单清理过。 核心是那座半塌的旧窑,旁边堆着青冈木,这是最近砍的,都经过阴干,劈成尺长条块,码放整齐,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明昭披着旧斗篷,小脸在兜帽下半掩着,只露出沉静的眼睛。她身后半步,是赵怀远和以前赵府的匠人,鲁师傅和陈瘸子,他们早年烧过炭,话也少。 两位匠人脸上都带着疑虑,尤其是陈瘸子,看看眼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郎,嘴角抿得死紧。 但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女郎的想法天马行空,但终究用得着他。 明昭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向旧窑,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鲁师傅,陈师傅,今日我们不是修补旧窑,我要一座新窑。在这里,原址重起。” 鲁师傅上前,搓着手,“女公子,您画的图样,老汉看了,这窑封得太严实了,烟道也拐了弯,怕是,怕是火闷死了,也怕憋炸了。” 陈瘸子也闷声开口,“烧炭老汉懂,挖个坑,堆上木头,覆了土,留个口子烧就是。您这忒麻烦。木头也忒讲究,青冈木硬,难烧透。” 明昭走到那堆青冈木前,拿起一根,看着干燥坚硬的纹理。“要的就是它难烧透。” 她转向两位匠人,目光扫过他们粗糙的脸,“寻常烧法,烧出来的是柴的尸骸,酥,脆,烟大,是死炭。我要的,是把它骨子里的精魂炼出来,让它脱胎换骨,变成活炭。” 她用的词玄乎,眼神却笃定。“窑封得严,是不让精魂随乱烟跑了。烟道拐弯,是让浊气沉下来。火候,” 她顿了顿,看向窑口,“不是看火烧得多旺,是看烟变色,你们按着图来就是,陆野与赵叔会带着人给你们打下手。” “诺。” ······ 城里也有许多士族逃难来的,能南逃的都是高等士族,小士族是没有消息,也没有南去的船。 这个时代是门第最严苛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平民一批批的死,穷人死完了,有钱无权的人变底层,灾难来临,只能活小部分人,那必然是有钱有权有势的高等士族,累世簪缨。 北地过不去的,条件好的自己有坞堡,有兵马,本身就是硬骨头。 谢云归是个异类。 窑址的改造在沉默高效地进行。 赵勇领着人按明昭画的简易线图夯实地基,挖掘烟道坑,陆野的人则分成两拨,一拨伐木运料,一拨持着简陋武器在外围游弋警戒。鲁师傅和陈瘸子起初还有些嘀咕,但见明昭虽小,指令却清晰异常,对物料、尺寸、角度都有明确要求,甚至能指出他们施工中微小的偏差,那份犹疑便渐渐信服。 女郎真的懂。 与此同时,云城内,因火炕带来的暖意与希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发酵。 崔夫人行事雷厉风行,得了明昭传授的盘炕要领,第二日便在城中几处人流聚集之地张榜,又派了伶俐的管事带着泥瓦匠现场解说演示。 告示写得明白:为御严冬,太守夫人体恤军民,推广暖炕之法。官府可提供匠人指导,便宜出售处理过的土坯砖石,鼓励各家各户,尤其是家有老弱、兵卒戍卫之家,自行或合伙盘炕。 起初,观望者多。 这炕听起来新鲜,费工费料,谁知是不是贵人一时兴起? 但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家尝到了甜头。 最早盘炕的是几个城墙戍卫的什长家里。 他们家里多是老母妻儿,冬日最难熬。 得了上官暗示,又见官府补贴材料钱,便咬牙试了。不过两三日功夫,新炕干透,第一次烧起火来。 那体验是颠覆性的。 不再需要彻夜守着呛人的炭盆,担心火星或被熏晕。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台子便能将热量丝丝缕缕储存起来,缓慢释放一整夜。 屋里暖意融融,却不是炭火那种干燥炙烤的热,而是温润厚实的暖,贴着炕沿坐,寒气从脚底被驱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个踏实觉,守夜归来的兵士,也能瞬间被暖意包裹,冻僵的手脚很快回暖。 消息像长了翅膀。 “王什长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娘的风湿腿,这几日都没喊疼!” “李婶子家小娃,前阵子冻得小脸发青,睡了炕,脸蛋都红润了!” “昨晚去老张家借东西,一进门,嚯!那暖和气儿,比炭盆得劲多了!还不呛人!” 羡慕、好奇、最终化为行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点询问,泥瓦匠成了最抢手的人,工钱都涨了几分。 土坯、砖石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城内简易作坊的兴起。 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琢磨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砖石。 这股火炕热自然也吹进了那些暂居云城的士族家中。 这些南逃无门、滞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丰厚,但对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们本就关注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眼见谢府自己用上了火炕,连守城兵卒的营房都在陆续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听,听到的皆是交口称赞,那剩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面子固然重要,但里子更实在。何况连太守夫人都亲自倡导,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隐隐有了与民同艰、共抗严寒的德政意味。此时若不跟上,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吝啬古板了。 于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几拨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来询问,可否请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盘炕,价格好商量。 有家底颇丰的,直接要求用青砖砌面,弄得美观些。 崔夫人对此乐见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窑址。 赵怀远偶尔回城取物,会带回些见闻。 他讲给明昭听时,明昭只是点点头,并无太多讶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人的本性没法拒绝过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邻居家过得比自己舒服,类似于农村他家有车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 当赵怀远提到连城里郑家、吴家那样的人家,都抢着要盘炕,还说若是砖石不够,他们愿出高价从外地购时,明昭闻言,手中树枝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买家城里也有。 寒风卷过枯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极有条理,将愿意盘炕的人家分区划片,由集中培训过的匠人带队施工,材料统一调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乱。 云城冬日阴冷的宅院里,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砌声,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弥漫着。 对于新窑,她没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张简陋却关键的图纸施工。 图纸上的窑,与魏晋任何炭窑都不同。 它更像一个放倒的葫芦,肚大口小。 窑体用黄泥掺入碾碎的陶片、麦秸反复捶打,厚实得惊人。 窑门是厚重的木板,边缘有精心设计的卡槽,用于填入特制的湿泥密封条。 烟道并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窑体后方先向下探入一个浅浅的沉灰池,再折转向上,伸出地面,像个古怪的烟囱脖子。 “这……烟还能往下走?” 陈瘸子私下对鲁师傅嘀咕。 鲁师傅闷头抹着泥,“女公子说了,让浊气沉下来,照着做吧。” 陆野带着他的人一直清理场地、搬运泥土砖石、砍伐搬运符合要求的青冈木。 赵勇则领着几个最细心的旧部,协助两位匠人处理关键部位的搭建。 整个窑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会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指出细微的调整。 “这里,泥再厚半寸。” “烟道拐角,弧度再缓些。” “观火孔的云母片,务必嵌平,不能漏气。” 七日后,新窑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那种严丝合缝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烟道设计,透着迥异于时代的工业美感。 开窑前的准备庄重得近乎仪式。 精选的青冈木条被再次检查干燥程度,然后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错法,小心翼翼码放入窑,每一层之间留出均匀的,指头宽的空隙,确保热流能无阻穿透。 封窑。 湿泥被仔细填入每一道缝隙,观火孔装上云母片,窑门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湿泥条,最后用大石顶住。 那座新窑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有人退开,目光聚焦在唯一的点火口和那古怪的烟道上。 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成败,就在今日。 “点火。” 命令下达,干燥的松明被投入点火口,火焰瞬间舔舐上底层的青冈木。 橘红色的光芒从点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围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点火口随即被一块特制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控制进气。 起初,烟道口毫无动静。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2/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2/6)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 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 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 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 灰黄色的烟雾又持续了许久,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浑浊发蓝,烟气量也达到一个高峰,带着更明显的焦糊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这烟色,怎么看都像是要烧过头了! 赵勇眉头紧锁,两位匠人更是额头见汗,几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计时,就是现在! 当那股灰色的浓烟达到顶峰,并开始出现趋向透明的苗头时—— “封死点火口!全部!” 赵勇和陆野几乎同时扑上,用备好的湿泥团死死堵住那条仅存的进气缝隙,并迅速糊上厚泥。 烟道口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烟气的供应。 窑内燃烧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沉闷,仿佛巨兽被扼住了喉咙。烟道口涌出的灰色烟雾肉眼可见地变淡、变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道口最后一丝淡青色的,几乎透明的烟气袅袅散尽,再无动静。 窑内也彻底没了声息,只有窑体本身因为内部高温而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共鸣声。 “封烟道!” 明昭再次下令。 烟道口也被迅速用湿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接下来,等它自己凉透。至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窑体,尤其不准动封泥。” 命令被严格执行。 炭窑成了禁区,由赵勇和陆野的人轮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长。 希望与焦虑在每个人心中,那密实的窑体里,究竟是炼出了,还是一窑昂贵的灰烬? 第四天清晨,窑体彻底凉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开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错了,怎么哄她? 好愁。 明昭亲手抚过冰凉厚重的窑门,“开窑。” 窑门被艰难地撬开,封泥剥落。 没有预想中的热浪,晨光顺着敞开的窑门投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窑内那些青冈木条依旧保持着码放时的井字骨架,但它们的形态与质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木材,而是通体乌黑,幽光内蕴,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体收缩,却更加致密坚硬。 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蕴含着某种蛰伏的热力。 他用力一掰,纹丝不动!又取过一块石头轻轻敲击。 “铮——!” 清脆犹如金石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山坳清晨中,击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 陈瘸子扑到窑口,不顾肮脏,探身进去细看,又拿起几根检查,老脸都激动得扭曲,“乌,乌玉!真是乌玉啊!一点没碎!没裂!这炭,这炭成了精了!” 明昭走上前,从鲁师傅手中接过那根青乌炭。 没错,是这炭,这属于自己手艺,她没暴富之前,就靠这个了。 她将炭条递给赵怀远,“试烧。” 简易的火盆被点燃。 幽黑的炭条投入其中,火焰很快附着上来。 不是普通木炭烟大呛人,这炭安静有力地燃烧着。 几乎没有烟雾,只有热浪散发出持久均匀的热量。 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是远超她预期的,颠覆性的成功。 明昭转过身,面对着激动难抑的众人。 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影渡上一层淡金。 “此炭,名为青乌。” “从今日起,赵氏炭行成立。” 山风掠过,吹动她斗篷的衣角。 众人反应过来欢呼着,这炭这手艺他们都会了,如今可以跟着主家混,他们是心腹,不会被轻易遗弃。 没有人想着单干,因为没有势力护着,在这世道,有财路可没有命挣。 她做出来后就准备拉投资,今天有太阳,正好沐浴更衣,回府泡在温暖的浴水里洗去了连日奔忙的疲惫,也涤净身上沾染的炭灰。 明昭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虽无奢华饰物,自有洗净铅华的清冽气度。 饭食简单,却热乎可口。 她慢慢吃着,脑中已将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展示的东西,反复推敲数遍。青乌炭成功了,要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势力和未来,她需要谢云归深度的认可与支持。 她得与谢家合作。 拜帖是上午送去的,午后不久,谢府的仆役便来请,言太守正在书房相候。 这么快? 谢家真的挺靠谱。 踏入熟悉的书房,炭火依旧,墨香依旧,只是谢云归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期待。 谢云归很想知道,这个女娃,又做出了什么?毕竟前面几样都没有找上他,这次莫非有什么大事? “明昭拜见太守。” 明昭行礼,姿态从容。 “坐。听你说城外之事,颇有进展?” 谢云归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开门见山。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 里面正是几根乌黑发亮的青乌炭。 “请太守一观,此乃明昭与匠人新制之炭,名青乌。”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炭上,伸手拿起一根。 入手沉实,触感冰凉坚硬,与他平日所用乃至见过的任何炭都截然不同。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细细端详,又轻轻互击,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眉头微挑。 “此炭确乎不同凡响。” 他放下炭条,看向明昭,“你欲以此炭,行商贾之事?” 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 “非止商贾。”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明昭欲以此炭为基,立赵氏炭行。今日来,是想与太守商定此事章程。” 谢云归身体微微后靠,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生意,商贾在士农工商里,是最卑贱的,士族做这个,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的。 不过北方都这样了,讲究的都去了南边,也无所谓了,“哦?细细说来。” 明昭想了想,就将已经打好草稿的说辞娓娓道来。“我赵家百余人,不想拖累太守,所以明昭想了办法,弄了这炭。” 谢云归觉得他被这女孩凡尔赛到了,因为想,所以做了出来,行吧,真是心想事成。 “炭行之事,明昭已思虑周全。” 明昭条理清晰地阐述,“炭行由明昭主持,赵家占五成五股,负责全部资财投入、技术秘法、日常经营及一应风险。太守府占四成五股,为官股与资源股。” 谢云归没听明白,但是他不说,显得他学问还不如八岁女娃,这怎么行? 她顿了顿,见谢云归神色未变,继续道:“官股三成,换取的是太守府准许炭行在云城及周边合法经营、使用场地、采伐木材之权,以及炭行商队悬挂云城标记、受官府庇护通行之利。炭行净利,此三成直接归于府库,可用以补贴军需、抚恤孤寡、兴修水利等公用。” “资源股一成五,”明昭加重了语气,“换取的是太守您个人所提供的人脉渠道。尤其是,” 她目光灼灼,“未来青乌炭欲销往北地各据守之坞堡、世家,非有太守深厚人望与可靠渠道不可。此一成五之利,便是炭行对太守为此耗费心力的酬谢。” 谢云归:······ 这小女郎,好大的胃口,居然想让他帮忙卖东西! “你倒会算计。”谢云归不置可否,“将我与炭行绑得如此之紧。若炭行失利,我岂不是白白损耗信誉?”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3/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3/6) “炭行不会失利。” 明昭语气笃定,将另一小包东西推上前,“太守请看,此乃用青乌炭与市面常见粗炭,同等重量,同时点燃比较之灰烬。” 布包打开,一边是洁白细腻,量少的灰烬,另一边是灰黑、粗糙、量多近一倍的炭灰。 高下立判。 “青乌炭耐烧时长是粗炭三倍有余,热量更高,烟气近乎于无。无论是军中值夜、匠铺冶炼,还是士族冬日围炉,皆是上选。其利,不言自明。” 这个就不是卖给平民的,她这是奢侈品,那群无论在哪都要与众不同的世家,就很好卖。 明昭缓缓道,“如今云城火炕渐广,对优质炭火需求更增。城内市场,足可养活炭行。而北地坞堡,缺的从来不是金银,是过冬的底气、是冶炼的燃料、是彰显实力的雅物。青乌炭可同时满足这三者。” 她看着谢云归,她开始说好处,“太守联络诸堡,共抗胡尘,光靠大义名分,日久难免乏力。若有青乌炭这等实用之物作为往来馈赠、公平交易之物,岂不如虎添翼?炭行商队往来,亦可为太守耳目。此非损耗信誉,而是增值信誉,将虚无缥缈的盟约,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往来与情报互通。”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映照着谢云归沉思的脸庞。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样吧,孩子,我当你第一个主顾,今冬的炭,按市价去你那采购。” “你很聪明,这生意谢家跟你做了。炭行所得,优先保障云城军民所需。与坞堡交易,需以粮、铁、盐、药等紧缺物资为要,具体比例,需共议。炭行紧要人员,需报备。炭行账目,需接受府中核查。” “理当如此。” 明昭毫不犹豫应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另外,”谢云归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让晏儿参与炭行事务,从联络、运筹到账目,都让他跟着学。你若有闲暇,多提点他。这孩子,心性纯良,但于这乱世经济之道,所知甚浅。” 明昭心领神会,“明昭必与晏阿兄同心协力。” 谢云归点了点头,他真是喜欢这聪明的孩子,未来能成为谢家主母就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具体契书,我会让主簿与你细拟。窑址正式划归炭行使用,首批青乌炭,先供城防与府中使用。至于与坞堡联络之事……” 他沉吟片刻,“待你炭行稳定产出,我可先修书几处相熟堡主,以为引荐。” “多谢太守!” 明昭起身,郑重一礼。 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有了谢云归的深度绑定与渠道支持,赵氏炭行便不再是孤悬的小作坊,而是半只脚踏入了云城的权力,获得了向更广阔天地扩张的通行证与保护伞。 走出太守府,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凛冽。 这时里头传出了谢恒厥是喊声,“明昭——” “明昭——” 明昭站在石阶上,回望府门跑出来的人,谢恒厥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明昭,你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日子我去找你,赵府的人一直说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他好委屈。 谢恒厥几步冲到明昭面前,明明漂亮得像猫儿的眼睛,他望着她时,却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狗狗。 “我真的好想你……” 他声音稚嫩还拖着尾音,伸手揪住明昭的袖角晃了晃,“阿父说你忙大事,可我都见不到你。”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恒厥有着赤子之心,她坚硬的心软软地塌下去一角。“我也想你呀,” 她声音是独独对谢恒厥才有的柔和,“只是这些天都在忙着烧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看,我这不是一忙完就来了么?” 谢恒厥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你好像瘦了点,” 他嘟囔着,手指松开了袖子,转而拉住了她的手,“手也凉凉的,明昭,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小手掌温热,与明昭一样高,将明昭微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回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街上。 “是有点冷,不过忙起来就顾不上啦。”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哦。” “是什么?”谢恒厥眼睛立刻亮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现在不告诉你,”明昭故意卖关子,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等过两天,炭行那边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炭烧出来的时候,可漂亮了,乌黑乌黑的。”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起了谢恒厥十足的好奇心。“与炭盆里烧得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明昭耐心地回答,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冬日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交织在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谢恒厥用力点头,他停下脚步,两人正走到街角卖热腾腾蒸糕的小摊附近,甜香随着白蒙蒙的热气飘散过来。明昭从怀里掏出钱—— “我们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好不好?”她指着那金黄油亮的蒸糕,“我请客。” 谢恒厥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地嗯了一声。两人凑到摊子前,看着摊主麻利地夹起两块蒸糕,用干净油纸包了递过来。蒸糕烫手,他们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捧着,并肩坐在摊子旁避风处的石墩上。 明昭看他这样子想起小说里被一碗白粥骗了的白富美,她被自己的脑补笑到了,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 谢恒厥:?? 明昭才想起来,“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去了你府上?你不是在读书吗?” 谢恒厥把蒸糕咽下去,“我读书的时辰不多,一天跟着夫子学两个时辰,兄长读的时间长,我在练武,我从小力气就很大,背书怎么背都头疼,阿父说我这德性就练武好了。” 明昭挑了眉头,这年头男子也讲究肤白貌美柔弱美,畸形的审美,越是白嫩柔弱越美,为了美白都嗑五石散,士家子肌肤嫩得都不能穿新衣,只能穿旧衣。 高门雅士称之为肤如凝脂,弱不胜衣,乃风流之人。 武夫被他们骂为狗辈,屠夫,卒,甚至有士子敢在早朝拿如意指着众将骂劲卒,引起公愤也不以为然。 谢云归居然让幼子主武次文,做世族口中的粗鄙武夫? 谢恒厥见明昭挑起眉头,神色间似有不信,以为她觉得自己在吹牛。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小半块蒸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坚定地说,“明昭,我真的力气很大,不骗你!” 明昭看着他被蒸糕撑得圆鼓鼓的脸颊和认真的眼神,心里其实信了七八分,却故意逗他,“哦?有多大?能搬动那块石头吗?” 她随手指了指路边一块大石头。 谢恒厥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是需要几个人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点委屈,“那块太大了,我长大都未必搬得动……但是,我能搬这个!” 落在了明昭坐着的那个半尺来高,一尺见方的石墩上。 这石墩是摊主用来压篷布或者歇脚的,少说也有近百斤重。 谢恒厥拍了拍手,站到石墩旁。“明昭,你坐稳了!” 明昭:??? 谢恒厥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嬉笑不见了,他蹲下身,两只小手抱住石墩的两侧,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在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石墩竟真的被他缓缓抱离了地面! 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已是用尽全力,但确实稳稳地连石带人抱了起来! 周围零星的行人和摊主都看了过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爷,这娃好力气!” “这石墩可不轻啊!他才多大?” 明昭人都傻了,忙跳下石墩,被赵怀远扶住,“恒厥,快放下来,信你信你,我信了。” 谢恒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石墩放回原处,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也见了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骄傲地看着明昭,“你看!我没骗你吧!” 明昭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孩,实在难以想象他那看似纤细的胳膊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一点,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足,孩童发育缓慢的时代,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她想起谢云归让他主武次文的安排,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发现了一块璞玉,在崇尚柔弱白皙的魏晋士风之下,谢恒厥很强悍了。 “我信了。”明昭由衷地说,眼中带着赞叹,“恒厥,你真的好厉害!这力气,将来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军!” 谢恒厥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阿父也说,乱世之中,匹夫之勇虽不足恃,但一身筋骨力气,却是最实在的本钱。读书明理固然要紧,但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得住想护的人?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北地立足?” 这话说得质朴,却掷地有声。 “你阿父说得对。”明昭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跟着武师傅学,把力气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气不够,还得会技巧,懂兵法,等将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并肩作战?”谢恒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样吗?阿母打守城战也老厉害了,将士们都心服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温情驱散了几分。 明昭摇头,“不是,是你给我当将军,我们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恒厥不明觉厉,他点头,“好,到时候我给明昭当将军,我们一起打天下!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昭笑着抬手与他拉勾。 很好,这小将军,她先预订了。 关注着书房动静的崔夫人,从仆役口中得知,太守不仅收下了那不同凡响的炭,还当场下令府中采买管事,按市价先行订购一批,并允诺为炭行提供便利。 这消息,本只是府内寻常事务,被一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娘子听了去。 这娘子惯会察言观色,又因与城中几户士族家的内眷素有往来,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关心什么—— 除了安全,便是这难熬的冬日如何过得体面舒适。 于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消息,便随着仆役的闲谈,管事娘子的无意透露,悄然在云城某些圈层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献上火炕的赵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炭!说是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乌黑发亮,像乌玉一样,烧起来没烟,热力还足得吓人!连太守大人试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命府里采买呢!” “真有这般神奇?火炕已是难得,她一个八岁女娃,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谁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还能有假?听说啊,那小女公子弄了个赵氏炭行,往后就专供这个。只是不知产量如何,能不能轮到咱们……” 消息越传越真,细节也越发夸张。 什么乌玉炭、净火炭、太守专供炭的名头都出来了。 再加上织机与火炕带来的切实好处,众人对这位神秘早慧的赵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好奇—— 她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对赵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郑家、吴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寻到了赵家暂居的小院。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4/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4/6) “赵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郑管家笑容可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女公子新制得一种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来畏寒,又慕风雅,不知可否先行预订一些?价格好商量。” 吴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女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心意,两匹南边来的软缎。夫人说了,冬日难熬,若能有洁净暖和的炭火围炉赏雪,方不负雅趣。炭价几何,但凭女公子开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着面前这两位城中颇有脸面的管家,听着他们客气中带着急切的话语,并不表态。 毕竟她打出品牌效应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调起来。 她并未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温言道:“两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乌炭产量有限,需优先供给太守府,此乃与太守约定。待公需满足后,若有富余,定当酌情供应各家。价格届时会公允定价,绝不敢随意开口。还请回禀贵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物以稀为贵,既抬出了太守,又给了希望,还维持了炭行的格调。 两位管家虽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错,反而更觉这炭紧俏难得,连声道谢后离去,回去禀报时,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这消息传开,非但没有平息抢购的热情,反而让青乌炭在云城上层圈子里的名声更响,期待值更高。 连带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富户,也想凑凑热闹。 明淑老兴奋了,母亲要她多跟着阿姊,阿姊给她派任务她都老开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强的,这一点在小孩身上明显。 明昭见她乖,又可爱又嘴甜,也乐意哄她,让她陪着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时时看顾。 等明年开春稳定下来,再找先生教书,她也得跟着一起学,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并不知道,还有书法,都得练。 城外窑场,赵勇和陆野听闻城中盛况,既是兴奋,也感压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里都快把这青乌炭传成神物了!咱们这第二窑、第三窑,可得加紧了!” 赵勇看着刚刚封窑的第二座改良窑,既是自豪,也绷紧了弦。 陆野负责安排着人手,“伐木队再往深处走走,务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冈木。护卫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着咱们这窑场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明昭站在窑场边,看着逐渐成型的几座新窑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脸上神色平静。 谢府的第一笔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适时满足以维持热度,而与周边坞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尽快打通。 “赵叔,陆野,”她开口道,“炭,我们要烧得好,更要卖得巧。接下来的青乌炭,除了供给谢府,我们要开始分级。” “分级?” 赵勇和陆野一愣。 “嗯。”明昭点头,“最上品,形制完美、乌光内蕴、敲击声者好听,单独存放,咱们卖与高门。中品,品质优良但略有瑕疵者,供应城中求购的富户,价格可定高些。下品,边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远胜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价格亲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让青乌炭的名声更广。” 这个世道样样讲门第,那门阀出多一点钱,多正常?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齐声应喏。 明昭望向云城的方向。 炭火已经点燃,热度正在蔓延。 …… 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而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从几座改良窑古怪的烟囱口缓缓升腾,旋即被山风吹散。窑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区、烧制区、精选区和仓储区。 赵勇带着核心匠人和旧部,牢牢把控着烧制与精选的核心环节。 陆野则领着他那群愈发精悍的兄弟,不仅负责伐木运输、窑场外围警戒,更开始承担起押送货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级策略很快显现出威力。 上品乌玉炭,仅占产量的两成。 形制完美,乌光流转,敲击声清越如磬。它们被柔软的干草分隔,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桐木箱中,箱体烙印着古朴的赵字徽记。 这些炭,根本不流入云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们捧着钱帛来问,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摇头。 它们的去处,是谢云归亲笔修书引荐的几家北地实力雄厚的坞堡,以及云城内极少数与谢家关系莫逆、且出了大价钱的顶级门第。 价格?没有明码标价,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显陈郡谢氏的交情很值钱,每一次交易换回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铁料、皮革,甚至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 这些物资,一部分按约定比例折算后归入谢府公库,另一部分则成了赵氏炭行最硬的储备。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占产量六成。 品质依旧远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泽上略有不足。 它们被供应给云城内踊跃求购的士族富户,价格定得颇高,但太守同款,依旧让各家趋之若鹜。 这笔收入稳定而丰厚,是炭行日常运转、支付工钱、扩大再生产的活水。 下品暖阳炭,用边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制成,占两成。 价格亲民,只在城西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限量发售。 很快,这暖阳炭就成了云城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的乌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强太多了!烟少、耐烧、价格还能承受。这无意中为赵氏炭行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名声像长了翅膀,乘着往来坞堡与云城之间的车马,迅速传遍了周边势力范围。 “云城谢太守那儿,出了一种叫乌玉炭的宝贝,烧起来跟没烧似的,热力却足得很!只有最体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货才能换到一点。” “听说那炭是一位姓赵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谢太守都对其极为看重。” “若能得些这种炭,冬日议事厅、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围炉,都体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试探性的小订单,用粮食或皮毛交换。 待货品送到,亲身试用过后,赞叹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价。 陆野押送着第二批乌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坞堡—— 赵怀远带着人前方探路,说来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坞堡探路,都没有遇见胡人,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但该小心还得小心。 周堡主与谢云归有旧,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荐信的。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够烧一个冬天的,换回了足足五大车粮食,十几张硝制好的上好皮子,还有周堡主额外赠送的,堡内铁匠铺自产的二十把精炼腰刀。 “赵女公子果然信人!”周堡主捻须大笑,对陆野颇为客气,“这炭,真是好东西!回去转告女公子,日后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价格,绝不让女公子吃亏!” 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大有可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个中间人,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陆野交割清楚,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新的订单承诺,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云城。 几乎是车队刚进城门,入库清点完毕,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云城的冬天,常有雪灾,如今真正开始展现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云城,有些不同。 家家户户盘了炕的,早早烧起了火,无论是珍贵的青乌炭还是普通的薪柴,总能将那份温储存起来,抵御长夜的严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贫户,也有炕,有柴火烧着取暖。 赵家暂居的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温暖洁净。 明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她面前摊开着赵勇和陆野刚刚呈上的账目简册,旁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里,是此次与周氏堡交易后,属于赵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仅有金银,更多的是代表实物的契单,粮食、皮料、甚至还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自家女公子沉静的小脸和手边那些象征着财富的契单,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女公子,喝口热茶暖暖。外头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温热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也驱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院落,那里,赵勇正带着人将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粮食搬运入库,陆野则在廊下与赵怀远低声说着此次押送的见闻,赵怀远也与他说着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没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仅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消息渠道。 明昭将账册合上,小脸上露出无比踏实的笑容。 乱世求生,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发展的资本。 不过下雪天是没法做生意了,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将这份初生的安稳与希望,静静覆盖积蓄,等待着来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长得更加繁茂。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云城街头行人绝迹,只有城墙上的戍卒裹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警惕地瞭望。 谢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谢云归刚处理完一叠关于春耕筹备和坞堡联络的文书,暖意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与焦灼,北地消息断绝多日,胡人肆虐,各处烽烟,每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 开春后天一暖和,胡人必会攻来,他这城怕也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主簿手持一份封着火漆,带着泥泞冰碴的密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府君!壶关!壶关急报!”主簿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谢云归心头一紧,倏地站起。 壶关?壶关不是早就失了吗?音讯断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座已经沦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过密报,快速拆开火漆,展开那被汗水、血污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纸卷。目光急急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将军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战不退,箭尽粮绝之际,将军火攻,火借风势,逆卷敌阵,胡虏大溃,焚死、践踏、溃散者无算,壶关遂安。将军力竭伤重,然性命无碍……”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绝境中绽放的,近乎神迹的逆转! 他夺回了壶关! 他守住了壶关! “好!好!好一个赵怀朔!好一个壶关大捷!”谢云归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服。 这不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 这是在胡人铁蹄横扫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时刻,晋军打出的一场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的辉煌胜利! 它证明了胡人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北地尚有热血男儿愿以命相搏,更证明了赵缜赵怀朔,是何等惊才绝艳,坚韧如钢的国之干城! 狂喜过后,他想起了明昭! 赵明昭!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5/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5/6) 那孩子是赵缜的女儿! 她父亲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擎天保驾般的奇功!这消息对她、对赵家、对整个云城乃至北地,都难以估量! 他必须立刻告诉她! “备马!不,备车!去赵府!”谢云归不假思索地命令道,甚至顾不上更衣,抓起手边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上,便大步向外走去。 “府君,外头雪大路滑……” 主簿连忙劝阻。 “无妨!”谢云归脚步未停,“速去!”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车帘外,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云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里。 谢云归的心被那封密报点燃,灼热而急切。 赵府院子比初来时规整了许多,门口甚至挂上了赵府的简陋木牌,透着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稳。 谢云归不等仆役完全放好脚凳,便已掀帘下车,大步踏上台阶。赵府的门房见是太守亲至,惊得连忙开门通报。 明昭正在东厢的暖阁里,就着炭火明亮的光线,与赵怀远核对炭行近期的账目和物资清单。 炭行的运转已步入正轨,她正规划着开春后扩大青冈木种植和尝试新建更大规模窑炉的事宜。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青娘有些慌乱的通报太守亲至,明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炭条,起身迎了出去。 谢云归? 刚走到堂屋门口,便与几乎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闯进来的谢云归打了个照面。 “明昭见过太守。” 明昭敛衽行礼,心中诧异。 谢云归从未如此急切地亲至过,而且看样子是直接从府中赶来,连斗篷上的雪都未及拍净。 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激动,有欣慰,有感慨。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青娘和赵怀远。“明昭,” “孩子,我刚得到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 明昭的心猛地一跳,捷报终于来了,但谢云归在一旁,这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 “你父赵怀朔,”谢云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守住了壶关。” 明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守回壶关后,以八千残兵,力抗数万胡虏三日,最终借天时,一把火逆袭,烧得胡人溃不成军!不仅守住了壶关,还趁势收复了周边城池,整军安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谢云归,小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才让她确信这不是梦境。 谢云归将她的震惊与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复杂。他放缓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明昭,你父真乃国士无双,当世虎臣!此战之功,堪比昔日赤壁周郎!壶关屹立,则北地人心不散,抗胡之火不灭!” 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谢云归重重点头。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被压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多谢太守告知,家父幸不辱命,实乃苍生之幸。” 谢云归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小脸,心中赞叹更甚。 得知如此惊天喜讯,竟能如此快地控制住情绪,这孩子的心性,当真了得。 “此捷报不日将传遍北地,乃至江南。”谢云归语气郑重,“明昭,你父亲经此一战,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壶关已成北地汉人心中的旗帜。” 谢云归说着还是难以平息,“明昭,你且去向赵老夫人报平安,我回去写信将赵府事与你父说明,你与老夫人如有信,我差信使一并带去。” 明昭不知道说什么,含泪应了。 见人上马车走了,在雪地留下两道车辙,方缓了一口气,她演技很不好的,再等会她都觉得自己要露馅了。 她早就知道她父会没事,但别人不知道啊,她又没法解释,接下来她得调整表情,回房报喜,祖母肯定很高兴。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让心跳平复下来,重新酝酿出乍闻惊天喜讯的激动。 然后她快步走向祖母居住的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暖的,赵老夫人正半倚在炕上,由明淑陪着说话。 明淑乖巧地给祖母捶着腿,小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今日从青娘那儿听来的城中趣闻。 老太太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精神比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乐呵呵的听着小丫头说话。 “祖母!”明昭掀帘而入,声音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圈微红。 老夫人和明淑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昭昭?怎么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明昭几步冲到炕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祖母枯瘦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淑也慌了,扑过来抓住明昭的胳膊。 明昭用力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祖母!阿父,阿父他赢了!他守住了壶关!大破胡虏!”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握着明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昭昭,你再说一遍?” 老夫人手上都有力了,她的儿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阿父他在壶关,以八千残兵,血战三日夜,最后借南风火攻,大败数万胡人!壶关守住了!胡人溃退了!阿父他……他没事!只是力竭受伤,性命无碍!谢太守刚亲自来告诉我的,是北边传来的军报,千真万确!” 明昭语速飞快,将谢云归带来的消息全部倾泻而出。 老夫人得了肯定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瞳孔深处那长久以来的忧虑、恐惧、绝望,像是被炽烈的光芒驱散、点燃! 她难以置信的狂喜,她失而复得,怀朔还活着,闷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的儿……我的怀朔……” 老夫人喃喃着,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反手死死抓住明昭的手,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儿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离家从军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活着……他赢了……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赵氏列祖列宗保佑啊!”老夫人放声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紧紧抓着明昭。 明淑先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痛哭的祖母和流泪的阿姊,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她也跟着哭了出来,扑进明昭怀里,又哭又笑,“阿姊!大伯父是大英雄!我们不用怕了!”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青娘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祖孙三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吓了一跳,待听清明昭哽咽着重复的喜讯,她也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声道,“老夫人!女公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将军吉人天相!将军威武!” 赵勇原本在前院和陆野商议开春后护卫炭行商路扩大的事宜,听到内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声和骚动,心中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带着赵怀远和几个核心旧部赶了过来。 待听清青娘语无伦次的转述,他虎目瞬间通红,“将军,将军他守住了?!” 赵勇的声音哽住了,他们当兵的当然知道这有多难,怪不得这边没胡人,定是都去围壶关了! 赵怀远和那几个赵家旧部也是热泪盈眶,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赵府。 那些跟随而来的赵氏族人、仆役、部曲,乃至后来收拢的陆野手下那些对赵缜本就心怀敬仰的溃兵,全都沸腾了! “缜郎君打赢了!” “壶关大捷!胡人败了!” “将军还活着!将军立下不世奇功了!” 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漂泊无依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狂喜,是挺直腰杆的骄傲,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 院子里,屋檐下,人们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整个赵府,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喜庆气氛中。连日大雪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炭火带来的温暖也比往常更加炽热明亮。 明昭搀扶着哭得脱力却满脸放光的祖母,看着院子里激动难抑的众人,心中那块最沉重的心事,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们在庆祝赵缜还活着,也在庆祝他们安全了,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乱世里一个大家族没了掌权的人是很危险的,明昭能做生意也是攀上了谢家,不然商队走不出也活不下来。 虽然只是壶关,但也很好了,据险而守,北地还活着的坞堡,百姓必会投奔他,有了兵马与粮食,他们就能一点点收回城池。 老夫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精神奇迹般地更好了些,拉着明昭的手,絮絮地问着谢云归说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明昭已经重复了好几遍,她也听不厌。 明昭耐心地陪着,用最能让老人安心的话描述着。 “好,好,我的怀朔,从小就比旁人有志气,有本事……” 老夫人抹着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昭昭,快,给祖母磨墨,祖母要给你父亲写信!还有,告诉赵勇,府里上下,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份赏钱!咱们赵家,要好好庆贺!” “是,祖母。” 明昭笑着应下,亲自为祖母铺纸研墨。 看着祖母写下“吾儿怀朔亲启”几个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激动难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骄傲的人们,明昭心中一片温热。 捷报是冬日里最炽热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赵府上下所有人的心气,将这支跟随她漂泊至此的队伍,真正熔铸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整体。 人心所向,士气可用。 几日后,天色依旧阴沉,雪停了但路边依旧堆雪。 明昭将祖母连夜写好的家信,连同自己一封简短的问候信,仔细封好,亲自送往太守府。 书房内,谢云归显然还未从壶关大捷的余韵中完全平复,眉宇间少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多了些振奋之色。见明昭送来家信,他欣慰地接过,妥善放好。 “明昭,你来得正好。”谢云归看着眼前沉静的女孩,脸上带着笑意,“你父亲那边,又传来新消息了。”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6/6) 第24章 壶关聚首(四)(6/6) 明昭抬起眼,做出聆听的姿态。 “赵将军夺回并守住壶关后,并未困守孤城。”谢云归语带敬佩,“他迅速整饬兵马,安抚流民,并以壶关为基,派人联络周边尚在抵抗的坞堡和零散义军,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讥诮与无奈,“他向朝廷上了请兵表。” “请兵表?” 明昭适当地流露出疑惑。 “嗯。” 谢云归点点头,“奏表中,赵将军详陈壶关大捷及北地胡人疲敝、人心思汉之状,恳请朝廷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与他里应外合,共逐胡虏,一举收复河山!言道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把握,可成关门打狗之势,至少能稳定黄河以北。” 他说着,眼中激赏,但也非常无奈,“你父亲,是真有收复之志,亦是真知兵之人。此策若成,确有可能扭转北地局势。” 明昭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希冀的光彩,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谢云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只是……这请兵表递上去,已有半月余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微妙地沉凝下来。 炭火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明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中那层希冀的薄雾已然散去,她觉得自己可以争取谢云归,再说她是个孩子,说什么都是童言无忌。 她开口,声音带着洞穿世情的凉意: “朝廷不会派兵的,对吗?” 谢云归心头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骤然深邃。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到可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明昭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她有点冷,先让她烤手手。她在整理思绪,也是在斟酌词句。 “谢伯伯,”她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江南的朝廷,如今是谁在做主?是王公?是庾公?还是别的哪位大人?他们南渡之后,第一件要紧事,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静,“不。他们第一要紧的,是求田问舍,是圈山占水,是忙着划分新的地盘,安顿南迁的宗族部曲,争夺朝堂上的话语权。北伐?收复失地?那太远,也太难了,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庄园、奴仆、财富来得要紧?” 谢云归默然,无法反驳。 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现状。 “至于兵马粮草,”明昭继续道,明昭想想都觉得嘲讽,“各家门阀私兵倒是不少,可他们会拿出来,交给一个远在北地,出身寒门,刚刚立下大功却也因此更遭忌惮的将军吗?朝廷,朝廷手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调之粮?恐怕连自保江南尚显不足,遑论北上。”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幻梦,她陈述她知道的未来,“所以朝廷能给父亲的,大概只有一道嘉奖的诏书,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虚衔,或许还有些象征性的赏赐。派兵?运粮?里应外合?” 她摇了摇头,诸公要是有这觉悟,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父要的,朝廷给不了。朝廷能给的,不过是名分。但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分也够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北地遗民,整军、收粮、联络豪强。朝廷的封赏,是一面可以扯起来的大旗。至于旗子后面是空荡荡的江南,还是父亲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云归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八岁,却已将江南朝廷、北地势态、乃至她父亲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孩。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哪里像个孩子?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这般清醒的认识。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谢云归才喟然长叹,这是什么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将来将会立下什么样的功业啊? 明昭无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结局。 晋室南渡后的苟安、门阀的倾轧、北伐的一次次无疾而终…… 历史早已写定。 父亲赵缜,不过是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一个试图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别无他选。 “让谢伯伯见笑了。” 她轻声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在北地拼命,我们在云城,能做的,就是帮他扎稳根基,多攒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分朝廷可以给,但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这些,终归要靠我们自己。” 谢云归缓缓点头,眼中因朝廷反应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衮衮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像你父亲那样还在北地血战的志士,只有像云城这样尚未沦陷的城池,还有……”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还有像你这样,年纪虽小,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别人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壶关的城头,在云城的窑火里。” 谢云归下定决心,“明昭,我会北上去寻你父,我们必能将北方收回来。”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5章 壶关聚首(五) 第25章 壶关聚首(五) 驿亭只剩三面漏风的土墙,头顶的茅草早被刮走大半。 勉强燃起的篝火,映着两张年轻气质迥异的脸。 宋臣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旧袄,靠坐在最背风的墙角。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正就着火光烤肉,还是兔肉,填不了饥。 火光跳跃在他过于平静的眼眸里,泛不起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偶尔会压抑地低咳两声。 他对面,是卫衡。 即便是逃难,这位河东卫氏的郎君依旧维持着士族子弟最后的体面。月白色的锦袍虽然沾了泥污,破了几个口子,但质地依然看得出不凡。 他身形颀长,面容俊雅,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愤与茫然。他面前铺着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布上摊着笔墨纸砚——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是金烟墨,纸是难得一见、略微泛黄的左伯纸,笔是紫毫。 他正提笔蘸墨,就着篝火昏暗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口中不时发出低沉的长叹。 “唉……神州陆沉,冠冕南渡,胡尘蔽野,骨肉流离……”卫衡低声吟哦,笔尖游走,写下“王孙归何处?何处可归?” 他抬起头,望向亭外漆黑的荒野和雪光,眼神痛苦,“家书断绝,父母兄弟音讯全无,恐已……唉!这茫茫天地,竟无我卫仲平立锥之地乎?” 他的叹息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 “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从墙角传来。 卫衡一愣,转头看去。 宋臣已经烤好了,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细细咀嚼。 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刚才那声嗤笑不是他发出的。 但他眼中讥诮的光,让卫衡瞬间涨红了脸。 “宋文若!”卫衡有些恼怒,搁下笔,“你笑什么?莫非觉得卫某忧国思家,乃是矫情做作?” 宋臣终于抬眼,那双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卫衡,没什么情绪,却让卫衡感到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那些澎湃的情感,在这双眼睛前都被剥离了辞藻,显得无病呻吟。 “不敢。”宋臣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只是觉得,卫兄此刻尚有金烟墨,左伯纸可用以抒怀,感慨立锥之地,比起外面雪地里那些连锥都没有,今晚可能就冻饿而死的流民,实在幸运得多。” “你!” 卫衡霍然起身,想骂这人,又止了意气。 他想起十日前,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仆从逃亡,遭遇胡人游骑,仆从被杀,他慌不择路,差点被胡骑追上,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宋臣,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弓箭,极其精准地射杀了追得最近的两个胡骑,又引着他钻入复杂的乱石沟,才侥幸逃脱。 当时宋臣满手冻疮,衣衫单薄,却冷静得可怕。 救命之恩,卫衡铭记于心。 但这人的嘴巴和眼神,实在让人如坐针毡。 “宋文若,我知你出身寒微,历经艰辛,看不上我等士族子弟的伤春悲秋。”卫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讲道理,“然家国之痛,存亡之思,乃人之常情!岂因身份贵贱而有别?难道只有饥寒交迫,才配言痛?” “痛,自然人人可痛。”宋臣吃完了,还是觉得饿,“我只是觉得,卫兄的痛,停在纸上,停在口中,停在辞赋的怅惘里。除了让你自己更难受,让听你叹气的人更心烦,于眼前冻饿,于胡人铁蹄,于你寻找的立锥之地,可有半分用处?” 卫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宋臣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自怜自艾的悲情,宋臣看着他发白的脸,“你之前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两清。接下来,卫兄是打算继续往南,追着那些早已过江的公卿车尘,去求一个未必能得到的立锥之地?还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寒眸此刻亮得惊人,紧紧锁住卫衡,“往北,去壶关?” “壶关?”卫衡下意识重复,随即摇头,带着士族子弟对武事的本能疏离与对寒门将领的轻视,“赵缜?那个……赵怀朔?他虽侥幸胜了一阵,可壶关仍是孤城绝地,朝不保夕!且他出身···我去投他,有何益处?又能做什么?” “他能守住壶关。”宋臣冷哼一声,“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他用八千残兵,顶住了数万胡骑,还赢了,这就够了。这北地,还有人能做到?” “至于出身?”宋臣看着他嘲讽道,“卫兄,你河东卫氏的门第,在南渡的舟船上,或许还能换半张席位。在这胡骑纵横的北地,能挡得住一刀,还是能换来一口热汤?” 卫衡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 “你去投他,不是有何益处,而是你能做什么。”宋臣的目光锐利如针,刺透卫衡的心,“你通经史,善文书,懂礼仪典章,还懂些调度计算。这些在如今的壶关,可能就是整顿流民、管理仓廪、书写文书、维系汉家秩序所需要的实务。赵缜不缺拼命的人,但他身边,未必有你这样出身、受过你这种教育、肯低下头来做实事的人。” “更重要的是,”宋臣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蛊惑力,“赵缜需要名声,而你卫仲平,河东卫氏的牌子,哪怕再落魄。” 卫衡彻底沉默了。 他怔怔地看着篝火,又看看自己写了一半的诗稿,那诗赋句子,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宋臣的话,剥去了他所有的自怜与虚饰,将他抛入功利的抉择面前,是继续沉溺于无用的悲伤,追逐渺茫的南渡幻影,还是抓住北方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的微光,去做点或许有用的事? 亭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从缺口灌入,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宋臣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苍白脆弱,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洞彻,却让人无法忽视。 宋臣与卫衡不一样,他出身陇西寒门,父亲曾为凉州边郡小吏,因通晓胡语,常随军为谋臣,在他还少年时,就死于战事里。宋臣自幼随父行走边塞,目睹胡汉纷争,民生疾苦。他很聪明,擅长从细微处窥见全貌,又善断敢赌。 他看好赵缜,他去投奔这人,路上遇见这贵公子,顺手救了带着一起走。 良久,卫衡缓缓坐下,伸出手,将那张写了一半的诗稿,慢慢凑向篝火。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上来,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散入冰冷的黑暗。 他抬起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宋臣,声音沙哑,“去壶关……需要准备什么?” 宋臣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地图我看过,路记得。明天天亮出发。把你那套笔墨收好,或许用得上。多余的锦袍,可以找机会跟沿途的坞堡换点粗粮或皮子。” 天明时是个晴天。 日头挂在天穹上,照着无边无际,被厚雪覆盖的莽原,天地间一片刺目的寂静与荒寒。 宋臣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卫衡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月白锦袍的下摆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冰冷,他咬着牙,不再抱怨,只是努力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大半日,正午时分,宋臣停下脚步,眯眼望了片刻,又侧耳倾听。 “有马蹄声。”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却让卫衡瞬间绷紧了神经。“很多,从北边来,速度不快,但很整齐。” 卫衡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地往宋臣身边靠了靠,手按在了腰间佩剑。“胡人?” “不像。”宋臣摇头,“胡骑奔驰,蹄声更乱,嚎叫也多。”他略一沉吟,“我们看看,也许运气不错。” 话音刚落,树林边缘,一队骑兵赫然出现。 大约百骑,人皆着半旧皮甲,外罩杂色御寒袄袍,马匹虽不肥壮,但精神尚可。 队伍行进间自有章法,斥候在前,主队居中,殿后压阵,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为首一将,正是曾在壶关血战中率先冲入苦城接应百姓的陈岱。他甲胄染尘,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如鹰,与身旁副手低声商议着什么。 宋臣目光扫过那队骑兵的装束、阵型、乃至马匹的辔头样式,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略整了整自己那身寒酸的旧袄,示意卫衡稍安勿躁,然后主动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骑兵队伍尚有数十步、恰好是对方斥候警戒范围边缘的位置停下,提高了声音,不失礼数地问道: “前方可是壶关赵将军麾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几乎是瞬间,十几名骑兵长刀出鞘,数名斥候更是策马上前几步,弓弩半张,箭头直指宋臣二人,眼神充满警惕与杀意。 在这胡骑四出、流寇横行的地界,两个形迹可疑,衣着悬殊的旅人突然出现并直呼主将名号,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陈岱抬手,止住了部下动作。 他策马缓缓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病弱苍白,衣衫褴褛,却眼神沉静,气度不凡。另一个是落难公子模样,衣袍华贵却狼狈。 “尔等何人?何以知赵将军?” 陈岱声音粗粝,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 宋臣面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陇西宋臣,字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字仲平。我二人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向往之,欲往投效,共抗胡虏。适才见将军麾下军容整肃,非寻常流寇可比,且自北而来,故冒昧相问。” “投效?”陈岱眉头一挑,目光在宋臣那张过于平静又有些病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强作镇定,难掩紧张的卫衡,心中疑窦未消。“空口无凭。如今北地鱼龙混杂,焉知尔等不是胡人细作,或别有所图?” 宋臣早有所料,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麻绳系着的、磨损严重的木制符牌,双手递上。 “此乃先父遗物,他曾为凉州边郡吏,协理军务,通晓胡情。将军可验看。” 他又侧身示意卫衡,“卫兄出身河东卫氏,虽有家族徽记之物遗失于乱中,但其学识风仪,言行谈吐,可为佐证。” 卫衡被点名,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依着士族礼节,向陈岱拱手为礼,虽在寒风中有些瑟缩,但那份自幼熏陶出的仪态,却非寻常寒门能轻易模仿。他亦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云纹的私印,低声道,“河东卫衡,见过将军。” 陈岱接过宋臣的符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番卫衡,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 他沉吟着。 将军确实在壶关站稳脚跟后,开始有意招揽各方人才,尤其是有见识、懂实务的士人,以图长远。 这两个人,一个寒门谋士模样,另一个是正经的士族子弟,虽然看着文弱,但出身摆在那里,若真能归心,对主公在北地士人中的声望或有助益。 他们此行目的本就是前往云城,护送老夫人和女公子回壶关。云城如今在谢云归治下,与壶关遥相呼应,带上这两个自称欲投奔将军的读书人,顺路押送回去,交给将军或谢太守定夺,似乎也无不妥。若真是人才,算是为将军提前招揽。若是奸细,到了云城,自有法子处置。 想到这里,陈岱将符牌抛还给宋臣,沉声道,“某乃赵将军麾下骑都尉陈岱。你二人既要投奔赵将军,可敢随我军同行?我等正欲前往云城公干,事后可引你二人前往壶关。” 宋臣与卫衡对视一眼,看来赵缜与云城确有联系,且这队精锐骑兵前往云城公干,恐怕所接之人非同一般。他立刻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随陈都尉同行。” 卫衡也连忙跟着行礼。 陈岱点点头,对身旁副手道,“给他们两匹备用的驮马,跟着队伍后面,看紧了。” 又对宋臣二人警告道,“路上安分些,莫要生事。若有异动,军法无情!” “诺。” 很快,两匹略显瘦弱的驮马被牵了过来。 宋臣翻身上马的动作略显滞涩,显然不常骑马,但坐稳后便不再多言。卫衡由于太冷,身体僵硬,显得有些笨拙,在兵士略带讥诮的目光中爬上马背,紧紧抓住缰绳。 队伍再次开拔,百骑精兵将宋衡二人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马蹄踏碎积雪,向着云城方向迤逦而行。 宋臣默默观察着这支队伍,从他们的装备保养、行军纪律、到斥候撒出的距离和轮换次数,心中对赵缜的治军能力又高看了几分。能在壶关血战后迅速派出这样一支精干骑兵,说明赵缜手中已有力量和后勤,并非困守孤城的绝望之师。 卫衡则被颠簸的马背和凛冽的寒风折磨得够呛,但看着周围那些沉默带着血腥气的骑兵,再回想宋臣昨日那些刺耳的话,他咬着牙,将那些苦楚和不适强行压了下去。 数日后,云城坚实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百骑人马,终于看到了地方,一身冰霜与疲惫都松快了些,加快了速度。 城头守军早已得到消息,验明陈岱身份后,迅速打开城门放行。马蹄踏在云城略显狭窄但清扫得还算干净的青石板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城中行人不多,但脸上少见那种流亡路上常见的绝望麻木,带着几分虽然艰难却仍在努力过活的生气。偶尔能看到屋檐下新盘的、冒着淡淡热气的火炕烟道,让这冰天雪地里的城池,透出一股别样的暖意。 宋臣与卫衡骑在马上,默默观察着这座传闻中由谢云归坚守的北地孤城。城墙不算高,但修补得用心。街道虽窄,却无污水横流、杂物堆积的景象。行人虽面带菜色,衣不蔽体者却不多,甚至能看到几个孩童在背风的墙角追逐嬉戏。 这一切,都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到的残破与混乱截然不同。 “谢太守治下,果然有几分章法。”宋臣觉得对面不简单,能在这么难的时候治成这样,真的很牛了。 卫衡则是有些恍然。 这云城,虽远不及洛阳、长安繁华,甚至比不上他颍川老家的一座县城,但在这胡骑肆虐的北地,能有这样一片相对安稳,秩序尚存的地方,很是难能可贵。 宋臣对火炕好奇,便问,“老人家,这后面冒着烟的是什么?一直烧着火,很费柴火吧?” 老人是来找小孩的,看着他,还有前面的精骑,知道是贵人,便好言帮赵家打广告,笑着说,“这是火炕,是赵家女公子做出来的,她有仙家指点,点石成金,做什么得什么,还有我这身上的衣裳,也多亏了她的织机。听说她的父亲赵将军还打了胜仗,赢了胡虏,真是得天护佑的孩子。” 宋臣愣了愣,前面的陈岱听了,忙回来问细节,天啊撸,女公子这么牛的吗? 问完队伍来到太守府前。 陈岱命麾下骑兵在府前空地列队休整,只带了副手和宋臣、卫衡二人上前通报。 很快他们被引入府中。 太守府同样简朴,不见奢华装饰,但屋宇坚实,廊庑洁净。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谢云归早已等候多时。 “末将陈岱,奉赵将军之命,拜见谢太守!” 陈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陈都尉辛苦了,不必多礼。” 谢云归快步上前,虚扶一把,目光随即落在陈岱身后两名年轻人身上。一人清瘦苍白,眼神沉静。另一人虽有落魄之相,但仪态举止难掩士族风范。 陈岱起身,侧身介绍道,“太守,这二位是末将路上所遇,自称欲投效赵将军的士人。这位是陇西宋臣宋文若,这位是河东卫衡卫仲平。末将已验看过他们身份凭证,暂无疑点,因顺路,便一并带来。” 卫衡听得此言,眼中一酸,连日来的委屈、惊惧、家破人亡的悲痛,他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晚辈河东卫衡,见过谢世伯,家父讳崇,曾于太和元年任散骑侍郎,与贵府……” 他努力回忆着家族往来,试图拉近这层早已疏远的关系,“与贵府有旧谊,此番胡祸骤起,晚辈仓皇北逃,途中……途中与家人失散,仆从尽殁,只剩孑然一身。幸得宋兄相助,侥幸得存。听闻赵将军壶关大捷,心慕忠勇,又闻世伯在此守土安民,故冒昧相投,只求片瓦遮身,稍尽绵薄,亦盼他日或能打探家人消息。” 谢云归静静听着,面色温和,河东卫氏,确是有名的士族,卫崇其人他也略有耳闻,只是交往不深。眼前这人虽狼狈,但那份浸到骨子里的士族教养和急于寻找依靠的惶惑,却是做不得假。 乱世之中,这样的失意士子他见过不少。 “贤侄不必多礼,既到了云城,便暂且安心。”谢云归温言安抚,却并未给予任何承诺,只是转向陈岱,将话题拉回正事,“陈都尉一路辛苦,赵将军信中已言明。老夫人与女公子一切安好,此刻正在府中。我已命人去通报,你可先随管家前往拜见,商议启程事宜。” 他又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远来劳顿,且先在客舍安顿。云城虽小,亦有法度,二位可安心歇息,待赵府事毕,再议前程。”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陈岱自是应诺。 管家引着他与副手,出了太守府,转向赵家暂居的小院。 宋臣与卫衡则由另一名仆役领着,前往客舍。 路上卫衡低声对宋臣道:“谢世伯似有照拂之意,只是……” “只是未曾轻信,亦未轻诺。”宋臣接口,语气平淡,“乱世之中,理当如此。安心住下便是。”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客舍。 是一处清净的小院,虽不奢华,但整洁温暖,火炕早已烧好。仆役安排他们住下,又送来热水饭食,周到却不殷勤,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关上房门,卫衡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温热的炕沿,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宋臣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静静看着外面还没融化的雪,和隐约可见的,冒着袅袅暖烟的民居屋顶。 第26章 壶关聚首(六) 第26章 壶关聚首(六) 陈岱随着管家来到赵府小院时,院中可忙着呢,院里堆放着不少木材,皮革、麻绳与铁件。 几个匠人正围着图纸争论,赵怀远也在,旁边还有一个半成品的车架,这车架与寻常马车一样,但结构更粗壮。 他正想喊怀远,就见怀远与什么人说话,陈岱仔细一看,原来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车架旁,伸着小手,这里敲敲,那里按按,还有赵怀远说着什么。 陈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厚实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小脸专注,眼神明亮。 正是赵明昭。 管家见状,连忙咳了一声,上前通报,“女公子,壶关赵将军麾下陈都尉到了。” 院中众人闻言都停下动作,赵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们继续忙。” 院中匠人互相对视了眼,也就没多话。 赵明昭看着陈岱,她想了想这人,是个可靠的,但是结局不好,他没有死在沙场,死在了南方的算计里。 陈岱对上她的眼睛,感叹不愧是将军的女儿,不过八岁年纪,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气场,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孩童,自带从容。 他拱手一礼,“女公子,在下陈岱,奉将军之命,特来云城接老夫人与女公子去壶关。”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声音有着孩童的柔软,“我父还好吗?听说他受伤了,伤势如何?” 陈岱笑了笑,“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壶关已稳,听闻老夫人与女公子未渡江去南边,来了北地,便忙唤我前来照应,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与女公子。” 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喔,瞧我,”她反应过来,“陈叔叔,李管家快进来,青娘,去倒茶来——”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与陈岱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陈岱看着院里的赵怀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个头窜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你爹呢?” 赵怀远看着早熟,其实也才十四岁,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着带人砍树,这不是要去壶关,我们在做马车呢!陈叔,你可来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们一起跟着明昭往里走,带他们去正堂,他们也不客气,一路奔波,就在桌边坐下,明昭看他们叙旧,也笑着招呼,“陈叔叔,你们坐,我去与祖母说,青娘马上就端上热茶了,我让厨房做点吃的。” 陈岱忙道,“好勒!谢谢女公子。” 明昭近来心情不错,人都活泼了,“客气!” 青娘很快端了热茶与几样简单的点心上来,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饼和腌菜,虽不精致,但这大冬天与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没人挑食。 先吃点垫垫肚子,后面做饭得要一些时候。 陈岱也不客气,先灌了一大口茶,热茶一下肚,解渴又驱散一路寒气,这才叹了一声,“可算是热乎过来了,这里头怎么这么暖和?” 赵怀远语气满是自豪,“陈叔这就不知道了吧,里头有火炕,桌下有炭火,当然暖和。” 陈岱忙往下看,还真是,一点烟都没有,他这才想起那个老伯说的话,“你小子,让你保护女公子,倒是让你享福了。” 明昭与祖母说了后,明淑忙帮祖母拿衣裳,明昭就关上门往厨房去了,让他们今天做点好的,让人去肉铺看看还有什么,都去买了,今天人多。 赵老夫人被青娘搀扶着从内室出来,陈岱连忙起身要行礼,被老夫人摆手止住。 “陈将军快坐,一路辛苦。” 陈岱扶老夫人坐下,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着他就高兴,关切地问:“怀朔他在壶关,真的都好吗?伤怎么样了?” “老夫人放心,将军都是皮肉伤,当时就是力竭,看着吓人,未伤筋骨,壶关有从苦城带出来的老军医,用药得当,将军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几日就好了,精神头足着呢!大公子也身体不错,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走过来的明昭,脸上是心有余悸,“说起那场仗,真是险到了极点!胡人先前丢了关,吃了这么大亏,哪肯罢休?攻来的怕是有两三万人,扑到关下想夺回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壶关生吞了!” 堂内众人都屏息听着。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时关内箭矢滚木几乎耗尽,将士们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陈岱声音低沉下来,“胡人连着猛攻了两日,城墙几处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将士们拿命去填。将军亲自带亲卫队顶在最危险的地方,血把铠甲都染透了……” 众人都在听着,脸色都青了,陈岱叹了口气,想想都心有余悸,“还好来了一阵南风,将军得之,就顶住了这一关,惨胜。” “好歹是赢了,那些百姓,还有坞堡,忙往壶关赶,收拢了不少溃散的义兵和前来投奔的壮士。” 明昭听完,问他,“那胡人甘心吗?” 陈岱看向她,继续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结果自己死伤惨重,还没攻下来,就聚拢了一批,应该是羯族,他们比羌胡更凶狠,也来了两三万。幸好将军得天护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几日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难遇的白毛风!” 明昭没懂,“白毛风是什么?” “就是那种夹着暴雪,刮起来天地混沌、对面不见人的大风雪!”陈岱比划着,“风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骤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骑兵,帐篷单薄,马匹也受不了这等酷寒。那风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咱们关墙高大,还能挡些风。胡人在关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冻死冻伤的不知多少,马匹倒毙,帐篷被掀翻,粮草补给也运不上来。等到风停雪住,他们早就没了进攻的力气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壶关……就这么又熬过一劫!” 堂内一片寂静。 良久,老夫人才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问道:“陈叔叔,胡人虽退,但粮道受阻,关内存粮可还够?伤员药材呢?这般严寒,防冻保暖之物可充足?” 陈岱讶异地看了明昭一眼,没想到她关心的不是惊险过程,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他肃然答道:“女公子思虑周全,朝廷不送兵粮,但是坞堡与北地士族送来不少,加上壶关原有的存粮,这个冬天是有着落了” 他想起入城时的见闻,眼中泛起光彩:“末将进城时,见百姓屋后有烟道,说是火炕,能御寒。又听闻女公子有改良织机,能织厚布……若这些法子能用在壶关,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 他这哪是接女公子,他这是给壶关带回去一个宝库啊! 正说着,赵勇从外面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一见陈岱,激动不已,当年他们还是一起入伍的呢,都是将军的亲卫。 “老陈!可把你盼来了!” 陈岱起身走向他,两人说了会话,老友多年未见,此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明昭想了想,陈岱说的都是好消息,不过他们离壶关有些远啊,等他们说完,陈岱又被赵勇按着坐下来,明昭看着他。“陈叔叔,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胡人游骑多么?” 陈岱愣了愣,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北地如今没有真正太平的地方,我们百骑精骑,又是轻装疾行,这才没有盗贼敢来惹。胡人主力不会来,长安洛阳比这边重要,但小股游骑还是有的。但若是带着女眷车驾,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明昭听出来了,百骑精兵自保足够,但要护送全部女眷,这一大家子,穿过数百里荒野,风险极大。 她没有立刻对陈岱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的李管家,“李管家,可否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太守府?我有要事需与谢世伯商议。” 李管家是谢府派来协助的老人,办事稳妥,闻言立刻道,“是,女公子请。” 明昭又与祖母低声说了几句,这才披上一件斗篷,带着李管家出了门。 太守府离赵家小院不远。 守门士卒认得李管家和赵女公子,立刻入内通禀。 不多时,谢云归的书房门打开,管事亲自引着明昭和李管家进去。 书房内炭火温暖,墨香淡淡。谢云归正在批阅文书,见明昭进来,放下笔,目光温和中带着探询:“明昭来了?可是为启程之事?” “谢世伯。”明昭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正是。陈都尉已至,带来了父亲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并奉父命接我与祖母前往团聚。” “此乃大喜。”谢云归颔首,“你父英雄,壶关已成北地砥柱。你与老夫人前去,合家团聚,确是应当。” “只是,”明昭抬起眼,直视谢云归,语出惊人,“明昭此来,不仅是为自家行程求世伯相助,更是想请问世伯——云城军民,今冬或可安度,然开春之后,胡骑休养完毕,主力若再度南下,或分兵扫荡后方,云城孤悬于此,墙不算高,兵不算众,粮草亦有限,届时……世伯与这满城近万军民,将何以自处?” 谢云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个问题,正是他数月来夜不能寐、反复思量的心头重石! 云城能守过这个冬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酷寒天气和胡人主力被更重要的目标牵制。 一旦开春,冰雪消融,胡人恢复机动,云城这点兵力,这点存粮,能挡得住几轮猛攻? “明昭有何见解?” “明昭以为,与其坐守孤城,待胡人兵锋及至,不如趁早绸缪,另寻稳固之地,与强援互为犄角。” 明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壶关经此两战,已证明其险固可守,父亲亦站稳脚跟,收拢流民,整军经武,声望日隆。更重要的是,壶关卡住要冲,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地可耕,比云城这座平原孤城,更适合长期坚守,发展壮大。” 她顿了顿,直视谢云归的眼睛:“世伯,恕明昭直言,云城太小,位置又过于突前。守一时之义可,图长久之基难。而壶关,正是北地如今可能长成的、最大的一块基石。父亲需要世伯的声望、才干与这批历经磨砺的云城军民。世伯与云城,也需要壶关那样的坚城与父亲那样的强援。” “明昭大胆提议,”她终于说出此行最大胆的构想,“世伯何不考虑率云城愿往之精锐军民,与我等一道,迁往壶关?合两处之力,共筑北地长城!如此,既解云城未来之危,又壮壶关当前之势,更能真正在北地凝聚起不可小觑的势力,进可图恢复,退可保生民!”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管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冷汗涔涔。女公子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劝说一城太守放弃守地,迁往他处?这…… 谢云归久久不语,面色变幻不定。他一直在犹疑与权衡,被说中了心事。 “迁城……非同小可。”良久,谢云归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云城近万军民,老弱妇孺居多,辎重粮草,如何长途迁徙?途中若遇胡骑大队,岂非自投罗网?壶关真能容纳这许多人?赵将军又是否愿意?” 这些问题,明昭已经思考过,而且她不说,谢云归也会去,她知道的故事里,可没有赵缜来接女儿,谢云归带着人马倾家相投壶关,由于谢家的影响力,赵缜获得了许多助力。 所以她来说,也是给谢云归一个台阶,一起去吧,两百多人会被人欺负,一万多人在没有大股胡骑的北地,还是安全的,尤其是现在风雪未化。 “迁徙自是艰难,但留在云城,开春后可能十死无生。迁往壶关,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与长远未来。” 明昭冷静分析,“不必尽数迁徙,愿留者,给予部分粮资,令其自寻生路或投奔他处坞堡。愿往者,先行青壮精锐及匠户,携带部分粮种、工具、织机、书籍等紧要之物,由陈都尉百骑及云城精锐护送,与我等同行,打通道路,城中百姓在后,有前面人开通道路,他们也好走一些。” “这样谢世伯可以带着兵马在后头慢慢来。” “至于父亲那里,”明昭语气笃定,“父亲志向,绝非困守一关。他需要人才,需要民众,世伯若肯前往,父亲必倒履相迎!壶关周边山谷荒地甚多,只要有人,有粮种,有手艺,开垦耕种,建立作坊,便可逐渐自给自足,容纳万人,绝非虚言。” 谢云归再次陷入沉默。 明昭的提议,太过大胆,牵扯太大。 但却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固守云城,或许能成就他个人的忠义之名,但会赔上全城性命。迁往壶关,固然冒险,却能活下来。 是求名,还是求生,图谋将来?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昭想了想她做的防震马车进度,“大概三天后。” 谢云归点点头,“那你先去忙吧,明日我再与你说,晚些时候与夫人商议。” 第27章 壶关聚首(七) 第27章 壶关聚首(七) 太守府内院的暖阁,灯火通明,却比往日更静几分。 谢云归挥退了仆从,只留崔夫人一人在侧。烛光将他清癯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凝然不动。 崔夫人也不催促,只静静地为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盏热茶,茶香袅袅,混着炭火气,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意外地让人心定。 “今日,”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赵家那孩子来了。” “明昭?”崔夫人抬眸,眼神了然,“是为启程之事吧。陈都尉到了?” “到了。”谢云归应了一声,“带来了怀朔安好,壶关稳固的消息,要领她们祖孙前去团聚。”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孩子……不止为此而来。” “哦?”崔夫人放下茶盏,“妾身愿闻之。” 谢云归将明昭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倾向,只是陈述。但崔夫人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波澜。 复述完毕,一室之内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崔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帘微垂,仿佛在品茶,也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 过了许久,她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丈夫。 “云归,”她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越,“你心中,其实早有此念,只是不敢深想,亦不忍决断,是么?” 谢云归抬起眼,望向妻子。烛光下,崔夫人的面容沉静如水,那双眼眸,总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犹疑与挣扎。 他没有否认,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承认了自己的怯懦。 “是啊……” 他苦笑,“守土有责,弃城而走,身后名且不说,眼前这满城倚我为生的军民,我又如何能带着他们去冒这百里风雪迁徙、前途未卜之险?若途中遭遇胡骑,岂非我亲手将他们送入死地?” “留在云城,”崔夫人的声音平静,字字敲在谢云归心上,“开春之后,胡骑复来,以我云城的城墙、兵力、日益耗尽的粮草,能守几日?届时城破,这满城军民,又当如何?” 她目光灼灼,“是让这万余生灵,陪你一同成就忠烈之名,血染残垣,尸填沟壑。还是带着他们,闯一条有荆棘,却终有生机的活路?” 谢云归的呼吸微微一窒。 夫人所言,把他心头那层自欺的薄纱,干脆利落地挑破了。 “可是夫人,”他声音艰涩,“迁徙之难,非同小可。老弱妇孺,辎重粮草,数百里荒野,胡骑游弋……纵有陈岱百骑和城中部分精锐,也难保万全。” “难,自然难。”崔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留在云城等死,难道就不难?无非是速死与挣扎求生之别。明昭那孩子所议分批而行,已是将风险降至最低之法。精锐匠户先行,打通道路,探查险情。我们携百姓随后,有前路指引,有据点可依,比盲目流亡强过百倍。”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眼中潋滟着水光,“郎君,此刻北地糜烂,朝廷南渡,多少城池守将或死或降或逃?史书又能记下几人?真正重要的是这云城上下近万条人命!是你我若能护着他们抵达壶关,与赵将军合力,在北地真正扎下一颗钉子,保住一方元气,将来或可成为恢复的根基!” 崔夫人知道谢云归在想什么,赵缜手里有兵,日后在北方崛起,就不是朝廷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也会被动成为赵缜麾下的人,可是这样的朝廷真的有效忠的必要吗? 他们不肯渡江,不是与朝廷断绝了吗? 况且就算他们能成事,朝廷也拿谢氏与崔氏无可奈何,他们最多被逐出族谱,但这些都是活下来才能面对的事。 她走回谢云归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放缓,“况且,赵将军那里,绝非不能容人。他能在绝境中崛起,收拢流民,必是胸怀大志、知人善任之辈。我们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粮草、匠艺,更有我谢家在北地的声望与经营。这是雪中送炭,更是强强联合。他只会欢迎,岂会拒绝?” 谢云归感受着妻子掌心的温度,望着她眼中毫无动摇的信任与决心,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那些关于名节的枷锁,被这温暖坚定的目光一点点融化、卸下。 是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他反握住崔夫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断。 “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是云归迂腐了。”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落子无悔,“明日,我便召集全城,宣布迁徙之议。将利害得失,彻底摊开。愿走愿留,各凭心意,但生路死路,须得让他们自己看清。” 崔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随即道,“第一批,妾身带晏儿,恒厥并部分得力仆役、匠户,随赵家车驾与陈都尉先行。一来安先行者之心,二来,也为夫君后续大队打个前站,与赵将军先行接洽。” “夫人!”谢云归心头一紧,“前路凶险,岂可让你……” “正因前路未卜,妾身才更该去。”崔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妾身先行,方能显我谢家决心,稳军民之念。何况,妾身也信明昭那孩子选的这条路。夫君你坐镇城中,统筹全局,安抚人心,调度粮草民众,后续迁徙千头万绪,离不开你。” 她看着丈夫担忧的眼,笑了笑,有着世家女的傲然与洒脱,“放心,妾身非风吹即倒的弱质女流。博陵崔氏的女儿,知道如何在这乱世里,走到该去的地方。” 谢云归知道妻子心意已决,更知她所言在理。 他不再劝阻,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重重点头,“好!夫人务必珍重!我尽快安顿好城中事务,便率众前来与你会合!” ······ 翌日,天光微明。 崔夫人带着谢晏和幼子谢恒厥,轻车简从来到了赵家小院。昨夜定计后,她深知兵贵神速,既然决心已下,便再无拖延的必要。 明昭正在院里最后检查马车部件,见崔夫人亲至,忙迎上前行礼,眼中了然,“夫人是来商议启程细节?” “正是。”崔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利落,“我与夫君议定,率云城愿往者,同迁壶关。第一批,我谢家与赵家同行,精锐匠户为骨,轻装疾行。后续大队,由夫君整顿后依次跟上。时间紧迫,需立刻敲定路线、编组、出发时辰。” 明昭点头,毫不意外,侧身道:“夫人请进,陈叔叔与几位路上投奔的先生正在堂内,正说起此事。” 堂屋内,炭火暖融。 陈岱、赵勇赫然在座,此外还有两人。 一人年约二十,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裹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正斜倚在椅中,捧着一盏热茶小口啜饮,正是宋臣。 另一人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美,眉宇间尽是忧色与士族矜持,乃是同样北逃而来,出身河东卫氏的卫衡。 众人见礼毕,明昭简单说明崔夫人来意与谢云归的决定。 陈岱精神一振:“太守英明!” 带回去谢云归耶,这功实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先生远来,不知对北地路径,胡情可有见解?” 卫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卫某虽不通军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骑游弋之频。大队迁徙,目标极大,纵有风雪掩护,也难保万全。” 宋臣却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声音些微沙哑,“缓行?等雪化吗?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虚、意图迁徙的消息传遍四野?还是等开春后,各部落吃饱喝足,有闲心出来狩猎两脚羊?” 他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卫衡脸色微变。 崔夫人却神色不动,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见?” 宋臣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诸位既已决意搏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继续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锋开路的便利,但也给了城中存在的异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和时间。胡人游骑无孔不入,与本地豪强、甚至败军溃卒未必没有勾连。一旦消息走漏,胡人无需正面强攻我大队,只需派精锐轻骑绕前设伏,或不断骚扰迟滞,待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行突击,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见?” 谢晏忍不住问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幅简陋北地舆图,那是陈岱带来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倾尽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着如今风雪未化,道路虽难行,却也限制了胡骑兵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声陡然中断,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紧紧攥住胸口旧袍的布料,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明昭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跑到他身边。 她人小够不着他的背,只能踮起脚,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别真笑死了,这打工人还没开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焦急,把她吓得都顾不上生气了,恼怒烟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阵,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上那病态的潮红却未褪去,反而衬得他眼睛更亮,“没,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接过明昭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平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女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关切,映着跳动的火光。 “让女公子见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动就容易……咳咳……”说着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明昭没说话,只是又踮脚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小心地端过来,放在宋臣手边的桌上。“先生喝点热的。” 宋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中那点因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诞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端起那杯热水,温热透过粗陶杯壁传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抚平了些许方才咳带来的灼痛。 “方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认真了许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对面,听他狡辩,他当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点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种! “只是……”宋臣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免得让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天下事在我’这话太重了。重到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说,更不敢认。从一个,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听到,实在有些好笑。” “但细想来,”他话锋一转,“又未必全是笑话。女公子做的这些,织机、火炕、迁城之谋,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活命,只为多一线生机。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炭火,苍白的脸被映得更亮。“天下事,本就该是这样一件件、一桩桩堆积起来的。空谈大义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这样,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饥饿就尝试增产,看到危城就谋划生路……一点一滴,聚沙成塔,或许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着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彻底褪去,有些隐隐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说‘天下事在我’,也没有错。至少,女公子已经在试着去担自己能担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罢。”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总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壶关,壶关要站稳脚跟,北地要有人庇护,胡人终要赶出去。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在做,谢世伯崔夫人在做,陈叔叔赵叔他们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选择做。而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会长大。” 吾未壮,壮则有变! 第28章 壶关聚首(八) 第28章 壶关聚首(八) 这三日,谢云归并未多费唇舌。 他只是将城中稍有头脸的乡老、里正召集起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事实摊开: “胡人主力今冬受风雪所阻,开春必至。云城城墙不高,守军不足三千,存粮仅够全城月余之用。一旦被围,外无援兵,内无积储,诸位自忖,能守几日?”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骤然失色的脸,继续道:“固守,是满城殉葬,玉石俱焚。走,虽有风险,却有一线生机。壶关赵将军,已站稳脚跟,有关险可依,有地可垦,愿收纳流亡,共抗胡虏。我谢云归,决意携家眷、部曲、及愿往军民,迁往壶关。三日后启程。” 他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许诺,只有一条生路的指向。 消息迅速在城中扩散,恐慌如野火燎原,但也同时点燃了强烈的求生欲。 在生死面前,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选择的能力和思考的余地。太守要走,大族要走,精锐要走…… 留下来,几乎是等死。 跟上去,至少还有可能活下去。 人们拖家带口,背着尽可能多的粮食和御寒之物,脸上混杂着离乡的悲戚与求生的渴望。 少数家资较丰、或有其他门路的士绅富户,内心非常挣扎,但眼见大势如此,也只能咬牙跟上。 有异心者,在谢云归早已暗中布置的监视和宋臣建议放出的疑兵烟雾下,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 毕竟这时候他们出头露了马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明昭的行李很简单。 几身换洗衣物,一些紧要的文书图纸,还有一小包她沿途收集、认为可能有用的各类种子,都被仔细打包。 那架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被拆卸下来,由匠人妥善装箱。火炕的构造图更是誊抄了多份,分由她和几位匠头贴身收藏。 毕竟万一失散,他们重新琢磨,又要好久好久。 出发前夜,赵老夫人将明昭唤到房中。 屋内火炕烧得正暖,老夫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神却透着沧桑。 她拉过明昭的小手,轻轻摩挲着。 “昭昭,”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定是千难万险。祖母老了,怕是要拖累你们。” “祖母别这么说,”明昭依偎在她身边,“您好好的,父亲知道了才高兴。我们有马车,有赵叔他们护着,一定能平安到壶关。” 老夫人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斗篷。 外层是厚实耐磨的靛青色粗布,里子絮着蓬松温暖的新棉,领口处还用同色的布条细细滚了边,针脚密实匀称,显然花了极大工夫。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趁着眼睛还行,亲手给你缝的。” 老夫人抖开斗篷,亲手为她披上。 斗篷宽大厚实,将小人儿裹得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眼睛越发显得黑亮有神。 “路上风大,这件厚实,挡风。” 老夫人仔细地为她系好颈前的带子,又将兜帽为她戴好,端详着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的孙女,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的昭昭,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将明昭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是祖母的心头宝,是你父亲的掌上珠。到了壶关,见到你父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她老了,害怕撑不住这一路坎坷。 明昭感受着祖母怀抱的温暖,鼻尖也发酸。她自从到了这世界,就是祖母疼她,她们相依为命到现在,她用力点头,小手回抱住祖母,“嗯!祖母也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到壶关!”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星月无光。 这时按现代时间大概凌晨四点左右。 云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喧哗。 早已按照编组集结在指定区域的军民,在各自队正和吏员的低声催促下,沉默地汇入出城的洪流。 陈岱的百骑精锐早已在前方探路,并撒出游骑遮蔽两侧。 谢云归率领的云城精锐与各家部曲混编的队伍,则分散在庞大队伍的外围和关键节点,既作护卫,也维持着最基本的行进秩序。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牲畜的响鼻在寒夜里格外清晰,近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蜿蜒着离开他们曾经的家园,没入西北方向苍茫的荒野。 明昭扶着祖母上了特制的马车,里头还有明淑、青娘同乘。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云城轮廓,心中并无太多伤感,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要奔波了。 但这次好在有军民一同,还有食物帐篷,不像先前那么人心惶惶,他们有明确的路线。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因为谢云归给了一条非常靠谱的路。 “我们走的路,并非寻常樵夫猎户走的小径。”出发前,他裹着厚裘,对他们几人解释道,“那是前朝武帝北伐时,为向边关转运粮草辎重,征发民夫在太行余脉的丘陵间硬生生开辟出的粮道。虽年久失修,多处被荒草掩埋,且需绕行一些险峻之处,但其基础尚在,最窄处亦能容马车行过。只需先锋稍加清理,大队通行无虞。”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想不到她还能吃上曹操的软饭,就冲这个,她也会帮曹公报仇的,因为她也想要司马家的江山。 她就说谢云归有办法,毕竟没有这一遭,他在没有什么兵马的情况下,也安全到了壶关。 此刻,队伍正是沿着这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粮道,向西北挺进。道路比想象中宽阔,虽然积雪未化,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枯木丛生,但足以让车马队列保持相对完整的队形。 陈岱派出的先遣小队,一边探查前方路况,一边用刀斧简单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桠和塌方的土石。 起初天地间只有混沌的黑。 渐渐地,东方天际撕开一道青灰色的裂隙,微光渗入,世界开始显露出它原本的,近乎蛮荒的轮廓。 明昭裹着祖母缝制的靛青斗篷,厚实的新棉将她与车厢外的严寒隔开,她望着窗外。 冬天的晨雾,是北方独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乳白色的轻纱。它们从枯寂的河谷中升起,缠绕在光秃秃的,姿态嶙峋的乔木枝头,弥漫在衰草连天的荒原上。 队伍行进其中,前方的车马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仿佛行走在一幅不断晕染开来的,巨大的水墨画里。 空气是冰凉的,吸进肺里凛冽,却纯粹得让人头脑清醒。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透过玻璃看到的总是灰蒙蒙的,带着尘埃尾气和消毒水味道的城市天空。 而这里,天穹是高远而澄澈的鸦青色,即使有薄雾,也遮不住那种辽远空旷的质感。 远处的太行余脉,在雾霭中露出深黛色的,波浪般的脊线,沉默而庄严地横亘在天边,像是这片破碎山河的脊梁。 魏晋的风物,是未经驯服的壮美,带着近乎残酷的诗意。 路旁的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落叶乔木,此刻褪尽了繁华,只剩下交错盘虬的黑色枝干,偶尔能看到几丛冬青或松柏,在满目枯黄中点缀着墨绿,成为这灰白世界里的浓重色彩。 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霓虹闪烁,甚至没有多少鸟兽的踪迹,或许都被这庞大的迁徙队伍惊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脚步声、车轮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或低语。这庞大而沉默的进行曲,背景是亘古的山川与晨雾。 道路并非总是坦途。 旧粮道虽宽,毕竟废弃百年。 有些路段被山洪冲垮,乱石堆积。 有些地方岩壁崩塌,通道狭窄。 更有几处需要横跨已然冰封但冰层厚薄不均的溪涧。 在一次需要绕过一处滑坡,道路变得仅容一人牵着马匹小心通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车步行。 明昭踩在冻得坚硬、覆着碎雪和枯叶的地面上,祖母由青娘和赵勇小心搀扶着走在前面,明淑紧紧跟着她。 她回过头,望向蜿蜒前行的队伍。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明昭的记忆深处。 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中土世界的精灵们,在黄昏的微光中,穿越迷雾山脉,前往灰港岸,踏上西渡的船只。 同样是为了生存与希望,同样是携带着文明的火种与记忆,在瑰丽而危险的天然画卷中,进行悲壮又充满宿命感的迁徙。 只是精灵的迁徙优雅而忧伤,带着神话的诗意。 而他们的迁徙,是沾满泥泞、喘息沉重、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没有银色的月光,只有寒冷的晨曦。没有悠扬的精灵歌谣,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压低的催促。没有去往海外仙境的船只,只有前方那座风雪中的关隘,以及关隘后同样未知的,需要刀耕火种去开辟的未来。 但这份为了延续而背井离乡,这份将族群紧紧护在怀中的使命感,却是如此相通。 明昭握紧了祖母冰凉的手,她不是精灵,她是赵明昭,是这乱世中一个想要活下去,并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凡人。 脚下的路再难,也是通往生的路。眼前的景色再美,也掩不住背后的血泪与杀机。 她深吸一口寒冷而纯净的空气,转过头,不再回望,目光坚定地望向山坡之上,那片被晨光勾勒出的、更开阔的丘陵地带。 路还在前方。 队伍如沉默的溪流,继续向上,融入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属于魏晋的,苍凉壮阔的天地之间。 就像记忆中的精灵,告别了林顿与罗斯洛立安,踏上那最后的航程。 而他们的灰港岸,叫做壶关。 第29章 壶关聚首(九) 第29章 壶关聚首(九) 他们一路走过了寒冬,可初春寒风依旧如刀,壶关城楼上,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边缘有些磨损,穷得看着就很坚强。 赵缜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手扶垛口,每日都要在这城楼上站很久,他远远地看向东南方那条通往云城方向的荒原。 如今胡人暂退,流民不断涌来,关内粮草消耗日巨,压力与日俱增,更让他忧心的是远在云城的老母与幼女。 天知道他看见云城的文书夹杂着家书是什么心情,他的女儿居然没有跟着庾家去南边,而是随着赵家流落北地—— 孩子怎如此大胆? 北方如今与死地有什么区别? 李副将走上城楼,天冷递过一壶热酒,“将军,老夫人和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老陈去接应,定能平安抵达。” 赵缜接过酒壶,并未就饮,只是握在手里,“陈岱已去了多日,算脚程,早应到了,何故这么久也没个消息?” 他急死了,但是这壶关他还离不得,乱世危机四伏,他们可要安全才好啊。 上天若有情,就再帮他这一回吧,他就这么一儿一女一个老母亲,春天都来了,便让他们团聚吧。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至亲骨肉,实难不担忧。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很是激动来报喜。“将军,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打头的是陈都尉的旗号,人马极多,拖家带口,绵延数里!” “什么?!”赵缜眼睛都亮了,“看清楚了?陈岱的旗号?” “千真万确!弟兄们抵近探查,看得分明!除了陈都尉的百骑,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百姓与车辆,怕是有近万人!” 还带了这么多人? 陈岱也太大胆了!这路上出了事可怎么办?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出关。” 副将连忙劝阻—— “顾不得那许多了!”赵缜将酒壶塞回副将手里,“陈岱既已到五十里外,我女与母亲必就在其中,岂有在关外干等之理?速去!” 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楼,片刻之后,壶关关门隆隆打开,赵缜一马当先,百骑亲卫紧随其后,卷起烟尘,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也吹不散他心中激荡。 母亲,昭昭,可都安好? 五十里路程,在战马全速奔驰下,不过半个多时辰。 远远地,当先一面陈字旗帜在寒风中招展,旗下正是顶盔掼甲、风尘仆仆却很振奋的陈岱。 他显然也看到了疾驰而来的烟尘,忙勒马驻步,举手示意身后队伍暂停。 都快到了,这个时候可别出事啊—— 赵缜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迅速扫过陈岱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最后定格在陈岱脸上。 “陈岱,我母与我女何在?一路可还平安?” 陈岱如释重负,“禀将军!老夫人与女公子俱安好,就在后面的车驾之中,末将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提高了声音,“将军,此次归来,不仅接回了老夫人与女公子,更有大礼奉上!” 赵缜顺着陈岱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队伍前面,一辆马车上,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人从容出来,站在马车上,与他对上眼。 他下了马车,缓步向前走来,赵缜看着他,来人年约三十许,眉目疏朗,即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棉袍,发髻只用木簪简单束起,长途跋涉面上有着风霜之色。但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度,如暗夜明珠般难藏。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目光精悍的随从。 赵缜心中一动,此人气度非凡,绝非普通士子。 那人走到赵缜马前十步处站定,拱手长揖一礼。动作舒缓,有着世家久经熏陶的优雅与从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缜审视,嘴角泛起笑意,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壶关赵将军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英雄气概,名不虚传。” 他略一顿,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的话: “陈郡谢云归,携云城愿从军民万余,辗转来投。从此,愿附将军骥尾,共御胡尘,安此北地。望将军不弃,容纳我等。” 陈郡谢氏谢云归! 这名字在北地可响了,赵缜都有点懵,他来投奔他? 他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眼前掷地有声的谢云归。 赵缜翻身下马,他几步走到谢云归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上谢云归看向他的视线,赵缜极为动容,“云归肯来,是我之幸,是壶关之幸,是北地数百万渴望安宁生息百姓之幸!壶关虽陋,必待君如手足。” 他牢牢握着谢云归的手,力道很重,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与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字字发自肺腑。“一路艰险,云归兄辛苦了!待入关安顿,再与兄把酒细谈!” 他目光热切,还没等谢云归说什么,他越过谢云归肩头,投向那绵延的队伍。“此刻,还请云归兄在此稍候,容我先拜见家母,看看昭昭。在与兄并辔入关,细细叙谈!” 谢云归含笑侧身:“将军请。” 赵缜松开他手,拍了拍谢云归的手臂,目光已急切地投向队伍深处,“陈岱,快引路!” “将军随我来!”陈岱精神都抖擞了,连忙在前引路。 赵缜疾步向前,跟着穿过略显拥挤却有序让开道路的人群。他看到那几辆格外结实的马车—— 车帘已被掀开,赵老夫人扶着青娘的手,颤巍巍站在车辕旁。她比记忆中清瘦苍老了许多,白发萧疏,裹着厚实的旧袄,眼睛在捕捉到儿子身影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怀朔!” 老夫人声音哽咽破碎。 “母亲!”赵缜抢步上前,单膝跪倒在车辕前,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手臂。他眼圈通红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的脸,确认除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外并无大碍,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像浸入了温水中,酸涩而胀痛地舒展开。 “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此颠沛流离之苦!” 他喉头哽住,又苦又涩。 “快起来,起来!”老夫人用力拉他,泪如雨下,“我儿守住了壶关,救了这许多性命,是大忠大孝!是母亲……是母亲没用,没能护好昭昭,让她也跟着吃苦……” “祖母,我没吃苦。” 有着孩童的柔软,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缜起身心头重重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裹在宽大靛青色厚斗篷里的小小身影,静静立在老夫人身侧。斗篷对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拖到脚面,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赵缜缓缓站起身,他的心这一刻都涨满了,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沙哑:“昭昭?” 明昭抬起小手,将宽大的兜帽向后褪去。一张玉雪可爱、眉眼与他相像的小脸完全显露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她仰着头看他,他比她想象的更高大,面容也更冷峻俊美,此刻紧紧凝视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 “阿父——” 没有哭泣,没有退缩,她就那样站着—— 赵缜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倏然松缓,所有的焦灼、忧虑、后怕,混着这些年积攒下的对至亲骨肉的愧疚与怜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冷静自持。 他向前一步,伸开臂膀,将这个小小的,裹在厚实斗篷里的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真的跨越了这乱世的刀山火海,回到了自己身边。 明昭被父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胸甲上,能清晰地听到甲衣下的心跳声。 她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试探性地回抱住了父亲宽阔的脊背。 她有些别扭,古人还怪肉麻的! “好,好,昭昭安好就好。”他放开她,声音发紧,目光流连在女儿脸上,“昭昭长大了,上回阿父见昭昭,还是小小的一个,才五岁,才三年而已,就长高了,这斗篷……” “是祖母为昭昭缝的,路上很暖。” 赵缜看向母亲,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时,明昭微微侧身,马车上一个更小些、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怯生生的小姑娘被她牵了出来。 “阿父,这是明淑妹妹,路上一直与昭昭一起。” 赵明淑怯怯地抬眼看了看赵缜,小声嚅嗫:“伯父……” 赵缜目光扫过明淑,听名字认出是堂弟的女儿,心中了然。他放缓了神色,点了点头:“好孩子,一路上辛苦了。” 他的女儿,不仅自己平安抵达,还顾念着同行弱妹…… “将军,”谢云归适时走上前,温言道,“老夫人与女公子一路劳顿,风寒未散,是否先请入关安置?云城军民,亦需尽快安排歇息之所。” 赵缜回神,压下心中激荡,他先对老夫人和明昭柔声道:“母亲,昭昭,你们先随陈岱入关,住处早已备好。我安顿好谢太守与军民,即刻便回。” 说罢,又对谢云归拱手,“云归兄,咱们一道罢。”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对身后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运足中气, “云城的父老乡亲们!一路跋涉,辛苦了!从今日起,壶关便是尔等新家!我赵缜在此立誓,必以壶关城墙为凭,护佑尔等安宁!凡我所有,必与尔等共之!凡胡虏来犯,必与尔等同战!入关——!” “入关——!” 陈岱与百骑亲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疲惫而忐忑的人们,听着这铿锵有力的誓言,看着那位威名赫赫的赵将军亲自相迎,并与他们谢太守携手同行,许多人眼中终于燃起真切希望。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巍峨的壶关城墙,向着他们颠沛流离后的归宿。 赵缜与谢云归并辔而行,低声交谈,车帘放下前,他看到女儿明昭最后回望了他一眼。 母亲安康,女儿聪慧,更有谢云归这般大才来投,上万军民归心…… 壶关的春天,真的来了。 壶关的城门远比云城高大厚重,门洞幽深,带着经年烽火与血雨浸润出的森然。 车队缓缓驶入,碾过关内略显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关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沿街搭建着不少简易的窝棚,显然是为不断涌来的流民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牲畜和人群聚集的气味,但也透着乱世中难得的,属于人烟的生机。 赵老夫人和明昭所乘的马车,在陈岱亲自引领下,穿过略显嘈杂的街道,向着关城深处,相对清静的区域行去。那里是原先的守将府邸及周边官舍,如今自然是赵缜及其核心部属的居所。 马车刚在一处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宅院前停稳,一个身影便从门内冲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皮坎肩,头发用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他眉眼与明昭有五六分相似,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写满了激动与期盼。 “祖母!祖母!” 少年扑到马车边,声音急切,伸手就想搀扶。 “煦儿!”赵老夫人刚被青娘扶下车辕,见到长孙,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颤巍巍地握住少年伸来的手,“我的煦儿,又长高了!” “祖母!”赵煦眼圈也红了,紧紧搀扶着祖母,上下打量,“您受苦了!路上可还安稳?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稳,安稳,有惊无险,总算到了。” 老夫人拍着孙儿的手背,连连点头。 赵煦这才稍稍安心,随即目光急切地转向马车,落在了正拒绝青娘抱,自己跳下车的明昭身上。 小女孩裹着靛青色厚斗篷,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 她仰起脸,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 他们一母同胞。 赵煦看着她,动作顿住了。 妹妹比他记忆中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玉雪团子般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也太静了。 “昭昭?” 赵煦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兄。”明昭开口,声音清晰,带着孩童的软糯,“好久不见。” 赵煦愣了愣,他想象中的兄妹重逢,该是妹妹扑过来哭泣,或者至少是更亲昵一些的…… 但他很快甩开这想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昭昭,一路辛苦了!快跟阿兄进屋,屋里暖和!阿父早让人收拾好了你们的屋子,就等着你们来呢!” 他的笑有着少年的热情与真诚,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牵妹妹。 明昭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还不算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着习武留下的薄茧。她略一迟疑,还是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放入了兄长温暖的掌心。 赵煦立刻握紧,感受到妹妹手心的凉意,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 他一手牵着妹妹,对着旁边搀扶着祖母的青娘和怯生生跟在后面的明淑也点了点头,“青娘,还有这位妹妹,都快进来吧。”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往宅院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正堂,阿父平日议事有时在这里。那边是书房,祖母,您的屋子在东厢,早就烧暖和了!昭昭,你的屋子就在祖母隔壁,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可亮了!我特意让人多铺了一层褥子……”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略显清冷的宅院里回荡,驱散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显然对迎接祖母和妹妹的到来期盼已久,也做足了准备。 明昭被他牵着,听着他絮絮叨叨又贴心的话,赵煦是一个健康明朗的少年,带着少年人未经太多磨难的天真与热忱,全心全意地欢迎着她们的到来。 虽然他不欢迎也没用。 宅院不大,很快便到了东厢。 果然如赵煦所言,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窗明几净,虽然陈设简单,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赵煦将祖母扶坐下,嘴里还在念叨:“阿父说你们大概这几日到,我天天都让人打扫呢,哦对了,厨房温着粥和小菜,祖母,昭昭,你们一路饿坏了吧,我这就让人端来!” 看着他忙碌而欢快的背影,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对明昭笑道:“看你阿兄,高兴坏了。” 明昭点了点头,看着赵煦的身影,嗯了一声。 热腾腾的粟米粥,配上几样清淡的腌菜和一块蒸饼,虽然简单,但对于长途跋涉、许久未曾安稳进食的人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而且他们还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肠胃一下子消化不了。 赵老夫人和明昭都吃了不少,连明淑也怯生生地喝下了一大碗热粥,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用罢简单的饭食,赵煦又指挥着仆妇抬来了热水。 一只半人高的木浴桶被安置在明昭房间用屏风隔出的角落里,冒着氤氲的热气。桶边还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叠放整齐的,新的棉布衣裙,看大小应该是赵煦想办法提前准备的。 “昭昭,你先好好洗洗,解解乏。热水管够!” 赵煦隔着屏风,声音带着活力,“缺什么就喊一声,阿兄就在外头。” 青娘留下来伺候,帮明昭解开身上风尘仆仆的夹袄和里衣。 当终于踏入那温热的水中时,水温略有些烫,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她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中,只露出小脸,感受着热水包裹肌肤的熨帖。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她觉得自己都馊掉了—— 亏得赵缜抱得下去。 头发里还藏着草屑和灰尘,皮肤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马车的味道,指甲缝里还有清理马车部件时留下的污渍。 此刻温热的水流拂过身体,带走所有黏腻与不适,也冲淡了一路上累积的尘埃与惊悸。 她捧起水,浇在脸上,细细搓洗。 青娘在一旁,用皂角为她清洗长发,动作轻柔。 明昭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久违的洁净与放松中。洗去发间和身上的污垢,换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棉布衣裙,再用干布巾绞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当明昭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洗去风尘后的小脸愈发白净透亮,眉眼清澈,泛着健康的粉晕,少了旅途的憔悴,多了属于孩童的娇嫩。 赵煦一直在外间守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啧啧赞叹:“洗干净了果然不一样!我们昭昭真好看!” 他凑过来,像只热情的大狗,绕着妹妹转了一圈,又皱起鼻子闻了闻,“嗯,香喷喷的,没有马粪味了!” 明昭:……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煦浑然不觉,又兴冲冲道:“祖母也沐浴过了,正在歇息。你也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床铺我都让人重新熏过了,保准暖和没虫子!” 明昭确实感到了深深的疲惫,她点了点头:“谢谢阿兄,我是有些困了。” “那快休息!晚膳时辰我叫你!”赵煦连忙道,又叮嘱青娘也去洗洗,这才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散发着持续的热量。 窗外是壶关带着隐约嘈杂却又相对安宁的声响。 明昭走到床边,摸了摸厚实柔软的铺盖,确实如赵煦所说,带着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她脱下外衣,钻进被窝。 被褥干燥蓬松,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温暖而踏实。 她一路太累了,身体陷在柔软里,意识就渐渐模糊。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温暖黑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煦透着雀跃的声音:“昭昭?醒了吗?阿父回来了,在前头正堂呢,说等你醒了,一起用晚膳!” 明昭刚刚醒,这人在乱世里声音为什么这么傻白甜? 听着就不聪明。 第30章 壶关聚首(十) 第30章 壶关聚首(十) 明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迅速起身,穿着新衣裙,又对着铜盆里清水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还齐整,这才拉开房门。 外头冷赵煦正搓着手在门外踱步,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着呢!” 说着又想过来牵她。 明昭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阿兄带路吧。” 牵什么牵,万一被传染傻了怎么办! 赵煦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很是轻快。 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内已经点起了灯烛,光线比外间明亮温暖许多。一张不算大的方桌上,摆着几样难得丰盛的菜肴。 一大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羊肉,里面能看见大块的萝卜。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肉饼,一盆碧绿的葵菜汤,还有一小碟腌渍的藠头。 主食是粟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候,这样一桌饭菜,堪称奢侈。显然是赵缜为了庆贺家人团聚,特意吩咐准备的。 赵缜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着赵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间的冷峻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见到一双儿女进来,眼中漾开笑意。 “昭昭醒了?快来坐。” 他招呼着,又对赵煦道,“煦儿,给你妹妹盛饭。” “好嘞!”赵煦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给明昭和祖母盛好饭,又给父亲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围桌而坐。 老夫人看着满桌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儿子和孙辈,眼眶又有些湿润,但这次是喜悦的。“好,好,总算是一家团圆了。” “母亲,今日高兴,多吃些。”赵缜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放到母亲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明昭,“昭昭,你也吃,这一路定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这羊肉是关内自己养的,味道很好。” “谢谢阿父。”明昭看着碗里那块不小的羊肉,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拿起汤匙,舀了些葵菜汤,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胃而舒适。她确实饿了,但长久颠沛形成的习惯让她本能地克制进食。 赵煦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他早就盯着肉饼,可以开动,立刻夹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这肉饼香!好久没吃到了!” 赵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这段日子,苦了你们了。” “不苦不苦,”赵煦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阿父守着关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着米饭,动作斯文。 “昭昭,”赵缜见她吃得不多,又夹了块放到她碗里,“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路上肠胃不适?” “没有,很好吃。”明昭抬起头,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是许久未食荤腥,肠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关辛苦。” 赵缜闻言,心中一暖。 女儿不仅懂事,还知道关心他,他笑着点头:“好,阿父也吃。” 席间,赵煦叽叽喳喳地说着壶关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哪个老兵娶了新妇,哪户人家的孩子特别机灵,赵老夫人含笑听着,不时给孙儿孙女夹菜。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里弥漫。窗外,壶关的夜晚渐渐深沉,寒风依旧,但这间屋子里,却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宁。 对于赵缜来说,母亲安康在侧,儿女环绕膝下,更有强援来投,民心归附。 这是他自胡人入关以来,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顿饭。 这也是明昭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与血缘至亲共进晚餐。 食物温热,灯火可亲。 饭后仆妇撤去碗碟,换上粗茶。 赵老夫人毕竟年迈体弱,又经长途劳顿,面露倦色,赵缜便让赵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啜饮的女儿,“昭昭,这一路害不害怕?还有那织机、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下午听谢云归说都惊呆了,后来忙喊赵勇问个明白,结果越听越懵逼,他女儿才八岁啊,怎么这么牛? 他赵家的孩子就没这么聪明的。 听到明昭拒绝庾玄度时他就痛心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北地哪需要一个孩子跟着共沉沦? 人就是很复杂的,他可以牺牲,但他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战死沙场,女儿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害怕,但不多。” 赵缜走到她旁边坐下,揉着她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不然吃苦头的是自己。” 他年少时就天天怼天怼地,结果整个朝廷都给他穿小鞋。 明昭抬头看他,别说,她爹长得还是挺养眼的,“那些是娘亲告诉我的。” 赵缜都懵了,“娘亲告诉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岁啊。 明昭嗯了一声,“娘亲梦里告诉我的,我说我想她了,她说她也想我,还教我读书,这些都是书里的。” 明昭张口就来,毕竟她拿出来的都是没有过的东西,说一些怪力乱神,别人肯定会质疑,但母亲就没什么问题了,谁忍心对一个没有妈妈的女孩说,你说的都是假的,你娘亲早就死了这种话? 赵缜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时,洛阳牡丹镶在姑娘的发髻上,他打马穿过市集,他躲过热情女郎抛掷过来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识女儿心意。 他的野心,向来坦坦荡荡,这史书浩如烟海,英雄风流,有识之士何人不想名垂于竹帛也? 庾含章愿意嫁他,他当然立即应了,她是个温婉秀丽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成亲后入了仕途,他受不了听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没兴趣看人嗑药裸奔,就去从军了,大丈夫何处不能建功立业? 至于被诸公取笑? 今胡虏来犯,干戈不息,氛雾交飞,他恰逢这乱世,沙场点兵征战,死生皆抛,只愿驱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实现丈夫之志,何必拘泥于清白名声? 他们夫妻也因此聚少离多,感情说不上多么炽烈,也相敬如宾,家中又无外人,他母亲是个软性子,夫人也是,日子过得去。那年战事他赢了数次,仕途却更受挫了。 他被调回了洛阳,没几月含章怀了孕,这一次胎象却不好,她执意生下来,孩子没几月就夭折了,她郁郁寡欢,身体也衰败下去,他那时在府中陪着她,只见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这么撒手人寰。 他回过神,看着明昭仰起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依赖与娇怯。含章走的时候,明昭还那么小,懵懵懂懂地牵着祖母的衣角,看着母亲的棺椁,还不明白什么叫永别。 如今女儿说她梦见了娘亲,说娘亲在梦里教她读书,教她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御严寒的技艺…… 浓烈的酸涩与愧疚,混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什么织机火炕,什么胆识谋略,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这么多苦,心里还装着对娘亲的思念,还想着用娘亲教的东西去帮助别人。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视线平齐。烛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莹白的小脸,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着他,没有泪水,却让他心里揪着疼。 “昭昭……”他伸出手,双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阿父不好……” 他的声音闷闷的,他没想到乱得这么快,洛阳居然直接被弃了,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没有保护好你娘亲,也没有早点接你们过来,让你一个人,带着祖母,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 他放开她,揉着她柔软的发,看着这孩子,“以后不会了,昭昭,阿父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为父,自有万千将士去扛。” 明昭其实很不习惯这样外放的感情,不过记忆里她父就是这样的,就喜欢把她举高高。 等他说完,她看着他,对上他的眼睛才开口,声音软糯,“阿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赵缜瞳孔微缩。 明昭继续道,“女儿虽年幼,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胡骑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弃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澜,收拢流亡,女儿恰巧从娘亲的书里,看到些有用的法子,为何不能用?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儿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须拘泥于年岁,坐视生机从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着阿父来的人,他们需要厚衣蔽体,需要开垦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儿明日去看看,看看哪里能设织坊,看看田地怎么更方便,这不会累着女儿,也不会耽搁女儿吃饭睡觉。” 她回过头来看着赵缜,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实仓廪,需强兵甲。女儿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实仓廪于微末。阿父难道要因女儿年幼稚龄,便将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门外吗?”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说出这话的居然是他八岁的女儿。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又锋芒初露的小脸,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再揉她的头,而是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头。“明日,让你阿兄陪着,带上可靠的亲卫。只看,不准涉险。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来。”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来活人,不是用来将自己置于险地,让为父和你祖母再担惊受怕。” 她点了点头,“女儿明白,谢阿父。” 赵缜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房门。 小小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 赵缜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骄傲。 他女儿实在过于优秀。 明昭回到房里,她觉得她父亲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业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长那样子就知道,他完全没有造反的想法,对儿子的想法估计也是,希望对方无病无灾到公卿。 毕竟这年头聪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 第31章 定北侯(一) 第31章 定北侯(一) 她昨晚洗漱后就睡了,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洒进屋内。 明昭坐起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鸟雀清脆的啁啾声,与冬日里凄厉的风声截然不同。也少了凛冽的寒意,多了几分湿润温和的气息。 她刚起身,春华和秋实便端着温水、布巾等物走了进来。 春华手脚利落地服侍她梳洗,秋实则去整理床铺,又打开了窗户通风。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萌发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 “女公子,今日天气真好,一夜之间,柳树梢都见着绿意了。” 秋实一边铺床,一边声音轻快地说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秋实,她叫春华,将军让我两来伺候女公子。” 明昭听了应了一声,她两看着年龄也小,大概才十三左右。 明昭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墙角的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真的蒙上了几点鹅黄绿意。天空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高远明净。 虽然北地春寒料峭,但勃发的生机,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用过早膳,青娘便引着四个丫鬟正式来见礼。 除了春华、秋实,还有两个眼神清亮的小丫鬟冬青和夏草。四个女孩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仪态虽显青涩,却明显用心调教过礼仪。 这个时候人是最不缺的,能被贵人买下当丫鬟,都是卖身为奴争抢的事。 “以后我屋里的事,春华、秋实多费心。院子里的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冬青、夏草担起来。由青娘总管着,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青娘。” “是,女公子。” 四人齐声应下。 祖母那边照顾的多是仆妇,小姑娘没力气,青娘到了这边也清闲下来了,她离祖母很近,刚开始就让她管管就好。 以后有事再说。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赵煦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衬得身姿挺拔,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紧随其后的,是陆野和赵怀远。 陆野依旧是一身半旧皮甲,腰挎长刀,赵怀远则穿着赵府部曲的劲装。 而在这三人身后,是四名身着统一制式玄色轻甲,腰佩环首刀的军士。他们与陆野、赵怀远气质截然不同。 这正是赵缜拨给她的四名亲卫—— 王猛、李贵、张石头、孙小乙。 “昭昭!”赵煦几步窜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都齐了!阿父说了,今天起,陆大哥、怀远哥,还有王猛他们四个,就专门跟着保护你!你去哪儿他们都跟着!” 陆野和赵怀远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女公子。” 那四名亲卫右手抚胸,沉声道,“末将等奉命护卫女公子!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这阵容—— 父亲这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有劳诸位。”明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我们先在城内走走,熟悉环境。阿兄……” 她看向赵煦,“你跟着我就好。” “没问题!”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赵府小院。 走在云城略显泥泞的街道上,这支队伍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小身影时,更是露出好奇、敬畏的神色—— 这是哪家的贵女,出门这么大排场? 初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晨寒。 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整个壶关,都从冬日的死寂和紧绷中,随着这一缕春风,缓缓地苏醒了。 赵煦兴致勃勃地指着沿途的建筑和巷口,介绍着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匠营,哪里是校场。 明昭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更多地在观察—— 房屋的修缮程度,行人的神情气色,街角堆积的杂物,甚至排水沟渠的状况。 这是她未来一段时间要赖以生存的城池。 走过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根,前方传来整齐的号子和夯土声,显然是在加固城防。 明昭停下了脚步,转向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王猛。 他是四名亲卫中看起来最为沉稳干练的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王猛,”明昭开口,声音清晰,“我父如今,以壶关为基,周边具体控制了哪些地方?我需心中有数。” 王猛略一迟疑,看了一眼旁边的赵煦,赵煦摸了摸鼻子,“阿父说过,昭昭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涉机密军情,但说无妨。” 王猛这才抱拳,沉声禀报,言简意赅,“回女公子,将军自去岁冬夺回壶关后,首要在于稳固关防,肃清残敌。”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好让眼前年幼的女公子能听懂。 “一是壶关本关及关内三寨。关城自不必说,已加高加固。关后依山势,建了飞云、磐石、青溪三座辅寨,成犄角之势,屯驻精兵,储备粮械。关前五里内的丘陵隘口,皆设烽燧哨卡,日夜警戒。此为根本,不容有失。” 明昭微微点头,这是据险而守。 “二是关外一日至两日脚程内的要害之地。” 王猛继续道,语气骄傲,“东面七十里,控扼滏水渡口的临河戍,已被我军拿下。那里原有戍卒百余人,将军亲至招抚,现驻兵三百,卡住了从河北平原西来的水路要道。” “西面,沿旧粮道深入太行余脉约五十里,有一处唤作黑风隘的险要山口,易守难攻。将军派一队人马进驻,扼守粮道西端,监视山西方向动静。” “此外,”王猛补充道,“关城以北三十里,有几处相连的河谷,土地相对肥沃,水源充足,名青河谷。将军已遣部分军户及新附流民前往垦殖,建立军屯,是为我军粮秣之基。” 明昭心中快速勾勒着这幅地图,壶关是心脏,临河戍和黑风隘是东西门户,青河谷是粮仓。 “还有呢?” 王猛的神色变得稍微复杂了些,“壶关大捷之后,将军威名远播。周边百余里内,尚存的大小汉人坞堡,如张氏堡、李家寨、周家峪等七八处,皆已遣人来拜,表示归附,愿结盟互保。他们尊奉将军号令,提供部分粮草、丁壮,遇警会向壶关求援或退避。但其内部事务,我军暂未插手。可视为藩篱与耳目。” 他看了一眼明昭,似乎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微妙,“这些坞堡墙高壕深,家主多为地方豪强,乱世自保而已。将军眼下兵力尚不足以尽数吞并,故以笼络为主。然此确为我军缓冲,令胡骑小股不敢轻入,他们大军来袭亦需先拔除这些钉子。” 明昭听懂了。 这就是影响区,是盟友也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现阶段利大于弊。 “胡人呢?最近可有异动?” “去岁围攻壶关的胡人主力,溃退后似有内争,加之寒冬损耗,开春以来,壶关正面百里之内,未见大队胡骑集结。仅有零星游骑在外围逡巡,见我烽燧严整,也多退去。然将军有令,不可松懈,斥候日夜四出,远探二百里。” 明昭心中了然。 胡人暂时被内耗和赵缜的狠厉打懵了,正在舔舐伤口或争夺利益。 这给了壶关极其宝贵的喘息发展期。 “多谢,我明白了。” “女公子客气。”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加固的城墙,又看了看街上神色忙碌的人们。 她理了理,如今是壶关已稳,门户已控,粮仓在建,藩篱已立,敌人暂时蛰伏。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现在是时候往这个骨架里填充血肉,让它真正强壮起来了。 她正好知道一些能让这血肉长得更快、更结实的法子。 “阿兄,”明昭看向赵煦,眼中跃跃欲试,“我们先去匠营看看,烦请带路。” “好嘞!” 赵煦立刻响应。 一行人朝着城中铁木匠人聚集的区域行去。 春日暖阳下,少女娇小的身影被一群精悍的护卫簇拥着。 从匠营出来,日头已微微偏西。 明昭此行收获颇丰。 她亲眼见到了壶关内匠人的窘迫,工具老旧,铁料短缺,木料多是湿材,仅能勉强修补兵器甲胄和制作一些粗陋的农具、生活用品。匠人们的脸上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仔细看了几件正在修补的皮甲和几把新打的锄头,问了问铁料的来源和木料的处理,心中已有了盘算。 回府的路上,比去时略显沉闷。 明昭默默整理着思绪,直到远远看见赵府门前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人影和车马。 走近了才发现,府门前停着两辆装饰简朴却规制严谨的马车,几名身着官服、风尘仆仆的吏员正在与赵府管家说着什么,旁边还跟着一小队护送的车夫和随从。 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北地常见的粗布葛衣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江南的精致。 “是朝廷的人!” 赵煦眼尖,低呼一声。 明昭心头一动。 朝廷的人?在这个时节,来到壶关?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刚到门口,就见赵缜已闻讯从府内大步走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那几名朝廷吏员见到赵缜,连忙上前,为首一名中年文官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努力保持着庄重: “壶关守将赵缜接旨——” 赵缜撩袍,单膝跪地。 那文官开始宣读圣旨。 辞藻华丽,满是褒奖之词,盛赞赵缜忠勇奋发、力挽狂澜、克复险关扬我天威…… 将壶关大捷描绘得如同擎天保驾般的奇功。 听得赵煦和周围不明就里的仆役部曲面露激动之色。 然而当听到实质性的内容时,明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擢升赵缜为使持节、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征北将军、领并州牧,封定北侯,食邑千户,赐金百斤,帛千匹,御酒十斛……” 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 听起来权势熏天,几乎是将整个黄河以北的军事和行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还有封侯、赏金赐帛。 但是圣旨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兵一卒的增援,没有提一粒粮食的补给,没有提一铁一甲的补充。 对于赵缜先前请兵表中“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里应外合”的恳请,更是只字未提。 朝廷仿佛认为,只要给了这滔天的名分和些许财帛,赵缜就能凭空变出兵马钱粮,去收拾那糜烂的北地,去对抗凶悍的胡骑。 旨意念罢,赵缜叩首领旨,“臣赵缜,谢陛下天恩。” 他起身,接过那卷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圣旨。 那文官脸上挤出笑,拱手道,“赵将军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倚为北地柱石,陛下更是殷殷期盼。些许赏赐,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望将军再接再厉,早日廓清北疆,以慰圣心。” 赵缜也客套地应酬了几句,命人安排天使一行去驿馆休息,并将那些赏赐搬入府库。 待到朝廷的人离开,赵府门前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煦还有些兴奋,低声对明昭说,“昭昭,阿父当大官了!都督三州呢!” 明昭没有回答,她看着父亲。 赵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明黄圣旨,目光却望向北方的天际,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胡骑盘踞的广袤土地。 春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得偿所愿的欣喜,反而是了然的讥诮。 朝廷的封赏到了,也意味着朝廷的态度明确了,给你名分,给你荣誉,甚至给你画一张天大的饼,但实际的代价和风险,你自己扛。北地是死是活,看你赵缜的本事。 第32章 定北侯(二) 第32章 定北侯(二) 翌日清晨,壶关议事堂。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中浮沉。 赵缜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腰束革带。他将那卷明黄圣旨随手置于案角,像放一卷无关紧要的文书。 谢云归坐于左首,神色沉静,看着他身旁的圣旨,又看了看赵缜,对面明显气得装都不想装了。 宋臣与卫衡坐在右侧下首—— 这是赵缜的安排,让这两位新投之人列席,是极大信任,也是非常缺人的模样。 陈岱坐于谢云归身旁。 明昭坐在父亲侧后方专设的小椅上,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唯有眼睛清亮,默默观察着每个人。 “朝廷的恩赏,诸位都知道了。”赵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众人一凝,他手指点了点那圣旨,“使持节、都督三州、征北将军、并州牧,定北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金百斤,帛千匹,酒十斛。昨日已入库。” 帐内一片寂静。 这些名头听起来煊赫,但在座都是明白人。 “陛下与朝廷诸公厚爱,缜感激涕零。”赵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然壶关库中存粮,尚不足支应现有军民三月之需。箭矢刀枪,修补尚且艰难,更遑论新造。去岁血战,将士折损近半,新补入者多为流民,未经操练。” 他说着说着心情都没了,“胡人虽暂退,但其势未衰。并、冀、幽三州,九成疆土仍在胡骑马蹄之下。朝廷予我此名分,是让我去收复,还是……”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让我在这空衔之下,自生自灭?” 谢云归率先开口,他抚须沉吟,“府君,朝廷此举,意料之中。” 对于朝廷衮衮诸公,他实在太了解了,“南渡之初,江东立足未稳,各家门阀争权夺利,搜刮田亩尚嫌不足,岂肯将手中兵粮北调?予此虚衔,一则可安抚北地人心,昭示朝廷未弃河山。二则若府君果真能以北地残破之基,自筹粮秣,聚拢散卒,抵挡胡锋,甚至有所进取,则朝廷坐享其成,名望尽收。若府君不幸败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于朝廷而言,也不过是逆胡猖獗,忠臣殉国,又可借此激励江南士气,凝聚人心。无论成败,朝廷皆不失分毫。” 诸公算盘声,他在壶关都听见了。 帐内空气更冷了几分。谢云归的话,剥开了华丽的锦绣,露出底下冰冷的政治算计。 宋臣轻笑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脸色依旧苍白,手指拢在袖中,眼神却亮得灼人。 “谢太守所言甚是。朝廷此策,看似荒唐,实则精明。” 他向来说话扎心,字字如针,“他们给了将军最难的路,却也给了将军最大的自在。” “自在?” 陈岱忍不住出声,满脸不解。 宋臣看向陈岱,“都督三州诸军事,并州牧。这意味着,在此三州之地,将军有权自行征募兵卒、任命官吏、征收赋税、处置一切军政事务,无需再向建康请旨,不必再受江南诸公掣肘。” 他转向赵缜,声音清晰,“将军,以往您胜了,朝廷有人忌惮,断您粮草,召您回朝。您败了,更无人理会。如今,他们亲手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柄,交给了您。” 卫衡听得心头剧震,他自幼所受教育皆是忠君体国、尊奉朝廷,宋臣这话,几乎是在鼓动赵缜行割据之实!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见赵缜和谢云归皆神色凝重,并无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陈岱冷哼一声,声音粗砺:“宋先生说的在理!可这自在是拿命换的!没有兵,没有粮,没有铁,这名头就是催命符!胡人下次再来,可不会管咱们有没有圣旨!将军,末将不懂那些弯弯绕,只知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练兵!存粮!修城!拉拢一切能拉拢的坞堡豪强!还得防着南边……万一有人觉得将军尾大不掉,暗中使绊子!” 他的话糙理不糙,空有名分,没有实力,就是众矢之的。 卫衡此刻心潮翻涌。 他是飘零感怀的士子,今日坐在这决定北地命运的议堂。士族的骄傲、对朝廷法统的敬畏,与眼前赤裸裸的生存交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缜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将军,诸位。卫衡愚见,朝廷旨意虽未尽如人意,然其名分大义,并非全无用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些标注的坞堡,“北地人心散乱,诸多坞堡、流民帅,乃至残存郡县,之所以观望,除却势单力薄,亦因缺乏名正言顺之旗帜。将军得此朝廷正式册封,便是北地汉家正统所在!以此为号召,收拢人心,整合诸堡,其阻力必大减。许多事,便可奉诏而行。” 他顿了顿,看向宋臣,“宋兄所言自在,固是实情。然若能以朝廷名分为皮,以将军实控为骨,以利相诱,以威相慑,可更快聚拢北地之力。若全然抛开……恐予人口实,反令亲者疑,仇者快。” 卫衡试图在现实与忠义名分之间寻找平衡,他不再空谈,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规则。 赵缜静静听着,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 最后他微微侧首,“昭昭,” 他声音温和下来,“你昨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明昭身上。 明昭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她的视线先落在那幅粗糙的舆图上,然后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紧绷的脸—— “阿父,”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叔伯兄长。明昭年幼,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前些日子随祖母北上,沿途所见,胡骑过处,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顿了顿,“朝廷给了阿父一张泼天的大饼,却连一粒芝麻都没舍得给。这饼,画在纸上,悬在空中,看得见,闻不着,吃不到。” “但,”她话锋一转,“这饼,未必不能变成真的。” “只是不能一口就想去咬那张最大的饼。” 他们现在势力实在太小了,“胡人势大,控弦之士以十万计,据河北膏腴之地。我军新疲,粮械两缺,若贸然东出,与胡骑争锋于平原,是以卵击石。” 宋臣眼中精光闪烁,这女童的开场,竟已有了几分战略视野。 赵缜也愣了愣,“那该如何?” 明昭的手指在太行山脉上重重一按。“阿父,壶关之利,在险不在阔。胡人骑兵再强,翻不过太行山的天险。我们的生路,不在向东去抢胡人嘴里的肉,而在向西,先吃掉胡人还没来得及吞下、或者吞下了却消化不了的山河。” 她抬头看向赵缜,眼神清澈,“首先不是空谈练兵存粮,而是要让我壶关,真正变成扎在太行山里的一颗铁钉。” “如何固?” 陈岱忍不住追问。 “将流民分而用之。” 明昭语速加快,“善耕者,授田于青河谷及关内平缓处,仿曹魏旧制,行军屯民屯,许其纳粮代役,头三年所产,官民四六分之,后渐增赋额。使耕者有其田,守者知其为何而战。” “善战或敢战者,汰弱留强,不必贪多。精选三千青壮,由陈叔日日操练,不练花架子,专精守城、山地奔袭、弓弩狙击。以此为壶关锐士,是我军脊梁。” “其余老弱妇孺,亦不可闲。组织健妇成营,专司缝补、炊爨、救护。” “孩童中聪颖者,可随卫阿兄这样的先生识字算数,将来或为文书,或为医士。使关内人人有事做,人人知分工,人人见活路。” 谢云归抚须的手停住了,眼中露出深思。 卫衡更是听得怔住,这套分工安民的思路,竟出自八岁女童之口。 “然后,连横。” 明昭看着他们,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战略眼光是超前的,“这些坞堡,墙高粮足,却是散沙。阿父既有朝廷大义名分,当效法光武揽河北豪杰故事。” “遣能言善辩、熟知北地情势之士,携征北将军府符节印信,分赴各堡。” 她看向卫衡,“卫阿兄文采风仪,正堪此任。陈叔可遣精骑于后,以为威援。说之以大义,诱之以官爵,慑之以兵威。不要求他们立刻交出堡寨,但须令其尊奉号令,互通消息,商旅往来,必要时应援。先将他们从藩篱,变成我们伸出去的触角与耳目。” 宋臣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有理。不求速统,但求缓图,以利结网。” “壶关稳下来,有了兵粮,便可西进。” 明昭的手指坚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并州表里山河,多山险之地,胡骑虽强,难以尽控。且去岁大乱,晋阳虽陷,但并西诸郡,必有义军残存,或据城,或守寨,或游移山谷。”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阿父西出黑风隘,不是去与胡人主力决战,而是循山而进,联诸堡,抚流亡,击小股,拔孤寨。先夺回太行西侧滏口陉等要道控制权,打通与并西联络之径。若遇胡人大军,则避入山中。若得并西义军归附,则我势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险纵深。” “胡人非铁板一块,匈奴、羯人,乃至鲜卑诸部,其隙可乘。且其骤得北地,劫掠无度,民怨沸腾,根基未固。” “我方内修政理,西连并土,东抚诸堡,固守壶关。待其内乱生变,与河北他部胡虏相攻,力分势弱之际——”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赵缜: “那时,阿父再提壶关精锐,汇并西新附之兵,东出井陉,直指晋阳!” “晋阳一下,则并州可定。据并州山河之固,拥太行表里之险,南可屏护河洛,东可虎视河北。届时,阿父手中这张都督三州的空头诏书,才算有了第一笔可以兑付的本钱!” 第33章 定北侯(三) 第33章 定北侯(三)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慑住了。 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个立足于现实、有阶段、有重点、有策略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谢云归长叹一声,打破沉默,“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女公子此言,虽简而备,虽幼而老成。此非争一时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谋长远之略。若依此而行,则壶关可活,并州可望,北地汉帜或能不坠。” 宋臣凝视明昭,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意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震撼的郑重,这孩子先前不是说大话啊! “将军,女公子之见,深得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之精髓。更难得者,句句不离根本,粮、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卫衡早已听得心驰神往,激动得面色发红:“以朝廷名分为旗,以壶关为根,以太行为凭,连横诸夏,徐图并州,堂堂正正,谋定后动!此乃王霸之基也!” 陈岱虽对许多文绉绉的话不甚明了,但精兵、夺要道、打晋阳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该这么干!先把咱们自己弄结实了,再一口口啃!” 赵缜缓缓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目光从舆图移到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 他的昭昭,不仅看透了朝廷的虚妄、胡人的虚实,更在这绝境之中,为他,为壶关,劈开了虽布满荆棘却方向明确的生路。 这条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凭,有盟友可联络,有时机可待。 “诸君!明昭之言,虽出幼口,实乃天赐我壶关之机!” “即日起——” “谢云归总理内政,屯田、通商、抚民、固本!” “陈岱整训新军,卫衡草拟法令文书,宋臣参赞军机谋略!” “昭昭……”他低头,看着身边眼神清亮的女儿,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着为父,父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朝廷给了我们一张空白的契书。”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血汗,在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条路来,诸君共勉之!” “谨遵将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春华和秋实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膳食。 她安静地吃完,洗漱完毕,让她们都下去休息。 独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写细的章程,写了许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来,春华进来给房里点灯,说道晚饭也好了。赵缜在军营里,明昭与祖母兄长用完,回房望着窗外壶关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话,会带来改变,也会带来更深的关注,乃至风险。父亲眼中的震惊与复杂,谢云归的深思,宋臣那仿佛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但乱世之中,若不秀于林,便只能化为尘土。 她没有选择。 父亲说要一个一个把它们变成真的。 她会看着,也会尽自己所能,去推动,去加速这个过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天下大义,最初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但现在,看着壶关内外那些面孔,看着父亲眼中那沉重的担子与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点什么。 “慢慢来吧。” 她望着窗外开始泛绿的枝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一起为这条漫长的路,点亮了第一盏灯。 …… 回到暂居的院落,谢云归并未立刻处理公务。 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联藩篱,再图并西,后待天时……” 他低声吟哦,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陈郡谢氏,见过太多惊才绝艳之辈,也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谓名士。 可今日一个八岁女童,在绝境之中,寥寥数语,竟勾勒出一条如此清晰、务实、步步为营的生存扩张之路。 这绝非寻常的早慧。 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与战略。 她看透了壶关的根本困境,却不去空谈悲壮,她看清了胡人的强大与弱点,她更精准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态与可利用之处。更难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为的。 “此女若为男子……”谢云归长叹一声,未尽之言里是深深的惋惜,但随即,这惋惜又化为更为复杂的情绪。 即便为女子,她又岂会甘于困守闺阁? 他想起了明昭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依赖,也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只有清醒和蛰伏。 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原理上当是如此。” 明昭谨慎回答,“具体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经验的木匠和铁匠,根据我们壶关的土质,稍作调整试制。女儿只是画了个大概样子。” 她又展开第二张图纸,上面是几样相对小巧的工具。 “这是耧车。”她指着一个有三条中空足的器械,“播种时,将种子放入上面这个斗中,牵引前行,种子通过这三条足均匀摇落进提前犁好的沟里,后面跟着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现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匀,更节省种子,也快得多。” 她都是画的不太需要铁的农具,他们现在太缺铁了,不过还好,这里是壶关,山西这地方,众所周知,是资源特别丰富的地方,壶关的铁矿煤矿是很有名的,他们可以慢慢找。 最后一张图,画的是一种多层架子,“这是秧马,插秧时用的。人坐在上面,可以滑行,不用一直弯腰在水田里移动,能省不少力气,加快插秧速度。不过我们北方旱田多,这个或许暂时用不上,但若将来能在河边低洼处开辟水田种稻,或许有用。” 她一口气说完,将图纸推向父亲。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窗隙的微响。 赵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问她从何得知,前些日子女儿那番话已让他明白,这孩子身上有着超越常理的通透与学识。 他只是感到震撼—— 她不仅在谋略上看得远,竟连这最基础、最苦累的农事细节,也能拿出如此具体,切实可行的改良之法! 这些工具若真能制成,哪怕只成功一两样,对于急需抢在春耕时节之前开垦更多土地、收获更多粮食的壶关来说,意义何其重大! 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汇聚起来,就是实打实的粮食增产,就是支撑军队、稳固人心的硬道理! “昭昭……”赵缜抬起头,看着女儿平静的小脸,声音有些发涩,“这些图你可能解释得更细些?为父立刻召集匠营中最好的木匠和铁匠!” “女儿可以试试。”明昭点头,“不过,最好先找有多年耕种经验的老农来,他们最清楚田地需要什么,力气如何。女儿画的只是形,合用与否,还需他们来看实。” “好!就依你!”赵缜霍然起身,雷厉风行,“来人!速去匠营,传手艺最好的鲁、陈二位师傅!再去屯田处,请几位经验最老道的农人来!立刻到前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前厅里便聚集了匠营的鲁师傅、陈瘸子,还有三位被匆匆找来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风霜的老农。 他们有些惶恐地看着端坐的赵缜和站在一旁的小女公子,不明白将军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赵缜示意明昭上前。 明昭也不怯场,将图纸再次摊开在桌上,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曲辕犁、耧车等物的原理、可能的优点一一说明。 起初老农们还战战兢兢,但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他们不懂太多道理,但一辈子和土地、农具打交道,图纸上的东西能不能用,有没有道理,他们凭着直觉和经验就能判断个七八分。 一位姓张的老农颤抖着手,指着曲辕犁的图纸,眼中放出光来:“将、将军,女公子,这犁,看着真轻巧!要是真能人就拉动,转弯还便当,那、那可了不得啊!咱们现在犁地,最愁的就是牛不够,地犁不透!” 另一位老农盯着耧车,“这个播谷的匣子好啊!撒种最怕不均匀,密的地方苗挤死,稀的地方收成少。这个要是能成,可是大功德!” 两个匠人也两眼放光。 前厅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惶恐疑惑,变得热烈。 明昭一边回答着问题,一边根据老农和工匠的反馈,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做着标记和修改。 赵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波澜起伏。 女儿不仅拿出了奇思妙想,更懂得如何让这些想法落地,尊重经验,倾听百姓的声音。这份沉稳与务实,让他骄傲,也让他心中那个念头更加清晰。 他的昭昭,绝非池中之物。 “鲁师傅,陈师傅,”赵缜最终开口,“就按女公子所画,结合几位老丈的经验,即刻试制!所需木料、铁料,优先拨给!先做一两件样品出来,拿到田里实地去试!哪里不好,立刻改!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能用的新犁、新耧!” “张老丈,你们几位,这些天就辛苦些,配合匠营试制,多提意见。试成了,你们便是头功!” “诺!” 众人轰然应命,脸上都带着兴奋,能让土地多打粮食的东西,就是天大的好东西! 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暖洋洋的。 赵缜走到女儿身边,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昭昭,你为壶关又立一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些东西也是梦到的吗?” 明昭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阿父,能让土地多产粮,让人少受累,总是好的。女儿只是希望,壶关的春天,能来得更快些,更暖些。” 赵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无论这身本领从何而来,此刻它是壶关的福祉。 “好。”他得天独厚,女儿如此惊才绝艳,他望向窗外忙碌起来的匠营方向,“那我们就让这个春天更暖些!” 第34章 定北侯(四) 第34章 定北侯(四) 匠营的烟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锯木声交织,成了壶关春日里最生机勃勃的乐章。 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一群徒弟,几乎是住在了工棚里,对着明昭那些标注详细的图纸,反复琢磨、试制、修改。 十日期限未到,第一架改良后的曲辕犁和第一架耧车便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青河谷新划出的试验田头。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土地还带着湿冷的寒气。人们在什么时候都是最爱凑热闹的。不少正在附近垦荒的农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了一圈,好奇又期待地看着那两样模样陌生的家什。 张老农在众人的注视下,握住了曲辕犁的把手。他试了试手感,调整了一下犁评的位置,然后沉腰发力,向前推去。 锋利的犁铲轻易地破开了略带板结的表土,划出一道深浅均匀的沟壑。而带弧度的犁壁,将下方的湿土翻卷上来,覆盖在旁边的沟垄上,土块细碎,杂草被深深埋入。 整个过程,比使用旧式直辕长犁时,明显省力,转弯时只需轻轻一带,犁头便灵巧地转了过来,不像以前需要拖着沉重的犁身费劲调头。 “成了!真的成了!”张老农直起身,脸上笑开了花,“轻!快!翻得深!盖得严实!好!好东西啊!” 围观的老农们嗡地一声议论开来,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挤上前,争着要亲手试一试。 一试之下,个个啧啧称奇。 接着是耧车。 一个年轻些的农人推着它,沿着犁好的沟前行,耧斗里的粟种通过三条中空的耧足,均匀地洒落进土沟里,疏密得当。 后面跟着的人用脚轻轻覆土,一趟下来,又快又整齐。 “神了!这匣子真神了!再不怕撒不匀了!” “这得省多少种子!省多少工夫!” 喜悦在农人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漾开。 他们围着两件新农具,摸来摸去,爱不释手,问题也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鲁师傅,这宝贝是咋想出来的?” “陈头儿,啥时候能多做几架?咱们那片地等着用呢!” “将军从哪儿请来的能工巧匠?这可是救命的家伙什啊!” 鲁师傅被问得满脸红光,与陈瘸子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道:“咳!这可不是咱们老头子能想出来的!这是咱们赵将军的爱女,明昭女公子,亲手画的图样!咱们就是照着做,按着老哥们提的点子改改!” “女公子?” “画图样?” 农人们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将军的女儿?那不就是前些天那个时不时带着一群护卫在街上瞎溜达的金尊玉贵的小女娃吗?还能懂这个? 就在这时,人群里几个从云城跟随谢云归迁来的老匠户和农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你们这就大惊小怪了的神情。 一个云城来的嗓门洪亮地开了口:“这有啥稀奇?你们是没见识过去年冬天在云城!要不是女公子,咱们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这话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老哥,快说说!咋回事?” 壶关本地的农人追问,居然还有瓜? 原本互相排斥的人,有了话题,搭上了话,云城来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你们知道火炕不?就是盘在屋里,烧一把柴火能暖和一整宿,还不呛人的那个!那就是女公子想出来的法子!谢太守夫人亲自带人推广的!去年云城那个冷啊,多少人家靠那火炕熬过来的!今年冬天你们也能用上,不用挨冻了。” “还有织机!女公子改了织机,织布又快又好!咱们身上这厚实点的衣裳,不少就是云城织坊出来的!” “何止啊!你们见过用树皮捣烂了重新做出来的布吗?也是女公子教的法子!” “最神的你们是没见着!”云城汉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女公子在城外起了新窑,烧出来的炭,乌黑发亮,跟乌玉似的!烧起来没烟,热力足,一块能顶寻常粗炭三四块!谢太守府上,还有周边那些大户坞堡,抢着要,拿粮食铁器来换!那炭行,就是女公子办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壶关的农人们目瞪口呆,简直像在听神仙故事。 八岁的女娃? 做织机、盘火炕、捣树皮造布、烧乌玉炭、现在又画出这般好用的新农具? “这……这真是神仙点化吧?” 一个老农喃喃道,下意识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肯定是!不然咋能懂这么多?还样样都是救苦救难、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旁人立刻附和。 “怪不得将军能守住壶关,原来家里有神仙帮衬!” “嘘!可不敢乱说!是女公子聪慧,有天佑!”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春风,迅速传遍了青河谷,又传向壶关内外的其他屯垦点。 农人们干活的劲头更足了,看着手中正在赶制的新农具,眼里充满了希望。 对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女公子,农人们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谣言越传越离谱。 府衙里,谢云归听到下属禀报坊间流传的神仙点化之说,不置可否。这些声望,于治理有益,也能给孩子造势,重点是新农具推广开后的增产。 他们非常需要粮食。 春日的暖阳透过新糊的窗纸,柔柔地铺在临窗的矮榻上。明昭坐在那里,看着赵煦像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围着一个崭新的书包打转。 书包针脚细密,用的也是相对细软的棉布,显然是新做的。 赵煦正高兴地将里面的物事一样样展示给她看,一刀略微泛黄但边缘齐整的左伯纸,两支簇新的紫毫笔,一方带着天然云纹的歙砚,还有一小锭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松烟墨。 “看,昭昭!都是新的!”赵煦拿起那刀纸,爱惜地摸了摸,“阿父前日特意让人从库里找出来的,说是给咱们读书用。笔是阿父赏我的,我没舍得用,给你!砚台和墨是谢世伯听说你要入学,特意让管家送来的!”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一放回书包,特别兴奋,“阿父说了,从明日起,咱们兄妹就一起去学堂!你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学堂就在以前守备府旁边的空院子里,离咱们家不远!也不知道先生是谁,希望他不要用戒尺。” 赵煦今年刚满十二岁,因为自幼习武,骨架匀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他眉眼飞扬,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充满了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谢谢阿兄。”明昭其实很无力,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直接参政呢,结果要跟着娃娃一起练书,起因是那天她帮赵缜写了文书,赵缜拿起来一看,字不是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就是没上没下,还写得贼大贼丑。 让他恍然大悟,他女儿还没上过学! 梦里面能记住东西,但很明显,手没学会。 他憋着笑准备给她找西席,但是壶关文士太少了,孩子还不少,干脆弄学堂吧。 “谢什么!我是你阿兄嘛!”赵煦把书包放到明昭身边,自己也挨着她坐下,压低了声音,“昭昭,你放心,学堂里那些小子我都熟!王都尉家的石头,李校尉家的栓子,还有陈叔家的虎头……都是从小跟我一块爬树掏鸟蛋的交情!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笑话你……哼哼!”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说的是实情。 壶关就这么大,能进这个新设学堂的孩子,要么是军中中级将领的子弟,要么是像谢家这样文官的家眷,年龄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赵煦武艺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性子又爽朗仗义,很自然地成了孩子堆里的头领之一。 明昭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无语,她身边有六个亲卫啊,在她父的地盘,谁没长眼睛敢欺负她? 跑过来得罪她,这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了吗? emmmm好像真没有。 “学堂里除了识字算数,还学别的吗?” 明昭一脸绝望,她不会上的幼儿班吧? “主要就是识字、背书、算数。”赵煦挠挠头,露出苦恼的神色,“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记起来头疼。算数倒是有意思些,就是不知道还是不是苦城那个老账房教,他讲得太慢了。” 他又想起什么,“谢晏和恒厥弟弟也来。恒厥那小子,听说你要来,昨天还跑来找我,塞给我两块麦芽糖,央我到时候让他坐你旁边呢!” 哼,对他刚九岁的妹妹有企图,简直禽兽,休想! 明昭微微挑眉。 谢晏和谢恒厥也来? 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阿兄,”她目光落在那个新书包上,“我丫鬟说外面有很多人在议论我?说我是神仙点化的?” 赵煦老开心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天天这么阳光开朗,“是啊!到处都在说!说什么昭昭你是天上仙女下凡,会点石成金,救苦救难!把你说得跟庙里的娘娘似的!” 他说着又不服气了,撇撇嘴,“我才不信那些呢!我妹妹就是聪明!特别特别聪明!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那些农具、火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本事,跟神仙有什么关系!” 在他简单直白的世界里,妹妹的厉害是实实在在的,不需要任何神怪光环来加持。他只是单纯地为妹妹骄傲,又隐隐有些担心,名声传得太玄乎,会不会反而给妹妹带来危险? 听说南边的坏人还喜欢童男童女炼出来的丹。 明昭看着他毫不作伪的维护,开玩笑逗他,“阿兄不怕别人说我是妖怪吗?” “谁敢?!”赵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妹妹是天下最聪明的妹妹!谁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不答应!阿父也不会答应的!”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沉静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昭昭,你别理会外面那些闲话。有阿父,有祖母,还有我呢。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边的。” 窗外,阳光更暖了,在赵煦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跳跃,也落进明昭清澈的眸底,漾开细微的波澜。 “嗯,我知道。”明昭伸手将那个崭新的粗布书包拿过来。布料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世界哪有神佛,外头人吃人,都被胡人直接当两脚羊充军粮了,若是有神明,怎么可能这世道? 那些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就让它传吧。它能给在苦难中挣扎的农人慰藉和希望,能让壶关的军民多一分凝聚力和信心,那它就有其存在的土壤和价值。 “阿兄,”她抬起头,对赵煦笑着说,“明天去学堂,你要记得叫我,我怕睡过了。” 赵煦被这个笑容俘获,妹妹头一回对他笑耶! 他愣了愣,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所有的担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保护欲:“好!阿兄一早来叫你!咱们一起吃早饭,然后一起去!” 翌日清晨,壶关的晨钟还在悠荡,赵煦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明昭的院门外。春华和秋实看见他时,手里正捧着热腾腾的蒸饼和粟米粥。 兄妹二人一起用完简单的早膳,赵煦便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和明昭的书包,牵起明昭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学堂走去。 六名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安全又不至于吓到其他孩子的距离。 女公子如今名声大噪,他们更得护着,免得出事。 学堂所在的旧院落已经修缮一新,青石铺地,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他们到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二十来个孩童少年,大多在八岁到十五岁之间,穿着浆洗过的旧衣,正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赵煦一出现,几个相熟的将门子弟立刻围了上来。 “阿煦!你可来了!” “这就是女公子吧?见过女公子!” 赵煦笑嘻嘻地跟伙伴们打招呼,一边把明昭护在身边,一边大大咧咧地说:“没错,这就是我妹妹明昭!以后大家多照应啊!” 明昭安静地站在兄长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未来的同窗。他们脸上有好奇,有拘谨,都是小孩。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两道身影。 年长些的少年约莫十二岁,穿着月白色的细麻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举止间从容雅致,正是谢晏。 他身边跟着一脸兴奋的谢恒厥,恒厥今日也穿了新衣,靛蓝色的棉袍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漂亮。 谢晏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赵煦和明昭,唇角微扬,带着弟弟快步走了过来。 “赵郎君,明昭妹妹。” 谢晏拱手为礼,声音清朗温和。 “谢郎君!” 赵煦对谢晏很客气,连忙还礼。 谢恒厥却已经按捺不住,冲到明昭面前,仰着脸,猫儿眼里满是璀璨的笑意:“明昭!你真的来啦!我昨天让阿兄帮我温书温到好晚呢!” 他献宝似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草编蚱蜢,递给明昭,“这个给你!我早上刚编的!” 那蚱蜢编得活灵活现,青草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明昭看着少年纯粹热切的眼神,伸手接过,“谢谢恒厥。” 谢恒厥立刻笑开了花,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赵煦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挡在了他和明昭之间,干咳一声:“恒厥啊,快找位置坐吧,夫子快来了。” 谢晏温言对明昭道:“明昭妹妹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询问。” 明昭点头:“谢过晏阿兄。” 几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院中那口不大的铜钟被值守的老仆敲响了。 “当——当——当——” 钟声清越,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低落下去,孩子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望向正堂门口。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角素雅的深青色裙裾,崔夫人捧着两卷书,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旧穿着简洁的深青衣裙,发髻只簪一根白玉簪。 晨光洒在她温雅沉静的面容上,通身的气度从容,她手中没有戒尺,目光平和地扫过院中的孩子。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少年们,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最跳脱的几个也收敛了神色。 崔夫人的目光在赵煦、明昭、谢家兄弟身上略微停留,并无特别示意,便移了开去。 “都进堂内坐吧。”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孩子们鱼贯进入正堂。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张矮几和蒲团。 赵煦自然拉着明昭坐在了最前排一侧,谢恒厥眼疾手快,立刻蹭到了明昭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 赵煦瞪了他一眼,谢恒厥假装没看见,只眼巴巴地看着明昭。谢晏则笑着坐在了弟弟身后。 崔夫人在上首的矮几后安然跪坐,将书卷置于案上。 她并没有立刻开始授课,而是再次看向堂下这些稚嫩而神情各异的面孔。 “我是你们的夫子,姓崔,以后你们可以唤我崔夫子,也可唤我崔先生。自今日始,我受托于此,与诸君共读诗书,同习道理。” 她开口,声音如溪流淙淙,不疾不徐,“此地非江南文华鼎盛之所,乃壶关,是兵戈之地,亦是存亡之基。” “尔等父兄,或执干戈卫戍城头,或运筹策劳形案牍。他们血汗辛劳,所期者何?” 崔夫人目光缓缓移动,“不过是盼此关城屹立,盼家园得安,亦盼尔等年齿渐长,能知书明理,有安身立命,继志述事之能。” 她的话连最坐不住的少年,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读书识字,非为寻章摘句,空谈玄理。字,乃文明薪火相传之薪。数,乃生计军务实务之基。史,乃兴衰得失明鉴之镜。理,乃为人处世立心之本。” 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今日所学,看似微末,然它是将来你读懂紧急军情,厘清仓廪账目,明了为何而战,为谁守土的关键。”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孩子们的眼神变得专注,连赵煦也收起了嬉笑,若有所思。 崔夫人这才拿起一卷书:“我们今日,便从《急就篇》始。此书虽为童蒙识字而纂,然天文地理、百官器物、人事性情,皆有所涉。识字,亦是识世。” 第35章 定北侯(五) 第35章 定北侯(五) 崔夫人开始讲授,将《急就篇》中的字句与壶关的现实巧妙结合。她声音温和,讲解清晰,虽是最基础的识字课,却无半分枯燥。 对明昭而言,这些内容实在太过简单。 那些字她早已认得,甚至理解得远比崔夫人此刻所讲更为深入。她端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书本上,思绪却已飘远。她在思考青河谷的屯田进度,匠营新一批农具的产量,以及父亲昨日议事时提到的并西情报…… 一堂课的时间,便在崔夫人循循善诱的讲解和明昭神游天外的思索中悄然流过。 当下课的钟声再次响起,崔夫人合上书卷,温言道:“今日便到此。回去后可将今日所识之字,与家中器物、关内所见之物对证,加深印象。休息一会。” 孩子们恭敬行礼,崔夫人微微颔首,捧起书卷,步履从容地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孩子们三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课堂内容,或是相约去何处玩耍。赵煦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个伙伴,兴奋地比划着今日学到的某个字。谢恒厥则紧紧挨着明昭,小嘴不停地说着话,从草蚱蜢又说到他昨日新学的拳法。 明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逐渐空荡的课堂,眉头蹙了一下—— 她没看到明淑。 正想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孩子怯怯的说话声。 只见明淑牵着一个比她略高些,同样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明淑小脸上带着不安,看到明昭望过来,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犹豫。 围在明昭身边的几个孩子也看到了她们。 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则因为被打扰了与女公子说话的机会而有些不悦。 明昭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谢恒厥,他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对周围人道:“诸位且散了吧。”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时,竟让几个半大少年下意识地噤声,各自散开。 连赵煦也停止了和伙伴的交谈,看了过来。 明昭这才起身,走到门口。 明淑和那个陌生女孩连忙向她行礼。 “阿姊……” 明淑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心虚。 明昭目光先落在明淑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髻有点松散,衣裙下摆沾了点泥渍,显然来得很匆忙。 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孩,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肤色微黑,眉目间爽利劲儿,此刻正有些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明昭。 “怎么方才没见着你?”明昭问明淑,语气平静,却让明淑的头垂得更低了,“课中偷偷跑进来的?” 明淑咬了咬下唇,小声答道:“嗯……阿姊,我、我来迟了……是陈姐姐帮我,我才悄悄溜进来的,没让夫子看见……”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孩。 明昭目光转回明淑身上,眉头微皱:“为何迟到?” 明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母亲……母亲方才让我照顾弟弟吃早食,弟弟闹腾,不肯好好吃,母亲便让我哄着喂完,我、我出不来……才迟到了。” “家中无人吗?仆妇呢?” 明淑声音越来越小,“母亲要织布,仆妇要烧火做饭洗衣,家中又请不起旁人。” 他们的钱还是伯父给的,住的院子也是,她父帮伯父跑腿办事,更没时间了。 照顾弟弟?明昭有些生气,她那位婶娘,在逃亡路上也只顾着自己的幼子,对女儿不闻不问。自打到了壶关,仗着是赵氏族亲,又见老夫人心善,便有些拿腔作调。 自己不肯亲自照料幼子,倒支使起才六岁的明淑来,误了上学时辰也不在意。 这般作态,无非是觉得女孩读书无用,不如在家帮衬。 明昭看着明淑泫然欲泣的小脸,心中已有计较。 她伸出手,拍了拍明淑单薄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莫哭了。从今日起,你搬来我院子里住,与我同住。衣食住行,皆由我院中安排。你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明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真、真的吗?阿姊?我可以跟你住?” “嗯。”明昭点头,“你既唤我一声阿姊,我自当管你。读书是正事,不可荒废。往后每日,与兄长一同上学散学。” 她没时间天天待学堂里,只要考试的时候她考第一就好。 明淑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能跟最崇拜的阿姊住在一起,还能安心上学,不用再被母亲支使着做这做那,对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嗯。”明昭点头,“稍后我会让人去与你母亲说。你安心收拾便是。” “谢谢阿姊!谢谢阿姊!” 明淑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紧紧抓住了身边陈英的胳膊,小脸上阴霾尽散,满是灿烂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身边的小伙伴,忙拉着陈英的手,对明昭介绍道:“阿姊,这是陈英姐姐!她方才帮了我!她父亲是陈岱将军!她可厉害了,识字比我快,算数也好!” 陈英被明淑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了挺小胸脯,对明昭露出大方英气的笑容。 她对陈英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陈女郎,今日多谢你相助明淑。” 陈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小事!女公子放心!我会看着明淑妹妹的!” 赵煦听了个大概,对明淑笑道:“淑儿妹妹搬来跟昭昭住?那好啊!以后更方便了!” 谢恒厥则好奇地看着新出现的陈英,陈英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 “既然认识了,下午散学便一起走吧。”明昭对明淑和陈雅说道,又看了一眼赵煦和谢家兄弟,“你们晚些时候要去哪吗?” 都摇头,明昭见了点点头,成,那就跟她去干活吧! 下午上完算术课,散学的钟声悠扬响起,明昭没有耽搁,示意赵怀远收拾好书本,便带着刚刚收编的小伙伴们—— 赵煦、谢晏、谢恒厥、明淑以及新加入的陈英,离开了学堂。亲卫不远不近地护卫着。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赵府内专属于明昭的那处僻静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新移栽的几株翠竹给简陋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明昭让春华秋实去准备些茶水点心,便招呼众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石桌粗糙,石凳冰凉,但没人介意。 “阿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淑挨着明昭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赵煦也摩拳擦掌,“昭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跟农具似的?” 谢晏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向明昭,等待她开口。 谢恒厥则好奇地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还是黏在明昭身上。 陈英与他们都不熟,略有些拘谨,但腰背挺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谢晏:“晏阿兄,你可知如今壶关仓中,存粮几何?每日消耗多少?尚能支撑多久?” 谢晏略一沉吟,他耳濡目染,对这类数据比旁人敏感:“前几日听父亲与赵世伯议事时提及,去岁存粮及今春各地坞堡输送、商队换回之粮,合计约不足三万石。壶关现有军民逾两万,每日仅维持基本口粮,便需耗粮近两百石。若无新粮入仓,最多……支撑三月有余。” 他语气凝重起来,“且这还未算春耕青黄不接时,可能需拨出的种粮与接济粮。”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孩子心头。 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淑和陈英,也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三个月内没有新的粮食来源,壶关可能会陷入饥荒。 赵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捏紧了拳头。 “所以,”明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们非常需要粮食,需要能快速换来粮食的东西。” 她看向众人:“织机、火炕、新农具,这些都能改善民生,稳固根基,但换粮见效慢。青乌炭利润高,但产量有限,且主要用来换取药材等更紧缺的军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能量产、价值高、且能吸引商贾,尤其是富庶人家愿意用粮食来交换的东西。” 这个时候是乱,不是真的没有吃的了,大户人家的地窖里,粮食多得发霉,士族炫富成风。 但是他们还只能看着,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胡人不一样,他们是外族,本来就是来抢劫的。可如果像她父这样的朝廷兵马,或汉人兵马,敢对他们下手,这些人是不好惹的。 这就好比明末崇祯皇帝,官员很富,田连阡陌,他知道,百官也知道他知道,但是不能动,因为在王朝末年皇帝一旦下手,他们会非常应激,内部直接速亡。 掀桌! 此时的赵缜也一样,他若敢对这些北地坞堡下手,那么坞堡会联合让他先死。扫清屋子再请客的前提是,这屋子里没外人,现在北地都被胡人占完了,他们必须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势力。 分清主次,别管家里人有什么极品,先把强盗赶出去再说。 “什么东西?” 赵煦迫不及待地问。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候在廊下的秋实道:“去请周娘子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一位三十余岁、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正是带他们找到云城的周娘子,几个月已经脱胎换骨。她入了纺织厂,谢云归迁来壶关,人手自然也跟了过来。 “周娘子,”明昭示意她坐下,“云城过来的织妇,安置得如何?可能尽快在壶关也将织坊重新操办起来?” 周娘子行礼后坐下,她很感谢当时的自己遇到明昭,她真是遇到贵人了,否则她不敢想她带着两孩子该怎么活—— 她恭敬答道:“回女公子,坊里都安置妥当了,织机也运来了一些,管事的正寻合适的场地和木料准备仿制更多。只是……” 她顿了顿,“壶关如今不比云城安稳时,百姓首要顾着吃饱肚子,对布匹的需求虽也有,但肯花钱买好布的,怕是不多。织出来的布,若只供关内,销路有限,换不来太多粮食。” “嗯。”明昭点头,周娘子说的在理。粗布麻衣,壶关自己也能勉强解决,价值不高。“若我们做的,不是寻常粗布,也不是一般的细绢,而是带着香气、洁净去污、专供高门贵眷盥洗沐浴用的香胰子呢?” “香胰子?”众人都是一愣。 胰子此时已有雏形,多用猪胰脏和草木灰混合捣制,去污尚可,但气味不佳,形制粗糙,乃寻常百姓所用。 贵族多用澡豆,以豆粉合药制成,较为讲究,但也并非稀罕物。香胰子是什么? 明昭心中早有盘算。 真正的香皂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油脂、碱和香料的配比与加工。这个时代油脂珍贵,但壶关背靠太行,山中有不少可榨油的乌桕、桐籽,猪油虽也缺,但并非无法获取。 碱可以用草木灰提炼,香料则可以用本地可采集的草药、香花提炼。 更重要的是,香皂的概念对此时追求奢华生活的士族极具吸引力—— 洁净、芬芳、彰显身份。 一块制作精美,香气怡人的香皂,在能换回的粮食,或许远超等重的丝绸。 “我所说的香胰子,与寻常胰子不同。” 明昭解释道,“取其洁净之效,去其污秽之气,佐以花香药草之精,凝制成块,晶莹如玉,触手生温,用之沐手浴身,不仅去污,更留清香,久而不散。亦可雕以花纹,饰以锦盒。”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勒出前所未有的精致之物。 周娘子听得眼睛发亮,“女公子,这……这真能做出来?” “原理不难,难在材料配比和工艺。” 明昭道,“我需要人手尝试。周娘子心灵手巧口风紧,且略通些草药与香料的,也别织布了,跟着我吧,我再从壶关本地找一两个信得过的老匠户帮忙。所需物料,我会列出单子,让陆野去筹措。” 她又看向石桌旁听得入神的孩子们:“这事,光靠我和周娘子不够。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帮忙。” “我愿意!” 赵煦第一个举手。 “我也愿意!” 谢恒厥不甘落后。 明淑用力点头:“阿姊,我能做什么?” 陈英也鼓起勇气,虽然她什么也不会,“女公子,我,我帮您看着东西!” 谢晏沉吟道:“明昭妹妹,此事关乎换取粮秣,非同小可。试验所需物料、人手、场地,需得周密安排,避免浪费,也防泄露。我可协助整理清单,记录过程。” 明昭赞许地看了谢晏一眼。 “好。”明昭当即分配任务,“晏阿兄协助周娘子,总管物料登记、试验记录,并负责与府库协调。阿兄和恒厥,你们负责带人去找陆野,按单子搜集所需物料,尤其是各种可能出油的植物种子、可用的香料花草。记住,多问山中猎户和老农。明淑和陈英,你们年纪小,便跟着周娘子,学习辨认材料,帮忙打下手,也看着试验场地,莫让闲杂人靠近。” 她将一群半大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 毕竟以后都是她的得力干将。 “此事初步阶段,需秘密进行。对外只说是试着改进织机或琢磨些女孩儿家的小玩意。” 明昭叮嘱,“成败未知,不宜宣扬。” 众人凛然应诺。 接下来的几天,壶关似乎一切如常。 学堂里书声琅琅,青河谷田亩井然,匠营烟火不息。 但在赵府小院的一角,和周娘子临时腾出的一个偏僻小院里,悄然忙碌起来。 谢晏拿着一份明昭草拟的,写满了各种物事名称的单子,与周娘子一起清点着有限的物资,并记录下每一次尝试的配方与结果,字迹工整清晰。 赵煦和谢恒厥则成了搜山小队的头头,带着几个亲卫和家仆,跟着陆野跑遍了壶关附近的山林沟壑。 他们按照明昭画的简陋图样,寻找乌桕树、采集带有香气的野花、挖取可能有用的块茎和香草。 两个少年这些日子黑了不少,却劲头十足。 明淑和陈英像两个小尾巴,跟着周娘子辨认送回来的各种古怪材料,帮忙清洗、晾晒、捣碎。 明淑学得认真,陈英则眼疾手快。 明昭坐镇中枢。 她根据谢晏送来的记录和赵煦他们找来的实物,不断调整着配方。动物油脂暂时短缺,她便指导用初步榨取的乌桕油混合少量猪油尝试。 没有现成的纯碱,她便让匠户用草木灰反复过滤、熬制,得到碱液,香料提取更麻烦,只能用水煮或酒浸的土法尽量获取香精。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不是油脂与碱混合不好,凝结不成块,就是气味怪异,或者去污力太差。 但没人抱怨。 连最跳脱的谢恒厥,在又一次捧回一篮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不知名树叶后,也只是抹了把汗,眼巴巴地问:“明昭,这个行吗?” 明昭看着孩子们和周娘子等人眼中日益明显的疲惫,话都放出去了,带着小伙伴一起折腾了这么久,自己必须成功。 这是关乎于粮食的事,也是关乎于她面子的大事! 终于在半月后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周娘子小心翼翼地从简陋的木模中,磕出了一块淡黄色,质地均匀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野茉莉混合清香的固体。 它还不够晶莹,形状也有些粗糙,但触手温润,放入温水中轻轻搓揉,便产生了细腻的泡沫,洗净手上油污后,皮肤清爽,留有余香。 “成了……” 周娘子声音有些颤抖,捧着那块香胰子,如同捧着珍宝。 围在旁边的明淑、陈英、赵煦、谢恒厥、谢晏,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黄色方块。 明昭走上前,拿起那块香皂,仔细看了看,又沾水试了试,终于点了点头,唇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初步成了。” 她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这只是第一步。” 明昭环视众人兴奋的脸庞,“接下来,要改进香气,让味道更持久怡人。要调整配方,让它更耐用。要设计模具,让它形状美观。还要想办法包装……最重要的是,要估算成本,计算一块这样的香胰子,需要多少物料人力,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她看向谢晏:“晏阿兄,这部分,要麻烦你了。” 谢晏郑重点头:“必当尽心。” 她又看向陆野,“陆野,你挑选出绝对可靠的人手,开始小批量试制。同时,想办法将消息透给与我们有过往来的门阀内眷。不必说得太明,只言我新得古方,制出奇香玉胰,洁净留芳,有养颜之效,数量稀少。”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谢云归的代言了,现在的她在北地可吃香了,她有什么都很受追捧。 毕竟她有神仙点化。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在越传越偏的谣言里,假的也成真的了。他们说得煞有其事,什么难怪去年将军有风助,有雪助,原来是有神仙助! “是,女公子!” 陆野干劲十足。 赵煦搓着手:“昭昭,那我们呢?还去找香料吗?” “找。”明昭点头,“但不止是找。你们不用自己带人去了,交给其他人就行了,要开始学着算账。”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小院里点起了灯。 第一块粗糙的香皂静静躺在桌上,散发着微光。 第36章 定北侯(六) 第36章 定北侯(六) 第一块玉香胰的成功,只是漫长路途上的第一步。明昭深知时间不等人,壶关的粮仓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可不想体验外有兵马围堵,内里弹尽粮绝是什么滋味,那肯定是她承受不住的地狱,没有义务再来一遍。 她辛辛苦苦来这是求生的,不是比外面更地狱的。 她迅速将接下来的改进、工艺完善、模具设计等工作全权交给了谢晏与周娘子。谢晏心思缜密,善于统筹。周娘子经验老道,手艺精湛,两人配合足以将生产环节打理得井井有条。 明昭将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战场—— 宣传与造势。 香胰子再好,若无人知晓,无人追捧,也只是一块无用的凝结物。她要让它成为北地豪门贵眷趋之若鹜的奇珍,这需要巧妙的运作,更需要能打动人心的说辞。 至少需要这一笔粮让他们撑到秋收。 一旦收成到了,这地广人稀,地大物博养活这么点人,绰绰有余。 这日她没去学堂,明昭带着春华,径直来到了卫衡暂居的客舍。 卫衡如今协助谢云归处理文书,并参与《垦荒令》等法令的起草修订,已渐入佳境。 他的房间简朴整洁,书案上堆满了简牍和纸张。见到明昭来访,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 “女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卫衡拱手问道,态度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少了些飘零文士的彷徨,多了几分参与实务的踏实。 “确有一事,想请卫阿兄相助。” 明昭开门见山,示意春华将一个用细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书案上。 卫衡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淡黄色、印着简单云纹的皂块,质地温润,散发着清雅的茉莉香气。 “这是?” 卫衡拿起,触手感觉颇为新奇。 “此物名为玉香胰,是我与兄长伙伴们近日试制的小玩意,洁面沐身颇有效验,且能留香。”明昭简单解释,“如今打算制售,以贴补用度。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想请卫阿兄这样的才子,为此物写几句雅赞,不拘是诗是赋,或是几句清雅的品评,若能流传于士林闺阁之间,当能增色不少。” 卫衡立刻明白了,他出身卫氏,自幼浸淫文墨,深知那些高门贵胄、文士名流最吃哪一套—— 实用是其次,主要华美,附庸风雅,有故事,有格调。 这个心理上海人就很懂,比如有故事的酒店一晚上五万八,漂亮饭一人两千八,撇开食物味道与酒店舒适,咱就是说,这个价格有没有格调吧? 他拿起那块玉香胰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沉吟片刻:“此物确与寻常胰子、澡豆不同,质地如玉,香气清远,洗涤留芳,颇有雅趣。为其作赞,倒也不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若要流传开去,还需一个契机,或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由头。单凭在下几句诗文,恐怕……” 他毕竟初来乍到,虽有文名,但在北地根基尚浅。 明昭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仲平兄这是要为人捉刀,润笔扬名了?” 随着话音,宋臣缓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色外袍,那双眼睛总是让人不敢与之对上。 卫衡有些尴尬:“文若说笑了,是女公子有事相托。” 宋臣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块玉香胰上,又扫过明昭平静的小脸,嘴角微扬,“哦?可是女公子又有了新神通?此物看着倒有几分意思。”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香胰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是加了香料?好东西。” “宋先生慧眼。”明昭坦然承认,“确是试制的新物,欲换取些粮食布匹。正想请卫阿兄帮忙写些雅致词句,好让它在士族女眷间有些名声。” 宋臣将香胰子放回案上,在旁边的蒲团坐下,拢了拢衣袖,看向明昭,“女公子志向不小,先有青乌炭,又用新农具强基,如今这香胰子,从闺阁雅物入手,结交高门,聚敛资财?” 他一语道破明昭的意图。 明昭也不否认,点头道:“乱世求生,开源节流而已。此物成本不菲,非寻常百姓能用,正是为那些家有余粮、讲究体面的人家准备的。” “想法不错。”宋臣淡淡道,“只是,单靠仲平兄的诗文,或许能在小范围内流传,但想让它真正成为人人追捧的奇珍,甚至卖出高价,还需些别的火来烧一烧。” “哦?请宋先生指教。” 明昭神色认真起来。 她来找卫衡,本就有借其文采打开局面的意思,但宋臣似乎有更妙的点子。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女公子可知,如今北地,最缺的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粮食?铁器?安稳?” “都对,也不全对。” 宋臣缓缓道,“对于许多南渡无门、困守坞堡的士族而言,他们最缺的,是希望,是体面,是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并未完全沦落,文明尚存,未来可期的象征。” 他指向那块香胰子:“此物洁净、芬芳、精巧,正是文明与雅致的缩影。它在此时出现,恰逢其时。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叫卖,而是将它造势。” “造势?”卫衡若有所思,毕竟造势是士族子弟一直在学的事,反正怎么博眼球怎么来,毕竟名声代表官途,当然,高门不需要,像王与庾,人家说出姓氏就是官途。 “对。”宋臣眼中光芒闪烁,“咱们可以暗示,此物之方,源于古之遗泽,或与祥瑞、天命所归的意象若有若无地牵连。”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譬如,可传言此物乃女公子梦中得仙人指点,以瑶池玉露、昆仑芝草之精合制而成,非但洁身,更能涤心。再譬如,可借崔夫人之口,言其香气清正,暗合君子之德,于纷乱污浊之世,尤为难得。” 崔夫人,名韫素,她出身高门,自幼以才名让世人仰望,更是贵族女子的偶像,她嫁的门当户对,夫妻恩爱,便更让人羡慕了。 她比卫衡含金量高多了,明昭也知道,所以请人家写广告词不合理,崔夫子不会理她,甚至会布置更多的作业。 宋臣看向明昭,目光深邃,“女公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神仙点化之说,已深入人心,何不借此东风?人们买它,不仅是买一块胰子。” 明昭懂了,这是让冤大头们买一份对神异的向往,甚至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奇迹的一份投资与认同。 没毛病。 卫衡听得目瞪口呆,明昭心中亦是震动。 明昭看着他,她就说这人适合当她的军师,“宋先生之意,是以玉香胰为引?” “正是。”宋臣点头,“如此,此物便不再是寻常货殖,而成了那些坞堡主、士族家主,为了安抚内眷、彰显格调、乃至向外展示自己并非蛮荒之辈,必会争相求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毕竟留在北地的也不是穷人,只是身份不够,有钱买不到身份,让他们很自卑。 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显示自己与大众不一样,是真的会花大价钱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不可直白宣扬。诗文雅赞要写,但要写得朦胧,写得有仙气,有古意。消息要通过崔夫人这样的贵妇圈层,以闲谈、品鉴的方式自然流出。与坞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宁可少给,不可滥卖。” 明昭深吸一口气,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细斟酌。” 一块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谋划下,被赋予了远超出其本身的价值与使命。它将成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试探人心,联结势力,聚拢资源。 明昭告辞离去时,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舍内,卫衡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气与雅致的《玉香胰赋》。 宋文若是真的很会难为他! 卫衡不负才名,三日之后,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美又暗藏玄机的《玉香胰赋》便送到了明昭案头。 赋中并未直白夸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极尽铺陈其诞生之神异,言其“采撷瑶台之英,汲取昆仑之粹”,又云“有女怀德,感通上玄,梦授奇方,涤尘留芬”。 将明昭的神仙点化之说巧妙地融了进去。 更妙的是,赋文后半段将使用此物与澡身浴德、在浊世中守一方清净的君子之操联系起来,使得这块小小的香胰,瞬间承载了道与风骨。 “卫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此赋一出,玉香胰身价倍增。” 这还不拿下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们不在乎,但这个象征他们抗拒不了。 卫衡有些赧然,这赋文确实耗尽了他这些日子补读的杂学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与玄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过誉了,但愿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赋文,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了宋臣那看不见的手,以及她自己身边的自来水。 宋臣的办法迂回而有效。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篇赋文,而是通过谢云归府中与外界往来的书吏、以及陆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商队伙计,将赋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惊人的句子,以听闻、据说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传播路径直接指向那些与壶关有往来、或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坞堡。 与此同时,明昭身边的小伙伴们,成了最好的活体广告。 赵煦、谢晏、谢恒厥这些男孩,身上总带着一种极淡的、不同于熏香的清冽气息。连最坐不住的赵煦,指甲缝和袖口都干净得异于往常。 谢晏举止本就文雅,配上这若有若无的清气,更显风度翩翩。 明淑和陈英两个女孩的变化更明显。 她们跟着周娘子打下手,近水楼台,用的更多些。 不仅身上带着清雅的茉莉或兰草香气,连头发都显得格外光洁顺滑。明淑原本有些怯懦的小脸,因这份洁净芬芳,也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学堂里的同窗们最先察觉到异样。 少年少女们对于气味和仪容本就敏感,何况这香气如此特别,与常见香囊的浓郁截然不同。 “阿煦,你身上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明淑妹妹,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亮?用了什么?” 好奇的询问接踵而至。 赵煦得了明昭嘱咐,回答得颇为矜持:“哦,你说这个啊?是我妹妹弄的什么玉香胰,洗洗就有的味儿,还行吧。” 谢晏则更含蓄些,只微笑点头,并不多言。明淑被问得脸红,小声说:“是阿姊给的……” 越是语焉不详,越是引人遐想。 加之外面隐约流传的《玉香胰赋》片段和仙家遗泽的传闻,很快,整个学堂的孩子们都知道,赵女公子又弄出了新奇好东西,不仅能让人变干净,还能留下特别好闻的香气,好像还很有些来头。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崔夫子的耳中。 她授课时,也听到了孩子们课间压低的议论。她并未点破,只是在讲授《诗经》中描写君子品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篇章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修身洁行,亦如琢玉。内外澄澈,气自芳华。近日观诸生仪容清整,心气亦静,颇合此道。”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疑是对学生们的肯定。 出自德高望重、才名远播的崔夫子之口,分量立刻不同。孩子们回去一说,各家父母自然也对这能让孩子仪容清整,心气亦静的玉香胰留了心。 时机成熟。 这日散学后,明昭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其他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带着春华,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来到崔夫子休息的静室前。 “学生明昭,求见夫子。” 她声音清亮,仪态恭谨。 “进来吧。” 崔韫素温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明昭步入静室,只见崔夫子正临窗煮茶,动作舒缓,气度宁和。她行礼后,将锦盒奉上。 “学生前些时日,与兄长伙伴们胡闹,试制了些玩意,名唤玉香胰。此物虽微,然学生私心想着,其洁净留芳之效,与夫子平日教导的修身洁行之旨略有相通。” “学生特精选其中品质尚可者奉与夫子。万望夫子不嫌粗陋,闲暇时或可一试。若觉尚有可用之处,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夫子给她带点货吧! 崔韫素放下茶匙,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又抬起眼看着明昭,对于外面那些愈演愈烈地神仙点化传闻和近日关于玉香胰的种种风声,她岂会不知?宋臣的暗中推动,卫衡的华美赋文,孩子们身上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如既往地让人欣喜。 “你有心了。”崔韫素看向明昭,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此物精巧,可见用心。你能于纷乱之际,不辍实务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缓缓道:“玉香胰也好,青乌炭也罢,乃至火炕织机,皆是器物,是手段。器物可利人,亦可惑人。名声如风,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年纪虽小,却已涉入风波。当知,持身以正,立心以诚,方是根本。莫要迷失于外物虚名之中。” 明昭见她收了,揖礼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于心。学生所为,不过是为壶关多添一份生机,略尽绵薄,断不敢忘本逐末,恃物骄人。” 崔韫素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去吧。” “学生告退。” 明昭退出静室,轻轻关上门。 廊下的夕阳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崔韫素这才打开木匣。 里面整齐摆放着三块香胰,分别是茉莉、兰草、松柏香型,形状圆润,云纹清晰,色泽温润,香气幽远。 她拿起一块,触手生温,质地均匀,远非市面粗劣胰子可比。 她将香胰放回匣中,望向窗外明昭远去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笑意。 “小小年纪,心思玲珑,手段亦是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于绝境中寻找生路、并愿为之付诸行动的韧性。” 她低声自语,“赵将军有此女,或许真是天意。这北地的棋局,因她一人,倒多了许多变数。” 她合上木匣,心中已有计较。 过几日府春日宴,倒是可以不经意地提起,赵家那位聪慧异常的小女公子,新制了一种洁面沐身的雅物,香气清正,她试用后觉得颇好。 至于其他传闻,她不必多言,自有旁人去补充、想象、传播。 第二日,当几位前来拜访崔夫人的坞堡女眷,在静室中偶然看到书案上那精美非凡、雕刻兰草、幽香袭人的玉香胰,并恰好听闻崔夫人提及“此乃学生明昭所制,小儿女胡闹之作,然洁身留芳,尚有可取”时,玉香胰在高端女眷圈中的口碑与神秘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连崔夫子都亲口说了可取! 求购的暗流,瞬间变成了明面上的汹涌浪潮。 而明昭在送出那块精心准备的兰草玉香胰后,便不再过多关注后续的喧嚣。她相信宋臣的操盘,也相信崔夫子所带来的巨大能量。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谢晏和周娘子呈上的最新一批更加精美、香型更多样的成品,以及陆野报来的、已经排到秋后的各色订单,心中那块关于粮食的巨石,稍稍松动。 宣传的火焰已经点燃,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地供货,将这股虚火,变成实实在在支撑壶关熬过青黄不接时期的实粮。 窗外的春意,又浓了几分。 第37章 定北侯(七) 第37章 定北侯(七) 春日里生机盎然的绿,映照在关城内无数张愁云密布的脸上。粮仓里粟米的高度,每日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百姓的口粮已经减了又减,掺入野菜麸皮成了常态。新开垦的土地尚未见收成,而胡骑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赵缜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莽莽苍苍的原野,眉头锁得死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无足够的粮食,军心不稳,一切雄心壮志皆是空谈。他连日来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商议,除了向关系尚可的坞堡赊借、组织兵卒百姓加紧春耕外,一时竟也找不到更好的开源之法。 就在这焦灼时刻,一个奇异的景象,开始出现在壶关城内,并引起了赵缜的注意—— 一车车满载着粮食的货车,络绎不绝地驶向赵府内院旁边,一处被严密看守起来的独立小院。 负责押运的,有时是陆野麾下那些精悍的商队护卫,有时则是来自各坞堡的熟悉面孔。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很快便将小院那原本不小的库房塞得满满当当。 起初赵缜只当是谢云归调拨来的支援物资,或是与某些坞堡的正常贸易往来。 但次数多了,他便察觉出不对。 这些物资的流向太固定,且接收方似乎并非府库公中,而是那个由明昭主事,专门捣鼓些奇技淫巧的院子。 更让他讶异的是,这些物资数量惊人,尤其是粮食,几乎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而流出去的,却并非丝帛,而是名叫玉香“的,用精美锦盒盛放的香皂块。 那东西他见过,明昭给他和母亲房里都放了一块,确实好用,香气清雅,但他从未想过,这小小的玩意儿,竟能换来如此海量的硬通货! 这日赵缜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那小院附近。 恰逢又一支商队卸货完毕,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龙,正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搬入院中库房。库房显然已满,新来的粮袋只得暂时堆放在廊下,垒起半人高。 赵煦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手,一抬眼看见父亲,连忙跑过来行礼:“阿父!” 赵缜看着儿子晒黑了些却精神奕奕的脸,又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疑惑。“煦儿,这些粮食都是昭昭用那香胰子换来的?” “是啊阿父!”赵煦抹了把汗,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昭昭可厉害了!那些坞堡的夫人小姐,还有逃难来的有钱人家,都抢着要咱们的玉香胰!拿粮食来换!您看,这才多久,库房都堆不下了!昭昭说还要再起两间库房呢!” 赵缜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 再起什么库房,他库房空得老鼠都要饿死了。 他知道女儿聪慧,弄出的东西新奇实用,却万没料到,在短时间内汇聚起如此庞大的资源。 这几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赵煦道:“去请你妹妹过来,就说阿父有事与她商量。” 不多时,明昭带着春华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小脸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见到父亲站在堆积的粮袋旁,她眼神微动,已然猜到了。 但她装傻。“阿父寻我?” 赵缜挥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粮袋,开门见山:“昭昭,你这些日子,做得极好。这玉香胰,为壶关立了大功。” “女儿立了什么大功?” 她怎么不知道,昭昭表示很疑惑。 赵缜看着她的小脸,心中感慨万千,但还是说出了来意:“如今关内粮草吃紧,军卒百姓口粮不足,春耕未收,胡虏虎视眈眈。昭昭,你这里既有如此多的存粮,可否……先借予为父应急?待秋收之后,府库丰盈,定为父必定双倍奉还。” 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在他想来,女儿小小年纪便知为国为家筹谋,如今家国有难,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然而,明昭却沉默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亲,“阿父,这些粮食,是女儿与谢阿兄、周娘子,还有诸多伙伴,耗费心血、本钱,一点一点换回来的。并非公中之物。” 赵缜一怔,没想到女儿会如此回答。“昭昭,阿父知道这是你的心血。但如今关城危急,公私之分,暂且放下可好?为父给你打欠条,秋后双倍偿还,绝不食言。” 明昭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影站在粮袋前,“阿父,不是女儿不肯。而是这些粮食,女儿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赵缜眉头微蹙,“昭昭,如今还有什么用处,比稳住军心民心,守住壶关更要紧?你若担心堆不下,为父可命人即刻搬入府库,绝不让你这里拥挤。” 明昭看着赵缜焦急的神情,心中叹了口气。她理解父亲的难处,也深知壶关安危系于一线。 但她有她的计划和考量。 她的东西她有决定权,如果这还是在云城,她会毫不犹豫卖给谢家,免得出矛盾。 但这是壶关,她的地盘,嗯,她父的就是她的,没毛病。 “阿父,这些粮食,女儿确实自有安排。至于堆不下的问题……”她指了指院子角落正在夯实地基的工人们,“女儿已在扩建库房。莫说眼下这些,便是再来一倍,也堆得下。” 赵缜压下心绪,他很缺粮食,“昭昭,你可知,若无充足粮草,军卒无力守城,百姓无心耕作,壶关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这些粮食,又能保全到几时?” 明昭迎上赵缜的目光,毫不退缩:“阿父,正因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女儿才更要守住这些粮食。女儿并非要将它们藏于地窖,坐视壶关危急。女儿是要用它们,做比直接充入军粮更重要的事。” “何事?” 明昭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女儿自有用处,阿父,这粮食在我这又跑不了,壶关确实到了山穷水尽、非此粮不能解的地步,女儿绝不迟疑,即刻开仓。” 赵缜怕她跟粮商学坏了,“不能做奸商。” 明昭摇头,“不做不做。” 成吧,反正在赵府边上,他派多点人看着就行。 赵缜最终没从女儿手上借到一粒粮食。 他离开时背影沉缓,眉宇间郁结的焦虑并未散去,反而添了难以言说的忧心与困惑。 他理解女儿有主见,却也担心她年少不通世情,将粮食视作私产,囤积居奇,失了仁心。 他回到府衙,下令军需官再清点一遍库存,心中盘算着还能向哪家坞堡开出条件,去赊借些许救命粮。 明昭才不管他,这是她的粮食,应该变成她的私产,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女也一样。 她可不是会把自己钱全给父母,指望父母空头支票的人,她有自己的势力要养。 她父的是她的,她的还是她的,至于她兄的,他穷,暂时没什么可图的,等他富了,也是她的! “春华,”她唤道,“去请谢晏、陆野、宋先生,还有周娘子,速来议事。” 一盏茶后,几人齐聚在那间挂着筹算室牌子的屋子里。 后面库房是堆积如山的粮袋,屋内则摊开了一张明昭亲手绘制的简图,上面不仅标注了壶关周边,还延伸出几条细细的、指向不同坞堡和北方草原的虚线。 谢晏与陆野看着那堆积的粮食,眼中难掩兴奋,这是他们忙活这么久的收获。 宋臣面色依旧苍白,那双浅淡眸子落在地图上时,却亮得惊人。周娘子显得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笔直。 “粮食,我们有了。”明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但坐吃山空,非我本意。壶关缺粮,我们就用这些粮食,生出更多的粮食,生出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 她指向地图:“玉香胰打开了高门的路,换来了这些粮食。如今,我们要用这些粮食做本钱,走第二条路——布匹。” 她要当大资本家,织机是她弄出来的,她太知道这东西能创造什么价值了。 宋明为什么富?不就是产业吗? 周娘子眼睛一亮。 “周娘子,”明昭看向她,“改良后的织机,一台一日能出多少布?若原料充足,女工熟练,最多可管多少台?” 周娘子迅速在心中计算:“回女公子,新织机比旧式快三成有余,若用上好麻纱,熟手女工一日可织近一丈半。” “好。”明昭点头,“我们做了这么多,现有的织机全部投入。再让匠作坊日夜赶工,我要在一个月内,织机数目翻三倍。” 谢晏吸了口气:“明昭,这需要大量木料、铁件,还有大量女工。” “木料,壶关后山便有。铁件,我记得库房还有一批缴获的胡人废兵器,让铁匠融了重锻,优先供应织机。” 明昭条理清晰,“至于砍树的人与匠人,女工和粮食……”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招工,用粮食招工。” 陆野沉声道:“女公子,如今关内流民、贫户甚多,招工不难。只是,若全用粮食支付,消耗巨大,且恐引起城中粮价波动,或有人囤积居奇。” “不全用粮食。” 明昭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几张小方纸,纸上画着简单的图案和数字,盖着一个独特的,线条复杂的朱印—— 那是她这两日让匠人连夜刻出来的私章。“我们用这个工票。” 她将工票分给众人看。 “凭此票,可在我设立的赵氏工坊兑粮处兑换相应数量的粮食,或者,折价兑换麻布、盐。工票最小面额半升,最大一斗。报酬三成为当日口粮现结,七成发工票。工票可在工坊内部的小市,兑换生活所需,也可攒着,随时兑粮。” 宋臣拿起一张工票,仔细看了看那防伪的印鉴,嘴角微扬:“以粮食为本,发行私票,只在你的工坊体系内流通,妙。既锁住了粮食流出,又让女工有了盼头,还能借此掌控一个小型市集。女公子,你这是要在壶关之内,再建一个小小的钱粮之国。” 明昭没有否认,这壶关是她父的,她不是会与老父亲客气的人,况且直接发粮食,能发几天?妇孺抢得到? 这是最好的办法,祖国母亲的办法还是可以搬一搬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宋先生觉得可行?” “可行。”宋臣点头,“但需铁腕。一是防伪必须万无一失,二是兑付必须绝对守信,三是需有强力震慑,防止有人强夺或伪造工票,扰乱秩序。” 陆野抱拳:“护卫之事,陆野责无旁贷,等赵怀远回来了,我会与他抽调最精干可靠的人手,组成护坊队,日夜巡查工坊、兑粮处及周边。” “好。”明昭转向谢晏和周娘子,“谢阿兄,你总揽全局,木料开采、物料采购、人员招募、工坊扩建、账目收支,一应事务,由你统筹。周娘子,你负责所有织造女工的技术指导、质量把关和日常管理。直接开始,后面织机增加,女工再增多,纪律和效率是第一位的。” 周娘子肃然应诺。 谢晏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工作量有点懵,这,这是他一个人管的吗?他才十二啊—— “那么明日便张榜招工。以家庭为单位优先,有纺织经验者优先。第一期,先招三百人。” 招工的榜文次日一早便贴在了壶关几处人流聚集之地。 条件清晰:赵氏工坊招募织造女工,每日管一餐,报酬以粮食和工票支付,熟练者工酬从优。以家庭为单位报名者,其家中小孩可在工坊附设的蒙童处得到看顾,并有一碗薄粥。 榜文一出,立刻在愁云惨淡的壶关激起了巨大涟漪。 对于许多家无余粮、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家庭,尤其是失去男丁的妇孺之家,这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管一餐,还有粮食拿! 一时间,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赵缜很快也得知了消息。 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赵府小院方向新立起的招工棚子前涌动的人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女儿没有囤粮不发,反而用粮食去招募女工,生产布匹,这比他预想的囤积居奇要好得多,但如此大规模地消耗粮食,万一布匹换不回足够的粮呢? 他唤来陈岱,低声吩咐:“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混进去应工,看看昭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工坊运作如何,粮食消耗几何。” “诺。” 陈岱领命而去。 工坊的扩建和招工在谢晏的组织下迅速推进,原有的院落被整合,相邻的几处空宅直接被征用,打通连成一片。 她不缺地方,还是那句话,她不会与老父亲客气的! 木匠坊里叮当声不绝于耳,新的织机框架不断成型。 铁匠铺里,融化的废铁被锻打成坚固的机括、梭子。 三百名女工很快招满,在周娘子和几位提前培训好的女管事带领下,分成若干组,开始学习操作新织机。 工坊内顿时响起了密集的哐当哐当织机声。 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形成了有规律的节奏。 明昭每日都会花时间在工坊巡视。 她年纪虽小,但神色沉静,目光敏锐,看到操作不当的,会立刻指出。 她并不高声斥责,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女工们不敢马虎。 工坊内部的小市也建立起来,用木板隔出几个摊位,出售盐、针线、少量便宜的陶罐等物,皆可用工票购买,价格比外面市集略低但稳定。 宋臣则隐在幕后,他通过陆野的渠道,不断收集周边坞堡对布匹的需求和能提供的粮食价格信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壶关内部粮食市价的波动。 他建议明昭,第一批布匹产出后,不要急于全部抛出,先以略低于市价但要求粮食现结的方式,与几家信誉较好、需求急迫的坞堡达成小批量协议,快速回笼一部分粮食,稳住基本盘。 赵缜派去的暗探将所见所闻回报:工坊管理井然有序,女工劳作紧张但并无怨言,粮食消耗确实巨大,但兑粮处秩序良好,工票流通顺畅,甚至开始有百姓私下用少量实物交换工票,因为工票兑粮有保障。 十日后,第一批两百匹质地均匀的麻布下线。 谢晏亲自带着布样和一小队护卫,前往最近也是关系最稳固的张家坞堡。 张堡主看着眼前明显比寻常麻布细密结实不少的布匹,又听说了赵氏工坊以粮换布、以工票运作的种种新奇之处,捻须沉吟。 他并不十分在意布匹本身,更看重的是这背后展现出的组织能力和赵缜之女那令人惊异的点金手段。 “谢小郎君,”张堡主最终道,“这批布,我要了。价格就按你们说的,但我要再加一个条件,日后赵氏工坊出的新式布匹,我张氏堡要有优先购买之权。” 谢晏从容应下:“堡主爽快,此事晚辈可代女公子应下。” 一笔大单就此敲定,换回了足足五十石粮食。 粮食运回壶关那日,工坊上下欢声雷动。 这不仅意味着工坊模式的成功,更意味着她们用双手实实在在地挣回了活命粮! 第38章 定北侯(八) 第38章 定北侯(八) 粮食运回那日,壶关的天空都仿佛亮了几分。 工坊里热泪纵横的不仅是女工,更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家属。那沉甸甸、黄澄澄的粟米,不是施舍,是他们妻女、母亲用一梭梭、一纬纬实实在在织出来的希望。 工票的信用,在那一刻变得比金子还硬。 明昭站在工坊新建的二层小楼上,看着下方欢腾的人群,小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女公子,可是觉得太招摇了?” 春华在一旁小声问。 明昭摇了摇头:“招摇不怕,我们有粮有布有护卫。我在想的是,这粮食换了五十石,投入的粮食和物料成本是多少?净利几何?更重要的是,工票只在工坊内部小市流通,终究有限。”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壶关城内那条因战乱和饥荒而关闭,萧索不堪的南北主街。 “春华,你去请谢晏宋臣和陆野,还有把赵怀远也叫来。” 宋臣谢晏和陆野很快到了,赵怀远也风尘仆仆地从城外伐木场赶回,晒得黝黑,眼神却锐利沉稳了许多。 “我们的布换回了粮,工票也稳住了。” 明昭开门见山,指着窗外那条街,“但工坊女工和家属,加上伐木、运料的男工,如今已近五百户,两千余人。他们的工票除了买盐和针线,还能买什么?他们家里可能还有些旧物、手艺,想换点别的,又去哪里换?工票的用处若只限于此,久了,吸引力会下降,也容易生怨。” 谢晏点头:“确是如此。这几日已有女工私下问,能否用工票换些菜蔬或是肉食,哪怕一点点也好。但小市里没有。” “所以,”明昭的手指点在窗棂上,“我们不能只守着工坊这一亩三分地。我们要把工票用活,要让它在整个壶关,至少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真正流通起来,成为钱。” 赵怀远眼睛一亮:“女公子的意思是开铺子?” “对。” 明昭肯定道,“就开在那条街上。用我们自己的粮食、布匹、盐、还有将来可能有的其他东西,作为储备和商品。允许百姓用工票来购买,也允许他们用手艺、旧物、甚至劳力来兑换工票。” 陆野皱眉:“这需要大量本钱铺货,更需要极强的护卫力量。那条街鱼龙混杂,如今又萧条,怕是……” “本钱我们有。” 明昭打断他,“粮食、布匹,就是最大的本钱。至于护卫……”她更不缺了,她家有军队,她看向赵怀远和陆野,“怀远兄,陆野,你们直接从我父军队里,挑选忠诚可靠、身手好、脑子也活络的人,组成一支专门的市易卫,负责那条街我们所有店铺的安保、巡逻、以及必要时的清场。” 跟着她的兵卒,他们的军饷她发就行了。 她语气平淡,但清场二字却让几人心头一凛。 “我们先开四家店。”明昭继续部署,“两家赵氏兑行,专司工票与粮食、布匹、盐的兑换,同时兼营典当——百姓可用家中值钱旧物抵押,换取工票或少量应急粮食,约定期限内可赎。两家赵氏粮杂铺,出售粮食、盐、菜籽油、还有我们工坊产的布匹,只收工票或等值抵押物。” 她不亏了百姓,但她也不做亏本生意。 谢晏飞快地心算着:“这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复杂的账目,还要有懂鉴定典当物的人……” “人手从工坊家属里挑,选识点字、手脚干净、为人精明的妇人或少年,由周娘子和春华先带一带。账目你来总核,我会让人从旁协助筹划。鉴定的人……”明昭沉吟了一下,“我去请卫衡阿兄帮忙,他出身士族,见多识广,辨识古玩金银应是在行的。再不济,还有崔夫人可以请教。” 计划已定,雷厉风行。 数日之内,萧条的主街上,四间铺面被迅速清理、修葺、加固。硕大的赵氏匾额挂了起来,虽无甚精美装饰,但厚重的门板和门口持械肃立、眼神警惕的市易卫,显出令人不敢小觑的底气。 开张那日,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贴了告示,言明经营范围和规则。 明昭亲自坐镇最大的那间兑行。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他们对工票能当钱使半信半疑,更对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护卫心存畏惧。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簪和一副小小的银耳环,颤抖着问:“这个……能换点工票,给孩子买点稠粥吗?” 柜台后的春华看向明昭,明昭微微颔首。 春华接过首饰,仔细看了看,略一掂量,春华便对那妇人道:“铜簪两枚,作价工票半升。银耳环一副,成色尚可,重约三分,作价工票三升。共计三升半工票。你是要现兑粮食,还是留着工票买别的?” 妇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兑、兑点粟米吧,孩子饿……” “好。”春华利落地开出三升半的工票凭证,让妇人在一个简陋的账本上按了手印,旋即从身后的粮袋里,量出足足三升半的粟米,还用一个小陶碗额外添了一点:“开张头三天,每笔典当加赠一点。下次有需要再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粮食和孩子走了。 这一幕,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拿着破旧但完好的皮袄来问价的,有提着半篮子还沾着泥的野菜想换工票的,甚至有一个老木匠,背着自己做的几个小板凳,询问收不收…… 明昭示意,只要东西确实有用、能估值,哪怕价值低微,也收。野菜按品质折价极低的工票,板凳则约定放在粮杂铺代售,售出后老木匠可得相应工票。 规则清晰,童叟无欺,最重要的是—— 真的能换到急需的粮食! 很快,四家店铺前排起了队伍。 典当旧物的,出售手艺的,用工票买粮买盐的…… 萧条的主街,竟因此重新焕发出活力。 而此刻,在赵氏兑行的后堂,明昭正与宋臣对坐。 宋臣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明亮。 他面前摊开着初步的流水账目。 “女公子,”他轻声道,“典当行收上来的,多是妇人之物,可见百姓家底已空到何种地步。粮杂铺的工票回收速度很快,百姓还是更信任实实在在的粮食。但这是个开始,工票的信用,正在从工坊内部,向整个壶关渗透。” 明昭点点头:“意料之中。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渗透。宋先生,下一批粮食,何时能到?” 宋臣眼中精光一闪:“陆野的人已接上头,十日内就能运进关。” 明昭嘴角微扬,“玉香胰打开高门内宅,如今也能换价,上好麻布稳住粮食,到了冬天还有炭,我根本不缺钱,有了钱,我能做更多的生意。到了秋天,壶关的粮食有了收成,就更宽裕了。宋先生,你可得帮我。” 跟着她父不如跟着她。 以后她父的地盘扩大,她的生意也能扩大,那种霸总文里,他一句话,就能让xxx陷入瘫痪。 霸总明显是在吹牛,但以后她一句话,是真的可以让北地瘫痪,得了天下,她不坐上去,北地所有人心都得发颤。 “明白。” 宋臣应下,咳嗽了两声。 明昭看着他:“宋先生多保重身体。壶关的棋局刚开,您这执棋之手,可不能先倒了。” 宋臣掩唇轻笑:“女公子放心,臣这破身子,一时半会儿还散不了架。好戏才刚开始,臣还想多看几眼呢。” 粮食与工票的循环,给垂危的壶关注入了强心剂。 赵氏工坊连同新开的四家店铺,在主街上成了小小的,却生机勃勃的商业飞地。每日天不亮,便有百姓在店外排队,或典当,或购物,或用工票兑换急需的口粮。 市易卫沉默谨慎地维持着秩序,那来自足饷的精悍凛然的气质,与城中其他面有菜色的守军形成了微妙对比。 搞得其他的兵都有点想跳槽。 赵缜站在城头,目光再一次落向那条逐渐恢复人气的长街。 看着女儿一手缔造的小王国运转得井井有条,甚至有反哺整个壶关底层民生的趋势,他心中的震撼与骄傲交织,但另一种更现实的焦虑,却也如藤蔓般滋生,越缠越紧。 壶关的公仓,都快空得能听见回响。 军需官的账册上,赤字触目惊心。 春耕的种子虽已播下,但距离秋收还有漫长的数月,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储备。 向坞堡的借贷已近极限,条件愈发苛刻。 而胡骑的斥候,最近在关外游弋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反观女儿那里粮食堆积如山,布匹流转不息,工票信用坚挺,甚至开始吸纳民间零散的物资和劳力。 她不仅没动用他想要的粮食,反而用她的工票体系,将壶关内部残存的人手,都吸附了过去,人们自己做活织布,或去山上挖菜砍树,来与她换粮油盐。 这日傍晚,赵缜处理完军务,心头沉甸甸地回到府中。 饭桌上,母亲和儿女都在。 老夫人气色好了许多,正笑着给明昭夹菜。赵煦依旧吃得欢快,大声说着今日在城墙巡逻的见闻。 明昭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祖母和兄长几句,神色如常。 赵缜看着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沉静聪慧的小脸,一个念头划过脑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饭后,老夫人由侍女扶着去歇息,赵煦也被打发去温习兵书。 赵缜叫住了正准备回房的明昭。 “昭昭,陪为父去书房坐坐,喝杯茶。”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异样。 明昭脚步微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好。” 如今天气有点热起来了,人们精神都好多了。 赵缜亲手给女儿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斟酌词句。 明昭也不催,小口啜着热水,耐心等待。 良久,赵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放下茶杯,看向女儿,脸上露出无奈、尴尬又不得不为之的复杂神情。 “昭昭啊,”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寻常家常,“你这些日子,把工坊和铺子打理得极好,为父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明昭乖巧地点点头:“多谢阿父夸赞,女儿只是尽力而为。” “嗯。”赵缜顿了顿,看似随意地一转,“这生意做得红火,往来账目想必也清楚。为父忽然想起一事,按朝廷……呃,按壶关如今的规矩,这商贾经营,获利之后,是该向官府缴纳一定税赋的,谓之市税。” 他观察着女儿的神色。 只见明昭原本平静的小脸上,先是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很是惊讶,她毕竟是个孩童,神色写在脸上。 “啊?阿父,我……我也要交税吗?” 那声音软糯,充满了疑惑,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税这回事。 赵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硬着头皮,努力维持着威严与公正:“自然是要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壶关军民一体,皆需遵守法度。商税乃维系官府运转、供养军队、修筑城防、赈济孤贫之根本。昭昭,你如今生意做大了,获利颇丰,理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明昭眨了眨眼,她放下水杯,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很认真地在消化这个新知识。过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情愿,又好像被说服了: “原来是这样,女儿以前在云城,与谢太守合作,倒是不曾细究这些。既然阿父说了是规矩,那女儿自然要守规矩的。” 赵缜心中一松,赶紧道:“正是此理。为父查过旧例,也问过大致情形,这商税嘛……通常按获利的三成计征。你那些工坊、店铺,还有玉香胰、布匹的买卖,都算在内。” 明昭的小嘴微微张开了些,似乎被三成这个比例惊到了,但她很快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手指抠着杯沿,低声嘟囔了一句:“三成啊……好多。” 赵缜轻咳一声,补充道:“考虑到你初创不易,又要养活那么多工役,为父做主,你用于护卫店铺、维持秩序的那些人手,便不计入你商队私兵范畴了,他们的粮饷……你自己担着便是,官府不予追究,也不另征税费。” 明昭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似乎完全没听懂父亲的深意,只是很单纯地在计算得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肩膀微微一垮,勉为其难的妥协。 “行吧……既然是规矩,女儿认了。三成就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阿父,账目核算需要时间,而且有些货物是换了东西,未必都即时变成粮食或钱帛。这税怎么交?何时交?按什么交?” 赵缜见她答应得还算痛快,心中大石落地,语气也轻快了些:“这个好说。你可按月或按季,将总账目呈报府衙,由府中计吏与你的人一同核算,核定应纳税额后,以粮食、布匹、或当下最紧缺的物资缴纳皆可。至于时间……首次缴纳,便定在下月初如何?也让你有时间整理账目。” “下月初啊……”明昭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女儿知道了。那女儿这就回去让谢阿兄和下面的人开始准备账册?” “去吧。”赵缜挥挥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早些歇息,别太劳累。” “女儿告退。” 门扉轻轻合上。 赵缜独自坐在书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成的商税!以她现在生意的规模,这将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足以大大缓解军需压力,甚至可能支撑到秋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重新被填满的希望。 而走出书房的明昭,在回廊转角处停下脚步,笑出了声。随后咳了咳,她还以为她爹还得再憋几天呢。 看他那如临大敌的模样,逗起来还挺好玩的,不过她爹一看就不会算账,武将还是好欺负。 她当然知道要交税。 不交税明显她爹快把自己穷死了。 她缓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春华迎了上来。 “告诉谢阿兄和宋先生,”明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军要收商税了,三成。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把所有账目做两套。一套明账,要看起来红火热闹,但利润合理。一套暗账,记录真实收支,明账一个月后交给府衙。” 交税,交多少由她说了算,反正刚好够军中用就行了,她听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万一亲爹变后爹了怎么办? 春华心领神会,低声应道:“是。” 明昭走进屋子,在书案前坐下。 交税,不是损失,是投资,而且赵缜只说了商税,那么她囤积的粮食本身呢? 她用工票体系吸纳的民间物资和劳力产生的隐形利润呢?她未来可能涉足的其他行业呢?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窗外,壶关的夜空星子稀疏。 城内那条主街上,赵氏店铺的灯火已经熄灭,新的游戏规则,在父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确立。 一个要粮,一个要权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第39章 定北侯(九) 第39章 定北侯(九) 两个月的光阴悄然滑过。 夏日灼热,田野里的禾苗绿意渐浓,抽出了穗子,虽然丰饶还得一段时间,但那抹绿色,就足以慰藉无数焦渴的目光。 壶关城内,变化更为显著。 曾被绝望笼罩的主街,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赵氏的店铺又开了几家,兑行和粮杂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每日从清晨到黄昏,人流络绎不绝。 典当的物品种类日渐丰富,从最初的妇人首饰、旧衣皮袄,渐渐出现了做工尚可的铜器、陶器,甚至偶尔有流亡士子典当的书籍、字画。 粮杂铺的货架上,除了粟米、粗盐、布匹,也开始出现少量菜籽油、干菜、甚至价格不菲的蔗糖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店铺的带动下,主街两侧,竟有七八家原本关闭的小铺面,也试探性地重新开了张。 有卖草鞋箩筐的,有支起炉灶卖汤饼蒸糕的,甚至还有一家简陋的茶寮。 他们大多也接受了工票作为支付方式之一,因为往来这条街的人,手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花花绿绿的纸票。一种以赵氏工票为隐形通货的微型商圈,正在这条街上自发形成。 工坊的规模更是膨胀了一倍有余。 织机声日夜不息,女工数量突破了五百人。 在周娘子的严格管理和技术传授下,麻布的产量和质量都稳步提升。玉香胰的生产也扩大了规模,香气类型增加了好几种,包装愈发精美,不仅供应北地坞堡,鲜卑这些比较富裕的胡人也买。 这一切繁荣,也源源不断产生利润。 这日傍晚,明昭的小院灯火通明。 谢晏的面容清减了些,他简直被明昭当超人用,明昭惊艳的发现,谢晏这些琐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天啊,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萧何—— 然后她给他配了许多人手,不能过于欺压童工,会长不高的。还好谢云归与崔夫人的基因好,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了,他们都好久没去学堂了。 宋臣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两个月好了些,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温热的药茶。陆野和赵怀远坐在下首,眼神炯炯。 春华侍立在明昭身后。 “这两个月,辛苦诸位了。” 明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壶关能熬过春荒,百姓面上能有些活气,在座各位功不可没。” 她看向谢晏:“谢阿兄,把这两个月的总账,跟大家说说吧。” 谢晏应了一声,翻开最上面那本总账,声音清晰地念道: “自开春至今,两大主业。玉香胰,共售出大小礼盒一千二百件,换回粮食五百石,各类布匹三百匹,金银器皿、药材等折粮约两百石。净利,按实价折算,约合粮食八百石。” 陆野和赵怀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八百石!这还只是玉香胰一项! “其二,织造工坊及附属店铺。”谢晏继续,“共产出各色麻布四千五百匹,其中三千匹用于兑换粮食、盐铁等物资,净换回粮食九百石。其余布匹,部分通过店铺售出回收工票,部分用于支付工酬、兑换民间旧物手艺。店铺典当、销售及其他杂项收入,折粮约两百石。扣除所有工酬、物料、扩建、护卫等成本,织造及店铺净利,约合粮食六百石。” 两项相加,净利高达一千四百石粮食! 这还没算上那些暂时无法精确折价、但价值不菲的布匹、旧物、金银等实物储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宋臣吹拂药茶的声音。 明昭点了点头,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毕竟他们搞了这么大阵仗,又是玄学又是印钞,她几乎是把她父的地盘,谋士,军队,名望都用上了,这些都没算进成本,她父白给了。如果是别的商人,在第一步就被弄死了,说到底她是用权在生钱。 这都玩不起来,不如洗洗睡吧。 她手下人肯跟着她,并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是为了她父能统一北方,他们能用从龙之功,说到底是为了权。 但打天下的过程中,还能分一口汤,得些金银,为什么不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没贪没抢。 所以她在用顶尖的资源搞商业,很降维打击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利润,是我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赵怀远、陆野。” 两人立刻挺直脊背:“在!” “你们二人,统领伐木、运输、护卫、市易卫诸事,劳苦功高,更在维持秩序、震慑宵小上立下大功。每人赏金二十两,绢五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 二十两金! 还有绢和双倍薪饷! 赵怀远和陆野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大手笔的奖赏震了一下。陆野突然暴富,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女公子厚赏!陆野必效死力!” 赵怀远年少,毕竟才十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怀远定不负女公子信任!” “谢晏。”明昭看向他。 谢晏看向她。 啊,他也有吗? “你总揽全局,调度物料人事,管理账目,事无巨细,皆需操心。功劳甚大。赏金十五两,绢三十匹,另加三个月双倍薪饷。此外,工坊与店铺所有文吏、账房,本月薪饷加倍。” “谢……谢明昭。” 明昭摆摆手,“客气!” 谢晏有点懵,毕竟这还是谢氏子弟头一回给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打工。皇帝请他们,谢家子弟都爱搭不理,心情不好还不乐意去。 但转头一想,他这几个月这么忙,要是不拿钱,就更亏了。那话又说回来了,他是为什么开始打工的? 他竟然想不起来。 要么说还是孩子好欺负,让谢云归带货都得给他五成股,让谢家嫡长子劳心劳力,只需要开工资。 “周娘子。” 周娘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局促地捏着衣角。 “你督导女工,传授技艺,严把质量,工坊能有今日产量与口碑,你居功至伟。赏金十两,绢三十匹,薪饷翻倍。工坊内所有女管事、技术骨干,本月薪饷加五成。” 周娘子眼眶瞬间红了,噗通一声跪下:“婢子……婢子谢女公子大恩!” “娘子快起来,这是你工钱,你应得的。” “春华,”明昭最后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你与秋实协助内外,传达指令,照料我起居,亦十分辛劳。两人各赏金五两,绢十匹,薪饷加倍。我房中其余侍女、仆役,本月薪饷加三成。” 春华含着泪,深深行礼。 明昭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喝茶的宋臣身上。 宋臣放下茶杯,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宋先生,”明昭语气温和,“您虽未直接管理具体事务,但这两个月所有重大决策、风险预判、乃至与胡商接洽的方略,皆赖先生运筹帷幄,洞察先机。此非金银可酬之功。” 宋臣淡淡一笑:“女公子过誉了,臣不过动动嘴皮子。” “先生之功,我铭记于心。” 明昭认真道,“先生体弱,需珍重保养。我已命人从南边商队购得上等山参、灵芝及一些温补药材,不日便到,专供先生调理之用。此外,先生日常用度,一应最好供给,若有任何需求,可直接告知春华,不得怠慢。” 宋臣微微颔首:“那臣便愧领了。” 论功行赏完毕,房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络,人人脸上都带着光。 明昭示意大家重新坐下,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赏已毕,接下来,要说一说我们要面对的难关和必须要做的事。” 众人神色一凛。 “下月初,又是向将军府缴纳商税之期。”上回已经给了不少,明昭看向谢晏和宋臣,“明账做得如何?” 谢晏看了一眼宋臣,宋臣接口道:“已准备妥当。账目显示,两月总获利约合粮食八百石,按三成计,应纳税二百四十石。另有一些零碎布匹、旧物可充抵。这份账目,足以让将军满意,又不会引人过度觊觎。” 毕竟秋收不远了,她父还寻到了煤矿与铁矿,马上就不缺钱了,她还要辛苦挣钱,但是他有矿。 所以她要私房钱,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偷税漏税,她能给就已经很好了。 况且她养活了全城百姓,她父只需要养他的军队。 明昭继续,“秋收在即,但胡骑动向不明,他们等了这么久,肯定在等秋收搞事,我们必须加快积蓄力量。如今有铁有煤,且挖出来了,我们要炼钢,还要想办法做守城的武器。” 火药一时半会杀伤力不够,顶多做个炮仗,没什么意义,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改进的人,大唐用火药宋朝用大炮,对上马背上的,也没什么效果。 更别说大明火铳都有,除非科技革命,但话又说回来了,用后世的办法改进改进他们原有的武器还是可以的。 房间里气氛为之一肃。 赏金的喜悦暂时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清楚,盈亏只是添头,战场的生死才是大事,壶关一旦破关,城里的百姓都会变成胡人的军粮,尤其是妇孺。 其他人也会被屠杀。 他们的努力也是为了壶关的运转,像女公子说的,这只是开始,万事开头难。 “铁与煤是好东西,” 宋臣放下茶杯,“但如何将石头与黑炭,变成能劈开胡骑骨头的利刃,却是另一回事。女公子欲改进武器以对抗骑兵,须知我们现在手中之铁,究竟是何等成色,方能量力而行。” 他看向陆野和赵怀远:“二位常在军中,又参与矿场开采,如今匠造营初立,可知我们炼出的铁料,大致如何?军中原本的兵器甲胄,又是何等模样?” 陆野沉吟道:“末将愚见,军中制式环首刀、长矛,刃口尚可,但用力劈砍硬物或胡人厚皮甲,与其铁片相击,常有卷刃崩口。甲胄多为皮甲镶铁片,铁片厚薄不均,防御箭矢尚可,面对胡人重骑冲锋的骨朵、铁锤,往往难以抵挡。” 赵怀远补充道:“我看了新炼出的生铁锭,质地似乎比以往见过的要坚实些,杂质也少。但具体好坏,还得匠人说了算。” 明昭听罢,看向宋臣:“宋先生,依您看,我们如今这高炉所出,加上匠人手艺,能使兵器达到何种程度?若要对抗胡骑,我们最急需改进的是什么?” 宋臣没有直接回答,毕竟明昭年龄小,先对她解释了此时钢铁,“女公子,当今天下,铁器优劣,大抵分三等。” “最下等,乃是各地小炉胡乱所出之恶金,杂质多,脆而易断,只能做农具或粗劣箭镞。” “中等,便是如壶关以往,或大部分军镇所用炒钢。此法可批量得钢,然火候、手艺掌握不易,所得钢材软硬、韧性不均。上好者可为刀剑,次者制矛头、箭头,再次者只能为甲片、工具。我军旧械,多半此类。” “上等,则是百炼,或传闻中的宿铁之法。百炼乃是对优质炒钢反复加热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千锤百炼,所得之钢均匀坚韧,可称宝刀,然费时费力,一柄刀剑或需数十工日。” 他顿了顿,“至于灌钢之法,传闻能将生铁与熟铁合炼,使生铁之碳匀入熟铁,高效得钢,只是具体工艺,非顶尖大匠不能掌握,且多秘而不宣。” 明昭听明白了,现在的壶关,大概率处于中等偏下,百炼钢都不能普及,可胡人普及了,比如鲜卑,此时胡人估计在划地盘。他们这壶关过些日子来的是谁,谁也没谱。 如果是匈奴与鲜卑,就很凉凉,去年的羯羌都全靠天时地利,而且人家只是心理阴影,不代表他们会放弃报仇。 他们的时间很紧,商场的事全交给谢晏好了,能者多劳。 “所以,我们当前目标是三管齐下。”她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规划,她会弄焦炭,这种在明清时候才大规模使用的,焦炭炼出来的生铁,质地会更纯。 “现有高炉必须保证稳定产出优质生铁。炒钢工艺要标准化,挑选最可靠的工匠专司此事,务必让我们制式长枪的枪头、箭镞的质量,稳定超过胡人普通装备。” 她有钱,这个时候就可以花了,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们可以重金礼聘匠人,以及其他可能知晓灌钢或特殊锻造法的匠人。给他们最好的条件,单独划出工区,尝试灌钢法。我不要他们立刻成功万斤,我要他们先炼出几炉灌钢,看看成色,摸索出门道。此钢优先用于打造破甲矛头、弩臂关键构件、以及将领和精锐的刀剑。” 她思路极其清晰,大批量生产,又要技术突破,还不忘质量。 “最重要的是守城武器,”明昭继续道,这才是对抗骑兵的关键,也是他们的保命符。“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和冲击,我们要让他们冲不起来,或者冲过来就得脱层皮!” “宋先生,陆叔,怀远,你们觉得,除了加高加厚城墙,我们最急需在城外布置什么?城墙之上,又该增添何物?” 宋臣缓缓道:“城外,当设多重障碍。除了传统的壕沟、陷马坑,女公子前些日子所提铁拒马、铁蒺藜确是利器。铁蒺藜可大量铸造,撒于敌军来袭必经之路,坏其马蹄。铁拒马需坚固可移动,置于营门、甬道、缺口处。” “城上,首重弓弩。现用弩射程、威力、射速皆不足。我们需要造强弩。” 陆野补充:“胡骑擅射,常逼近抛射,压制城头。我们需有能及远之弩,在其弓箭射程外予其杀伤。另外,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必不可少。” 明昭眼中光芒闪动:“我们还可以造令人猝不及防之物,比如,我们可以试制一些夜叉擂?或者狼牙拍?” 见几人有些不解,她简单解释:“夜叉擂,便是用粗大原木,周身嵌满铁钉倒刺,用绞车悬于城外,待敌兵攀城或聚集时放下,横滚碾压。狼牙拍类似,是巨大木板嵌铁钉,拍击城墙墙面之敌。这些皆是守城古籍中有载之物,或许壶关以往未及制作。” 赵怀远听得兴奋:“这个好!木头咱们有的是,铁钉也好打!砸下去,可比石头块厉害多了!” 散会后,众人各领任务而去,小院重归寂静。 赵煦带着谢恒厥巡视回来了,明昭与他们说了他们的奖励,赵煦瞪大了眼睛,啊,原来他也有工钱吗? 这还是八岁的恒厥头一回用劳力赚钱,他眼睛都瞪大了,明明家里有,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赚的更香一点? 难道因为累到了吗? 明昭回府没有歇息。 她伏在书案前,铺开干净的麻纸,提起笔,将她方才所说的几样器械,以及一些关于改进高炉、处理煤炭的模糊想法,用最简洁易懂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画得并不精美,甚至有些稚拙,但关键的结构、尺寸比例、乃至铁钉的排列方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夜叉擂的粗木与铁刺,狼牙拍的厚重木板与绞索,铁拒马的三角稳定结构,还有一个简易的、带有脚蹬环的蹶张弩示意草图。 画到关于煤炭处理的部分,她停住了笔。 直接说焦炭太超前,她想了想,在纸上写道:“石炭性杂,恐含毒物害铁质。可仿青乌炭法,置石炭于密闭泥窑中煅烧,去其烟气杂质,或可得坚炭,燃之火力猛而无毒。煅烧时窑内流出之黑油,亦需收集,可涂木防蛀,涂革防水。” 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密封窑示意图。 画累了就睡,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她才将这些图纸和说明整理好,小心卷起。 一家人用罢晚饭。 赵缜正欲起身去书房处理军务,明昭叫住了他。 “阿父,”她走到赵缜面前,双手捧着那卷图纸,仰起小脸,“明昭昨夜整理了一些关于城防器械和炼铁之事的想法,画了几个图样,阿父看看。” 赵缜有些意外,接过那卷略显沉重的纸卷。 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结构分明的夜叉擂和狼牙拍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他粗通军械,一眼便看出这两种器械若真能造出,对守城士卒来说是何等助益! 尤其是那夜叉擂,简直是克制云梯和城下密集敌兵的利器。 他快速翻阅下去,铁蒺藜、改进拒马、蹶张弩草图…… 一件件虽显粗糙却思路奇巧的物事跃然纸上。 翻到最后,看到了关于煤炭处理的那段文字和简图,赵缜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合上图纸,看向女儿的目光复杂难言。 有惊叹,有骄傲,这些图样,绝非一个八岁女童凭空能想,即便是梦中所授,也需有极清晰的理解能力。 女儿这份于实务上的天赋与心思之缜密,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昭昭,”他声音有些低沉,“这些都是你想的?” 明昭点点头,“有些是女儿胡思乱想,有些是从杂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自己琢磨着画的。也不知对不对,能不能用。” 赵缜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好,握在手中。“对与不对,能不能用,光看图不行。昭昭,明日你可有空?” 明昭眼睛一亮:“有空!女儿的事都安排好了!” “好。”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个地方。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壶关的铁和火究竟是何模样。到时候,你再跟为父,还有营里的老师傅们,仔细说说你这图上的东西。” “好!” “嗯,去歇着吧,明日要早起。” 赵缜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女儿轻盈离去的背影,赵缜又缓缓展开图纸,目光再次落在那关于石炭煅烧的段落上。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第40章 定北侯(十) 第40章 定北侯(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赵府,在数名精锐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出了北门,向着城东方向的山谷行去。 大夏天天气热,赵缜一身常服,明昭干脆穿了短打,头发束起,清清爽爽。马车有些颠簸,清晨的风从车帘缝隙钻入。 赵缜看着坐在对面,望着窗外的女儿,这孩子,聪慧得不像个孩子,坚毅得也不像个孩子。“昭昭,” 他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来壶关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北地风物,与洛阳大不相同。” 明昭转过头,对上父亲的目光,略一思忖,“阿父,习惯的。壶关虽不及洛阳繁华,但是有阿父在,女儿心里很踏实。” 她过得可好了,都快称王称霸了,洛阳那些士族看见她,那眼神就让她不舒服,什么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出身低了些。 他们按品级给人划分,真分出三六九等,明昭觉得这些人就是欠,她现在生存需求稳住了,她可记仇了,她必须有朝一日去南边找回场子。 “那学堂呢?” 赵缜想起崔夫人曾提过女儿聪颖好学,但最近似乎极少去,“听闻你已许久未曾去听崔夫人讲学了?可是课业太重,或是工坊事务太忙?” 明昭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女儿惭愧。初时是因为要安置祖母,熟悉关内情形,后来又忙于工坊店铺之事,实在分身乏术。崔夫子那里,确是荒疏了。” 赵缜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心中涌起愧疚。若不是壶关危急,他一人无力支撑大局,何至于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得不抛开学业,整日与匠人、账目、护卫为伍? “学业不可废。” 赵缜缓声道,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崔夫人学识渊博,德行高洁,能得她教导,是难得的机缘。待此番—— 他顿了顿,“待秋收过后,局势稍稳,你还是要去听学的。治国平天下,终需学问打底。你那些奇思妙想,亦需经史文章润色阐发,方能服众,方能走得更远。” 光会赚钱、造物,在这讲究门第风骨的世道,终究会被视为匠气、商贾,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学问,才能让她那些奇技获得士林认可,也为她将来可能涉足的更广阔领域,提供必要的底蕴和保护。 明昭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女儿明白了,待手头这几件紧要事有了眉目,女儿定当向崔夫子告罪,重新拾起课业,多谢阿父提点。” 见她听得进去,赵缜心中稍慰,揉了揉她脑袋又问道:“你与煦儿,还有谢家那两孩子,相处得可好?” 明昭笑了笑,“阿兄和恒厥都很好,待女儿极好,常帮着巡视、跑腿。谢阿兄更是帮了大忙,没有他,女儿那些账目物料,早就乱成一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都很好,女儿很喜欢与他们一处做事。” 赵缜看着她脸上的轻松笑意,心中也跟着一松。看来女儿并非全然沉浸于那些冷硬的实务中,与同龄人相处倒还融洽。 这就好,他真怕孩子过早失去了孩童应有的心性。 “那就好。”赵缜点了点头,“他们年纪都比你大些,理当照顾你。若有什么难处,或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父,或者告诉你祖母。” “嗯,女儿记下了。”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山谷。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隐隐约约的叮当锤锻之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炭火与金属的气味。 赵缜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将明昭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山谷中的景象,瞬间撞入明昭眼帘。 只见依着山势,三座用黄泥和石块垒砌的、足有两三人高的土高炉赫然矗立,炉口正吐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赤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工匠们,正喊着号子,用长长的铁钎搅动炉内,或是将烧好的铁锭夹出。 稍远些的空地上,几十个锻炉火星四溅,铁匠们挥动大锤,正在锻打烧红的铁料,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更远处,堆积如山的矿石和黑黢黢的煤炭像小山一样。 空气灼热,噪音震耳。 “将军!” “是将军来了!” 有人认出了赵缜,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赵缜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 他牵着明昭微凉的小手,避开最灼热的区域,走向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老者。 那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灼烫的疤痕。 “郭老,”赵缜对那老者颇为客气,“我带小女来看看。这是小女明昭。昭昭,这位是郭匠头,军中最好的铁匠,如今这匠造营,多亏他操持。” 郭匠头有些局促地拱手:“不敢当将军夸,老汉只是尽本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被赵缜带在身边,面对如此嘈杂炙热环境却丝毫不露怯色,反而目光灼灼四下打量的小女娃,心中暗暗称奇。 怪不得壶关被这女孩盘活了,确实不一般。 手艺高的人从来不听别人说,但是明昭的名声太响了,她被传得与仙童一样。 “郭匠头,”明昭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拱手为礼,声音清脆,压过了些许叮当声,“我想问问,咱们现在炼铁,用的是后山挖出来的那种黑石头吗?直接丢进炉子里烧?” 郭匠头没想到这女娃开口就问这个关键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回女公子,正是。那石炭火力猛,比木炭经烧,就是……就是烟大些,呛人,有时候炼出的铁性子有点邪。” “那炼出来的铁,打东西的时候,容易裂吗?” 郭匠头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一眼赵缜,见将军颔首,才叹了口气:“不瞒女公子,是有些……邪性。好的时候挺好,可有时候一炉铁出来,看着成色不错,一上砧子锻打,没几下就裂口子,像是里头掺了脆筋。费工费料,可惜了的。”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堆颜色发灰、形状不规则的废铁块。 果然!明昭心中了然。 她抬起头,对赵缜道:“阿父,郭匠头说的,可能就是女儿在图上写的那种毒物在作祟。那黑石头里,怕是有些不好的东西,直接烧,就跑到铁里去了。” 赵缜神色凝重起来:“昭昭,你那图上说的煅烧之法,当真能去毒?” “女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一试。”明昭转向郭匠头,语气变得认真,“郭匠头,我烧过木炭,就是把木头放进窑里,不通明火,闷着烧,最后得到黑炭。” 郭匠头忙问,“女公子有什么好办法?” “同样的法子,用密封泥窑,把那些黑石头也放进去,像烧炭一样闷着烧,只是时间可能要更长,火要更足。烧完之后,得到的石头炭,可能就没那么多毒了,而且会更硬,更耐烧。” 明昭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焦炭的炼制原理。 郭匠头眼中精光闪动,他干了一辈子铁匠,对燃料和铁性的关系有着本能的敏锐。“密封煅烧,去其烟气……留下硬炭……” 他喃喃重复着,在想着窑内的变化。“女公子这话……似乎有些道理!那黑石头烧起来,确实先冒一股子怪味黄烟,然后才是红火。若是能先把那怪烟闷在窑里烧掉……”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可以试试!将军,老汉觉得女公子这法子,或许真能成!就算不成,也不过费些石炭和功夫,值得一试!说不定真能得一种好炭!” 赵缜见这位经验丰富,性子执拗的老匠头都如此激动,心中信了大半。他点头道:“好!郭老,此事就交由你办。需要什么人手、物料,直接报上来。尽快试,我要看到结果。” “是!将军!”郭匠头干劲十足地应下。 明昭又趁机将带来的图纸展开,就着旁边一个稍干净的木墩,指着夜叉擂、狼牙拍等图样,向郭匠头和闻讯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师傅仔细解释。 匠人们起初对一个小女娃的图纸还将信将疑,但听着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讲解,再看图上明确的结构和标注,纷纷议论起来,眼中迸发出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些器械并不算天马行空,而是在他们现有技术基础上完全可以实现的改进,甚至能激发他们更多的巧思。 赵缜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被一群满脸烟火色、浑身汗味的老匠人围在中间,她小小的身子还不及那些匠人的腰高,却毫不怯场地比划、讨论,时而倾听,时而发问,阳光穿过山谷的尘埃,照在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鬓边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玩闹,不是孩童的异想天开,这是真正能洞察关窍、能转化为守城杀敌力量的真知灼见。 她的聪慧,不仅在于想法新奇,更在于她懂得如何将想法落地,如何与这些最底层的工匠沟通。 他的昭昭,真的不是寻常孩童。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洞察与执行力,让他这做父亲的,在骄傲之余,竟隐隐生出敬畏。 而明昭感受着掌中图纸的粗糙质感,听着耳边匠人们用粗粝嗓音提出的实际问题与改进建议,望着高炉中奔腾咆哮的橘红铁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她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模糊的知识碎片,正在这片古老而焦灼的土地上,与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数颗在绝境中求生的心碰撞、融合,即将迸发出足以灼烧黑暗、改变命运的真实火花。 真正的蜕变,就从这山谷中即将点燃的焦炭窑开始,从这些即将被锻造成型的铁蒺藜、夜叉擂开始。 半月时光,在焦炭试验、铁器试制与日益紧迫的秋收筹备中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壶关将军府的正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夏日更加凝重。堂内并无多少摆设,只正中一张宽大木案,两侧摆放着十余张胡椅。 赵缜端坐主位,面色沉肃如铁。 谢云归坐在左下首首位,崔夫人也被请来,坐在谢云归身旁稍后的位置,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容平静,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凝思。 陈岱、卫衡、宋臣依次而坐。 明昭坐在赵缜右手边的位置,小小的身影在满堂成年人与沉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不容忽视。 她今日穿着浅青衣裙,小脸绷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刚刚由赵缜亲卫送来的,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厚厚战报上。 “诸位,”赵缜的声音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壶关,自去岁寒冬苦守,至今年春夏,得以喘息,整军经武,开荒屯田。我一直心存疑虑,胡虏狼子野心,岂会坐视我等安稳?为何开春至今,除了零星游骑,竟无大军来犯?” 他拿起那份战报,缓缓展开:“今日,北边最后的可靠消息终于拼凑完全。壶关之所以能得这半年安宁,非是胡人仁慈,亦非我壶关固若金汤令其却步。而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个人,话语如同冰棱坠地:“整个北地,已经彻底乱了。胡人各部,正忙于瓜分我晋室山河,彼此厮杀吞并,无暇他顾!” “匈奴刘氏,趁我洛阳陷落,朝廷南渡之机,已占据冀州大部、关中平原,长安、洛阳等北方重镇,皆遭屠戮,尸骸蔽野,十室九空。” 赵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愤怒。 “羌、羯二部,紧随匈奴之后,劫掠补充,去年冬日在我壶关受挫后,并未远去,而是转向北,与匈奴争夺并州北部,如今刚从匈奴手中撕下一块肉,正在舔舐伤口,消化战果。” “鲜卑慕容部、段部,东出辽东,已占幽州大部,兵锋直指河北。” “氐族苻氏,趁中原空虚,南下抢占中原腹地及巴蜀。” 堂中一片死寂。 这些消息零碎时已令人心惊,此刻被赵缜清晰地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图景—— 整个黄河以北,乃至部分长江以北的区域,已尽数沦陷于胡人之手,且被不同的胡族势力割据。 晋室朝廷,早已退守江南,隔江而望,几无北顾之力。 “他们今春才大致将地盘瓜分清楚,”赵缜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都在忙着抢地盘,杀人,分赃,巩固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们才没空来理会我们壶关这颗硬钉子。羌羯去年吃了亏,知道壶关难啃,又忙着从匈奴嘴里抢食,更不会主动来碰。” 他放下战报,目光如炬,看向众人:“这暂时的安宁,如履薄冰。一旦胡人各部初步消化了抢来的地盘,稳定了内部,腾出手来,我们壶关,孤悬于这胡骑环绕的汪洋之中,会成为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允许汉人的旗帜,继续在这北地飘扬吗?” 他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诸位,局势已然明了。我们壶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趁胡人内斗,主动出击,扩大地盘?是继续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死守待变?还是另寻他路?”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云归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主动出击,风险极大。壶关兵力有限,新卒居多,守城尚可,野战面对任何一部胡骑主力,皆无胜算。且一旦离开险要,极易被胡人骑兵截断后路,围而歼之。” 陈岱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人在外面烧杀抢掠,我们缩在城里?将军,末将请命,率精骑出关游击,袭扰胡人后方,烧其粮草,杀其散兵,总好过坐以待毙!” 卫衡脸色发白,他虽已非昔日只知吟咏的贵公子,但听到如此惨烈的北地全景,仍是心神震动。他声音有些干涩:“陈都尉勇武可嘉,然壶关根本在于百姓军民。若主力出关,城防空虚,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当务之急,似是稳固根本,尽快秋收,积攒实力。胡人互斗,或可为我争取更多时间。” 宋臣一直垂着眼眸,仿佛在养神,此刻才轻轻咳嗽一声,抬起他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声音平静无波:“谢公所言稳妥,陈都尉所言激昂,卫兄所言务实,皆有道理。然则,诸位是否想过,胡人互斗,对我壶关而言,既是喘息之机,亦是致命危局。”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才缓缓道:“若只有一部胡人势大,我等或可称臣纳贡,苟延残喘,或可凭险死守,待其久攻不下自行退去。然如今,群胡并立,互相倾轧。我壶关地处要冲,乃兵家必争之缓冲地带。无论匈奴、羌羯,还是鲜卑、氐族,当其内部稍稳,欲图扩张或防范邻敌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拔除身边这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钉子。” 他看向这些人,“届时,我等面对的可能不是一部胡人,而是……被多方觊觎,甚至被其中一部攻伐时,其他部族乐见其成,乃至落井下石。”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陈岱出战的冲动,也让谢云归和卫衡的脸色更加难看。 宋臣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壶关的孤立,在群胡割据的背景下,不是屏障,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崔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宋先生所言,洞见症结。然则,危局之中,未必没有转机。群胡并立,彼此猜忌防范,此其一。壶关经女公子经营,民心渐稳,粮械渐丰,非去年冬日之孱弱孤城,此其二。更关键者……”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明昭,又看向赵缜:“壶关有赵将军擎旗,有诸位英才效力,更有屡创奇迹、能聚人心、通晓物用的仙童在侧。此非寻常坞堡流民可比。或许,我们不该只想着守或攻,而应想着,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之中,找到一条活路,一条不仅能自保,还能有所作为的路。” 崔夫人没有明说,但有所作为四字,在此时此地,她将目光引向了明昭。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看向了那个小女孩。 赵缜也看向女儿,沉声道:“昭昭,此事关乎壶关生死,关乎这里每一个人,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第41章 纵横捭阖(一) 第41章 纵横捭阖(一) 明昭想了想,主要是势力太多太复杂,明昭在脑中做简单化处理,五胡乱华这段历史在历史书里是写成民族融合,不论这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是多么惨烈,但对于后人来说,其实是自家人争斗。 撇开这些陌生的民族,看姓氏就知道了,匈奴刘氏,氐族苻氏,鲜卑慕容氏,段氏,羯人石氏。 现代人吵起架来不可能指着姓段的,姓慕容的说,你们这些鲜卑人,这是真的融合,鲜血淋漓的从此不分彼此。 这些民族到了隋唐时期,全部成了汉,毕竟杨坚的名字还叫普六茹坚。 明昭在现代活了二十年,并不能代入晋朝的家仇国恨,她觉得这就是势力争斗。 上升不到侵略,那么按照她的想法就很简单粗暴,远交近攻,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他们的地方很危险,但敌人想啃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们不联合则罢,联合起来自己凑一块就能打起来,匈奴要是来打壶关,来少了打不下来,来多了苻氏,石氏能忍住不去抢他大本营? 那可是关中。 同理,苻氏也一样,都是膏腴之地,都是抢来的,没有半点根基,这时候就是闷头发展,再过两年家底厚了,让她哥去和亲,咳,与羌胡联姻,按她之前的想法吞了并州。 有了一州之地再想其他的,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纵横捭阖的外交,让壶关有这两年的喘息之机。 这是个问题。 明昭理清楚了,便看着他们,对上他们望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诸位叔伯,崔夫子。方才宋先生和夫子所言,切中要害。我们壶关现在,确是在群狼环伺之中,看似危如累卵。”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落在寂静的堂中:“但狼多,未必是坏事。狼多了,心思就杂,就要互相提防,就要争抢地盘和猎物。这恰恰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一个可以借力打力,乱中取势的机会。” 赵缜看着她,“如何借力?如何取势?” 明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阿父,如今占据关中、洛阳,实力最强,胃口最大,也最想正统名分的,是谁?” 这还用问吗?“匈奴刘川自号汉王,僭越称帝,占据故汉旧都,确有吞并天下、号令诸胡之心。” “而占据中原腹地,觊觎关中,同样野心勃勃的,可是氐族苻氏?” 赵缜点点头,“不错。苻氏虽据中原,然关中沃野千里,乃王霸之基,苻氏必不甘心久居人下。” “那么,”明昭说了在坐都不敢说的,“如果我们壶关,现在向关中的匈奴刘氏称臣纳贡呢?” “什么?!” “这如何使得!” 陈岱几乎要跳起来,卫衡也是脸色骤变,连谢云归都皱紧了眉头。 向屠戮洛阳、长安的匈奴称臣?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唯有宋臣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崔夫人则是静静看着明昭,等待她的下文。 赵缜抬手止住了陈岱的躁动,他的脸色更不好,但他愿意听下去,沉声道:“昭昭,继续说下去。” 明昭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们称臣,自然不是真心归附。而是做给氐族苻氏看,做给天下人看。” “我们壶关地处并州,紧邻关中与中原。我们若公然倒向匈奴刘氏,对野心勃勃的苻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匈奴的势力范围,直接楔入了他的侧翼,甚至可能与他争夺并州!苻氏能忍吗?他必然震怒,必会对匈奴更加警惕、敌视,甚至可能因此与匈奴发生冲突。” “而我们,只需要派一个能言善辩,身份合适的人,带着不算丰厚但足以表示诚意的礼物,去关中走一趟,说一番‘壶关弱小,只求自保,仰慕匈奴威德,愿为藩篱’的场面话即可。暗示壶关艰难,让匈奴轻视我们,认为我们不过是想找棵大树好乘凉的墙头草,不足为虑。” “与此同时,”明昭话锋一转,“我们对占据辽东、幽州的鲜卑慕容氏和段部,则采取大力贸易拉拢。他们远在东北,与我们没有直接地缘冲突,且东北苦寒,缺布、缺盐、缺粮,更缺中原的精致货物。我们恰好有布、将来可能有盐、有玉香胰这些他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可以通过商队,以公平交易甚至略示优惠的价格,与鲜卑各部建立稳定的商贸往来。让他们觉得,壶关是个有用的,无害的贸易伙伴,维持这条商路对他们有利。” “而对于去年与我们结了仇、如今正在消化战果的羌、羯二部,尤其是直接毗邻的羯人,”明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我们的策略是外示安抚,内紧防范,伺机分化。可以放出风声,说我们被匈奴逼迫称臣,实属无奈,对羌羯并无敌意。” 她说着看向众人,“如此一来,远可交,近则可使其相攻。匈奴与氐族因我们的投靠而矛盾加剧。鲜卑因贸易而与我们保持相对缓和,羌羯内部也可能因我们的分化而心生嫌隙。而我们壶关,则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闷头壮大自身—— “全力推进焦炭炼铁,打造军械。加紧秋收,囤积粮草。接纳流民,增加人口。秘密练兵,提高战力。” 她看向赵缜,目光灼灼:“待我们自身筋骨强壮了,粮草丰足,兵甲齐备。而外部,胡人各部或因互斗而损耗,或因猜忌而难以合力。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赵缜脸色不变,听着她大胆的想法,“什么机会?” “先吞周边,再图并州!用女儿上次所说的办法壮大。” “趁匈奴与氐族可能发生的冲突,或羌羯内部的动荡,我们以协助羌胡,以讨伐不臣为名,出兵扫清壶关周围那些小股的胡人势力,将我们的实际控制范围扩大,获取更多耕地、人口和资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坑兄,“我们可以考虑,与势力相对较弱、又与羯人有矛盾的羌人部落联姻结盟。” 与羌胡联姻?! 众人再次震动。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赵煦还小呢,明昭补充道,“是在我们展现出足够实力,并且有把握能主导联盟之后。让我阿兄赵煦,迎娶羌人首长的女儿。以姻亲为纽带,结成军事同盟,共同对付我们更直接的敌人——羯人石氏。若能联合羌人,我们便有极大可能,将羯人势力逐出并州,吞下整个并州!” “有了并州一州之地作为根基,人口、粮草、兵源都将大大扩充。届时,我们进可观望关中、中原局势,择机而动。退可凭太行、黄河之险,割据自保。再不是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孤城了!” 她兄长一旦和亲,呸,联姻,按现在的宗法,不存在什么嫡长子继承制,他的长子血缘都不正统。 这样省了她以后玄武门见。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在正堂内激荡回响。 称臣是诈,贸易是饵,联姻是权,壮大自身是根本,最终目标则是夺取并州,立足北方! 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童能想出的方略? 这分明是深谙乱世生存法则,洞悉人心利害的老辣谋主! 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惊人的谋划。 宋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击掌道:“女公子此策,以虚利饵远,以虚名挑近,藏拙于外,砺刃于内,待时而动,一击中的。深合纵横捭阖之妙,乱世求生图强之要。臣叹服。” 崔夫人看着明昭,眼中充满了感慨与欣慰,她缓缓道:“昔日甘罗十二岁使赵,片言间得城五座。今观女公子之谋,虽形势不同,然其胆略、见识、格局,已非凡童可比。赵将军,此乃天赐瑰宝于壶关,于北地汉家。” 赵缜久久地望着女儿,胸中有惊涛骇浪在奔涌。但是让他向匈奴称臣,这实在是难以下咽。 明昭当然知道她父在想什么,与匈奴称臣,便是直接从晋室忠臣变成,嗯……汉奸? 她反正是做不到,但是这时老大是她父,这锅她父背,她不背。 反正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怎么了? 赵缜并不肯,向匈奴称臣,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是汉家将军,去岁立誓驱逐胡虏,恢复山河的赵怀朔! 向屠戮了洛阳、长安的匈奴俯首称臣,哪怕只是虚与委蛇,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让他感到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屈辱与恶心。 他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良久,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抑的沙哑:“向匈奴称臣,此议,事关重大,关乎气节,关乎壶关军民人心所向,诸位可还有其他,更为稳妥周全之策?” 他问的是周全之策,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他希望有别的选择。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谢云归眉头深锁,显然也在权衡,但让他提出比明昭之策更高明的办法,一时也难以措辞。 卫衡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 陈岱更是憋得满脸通红,让他打仗可以,这种弯弯绕绕的谋略非他所长。 崔夫人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她理解赵缜的抗拒,但也明白明昭之策的狠辣与有效。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一直微垂着眼睑,仿佛置身事外的宋臣,轻轻咳嗽了两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起头,那双过于浅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月。 “将军,”他声音平静,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女公子之策,乃堂堂正正之阳谋,借势用势,确为乱世求生图强之良方。然则,称臣二字,重若千钧,非仅将军一人之荣辱,更关乎壶关上下人心士气,乃至未来大义名分。纵是诈降,污名一旦沾身,恐难洗净。” 赵缜抬眸看他,如遇知己。“宋先生有何高见?”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目光扫过明昭,又看向赵缜:“女公子谋略之精,在于借力与取时。称臣,是借匈奴之势以挑氐族,亦是争取时间。然则,借力未必非要屈膝,取时亦未必需污名。” 他顿了顿,缓缓道:“将军可还记得,去岁壶关苦战,是何人最终退去?” “自是羌羯胡虏。” 陈岱闷声道。 “然羌羯退去,匈奴氐族亦不来,真乃全然因我壶关将士死战,天降神火乎?” 宋臣反问,不待回答,便继续道,“恐怕亦因胡人内部调度不一,掣肘甚多,见事不可为,便不欲在此死磕,转而争夺他处利益。” 赵缜接话,“先生的意思是……” 宋臣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胡人贪婪,却又多疑。暴虐,却又惜身。他们看重的,永远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虚名。我们欲争取时间,壮大自身,未必需要送上称臣这般大礼,授人以柄。” 他转向明昭,语气带着商榷:“女公子欲以称臣激化匈奴与氐族矛盾,此计甚妙。然我们可换一种方式,不送名分,只送麻烦,同样能达到目的。” 还有这种好事,明昭眼睛一亮:“宋先生请详言。” 宋臣道:“我们不主动称臣,而是示弱、诉苦、求援,同时暗示奇货可居。” “具体而言,”他条理清晰地阐述,“我们可以派使者,不是去长安向匈奴刘渊称臣,而是分头行动。” “一路使者,携带厚礼前往关中,求见匈奴王与权贵。言辞恳切,言壶关去岁血战,元气大伤,赵将军忧劳成疾,今岁又闻四方英雄并起,壶关弱小,夹缝求生,日夜惶恐。” “唯仰慕匈奴兵威,愿岁岁进献方物,以求庇护,使关城百姓得以苟全。但绝口不提臣属、归附等字眼,只言仰慕、进献、求庇护。同时,可无意间透露,氐族苻氏对壶关亦有招揽之意,只是我等深知匈奴乃北方正朔,不敢他投云云。” 他看向众人:“如此,匈奴得到实惠,又听说了氐族的觊觎,且见壶关确实虚弱可欺,多半会志得意满,将壶关视为囊中之物,同时加倍提防苻氏。而求庇护与称臣,名义上天差地别,于我壶关声誉无损。” “另一路使者,或通过商队,或秘密遣人,向中原的氐族苻氏传递消息。不必正式,只需泄露,匈奴正逼迫壶关归附,意图将势力插入并州,威胁中原侧翼。壶关赵将军忠义之后,不愿从贼,然势单力孤,恐难久持,心中实慕苻公仁义,望能得援手,或至少勿相逼迫。” 宋臣嘴角微扬:“如此一来,匈奴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自己的潜在附庸。氐族则觉得壶关是块肥肉,正被匈奴觊觎,且心向自己。两家本就互有野心,如今因壶关这个‘奇货’而更加猜忌对立。而我们,既未公然背叛晋室,又未同时得罪两强,反而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软弱、实则关键的缓冲位置,更安全地争取到了时间。” 他最后道,“此乃以利饵之,以危示之,置身于争地而自固。比之直接称臣,少了授人以柄的污名风险,却同样能达到离间强敌、争取喘息、甚至可能左右逢源的效果。”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在细细品味宋臣这番话。 明昭心中豁然开朗。姜还是老的辣! 宋臣这是把她的称臣诈降策略,升级成了暧昧摇摆,当了搅屎棍。不明确站队,却让两个大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从而互相牵制。高,实在是高! 赵缜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好一个以利饵之,以危示之!宋先生此策,既保我壶关气节,又达挑拨离间之效,更显从容老辣!比昭昭之策,更胜一筹!” 明昭:······ 这怎么还拉踩呢! 她不就是坑爹了吗?! 赵缜当即拍板:“就依宋先生之策!卫衡,你速去准备两份说辞,一份对匈奴,言辞恭谨示弱,以利诱之。一份对氐族,暗中传递,示警拉拢。礼物备双份,务求精而不奢。” 他看向宋臣与明昭,尽是决断与信任:“宋先生,昭昭,全局方略,便由你二人参详定夺。具体执行,各部协同。我壶关之未来,就押在此番纵横捭阖之上了!” 一场关乎壶关命运的战略抉择,在明昭与宋臣的谋划下尘埃落定。没有屈膝的耻辱,却拥有了更灵活的空间和更坚实的立足点。 明昭看着父亲如释重负又斗志昂扬的神情,看着宋臣苍白脸上那抹智珠在握的淡笑,心中对这位病弱谋士的评价,再次拔高。 乱世之中,有勇猛的武将,有善治的文臣,更有这等于无声处听惊雷,化险招于无形的顶尖谋士。 壶关能得宋臣,或许真是气运所在。 而她的坑兄联姻大计,也可以在这更宏大的博弈框架下,更从容地谋划了。赵煦的未来幸福,看来还得再等等,但并州之地,她志在必得。 散会后他们走出正堂时,暮色已深。 星光初现,夏夜的微风带来一丝凉意。 明昭与宋臣落在最后。 “多谢宋先生。” 明昭轻声道。 宋臣掩唇轻咳,夜色中他的面色更显苍白,眼神亮如寒星:“女公子何须言谢?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倒是女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魄力与格局,提出远交近攻之纲要,已非常人所能及。假以时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明昭望着夜空中渐渐明晰的星辰,心中一片澄澈。 前路依然艰险,强敌环伺,但至少壶关已经找到了一条在夹缝中生存,并积蓄力量的反击之路。 第42章 纵横捭阖(二) 第42章 纵横捭阖(二) 明昭回到自己院落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小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夏夜微风中轻摇曳。 路过西厢房时,她瞥见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正伏案书写的身影。 是明淑。 明昭脚步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只顾着商议大事、论功行赏,倒是把家里这个乖巧用功的小堂妹给忘了。 她转身,轻轻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明淑正就着油灯,眉头微蹙,对着摊开的书,小声地背诵着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粗纸上写着。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明昭,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唤道:“阿姊。” “还在温书?”明昭走近,扫了一眼书里的内容,是《诗经》里的篇章,字迹工整娟秀,旁边还做了些稚嫩的注解。 “嗯,崔夫子说过几日要考校,我有些地方还记不熟。”明淑小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年纪小,又是旁支,在明昭这位光芒愈发耀眼的阿姊面前,总带着几分敬畏与不安。 明昭看着她灯下显得格外认真又有些忐忑的小脸,心中微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锦囊,递给明淑。 “给你的。” 明淑愣了一下,接过锦囊,入手有些沉。 她疑惑地打开,里面竟是两个黄澄澄的金饼!虽然不大,但很沉,对她这样从未有过私产的小女孩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阿姊,这,这是……”明淑惊呆了,看看金饼,又看看明昭,手足无措。 “这些日子,你也帮着给工坊那边递送些零碎东西,辛苦了。”明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给了一颗糖,“这是你应得的工钱。收着吧,想买点什么,或是攒着都行。” 明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雾气迅速弥漫上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堂姊大手笔地赏赐手下人,可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份。在她心里,能跟着祖母和阿姊安稳生活,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上学堂,已是天大的福分。 “谢……谢谢阿姊!”她声音哽咽,紧紧攥着那锦囊,仿佛攥着整个世界,“我,我一定好好收着,好好念书,不给阿姊丢脸!” 明昭抬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用功是好事,但也别熬太晚,仔细眼睛。灯不够亮,明日让人给你换盏亮些的。” “嗯!”明淑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 “对了,”明昭想起一事,“陈英那边,我也备了一份。她这几日若过来,你替我给她。若不来你改日给她送去也行。” 明淑擦了擦眼泪,乖巧应下:“好的阿姊。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英姐姐这几日怕是都没空过来了。” “哦?为何?” 明昭随口问道。 明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阿姊,你不知道吗?因为学堂要考试了呀。崔夫子说了,这次考校很重要,关系到年终评定和……和能不能升班呢。英姐姐被她阿父拘在家里温书,半步都不许出门。” 考、试?! 明昭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狠狠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日后,考小雅与尚书。” 考试?! 还要考《小雅》和《尚书》?! 三日后?! 她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崩塌,整个人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惊慌! 她、她这两个月在干什么? 忙着建工坊、开店铺、算利润、造焦炭、画图纸、议军国大事…… 她几乎把学堂、把崔夫子,把那些之乎者也的经史文章忘得一干二净!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以为那些东西可以待手头紧要事有了眉目再去拾起。 可现在,紧要事还没完全搞定,考试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阿、阿姊?”明淑看着明昭瞬间变得呆滞的小脸,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明昭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明淑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变调:“淑儿,你确定是三日后?考《小雅》哪几篇?《尚书》又是哪些篇章?夫子有没有划重点?啊不是,有没有说侧重考什么?默写?释义?还是策论?” 她把明淑问得一愣一愣的。 明淑被她的反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三日后没错。夫子说了,考《小雅》里的《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篇。《尚书》考《尧典》和《舜典》……侧重默写和释义,夫子说,要考我们对先王治世之道的理解……” 《鹿鸣》、《四牡》、《皇皇者华》…… 《尧典》、《舜典》…… 明昭眼前一黑。 这些篇章,她依稀有点印象,但除了刚去学堂时最初翻看过几眼,后来就再也没碰过!那些拗口的字句,那些繁琐的释义,那些先王治世之道…… 她这两个月脑子里装的都是焦炭配比、铁水温度、布匹产量、工票流通、远交近攻、联姻坑兄…… 哪里还有半分位置留给“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和“曰若稽古帝尧”? 完蛋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崔夫子那张温雅的脸,听到了那失望的叹息,感受到了同窗们,尤其是那些可能看她不顺眼的投来的异样目光…… 更可怕的是,如果考得太差,父亲那边怎么交代?他刚刚才叮嘱过学业不可废! “阿姊,阿姊你别吓我!” 明淑看着明昭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慌得都快哭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温书?” 明昭松开手,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明淑的胡床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懊丧的哀鸣:“何止是没来得及温书,我根本都快忘光了……” 她可是刚刚还侃侃而谈军国大计、纵横捭阖的仙童奇才啊! 结果回头连学堂的基础考试都可能要挂科? 这反差也太丢人了! 这脸她丢不起! “不行!”明昭猛地放下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的、属于学渣临考前垂死挣扎的火焰,“还有三天!三天时间,拼了!” 她腾地站起身,对明淑道:“淑儿,你的书和笔记,借阿姊看看!不,阿姊今晚就搬过来跟你一起睡!你帮阿姊讲讲重点!” 又急急对门外喊道:“春华!春华!快去我房里,把我那几卷落灰的《诗经》和《尚书》找出来!还有告诉秋实,从明日起,除非天塌下来,否则所有杂事一律挡掉!我要闭关!闭门读书!” 春华闻声进来,看到自家女公子这副如临大敌、火烧眉毛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应下。 明淑看着阿姊,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连忙把自己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抱过来:“阿姊别急,我陪你一起温习。这几篇其实不难的,夫子讲得很细……” 于是,在这个本该平静的夏夜,赵府内属于女公子的小院里,灯火彻夜通明。 明昭的房间里堆满了翻开的书和写满字的麻纸。 明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明昭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书上的内容,用她那稚嫩却清晰的声音,将崔夫子讲解过的要点,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鹿鸣》这一篇,夫子说,表面是写宴请宾客,实则讲的是君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道理。‘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说要用音乐和礼仪来款待贤才;‘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说贤人来了,会给我指明治国的大道……” 明昭一边听,一边用笔飞快地在纸上记下关键词。 她到底有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和逻辑思维,明淑稍一点拨,她便能举一反三,将零散的记忆碎片和释义串联起来。 “……《尧典》这里,‘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夫子说这是讲帝尧的德行和治世顺序,先修身,再齐家,再治国,最后平天下,层层递进……” 明昭连连点头,这不就是儒家修齐治平思想的源头吗? 理解了核心逻辑,背诵和理解具体文句就事半功倍了。 接下来的三天,明昭当真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她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备考中。 她让春华将饭食直接送到房里,晚上挑灯夜读到子时,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背诵。 前世应对考试磨练出的突击能力,加上这辈子健康的身体和旺盛的精力,让她硬生生在三天内,将明淑划出的重点篇章和释义,背了个滚瓜烂熟,理解也基本通透。 这期间,谢晏、陆野、赵怀远等人来找她商议事情,都被春华和秋实以女公子正在闭关温书备考为由,客气地挡在了院外。 只有宋臣派了个小童送来一份关于鲜卑贸易的简略计划,明昭匆匆扫了一眼,批了“可,依计行事”。 便又埋头书海。 赵缜听说女儿突然开始发奋读书,且闭门谢客,起初有些惊讶,随即又感到欣慰。 看来他那日的提醒,女儿还是听进去了。 只是这临时抱佛脚的架势…… 他摇了摇头,罢了,总比完全不放在心上强。 三日转瞬即逝。 考试这天清晨,明昭早早起来,由春华伺候着梳洗,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月白色学堂常服,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成双鬟。 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清醒,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锐气。 “女公子,喝点粥吧,空着肚子考试可不行。” 春华端来一小碗粟米粥和两样清爽小菜。 明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她检查了一下笔墨和小刀,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明昭到的时候,众人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毕竟女公子这两个月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怎么来学堂,这次突然来考试,能考成什么样? 陈英见到明昭,眼睛一亮,“女公子加油!” 赵煦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拍了拍明昭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昭昭,别紧张,就算考不好也没事,阿兄罩着你!” 谢恒厥也凑过来,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关心:“明昭,你这些天都没来,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明昭打断他,“我都准备好了。” 她的镇定感染了赵煦和谢恒厥,两人都有些诧异,但也没再多说。 很快,崔夫子在两名女文吏的陪同下,走进了学堂正堂。 她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在明昭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示意大家按位置坐好。 每人发下两张麻纸,一张考《小雅》三篇的默写与释义,一张考《尧典》《舜典》的默写与关键句释义,与一篇策论。 说是策论,但更像阅读理解,毕竟都是孩童。 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刮削错字的轻微声响。 明昭提起笔,凝神静气。 当她写下第一个字时,这三天填鸭式恶补的知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下笔流畅,字迹虽谈不上多么优美,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比初来时那歪歪扭扭的字好了不知多少。 默写几乎一气呵成,偶有不确定之处,稍加思索也能记起。 释义部分,她结合明淑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写得条理清晰,虽无多少华丽辞藻,但要点明确,言之有物。 策论题目是:“《皇皇者华》言‘周爰咨诹’,意谓广询于众。《尚书》亦云‘询于四岳’。试论咨询众议于治国安邦之要义。” 这题目,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明昭眼睛一亮,连日来的焦虑瞬间被文思泉涌的兴奋取代。 她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夫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圣王治世,必先周爰咨诹,询于四岳。何也?盖一人之智有限,而众人之见无穷……” 她写得不快,但思路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联系实际鞭辟入里,字里行间还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 等她搁下笔,检查一遍,发现时间刚刚好。 交卷时,崔夫人接过她的卷子,目光快速扫过,尤其是在策论部分停留了片刻。 考试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着考题。 “那策论好难啊,我都没写完……” “默写《尧典》那段,我好像漏了一句……” “明昭居然写完了?她不是好久没来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 几日后,成绩张榜公布。 学堂正堂外的墙壁上,贴出了一张红纸。 学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明昭被陈英和明淑拉着,也挤到了前面。 她心中其实有些忐忑,虽然自觉考得不错,但毕竟荒废了那么久。 目光在榜单上快速搜寻。 第一名,赵明昭。 端端正正,写在最上方。 明昭愣住了。 明淑高兴地跳了起来:“阿姊!你是第一!第一!” 陈英也惊喜地拉着她的手:“明昭,你真厉害!” 周围的学子们更是哗然。 那些原本还有些质疑的声音,瞬间被惊叹取代。 “真的是第一?” “她不是没怎么来上课吗?” “不愧是仙童啊……” “听说她考卷上那篇策论,连崔夫子都夸赞不已!” 赵煦挤过来拍在明昭肩上,哈哈大笑:“好妹妹!给阿兄长脸了!回头阿兄请你吃好吃的!” 谢晏站在稍远处,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明昭,眼中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钦佩。 他考了第二,仅次于明昭。 谢恒厥满眼小星星,立刻冲过去表达崇拜。 崔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看着被簇拥着的明昭,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明昭,你这两月虽疏于来学,然精进若此,可见用心,亦见天资。学业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望你戒骄戒躁,日后莫再如此临时抱佛脚了。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明昭应道,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脸面保住了。 她抬起头,迎上堂中或惊讶、或佩服、或嫉妒的目光,小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坦然。 毕竟小学堂,还是很容易的,不过这次她觉得是崔夫子放水,那策论明显就是她的长处,现在没有什么忙的了,她还是来读书吧,她的字也得练啊。 古代的学识与现代的还是差别很大的,万一以后在基础知识上说错了,就尴尬了。 读书吧,少年。 ...... 一月后—— 卫衡立于渭水河畔,望着远处那座曾经天下仰止的雄城—— 长安,此刻如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匍匐在暮霭之下。 城头依稀可见残破的旌旗,并非晋室玄赤,而是陌生的狰狞的图腾。 断壁残垣间,有黑色的鸟群盘旋起落,发出刺耳的鸣叫。 陈岱与赵勇率百名精锐亲卫,皆作商队护卫打扮,紧紧护在卫衡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此行扮作北上贸易的河东大族管事与护卫,携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礼物不涉军械粮草,却足够显示诚意与财力,也符合一个只想保全身家的地方豪强形象。 卫衡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精良的青色儒袍,面庞清减,下颌已冒出青青胡茬。 他不再是洛阳那个风仪出众、只知清谈吟咏的贵公子,数月来的奔波、壶关的实务、以及眼前这满目疮痍—— 他奉赵缜之命,此行目的明确,示弱、诉苦、进献、暗示。既要让匈奴权贵觉得壶关软弱可欺,是块可以榨取油水的肥肉,又要无意间透露出氐族也有意招揽的讯息,埋下猜忌的种子。 然而当真正踏上这片被胡骑反复践踏过的土地,亲眼目睹诗词歌赋中西京繁华化为眼前这幅地狱图景时,卫衡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 队伍缓缓前行,避开官道,沿着荒废的田间小径。所过之处,昔日的村落只剩焦黑的断墙,水井淤塞,田地荒芜,长满了及腰的野草。 白骨零星散落,有的已被野兽啃噬得残缺不全,在夕阳下泛着森然的光。 “卫先生,前头有片林子,过了林子再走五里,便有匈奴设的关卡了。” 赵勇低声道。 卫衡点点头,目光却无法从路边一具半掩在土里的马尸上移开。那马骸显然属于战马,骨骼粗大,仍保持着倒地时头颅高昂的姿态,仍在向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嘶鸣。 马鞍早已不见,缰绳腐烂,唯有空洞的眼窝,凝视着血色苍穹。 他勒住马,忽然道:“暂且歇息片刻。” 陈岱虽不解,但见卫衡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以为他身体不适,便挥手令队伍在路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停下警戒。 卫衡下了马,却没有走向亲卫们取水囊的地方,而是独自走向不远处一座半塌的石桥。 那桥横跨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桥身斑驳,爬满枯藤。 他示意想要跟随的亲卫止步,独自走上桥面,在桥栏边一块尚算完整的石墩上坐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桥下深沉的阴影里。 极目望去,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模糊,像一场褪色而血腥的旧梦。 近处,荒草萋萋,几株老树歪斜着,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一只乌鸦嘎地一声从枯枝上飞起,嘴里似乎衔着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在空中盘旋两圈,又落回更远处的乱草丛中。 卫衡静静地坐着,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桥石。 脑海中昔日洛阳金谷园的宴饮,太学中的辩难,与友人策马郊游的春风…… 那些鲜活温暖的记忆,与眼前这死寂破碎的景象反复交叠碰撞,他不忍看,亦不忍闻,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叹息。 他想起临行前,宋臣苍白着脸,在灯下对他细细叮嘱:“卫兄此行,言辞需软,脊梁需硬。哀而不卑,求而不媚。要让匈奴觉得我等是走投无路的惊弓之鸟,而非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提及氐族,要如受惊妇人般欲言又止,引其追问,方为自然。” 当时他尚觉此计过于曲折,此刻身处这真实的炼狱,方知任何计谋在这赤裸裸的毁灭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必要。 壶关那点微弱的坚持,在这滔天洪流中,或许真的只能先伏低做小,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一阵带着腥气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远处草丛似乎有悉索声响,隐约可见残缺的布片。 卫衡闭上眼,复又睁开,目光落在桥下干涸河床一处阴影。那里,似乎有一角褪色的衣料,半掩在泥沙中,旁边散落着几根细小的、属于人类的骨骸。 他忽然低声吟道,声音沙哑,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深林密树接荒草,乌鸢啄人肝肠飞……挂于残枝老藤间。” 随侍在他身后数步远的一名年轻仆从,是壶关本地人,未曾见过此等景象,早已面色发白,此刻听到卫衡低吟,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卫衡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长安方向, “衣残难蔽骨,肤槁似经霜......血溅花犹凉。 他的声音带着近乎麻木的痛楚,“僵鞍犹倔立,仰颈咽风长。”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暮色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噬。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昔年张衡作《二京》,班固赋《两都》,极言长安洛阳之盛,宫阙如何崔嵬,市井如何繁华,万国来朝,天下辐辏。” 卫衡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我少时读之,心驰神往,恨不能生于其时。如今亲见……”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仆从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先生语气中的悲凉,比这晚风更刺骨,嚅嗫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卫衡终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仆从,也看向不远处警戒的陈岱、赵勇等人。 “走吧。”他说,声音已然稳定,“盛衰兴废,自古皆然。然生者不息,薪火不可绝。我等此行,便是为那未绝之薪火,争一寸喘息之地。”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的长安城,勒转马头,向着匈奴关卡的方向,决然而去。 身后,亲卫们沉默地跟上,马蹄踏过荒草,踏过昔日的繁华残梦,踏入前方必须面对的虎狼之穴。 那仆从愣了片刻,赶紧小跑跟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卫衡刚才独坐的石桥,桥下阴影处的衣角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慌忙转回头,紧盯着前方卫衡挺直的背影,仿佛那是这无边黑暗与荒芜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亮。 卫衡心中默念着宋臣的叮嘱,也回想着明昭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屈辱吗? 是的。 但比起这遍野哀鸿、肝脑涂地的惨状,个人的一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第43章 纵横捭阖(三) 第43章 纵横捭阖(三) 卫衡一行回到壶关时,已是秋。 他带回了匈奴王刘川“准予壶关岁贡,许自保一方”的口头允诺,以及象征性的回礼—— 几匹草原骏马和几张上等狐皮。 这一次出使,他巧妙周旋,成功让匈奴几位实权贵族相信,壶关不过是个想花钱买平安的破落户,无意间泄露的“氐族频频遣人窥探壶关”的消息,也如预期般在匈奴上层引起了波澜。 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 卫衡本就单薄的身体,在长途跋涉,心力交瘂以及直面人间地狱般景象的冲击下,彻底垮了。 回到壶关的当夜,他便高烧不起,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血。 崔夫人亲自诊视,说是“外感风寒,内伤郁结,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 宋臣去看他时,卫衡烧得面色潮红,神智有一瞬清明,紧紧抓住宋臣的手,喘息着说:“宋兄,匈奴……贪婪多疑,已信我七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臣沉默地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病房,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卫衡这是拼着性命,为壶关撕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 可这道缝隙之外,是更汹涌的暗流。 与卫衡病倒同时,壶关面临的内部压力达到了顶峰。 去岁寒冬和今春的惨烈,让并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将壶关视作了最后的避难所。 赵缜的名声,明昭仙童降世、点石成金的传说,以及壶关工坊招募、屯田分地的实际举措,如同磁石般吸引着绝望的人群。 每日都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难民涌向壶关,高峰时一日竟达数百人。 壶关再险要,关内的山谷盆地面积也有限。 原本规划的屯田区域早已开垦殆尽,新来的流民只能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靠着关内本就不甚宽裕的存粮接济。 入秋后天气转凉,疫病开始在小范围内滋生。虽然谢云归竭力调度,明昭也命工坊加紧生产御寒的粗布和简易窝棚材料,但仍是杯水车薪。 “将军,不能再收了!” 陈岱急得嘴角起泡,“关内粮食倒是够!可是新来的流民里混进了羯人细作,已经抓了三批!再这样下去,不用羌羯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谢云归也面容憔悴:“安置流民需要土地、房屋、耕牛、种子。壶关地域狭小,已近极限。要么设法扩张关外可控区域,获取新的土地,要么必须严格限制流民进入。” 那些都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汉家子民,拒之门外,与亲手将他们推入胡人屠刀或荒野饿殍何异? 可扩张地盘,谈何容易? 北面是正在舔舐伤口、对壶关虎视眈眈的羯人。东面是广袤但胡骑纵横的河北平原,出去就是送死。南面是黄河天险苻氏的地盘。唯一有可能的,便是西面—— 太行山深处的并州西部山地。 那里地势复杂,胡人控制相对薄弱,散落着一些晋室残军、坞堡和羌胡小部落。 但山路险峻,补给困难,一旦出兵,壶关本就不厚的家底可能被拖垮,而且极易陷入山地战的泥潭。 就在赵缜为流民和地盘焦头烂额之际,来自氐族苻氏那边的回应,也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 不是正式文书,而是一封以私人名义写给赵怀朔将军的信,措辞客气中带着试探,赞赏赵将军“独守孤城,忠勇可嘉”,提及“天下纷扰,英雄当顺势而为”,并隐约表示,若壶关愿与大秦通好,共维北地安宁,则“兵戈可息,百姓得安”,甚至“太原、西河故地,未尝不可共议”。 信的最后,邀请赵缜赴汴州一叙,以释前嫌,共图大计。 这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赵缜案头。 宋臣的离间计起了效果,苻氏果然坐不住了,试图拉拢壶关,至少不让壶关彻底倒向匈奴。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苻氏之势,缓解壶关压力的机会,甚至可能为西进并州打开局面。 但派谁去? 卫衡倒下了,病骨支离,短期内根本无法远行。 谢云归要总理内政,离不开,况且谢家嫡子可比他值钱多了,苻猛估计直接绑了去南边跟谢家狮子大开口了。 陈岱是武将,脾气暴烈,非外交之才。 宋臣,赵缜看向那个坐在下首,裹着厚裘,面色苍白的谋士。宋臣的才智足够,但他身体比卫衡可差多了—— “将军,氐族使者,臣愿往。”宋臣开口。 “不可!”赵缜断然拒绝,“文若,你之身体如何能再经长途跋涉?此事需从长计议。” 宋臣苍白的脸上浮起淡笑:“将军,此刻壶关,还有比臣更合适的人选吗?谢公离不开,卫兄病重,陈都尉非其所长。此事关乎离间大计之成败,亦关乎壶关能否在匈奴与氐族之间求得最大空间。臣虽病弱,然心智尚存,且……” 他顿了顿,“氐族既已知匈奴招揽我等,此番必以礼相待,安全应是无虞。臣只需一张利口,一副清醒头脑足矣。” 赵缜看着宋臣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看案头那份几乎将壶关内部困境与外部机会同时摆在眼前的信,胸膛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沉坠着窒息着。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明昭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碗刚熬好的药膳,一碗是给赵缜的安神汤,一碗是给宋臣温补的。“阿父,宋先生,夜深了,先用些汤水吧。” 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赵缜紧锁的眉头和宋臣那份决绝的神情,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 赵缜接过汤。 明昭却没有离开,她开口道:“父亲是为派往邺城的人选烦恼吗?” 赵缜深深叹了口气:“昭昭,宋先生执意要去,可他的身体……” 明昭看向宋臣,“宋先生才智无双,确是上佳人选。然先生之病,乃心脉沉疴,最忌劳顿忧思。此行千里,风餐露宿,更有勾心斗角之耗神。若先生再有三长两短,对壶关而言,断折一臂,损失远胜一次外交得失。” 宋臣眉头微蹙,想反驳,明昭却已转向赵缜:“父亲,让女儿去吧。” “胡闹!”赵缜猛地站起,声音严厉,“邺城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你一个八岁女童,岂能涉险?若让我的女儿去那等地方与虎狼周旋,我赵怀朔宁可亲自去!” 明昭迎上父亲又惊又怒的目光,毫无退缩:“父亲亲自去?那壶关谁来坐镇?匈奴若闻风而动,氐族若翻脸扣人,群龙无首,顷刻便是一盘散沙。此乃下下之策。”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女儿虽年幼,却有旁人不及之处。一者,女儿之名,北地已有流传。苻氏好奇也罢,轻视也罢,一个孩童使者,本身便是奇招,可降低其戒心,许多话由孩童说来,反有出其不意之效。二者,父亲与宋先生所定示弱暧昧之策,由女儿执行,最为自然——” “一个为救父亲、保全百姓而不得不四处求援的孤女,不是最符合弱小可怜的形象吗?” “荒唐!”赵缜打断她,“你可知其中凶险?万一苻猛翻脸,将你扣下要挟,或者路上遭遇不测……” “阿父!”明昭提高了声音,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壶关如今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是内部即将崩溃!是流民无地安置,粮食即将耗尽!是再没有新的土地和资源,我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与这灭顶之灾相比,女儿一人之险,值得一冒!” 她上前一步,小手按在案几边缘,“阿父,可知甘罗十二为使,片言得城?壶关是父亲的心血,是这北地最后一点汉家薪火,更是女儿想活下去、想看着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破此困局,女儿不去,谁去?等宋先生拖着病体去赌命吗?还是等父亲您亲赴险地,置壶关万民于不顾?”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明昭坚定的小脸。 宋臣深深地看着明昭,眼中坚持化为了复杂的慨叹。 “可是昭昭……” 赵缜的声音艰涩无比,充满了无力感,“你是我的女儿,我怎能……” “正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才更该去。” 明昭截断他的话,“阿父,您心里明白,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您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明昭放缓了语气,“阿父,信我一次。女儿并非莽撞。我会带上陈岱叔父,他勇猛忠义,可护周全。带上怀远,他机警细致,善于察探。再让陆野同行,他持重稳妥,可协助应对。有他们三人与亲卫护持,加上宋先生和谢叔父为我筹划细节,拟定方略,女儿有七成把握,平安归来,并为壶关带回喘息之机,乃至西进之路。” 她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脸,轻声道:“阿父,有时候最大的保护不是将雏鸟紧紧藏在羽翼下,而是教会它飞翔,信任它能穿过风雨。壶关的雏鸟,已经长大了,她想为这个巢穴,去衔回救命的枝叶。”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 赵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挣扎的痛苦,渐渐被沉重的、不得不为的决断所取代。 他看向宋臣,宋臣缓缓点了点头。 “陈岱,陆野,赵怀远。”赵缜声音沙哑,“即刻来见。” 两日后,壶关北门。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一支精悍的小队伍已准备就绪。 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皆作商队护卫打扮,却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三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明昭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胡服,头发束成简单的男童式样,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赵缜为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很重。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昭昭,务必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一切以平安为上。” “女儿明白。”明昭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祖母和紧紧攥着帕子的明淑,对她们露出安抚的笑。 陈岱一身普通武士装扮,挎着刀,像座铁塔般立在明昭车旁,沉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在,女郎在!” 赵怀远向赵缜和宋臣深深一礼:“将军,怀远定护女公子周全,不负所托。” 宋臣裹着厚裘,站在赵缜身侧,脸色比秋风更冷白。 他将一份仔细斟酌过的应对方略和可能遇到的变故对策,交给了明昭和赵怀远,低声道:“见机行事,切记。” “好。”明昭接过,收入怀中。 时辰已到。 明昭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壶关那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凉的城墙,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出发。” 车辙滚动,马蹄踏响。 这支队伍,载着壶关未来的希望与沉重的赌注,驶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向,邺城所在的未知险地,缓缓而去。 赵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寒意透骨。 宋臣低声道:“将军,回吧。女公子非常人,当有非常之运。我们需将内部稳住,方不辜负她此行冒险。” 赵缜收回目光,“传令,即日起,流民接纳暂缓,严查细作。所有屯田军民,加紧秋粮入库,清点仓储。工坊全力生产御寒之物与军械。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在昭昭回来之前,壶关绝不能乱!” 车队驶出壶关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便悄然变化。 曾经的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焚毁或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断墙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在瓦砾间疯长,枯黄一片,秋风扫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陈岱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粗声道:“女公子,这一路只怕不太平。若是看到什么腌臜事,莫要害怕,有末将在。”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沉静地掠过废墟。“陈叔,卫先生回来便病倒了,可是在长安看到了什么?” 陈岱握紧了缰绳,握到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半晌,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涌上喉头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匈奴人,还有好些别的胡部,打下城池,抢光了粮食,就把人,把汉人,当军粮。他们管这叫两脚羊。老瘦男子叫饶把火,意思是得多添柴才煮得烂。年轻妇人叫不羡羊,意思是味道鲜美赛过羊肉。小孩儿叫和骨烂……”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长安那些地方,胡人公然在集市上卖!现杀现卖!就跟咱们关内卖猪羊一样!” 陈岱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卫先生去时,长安城里那些曾经的王侯府邸、繁华街市,如今如今搭着棚子,挂着血淋淋的人,就那么挂着!旁边架着大锅,沸水翻滚,胡兵围着嬉笑,用刀子割下肉来,扔进锅里……还有人现挑现选,讨价还价!” 明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赤裸裸的描述,依然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曾经冠盖云集的通衢,沦为血肉屠场。 文明的灯火熄灭,只剩下茹毛饮血的狂欢。 卫衡那样一个饱读诗书、心怀锦绣的士子,直面这般景象,何异于将他的灵魂放在地狱业火中炙烤? “左贤王那个畜生!”陈岱声音愤怒得颤抖,“他宴请卫先生,席上……席上就摆着那道菜!还逼着卫先生尝,说什么此乃北地美味,卫先生既来通好,当入乡随俗。” 明昭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见那奢华的胡帐中,金杯玉盏旁,摆着何等令人作呕的东西。卫衡苍白如纸的脸,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那强压下去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与呕吐。 “卫先生他……他硬是忍下来了。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说‘谢大王盛情,然衡自幼体弱,脾胃不佳,恐无福消受此等厚味’。他把话题引到了岁贡和壶关的窘迫上,把自己说得卑贱无比,把匈奴捧得高高在上……这才混了过去。” “那几日,卫先生白天与那些豺狼周旋,晚上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合眼就惊醒,跑到外面吐,可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吐些酸水……回来的时候,他人就有些不对了,话少,眼神直愣愣的。能撑到壶关才倒下,已是……已是凭着胸中一口气了。”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抽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 远处一只秃鹫盘旋着落在焦黑的树杈上,歪着头,用冰冷残忍的眼神注视着这支行进的小小队伍。 明昭放下车帘,将那片苍凉的废墟和天空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她一双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卫衡的病根不单是风寒劳顿,那是文明被践踏成泥、人性沦丧为兽时,一个尚存良知的心,所遭受的最残酷的凌迟。 “陈叔,”明昭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陈岱有些意外地看了车厢一眼,女公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太多。 “女公子不怕?” 他忍不住问。 “怕。”明昭是害怕的,“怕有用吗?怕,那些被当作两脚羊的人就能活过来?匈奴人就会放下屠刀?” 软弱就会被欺凌,明昭恨这些人,不光是匈奴,还有南逃的晋室,从来没有哪一个大一统王朝有这么恶心,偷来了江山,却连治都治不好。 车厢内陷入沉默。 陈岱握紧了刀柄,他看着前方蜿蜒向未知险地的道路,又回头望了一眼壶关早已消失的方向。 他们实在别无选择,他们在绝境里求存容易,可这片土地的汉人怎么办? 第44章 纵横捭阖(四) 第44章 纵横捭阖(四) 车队在秋日的荒原上行进了数日,一路所见都是触目惊心的疮痍。偶尔能遇到零星结伴而行的流民,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看到这支颇有护卫的队伍,远远便惊慌躲开,或是投来混杂着恐惧的一瞥。 这一日,终于接近了漳水流域,氐族控制的核心区域边缘。 路上的景象略有不同,废墟依旧,但沿途开始出现被粗略平整过的田地,田埂边歪斜地插着些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非汉非胡的符号,大约是划分田地的标记。 田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疏于照料。 远处依稀可见几座坞堡的轮廓,但炊烟稀落,了无生气。 “前面就是邺城地界了。”赵怀远策马靠近马车,低声道,“氐人管制甚严,我们需得先去前面渡口的关卡验明身份文书。” 明昭掀开车帘望去。 漳水汤汤,浊流滚滚,横亘眼前。 一座简陋的木桥连接两岸,桥头垒着土坯箭楼,插着黑底白狼牙的旗帜,旗下站着十余名身着杂色皮甲、头戴毡帽的氐族兵卒,正懒洋洋地检查着零星过往的行人车马。 那些行人大多低眉顺眼,动作迟缓。 陈岱按照事先商定的,上前交涉,递上伪造的商队文牒和一份措辞谦卑的求见文书,言明壶关赵氏有要事欲求见苻公。 守关的氐兵小头目掂了掂文书,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番陈岱和他身后那些虽作商贾打扮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最终目光落在中间那辆马车上。 “车里何人?” “是我家小主人。” 陈岱赔着小心道,“主家欲在邺城谋些营生,特遣小主人先行拜会故旧,通融一二。” 小头目示意手下上前查看。 一名氐兵用矛杆粗鲁地挑开车帘。 车内,明昭端坐着,一身半旧胡服,头发束起,小脸素净,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抬眼与那探头探脑的氐兵对视了一瞬。 那氐兵愣了一下,没料到车里是个如此年幼的孩子,眼神也不像寻常孩童那般畏缩或懵懂。 他嘟囔了一句胡语,放下车帘,回头对头目摇了摇头。 小头目又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示意放行,还派了两名兵卒跟着他们前往邺城。 过了漳水,景象又是一变。 道路虽仍显破败,但明显经过修缮,沿途开始出现成片的、规划整齐的营地和军帐,隐约可见氐族骑兵操练的身影,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属于征服者的,粗野而昂扬的气息,愈发浓烈。 邺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依稀可见旧日曹魏留下的雄伟城基,但许多地方覆盖着粗糙修补的痕迹,城墙高耸,墙头飘扬的旗帜杂乱,除了黑底白狼牙的氐族旗帜,还能看到一些其他部落的图腾。 城门处车马人流稍多,进出的人皆步履匆匆,不敢喧哗。 他们的车队在护送下,从侧门入城。 城门甬道幽深,墙壁上残留着往日精美的浮雕,如今大多被凿毁或覆盖上胡人的涂画。 宽阔的御道两旁,昔日的官署府邸,有些被氐族贵人占据,门前拴着高头大马,站着挎刀的胡兵。 有些则彻底荒废,门扉洞开,庭院里杂草丛生,成了流浪者和牲畜的栖身之所。 街市倒是有些生气,但买卖的东西稀奇古怪,草原带来的皮毛、骨器、粗糙的奶酪,再到明显是军械的刀弓,在一些阴暗角落,有被绳索拴着目光呆滞的人,等待发卖。 行人也是形形色色。 趾高气扬身着锦袍举止粗鲁的氐族贵人,面色愁苦匆匆避让的汉人平民,还有穿着各式部落服饰、大声吆喝的商人。 也有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的乞丐。 明昭掀起车帘,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被推倒在地的汉人老翁,被氐兵随意踢打。 看到胡商拿着明显是抢来的玉佩,向氐族军官谄媚讨好。 也看到街角有穿着破旧儒衫的士人,低头疾走,对周围的混乱视而不见。 这就是邺城。 氐族苻氏试图建立国家的地方,但依然摆脱不了征服者的野蛮底色和乱世混沌。 他们的车队被引至靠近旧时官署区域,相对安静的驿馆。 驿馆也是旧建筑改建,还算宽敞,但陈设简陋,就是那种临时将就的气息。 安顿下来后,两名护送的氐兵留下一句“待禀报上官”,便离去了,但驿馆外明显多了些逡巡的身影。 陆野迅速安排护卫布防,检查房间。 赵怀远像影子般消失在驿馆复杂的环境中,去探听消息。 陈岱陪着明昭在略显空旷的正堂坐下,低声道:“女公子,我们到了,接下来,便是等了。” 明昭点点头,目光落在堂外院子里一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上。夕阳的余晖给枯枝镀上惨淡的金红,几只寒鸦停在枝头,哑哑叫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到了,她也洗漱沐浴,洗去一身风尘仆仆,毕竟人靠衣装,她得拿出仪态来。 这里没有匈奴那么残忍野蛮,但确是更危险的地方,氐族离壶关太近了,一旦羌羯请他们一起打过来,壶关难存。 明昭的心跳有些加速,希望一切顺利,让她平安吧。 索性等待的时间不长。 次日午后,便有使者前来,言苻公听闻壶关故人之后来访,愿予一见。 不是正式的朝堂召见,而是在一处名为风荷苑的别院。 据说是苻猛占据了原本晋室宗王的园林,略加修葺,用以宴饮会客。 明昭要去,她没得选,不然她一定会被冷在那,下一次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一身利落的胡服,在外多加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斗篷。 陈岱、赵怀远作为随从紧随其后,陆野则隐在暗处策应。 风荷苑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雅致,曲廊水榭,假山池塘,只是如今池塘水色浑浊,残荷败叶无人清理,廊柱上的漆画斑驳脱落。园中守卫皆是氐族精兵,腰挎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人。 引路的氐族文吏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依足了礼节,将明昭一行引至一处临水的大轩。 轩内陈设倒是华丽,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摆着铜器,燃着味道浓重的香料。 主位设着一张宽大的胡床,上面铺着斑斓的虎皮,上面却没人。 轩中已有数人在座,皆是氐族贵族打扮,皮裘锦袍,佩戴着骨饰和金器,正高声谈笑,用的是氐语混杂着生硬的汉语。 他们面前案几上摆着烤羊、酪浆、瓜果,甚至还有来自南方的精致点心,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见明昭进来,谈笑声略低了些,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一个八岁女童,在这群虎狼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扎眼。 领路的文吏上前,对坐在左侧上首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躬身道:“姚长史,壶关赵氏使者带到。” 那姚长史放下手中的银杯,目光如钩,在明昭身上细细刮过,半晌,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慢悠悠道:“哦?这便是赵怀朔的爱女?果然年幼。” 明昭上前几步,依着汉家礼仪,敛衽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晰,既无惧色,也无谄媚:“赵明昭奉家父之命,拜见苻公,问姚长史安。” 她的镇定和这份标准的礼仪,让轩中又静了静。 几个氐族贵族交换了一下眼色。 姚长史捻须道:“不必多礼。苻公军务繁忙,今日由某代为接见。听闻赵将军遣使前来,有意通好?” “正是。” 明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家父镇守壶关,去岁侥幸得存,然孤城悬于北地,四境皆敌,匈奴逼迫日甚,如履薄冰。久闻苻公仁义,威震河北,故遣明昭前来,一为问安,二为陈情。” 她语速平稳,将壶关的弱小窘迫、受匈奴胁迫的状况,用稚气又条理分明的话语描述出来,并适时流露出对苻公仁义的仰慕与求助之意。 姚长史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才缓缓道:“赵将军忠勇,独守孤城,某亦敬佩。然匈奴势大,称雄关中,赵将军既已向其输款,又何须再来邺城?” 明昭听了脸上很是窘迫,她微微低头:“匈奴贪婪,索求无度,仅以财货岁贡,难填其壑。家父为保全关城百姓,虚与委蛇,实非得已。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又有孩童藏不住秘密的忐忑,“匈奴使者曾言,氐族,氐族亦对壶关有所图谋,家父心中惶恐,不知真假,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抬起眼,看向姚长史,眼神里有不安,也有希冀:“故遣明昭前来,只想求问苻公与诸位贵人,壶关……可能于两强之间,得一线喘息生机?若能得苻公一言庇护,家父与壶关军民,感激不尽!” 姚长史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笑道:“女公子说笑了。我主苻公,志在安抚北地,止息兵戈,对赵将军只有敬佩,何来图谋?匈奴离间之言,不可轻信。” “不过,壶关地处要冲,确易招人觊觎。赵将军若真有保全军民之心,何不顺应时势,共襄大义?我主苻公,胸怀天下,求贤若渴。若赵将军愿率壶关归附,共讨不臣,则并州之地,可期共治,百姓亦得安乐。” 图穷匕见。 轩中其他氐族贵族也都停下交谈,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 空气陡然凝滞。 窗外残荷在秋风中瑟瑟。 明昭袖中的小手微微握紧,面上露出更加茫然无措的神色,她似乎被归附、共讨这样的词吓到了,有些慌张地看向身旁的陈岱,又看回姚长史,声音颤抖:“这……此事重大,明昭年幼,不敢妄议。家父只言求一线生机,未敢有他念。且壶关兵微将寡,粮秣匮乏,即便有心,只怕也难当大任,反误了苻公大事……” 姚长史盯着她看了半晌,想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明昭的眼神始终清澈中带着惶惑,就像一个真正被大人间的险恶博弈吓到的孩子。 良久,姚长史哈哈一笑,气氛骤然一松:“罢了,罢了,女公子远来是客,这些军国大事,确非孩童所能决。今日且不言这些。来,尝尝这邺城的点心,虽不比江南精细,也别有风味。” 他挥挥手,示意侍从给明昭上点心,自己也端起酒杯,与身旁贵族继续谈笑,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明昭心中微凛。 这姚长史,进退自如,是个厉害角色。 他今日看似只是试探,但招降之意已明。 接下来恐怕还有更棘手的局面。 她依言坐下,小口吃着那过于甜腻的点心,味同嚼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轩中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换。 她镇定下来,给自己打气,她必须步步为营,为壶关在这虎狼环伺中,蹚出一条生路。 窗外秋风卷过枯荷,呜咽如泣。 正当明昭垂眸静坐,心中暗自盘算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平和。 轩外守卫有些骚动,传来压低的行礼声。 姚长史眉头一蹙,放下酒杯,看向门口。 帘幕掀起,一个少年步入轩中。 他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身量已显颀长,未着贵族惯常的华丽皮裘,只一袭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石青半臂,腰束革带,脚踏乌皮靴。 头发未戴冠,用一根简朴的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乱。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很是锐利。 只是嘴唇紧抿着,少年目光在轩内一扫,掠过那些起身致意的贵族,最终牢牢定格在坐在客位末席,那个小小的青色身影上。 “姚长史!”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听说北地那位仙童来了?我特来看看,人在何处?” 姚长史见是他,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起身道:“原来是公子毅来了。人正在此。” 他侧身示意,“这位便是壶关赵将军的爱女,明昭女公子。” 他又转向明昭,“女公子,这位是我主苻公第三子,苻毅公子。” 苻毅! 明昭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她可是如雷贯耳,赵缜死后,北方混乱,他成了统一北方的雄主,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未来的天王尚未加冕。 她依礼再次敛衽,姿态从容:“明昭见过公子。” 苻毅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他几步走到明昭面前,几乎要凑近了看,又在跟前停住,黑亮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果然是你!” 他语速稍快,有着少年人的直率,“我在邺城都听说了,壶关有个仙童,能点石成金,还会造什么玉香胰、青乌炭,布匹生意解了壶关燃眉之急。都说你年纪极小,没想到竟真这般小。” 他的汉语远比姚长史流利标准,还有洛阳旧音,显然受过极好的汉学教育。 明昭心头警铃微作,但在人家地盘,面上不显,只垂下眼睫,露出羞赧与不安。 她声音放得轻软:“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家父庇护之下,偶得奇想,与城中匠人胡乱摸索,侥幸成了几样粗陋之物,哪里当得起点石成金四字。壶关能存,实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非明昭微末之力可及。” 苻毅黑亮的眸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但他并未深入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未减,有着少年人的爽朗好奇。 “胡乱摸索,便能得青乌炭、玉香胰这般奇物?赵女公子过谦了。”他并未纠缠于技艺本身,显然心思并不全在此处。“无论如何,女公子才思敏捷,非常人能及。我甚为钦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轩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又落回明昭身上,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女公子远道而来,邺城虽无壶关险峻,却也有几分野趣。恰逢秋深,正是狩猎的好时节。城外西山鹿鸣呦呦,狐兔正肥。不知女公子可愿赏光,随我一同前往秋狩,略散心怀?也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秋狩! 这邀请来得突兀,明昭眉头一跳。 姚长史在一旁眉头紧蹙,苻毅此举有些轻率,打乱了他的节奏,但终究没说什么。 其他贵族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明昭抬起眼,迎上苻毅的目光,“狩猎?明昭从未习过弓马,只怕……” “无妨!”苻毅见她并未直接拒绝,眼中光彩更盛,摆手道,“狩猎之乐,未必全在弓矢。观围场盛况,赏秋色壮阔,亦是快事。我自有温顺良驹,熟练侍从护卫左右,必保女公子周全。” 他又不是让她与他比赛的,毕竟是女郎,在一旁看他英姿就行,这邺城喜欢他的女郎多着呢,但他没看上。 明昭声音清脆:“既蒙公子盛情相邀,明昭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她看向姚长史,“还需禀明姚长史,不知是否方便?” 姚长史捻须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公子相邀,自是美意。女公子谨慎些便是。” “如此甚好!” 苻毅显然很高兴,“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我遣人来驿馆接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山中清晨寒凉,女公子记得添衣。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多谢公子关怀。” 苻毅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美丽的小脸上停留,怔了怔,这才转身,对姚长史及众人略一颔首,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驿馆门口比离去时多了几分人气,几名穿着干净布裙、垂首侍立的年轻婢女正候在门廊下。 见明昭一行回来,一名管事模样的连忙迎上,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 “女公子回来了。公子特意吩咐,怕驿馆简陋,伺候不周,特意拨了这几个伶俐的丫头来听候使唤。” 他侧身示意,那几名婢女上前,齐齐敛衽行礼,动作颇为规矩。 这还不算完。 管事又引着明昭走向正堂,堂内原本空荡荡的案几上,此刻赫然摆着几只打开的漆木箱子。 一箱是衣裳,叠放整齐,丝光流溢。 并非胡人惯用的浓艳色彩,多是天水碧、月白、藕荷、浅杏等素雅之色,料子是上好的吴绫与蜀锦,触手温润柔滑。 标准的汉家襦裙、曲裾深衣,裁剪精良,绣着疏朗的兰草或云纹,针脚细密。 另一箱则是首饰。 金累丝嵌宝的梳篦,白玉雕花的簪钗,明珠串成的璎珞,还有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在略显昏暗的堂内,依旧流转着温润璀璨的光泽。 这大手笔让陈岱,赵怀远都愣了愣。 那管事察言观色,赔笑道:“公子说,女公子远来仓促,或未备齐行装。明日秋狩,虽在野外,亦不可过于简素,失了体面。这些都是公子特意挑选,请女公子务必笑纳。” 明昭静静地看着那些衣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念头急转。 苻毅这小子该不会看上她了吧? 她走到衣箱前,指尖拂过一件月白色深衣的袖缘,触感冰凉丝滑。她抬起眼,看向管事,“公子厚意,明昭心领。然明昭此来,代表壶关,非为游乐。衣着简素,方显诚心。如此贵重之物,明昭年幼,恐承受不起,亦不符壶关现今境况。还请管事代为回禀公子,明昭感激不尽,然衣物首饰,实不敢受。”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他搓了搓手,为难道:“这……公子一番心意,女公子若是不收,小人回去实在不好交代。况且,明日秋狩,众目睽睽,女公子若仍是这身装扮,恐惹人非议,说公子怠慢贵客……” 明昭心中冷笑,面上露出为难。 她犹豫片刻,目光在衣箱中逡巡,“既如此,明昭便愧领公子美意了。” 管事忙道,“好好好,静云,你带着人好生伺候女公子。” 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第45章 纵横捭阖(五) 那唤作静云的婢女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柳叶眉,生得颇为清秀,举止沉稳。 她闻声上前,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柔和:“奴婢静云,奉公子之命伺候女公子。女公子一路劳顿,还请先稍作歇息。这些衣物首饰,奴婢先替您归置起来,晚些时候您再慢慢挑选。” 她转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其他几名婢女:“春桃,夏荷,你们去将东厢房再细细洒扫一遍,熏上些清雅的香。秋月,冬雪,去膳房看看,温着的燕窝羹和点心可备好了?莫要凉了。” 又对驿馆原本安排的两个粗使丫头温言道:“两位妹妹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既不喧宾夺主,又瞬间接管了场面,显是经过严格调教,且颇有地位。 陈岱和赵怀远看着她这做派,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好插嘴内宅之事,只能站在一旁,目光警惕。 静云亲自捧起那只装着衣裳的漆箱,对明昭柔声道:“女公子,请随奴婢来,先看看这些衣衫如何归置?明日穿用也便宜。” 明昭点点头,随她进了临时充作寝居的东厢房。 房间果然已被重新收拾过,窗明几净,原先简陋的床榻铺上了崭新的锦褥,铜镜前摆好了梳洗用具,还多了一盆正在开放的晚菊,为这萧瑟秋日添了一抹亮色。 静云将衣箱放在榻边,打开箱盖,小心地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平铺或悬挂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那些华美的衣料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流泻着动人的光泽。 “女公子您看,”静云拿起一件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袖口和衣缘绣着银线,在灯下微微闪光,“这件料子最是柔软,颜色也衬您。还有这件藕荷色的,绣的是折枝玉兰,雅致得很。” 她又拿起一件月白底绣银竹的,“明日秋狩,虽在野外,这件既不失礼,行动也便宜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态度恭谨至极,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偶尔抬眸看向明昭时,那目光深处,除了规矩的打量,还藏着一丝复杂情绪。 这孩子生得真是好。 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尤其那双眼,沉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童。难怪……难怪连眼高于顶,对邺城多少贵女都不假辞色的公子毅,都这般上心。 又是邀约,又是送衣送人,这般细致周到,何曾见过? 静云在苻毅身边伺候也有些年头了,深知这位少年主子的心性志向。 他礼贤下士,看重才干,但如此对待一个年幼的女童,且是敌方将领之女,恐怕不止是看重才干那么简单。 这赵氏女公子,怕是真入了公子的眼。 若真能……那将来,说不定就是府里的贵人了。 只是这路途,怕也艰辛。 她心中念头百转,手上动作却不停,将最后一件海棠红的斗篷也挂好,转身对一旁的明昭温言道:“女公子,衣物都理好了。首饰奴婢也替您收到妆匣里,您随时可取用。您看……明日想穿哪一套?奴婢提前为您熏香备着。” 明昭的目光掠过那些华服美饰,最后落在那件月白绣竹的深衣上。颜色清浅,纹样雅致,不过分招摇。 “就那件月白的吧。” 静云眼中了然,应道:“是。女公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反而更显气度。” 她这话说得真心,这女孩儿确实有种清华之气。“那奴婢这就去准备。女公子可要先沐浴解乏?热水已备好了。” “有劳。” 明昭点头。 静云退下安排,屋内只剩明昭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驿馆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定、拉得长长的光影。 苻毅的好意如同这夜色,温柔地包裹上来,静云这样的婢女,既是伺候,也是耳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对于在邺城不知深浅的她,着实是个机会,她一定要克制。 无论那苻毅说什么傻逼话,她都得先哄着。 万万没想到,她才九岁,居然就得用上美人计,还好对面才十二岁,不慌,对付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她还是会的。 哪的孩子不吃大饼?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驿馆内已有了动静。 静云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热水、香膏、妆匣并那套月白深衣,悄无声息地进了东厢房。 明昭在邺城睡得早起得也早,她需要足够的睡眠让自己在这头脑清醒,正就着微弱的晨光活动着手脚。 “女公子起得真早。” 静云笑容温婉,示意丫鬟们伺候洗漱。 温热的水,带着药草清香的膏子,细腻的布巾,一切妥帖周到。 洗漱罢,静云亲自服侍明昭换上那身月白深衣。 衣料果然柔软熨帖,剪裁合身,衬得她身姿愈发挺秀。 静云满意地退后半步打量,随即从妆匣中取出一把雕花玉梳。 “女公子,奴婢为您梳头。” 明昭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模糊的面容和静云娴熟的动作。 当静云开始将那乌黑的头发拢起,准备盘绕成髻,并拿起一枚金累丝嵌珠的华盛时,明昭开口了,声音疑惑:“静云姐姐,既是去狩猎,山野之中,何必如此繁琐妆扮?岂不是累赘?” 静云手势未停,依旧梳理着她的发丝,闻言抿唇一笑,声音低柔:“女公子有所不知。今日秋狩,虽是野外之事,然随行之人众多,不仅有公子麾下将领,还有邺城贵胄,女公子代表壶关,又是公子特意邀请的贵客,仪容岂可轻忽?” 她顿了顿,拿起那支华盛,对着镜中的明昭比了比,语气更添几分深意:“再者说,这些首饰衣衫,皆是公子一片心意。公子那般人物,寻常可见他如此费心为哪位女郎准备这些?女公子若是一味素简,岂不是辜负了公子这番心意,也让人看了,觉得公子待客不周呢。” 明昭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妆匣里那些熠熠生辉的首饰上,终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静云眼底笑意加深,手上动作越发灵巧。 她没有选择过于华丽夸张的发式,而是为明昭梳了一个时下邺城贵族女郎间颇为流行的发髻—— 高耸的云髻于头顶绾起,两侧耳畔却各留出一缕长发,修剪得整齐,垂至下颌,兼具英气与秀美的垂髫样式。 发髻绾好,静云并未插戴过多首饰,只选了那支金累丝嵌珠华盛斜插入髻,又拣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为她戴上。 最后拿起一盒淡淡的唇脂,点了点在明昭唇上,增添一抹好气色。 “好了,女公子请看。” 明昭望向铜镜。 镜中人影虽因铜镜质地而有些模糊,但已与昨日那个风尘仆仆,身着半旧胡服的女童判若两人。 月白衣衫素雅如月下新竹,高髻垂髫衬得脸型更加精致,华盛与珍珠点缀得恰到好处,不过分奢华,自有清贵之气。 静云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低声道:“女公子这般模样,定会让公子……” 她话未说完,便自知失言,连忙收住,只笑道:“时辰不早了,公子派来接引的车马想必已在外等候。女公子可还需用些早膳?” 明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副模样,是她,又不是完全的她。 “不必了。”她声音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们出去吧。” 推开房门,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 陈岱和赵怀远已候在院中,见到盛装后的明昭,两人俱是一怔,随即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惊艳,更有深深的忧虑。 驿馆门外,果然已停着一队人马。 并非昨日那种简陋车驾,而是一辆装饰着青盖,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安车,还有十余名精锐氐族骑兵护卫左右。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领,见明昭出来,立刻下马行礼,态度恭谨。 “末将奉公子之命,特来迎接女公子前往西山围场。” 明昭微微颔致意,在静云的搀扶下登上安车,赵怀远带着人跟着她。 车厢内铺着软垫,设有小几,甚至温着一壶热浆。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向着邺城西郊的猎场驶去。 明昭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以色侍人,她觉得有权真好,哪怕只是见一面,对面不管是任何人,都得装扮得美丽,如一支可以摘择的美丽的花。 尽情拿近一点看,拿在手里把玩,对面还不敢有任何不悦的表情,这种权力怎么不让人羡慕呢? 车驾出了邺城西门,沿着明显经过修整的官道向西而行。 秋日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远处的山峦和林木蒙上了一层薄纱,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气息。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开阔的丘陵地带出现在眼前,林木疏朗,草甸金黄,已能看到彩旗招展,人影幢幢,呼喝声、马蹄声、猎犬的吠叫声隐约传来,正是围场所在。 安车在围场外围一处较为平整的高地停下。 这里已搭起了几座大小不一的彩棚,最大的一座显然是主位,棚前立着黑底白狼牙大旗,四周有精兵守卫。 其他彩棚前也各有旗帜,看来今日受邀前来的,除了苻氏本部贵族将领,还有其他依附部落或邺城权贵。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刚下车,便见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赤色披风的苻毅,正带着几名亲随从主棚方向快步走来。 他显然早已等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刚刚盛装梳洗过的明昭身上。 月白衣衫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清雅,高髻垂髫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如玉。 她安静地站在车旁,目光平静地望向围场,侧影在晨雾与秋色中,对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苻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霎时绽开惊艳。他快步上前,在明昭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脸上的笑容比朝阳更灿烂。 “明昭!”他自来熟地唤道,声音清亮热切,“你来了!这身衣裳真好看,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发间的华盛和耳畔的珍珠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果然,这些衣饰就该配你才是。” 他这话说得直白,语气里是纯粹的欣赏,又隐隐透出满足与占有。周围的将领亲随闻言,看向明昭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探究与了然。 明昭心中很冷,面上露出被夸赞后的羞赧,微微低下头:“多谢公子赞誉。公子厚赐,明昭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 苻毅摆摆手,兴致很高,“走,我带你去看看今日猎场。” 他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明昭似无意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只落后半步跟着。 苻毅也不以为意,转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那边是围猎区,已经驱赶了不少鹿、獐、狐、兔进去。待会儿鼓声一响,各部勇士便可入场。那边高台是观猎台,视野最好,我已让人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了指主棚旁边一处视线极佳的小彩棚,“你就坐在那里,既安全,又能看清全场。” 沿途遇到的氐族将领、贵族子弟,见到苻毅,纷纷行礼问候。苻毅心情甚佳,一一颔首回应,不时还会停下,对明昭介绍:“这位是李将军,勇冠三军。”“这位是月氏部落的首领之子,骑射也是一把好手。” 这些人在与苻毅见礼后,目光或多或少都会落在明昭身上。 见她年纪虽小,却气度沉静,姿容出众,又是苻毅亲自引着,态度还如此亲切,心中各自有数。 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对明昭格外客气,不乏恭维之语。 “这位便是壶关赵女公子?果然风采不凡。” “公子好眼力,女公子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女公子远来辛苦,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明昭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保持着矜持与礼数。 这份客气,大半是冲着苻毅的面子。 这位少年公子,正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也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看重。 来到马厩区,数十匹骏马正在槽头吃草料,毛色油亮,神骏非凡。苻毅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额间有一抹黑色的骏马道:“这是踏雪,是我从小养大的,最是温驯通人性,脚力也好。今日你便骑它,如何?”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匹体型稍小,毛色枣红的母马,“若你觉得踏雪太高,这匹赤霞也是极温顺的,适合女子骑乘。”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连马匹的性别和体型都顾及到了,这份细致,让一旁的静云眼中异彩连连,也让赵怀远心中的警铃响得更急。 明昭看向踏雪,它果然神骏,但眼神温润,见人靠近也不惊不躁。还好她在壶关学了骑马,今日这场合没问题。 “公子安排便是。”她声音平稳,“只是明昭疏于骑术,恐怕要让人见笑了。” “无妨。”苻毅笑道,亲自上前牵过踏雪的缰绳,递到明昭面前,“有我在,定不会让你摔着。待会儿你且安心坐在马上,看看围猎盛况便好。若觉无趣,我让人陪你在附近缓辔走走,看看秋景也是好的。” 他言语间的呵护之意溢于言表。 周围的侍从将领们早已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没听见。 年纪虽小,手段心性皆不凡的三公子,怕是真对这位赵氏小女郎上了心。 只是不知壶关那位赵将军,又作何想? 鼓声隆隆,自观猎台上响起,浑厚悠远,传遍围场。 围猎,即将开始。 苻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手持长弓,意气风发。 他勒马回头,对已被人扶上踏雪马背的明昭朗声道:“明昭,你且在此观猎,看我为你猎得今日头彩!” 说罢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冲向围猎区。 阳光下少年玄衣赤披的身影,矫健如龙,引来了围场阵阵欢呼。 明昭看着他的身影,果然她今天是来给人当美人背景板的,算了,她不与中二少年计较。 不过她看出来了,苻氏野心不小,苻猛怕也是将苻毅当继承人养,明显这小子势力过于强盛了。 她能理解,如果对手是匈奴这种不为人子的样子,有了对手的衬托,他们可太正义了,又兵精粮足,民心自然依附,怎么看都优势在我。 也怪不得苻氏一副下一个王朝主人的模样。 有了明昭在观猎台上静观,苻毅今日格外神勇。 他本就是氐族年轻一代中弓马娴熟的佼佼者,此刻更是如开了刃的宝刀,锋芒毕露。 鼓声一响,马蹄踏碎金黄的草甸,惊起一片飞鸟与走兽。 他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入一头雄鹿的脖颈。 那鹿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无论是狡猾的狐狸,还是敏捷的獐子,被惊扰后暴怒冲出的野猪,都成了他箭下的猎物。 他不仅箭法精准,更兼骑术超群,策马奔驰、迂回包抄、急停转向,无不显示出高超的驭马之术和战术。 阳光下玄衣赤披的少年英姿勃发,每一次张弓,每一次命中,都引来围场四周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叹。 明昭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 日头渐渐升高,围猎进入尾声。 当最后一通收兵鼓敲响,各队人马陆续返回,清点猎物。 毫无悬念,苻毅猎获的鹿、狐、獐等大型猎物数量最多,质量最优,当之无愧地夺得了今日秋狩的头彩。 当一头格外雄壮、鹿角分叉如王冠般的雄鹿被抬到主棚前时,全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苻猛今日并未亲临,由姚长史代为主持。 姚长史当众宣布苻毅夺得头彩,并将象征荣誉的彩绸与金弓赐予他。 苻毅接过金弓,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朝四方略一拱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昭所在。 见她也正望着这边,他脸上的笑容才真正绽开,意气风发。 仪式过后,众人稍作休息,开始准备午间的宴饮。 苻毅没有去应酬,而是径直牵着那匹黑马,又让人牵来踏雪,来到了明昭的高台下。 他仰头,额角还带着汗珠,眼神亮得惊人:“明昭,方才可看清楚了?” 明昭步下高台,对他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公子神勇,箭无虚发,今日头彩,实至名归。明昭叹为观止,恭贺公子。” 她的夸奖真诚,说到了苻毅心坎里。 他朗声一笑,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又对明昭道:“此处嘈杂,宴饮尚早。西山深处秋景更胜,不如随我进山林走走?踏雪温驯,定能护你周全。” 周围的将领侍从都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只远远跟着。 明昭点点头,在赵怀远担忧的目光下,骑上踏雪。 苻毅一夹马腹,黑马当先向围场边缘的山林小径行去,明昭策动踏雪跟上。 赵怀远带着两名亲卫和静云等人,远远缀在后面,既不至于打扰,也能随时策应。 入了山林,光线顿时幽暗下来。 参天古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斑。空气潮湿清冷,偶尔有鸟鸣从深处传来,更显幽静。 苻毅放缓了马速,与明昭并辔而行。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沉淀下来,“明昭,” 他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你觉得这邺城如何?这北地如何?” 明昭心中微动,谨慎答道:“邺城乃曹魏旧都,底蕴深厚。苻公治下,颇有气象。北地虽经战乱,然勃勃生机,已见端倪。” “勃勃生机?” 苻毅重复了一遍,唇角略带讥诮,“你看见的只是表象,匈奴盘踞关中,残暴不仁,视汉民如草芥。羯、羌等部各怀鬼胎,劫掠成性。晋室南渡,偏安一隅,早已失了收复中原的胆气。这北地,看似群雄割据,实则一盘散沙,亟待真主!” 他勒住马,转头看向明昭,“我父王志在天下,欲结束这乱世。然则光凭刀兵征服,可得土地,难得人心。匈奴那般行径,终是自取灭亡之道。” 明昭静静听着,深以为然。“那公子以为,何为正道?” 苻毅的目光投向山林深处,穿透重重迷雾,看到更远的未来:“自然是王霸兼用,文武并施。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胡汉杂处已成定局,若能消弭仇隙,使胡人习汉礼、从汉制,汉人亦能得其安居,各安其业……何愁天下不定?”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你看这邺城,我父王已开始重用汉人士子,劝课农桑,整顿法度。假以时日,待我氐秦兵精粮足,扫平群丑,安抚流亡重建,这北地,乃至天下,未必不能重现太平盛世!” 少年人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 明昭心中凛然,听其言,观其行,虽略显稚嫩,但抱负与方向,已然清晰。 “公子志向高远,明昭佩服。”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诚如公子所言,匈奴暴虐,失尽人心。而公子与苻公能见及此,行仁义之政,实乃北地百姓之福。壶关弱小,所求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得一方喘息,护一方百姓。若天下真有明主,能止干戈,安黎庶,则壶关上下,必翘首以盼。” 她玩着文字游戏,给他画着大饼。 苻毅听了,眼睛更亮。 他不在乎明昭是否立刻表态归附,他在乎的是她听懂了他的抱负,这比那些庸脂俗粉的赞美,更让他受用。 “明昭,你果然懂我!” 他脱口而出,如找到知音般的欣喜,“壶关之事,你且宽心。我既邀你前来,自有主张。匈奴贪婪,不足为虑。只要你父……嗯,只要你壶关心向大义,我必保你等周全,更许你等将来,共享太平!” 明昭心中一定,她微微低头,露出感激又略带羞怯的神色:“公子厚意,明昭与壶关军民,铭感五内。”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如玉的侧脸,听着她柔顺的话语,苻毅心中那股灼热的意气与朦胧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胸腔鼓荡,豪情更甚。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不仅将手握权柄,平定天下,身边也会有如她这般聪慧美丽,懂得他志向的女子相伴…… “走!”他心情大好,一挥马鞭,“前面有一处清泉,景致极佳,我带你去看看!” 优秀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明昭觉得他说得没错,她确实懂他,这天下谁不心动呢?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着山林更深处行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碎金般的光芒,将少年与少女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这静谧的秋日山林之中。 第46章 纵横捭阖(六) 第46章 纵横捭阖(六) “听说你看上了壶关来的那个小丫头?” 数日后,氐族大单于苻猛,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手捻着一串玛瑙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侍立在下首,一身劲装的苻毅。 秋狩之后,苻毅对那位赵氏女公子格外上心的消息,传到了苻猛耳中。 他听闻此事,倒觉得有些意思。 苻毅面对父亲的询问,并无寻常少年的扭捏,他坦然答道:“回父王,她叫赵明昭,儿臣确实颇为欣赏。” “欣赏?”苻猛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打量着儿子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庞,“一个九岁的女娃娃,据说是有些仙童的名头,弄出了些新奇玩意。仅此而已?” “不止于此。”苻毅语气笃定,眼中热切,“她年纪虽小,却聪慧异常,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可比。与儿臣言谈,颇有见地,能明我心志。且……” 他顿了顿,想起明昭的美貌,“她姿容气质,亦非常人。” 苻猛将儿子的神态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个三子,是他众多子嗣中最像他,也最被他看好的一个。不仅勇武过人,更难得的是心思深沉,有大局观。 这样的儿子,眼光自然不会差。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帐中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苻猛抚掌,“既然是我儿看上了,那便是我苻家的媳妇!”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那丫头年纪是小了点,不过不打紧!养几年就是了!待她及笄,便让她给你当妻!壶关赵缜么,他女儿若能嫁入我苻家,那是他的造化!到时壶关之地,自然也是我大秦的疆土,他赵缜也算是我秦国的国丈了!哈哈哈哈!” 苻猛的想法直接而霸道。 联姻,历来是征服与安抚的手段。 娶了赵缜的女儿,既能满足儿子心意,又能兵不血刃地将壶关纳入掌控。 至于赵缜本人是否愿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愿意与否,并不重要。 一个寒门出身的将领,能攀上他苻氏的高枝,还有什么不满? 苻毅听着父亲的话,心中也是一动。 他确实对明昭有异样的好感与占有欲,但同时也始终记得壶关的价值。若真能如父亲所言,既得美人,又收壶关,自然是两全其美。 至于明昭和她父亲的想法…… 只要他足够强大,展现出足以终结乱世的潜力,他们自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像他坚信,这北地乃至天下,终将臣服于他苻毅的脚下一样。 苻猛的笑声渐渐停歇,帐内恢复了安静,“不过,毅儿,” 苻猛将手中的玛瑙串放在案几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儿子,“儿女情长,终究是小道。壶关之事,可徐徐图之,但眼下,却有一个天赐良机,不容错过。” 苻毅神情一肃,沉声问道:“请父王明示。” 苻猛眼中精光闪烁,声音兴奋:“刚刚从洛阳传回的消息,关中大乱,流民造反了!” “流民造反?” 苻毅眉头微蹙。 匈奴治下,民不聊生,流民暴动并不罕见,但能让父亲如此重视的,必然非同小可。 “不错。” 苻猛冷笑道,“这次闹得格外大。领头的是个硬茬子,姓薄,据说是当年晋室留在北地的一名将领,颇有几分胆气和手腕。匈奴这两年横征暴敛,尤其苛待汉民,早就怨声载道。这姓薄的趁势而起,聚拢了数万饥民流寇,攻破了几座小城,杀了匈奴任命的官吏,如今势头正盛,搅得关中匈奴焦头烂额,正在调兵镇压。”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姓薄的起事的地方,就在洛阳附近!洛阳!洛阳一乱,如同在匈奴心腹之地插了一刀,足以牵制其大量兵力,使其首尾难顾!” 苻毅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父王的意思是趁此机会,我们……” “对!”苻猛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匈奴疲于应付内乱,正是我们向东扩张,夺取中原膏腴之地的大好时机!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若能将这些地方握于手中,我大秦便真正占据了中原腹地,进可虎视关中,退可扼守黄河,钱粮人口将大大增加,远非如今偏居河北可比!”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声音激昂:“匈奴伪汉,外强中干,全靠掳掠维系。一旦其腹地不稳,军心必乱。我们只要抓住机会,以雷霆之势东进,必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到时,什么壶关、赵缜,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不过是囊中之物!” 苻毅的心跳也加速。 父亲所说,正是他心中所向往的霸业之路。 占据中原,号令天下! 相比之下,壶关固然重要,但此刻更是一个需要审时度势,加以利用的棋子。 “父王英明!” 苻毅抱拳,眼中燃烧着战意,“此确为千载良机!我军正是东进开疆拓土之时!” “不急。”苻猛摆摆手,重新坐下,恢复了老辣谋算的神色,“匈奴虽乱,根基犹在,不可轻视。我们需要详加筹划,要密切监视洛阳的战况,让他们多消耗一些。另一方面,我欲开始调动兵马,囤积粮草,尤其是要确保黄河渡口和进军路线的安全。还有……” 他看向苻毅,意味深长地说:“壶关那边,既然你已有心,此刻更要稳住。可以稍示恩惠,让他们觉得我们可信。至少,在我们全力东进之时,不能让他们在背后捅刀子。或许还能让他们帮忙牵制一下匈奴的侧翼,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苻毅立刻领会:“儿臣明白。对明昭……对壶关,儿臣会把握好分寸。既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与强大,又不会让他们觉得可以漫天要价。” “嗯,孺子可教。” 苻猛满意地点点头,“具体如何与壶关交涉,你与姚长史商议着办。记住,一切以大局为重。待我们拿下中原,何愁一个小小的壶关不俯首称臣?到时候,那赵氏女,自然也是你的。” “听父王教诲。” 苻毅带了几个心腹亲卫,便径直策马来到了明昭下榻的驿馆。 驿馆门口的守卫见是公子毅,自然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苻毅大步流星穿过庭院,来到明昭所居的东厢房外。 守在门外的静云和赵怀远见他突然到来,都是一惊。 静云连忙行礼,赵怀远挡了半步在门前。 “女公子可在?” 苻毅心情颇佳,并未在意赵怀远,只看向静云。 “在的,公子。女公子正在房中赏画。” “赏画?”苻毅想起前两日自己命人送来的几卷据说是西汉宫廷画师的真迹,嘴角笑意更深。 他喜欢她这些雅致的爱好,这让她与邺城那些只知争奇斗艳的女郎截然不同。“好,我进去看看。” 他示意赵怀远退开,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屋内,窗明几净,一室暖阳。 明昭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朴的帛画,画上是气势恢宏的汉武帝狩猎场景。她看得专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见是苻毅,眼中讶异。 她放下手中的帛画,起身敛衽行礼:“公子怎么来了?也未让人通传一声。”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少女的柔软,听在苻毅耳中,像羽毛轻搔心尖。 他反手关上房门,将静云和赵怀远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左右无事,心中甚是记挂你,便过来看看。” 苻毅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语气直白热切。 许是父王即将东征,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清雅如竹的女孩,心中想要亲近,想要占有的欲望几乎按捺不住。 他没有等明昭回应,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放在案几旁的小手。 明昭的手微微一僵。 那手掌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力道不重,却是不容挣脱的霸道。 明昭心头猛跳,非常警觉。 苻毅的情绪有些不对,不只是少年慕艾,还有亢奋。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她了。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垂了下去,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身体微微有些僵硬,声音也低了下去,“公子说笑了,明昭年幼。” 她试图往回抽了抽手,力道微弱,更像欲拒还迎。 苻毅感受到她指尖无力的抽动,心中反而升起满足感。 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语气更加温柔,却也更显强势:“不是说笑,这几日有些忙,却总想着你在驿馆是否习惯,可还缺些什么。方才路过,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旁,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在看那幅狩猎图?可还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卷山水人物,明日让人一并送来给你解闷。” 明昭低垂着眼,任由他握着手,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必有大事发生,且是对苻氏有利的大事! 让他如此志得意满! “公子厚爱,明昭惶恐。”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似是感动,又似不安,“我正准备向公子辞行,明日就回程了。” 苻毅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惊道,“你要走?” 明昭点了点头,“嗯。” 他重复了一遍,他难以置信,“明日就回?” “是。”明昭轻轻点头,眸光清澈,“家父生辰在即,且明昭此来使命已了,得见公子与苻公威仪,陈明壶关心意,已是不虚此行。久居邺城,恐滋扰过甚,也令父兄挂念。” 她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低,但去意已决,让苻毅心头骤然一空。 “不行!”他脱口而出,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你不能走!”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他并未松手,反而迎上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他看着眼前这张令他着迷的脸,看着她眼中因他失言而浮现的,小鹿般的惶惑—— “明昭,” 他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待你?为何邀你秋狩,赠你衣饰,时时挂念?” 明昭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与炽热吓到了,眼睫颤了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垂下眼,声音细弱:“公子厚爱,明昭……不明。” “因为你是特别的。” “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你不止有美貌,更有与这美貌相匹配的聪慧与心胸。你能懂我所思,明我所想。” 少年人的热血与雄心在胸中澎湃,那些原本该再斟酌,再隐藏的话,在此刻面对她即将离去的冲击下,有些按捺不住。 他略微倾身,离她更近,声音里充满了年轻的自信与豪情:“明昭,我不瞒你。匈奴气数已尽,洛阳大乱,正是天赐良机!我父王已决意挥师东进,夺取中原!届时,匈奴必将被驱逐回漠北,这北地河山,将尽归我大秦所有!” 他眼中光芒大盛,仿佛已看到旌旗蔽日,万军俯首的景象。“而我苻毅,必将随父王征战四方,立不世之功!待尘埃落定,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她烙印进自己的未来,“我必将是这北地新的王!” 明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要喷薄而出的野心与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足以灼伤靠近的一切,也带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苻毅见她怔然不语,只当她被自己的抱负所震撼,心中更是激荡。 他握紧她的手,传递自己的决心,声音激动的承诺:“明昭,待我成为北地之王,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将来我要让你,成为我的王后!与我共享这万里江山,尊荣无限!” “王后……” 明昭喃喃重复,眼中似有波光流转。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此专注,穿透了他年轻激昂的表象,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 她的眼神里,没有少女听到情话的羞涩迷醉,她是克制的,有着被那宏大承诺所打动的,隐隐的悸动。 苻毅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感动落泪,或许会羞怯应允,或许会惶恐不安。 然而明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苻毅几乎要以为她被吓傻了,她才轻轻眨了眨眼。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苻毅的心猛地一沉。 却听她开口,声音轻柔,与他刚才的豪言壮语截然不同的,近乎天真的执着与野望。 “不。”她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公子,我不要当王后。” 苻毅愣住了。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若公子真有君临北地之日,若公子真欲许明昭尊荣,那么,我要当皇后。” 皇后。 不是王后,是皇后。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王后是诸侯之妻,藩国之母。 皇后是天之正配,帝国之母,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只有一统天下,登基称帝的君主,才能册封的称号。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最纯真的眼神,向他索要一个比北地之王更宏大、更遥远、几乎遥不可及的承诺。 她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不只是北地的王座,而是那凌驾于所有王座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帝位。 苻毅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前所未有的狂喜!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却敢直视着他,平静地说出“我要当皇后”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光彩—— 与他心中那团称霸之火隐隐呼应的,对至高之位毫不掩饰的渴望! 她懂!她真的懂! 他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那个能真正理解他野心,并且敢于与他一同仰望那最高处的人! “好!”他站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在安静的室内回荡,“明昭,此言甚合我意!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仅以称王为足?” 他俯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炽热,“我答应你!他日我若登临天下,必以皇后之位相迎!让你成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明昭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的帝皇之火。她缓缓地绽开了真切动人的笑,那眼中毫不掩饰倾慕。 “明昭,静待公子君临天下之日。” 种子落进了苻毅野心最肥沃的土壤里,必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苻毅重重地点头,松开手,“你既要回去为赵将军贺寿,我……我不便强留。” 他终于松了口,语气不舍,“路上务必小心,我让姚长史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待你回到壶关,代我向赵将军问安。也告诉他……”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北地风云将变,壶关需早做打算。我苻毅,言出必践。” “多谢公子,不过近日邺城事忙,便不劳烦了。我的亲卫百余人,足可平安归家。” 明昭再次敛衽,姿态恭顺。 她看着他,“你我虽年少,公子勿忘今日之言。” 苻毅觉得她定当爱慕他,这北地,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如意郎君吗? 他又如此爱她。 等他苻氏拿下中原,他就去提亲,把她定下来。 “必不负卿。”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驿馆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明昭一身鹅黄深衣,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素玉簪,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壶关护卫,陈岱和赵怀远一左一右,面色沉凝。 苻毅果然早早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越发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朗朗。 只是那双眼底,少年人强自压抑的不舍。 他身后跟着姚长史和十余名精锐亲卫,显然是有意相送。 “明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声音比往日低沉,“此去山高水长,一路务必珍重。” “谢公子关怀。” 明昭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公子亦请保重。” 简单的寒暄后,苻毅显然不愿就此别过,他沉吟片刻道:“我送你一程。” 姚长史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劝阻。 陈岱和赵怀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只能默许。 于是车队缓缓启程,出了邺城西门。 苻毅策马行在明昭的马车旁,沉默地走了一段。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几次侧首看向车帘,透过那厚重的帘幕看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三四里,苻毅勒住马,对车内道:“明昭,下车来,我有话说。” 明昭依言下车。 两人走到路边一片萧疏的杨树林旁,远离了车队和护卫,只隔着十余步的距离。 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 苻毅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眸,心中不舍愈发浓烈。 他忽然觉得那些霸业宏图,在此刻即将分别前,都显得有些遥远而空泛。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即将离他远去的人。 “明昭,”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我……” 他想说些什么,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 明昭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离愁,还有他期待中的眷恋。 她抬手拔下了发间的素玉簪。 青丝如瀑般散落,又被风轻轻吹起。 她将玉簪放入苻毅的掌心。 “公子,”她声音很轻,“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这支簪子,伴我数年,聊赠公子,见簪如唔。” 苻毅只觉得掌心一烫,温润的玉质仿佛直熨帖到他心里去。 他紧紧握住这支簪子,心中激荡,豪情与柔情交织。 “好!我必时时不忘!”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这枚玉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 他又转身,指向不远处亲卫牵着的,那匹神骏的踏雪白马:“踏雪温驯机敏,脚力极佳,且与你已有几分熟悉。让它护你归程,我也能放心些。” 赠玉、赠宝马。 每一样都在以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他的心意。 明昭看着这枚触手生温的玉佩,又看了看安静等待的踏雪,眼中适时地蒙上一层水雾。 她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然后珍而重之地系在自己腰间。 “公子厚赠,明昭无以为报。” 她声音微哽,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望向他,“唯愿公子早日功成,平定北地。明昭在壶关,日日为公子祈福。” 苻毅心中激荡难平,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 但他终究记得父亲的嘱咐,记得那更宏大的霸业。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等我!” 时辰不早,终究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明昭在静云的搀扶下,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回头,最后看了苻毅一眼。 那一眼在苻毅看来,包含了千言万语,还有少女情窦初开的,欲说还羞的缠绵。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落在她回眸的侧脸上,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美得惊心,也烙得他心头滚烫。 马车和骑兵护卫开始移动,苻毅勒马原地,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线烟尘。 他久久未动,手中紧紧握着怀中那支玉簪,腰间空了一块的地方仿佛还在提醒他玉佩已赠伊人。 姚长史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人已走远,该回去了。” 闹呢。 苻毅恍若未闻,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直到连那线烟尘也彻底消失在天地交界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中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汉人的话,觉得无比贴合此刻心境。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他调转马头,看向邺城方向,也看向即将燃起烽烟的中原大地。 眼神已截然不同。 “回城。” 他不是孤鸟。 他已找到了能与他比翼齐飞的另一只鸟儿。 虽然此刻暂时分离,但终有一日,他们将在这片被他征服的苍穹下,再次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 眼下他需要先为自己的羽翼,挣来足够广阔的天空。 姚长史非常无奈,“公子,昨日羯人来了。” 苻毅嗯的一声,“他们来做什么?” 姚长史与他道,“他们来求援,希望单于出兵,一起攻壶关。他们前些日子攻打壶关,惨败。如果任壶关发展,待兵精粮足,必犯并州,他们难撑,赵缜可是汉人,此人怕是养虎为患。” 苻毅这时偏向壶关,不愿理会,“那是他们无能,去年打不过,今年也打不过,还要我们过去,我父有大事,岂会理他们。” “单于确实拒绝了他,想必他要联合匈奴。” 苻毅哼了一声,“丧家之犬!” 第47章 纵横捭阖(七) 第47章 纵横捭阖(七) “正是丧家之犬。”姚长史附和,“然公子,此犬若联合匈奴反噬,壶关恐难抵挡。壶关一破,匈奴势力若借机深入并州,于我大秦东进之侧翼,亦是如芒在背。” 苻毅刚刚还萦绕心头的离愁别绪, 瞬间冲散大半。 他勒住马,眼神锐利起来。 姚长史说得对,情意归情意,霸业归霸业,现实的威胁就在眼前。而且他喜欢明昭,看重赵缜的潜力,更将壶关视为未来棋盘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岂容羯人和匈奴将它打碎? 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他刚刚许下皇后之诺,赠了贴身玉佩的女孩! 他沉吟片刻,“羯人虚弱至此,竟要联合宿敌匈奴?看来壶关赵缜,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随后他笑了笑,“匈奴正被洛阳牵扯,能分多少兵给羯人?即便分兵,也是各怀鬼胎,难成大事。” 姚长史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壶关不能破。”苻毅断然道,“至少不能现在破,更不能被匈奴或羯人攻破。” “让我们在并州、匈奴那边的细作,也动起来。密切监视羯人与匈奴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必要时可以给壶关那边,制造点方便。” 这方便二字,含义可就深了。 姚长史心领神会。 苻毅驻马官道,秋风萧瑟,卷起他的衣袂。 “明昭,”他低声自语,仿佛那远去的女孩能听见,“你的壶关,我会帮你看着。你父亲的能耐,正好替我试试匈奴和羯人的成色。而你……” 他抚了抚怀中那支玉簪,“好好活着,等我。” 另一边明昭非常兴奋,来活了,匈奴与氐族要打起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暮色四合,车队在一处背风的河谷边停下,准备扎营过夜。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篝火很快燃起,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简单的干粮和肉汤分发下去,护卫们轮流警戒、用餐,秩序井然。 明昭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小口喝着热汤。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小脸,眼底跳跃着比火焰更亮的光芒。 邺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初步稳住了氐族,争取到了时间,更得到了洛阳大乱,氐族即将东进的情报。 乱世之中,信息就是先机,就是生存的筹码。 她正暗自盘算着,眼角余光瞥见赵怀远在一旁忙碌着安排守夜,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偷偷看向她,目光纠结,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昭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他:“怀远兄,怎么了?可是路上发现什么异常?” 赵怀远被她一叫,身形微顿,像是被戳破了心事。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让旁边的护卫先去休息,自己几步走到火堆旁,在明昭对面坐下。 火光将他尚显青涩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眉头紧紧锁着,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挣扎和担忧。 “女公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先前在邺城,人多眼杂,我也不敢多说。” 明昭微微歪头,语气温和:“这里没有外人,怀远但说无妨。” 赵怀远鼓足了勇气,目光直直看向明昭,“那个氐人公子!他分明没安好心!女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信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胡人贵族,最是会骗人,尤其是骗……骗咱们汉家的好女子!”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盯着明昭,仿佛生怕她被那狡猾的胡人小子蛊惑了去。 女公子才九岁啊,还是个孩子! 那傻叉真是个禽兽! 不远处的陈岱原本在磨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嘴角都抽动了一下,却没插话。 这傻小子,那苻毅被女公子骗得团团转,要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篝火映着赵怀远发红的脸。 明昭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少女心事被点破的羞赧。她看着赵怀远那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先是眨了眨眼。 然后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寂静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赵怀远更愣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未退,又添了几分茫然。 “女公子……您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那苻毅肯定不怀好意!” 明昭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看着一脸困惑的赵怀远,语气几分调侃: “怀远,你莫不是觉得我真是个九岁不懂事,会被几件漂亮衣裳和几句好听话就哄得晕头转向、连北都找不着了的傻丫头吧?” 她站起身,走到赵怀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苻毅怎么想,我清楚得很。” 她声音平静下来,“他送我东西,对我说那些话,做出那些亲昵的举动,无非是觉得我年纪小,好摆布,想通过我拉拢壶关,满足他自己那点未来英雄配美人的幻想。” 她走回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着柴火,火星溅起,映亮她冷静的眼眸:“他说的那些话,听听就算了。就像天上飘的云,好看是好看,但填不饱肚子,也当不了真。” 她转过头看向赵怀远,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显得格外明亮,“怀远,我们这趟去邺城,不是去交朋友,更不是去听甜言蜜语的。我们是去为壶关探路,去为父亲分忧,去在虎狼环伺中,为我们自己找一条活路。” 她语气渐沉,“他送的马,我们骑着能省脚力。他给的消息,我们听着能知敌情。他因为看重我而可能对壶关产生的那点客气或者顾忌,我们要利用好,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壮大力量。” “至于他本人,他说的那些话……” 明昭轻轻哼了一声,“就当是刮过耳边的风好了。我们现在弱小,需要周旋,需要借势。但将来……” 她抬起眼,望向壶关的方向,“等我们壶关兵精粮足,城池坚固,我们自己就是势,又何须去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空头许诺?” 赵怀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满心都是对胡人贵公子的警惕和对女公子可能受骗的担忧,此刻被明昭彻底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火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自己刚才那番告诫,在女公子面前,反倒显得幼稚浅薄了。 脸上烧得更厉害,但这次是惭愧。“女公子,我……我……”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昭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这次是带着暖意的笑:“怀远,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你。” 她真诚地说,“不过你放心,我心里有杆秤。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该要,什么该弃,我清楚得很。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安回去,把消息带给大家。” 赵怀远重重地点头,胸中块垒尽去,“嗯!女公子,是我想岔了!” 他握了握拳头,“咱们一定平安回去!” 车驾一路向北,越是接近壶关地界,沿途的气氛便越是紧张。原本荒芜的道路上,开始出现零星丢弃的破损兵器、箭矢,偶尔能看到已经发黑的血迹渗入泥土。 明昭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壶关在她去邺城的这些日子,打了一战。 虽然相信父亲的能耐,但战事无情,亲眼见到这些痕迹,担忧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蔓延。 距离壶关还有二十余里,前方烟尘起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身形魁梧,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正是赵勇。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壶关精骑,人人带甲,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女公子!” 赵勇远远便勒住马,滚鞍下来,大步流星迎上前,“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将军和宋先生都念叨好几回了!” 见到赵勇和他身后这些熟悉的面孔,明昭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跳下马车,急切地问:“赵叔!路上看到不少痕迹,可是胡人又来犯关?父亲可安好?关内情形如何?” 赵勇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透着畅快:“女公子放心!将军好得很,至于羯人?” 他朝西边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那帮不知死活的蠢货!去岁被打得屁滚尿流,今年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又纠集了些人,还想来捋虎须!” 他语气豪迈:“前几日他们趁着夜色想来偷袭,被咱们的哨探提前发觉。将军将计就计,开了个口子放他们一部分人进来,然后关起门来一顿狠揍!剩下的在外面想接应,也被咱们早就埋伏好的弟兄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那道疤都跟着笑抖动,狰狞的快意:“打了一整天,羯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咱们的伤亡,哼,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这会儿将军正带人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呢!那些羯人的尸首,正往外清理,免得污了咱们的地界!” 明昭听得心潮澎湃,眼睛发亮。 胜了!而且是大胜! “太好了!”她忍不住击掌,“真是太好了!咱们快回关去!” “女公子稍等,” 赵勇却摆了摆手,神情认真了些,“将军吩咐了,女公子回来,先别走南门主道。那边羯人尸首还没完全清理干净,血糊糊的,怕惊着女公子。咱们从西门绕进去,那边战场已经大致收拾过了,干净些。” 明昭点点头,心中温暖。 她重新登上马车,在赵勇一行的护卫下,改道向西而行。 直到靠近壶关,她才放松下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在自己家里,只有她称王称霸的份。 她为什么要去别人家寄人篱下? 苻毅与她的那些承诺,她听着就想笑,在一个她哭笑都得拿捏分寸的地方,能当皇后又怎么样? 不还是一个附属品吗? 他们爱的是完美的爱情模样,她不爱他,自然能演好。 这个世界,只有用父母的是天经地义的,在家里想说什么都行,在别人家放肆,外面的人可看不得。 看馆陶公主嚣张跋扈的模样就知道了,卫子夫在卫家盖世功勋的加持下,不还是谨言慎行? 外嫁可不是童话,人在生死的时候就会看淡,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健康,其次是心理健康。 在她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就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自己最舒适的环境,锦衣玉食如果憋屈,那么锦衣就是枷锁。 在这残酷的世界,她可不相信别人,只有彻底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她要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要没有任何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他们在劝她时,都得斟酌用词,生怕她有丝毫不快。 就像苻毅在围猎时,那些人真的比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吗?不都在不动声色拍马屁。 她看那场戏,还得给面子表现得崇拜。 能让天下陪着笑演戏哄,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越靠近壶关,战争的痕迹越是明显。破损的车辆、盾牌散落,被火烧过的焦黑土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空气中血腥味也浓重了许多。 一些壶关的辅兵和民夫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收集还能用的箭矢兵器,挖坑掩埋敌尸。 赵勇策马护在明昭车旁,指着远处土石都被染成暗红色的坡地道:“喏,女公子你看,那边就是打得最凶的地方。羯人想从那坡冲上来,被咱们的强弓硬弩和滚木礌石招呼了个够本!尸首都堆成了小山!”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几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冲车:“那就是羯人带来的家伙,想撞咱们的门,结果被咱们的猛火油罐烧了个精光!哈哈哈!”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展示自家最得意的战利品。 周围的壶关骑兵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明昭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叔,这次缴获可丰?” 赵勇眼睛更亮了:“丰!怎么不丰!羯人这次下了血本,带来了不少粮草和牲口,虽然被咱们烧了一些,抢下来的也不少!还有兵器铠甲,虽然比不上咱们自己打的,修补修补也能用!最重要的是,经此一败,羯人短时间内是别想缓过气来了!” 趁着羯人新败、匈奴被洛阳牵制、氐族意图东进这个难得的空档,壶关的机会来了! 马车终于驶入了西门。 城门虽然也有激战痕迹,但已经过初步清理,守卫的士兵见到明昭的车驾,纷纷行礼,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振奋。 穿过瓮城,熟悉的关内景象映入眼帘。 虽然街道上行人比往日少些,但井然有序,并未见慌乱。一些民宅门口甚至挂起了庆祝胜利的布条。 她回来了。 马车驶入西门瓮城不久,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明昭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一队亲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疾驰而来。 正是赵缜。 他显然是从南门或城头得了消息,连甲胄都来不及换,便直接赶来。 “阿父!” 明昭不等马车停稳,便推开厢门,提着裙摆跳了下去。 “昭昭!” 赵缜同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冲到女儿面前。他顾不得许多,双手扶住明昭的肩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确认她毫发无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才松了口气。 “瘦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下巴都尖了。这一路上定是奔波劳累,没吃好也没睡好。”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表明,他对女儿孤身入虎穴的经历,有着千般后怕与万般愧疚。 他本该将女儿护在羽翼之下,让她无忧无虑。可他势小,逼得他年仅九岁的女儿,不得不远赴险地,与虎狼周旋。 这几乎要压垮他。 羯人这时候还敢来找他事,真是找死。 第48章 纵横捭阖(八) 第48章 纵横捭阖(八) “阿父,我没事,一切都好。” 明昭仰起小脸,压下心中激荡,“邺城那边,苻氏待我还算客气,咱们想办的事,也大体办成了。” 赵缜闻言,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瘦削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先回家。你祖母日夜悬心,快去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让春华秋实她们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好好泡个澡解乏。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嗯。” 明昭乖巧点头。 赵缜抱女儿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府中,早有仆役飞奔入内禀报。 明昭刚踏进二门,便见祖母在赵煦和明淑一左一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正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人家显然刚刚还在抹泪,眼圈红红的,一见到明昭,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的昭昭!”祖母扑上前来,将明昭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不住地抚摸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又瘦了,又吃苦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的怀抱并不宽厚,却很熟悉亲切,她与祖母相依为命感情最深。 明昭依偎在祖母怀里,鼻尖发酸,她用力回抱住祖母,小声说:“祖母,昭昭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赵煦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眼圈也有些发红,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淑则怯生生地拉着明昭的衣袖,小声唤着阿姊。 好一阵,祖母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依旧拉着明昭的手不肯放。直到春华和秋实上前,柔声劝道:“老夫人,女公子一路风尘,先让女公子回房洗漱用膳吧,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祖母这才勉强松手,却再三叮嘱:“好,好,快去!定要伺候周全了!” 明昭被春华秋实拥着回到自己阔别多日的小院。 院子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她窗前那盆菊花,也被照顾得极好,开得正盛。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着带着药草清香的蒸汽。 明昭脱去一路风尘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暖的水中,舒服得喟叹出声。春华和秋实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头擦身。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湿漉漉的头发被秋实用布巾小心绞干。 这时祖母又亲自过来了,身后跟着端着食盒的婢女。 “都下去吧,我跟昭昭说说话。” 老夫人挥退了春华秋实,在明昭身边坐下,亲自从食盒里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小菜,“来,趁热吃。” 明昭乖乖坐下吃饭。 老夫人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复杂。 等明昭吃得差不多了,老夫人伸出手,抚了抚她半干的头发,叹了口气。 “孩子,”老夫人声音很低,“祖母知道你聪明,有主意,这次去邺城,定是做了不少事,也受了不少委屈。” 明昭动作一顿。 “可祖母要告诉你一句老话,”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认真,“会哭的娃才有奶吃。” 明昭抬起眼,对上祖母的目光。 “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做得妥妥帖帖,旁人看着,是觉得你懂事,你能干。” 老夫人语重心长,“可日子久了,他们就会觉得,你本就该如此,你什么都能办好。你做了,是理所当然。你若稍有差池,或者哪天累了,不想做了,他们反倒会觉得是你不对。” “就像这次去邺城,你定是报喜不报忧,跟你阿父只说好着呢、没事。” 老夫人点了点明昭的额头,“傻孩子,你得让你阿父知道,你为了壶关,为了这个家,受了多少难,担了多少怕。他才会更心疼你,更觉得亏欠你,以后有什么事,才会更护着你,更听你的。” “做得多,是本事。但让人知道你做了多少,受了多少,才是智慧。” 老夫人握着明昭的手,“尤其是咱们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该叫苦的时候要叫苦。这不是真的软弱,这是保护自己,也是让别人知道你的价值,不敢轻易怠慢你、使唤你。” “祖母不是要你学那些哭哭啼啼、搬弄是非的做派。” 老夫人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是让你心里有杆秤,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要会软。别把所有担子都闷声不响地自己挑起来,累垮了自己,旁人还未必领情。” 一番话,如同涓涓细流,流入明昭心田。 她前世病中,早已学会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穿越而来,面对乱世危局,更是逼着自己快速成长,算计谋划,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的祖母。” 老夫人叹了一声,“傻孩子——” 翌日清晨,明昭在熟悉的鸟鸣声中醒来。 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多日奔波的疲惫被这安稳的一觉彻底驱散,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她便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赵缜早已等在房中。 他换下了昨日的戎装,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少了些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眉宇间的锐利与关切,却丝毫未减。 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简牍,目光柔和下来:“昭昭来了,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阿父。” 明昭在父亲下首坐下,“让阿父久等了。” “无妨。” 赵缜摆摆手,给她倒了杯温水,“不急,慢慢说。邺城一行,究竟如何?” 明昭捧着温热的杯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将从进入邺城到离开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她略去了与苻毅那些私人纠葛和暧昧互动,只重点讲述与姚长史的周旋、对邺城局势的观察、以及最关键的部分。 “阿父,” 她声音清晰,眼神明亮,“在邺城时,我从氐族内部无意间听闻了一个消息。” 赵缜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消息?” “洛阳那边,出大事了。” 明昭压低声音,“流民暴动,规模极大,领头的是原来晋室一个姓薄的将领。如今正闹得厉害,匈奴左贤王刘聪的主力,似乎都被牵制在关中一带,疲于应付。” 赵缜眼中精光骤闪:“姓薄的,洛阳大乱?消息确切?” “确切。” 明昭点头,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氐族似乎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苻猛有意趁匈奴后院起火,挥师东进,夺取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等中原膏腴之地!” “什么?!”赵缜霍然站起,在书房中疾走两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狂喜!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此话当真?氐族真要东进,与匈奴争锋?” “十有八九。” 明昭肯定道,“他们已在暗中筹备,调动兵马,囤积粮草。我离开时,邺城气氛已有些不同,恐怕用不了多久,战事就会起。” “好!好!好!”赵缜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壶关若想向外扩张,无论是向西夺取并州山地,还是向东,都会引来近在咫尺、实力雄厚的氐族干预,他们不可能任壶关壮大。 可现在呢? 氐族的目光被吸引到了东边,投向了更具诱惑力的中原,投向了匈奴! 这意味着什么? 壶关西南面最大的威胁,将无暇他顾! 壶关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明昭,眼神充满了赞赏与感慨:“昭昭,你这次邺城之行,立了大功!此消息,价值万金!”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明昭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她轻声道:“阿父,不仅如此。我还从氐族那边隐约得知,羯人前次败退后,似乎并不甘心,可能有意联合匈奴,再图我壶关。” 赵缜闻言,冷哼一声,“联合匈奴?匈奴如今自顾不暇,能分出多少力气给羯人?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再来送死!正好,他们若敢来,咱们就再砍他一次,缴获还能更多些!” 外有强敌互掐,内有新胜之威,正是壶关壮大自身的最佳时机! “昭昭,”赵缜重新坐下,语气郑重,“你带回的消息极为重要。我即刻召集宋先生、谢云归、陈岱他们前来商议。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制定方略。趁此良机,我们要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都需要仔细谋划!” 赵缜的命令下达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外便响起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门帘被亲卫打起,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宋臣依旧是那副苍白的模样,身着裘衣,天气寒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铜制小手炉。 他进来后,对赵缜微微颔首,便安静地在谢云归下首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先寻到明昭,见她气色尚好,才放松了些。 最后进来的是卫衡。 他前些日子因水土不服和忧思过甚病了一场,如今虽已能下地,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亮坚定。 他穿着文士袍,向赵缜及众人一一见礼,姿态从容,在谢云归对面,陈岱下首的位置坐下。 赵缜见人到齐,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明昭带回的消息,氐族即将东进中原、匈奴被关中民变牵制—— 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 话音未落,书房内气氛陡然一变。 “天赐良机!”陈岱第一个拍案,满脸涨红,“将军,匈奴被薄氏流民拖在关中,氐族又盯着中原这块肥肉,西边那些羯狗孤立无援,正是咱们出兵的好时候!” 宋臣是最平静的一个,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机会与危机是并存的。 “诸位,”赵缜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氐人东顾,匈奴西困,此乃我壶关千载难逢之喘息与发展良机。我意已决,拿下并州胡人控制薄弱之处,尤其是太行以西,吕梁以北!” 陈岱摩拳擦掌:“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先把西边那几个碍眼的胡人寨子给拔了!” 赵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谢云归:“谢公,你久在边郡,熟知并州地理民情。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又如何着手?” 谢云归在这时候也不卖关子,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指顺着太行山脉的走向滑动,“将军,明昭带回的消息,确系我壶关生死攸关之转折。机遇虽至,我壶关实力有限,切忌贪功冒进,毕其功于一役。依谢某愚见,当稳扎稳打、缓步蚕食。” 他顿了顿,见赵缜颔首,才继续道: “太行山西侧。”谢云归的手指在并州西部山区点了一下,“此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胡骑难展所长。且自去岁大乱,此地汉人坞堡林立,零散羌胡部落杂居,胡人统治本就薄弱,甚至鞭长莫及。我军精锐多为步卒,善山地作战,正可扬长避短。” “东线,即面对羯人可能盘踞的并州东部平原,暂且维持守势,甚至可故作虚弱,迷惑邺城,使其以为我军仍困守壶关,无力他顾,以免刺激氐族,使其分心。” “联羌制羯,尤为关键。”谢云归神色郑重,“并州西部、北部,羌人部落众多,与羯人素有嫌隙。当遣能言善辩、通晓羌俗之人,携带盐、布、铁器等物,秘密联络诸羌酋长。不奢求其为我死战,只需使其保持中立,或在我军与羯人冲突时稍加掣肘,便是大功一件。若能结为松散同盟,互为奥援,则西线可保无虞。” 在场都点头,毕竟他们家底太薄,不然氐族怎么可能放心与匈奴争? 他们知道就算壶关有野心,也没这个能力。 谢云归继续道,“氐族没那么快发兵,我们这两个月,必须消停,不让他们有任何戒备心。” “厉兵秣马两月,待他们一发兵,我们立马夺取壶关以西、太行山内的滏口陉、井陉等关键隘口,并择位置重要、墙高粮足的汉人大坞堡,务必拿下。” “以此修缮工事,建立烽燧,将其变为我军西进的耳目。” “此步贵在隐秘、迅猛,由陈将军率山地精锐执行,务必一击必中,站稳脚跟。” “再沿河谷缓步推进,切割并州。控制汾水、沁水上游河谷地带。此举旨在将并州胡人势力腰斩,切断其东西联络。可水陆并进,以小型船队辅助陆路步卒,逐个清除沿岸胡人之地。” “每占一地,立即分兵驻守,安置流民屯田,施行轻徭薄赋,务求占领后,将其化为我之土地与粮源。同时派轻骑小队不间断骚扰羯人可能的补给线,疲敌扰敌。” “若我军已稳固西线,切断并州,则可攻打晋阳。届时里应外合,长期围困,集中所有攻城器械,务求一击必中。然此乃后话,当前重心,必在前两步。” 谢云归看向卫衡,“卫郎君曾言,朝廷名分可资利用。确是如此。我军一切行动,皆可冠以‘奉诏讨逆、收复汉土、安辑百姓’之名。” “对新附之地,首要便是安定人心。轻徭薄赋,选拔当地贤良协助治理,严肃军纪,秋毫无犯。” “同时敞开壶关及新占堡寨之门,广纳北地流亡士民,给予田宅,缓其征调。” 谢云归最后肃容道,“最险者,莫过于氐族突然翻脸,或匈奴快速平定内乱回师。故而我军行动,必须迅捷低调,初期绝不张扬,对外始终示弱,强调只为自保求存。与邺城方面,仍需维持表面恭敬,定期通使,提供情报,以示恭顺。” “同时,军械打造、粮草囤积、新兵操练,一刻不可松懈。壶关的情报,需全力向外延伸,尤其是关中、邺城、晋阳三个方向,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知晓。” 赵缜听后,目光久久停留在舆图上,他仿佛已看到旌旗西指,坞堡归附,河谷之地渐次易帜。 良久他缓缓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谢公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吼道:“末将觉得谢太守说得好!就该这么干!步步为营,吃下一块是一块!” 卫衡起身,郑重一揖:“谢公老成谋国,此策深得王霸道杂之之妙。既有雷霆手段夺地,又有春风化雨安民。衡愿竭尽绵薄,于民政教化之事,以供驱策。” 宋臣轻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谢公之策,已属上佳。臣仅补充两点。其一,联羌之事,人选至关重要,非但要能言善辩,更需胆大心细,熟知胡俗,最好本身有些勇力,能震慑羌酋。” “其二夺取坞堡,劝降为上。可许其堡主为县令、县尉,子弟可入壶关学堂或军中,商路优先,军械支持。利益远比空口大义更得人心,有些坞堡,本就是待价而沽。” 赵缜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明昭身上:“昭昭,你呢?此策可能行得通?” 这些人扮猪吃老虎,当然行得通,她对于她父最后交由她拍板还是高兴的。 明昭抬起头,目光清澈,“阿父,谢世伯之策,正是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的良法。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并州。如此,无论后续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赵缜咀嚼着这个字,眼中最后的犹疑尽去,“就依谢公之策!陈岱!” “末将在!” “命你即刻从军中遴选五百最擅山地奔袭、攀爬、夜战的精锐,勤加训练。” “遵命!” “卫衡!” “在!” “日后新占之地的民政安辑、流民吸纳安置、以及与部分坞堡前期的文书沟通事宜,由你总揽。所需人手、钱粮,报谢公核准。” “衡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宋先生,情报向西延伸,尤其是羌人各部动向、羯人在晋阳及并州东部的兵力调配,务必盯紧。所需资金、人手,尽可开口。” “谨遵府君之命。” “谢公,总体方略由你把关,各环节协调,粮草军械调度,与陈岱、卫衡对接,有疑难处,随时报我。” “谢某义不容辞。” 深秋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这间书房。 风起太行西,云涌并州北。 第49章 纵横捭阖(九) 第49章 纵横捭阖(九) 氐族的大军向东席卷而去,蹄声震动了太行以东的千里平川。 几乎是同时,赵缜亲率陈岱及两千精锐步卒,沿着太行山脊西下。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山岭之间。 对外,壶关依然是一副苦苦支撑、勉强自守的孱弱模样。 赵缜依照谢云归之计,派使者携带精心筹措的粮帛前往邺城,言辞恳切,称“感念秦公大义,壶关危局稍解,特献微薄,以表寸心”。 真正的激流,在太行以西涌动。 夺取隘口后,赵缜并未急于冒进平原,而是采纳卫衡之策,将目光投向了星罗棋布于山麓河谷地带的汉人坞堡。 这些坞堡墙高壁厚,储粮颇丰,且大多对胡人统治心怀怨愤,只是苦于势单力孤。 壶关军带着“奉晋室正朔、安辑汉家百姓”的旗号,辅以宋臣建议的实利—— 许以官职、保障商路、承诺军事庇护,允许他们部分部曲纳入壶关军政但仍归原主节制。 抵抗者寥寥,多数坞堡在稍作试探后,便打开了紧闭的堡门。 可以说很欲拒还迎了。 壶关的人口,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洪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零星的坞堡民户,听闻壶关而翻山越岭投奔的流民,后来甚至有些不堪羯人压榨的小型羌人部落,也携着牛羊前来请求附庸。 人口带来了劳力,带来了兵源,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矛盾。 粮食消耗急剧增加。 尽管缴获了部分坞堡存粮,并立即在新控制区推行屯田,但他们只收了一年的秋粮,坐吃山空,粮仓的消耗速度令人心惊肉跳。 卫衡与崔夫人几乎日夜筹算,调整分配,推行极严格的配给制度,先军后民,优先保障军队和关键匠户。 不同民众挤在原本只为军事开垦的壶关城及新附堡寨中,矛盾自然很大。 原壶关居民难免对新来者看不惯,坞堡来的部曲乡党往往自成一体,不太服膺新的管束。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偷盗、斗殴、争抢住处之事时有发生。 羌胡部落的习俗与汉人迥异,放牧牲畜偶尔践踏田垄,更易引发冲突。 更有甚者,归附的坞堡豪强,表面顺从,但仍想过去的独立王国做派,对壶关派去的官吏阳奉阴违,在赋税、劳役上不肯出力,私下串联,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矛盾涌动蓄积中—— 街头巷尾的怨言,管理文书中的龃龉,军营里不同出身兵卒间的口角…… 这一切明昭看着眼里,急在心里。 明昭对于打天下能侃侃而谈,是因为战略大势对于现代学生而言是最简单的,但实际动手能力有限,先前她管理的都是很好管理的奴仆,加上她手里有钱。 她实实在在的发钱,当然好管了。 可现在尖锐的社会矛盾一来,她有些棘手,但她不是强撑的人,她发现自己搞不定,立马传书给赵缜。 赵缜的反应,快如雷霆,他回了壶关,直接在军中、在府衙门前、在新附各堡的集场上,颁布了由谢云归、宋臣草拟,经他最终裁定的《安民整军六条令》。 明确划分壶关原有军民、新附坞堡、流民、归化羌胡的权利与义务。 土地按丁口、战功统一分配,严禁私相授受、强取豪夺。 设立专门的“司讼曹”,由卫衡兼领,快速审理各类纠纷,依据新法令,不问出身,只论是非。 对几起影响较大的斗殴、抢粮事件,赵缜下令彻查。 参与其中的,无论是自恃功高的老卒,还是桀骜的坞堡子弟,为首的十余人被当众军法处置,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城门。 赵缜亲自监刑,脸色冷硬,“壶关之内,唯有军法、政令!恃功骄纵、扰乱秩序者,便是与我赵缜为敌,与壶关万千盼着活路的百姓为敌!” 他将新附的各坞堡部曲打散,与壶关老兵、流民中选拔的青壮混编成新的营伍。 坞堡豪强的子弟,有才者可以入军为吏、入府为佐,但必须离开原籍,且其家族私兵数量受到严格限制。 愿意合作的,厚赏重爵。 暗中搞小动作、传播流言的,宋臣的情报网很快便能揪出,轻则削职夺权,重则全家逐出壶关,其土地财产充公,分与有功将士。 等等—— 在关键战时,他的意志,通过这些法令,如重锤狠狠砸下,将那些冒头的矛盾硬生生砸了回去,压进了泥土里。 过程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咒骂,血光。 但效果是显著的。 混乱的秩序开始恢复,坞堡豪强们要么真心归附,融入新的权力,要么彻底噤声,不敢再挑战赵缜的权威。 当赵缜站在新筑的太行西线关墙上,眺望不远处汾水河谷的平野时,身后的壶关,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凭天险苦守的孤城。 它吞噬了大量的人口与资源,目光投向了并州腹地那更为丰饶,也更为险恶的疆场。 风卷着赵字大旗,猎猎作响。 日子在算筹拨动的脆响、文书翻动声、以及坊间织机与铁砧的鸣奏中飞快流逝。 在这个初冬,前线战报络绎不绝地送回壶关。 赵缜亲率主力,于汾水上游击溃羯人偏师,阵斩其裨将,掳获战马、军械无算。 捷报传来时,明昭老开心了,吩咐将捷报抄写多份,张贴于关城各处,以振民心。 卫衡的才能,在这繁杂的后方得到了充分施展。 他拟定安民告示,协调流民安置,划分田亩井井有条。苍白的脸颊因忙碌而有了血色,眼睛亮得惊人。 他时常与明昭商议,言语间对赵缜的崇敬,对克复神州的憧憬,日益炽烈。 明昭始终是安静的。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她熟知仓中每一类物资的数量、位置、消耗速度。 她能预判前方可能提出的需求,提前做好准备。 她甚至改进了粮秣转运的签牌制度,使得交接清晰,责任分明,大大减少了损耗与纠纷。 捷报越来越频繁,战果也越来越大。 直到那一日。 已是次年春深。 一骑快马携着消息,直入府衙。 骑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嘶哑响彻正堂: “大捷!晋阳大捷!将军已克复晋阳!羯酋北窜,并州定矣——!”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浪潮汹涌而起! 属吏们不顾礼仪地欢呼雀跃,相拥而庆。 连廊下的侍卫都激动地握紧了刀柄,眼眶发红。 崔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泪光闪动,盯着那报捷的军士,连声道:“好!好!详细军报!将军可安好?我军伤亡如何?晋阳城况怎样?” 一片喧嚣中,卫衡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原本正伏案疾书,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 他推开面前案几,踉跄着奔到堂中,抓住那军士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晋阳?!将军收复了晋阳?可是真的?全城克复?胡虏尽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卫衡松开手,转过身,面向南方—— 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整了整本整齐的衣冠,扑通一声,竟是朝着南方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苍天有眼!祖宗有灵!” 他嘶声喊道,泣不成声,“晋阳光复!并州重归王化!社稷有救了!天下有救了!北地还有忠臣!神州尚有可为啊!” “太好了!将军神威!” “并州有救矣!北地有救矣!” “天佑将军!天佑壶关!”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胜利振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师北定、山河重整的曙光。卫衡被人扶起,仍是很激动,这天下终于不必一直被胡人祸害了。 “女公子!您看!晋阳城头,复悬汉帜!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将军克复旧都,根基已固,只要稳扎稳打,联结四方忠义,晋室天下恢复有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明昭接过了那卷捷报。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听着卫衡的话,就笑不起来了。 她慢慢卷起捷报,放回案上。 抬眼看着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卫衡,以及周围一张张被希望和喜悦点亮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 “卫阿兄,”她顿了顿,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反问。“晋室天下有恢复的必要吗?” “……” 死寂。 瞬间的死寂。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卫衡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几个欢呼的胥吏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张着嘴。 “女……女公子?”卫衡的声音干涩,“此言何意?晋室乃天下正朔,司马氏承魏受禅,法统所在。如今天下板荡,胡尘肆虐,正需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克复旧土,迎还天子,重振社稷啊!” 明昭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洛阳的烽火,长安的哀嚎,南渡路上践踏而死的婴孩,以及被抛弃在北地,沦为两脚羊的万千生灵。 “法统?正朔?”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很是嘲弄,她就是要正大光明的打脸。“卫阿兄,你看这天下,自八王乱起至今,成了什么样子?” 并州拿下来,有了基本盘,她可不会给那群衣冠禽兽留面子,相反,她要打出堂堂正正的旗号。 她开始细数晋室对天下的罪过。 “宗室操戈,骨肉相残,耗尽中原元气。” “公卿清谈,竞相奢靡,不问民间疾苦。” “门阀相护,堵塞贤路,寒士报国无门。” “强胡窥伺,不思整军备武,反自毁长城。” “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惨痛现实,只是平日被忠君、大义的旗帜所遮盖,不敢深想,不愿直面。 “这天下沦丧至斯,神州陆沉,百姓如刍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卫衡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震惊茫然的神情,“这累累血债,这兆亿冤魂,这破碎山河,难道不都罪在司马家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公吗?” “一个将自己子民视为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压抑的愤怒尽数道来,“它还有什么天下需要恢复?它配吗?” “我们今日在此辛苦筹措,将士们在前面浴血奋战,父亲他冒着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报上,“我们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卫衡、崔夫人脸上逐一划过: “是为了迎回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朝廷?” “是为了让南边那些断了我们生路的诸公,再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夺走父亲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基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一次?”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金石交击: “让这北地还活着的人,能有一处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让我们亲手收复的山河,不再沦为他人随意交易的筹码?” “让我们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早已失信于天下的朝廷?” 堂内落针可闻。 卫衡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捍卫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臣大义、晋室法统…… 可是明昭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寒意顺着裂缝钻进去,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义,这些士族可没有给过这片土地的人们任何大义。 如资本吃人一样,从古至今权贵都是吃人的,但笔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的颠倒黑白。 晋这恐怖的黑暗统治就是最好写照,上层如果没有来自底层的官,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地狱。 胡人可怕,先前晋朝就是什么白莲花吗? 人都会共情,但人只会对同一阶层的人共情,只听过兔死狐悲,没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从出生就是士大夫阶层的人,可不会看见百姓苦难,只会恨他们被奴役还竟敢有抱怨。 明昭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就一腔愤怒,觉得这些人跑就跑,还断路,非人哉。 到现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里,百姓也是人吗? 他们高高在上,觉得这些百姓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生来就有特权,只想维护特权。 所以他们给破坏的人泼脏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界只有门第出身,没有品级,什么也不是。 底层上来的官,肯定是汲汲营营,贪污受贿不择手段,抓住败类几个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扬。 完全不提兢兢业业,为民请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个年代的名门贵胄会低头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汉与明得位最正,因为统治者出身贫苦,他们的奋斗不光要打天下,还要得民心。注定他们与贵族这种东西站在了对立面,手底下的官员大多从百姓里来。 是兴是亡,都不会像这般恶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属吏,那几名惶惑不安的侍卫,还有怔怔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卫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连日操劳,乍闻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愤之语,当不得真。” “将军浴血奋战,克复晋阳,乃是为国讨逆,拯北地黎庶于水火。”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堂内诸人,缓缓道: “今日堂上之言,诸位都听到了什么?” 众人噤若寒蝉。 崔夫人微微颔首,“若有人胆敢将女公子一时失言泄露半句,无论有意无意,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身在何处——” 她停顿了一下,“皆以通敌乱军、离间人心论处,阖家连坐,绝无宽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些属吏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耳朵也塞起来。侍卫们挺直了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石像。 卫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崔夫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昭没有看卫衡,也没有看那些噤声的属吏。她静静地看着崔夫人,看着她用最稳妥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被她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崔夫人在保护她,保护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但她并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脓疮,必须有人去挑破。 忠诚不该献给不配拥有它的对象,热血不该为早已腐朽的旗帜白白流尽。 父亲在并州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不是为了给南边那群人做嫁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捷报。 内部的思想裂痕已经显现,外部的压力必将接踵而至。 “夫子,”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她口,“捷报需详加抄录,分送各新附堡寨,以安人心。阵亡将士抚恤、有功人员赏格,需尽快拟定,报父亲定夺。晋阳新复,粮草、药品更是刻不容缓。”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事务,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的繁琐与紧迫中。 崔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忧虑未散,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依女公子所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应诺,悄然退下,处理手头事务去了,只是步履间都带着几分仓皇与谨慎。 堂内只剩下明昭、崔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卫衡。 崔夫人走到卫衡身边,叹了口气:“卫郎君,你连日辛劳,心神激荡,回去歇息吧。有些事需得慢慢想。” 卫衡看着崔夫人,又看看明昭,深深一揖,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今日这番话,会在卫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最终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让他彻底陷入痛苦与矛盾。 但那已不是她现在能顾及的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吹散了堂内凝滞的气氛,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从今日起,他们不必再背负着那面早已染满污血、千疮百孔的旧旗前行了。 他们要打的,是自己的天下。 明昭推开老夫人院门时,里头老人家正拉着赵煦的手说着什么,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听见动静,转头望来,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昭昭来了!” 老夫人松开孙儿,朝明昭伸出手,“快过来!我都听说了,晋阳!你阿父打下了晋阳!” 枯瘦的手掌用力握住明昭的手腕,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好啊,好啊!祖宗保佑,我儿是真有出息的!咱们赵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赵煦掩不住兴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对明昭笑道:“阿妹,这下好了,咱们有了一块真正的根基之地!再不用困守在这山沟里,看人脸色了!” 明昭陪着祖母和兄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煦这一年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明昭的生意做得大,她自己又没时间弄,宋臣随军参谋,谢云归也在前线。 这里还好有谢晏,但谢晏哪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都被抓壮丁了,连春华秋实都被升了职。 陆野一直管着青乌炭,这个时节是最忙的时候,明昭富得库房根本堆不下。 陆野忙得脚不沾地,但销售渠道、账目核对、她名下的织坊、新试办的冶铁小窑、药材收购,都因缺乏可靠的主事人而有些混乱。谢晏这一年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这些庶务上,少年人惊人的精力和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见识,让他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甚至颇有拓展。 可谢晏终究是陈郡谢氏的嫡子。 他来壶关,绝无可能长久埋首于商贾杂务之中。他有他的抱负,更有他自身向往的天地。 当谢晏拿着一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来到明昭的书房,平静地提出需要交接,自己准备专心于学业时,去寻父亲谢云归时,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谢晏能帮她这么久,已是极大的情分。 可她眼下,真的离不了这根顶梁柱。 她手下不是没有得用的人,春华秋实已被提拔,各坊也有老成管事,但能像谢晏这样总揽全局、眼光独到、且让她完全信任的,再无第二人。 “谢阿兄,”明昭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没有强留的意思,反而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些琐事实在是委屈你了。陈郡谢氏的玉树,本该清谈玄理,吟咏风月,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却被我困在这铜钱谷帛的算盘声里,一困就是两年。” 她向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 谢晏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手修长洁净,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明昭年幼,手温软小巧,却握得很紧。 她这个时候失去谁也不能失去谢晏啊。 但是谢家贵公子一不缺钱,二不缺名,她只能用上美人计了。 “谢阿兄,”她仰着脸,顿了顿,眼圈更红了些,“可我除了你,还能信谁?还能倚靠谁?” “春华秋实忠心,但她们眼界有限,镇不住那些老油条。陆野能干,可他只精于炭务一途,且出身所限,与世家坞堡打交道,总隔着一层。其他管事我不是不信他们的能力,而是不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所系的财权,轻易托付。” 她握着谢晏的手不放,开始尬吹,“谢阿兄,你不一样。见识气度,天然便能让人信服。你这一年经手所有事务,条分缕析,公正严明,从未有过半分私心,连那些最难缠的坞堡主,见了你也得收起三分倨傲。” “我不是要把你困在这里。”她急急地补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阿父从晋阳回来接我们,大局更稳,等我能找到,或者培养出足够可靠的人……在这之前,谢阿兄,求你,别走。” 她真的只是需要亿点时间。 第50章 纵横捭阖(十) 第50章 纵横捭阖(十) 谢晏只觉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女孩温热柔软的手握着她,她仰着小脸,眼圈微红,平日里还有些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依赖,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我……”谢晏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仿佛不听使唤,僵硬地停留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却清晰地说道:“好。” 说完这个字,他才像是找回了些许神智,但看着明昭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点后悔也烟消云散了。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少年心底的波澜。 “女公子言重了。晏既在壶关,自当尽绵薄之力。这些庶务看似繁琐,却也关乎民生,非小道也。能助女公子一臂之力,分忧解难,亦是晏之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晏答应女公子,在找到合适的人接手,或大局更为稳固之前,会继续协助打理这些事务。女公子不必忧心。” 明昭的眼睛弯了起来,盛满了碎星,她用力点点头,这才松开手,但依赖的神情依旧:“我就知道,谢阿兄最好了!” 谢晏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又莫名的留恋。他拿起桌上的账册,清了清嗓子,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这几处新开的织坊,原料采购和成品分销的渠道需要进一步整合,我已有初步想法,待会儿与女公子细说……” 他说着,只是目光掠过明昭认真聆听的侧脸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心跳也比往常快了些许。 少年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最是磨人,明昭也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她看着十三岁的谢晏,少年芝兰玉树,而且办起事来比大多成年人还出色,假以时日,得是多么靠谱的打工人啊。 陈岱率精锐留守壶关,扼守太行咽喉,确保后路无虞。 明昭与祖母、兄长,以及崔夫人、谢晏、谢恒厥,在一支精悍部曲的护卫下,前往晋阳。 队伍轻车简从,因带着老弱妇孺,行得并不快。 出壶关,过滏口陉,入上党盆地,再沿汾水河谷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与去岁南逃时的凄惶已是天壤之别。 赵缜大军过处,羯人势力或被击溃,或望风远遁。 道路上已有零星商旅往来,田间亦有农夫在官府的督导下补种晚黍,赵煦则兴奋难抑。 明昭大多数时候,安静地看着车外景色。 山川形胜,阡陌交通,逐渐从太行山的险峻雄奇,过渡到汾河谷地的开阔丰饶。越往北,战乱伤痕越深,但那股挣扎着要从焦土中重新萌发的生机,也越发清晰。 他们一行人一入晋阳,就有人来接应,引他们直入原并州刺史府—— 府邸占地颇广,古树参天,浓荫匝地,倒是将灼人的暑气隔开了不少。 赵缜正与几名将领、文吏议事,闻报家人已至,匆匆结束商议,大步迎了出来。 数月不见,赵缜眼中血丝未褪,但精神极健,顾盼间威仪更盛。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不复年少美貌,但权力是美容神品,男女都一样,大补。 “母亲!”他先向老夫人行礼,被老夫人一把扶住,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儿啊,瘦了,也累了……”老夫人摩挲着儿子的手臂,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儿子无恙,让母亲挂心了。”赵缜温声安慰,目光随即落在明昭和赵煦身上,眼中泛起暖意,“昭昭,煦儿,一路辛苦。” 他又转向崔夫人,拱手道:“崔夫人一路劳顿,云归兄正在城内巡视,稍后便回。两位贤侄亦辛苦了。” 崔夫人敛衽还礼,“将军收复晋阳,安定一方,功德无量。妾身等略受奔波,何足挂齿。” 谢晏与谢恒厥亦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子侄礼。 寒暄片刻,赵缜便让管事安排众人住处歇息。 老夫人自有丫鬟仆妇伺候,崔夫人母子被引往东院,明昭与赵煦则住在相邻的西院。 晋阳的夏日,比壶关要炎热得多,却也繁盛得多。 庭中古木葳蕤,枝叶交错,筛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池塘里残荷已尽,新叶未舒,但水质清洌,可见游鱼。 廊下摆着几大缸清水,里面浸着才从井里打上来的瓜果,散发着丝丝凉意。 明昭推开临水的轩窗,热风裹挟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清爽,但有生命蓬勃之感。 魏晋虽乱,山河凋敝,但天地美得无一丝杂质。 喝的水也是,她的头发比起前世,厚得她都想去打薄,尤其在夏天,简直折磨。 怪不得古人要梳髻,散着实在不行。 她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跳跃的光斑,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冰镇过的梅子饮。 明昭接过,微酸的凉意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冬青看着她,笑着说,“女公子先吃点东西,侍女们正在烧水,咱们洗漱完换上新衣裳就不那么热了。” 明昭笑了笑,“好,不必管我,你们去忙吧。” 春华秋实两个留在壶关,壶关的生意忙着呢,根本离不开她们。明淑的母亲想接手,她理都没理,闹翻了,还把明淑强行带走,真是气死她了。 真是极品哪个时代都有,偏偏他们胡搅蛮缠,明淑真是倒了大霉遇见了这样的父母。 没错,虽然她父像死了一样,但神奇的事,这样一点事不管的人,就是活着。 什么都想靠老婆撒泼打滚,自己在后面占便宜。 偏偏这是家事,但又隔着一层,明淑不像别的小丫头,她是她堂妹,她总不能把她买了。 古代的孝字大过天。 明昭沐浴后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天还没黑,但她睡了好久好久,直到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细细地洒进来。 她洗漱后活动了一下,冬青就来告诉她,将军寻她一道吃早饭。 明昭挑了挑眉,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明昭走进偏厅时,赵缜已独自坐在案前。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细葛深衣,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正低头看着一卷摊开的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眼间的冷在见到女儿的瞬间,便如春冰乍破,化作了温煦的暖流。 “昭昭来了?”他放下文书,朝她招招手,待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亲昵,“睡得可好?还累不累?” 餐案上粳米粥的热气袅袅升腾,几碟清爽的小菜很是鲜嫩。 明昭摇摇头,晨起声音有些清软:“不累,阿父起这么早?” 他们在餐案边坐下,“习惯了。”赵缜说着勺出一碗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又夹了一箸脆嫩的笋丝放在她碟中,“趁着晨凉,人也清醒,是练兵的好时候。来,先吃点东西。” 父女俩安静地用着早饭。 这里是晋阳,也是太原,晋阳原是太原王氏的地盘,这不王公渡江了吗? 说来有些遗憾,王公跑太快了,家中富贵又搬不走,便宜羯人了。 明昭小口喝完半碗粥,赵缜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前些日子在壶关官署,你说的那些话,如今在军中也传开了,不少人私下议论。” 明昭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脸上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啊?传开了?崔夫人不是……不是当场警告过他们,不许外传吗?” 赵缜笑了笑,他没有拆穿她,“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崔夫人一句警告,如何真能封住所有人的口?” 他看着她,“你父手下的人可不会听崔夫人的。” 这明昭当然知道,所以她没发话,再说北地哪个百姓不骂朝廷的?只是官吏脑子没转过来,认为将军是朝廷的将军,他们怕不敢说憋着而已。 当明昭挑破,那些人回去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对,哪能憋得住的? 而且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挑破,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要打出自己的旗号,他们有了根据地,为什么还要当臣子? 士族也得摆清自己的位置,要么去南边当晋臣,要么跟着他们创业。 她觉得但凡有志气的读书人,大多还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南边那些人磕药磕生磕死,不过也是为了让自己麻木,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看。 因为改变不了,所以一起沉沦。 明昭低下头,用汤匙动着碗里剩余的粥米,声音懊恼,“我当时只是气不过,卫阿兄他,他只记得朝廷法统,却忘了是谁让我们流离失所,忘了北地死了多少人。” 她顿了顿,开始装傻,“阿父,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赵缜听闻情报时,他彻夜难眠,反而想明白了,他女儿已经说了这话,覆水难收,他就是不想造这反也不行了。 这就是天意吧。 “昭昭,如今这北地,还心心念念盼着建康那边派来王师、等着朝廷重整天下的,除了如卫衡那般出身名门,心怀旧梦的士子,还剩几人?”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投向窗外那方被晨曦照亮的庭院, “百姓要的,是安稳,能安眠,不被胡虏掳去当两脚羊。将士们跟着我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住脚下这片土地,护住身后的父母妻儿,而不是为了那面早已飘到长江以南、对他们弃如敝履的旧旗。”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明昭,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深沉的平静,“你那些话,骂的是朝廷无德,弃民求生。这话,北地千千万万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谁心里没骂过?谁夜里没恨过?只是没人敢像你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咱们都说了,没得回头的道理。” 明昭眼睛一亮,就是,没得帮人家打江山的道理。 不过赵缜揉揉她头,“不过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我们起步艰难,外有胡虏,当团结一切势力,那些团结不了的,也应该让他们中立,而不是对上所有人,南边打仗不行,玩心眼可不弱。” 明昭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了! 她这些日子都老安静了。 说完这些赵缜开始说正事,“如今晋阳初安顿,离收成还有几月,你那库房都堆不下了,就借与阿父吧,父先给你利息。” 明昭缓缓打个问号,他都穷成什么样了,还有利息呢? “什么利息?” 赵缜抽出太原王府的房契与地契,就是王谢的王,“你谢世伯想买,我都没给,这利息如何?” 明昭眼睛就亮了,她的门客可不少,这下有豪宅住了! 她收了房与地,咳了咳,“也不是不行,库房里的阿父随意搬。” 她会记账的! 第51章 鲜卑慕容(一) 第51章 鲜卑慕容(一) 推开厚重朱漆大门,入眼青石铺就的甬道宽阔平整,缝隙里顽强钻出些青苔,又被烈日晒得微微蜷曲。 甬道两侧是高大得惊人的古柏,枝干虬结如龙,浓荫蔽日,将盛夏的酷烈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一景幽凉。 浮动着柏木清苦的香气。 明昭脚步微顿,冬青和几个随行的仆役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沿着甬道前行,穿过一道垂花门,视野豁然开朗。 极为开阔的庭院,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石基座莲花池。池水早已干涸,露出池底龟裂的泥土。 若在以往,满池莲叶田田、荷花映日的盛景,该是何等风雅。 池边错落分布着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形态奇崛,虽无人打理,依旧可见当年匠心。假山下,原本应是曲水流觞的渠道,如今也只剩下干涸的沟壑。 庭院四周,是连绵的屋宇。飞檐斗拱,黑瓦朱柱,规整大气。 廊庑深深,一眼望去,不知几重几进。窗棂上的雕花繁复精致,即使蒙尘,也难掩工艺之精湛。 只是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古柏的缝隙,在空旷的庭院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交错,岁月流逝,人去楼空。 这就是太原王氏,累世公卿的顶级门阀,在北地的根基所在。 “真大啊……” 冬青忍不住轻声惊叹,随即又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向明昭。 明昭没有说话,她缓缓走下台阶,踏入庭院,是真的很富啊,老王。 很好,这个宅子后面还能跑马,她也算提前过上顶奢的生活了。 先让她那些打工人住进来帮她暖暖房,有人气能镇宅辟邪。 ······ 薄盛勒马立于一处高岗,身后是疲惫不堪,甲胄染血的残部,远远看着渐渐沉入暮色,又被氐族营地篝火映红的洛阳方向。 风里都夹杂着血腥气。 他们与匈奴拼得你死我活,倒是让姓苻的捡了便宜,他们又折损了近半弟兄,以及几乎所有的辎重粮草。 万余人马,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得如同这沉甸甸的暮色。 “阿父,”薄越驱马上前,与父亲并辔而立。 少年脸上沾着血污尘土,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氐人占了洛阳,羯人被赵将军逐出并州,转头就去咬氐人的河北地。眼下氐人自顾不暇,正是我们喘息之机。可粮草已尽,部众疲敝,下一步,往何处去?” 薄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洛阳方向,腮边肌肉紧绷。他起于微末,聚众抗胡,凭着一腔血勇和几分运气,在夹缝中辗转求生,一度占据洛阳,风光无两。 可转眼间,又被更强的势力击溃、驱逐。让他憋屈、愤怒,也更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无力。 “往何处去?”他声音嘶哑,“天下虽大,何处能容我等?南边是江,过不去,也不想过去看那些人的脸色!东边是海,北边是胡,西边……呵,匈奴、氐、羌、羯,还有那个势头正猛的赵缜!到处都是豺狼虎豹,都在等着吞掉我们这块带血的骨头!” 薄越沉默了片刻,夜风将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吹起。“阿父,赵将军……不一样。” 薄盛猛地转头,瞪向儿子:“不一样?有何不一样?不也是抢地盘、立山头?他如今占了并州,声势正盛,岂会看得上我们这群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儿子仔细打听过,”薄越目光沉静,迎着父亲质疑的眼神,“赵将军壶关起兵时,境况未必比我们如今好多少。他能以寒门之身,在胡虏环伺中站稳脚跟,进而收复晋阳,吞并并州,靠的不仅仅是勇武。他治军严谨,善待百姓,用人不拘一格。壶关、晋阳如今生机渐复,流民归附,这绝非寻常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儿子听闻,赵将军之女,曾在壶关官署有言,直斥晋室失德弃民,言北地之事当由北地之人自决。此言虽未公开宣扬,但已在有心人中流传。阿父,赵将军的志向,恐怕不止于割据自保。” 薄盛瞳孔微缩。 斥晋室?北地自决? 公然与南边朝廷划清界限,其心可诛,其志也可谓不小! “你是说……” 薄盛的声音沉了下去。 “儿子是说,赵将军欲成大事,必广纳人才,收拢各方势力。我们虽败,但尚有万余可战之兵,皆是历经血火的老卒,更熟悉中原、洛阳一带的地理民情。我们投他,不是摇尾乞怜,而是带艺投师,是雪中送炭!” 薄越眼中燃起火光,“赵将军新得并州,根基未稳,东面要防氐,北面要防胡,南面还要应对来自江左的猜忌。他需要熟悉中原,而我们需要一块立足之地。” 高岗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残部中有人低声呻吟,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薄盛久久凝视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又回首望了望身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如今却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弟兄们。 继续流浪,劫掠为生? 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地逃出来吗? 就算逃出来,又能支撑多久? 投靠氐人、匈奴? 那是与虎谋皮,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似乎……真的只剩下一条路了。 “儿啊,你不知道,我与那赵缜有过口角,年少时也多有针对,我去投奔他,他不得背后捅刀?” 薄越想了想,原来问题出在这啊,他说怎么他爹不肯去并州呢。“阿父,如今汉地沦丧,赵缜若有大志,岂会在意这些,如果他真如此,也不是什么值得投奔之人,我们再走就是。” 薄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派人……不,你亲自带几个机灵的心腹,轻装简从,星夜赶往晋阳。不要声张,先摸清赵缜那边的真实情况,尤其是他对我们的态度。若真有几分容人之量,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辈……” 他咬了咬牙,“老子就带着兄弟们,去并州,赌上一把!” 薄越精神一振,抱拳道:“儿子领命!定不负阿父所托!”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薄盛调转马头,面对着他那支伤痕累累却尚未散去的队伍,运足中气,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弟兄们!听好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喘口气!老子给你们找条新路!一条不用再被人当狗撵,说不定还能堂堂正正杀回去的路!信我薄盛的,就跟着!不信的,现在就可以走,老子绝不拦着!” 大多数人选择了留下,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他们这些早已迷失了方向的飞蛾,还能去哪? 薄越一行七八人,混入前往并州的流民队伍,随着人流艰难北行。他们人人带伤,衣衫褴褛,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并无二致。 只是几匹马,让他们在人群中略显不同,也引来了些许侧目。 进入上党地界,明显感觉不同。 道路上设有关卡,有身着简陋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卒盘查,但并非一味驱赶。 士卒们仔细查看流民携带的物品,询问来处,对于薄越他们这样带着马匹的,盘问得更仔细些,却也未刻意刁难。 得知他们是河南逃难来的,家中男丁曾在坞堡当过护院,士卒竟还点了点头,记下了人数,指了指前方:“往前三十里,有粥棚和登记的地方。到了那儿,会有人安排你们去处。有把子力气,总能混口饭吃。” 薄越心中微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又行了十余里,果然看见路边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煮着粥,冒着热气。 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已是莫大的诱惑。 棚子旁有文吏模样的人坐在案后,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特长。 都有得吃,流民们排着长队,虽然拥挤,却无骚乱。 薄越他们牵着马在附近徘徊观察。 这时一队满载货物的骡马商队正要从粥棚旁的道路经过,车轮陷进了泥坑,车夫和伙计正奋力推搡,却效果不大,货物堆得高,颇为沉重。 薄越见状,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人立刻上前,默不作声地帮着推车、抬货。 他们虽是败军之将,但力气和配合还在,三下五除二,便将陷住的车轮推出了泥坑,又将歪斜的货物重新码放整齐。 商队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汉子,擦了把汗,连连道谢。 他打量了一下薄越几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身形魁梧,手脚麻利,眼神也还清正,便开口问道:“几位兄弟瞧着是逃难来的?可找到了落脚处?若是暂时无处可去,我这儿正缺人手卸货、装车,从这儿运到前面晋阳外城的货栈。活计不轻,但管两顿饭,完工了,每人再给三个粗面馒头当工钱。如何?” 薄越正愁如何更自然地混入并州,打探消息,闻言立刻抱拳:“多谢老板收留!我们兄弟几个正缺口吃的,有力气,愿效劳!” “痛快!”老板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车队,“那就跟着走吧,路上听安排。” 薄越几人便混入了商队的杂役队伍里。 一路上,他们埋头干活,话不多,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商队规模不小,运的多是麻布、粗盐、铁器零件,还有几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何物的东西。 护卫有十来人,装备比关卡士卒精良些,警惕性也高。 途中休息时,薄越主动凑到正在啃干粮的老板身边,帮他递水,随意地问道:“老板,听口音,您不是晋阳本地人?” 老板接过水,灌了一口,抹抹嘴:“不是,俺是从壶关那边过来的。” “壶关?”薄越露出惊讶,“听说那边去年打得很凶,现在看着……倒还行?” “嘿!”老板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何止是还行!要不是赵将军在壶关顶住了,又打下了晋阳,咱们这些人哪能有现在这安稳日子过?虽说也艰难,可总比在胡人刀底下强百倍!” 他指了指车队:“看见没?这些货,不少都是壶关那边作坊里出的。布是新的织机织的,又密实又便宜。铁器零件也是,虽然比不上以前官造的精细,但够用,还便宜。拉过来,在晋阳这边能换药材,盐,再拉回去。这一来一回,养活多少人!” 薄越顺着话头问:“晋阳这边不是刚打完仗吗?怎么……看着还挺热闹?我们一路过来,看见不少人在修房子,开荒地。” 老板叹了口气,又有点自豪:“是刚打完,羯人是被赶跑了,可留下的烂摊子不小。赵将军厉害啊,一边清剿残敌,一边就组织人手恢复生产了。从壶关调了不少老吏、匠户过来,带着这边的百姓干。修城墙、挖水渠、分田地、开作坊……活多着呢!只要你肯下力气,就有饭吃,有活干。所以你看,流民都往这边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赵将军用人,不太看出身。有本事的,真有本事,就能出头。不像以前……”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薄越心中震动更甚。 秩序恢复之快,军民士气之凝聚,远超他的想象。 赵缜不仅善战,更善治! 这与他们之前辗转流离、朝不保夕的境况,简直是天壤之别。 “老板,您见多识广,”薄越斟酌着词句,“像我们这样的……外地来的,带着点力气,也学过些粗浅武艺,想在并州找个长远营生,您看有机会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不远处正在默默整理马具的薄越同伴,笑了笑:“只要身家清白,肯踏实干,机会有的是。晋阳城防、各县巡捕、还有往各坞堡运粮护商的队伍,都缺人。你们要是有心,到了地方登记的时候,把情况说清楚,说不定就能被选上。要是武艺真的不错,能通过考核,进赵将军的直属兵马也不是没可能。不过……” 他话锋一转,“得守规矩。赵将军军法严,对百姓也护得紧,谁敢扰民滋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薄越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只求个安稳,有口饭吃,绝不敢作奸犯科。” 商队继续前行,薄越的心却越来越热。 晋阳城的轮廓渐渐出现,虽然仍有硝烟痕迹,但城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城外田野里忙碌的身影,道路上往来有序的车马行人……无不显示着蓬勃的生机。 傍晚时分,商队抵达晋阳外城的货栈。 薄越几人领到了承诺的三个还带着温热的粗面馒头,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老板额外又给了他们一小袋杂粮,拍拍薄越的肩膀:“几位兄弟干活实在,以后要是路过壶关,还可以来找我。” 薄越告别老板,看着夜色中晋阳城的点点灯火,在他们眼中,成了这乱世中,燃烧的希望之火。 第52章 鲜卑慕容(二) 第52章 鲜卑慕容(二) 日头正好,秋高气爽。 晋阳城内外,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院墙边,甚至城墙上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都挂满了一串串橙红透亮,正在晾晒的柿饼,像无数个小太阳,将这座刚刚喘息过来的城池,点缀得暖意融融,丰饶喜庆。 这是明昭的主意。 并州今年柿子丰收,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吃不完,烂在地里可惜。 她便让冬青等人将柿饼的做法传了下去—— 选硬实的柿子,去皮,用细绳串起,悬于通风处日晒夜露,待其自然糖化凝结成霜。 做法简单,却能保存数月,是冬日难得的甜食和补充。 此刻,明昭正坐在王府,如今已挂上明昭商社牌匾的西侧小花园里。 石桌上摊着图纸和账册,她手里拿着一个柿子,小口咬着。 “明昭!” 明昭抬头,便见谢恒厥绕过假山,朝她跑来。 如今谢恒厥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张脸,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宛若山涧清泉。 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小小年纪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恒厥,慢些跑。”明昭笑着招手,示意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将另一个柿子递给他,“尝尝。” 谢恒厥接过,却没吃,他最近有些畏惧柿子了,谁见了他都给他塞两,“明昭,为什么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晋阳呀?我们真的能养活这么多人吗?我听阿兄说,粮仓一直在出粮,没有进项呢。” 他不太能理解,两年前云城就是不接受流民,没办法,父母说没粮食,养不活那么多人。 明昭咽下口中的柿子。 “能。”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恒厥,你看——” 她的手指指向晋阳城外,“那边,靠近汾水的地方,冒黑烟的是我新起的砖窑和水泥窑。晋阳城要加固,百姓要安家,无数被毁的房屋要重建,都需要砖瓦。” “冬天了还要火炕,我让人改进了窑炉,用焦炭,产量大增。还有我的水泥厂,修城墙、铺路、建房子,又快又结实。这些地方日夜不停,需要大量人力挖土、运料、烧窑、出窑。” 她手指移向另一处:“那边靠近山林,是扩大了的炭厂。不只是取暖,炼铁、烧窑都要用炭。伐木、运木、烧炭、运输,又是成千上百人的活计。” “城东织坊的规模比在壶关时大了三倍不止。新的水力大纺车已经架起来了,女工们织出的麻布、葛布,除了供应军需,还能大量外销,换回粮食、盐铁。纺纱、织布、染整、搬运,哪一环不要人?” “还有香皂作坊,如今已经能稳定产出,除了玉香胰,还有更便宜耐用的洗衣皂。原料需要油脂、碱、香料,制作、切割、包装、售卖……又是一条产业链,能吸纳不少人。” 她顿了顿,声音笃定:“这还没算正在试制的肥田法子,让同一块地能多打两三成的粮食,去年新推广的曲辕犁,让耕田省力又加深。汾水边新辟出的晒盐场,虽然出产还少,但能让并州的盐价稳住,不再受制于人,还有糖……虽然还没成功,但总有法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谢恒厥,眼睛亮得惊人:“恒厥,你明白了吗?晋阳,不,是整个并州,现在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转动、并且越来越快的巨大水车。它需要水——就是人口,就是劳力。” “人来了,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这本身就是需求,催生着更多的作坊、更多的田地、更多的生意。而他们干活,创造出砖瓦、布匹、盐铁、粮食……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能养活更多的人,吸引更多的人来。” “所以,不是我们养他们,是他们来了,和我们一起,让这台水车转得更快,汲起更多的水,浇灌出更多的田地,养活更多的人,建造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锋利的兵器……” 她看着他,更别说晋阳灌钢法已经琢磨出来了,“有了更好的铁,就能打造更好的农具,开垦更多的荒地。就能铸造更精良的兵器甲胄,保护我们不被胡虏吞噬。而炼铁,需要矿石,需要炭,需要人力,需要技术,一环扣一环。” “粮食?”她笑了笑,“秋粮刚收,这两年还算丰足,但加上我的库藏、各坞堡的存粮、严格控制分配,撑到明年夏收,问题不大。而明年,用了新肥的田地,产量必定增加。更重要的是——” 她想了想那些流民:“他们不是来吃白饭的。壮丁修城、挖渠、入军、进作坊。” “妇人织布、做饭、带孩子。老人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每个人都在产出,就能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里,榨出足够的养分,反哺给每一个推动它的人。” 谢恒厥似懂非懂,但他被明昭眼中那璀璨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光彩彻底吸引住了。 他咬了一口手中的柿子,很甜。 他想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再看向眼前与他一般大,却仿佛能执掌乾坤的明昭,这座城池,这片土地,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恒厥,”明昭对上他的眼睛,“别担心,晋阳来多少人都吃得下。我们不是在消耗,我们是在创造。创造一个新的并州,一个新的开始。” 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身后是沉淀着往昔荣光的王府庭院,她眼前是正在艰难新生的晋阳城。 而她站在这新旧交替的节点上,目光清澈坚定,谢恒厥怔怔地点头,心似乎被这阳光和话语,悄然照亮了。 自从明昭在壶关说了那番话后,坞堡就将她的话宣扬出去,并骂她大放厥词,说赵缜其心可诛。 羯人抢了氐族一块地,氐族虽然拿下中原,但与匈奴、羯人杠上,根本腾不出手。 他们无能狂怒,深觉赵缜背叛,于是帮忙宣扬他造反,他其心可诛。 本来赵缜的势力消息传不了那么远,被他们免费宣传,吸引来了不少人,源源不断的流民就是最好的证明。 明昭真的很想说真是谢谢诸位的支持。 百姓对晋有归属吗? 真把自己当汉了吗? 曹操要说自己是大汉忠臣是因为人心,晋有个鬼心。 他们才不管赵缜造不造反,只知道这是汉人势力,赵家被传得想建新国,去了有地有粮,那还等什么,他们不能慢了。 还有许多读书人也奔涌而来,他们眼里只有从龙之功。 还有手里有兵的,比如现在在拜访赵缜的薄越,说了家父的情况,愿意投奔将军,赵缜忙道好好好。 赵缜让人去请明昭来。 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明昭便走进了议事偏厅。 她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胡服,头发简单束成双髻,额前碎发被秋风吹得微乱,衬得小脸越发清透,眼睛亮如晨星。 “阿父。” 她先向赵缜行礼,目光随即落在赵缜下首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腰间佩刀,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和桀骜。 他肤色微黑,五官深刻,一双眼睛尤其锐利,此刻正带着几分探究和紧张,回望着明昭。 “昭昭来了。”赵缜脸上露出笑意,招手让她上前,“来,见见薄越薄小将军。薄小将军乃是河南义军首领薄公之子,少年英雄,此番携父命前来,欲与我等共图大事。” 薄越连忙抱拳,“薄越见过女公子。家父薄盛,久仰赵将军威名,特命越前来投效,愿效犬马之劳。” 明昭还了一礼,目光在薄越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问道:“薄小将军武艺如何?” 这问题来得直接,薄越微微一愣,“略通弓马,粗知刀枪,不敢言精。” 赵缜在一旁笑道:“正好,陈岱与怀远都在后头校场练兵,昭昭既问,不如同去一观?也让薄小将军与我麾下儿郎切磋切磋,彼此熟悉。” 明昭眼睛一亮:“好!” 一行人移步至府邸后院的演武校场。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俱全,场中正有士卒操练,呼喝声震天,陈岱与赵怀远闻讯也赶了过来。 赵缜示意薄越下场。 薄越也不推辞,解下佩刀交给随从,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便大步走入校场中央。 第一场比试弓马。 百步之外的箭靶,薄越挽弓搭箭,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红心,其力道之足,准头之稳,引得场边士卒一阵低喝彩。 第二场比试步战刀法。 赵怀远下场,他使的是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势大力沉。 薄越选的则是一杆长矛。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矛影,战了三十余合。 薄越枪法灵动刁钻,身法迅捷,竟几次逼得赵怀远险象环生,明显是给面子多来几个回合,最后以一记虚招引开赵怀远刀势,枪杆回旋,点在了赵怀远肋下空门,点到即止。 赵怀远武艺不俗,仍被打成这样,他脸色不好,但人家明显放水了,他又不是输不起,他收刀后退,抱拳笑道:“薄将军好俊的枪法!赵某佩服!” 陈岱见了按捺不住,下场要与薄越比试拳脚。 陈岱拳沉力猛,是战场搏杀的路子。 薄越身形虽不如陈岱,却更加灵活,闪转腾挪间,寻隙而入,以巧破力,数十招后,寻得陈岱一个破绽,一记扫堂腿配合肘击,将陈岱逼退数步,虽未摔倒,却已落了下风。 “好!” 明昭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喝彩。 父亲麾下猛将如云,但薄越这般年轻,却能在弓马、刀枪、拳脚上都展现出如此不凡的,确实少见。尤其是那份狠厉,更非寻常练家子可比。 赵缜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抚掌大笑:“好!果然是将门虎子!薄公得子如此,何其幸也!” 薄越连战两场,气息微促,额角见汗,向赵缜和明昭抱拳:“是陈都尉、赵校尉承让了。越侥幸,不敢当将军谬赞。” 赵缜笑着摆手,转头看向眼睛发亮的明昭,心中一动。 他这女儿聪慧绝伦,于内政、商贸、匠造乃至战略都有非凡见地,身边也聚集了不少能人,唯独缺一个真正能打、敢打、并且完全属于她的武卫班底。 薄越年轻,勇武,有带兵经验,又是新附,若将他放在昭昭身边…… “昭昭,”赵缜开口道,“薄小将军勇武过人,又是薄公独子,身份特殊。为父思来想去,将他放在军中寻常职位,未免屈才,也显不出我等重视。” 他顿了顿,看向有些疑惑的薄越和竖起耳朵的明昭:“这样吧,薄小将军,你便暂时在明昭麾下听令。她商社事务繁杂,护卫、押运、乃至一些特殊差遣,正需得力人手。你跟在女公子身边,既能护她周全,也能历练事务,熟悉我并州情势。待你父亲率部抵达,再行安排,你看如何?” 薄越一怔,下意识看向明昭。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父亲即将带来的万余兵马,怎么也能在赵缜军中捞个实权校尉甚至偏将之职,没想到却被派到一个女公子身边做……护卫头领? 这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不快,想到一路所见晋阳生机,赵缜治军之严明,这位女公子,绝非凡俗。 跟在她身边,未必是贬谪,或许另有机缘。 他当即抱拳,“末将领命!必当竭尽全力,护卫女公子周全,听从女公子差遣!” 赵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明昭,话中有调侃,又有深意:“昭昭,薄小将军可是为父特意给你寻来的良将,勇武忠诚,你可不许薄待了人家。” 什么话! 她怎么可能让送上门的肥羊跑了! 薄越一来,陆野与赵怀远都不香了。 第53章 鲜卑慕容(三) 第53章 鲜卑慕容(三) 明昭领着薄越回到了明昭商社。 这里很大,人员往来络绎不绝,王氏不少院落都已被改造成了账房、货栈、工坊管事处,显得忙碌而有条理。 她直接将薄越带到了西跨院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薄小将军,往后你就暂且住在这里。” 明昭指了指正房,“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伺候的人说。” 话音刚落,两个看起来伶俐干净的丫鬟和四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便从厢房出来,对着薄越恭敬行礼:“见过薄小将军。” 薄越还未来得及反应,明昭便挥了挥手:“行了,先带小将军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衣裳。这一路风尘,辛苦了。” 丫鬟小厮们立刻应声,半请半引地将还有些懵的薄越带进了正房旁边专设的净室。 净室里热气蒸腾,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香皂。 薄越自逃难以来,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在小厮们殷勤的服侍下,也只得由着他们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搓洗了两遍。 直到泡进第二桶干净的热水里,他才长舒一口气,感觉连日奔波积攒的尘垢都被洗去了。 他换上丫鬟捧来的崭新锦衣劲装—— 料子是上好的,内里絮着薄薄的丝绵,既挺括又保暖,衬得他肤色似乎都亮了些。 丫鬟又仔细帮他绞干了长发,他很久没这么被伺候过,有些不自然,等长发干了后,用一根锦带束在脑后。 待一切收拾停当,薄越站在净室门口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到有些陌生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丫鬟们退下后,那两个服侍他沐浴的小厮留了下来,薄越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问道:“这是何意?” 他指着身上的新衣和这明显精心布置过的院落,“我只是来护卫女公子……” 他又不是来卖身的,那女孩看着才十来岁啊! 其中一个小厮机灵地答道:“小将军是女公子身边的人,贴身护卫,岂能寒碜?折了女公子的面子不说,往来办事也不方便。这院子是专拨给小将军住的,我们几个都是日后伺候小将军起居的人。女公子吩咐了,定要照顾好小将军。” 薄越:…… 他原以为的护卫生涯,是跟在女公子鞍前马后,风餐露宿,随时听候差遣,或许还要忍受些刁难。 却万万没想到,一来便是这般照顾,锦衣玉食,专人服侍,住着独门独院。 这待遇,比他在父亲手下当少主感觉还要优渥几分! 这晋阳这么富的吗? 正胡思乱想间,有丫鬟来请,说女公子在书房等他。 薄越定了定神,跟着丫鬟穿过回廊,来到明昭的书房。 书房里明昭正伏在案几上,对着摊开的晋阳及周边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走进来的薄越身上时,明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弯了起来,“薄小将军,” 她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原来你这么白啊。” 薄越被这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之前一路风霜,再加上刻意低调,确实看起来又黑又糙。 此刻洗净尘埃,换了干净衣裳,原本的肤色便显露出来,虽不算特别白皙,却也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的轮廓更显深刻英挺。 “之前……是没顾上收拾。” 薄越有些窘迫地解释。 明昭笑着摆手:“无妨,这样挺好,看着精神。” 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坐吧。既到了我这里,有些规矩和事情,得先跟你说清楚。” 薄越依言坐下。 “我这里,名义上是商社,做的也确实是生意。” 明昭开门见山,“但做的生意,和寻常商贾不太一样。织布、烧砖、炼铁、制皂、晒盐……你也看到了,桩桩件件,都与民生军需息息相关。我的库房,连着父亲的粮仓军械库。我的人手,不少也挂着军中的职司。” 薄越:? “烧砖,炼铁?” 明昭点了点头。 他突然想起那些赵氏的牌子,“外头那些,都是女公子的吗?” 明昭嗯了一声,“在这晋阳,不,在这并州,你能看到的,不能看到的赚钱的生意,都是我的。” 薄越倒抽一口气,这人比他小四岁,比他富这么多,这对吗? 她看着薄越,目光清澈,“所以跟在我身边,护卫安全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能看懂我在做什么,用你手中的刀,为我、为并州,扫清障碍。” 薄越心中一震,他挺直脊背,沉声道:“越明白!女公子但有所命,越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 明昭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平时也没什么打打杀杀。多半是押运重要货物、巡查各处作坊、整顿护卫队、帮我训练一批真正能用的军士。” 她顿了顿,从案几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目前商社名下各主要产业的位置、管事、以及原有护卫的概况。你先熟悉一下。过两日,我带你去各处转转。至于你手底下的人……” 她想了想:“你父亲的人马未到之前,我先从府中护卫和流民中挑选一批身家清白、略有底子的青壮,由你先行操练。不得扰民,令行禁止。” 薄越接过名单,手指微微用力。“谢女公子信任!” 明昭点点头,“成,今天先去休息吧,明天我让怀远找你,与你交接。” “是!” “好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明昭挥挥手,目光落回地图上。 薄越行礼退出书房,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柱照在他崭新的衣袍上,暖意融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心中那份因职位落差而起的芥蒂,已荡然无存。 这里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翌日午后,明昭刚核对完一批从壶关新运来的铁料账目,正准备小憩片刻,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煦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明昭!明昭救命!” 赵煦此刻却全然失了方寸,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都冒出了细汗,眼神里满是震惊、委屈,还有难以置信的悲愤。 “怎么了阿兄?这般慌张。” 明昭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冬青先退下。 赵煦几步冲到明昭面前,“阿父……阿父他疯了!他居然要我联姻!娶的还是羌女!” 明昭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惊讶困惑:“联姻?羌女?这……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 赵煦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我的好妹妹!那可是羌女!非我族类!而且,那羌部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小部落,父亲竟要用我的婚事去笼络他们!这……这简直……”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在原地踱了两步,“简直是折辱!” 明昭拉着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温茶递过去,声音放得柔和,“阿兄,你先别急,喝口茶,慢慢说。父亲是怎么跟你说的?” 赵煦接过茶,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平复了些,但语气依旧愤懑:“父亲今日召我前去,说如今并州初定,东有氐族虎视眈眈,北面匈奴、羯人亦未远遁。为了稳住后方,分化胡人,要我迎娶羌部首领之女,以结两族之好,以稳胡人!” 他重重放下茶盏,“这算什么道理?要稳胡人,靠的是兵强马壮,是城池坚固!怎能靠,靠这等联姻手段!况且我是赵家长子,将来……”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他的正妻,理应是门当户对的汉家贵女,怎能是异族女子? “以后……以后我在军中,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阿父是不是被并州基业冲昏了头了?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我……我宁死不从!” 薄越在一旁听得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联姻羌人?赵将军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出人意料,但又很实在,两族之间,还有比通婚更能拉近感情的吗? 明昭挨着他坐下。 “阿父让你娶羌女,自然有阿父的道理。” 她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流过青石,“阿兄,你想想,如今我们立足并州,看似稳固,实则强敌环伺。匈奴在北,氐族在东,羯人虽败走,却贼心不死。更别说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胡人部落,散布在草原山林之间。” 她顿了顿,看着赵煦的眼睛:“打仗,我们能打。可打下来之后呢?并州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光靠刀剑,能压服一时,能压服一世吗?仇恨只会越积越深,稍有不慎,便是烽烟再起,永无宁日。” 赵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明昭抬手止住。 “阿父让你联姻羌人,不是让你去受辱,恰恰相反,这是将你置于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明昭开始哄他,“胡人不止有匈奴、氐族、羯人这些大部落,还有更多像羌人这样相对弱小,却同样骁勇善战、熟悉地理的部落。我们与他们,未必非要你死我活。” “通过你,我们向所有胡人部落传递一个信号,只要愿意归附,遵守并州的法度,汉胡可以共存,可以通婚,成为一家人。这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能消弭敌意,更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她看着赵煦逐渐愣住的神情,语气更加恳切:“阿兄,这不是委屈,这是大功!你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架起这座桥梁的人。从此以后,你在那些归附的胡人心中,就是自己人,是连接两族的贵人。你在军中的威望,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上一层楼。将来并州安定,各族和睦,不是有你一大功?” 和亲,多么伟大的使命。 赵煦被妹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心中的抗拒和屈辱感少了,他喃喃道:“可是……可是羌女……” “羌女怎么了?” 明昭语气轻松了些,“阿兄,你不是总说,英雄不问出处,女儿家难道就非得看出身门第?我听说羌女性情爽朗,骑马射箭不输男儿,既能陪你驰骋疆场,也能帮你打理后宅。比起那些只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闺秀,说不定更适合你呢。” 她拍了拍赵煦的肩膀,“再说了,阿兄,你这是为并州万千百姓、为父亲的大业牺牲色相,是忍辱负重,是顾全大局!将来父亲成就霸业,论功行赏,你这和亲之功,说不定比攻城略地还要大呢!到时候,谁还敢笑话你?只怕都要赞一声赵公有子,深明大义!” 赵煦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心里的憋闷似乎散去了不少,但又添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父亲近日来的操劳,想起晋阳城外那些仍在修复的断壁残垣,想起流民眼中对安稳的渴望…… 好像妹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是……我还没见过那羌女……” “那正好啊!” 明昭眼睛一亮,“让父亲安排你们见一面。若真是个性情相投、明事理的,岂非一桩美事?若实在不合心意……我们再想别的法子,总能寻到两全之策。但阿兄,无论如何,这份联姻的姿态,这份包容各族、共谋太平的心胸,我们必须先摆出来。这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父亲,为了并州的将来。” 赵煦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可他才十四岁啊! 明昭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深藏功与名。 她站起身,对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薄越道:“薄小将军,让你见笑了。我阿兄就是性子直了些。” 薄越连忙抱拳:“不敢。大公子心系家国,真情流露,令人感佩。” 赵煦这才注意到书房里还有别人,还是个相貌英挺的少年,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明昭道:“我……我再去找阿父说说。” 薄越看他跑了,也觉得很神奇,这并州主事的是女公子,赵公长子居然成了与外族联姻之人。 是不是反了? 他觉得他还是不懂,等赵怀远来,他得好好打听。 明昭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兄真要联姻了啊,这很好,不然他要是娶了世家女,以后他哪怕自己不想抢,也会被逼着与她抢。 羌女连汉话都不会说,省了以后很多事了。 况且她一手掌握着经济命脉,以后也会慢慢渗入军中,赵煦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这世道九品中正深入人心,等级分明得快赶上印度的种姓了,她直接用资本破局,当资本将世界搅浑,将九品中正冲散,士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封建又会将资本打压入死地。 人不可能一下子能改变太多,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只管得了她活着的百年,顺便帮后人理清出路。 但后人听不听,就不是她能管得着的了。 明昭并不讨厌儒家,还是那句话,能道德绑架的社会,证明还有道德。 利欲熏心的商人,在这片土地,没有治国的资格,她要当的可不是商人。 当然,前提是她能统一南北。 第54章 鲜卑慕容(四) 第54章 鲜卑慕容(四)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阴山以北呼啸南下,刮过草原,扑向并州北部的关隘。 草原上的草早已枯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牛羊羸弱,马匹掉膘,部族的帐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对于生活在幽州以北的鲜卑段部而言,这个冬天尤为难熬。 夏季的水草不算丰美,秋日劫掠邻近汉人坞堡的收获也远不如预期,存粮本就不足。 凛冬甫至,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便开始在饥寒中倒下。 牛羊是部族的根基,不能轻易宰杀。 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向南,去更温暖、更富庶的地方,抢! 往年,他们的目标是幽州,或者更东面的冀州。 但今年不同,幽州已经被慕容部占了,冀州氐族不好惹。 并州那个叫赵缜的汉人将军,赶走了羯人,占据了晋阳的消息,早已随着商队和逃难的流民传遍了草原。 传闻中并州恢复了秩序,汉人在那里筑城、屯田、开设作坊,积攒了不少粮食和布匹。 更重要的是,赵缜出身寒门,根基尚浅,手中兵马虽勇,但并州新定,内部未必稳固,防线也远未如以往那般固若金汤。 在鲜卑段部大首领段六溪看来,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肥美猎物,比去啃其他硬骨头要划算得多。 “汉人刚打完仗,正是虚弱的时候!晋阳城里堆满了粮食和布匹!勇士们,握紧你们的刀弓,骑上你们的战马,跟着我,去拿下晋阳!这个冬天,我们将在温暖的屋子里,喝着汉人的美酒,吃着汉人的粮食过活!” 段六溪的鼓动,点燃了鲜卑骑士们眼中贪婪的火焰。 数万骑兵,从幽州西北涌出,绕过尚有戒备的幽州边镇,直扑并州东北部的雁门、马邑等关隘。 铁蹄踏碎冰雪,嚎叫声震动原野,他们以为,这将是一场如往年般轻松愉快的冬猎。 赵缜在拿下晋阳、初步稳定并州后,从未放松过对北方的警惕。并州北境多山,关隘险要,这是抵御胡骑南下的屏障。 秋收刚过,他便大量征发流民和归附的坞堡丁壮,由经验丰富的老卒带领,日夜不停地加固雁门、马邑、平城等关键关隘的城墙,增修烽燧,清理关前积雪和障碍。 明昭的水泥和改良砖瓦,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修补加固的速度远超以往。 更重要的是军心。 壶关血战,收复晋阳的胜利,赵缜不拘一格用人才、善待士卒百姓的名声,以及明昭那番北地之事北地自决的言论悄然传播,让并州军民的凝聚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身后就是刚刚重建的家园,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田地作坊,是给予了他们希望的赵将军和女公子。 退一步,便是重蹈覆辙,沦为胡虏刀下的两脚羊。 因此当鲜卑骑兵漫山遍野涌来时,关隘上的守军虽然紧张,却无慌乱。 烽烟冲天而起,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晋阳。 赵缜的反应快如雷霆。 他并未被鲜卑的声势吓倒,反而从中看到了机会—— 一个立威,也进一步整合并州的机会。 他命陈岱、赵怀远等将领各率本部精锐,火速增援北线关隘,依托地形和加固后的工事,层层阻击,消耗鲜卑锐气。 将城外来不及收割的秸秆、散落的物资尽数焚毁或转移,不给鲜卑人任何就地补给的机会。 明昭的商社体系,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和后勤能力。 囤积在晋阳、壶关等地的粮草被紧急调运北线。 新制的厚实冬衣、毛皮靴帽源源不断送往军营。 水泥和砖瓦被用于紧急加固受损的城墙和营寨。 那些正在接受薄越训练的,由流民和商社护卫组成的新军,也被分批派往北线后方,承担巡逻、押运、辅助守城等任务,迅速成长。 最让鲜卑人头疼的,是并州军使用的弓弩和箭矢。 得益于灌钢法,与焦炭炼铁,晋阳的匠作营打造出的箭镞更加锋利坚硬,破甲能力更强。 守军居高临下,箭如飞蝗,给仰攻的鲜卑骑兵造成了惨重伤亡。 段六溪原本以为可以一鼓作气攻破关隘,长驱直入,却没想到撞得头破血流。 并州军抵抗之顽强,准备之充分,远超他的预估。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军中缺粮的危机日益凸显,抢不到东西,士气开始低落,冻伤减员也越来越多。 “首领!这样打下去不行!勇士们的马都快跑不动了,箭也快射光了!汉人城坚粮足,我们再耗下去,恐怕……” 有部落头人向段六溪进言,充满了忧虑。 段六溪脸色铁青,望着远处那在风雪中依然巍然耸立,仿佛不可逾越的关隘,这并州怎么和听说的,以及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块骨头,太硬了,崩掉了他们好几颗牙,却连点肉沫都没舔到。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赵缜亲率一支精锐骑兵,出偏关,绕道北面,似乎要截断他们的退路! 同时南线也有兵马调动,隐隐有合围之势! 段六溪终于慌了。 前有坚城,后有奇兵,天寒地冻,粮草不济…… 再不走,恐怕这数万鲜卑儿郎,真要埋骨在这异乡的冰雪之中了。 “撤!快撤!” 鲜卑大军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退潮般仓皇北窜,只留下关隘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无数冻僵的人马尸体。 风雪依旧,但并州北境的关隘,显得更加巍峨不可侵犯。 消息传回晋阳,军民欢腾。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逐渐平息的风雪,对身边的明昭、谢云归、宋臣等人缓缓道:“鲜卑此来,虽未得逞,却是个警醒。北地群狼,亡我之心不死。经此一役,他们当知我并州非是软柿子了。但这还不够……” 他目光深邃:“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来打并州的主意,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昭昭,你的工坊,还得再快些。云归,春耕之事要抓紧。文若,北边诸胡的情报,尤其是他们内部的矛盾,要再多下功夫。” 宋臣笑了笑,“将军,别高兴太早,鲜卑并没有伤筋动骨,他们还会再来,这一次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宋臣没有料错,段部捏着鼻子去找了慕容,两部虽时有摩擦,但在严冬缺粮的共同威胁下,罕见地达成了联合。 慕容部首领慕容玄狡诈多谋,段部首领段六溪勇猛躁进,两人一拍即合—— 于是又轮到慕容玄开始了。 “赵缜?一个侥幸胜了羯人的汉将罢了!并州新定,人心未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慕容部的勇士们,段部的兄弟们,握紧你们的刀弓,骑上你们的战马!跟着我们,去拿下晋阳!那里的粮食、布匹、女人,都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奖赏!” 数万鲜卑联军,直扑并州东北部的雁门关。 慕容玄老成,主张稳扎稳打,先试探虚实。 但段六溪吃了亏,他不敢上,于是拼命鼓动慕容部,于是玄的侄子慕容恪率领本部精锐并一部分段部骑兵作为前锋,试图一举叩开关门,建立首功。 铁蹄震碎了关外的冰雪,鲜卑骑士的嚎叫声充满志在必得的嚣张。在他们看来,汉人守军见到如此声势,吓也吓破了胆。 雁门关上,守将陈岱早已严阵以待。 段部走后,城墙经过水泥和砖石加固,更加坚厚。 垛口后,弓弩手眼神冰冷,箭镞在雪光下闪着寒芒,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也已准备就绪。 段六溪并没有说他们如何被汉人揍了,这导致两家情报不对等。 慕容恪才十四,年少气盛,见关门紧闭,守军肃然,非但不惧,反而激起凶性。 他亲自率队发起第一波猛攻。 “儿郎们!跟我冲!破了此关,晋阳的财富任你们取用!” 鲜卑骑兵呼啸而上,箭矢如雨般泼向城头。 城上守军低头避箭,随即在军官的喝令下起身还击。 弓弦嗡鸣,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下,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慕容恪挥矛拨打箭矢,悍勇无比,竟被他冲到了关墙之下,架起简陋云梯,企图攀城。 就在此时,关门突然洞开一道缝隙,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大斧的汉军精锐悍然杀出,为首者正是赵怀远! 他们并非盲目冲阵,而是结成紧密阵型,如同移动的铁砧,狠狠砸向正在攀爬、队形散乱的鲜卑前锋侧翼。 慕容恪猝不及防,连忙调转马头迎战。 他武艺高强,接连劈翻数名汉军甲士。 但赵怀远并非与他斗将,指挥着军阵稳步推进,长戟如林,配合默契,将慕容恪及其亲卫渐渐与后续大军割裂开来。 关墙上,陈岱看准时机,令旗一挥。 预先埋伏在关墙两侧山脊后的伏兵尽起,弓弩齐发,滚石擂木倾泻而下,瞬间将试图增援的鲜卑后续部队打得七零八落。 慕容恪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已深陷重围。 赵怀远的重步兵阵坚韧难破,两侧山上的远程打击又让他伤亡惨重。 他座下战马被箭矢射中,悲鸣倒地。 慕容恪跌落马下,犹自死战,连杀数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数根套索绊倒,七八名汉军甲士一拥而上,死死将其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少主被擒了!” “慕容恪被汉人抓了!” 前锋大乱,军心瞬间崩溃。 后面压阵的段六溪和刚刚赶到的慕容玄见状,又惊又怒,连忙指挥大军试图抢回慕容恪。 但雁门关守军士气大振,箭矢滚石更加密集,赵怀远也带着俘虏迅速退入关内,紧闭关门。 慕容玄眼看侄子被擒,前锋受挫,关隘险固,汉军抵抗之顽强远超预计,而己方粮草不济、天气严寒的劣势越发明显。 他当机立断,强忍怒火,下令撤军。 段六溪虽不甘心,但见慕容部已生退意,自己独木难支,也只得骂骂咧咧地跟着后撤。 没想到慕容这货也不行啊! 数万鲜卑联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因前锋主将被擒,军心溃散,不得不在关前扔下数百具尸体和无数冻伤的士卒,仓皇北遁,来时如潮,去时如泄。 “生擒慕容恪?”赵缜放下手中的文书,随即抚掌大笑,“好!怀远做得好!陈岱调度得宜!此乃大捷!” 谢云归也面露喜色:“慕容恪年少有名,是慕容玄最为看重的子侄辈,以勇悍著称。生擒此人,不仅挫败鲜卑锐气,更是一枚极重的筹码!” 宋臣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神亮得惊人:“将军,此乃天赐良机。慕容部与段部本非铁板一块,此番联军失利,又折了重要人物,必有龃龉。我们或可借此,大做文章。” 赵缜看向宋臣:“文若有何高见?” 宋臣缓缓道:“慕容恪被擒,慕容皋必心急如焚。段六溪来过一次,又鼓动慕容恪冒进致败,慕容部难免怨怼。我们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将慕容恪被擒的消息大肆宣扬,最好能添油加醋,突出段部连累慕容部,在鲜卑诸部中制造裂痕。” “另一方面,可遣使前往慕容部,言辞可稍缓和,探其口风。慕容玄若想赎回侄子,需付出粮食、战马、毛皮。” 赵缜沉吟:“慕容玄老奸巨猾,未必肯轻易就范。” “所以需要威逼与利诱并行。”宋臣道,“让他知道,并州不是他能啃动的骨头,继续为敌代价高昂。至于段部……” 他嘴角微扬,“不妨将慕容恪被擒的责任多往段六溪身上引一引,再派小股精锐,伪装成慕容部报复,去袭扰段部边境的草场,让他们疑神疑鬼,无暇他顾。” 谢云归点头:“此计甚妙,可分化鲜卑,还能打开与辽东贸易的缺口。” 赵缜拍板:“好!就依文若之策!云归,你负责起草文告,将雁门大捷与生擒慕容恪之事,晓谕并州各城,以振民心士气!文若,遣使与散布流言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需哪些人手配合,尽管提!要快,要隐秘!” “诺!” 两人齐声应道。 很快,赵将军麾下大将赵怀远雁门关前生擒鲜卑悍将慕容恪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晋阳,进而向整个并州扩散。 军民欢腾,对赵缜和并州军的信心空前高涨。而关于段六溪的流言,也随着商队和细作,悄然飘向草原。 明昭在第一场胜利后就回了晋阳,雁门还是太冷了,捷报传来那日午后,明昭正在商社账房里与谢晏核对后勤之用。 窗外隐约能听见街市上因捷报而起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冬青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附在明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明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讶异,随即被浓重的好奇取代。 慕容恪?未来威震北方的名将,军事天才,更是传说中被誉为容颜绝世的传奇人物,现在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战损版?被俘版? 还是未来名将兼第一美人的幼年期限定皮肤?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真的抓住了?活的?” 冬青点了点头。 她坐不住了,放下笔对谢晏道:“阿晏,你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谢晏抬头,他心中虽有疑问,但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女公子有事自去,此处有我。” 明昭带着冬青,又召了薄越随行护卫,径直出了商社,往关押重要俘虏的营地方向去。 那地方在晋阳城西北角,靠近军营,守卫森严。 明昭在军中还是有名的,通报过后,便被引至一处单独辟出,由重兵看守的土石小屋前。 小屋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此刻临时充作囚室,门窗紧闭,只留了气孔,门口站着四名披甲持戟的彪悍士卒,目不斜视。 “人在里面?” 明昭问守卫的队正。 队正抱拳:“回女公子,正是。赵校尉吩咐过,此俘悍勇,虽枷锁加身,亦不可大意。” 明昭点点头,示意他们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 屋子中央,一根粗木桩上,用铁链锁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皮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冻伤、擦伤和血污,头发散乱纠结,沾满草屑尘土。 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镣铐住,与木桩相连,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躯里散发出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戾气。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凶狠如狼,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屈辱,他处境狼狈不堪…… 但在那一瞬间,明昭还是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尚存稚气的脸庞。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下颌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异于汉人的浅褐色,此刻愤怒警惕亮得惊人,里头仿佛燃烧着火焰。 污秽和伤痕掩盖不住优越的骨相。 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依旧能依稀窥见日后的风华绝代,这极具攻击性的美。 美则美矣,却如出鞘的刀,带着刺骨的寒芒。 慕容恪死死盯着门口出现的汉人少女。 她年纪很小,衣着精致,容貌秀美,身边跟着侍女和护卫,与这肮脏囚室格格不入。 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像是在评估一件罕见的战利品,或者说,一头落入陷阱的珍稀猛兽。 这种目光,比任何辱骂和鞭打更让他感到难堪和愤怒。 “看什么看!”他嘶哑地低吼出声,“汉狗!要杀便杀!” 冬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明昭身边靠了靠。薄越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地锁住慕容恪。 明昭仿佛没听到般,她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慕容恪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又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张即便污秽也难掩殊色的脸上。 “慕容恪?” 她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慕容恪瞳孔微缩,这汉女知道他的名字? 是了,定是那些汉军将领告知的。 “是又如何!”他梗着脖子,眼神凶狠,“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但你们休想折辱于我!慕容部的勇士,宁死不屈!” 明昭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你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随即怒道:“关你何事!” “看着也就比我大几岁。”明昭自顾自地估算着,“这么小,就这么能打,还长得,嗯,是挺好看的。” “你——!” 慕容恪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这汉女在胡说八道什么?!好看? 这是在羞辱他吗? 把他当成了可以品头论足的玩物? 薄越也忍不住诧异地看了明昭一眼。 明昭转过身,对身后的守卫队正道:“给他弄点干净的水和吃食,伤口也简单处理一下。天寒地冻的,别还没谈赎金,人就冻死病死了,那多不划算。” 队正连忙应下。 慕容恪听得赎金二字,眼中怒火更炽,却又隐隐升起希望。他们不打算立刻杀他?是想用他换东西? 明昭最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澈,却让慕容恪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慕容恪,你运气不太好,不过,能被活捉,或许也不算太坏。”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冬青和薄越转身离开了囚室。 沉重的木门再次关闭,将光线和那古怪少女的身影隔绝在外。囚室内重归昏暗寂静,只剩下冰冷的铁链。 慕容恪靠着木桩,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和脚踝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屈辱和愤怒依旧在翻腾,但少女最后那句话, 不算太坏? 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开。 他是慕容部的少主,是勇士,不是让人评头论足,心生怜悯的物件! 明昭走出囚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对薄越道:“让人盯紧点,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这人以后有用。” 第55章 鲜卑慕容(五) 第55章 鲜卑慕容(五) 除夕夜,晋阳城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落在将军府重新修葺过的屋檐,庭院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廊下早早挂起的红灯笼。 府内张灯结彩,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仆役们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是赵家在晋阳过的第一个年,也是在经历了诸多变故,终于在并州站稳脚跟后的第一个团圆年。 老夫人早早就被丫鬟们簇拥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袄,坐在正厅暖炕上,看着仆妇们布置厅堂,眼角眉梢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明昭也换了身喜庆的鹅黄色绣梅小袄,衬得小脸粉嫩。 “阿妹!阿妹!” 赵煦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大把用红纸裹着的细竹竿,他很兴奋,“快出来!外头雪停了,正好放爆竹去!我亲手做的引线!” 明昭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单子,对祖母笑道:“祖母,我和阿兄去放爆竹驱邪,一会儿就回来!” 老夫人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小心些,别崩着手。煦儿,看好你妹妹!” “知道啦!”赵煦应着,拉着明昭就往外跑。 庭院里,积雪未化,空气清冽。 赵煦将一根爆竹插在雪地里,用火折子点燃引线,然后拉着明昭飞快跑开。 “嗤——噼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哈哈!响了!” 赵煦兴奋地跑去点第二根。 明昭站在廊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算了,这孩子没救了。 爆竹声声,驱散旧岁的阴霾。 赵煦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带来的爆竹放了大半,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兄妹俩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有些发红,呵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走,进屋暖和暖和,一会儿该吃年夜饭了。”赵煦将剩下的爆竹收好,拉着明昭往正厅走。 刚走到厅门口,便见青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盘子从厨房方向走来。 盘子里是一条完整的清蒸鲈鱼,鱼身淋着酱汁,撒着葱丝姜丝,香气扑鼻。 青娘笑着说,“这鱼是将军亲自做的呢。” “青娘越来越好看了。” 明昭说完,青娘笑得更合不拢嘴了。 赵缜也过来了,转身看向一双儿女。他今日一身深青色锦袍,“放了爆竹了?” 他目光扫过赵煦手里剩下的爆竹,又看向明昭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神温和,“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赵煦大声道,“这是前几天阿妹做的,阿妹做的爆竹可响了!” 明昭也笑着点头。 这时老夫人扬声道:“缜儿,昭昭,煦儿,快都进来吧!菜都要上齐了,就等你们了!” 丫鬟们端着铜盆热水鱼贯而入,请主子们净手。 赵煦拉着明昭,先就着热水仔细洗净了手,赵缜也在一旁的盆里净了手。 温热的水洗去了寒意,也洗去了旧岁的尘埃。 众人落座。 圆桌上菜肴丰盛,清蒸鲈鱼,红烧羊肉,酱焖肘子油亮诱人,几样时鲜菜蔬点缀其间,还有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明昭爱吃的糕点。 赵缜为老夫人斟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又给赵煦和明昭倒了蜜水。 他举起杯,目光扫过母亲、儿子、女儿,“母亲,这一年,让您受惊受累了。如今我们一家人团聚在此,愿来年也一样,家宅平安,并州稳固,天下早日重归太平!” “愿祖母身体康健!” “愿阿父诸事顺遂!” “愿阿兄心想事成!” “愿昭昭平安喜乐!” 杯盏一碰,欢声笑语盈满厅堂。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落,屋内炭火正旺,老夫人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到明昭碗里,又给赵煦夹了一大块羊肉,眼里是化不开的慈爱:“都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赵煦大口吃着,时不时说些军中趣事,逗得老夫人直笑。 明昭觉得羊肉有点难吃,缺了辣椒,很好,她已经开始挑食了。喝着汤,听着家人的话语,心中一片安宁。 明昭十一岁了,终于开始抽条了,不然一直小小的,真是很没有威信啊。 初一来拜年的很多,青娘当了管家,大多让青娘收下就成,明淑也跑过来了,手里牵着弟弟。 她其实老不愿意了,但父母非让她带着弟弟去见阿姊。 明昭看了那七岁小孩,闹腾得很,让冬青牵出去还给他娘,烦死了。 明淑扑过去抱着阿姊,她这半年离开阿姊过得可委屈了。 明昭也气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过怎么说也是自己养大的妹妹,懒得说什么,拍拍她的背。 “你也九岁了,当有自己的主意,理他们干啥?你不回去,他们还敢来我这抢人?” 明淑抽了抽鼻子,“我怕给阿姊惹麻烦,我……” 明昭直接打断她,“就他们能给我什么麻烦,你想不想回去?” 明淑摇头,她不想回家,她想跟着阿姊,回家她就得伺候弟弟。 明昭应了一声,“那就行了,你到时候别出声,也就是今儿是初一,不好骂人,不然我骂不死他俩。” 什么货色! 要不是他俩太极品,一起逃难的交情,哪会成现在这样? 其他的婶娘不都帮着她管商行? …… “那矿上的事,可是要紧的差事,多少人盯着呢。” 赵缜的声音在书房里缓缓响起。 他坐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堂弟赵显,“让你去,是信得过你,也是给你一份体面。好生看着,出了岔子,莫说功劳,便是这赵姓,也未必护得住你。” 赵显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眉眼间很是市侩算计。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将军说的是!将军能想着小弟,是小弟的福分!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觑着赵缜的脸色,试探着又说:“只是……这矿上事务繁杂,又在山野之地,小弟这一去,家中就只剩贱内和一双小儿女,小儿明达,今年刚满七岁,还算机灵,不如,不如让他跟在女公子身边,做个伴读跑腿的?也能长长见识。” 他想把儿子塞到明昭身边,攀上这层关系,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和前程。 赵缜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了下来:“昭昭身边自有安排。你家明淑不错,我瞧着昭昭身边也缺个年纪相仿、知根知底的姐妹作伴。至于明达,” 他抬眼,目光扫过赵显,“年纪尚小,还是留在你夫人身边好生教养,莫要沾染了外头的浮躁。” 赵显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只得应声。 他们一走,明昭从后面转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赵缜身边,挨着他坐下。 “阿父,”她声音闷闷的,“他们好烦。” 赵缜侧头看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谁?你堂叔?” “嗯。”明昭点点头,“心眼多,人还蠢。那矿上的差事多要紧?他不想着怎么把差事办好,倒先盘算着往我身边塞人,也不看看自己儿子几斤几两。” 她越说越气:“以前逃难时看着还算老实,怎么一安稳下来,就变得这么,这么……市侩又贪心!明淑跟着我好好的,非要来闹,还想我把壶关的坊织厂与香皂厂交给她!当我这是善堂?” 赵缜听着女儿难得孩子气抱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揉了揉明昭的头顶:“傻丫头,气什么?这世上像你堂叔这样想的人,多了去了。趋利避害,攀附强者,是人之常情。他们眼皮子浅,”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他们眼皮子浅,又好拿捏,用他们反而比用那些心思深沉的外人要放心些。矿上那地方,苦是苦点,油水也有,但规矩也严。” 赵缜看着明昭,意味深长地道,“昭昭,他们姓赵,若什么都不交给他们,他们坐享其成,你会不会更气?” 明昭想了想,也是,亲戚就这点烦,她不可能与他们斩断关系,烦是烦了点,没到这地步。 她只是看不惯他们重男轻女,欺负明淑,还有算计到她头上。 “明淑以后跟我住,她不回家了。” …… 慕容恪被关押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比他在草原上经历的任何一个严冬都要漫长难熬。 石壁冰冷刺骨,铁链沉重磨人,每日只有两顿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和半碗冷水。伤口在寒冷和简陋的条件下愈合缓慢,反复发炎。 更折磨人的是那种被抛弃的绝望感。 他知道自己是筹码,汉人抓了他,定会向叔父索要赎金。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定时送饭的狱卒,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叔父真的会为了他,付出汉人想要的代价吗? 草原今年遭了白灾,各部都艰难,慕容部也不例外。 他会为了他这个侄儿,掏空本就拮据的部落存粮马匹吗? 这个念头啃噬着他日渐消沉的意志。 除夕夜,外面的世界似乎喧闹了一些。 隐约有爆竹声和模糊的欢声笑语顺着寒风飘进来,更衬得囚室死寂冰冷。 慕容恪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用破烂的皮袄裹紧自己,试图汲取一丝暖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草原上篝火跳跃、族人围坐歌唱的画面,还有叔父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神…… 那些似乎都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囚室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辰。 两个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狱卒,将食盒放在慕容恪面前的地上,打开了盖子。 久违的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食盒里竟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汤里肉块不少,一碗白米饭,上面淋了点酱汁。 另有一小碟腌菜。 这比平日饭食好了何止百倍!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老狱卒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像平时那般生硬,带着点同情:“吃吧,小子。今儿除夕,过年了。” 慕容恪没动,只是死死盯着狱卒。 老狱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也莫恨,咱将军仁义,你们先打过来的,我们抓了你,也没苛待你不是?早派人去跟你家首领谈了,想用你换点马匹,大家好过年。可你家首领……啧,不肯给啊。” 他摇了摇头,“唉,没办法。” 慕容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 叔父真的放弃他了? 因为代价太高? 还是觉得他不值得? “这顿饭,”老狱卒指了指食盒,“是女公子吩咐的。她说大过年的,别饿着你,显得我们并州小家子气。让你也吃顿好的。” 女公子? 慕容恪脑海中闪过一个月前,那个在囚室里打量他,说他长得挺好看的汉人少女。 是她? 他被家族放弃了,像个无用的累赘被丢弃在这冰冷的石牢里。而这个捉住他的汉人,这个仇敌,却还记得在过年时给他一顿饱饭? 是怜悯? 还是更深的羞辱? 他紧紧咬着牙,老狱卒看着少年倔强又惨白的脸,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和同伴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囚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食盒里羊肉汤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慕容恪盯着那食盒看了很久,腹中饥饿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与心头的冰冷绝望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筷子,端起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羊肉汤,灌了一大口。 热汤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吃得很快,很急,有些狼狈。 ······ 初二一大早,府门前便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昨日多是族亲、下属拜年。 谢云归打头,带着谢晏、谢恒厥两兄弟,宋臣与卫衡,刚好撞上了,一行人在门房恭敬的引领下入了府。 谢云归今日穿了身文士袍,外罩一件玄色裘氅,气度从容。他一见迎出来的赵缜,便笑着拱手:“赵公,新年新禧!昨日贵府贵客盈门,车马塞途,云归不敢来添乱,只好今日叨扰了!” 赵缜朗声大笑,上前握住谢云归的手臂:“云归说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快请进!两位贤侄,文若,仲平,都进!外头冷!” 众人互相见礼,寒暄着步入正厅。 老夫人也在座,谢云归等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郑重拜年问安。明昭和赵煦也在一旁。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谢云归环视厅堂,感慨道:“去岁此时,你我尚在壶关苦苦支撑,前途未卜。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竟能在晋阳如此安稳地共度新春。赵公治军有方,女公子运筹得当,并州气象,焕然一新啊!” 赵缜摆手:“皆是上下同心,也多亏了云归坐镇后方,调度钱粮,安抚民心,厥功至伟。” 两人互相谦逊推功,气氛融洽。 谢晏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目光看向明昭,谢恒厥漂亮的眼睛也在给明昭使眼色。 在这听他们寒暄,有什么好听的,多无聊。 宋臣依旧是病弱的模样,裹着厚裘,捧着热茶暖手,眼睛沉静如古井。卫衡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砺,身上世家公子文弱气褪去了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毅。 “北边鲜卑,段部新败,慕容部又折了慕容恪,”谢云归放下茶盏,语气转沉,“据文若探得的消息,两部虽退了,但怨气不小,尤其慕容玄,对段六溪隐瞒军情,鼓动其侄冒进之事极为不满。两部之间,都快打起来了。” 宋臣轻咳一声,接口道:“不错,慕容玄认为是段六溪坑害了慕容恪,而段六溪则觉得慕容部实力不济,连累他再次无功而返。两部如今互相指责,再给他们加一把火,说不定还真有奇效。” 赵缜点头:“北境防线不可松懈。陈岱和怀远已加派了巡哨,并利用冬闲,继续加固关隘。开春后,我打算在北线增设几处军屯,以战养战,巩固边防。” “将军此策甚好。”卫衡忍不住出声赞同,“既能屯田积粮,又能驻军威慑,实为一举两得。只是选址与民夫征调,需仔细筹划,莫要扰民。” “仲平考虑得是。”赵缜赞许地看了卫衡一眼,“此事便由你协助云归兄,拟定详细章程。” 卫衡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明昭听了一会,便告辞带着谢晏与谢恒厥出去了,他们一出来,恒厥大大舒了口气。“明昭,还是这外头舒服,他们大过年的说的话更无聊了。” 明昭点点头,她也觉得,人情世故很烦的,她不喜欢。“开春后学堂学生更多了,考试分班你复习了吗?可别到时候不在一起了?” 恒厥笑着,“才不怕呢,我们已经长大了,今年骑射也算分,还挺重要的,我肯定不会掉队的。” 明昭点点头,今年要练武了,她先前实在没时间,这次倒是可以练练,到时候让薄越教她。 谢晏看着他们两亲密的模样,以前不觉得,但如今却像心里的刺一样,他抿着唇不说话。 明昭看了看他,毕竟是她手下第一人,“阿晏,这几天你帮我补补课,我的那些文章又忘了。” 谢晏脸色好了起来,笑了,“好,我明天就过来。” 过了几日,他们都在一起补课,明淑还拉着陈英一起,等人都散了后,薄越与她说,慕容恪说愿意归降于她。 明昭挑起了眉头。 慕容恪? 第56章 鲜卑慕容(六) 第56章 鲜卑慕容(六) 明昭沉默了片刻,慕容恪愿降?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降于她? “知道了。”她对薄越吩咐道,“告诉那边,给他清洗干净,换身衣裳,带到……西院偏厅。小心些,别让他跑了,也莫要折辱。” “女公子……” 薄越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此举过于冒险。 明昭摆摆手:“按我说的做。” 薄越只得领命而去。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赵缜那里。 几乎是明昭刚让人去安排,赵缜便派人来唤她了。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父女二人。 “昭昭,”赵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慕容恪说要降你,你便信了?还让人将他带到府里来?” 明昭站在书案前,仰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没什么惧色,“阿父,我知道他未必是真降。” “知道你还……”赵缜的语气加重了些,“那可是鲜卑有名的悍勇之辈!战场被擒,心怀怨怼,岂会甘心降服于你?此必是诈降之计!或是想趁机窥探我府中虚实,或是想寻机刺杀报复,或是想麻痹我等,伺机逃脱!你将他放出来,置于身边,岂非养虎为患?不,是引狼入室!” 赵缜的担忧不无道理。 慕容恪的勇武和桀骜,在雁门关前展露无遗。 这样一个少年猛将,被俘月余,突然说降就降,还是降给一个曾去看过他,给了他顿饭吃的女孩? 这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明昭摇了摇头,眼神清澈,“阿父,正因为他勇悍桀骜,我才更想试试。” “试试?”赵缜皱眉,“试什么?试他的刀快,还是你的命硬?” “试试驯服他。”明昭的声音笃定,“阿父,您不觉得,一头受了伤、被族群抛弃、却又天生带着利爪和尖牙的幼狼,若能将其驯服,收为己用,远比杀了他,或者关着他,要有价值得多吗?” 赵缜眸光微动,看着女儿。 明昭继续说道:“我知道他可能诈降,可能心怀叵测。但正因如此,我才要将他放在身边,关在石牢里,他只是一件死物,放出来,他才有可能变成活棋。” “驯服野兽,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明昭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需要耐心,需要手段,需要让他明白,跟着我,比回到那片已经放弃了他的草原,比死在这冰冷的石牢里,更有出路,也更有意思。当然,也需要时刻提防他的反噬。” 她顿了顿,声音认真:“阿父,我们缺人,尤其是缺真正能打、敢打、熟悉北地胡情的人才。慕容恪桀骜危险,但他的价值,也正在于此。我想赌一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她长大了,不仅是个子开始抽条,更是心思和胆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她看到了慕容恪的危险,却也看到了他背后可能的价值。 这份眼光和胆识,已经超越了许多人。 但任何一个父亲,都不会放心让一个危险的异族俘虏接近自己年幼的女儿。 但她是明昭。 是他的女儿,是能在壶关官署说出那番惊世之语,能在并州建立起庞大商社体系、能让宋臣、卫衡乃至谢云归都另眼相看的明昭。 他应该给她一些信任,让她去尝试,去成长。 “你想怎么做?” 明昭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心中松了口气,笑了笑,“先看看他。” “薄越必须寸步不离。” 赵缜强调,“我会再暗中加派护卫。任何你觉得不对,立刻处置,不必犹豫。” “女儿明白。” 明昭郑重应下。 “去吧。”赵缜挥了挥手,又补充道,“人心难测,胡人之心尤甚,莫要被表象所惑。” “嗯。” 明昭退出书房。 廊下的冷风吹来,她朝着西院偏厅的方向走去。 慕容恪这个人,她还是熟悉的,当然是在书本上,他并不是野蛮的胡人,相反他的原则比汉人还汉人,在礼崩乐坏的世道,他非常重恩义,讲忠诚,在手握重权的时候,对上政敌都没有下黑手。 还被人搞死了。 西院偏厅的炭火同样烧得很旺,明昭走进偏厅时,慕容恪已经在那里了。 他被清洗得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衣袍,头发也用布带束了起来。 脸上的污垢血迹洗去,露出原本的肤色和轮廓。 因为长期的囚禁,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脸色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尾微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薄越就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他。 慕容恪看到明昭进来,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汉人女子,比上次见到时似乎长高了些,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稚气仍在。 明昭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打量着慕容恪。 慕容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不肯示弱。 小狼崽子。 “慕容恪,”明昭终于开口,“听说你愿降?” 慕容恪喉咙动了动,干涩地发出声音:“是。” “降我?” “……是。” 这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为什么?”明昭问得直接,“你是慕容部的少主,草原上的雄鹰,就算一时被困,何以轻言归降于汉人女子?” 慕容恪抿紧了唇。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叔父放弃了他,他心灰意冷?还是说……他想借机逃跑? 这些都不能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女公子仁义。恪被俘以来,未受苛待。除夕赐饭,恪感激在心。草原虽好,然恪已无归处。愿为女公子效犬马之劳,以报不杀之恩,以求一线生机。” 这番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半真半假。 他慕容恪,岂会真心降于汉人? 尤其还是个小女孩? 明昭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说辞。 “为我效犬马之劳?”她重复了一遍,“你能做什么?” 慕容恪愣了一下。 能做什么? 他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武艺超群,通晓草原部族之事,熟悉北地山川地理…… 这些,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擅骑射,通晓武艺,熟悉北地草原诸部情形。” 他沉声道,“可为女公子冲锋陷阵,探查敌情,训练士卒。” “嗯。”明昭应了一声,“听起来不错。可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心归附,而不是暂时蛰伏,伺机而动?或者你今日降我,明日你的族人带着赎金来了,你便反悔?” 慕容恪心中一凛,“恪既已言降,便无反悔之理。女公子若不信,可……可将我置于军中,派人严加看管,以观后效。” “置于军中?”明昭笑了笑,“然后让你有机会接触我并州兵马虚实,暗中联络旧部?” 慕容恪语塞。 这汉女,心思竟如此缜密! “那你待如何?” 他有些憋屈地问。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慕容恪,” 她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我知道你不甘心。也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未必是真心。你只是觉得,跟着我这个小女孩,比关在石牢里更容易找到逃跑的机会,你想看看,我这个仁义的女公子,到底值不值得你赌一把,你只是无路可走,暂时找个栖身之所。” 慕容恪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明昭,眼中非常警惕。 她竟然都知道? 那她为何还要放他出来? “我不怕你有异心。”明昭还是笃定,“真正的臣服,不是靠锁链和囚笼,而是让你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让你觉得,这里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有你想要的未来。” 她站起身,走到慕容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腾的情绪,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气场—— “慕容恪,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是天意将你带到我的身边。” ······ 慕容恪抱着她的书包,背着自己的书包,一起去上学,他学过汉化,学过兵法,汉人最是狡诈,只要学会他们的狡诈,才能更好的赢他们。 但是他没有去过汉人的地方读书,他是自学的。 谢晏远远的看着明昭过来,高兴的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慕容恪。 慕容恪看着他警惕的眼神,不屑一顾,小屁孩。 懒得理他。 就会争风吃醋。 晨曦透过学堂窗棂上的明纸,洒进宽敞明亮的厅堂。 并州官学设在晋阳城东南角修缮过的旧官署内,分设蒙学、经义、算学、骑射等不同课程。 能入学的,除了部分筛选出的聪慧平民子弟,大多是并州将领、官吏,坞堡过来的。 学堂内秩序井然,但少年人的活泼天性总难压抑。 当明昭带着慕容恪走进课堂时,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明昭身后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慕容恪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衬得身形挺拔。 头发仔细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出色的脸庞。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眸。 “那就是……那个被赵校尉活捉的鲜卑人?” “慕容恪?长得真好看,真不像胡人啊。” “嘘,小声点!女公子带他来的!” “听说他降了女公子?真的假的?” 窃窃私语在学堂里扩散开。 好奇、探究、审视、夹杂着些许敌意和不屑的目光,黏在慕容恪身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视线和低语,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打量他的人,小屁孩们的议论,他还不放在眼里。 明淑和陈英从另一边跑了过来。 明淑如今跟在明昭身边,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嫩绿色的襦裙,像棵生机勃勃的小草。 “阿姊!”明淑欢快地唤道,好奇地看了一眼慕容恪,但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明昭身上,“你的位子还空着呢,我们给你占了!” 陈英也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慕容恪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倒没什么恶意。 明昭笑着点点头,对慕容恪道:“你先跟我来。” 学堂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空着,旁边还有一张稍小一些的案几和蒲团,显然是给伴读或随侍准备的。 那是明昭的专属座位,无人敢僭越。 明昭在自己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那张小案几,对慕容恪道:“你坐这里。笔墨纸砚书箱里都有,先用我的。今日先听,若有不懂,课后问我或问谢晏他们。” 慕容恪依言在那张小案几后坐下,将两个书包放好。 他身姿笔挺,即便坐下,也自有不同于周围汉人学子的气势。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依旧好奇地偷偷打量,但在明昭坐下后,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赵煦看着慕容恪,很警惕,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妹妹是怎么回事,怎么敢让这胡人近身的? 一位身着淡青色宽袖长袍、头戴同色巾帼的女夫子,抱着几卷书册,步履从容地走进了课堂。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雅,眉目疏朗,气质温润。 正是崔夫子。 堂内学子,无论出身高低、年纪大小,在她踏入的瞬间,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杂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崔夫子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掠过前排的明昭时,眼中露出笑意。 视线落在明昭身旁,那个身姿笔挺,面容轮廓明显异于汉人的少年身上时,她眼中了然,却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课堂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面孔。 她在讲台后站定,将书卷放下,声音清朗悦耳,“诸位,新年已过,春耕在即。今日第一天上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谈诗词,说一说这田与民。”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因为周遭环境而心神紧绷的慕容恪,也下意识地凝神细听起来。 田与民?这似乎是很实际的东西? “何为田?”崔夫子没有直接讲大道理,而是抛出问题,“仅仅是土地吗?” 有学子迟疑着回答:“是……耕种粮食的土地。” “不错,是耕种之所。”崔夫子颔首,“然则,同样是田,为何有的地方沃野千里,亩产数石,有的地方却贫瘠荒芜,颗粒无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了天时地利,更在于治。如何平整土地?如何兴修水利?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施肥轮作?这些,都是治田的学问。” 接着她话锋一转:“有了良田,便有了民之根本吗?非也。田需人耕,民需田养。然则,民又为何?” 她看向堂下:“是耕种之农夫?是织布之妇人?是冶铁之匠人?是行商之贾客?还是我们这些读书明理之人?” 课堂里安静下来,学子们陷入思考。 崔夫子缓缓道:“在我看来,民无分贵贱,皆是这并州,乃至这天下的基石。农夫耕耘,产出粮食,养活了所有人。妇人织布,匠人造器,贾客通有无,读书人明道理、定章程……各司其职,各安其分,方能成一个能抵御风霜的家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今并州新定,百废待兴。我们在此读书,不是为了空谈玄理,附庸风雅,而是要明白,我们所学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算题,每一条律令,最终都要落在这田与民之上。要懂得如何让田地产出更多粮食,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工匠技艺精进,如何让商路畅通繁荣……” “这些才是真正的学问,才是我们并州未来能否站稳脚跟、抵御外侮的关键。” 她并没有引用太多艰深的经典,而是用最平实、最贴近现实的语言,将治理的道理娓娓道来。 她甚至提到了明昭商社推广的新织机、改良的农具、兴建的砖窑和水泥坊,将其作为学问致用的鲜活例子。 慕容恪起初还带着本能的警惕,但渐渐地,他被崔夫子讲述的内容吸引了。 这和他想象中汉人学堂里那些之乎者也,空洞无物的清谈完全不同。她讲的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之道,是治理一方、凝聚人心的根本之法。 许多东西,他在草原部族中也曾模糊地感受过,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将它们阐述出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明昭。 她正听得专注,不时微微点头,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笔。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崔夫子最后道:“故而,诸位学子,无论将来你们是入仕为官,是参军报国,是经营产业,还是潜心学问,都当牢记:学问之本,在于经世致用。” 今年的第一堂课,在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 当崔夫子宣布下课时,许多学子还沉浸在她的讲述中,意犹未尽。 慕容恪随着众人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位已经收拾好书卷、准备离开的女夫子。 原来汉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女子。 “慕容恪,”明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觉得这堂课如何?” 慕容恪回过神来,对上明昭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昭一边收拾自己的文具,一边问。 慕容恪想了想,有些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我以为汉人的学堂,只讲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崔夫子讲的,很实在。” 明昭笑了笑,将书册装进书包:“崔夫子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听她的课,是运气好。走吧,我们先回家,下午是骑射课,在后面的校场。” 慕容恪提起两人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出学堂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讲台。 这里的学问,和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和慕容部里那些争权夺利的算计,不太一样。 第57章 鲜卑慕容(七) 第57章 鲜卑慕容(七) 学子们练习骑射的校场在军队里头,主要是晋阳如今寸土寸金,人太多了,城里施展不开,就到校场去,给他们划出一块地,反正也不是天天用。 年轻学子们换上利落的骑射服,还有校尉指导练习挽弓,或在校场的马场里熟悉马性。 慕容恪站在场边,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汉人的骑射训练,与他自幼熟悉的草原方式有所不同,更注重阵型配合与纪律,而非个人的悍勇冲杀。 他看见赵煦正在指导几个年纪较小的学子调整射箭姿势,动作标准,神情严肃,俨然有了几分少将军的模样。 “慕容恪。”明昭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头发也利落地束成高髻,走到他身边,“你的骑射功夫,在草原上应该也是顶尖的。不过,在这里或许可以看看不一样的。” 慕容恪抿了抿唇,没说话,汉人在这方面能有什么不一样? 都多大了才学骑马? 但他情商还是有的,知道这话过于讨打,不言。 明昭也不多言,指了指校场中央那片被划出的,布置了各种障碍物的区域:“那是新设的综合演武场,模拟实战中的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要不要试试?” 慕容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矮墙、壕沟、拒马、独木桥,甚至还有几处模拟城头的矮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确实和草原上单纯的纵马驰射不同。 “我去牵马。” 很快一匹并州军提供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马是马场精心培育的混血马,比草原马略高,耐力与爆发力平衡得很好。 慕容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刻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他试了试缰绳,感受了一下马匹的脾性,还不错。 他先在校场的跑马道上纵马疾驰了两圈,熟悉马匹与场地。 马蹄踏起烟尘,少年鲜衣怒马的身影,与周围汉人学子迥异的,充满力量的美感,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连正在指导别人的赵煦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慕容恪感觉差不多了,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调转马头,目光锁定演武场的入口,双腿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进入演武场的瞬间,节奏骤然加快。 矮墙需要跃马而过,壕沟需要控马精准跳跃,拒马需要灵活绕行,独木桥考验平衡…… 慕容恪仿佛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在复杂的障碍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有行云流水般的美。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箭术。 演武场两侧设有数个突然弹出的移动靶,角度刁钻。 慕容恪在马匹腾跃、转向的瞬间,竟能挽弓搭箭,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命中靶心! 箭无虚发! 校场边缘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是学子,连一些正在附近操练的士卒也忍不住驻足观看。 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好身手!” “这胡人小子,厉害啊!” “看那箭!太快了!” 赵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单论个人骑射技艺,这个慕容恪确实有过人之处,比军中许多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出色。 明昭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 这家伙是来炫技的吗?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是头一天上课? 明昭磨了磨牙,当慕容恪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完成所有障碍,最后在终点处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看向场边时,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有惊叹,有佩服,有忌惮,也有不服。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戾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挑衅。 这就是我的本事。 你们汉人能做到吗? 明昭:······ 她真是给他脸了! 明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马厩方向。 踏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她的马神骏异常,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这马还是苻毅送的,在战马中也属于佼佼者。 明昭利落地披上护臂,检查了一下鞍鞯和弓矢,然后翻身上马。 踏雪轻快地小跑入场,在综合演武场入口处停下。 明昭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 踏雪立刻安静下来,头颅微扬,眼神锐利。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慕容恪也收起了那点挑衅的神色,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明昭没有像慕容恪那样先跑几圈热身,也没有做出任何炫技的姿态。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障碍。 毕竟她又不是马背上长大的。 她催马。 踏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倏然射出! 速度之快,带起了一阵劲风! 第一道矮墙,踏雪四蹄腾空,轻盈跃过,落地无声。 紧接着是壕沟,控马精准,分毫不差。 拒马阵中,白马如游龙般穿梭,灵动异常。 当明昭骑着踏雪,平稳地穿过最后一个模拟城头矮垣,勒马停在终点时,全场鸦雀无声。 她拍了拍踏雪的脖颈,像慕容恪看去,就你会炫技? 傻了吧,我的马也会!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秋收,并州在飞速发展着。 晋阳城内外,日夜喧嚣。 砖窑的水泥窑黑烟滚滚,房屋的修缮、新城墙的加固、工坊的扩建,使得砖瓦与水泥供不应求。 织坊里,改良后的水力大纺车日夜轰鸣,产出的麻布葛布不仅供应军需,更以惊人的速度流向四方。 香皂作坊的产量翻了几番,玉香胰成了北地贵族趋之若鹜的奢侈品,洗衣皂也深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农具,精盐,铁器,焦炭。 甚至还有药材,晋阳里头的房产售卖。 明昭的商社像一张贪婪的蛛网,以晋阳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并州乃至更广阔的北地蔓延。 五胡乱华时期的衣冠南渡,士族带走了顶尖的学者、工匠和无数典籍技艺,留给北地的不仅是破碎的山河,更是文化与技术的巨大真空。 胡人擅长骑马劫掠,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生产? 北地不仅仅人命如草芥,富饶的中原成了极度匮乏之地。 而明昭恰恰填补了这个真空。 她手中的东西,不仅是南边有的,甚至很多比南边更好、更实用、更便宜! 织出的布匹更加密实耐用,染出的颜色也更加鲜亮持久。 香胰不仅去污力强,还有各种花香。 新式农具开垦荒地的效率远超旧式。 更加保暖的棉布、更耐用的皮靴制法、更有效的牲畜防疫草药方子…… 这些对于在苦寒北地挣扎求生的汉人坞堡,乃至那些习惯了粗粝生活的胡人部落上层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人在富了后,能抗拒好物质条件。 就像没有现代人,拥有了水电气之后,可以离得开的。 所以明昭的销路,无往不利。 她创造了非常大的贸易市场,就业一下子就有了,以前只有种田当兵,现在并州这么多没有地的流民照样能活得很好。 匈奴人占领了关中旧都,氐族盘踞中原,羯人流窜,鲜卑虎视眈眈…… 这些胡人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首领们同样渴望享受,渴望更好的生活。 当明昭商社的商队,带着发酵的面食、盐与糖、茶、精美的布匹、诱人的香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些稀罕玩意儿出现时,交易的大门很容易就被敲开了。 明昭的商社,收的可不是金银。 乱世之中,金银的价值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物资。 粮食、布匹、盐铁才是硬通货。 而明昭要的,更多。 “我们要牛羊,要马匹,要皮革,要羊毛,要药材,要你们山林里的木材、矿石……只要是并州需要的,都可以谈。” 商队的管事们,笑容可掬,却态度坚决。 这些商队从并州进货是需要先给钱的,并州的货可抢手了,他们只得先交定金,这边钱收到了,再转移去并州买,这一路还得雇军队。 很麻烦,所以很多是官方势力直接去订的。 起初胡人首领们觉得这汉人女子天真,谁跟她做生意?但很快就打脸了,并州那边送来的东西,他们根本拒绝不了。 比他们自己粗制滥造的好用太多。 而且汉人信誉极好,说一不二,交易公平。 只要拿出他们需要的物资,就能换回令人满意的货物。 于是,关中匈奴贵族的帐篷里,开始用上瓷器,氐族将领的妻妾,用上了玉香胰沐浴。 鲜卑部落也开始偷偷用牛羊换取并州产的盐与茶。 这些东西价格不贵,但是人人需要,而且有一就有二,需求是逐步上升的。 明昭疯狂地汲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资源。 牛羊马匹被成群赶入并州,充实着牧场。皮革羊毛被送入作坊,加工成更保暖的衣物鞋帽。木材被运往工坊,变成更多的器械。一些稀有的药材,也被换回来,充实着军中和民间的药库。 更妙的是,贸易确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还缓和了敌对情绪,甚至形成了依赖。 不少靠近并州的小型胡人部落或汉人坞堡,为了获得稳定的货物供应,主动与并州保持友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传递消息,或者对并州的商队给予便利。 并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她交得税让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军械日益精良,百姓生活得以改善,流民安置和荒地开垦的速度大大加快。 生机在北地弥漫开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赵缜看着宋臣和谢云归呈上来的最新统计数字,饶是他见惯风浪,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明昭商社的体量,已经不允许她偷税漏税了,实在太富了,没必要给人留话柄。 “昭昭这商社,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能攻城略地。”他指着账册上物资流入清单,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感慨,“牛羊马匹、皮革药材,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竟然就这么换回来了?” “不仅如此,”宋臣咳了一声,“将军请看,这些交易中,有三成以上,是用女公子新制的并州粮票或盐引完成的。” “哦?” 赵缜接过那份账目细看。 谢云归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女公子的主意。她说,金银铜钱携带不便,且乱世之中信用难保。而我们并州产的粮食、食盐、布匹,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于是她便印制了这些粮票、盐引、布券,上面标注了数量、产地和特有的防伪印记,商社承诺,持此券者,可在并州任何指定的明昭商行或官仓,兑换等值的粮食、食盐或布匹。” 宋臣接口,“此计甚妙!那些与我们交易的胡人首领或坞堡主,得了这些票券,轻便易携,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将他们与我们并州的物资供应,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他们想要兑换,就必须保持与我们的关系,甚至需要派人常驻并州。久而久之,我们的规矩、度量衡、乃至律法观念,会随着这些票券,无声无息地渗透过去。” 赵缜抚掌赞叹:“好一个以物易物,以券控人!” “正是如此。”谢云归点头,“如今在靠近并州的几个郡县,甚至一些胡汉杂居的边境集市,我们商社的票券已经开始流通,信誉比五铢钱还要好。不少小商贩和百姓,都愿意收我们的票券。” ······ 并州的发展,慕容恪身处其中,感受尤为复杂。 他每日跟着明昭上学堂,听崔夫子讲经世致用的学问,看谢晏如何有条不紊地处理繁杂的商社庶务,偶尔还能旁观明昭与宋臣、卫衡等人商议事务。 他看到的是与草原部族弱肉强食截然不同的模样。 明昭对他,并没有刻意疏远或戒备,也没有过分亲近。 她给他布置功课,检查他的学业,带他去看新建的工坊、屯垦的田亩,除了关键的军队与军工外,并没有避着他。 毕竟工厂不是看两眼就知道技艺与机械怎么做的。 这种坦荡中的态度,反而让慕容恪心中的警惕和敌意,在日复一日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他开始真正思考明昭当初的话—— “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去又能如何? 叔父已经放弃他了。 相比之下,并州这里,虽然规矩繁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多,但一切都在朝着明确的方向发展。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有发挥的空间,也能看到更为宏大和有序的未来。 更何况,明昭这个比他小几岁的汉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她聪慧、果断、目标明确。她会在课业上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误,也会在他表现出色时给予赞许。 她会严格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却也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需要添置什么衣物。 情感在少年心中滋生。 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恪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习惯跟在明昭身后,越来越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越来越觉得,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明昭走在学院里,感觉身后的慕容恪走神,回过头来看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不开心?” 慕容恪回过神来,看着她越发美丽的脸,将脸撇一边,“没有。” 明昭挑了挑眉,“还说没有,你嘴都能挂油瓶了,来,给爷笑一个。” 慕容恪懒得理她。 明昭不依,拉着他,“笑一个,不笑不能走。” 慕容恪抿着唇看她,明昭给他做了个鬼脸,慕容恪没崩住,笑了起来,如冰雪消融。 明昭也笑了起来,两人傻乐。 谢晏很关注明昭的,看着这样的他们,心中危机感的弦,越绷越紧。 他早已习惯了站在明昭身边最近的位置,习惯了她是自己眼中唯一的光。 这个突然闯入的鲜卑少年,正在以令他不安的速度,侵占着原本属于他的领地。 谢晏坐不住了。 他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找谢恒厥。 “恒厥,”谢晏眉头紧锁,“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慕容恪,最近在明昭身边待得太久了?” 谢恒厥正玩着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漂亮的脸上带着困惑:“有吗?明昭不是让他跟着学习吗?他不是挺厉害的,骑射课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不只是学习。”弟弟过于傻白甜,谢晏只能说得更明白些,“你没发现,明昭对他有些不一样吗?允许他近身,甚至比对旁人更有耐心。” 谢恒厥眨眨眼,想了想:“好像是哦。不过明昭向来有主意,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吧?阿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是我多想!”谢晏的语气有些急,“那慕容恪毕竟是胡人,是俘虏!心思难测!万一他包藏祸心,对明昭不利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一天天接近明昭,骗了她。” 好像是哦,谢恒厥也放下了手中的玩具,明昭是他的。 “那该怎么办?” 谢晏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直想回草原吗?你可以帮他一把。” “帮他逃跑?”谢恒厥吓了一跳,“阿兄,这怎么行?明昭知道了会生气的!而且,他要是跑了,万一打听了关键机密,要不我们还是把他杀了吧?” 谢晏:······ 他要是这么容易杀,还轮得到他与这傻白甜说吗? “你有把握在不惊动明昭的情况下杀了他吗?” 下毒也得人愿意吃啊,那小子多警惕啊。 谢恒厥想了想,好像是,对面武艺有亿点点高。 谢晏看着弟弟犹豫的神色,放软了语气:“恒厥,放他走,万一哪天他突然反叛,成了内应……那多可怕?你这是在保护明昭。” 谢恒厥被兄长的话说得有些动摇。 他很喜欢明昭,也不希望明昭身边有任何潜在的危险。而且他年纪小,对情敌的概念还很模糊,只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 几天后,谢恒厥找了个慕容恪独自在校场边擦拭弓箭的机会,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慕容恪。”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这个容貌精致,总是跟在明昭身边的谢家小郎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对谢家人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 “你想不想回草原看看?” 谢恒厥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慕容恪擦拭弓箭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谢恒厥:“你什么意思?” 谢恒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回去,对不对?在这里,你毕竟是俘虏,不自由。如果你真想走,我可以帮你。” 慕容恪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回草原? 这个念头,如同被封存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被俘的屈辱、被家族放弃的绝望、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所有情绪,在谢恒厥这句话的点燃下,轰然复苏。 他想回去! 他想看看那片熟悉的草原,想知道叔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想重新呼吸那里凛冽的空气!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是试探。 但被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看着谢恒厥那双清澈的眼睛,判断着其中的真假。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还是说,这只是汉人又一次的试探? “你怎么帮?”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恒厥见他似乎动心了,连忙按照兄长教的说:“过几天,西边马场会有一批新到的马匹要送去军营。押运的队伍会经过城西那片桦树林,那里地形复杂,看守不会太严。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引开一部分人,给你制造机会……你,你可以骑上一匹马,往西跑,进了山,他们就很难追上了。” “为什么帮我?” 慕容恪最后问了一句。 谢恒厥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想明昭身边有危险,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这个理由,听在慕容恪耳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这反而让他觉得,这个逃跑计划,或许真的有几分可信。 渴望自由的冲动,彻底吞噬了他。 “好。”慕容恪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什么时候?” 谢恒厥报了一个时间,便匆匆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慕容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擦拭弓箭的布巾。 真的要走了吗? 他回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明昭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在学堂、在校场的点点滴滴…… 犹豫和莫名的刺痛,划过心头。 但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再次占据了上风。 走吧!回到草原去! 那里才是他的家! 留在这里,终究是寄人篱下,是别人眼中的隐患! 他狠狠心,转过了头。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渐暗。 城西桦树林外,一支押送马匹的小队正在短暂休整。 一切都如谢恒厥所说,看守不算严密。 慕容恪隐在树林深处,心跳如擂鼓。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偷藏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 他紧紧盯着那几匹被拴在树边的备用马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声,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一部分看守被吸引了过去。 机会! 慕容恪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窜出树林,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匹骏马! 他动作迅捷无比,割断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有人抢马!” “是那个胡人!” “抓住他!” 反应过来的士卒们高声呼喊,追了上来。 慕容恪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西面莽莽群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带着近乎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动坐骑,将追兵的呼喝声、将晋阳城的轮廓、将那双美丽的眼眸…… 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 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 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 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 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 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 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 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 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 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羊……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 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 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 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 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 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 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 “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 “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 “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 “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 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 “……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 “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 “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 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 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 …… 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 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 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一个时辰前。”明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边马场,押送马匹去军营,桦树林。”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并州的军纪,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 她看着薄越,一字一句地问:“薄越你说,是谁干的?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都砸出了什么? 薄越垂首:“是属下失职,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 “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他若有这本事,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查!从安排押运的军官,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等会,”明昭闭了闭眼,“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需要隔离静养,暂不见客。学堂和校场那边,你去安抚,务必稳住。” “明白。” 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 宋臣不紧不慢的关合账本,笑着看她,“怎么,女公子终日打雁,雁到手也跑了。”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昭不想理他,“怎么可能跑了?还没有我看上的东西能跑出我的掌心。” “驯服野狼,当然不能一直关着,当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头狼,族群的未来不需要他,他自然会回来。” 宋臣看着她给自己找补,哈哈大笑,“女公子开心就好,如今并州发展得不错,将军很关心女公子的库房装不下。” 明昭:······ 呸,休想再给她画饼,他欠的已经还不上了。 这次她要世子的位子。 不过她父还没称王,给不了。 唉,打天下为什么不能像游戏一样快? 如今他们在等,都在等势力变局,在等谁更沉不住气。 宋臣笑了笑就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慕容恪跑了。 她生气吗? 当然。 太打脸了。 不是气他逃跑—— 她气的是这种方式。 是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利用规则漏洞,可能有内应协助的背叛式逃离。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 更让她愤怒和警惕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能力,瞒着她做这件事? 他是怎么联系的内应? 并州有多少奸细? 薄越的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初步结果呈到了明昭面前。 “女公子,查清了。”薄越的神色有些微妙,松了口气,还有几分无奈,“参与押运的那名新兵已经招认,是谢家小厮给了他两贯钱,让他找个借口在特定时间、地点制造骚动。他想给谢家这面子,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谢小郎君身边的贴身小厮,是谢小郎君吩咐他去雇人制造骚动。” 明昭听到这里,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奸细。 不是外敌渗透。 是她身边的谢恒厥。 荒谬感冲淡了之前的警惕,又好气又好笑。 她还以为并州的防御体系出了大漏洞,紧张了半天,结果居然是小孩争宠引发的越狱事件? 这要是传出去…… 她的脸往哪搁? “谢晏知情吗?” “据那小厮交代,谢大郎君应当不知。” 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谢晏在她心里,一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还是很靠谱的,毕竟现在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还有学业,应该没有谢恒厥这么闲。 会玩争风吃醋这一套。 “知道了。”明昭揉了揉眉心,“李四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那个小厮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永不录用。至于谢恒厥……” 她想了想,“先别惊动谢先生。放学后,我亲自问他。” 薄越领命而去。 午后,学堂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谢恒厥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漂亮的脸上没什么神采,郁郁不乐。 “恒厥。” 明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恒厥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小声唤道:“明昭……” “跟我来。” 明昭说完,转身向花园僻静处的凉亭走去。 谢恒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像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小动物。 凉亭里,明昭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恒厥磨蹭着坐下,双手很乖的放在膝上,绞紧了手指,不敢抬头。 “慕容恪跑了。”明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是你让人给他递消息,制造机会的,对吗?” 谢恒厥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在明昭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积聚。 “……是。” 他带着哭腔承认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我,明昭,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就是……” “就是什么?”明昭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是询问,“为什么这么做?恒厥,你知道私自放走俘虏,在军中是重罪吗?”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谢恒厥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说,“可是,可是明昭,你以前都跟我一起玩的,上学、下学、去看工坊、去校场……自从他来了,你就总带着他,跟他说话,看他练箭,还对他笑,你跟我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越说越委屈,“他是外族人,是俘虏!他跟我们不一样的!他、他自己本来就想跑的!我只是,我只是帮了他一下……他走了,你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原来如此。 仅仅是孩子气般的独占欲,害怕玩伴被抢走的恐慌和醋意。 明昭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恒厥,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无奈。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擦擦。” 谢恒厥接过手帕,胡乱抹着脸。 “恒厥,”明昭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认真,“我带着慕容恪,让他进学堂,学汉话汉文,看工坊运作,是因为他有他的用处。他是慕容部的少主,哪怕现在不是了,他对草原的了解,他的骑射本领,甚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可能对并州有用。这不是玩,是做事。” 谢恒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至于跟你玩的时间少了……” 明昭顿了顿,“恒厥,你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我一直牵着手,时刻陪着的小孩子了。你也有自己的课业,要学本事,将来要帮你父亲,帮谢家,甚至帮并州做更多的事。我也一样,我要管商社,要协助父亲处理很多事务,时间自然不如以前充裕。这跟慕容恪来不来,没有直接关系。” 她看着谢恒厥的眼睛,“你心里不痛快,觉得我冷落了你,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可以跟我说‘明昭,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甚至可以发脾气。但是,恒厥,你不该用这种方式——私自放走重要的俘虏,破坏军纪,这不仅仅是犯错,这是愚蠢,是罔顾大局。” “如果今天,因为你放的这个人,未来带着胡兵杀回来,造成并州百姓伤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父亲,你兄长,乃至整个谢家,担得起吗?” 谢恒厥被她的话吓得忘了哭,脸色苍白,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他抢走你……” 他嗫嚅着,后悔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人能抢走我。” 明昭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有我的责任和要做的事,你们都是我重视的人,恒厥,你对我来说,是看着长大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慕容恪就改变。” 她伸手拍了拍谢恒厥的肩膀:“但是家人之间,更要懂得分寸,要识大体。这次的事,我看在你年幼,且未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份上,可以不按军法严惩你。但是,错了就是错了。” 谢恒厥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昭,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行……” “罚,自然是要罚的。” 明昭收回手,“你写一份悔过书,把并州律法与军规军纪抄十遍,禁足在家,抄完才能出来。” 禁足、写悔过书,对于活泼好动的谢恒厥来说无疑是煎熬,但比起真正的军法处置,就很轻了。 谢恒厥应下:“明昭,我一定好好想,好好写……” “去吧。”明昭挥了挥手,“直接回家,不要再乱跑。”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又懊悔不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明昭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明明是一母同胞,为什么两兄弟差这么多? 第59章 鲜卑慕容(九) 第59章 鲜卑慕容(九) 秋末的风有着刀锋般的寒意,刮过晋阳城高耸的城墙。 慕容恪是徒步走回来的。 那匹从马场抢来的战马,在他昼夜不息的奔驰和返回途中的艰险里,早已力竭倒毙。 最后几十里路,他是一步步丈量回来的。 他没有掩饰行迹,在靠近哨卡时,放慢了脚步,让城楼上的戍卒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 看清这个衣衫褴褛,又容貌出色的胡人。 他实在太好认了。 骚动几乎是立刻发生的。 号角短促地响了一声,城门并未全开,只启了一道侧缝,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卒鱼贯而出,长戟森然,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领头的队正神色警惕,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了身份。 “拿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反抗。 慕容恪甚至配合地抬起了双臂,任由粗糙的绳索缠上手腕、勒紧胸膛。 绳索嵌入皮肉,这熟悉的禁锢感,他却觉得比在草原上来自血脉至亲的,无声的背叛要真实得多,也踏实得多。 他被推搡着穿过城门洞,晋阳城内的喧嚣扑面而来—— 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工坊隐约的轰鸣,这是独属于并州的,混杂着烟火、新漆与蓬勃生机的气息。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被径直押往地牢。 不是之前软禁他的院落,而是真正关押犯人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石壁渗着水汽,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方巴掌大的铁窗。 守卫将他推进去,反锁了厚重的木门。 脚步声远去,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 慕容恪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 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紧绷后的虚脱、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但他不能睡。 他在等。 等一个裁决。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开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刺痛了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他眯起眼,逆着光,看见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薄越,还有两名持戟的狱卒。 是明昭。 她一身鸦青色常服,料子是极好的吴锦,在晦暗的牢房里泛着光泽。 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火把映照下,清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 她抬步走进来,让薄越和狱卒留在门外。 牢门在她身后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打量。 从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到沾满泥污,开了口的靴子,再到他脸上。 最后她的视线对上他的眼睛。 明昭觉得他好像一只出走又流浪回来的狗狗,惨到她不是很想认。 “慕容恪。” 她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清澈得听不出喜怒。 “说说吧。” “费了那么大周折,不惜触犯军规,利用他人,从并州逃出去。”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为什么又要回来?” 慕容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怔怔地,仿佛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她是美的,不同于草原女子的,她是带着书卷气与锋利棱角的美,此刻在幽暗牢狱的衬托下,愈发惊心动魄。 他想起了校场上她纵马的英姿,想起了她处理事务时的果决从容,甚至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少女的狡黠。 这些画面飞快闪过,与眼前这张平静的脸重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明昭……” 他唤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明昭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眼底那片死寂,在她眼下,露出内里鲜血淋漓。 他再次开口,“……我没有家了。” 他抬眼,目光看向明昭,想起巴图毡包里的狼藉,幽州城中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面孔,叔父慕容玄看似慈和却隐含算计的眼神,堂弟慕容烈毫不掩饰的杀意。 “也没有族人了。” 这双曾经明亮锐利,盛满着骄傲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像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空旷冰冷,只剩下最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他没有解释,没有诉说遭遇,没有祈求怜悯。 他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来处已断,前路茫茫。 囚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经历了这些,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少年了。 他是慕容恪。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族群驱逐,伤痕累累的头狼,蜷缩在敌人的囚笼里,展示着自己的伤口,等待着收留。 明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尘土还是干涸泪意的细微痕迹。 “所以,”她声音清晰的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你无处可去,又回到了这里。” “慕容恪,告诉我,”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眼底,“你现在回来,是以什么身份?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慕容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尽管那目光让他感到被彻底看穿的刺痛。 他咽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声音沙哑,“以慕容恪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个愿意遵守并州规矩,效忠赵将军,和女公子命令的人。” 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她没有再逼近。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慕容恪。”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并州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怀二意之人。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客,也不再是俘虏。你是并州军一名待罪的新卒。” 她转身,对门外的薄越道:“松绑。带他去梳洗,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直接送去城西新兵营。告诉赵怀远,按最严的规矩来,不必有任何特殊。他能活下来,用军功升上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是。” 薄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昭最后看了慕容恪一眼。 他依旧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光影中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带着破碎感的线条。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囚室。 慕容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绳索被解开,手腕传来松脱后的刺痛与麻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掌心下,眼眶是干的。 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深处,一点点地,重新开始搏动。 沉重的木门在明昭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吞噬。 地牢甬道里回荡着她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火把光影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映出薄越沉默跟随的身影。 明昭平静地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时,她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对薄越道:“新兵营那边,让赵怀远盯紧些,每旬把他的表现报给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好。” 薄越看着她的背影,女公子心中自有丘壑,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新兵营的事宜。 慕容恪被押往新兵营时,谢晏正在明昭商社设在城东的总号里,核对一批即将发往关中的货物清单。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燃着淡淡的帐中香,驱散着账册陈年墨纸的尘气。 谢晏端坐案后,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执笔的手指修长洁净,眉目沉静,专注地审阅着账目,偶尔提笔批注,姿态从容优雅,俨然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穿着灰布短衫,面相精明的中年管事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呈上。 “大郎君,幽州那边最新的消息。” 谢晏抬眼,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一下。 纸条上不仅汇报了慕容部内部的争端,慕容烈加紧搜刮部众以扩充武力等寻常情报,还在末尾提了一句,前少主慕容恪疑似逃回并州,已被擒获下狱。 慕容恪回来了? 谢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混合着惊愕与鄙夷的暗流。 废物。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既是在骂慕容玄、慕容烈父子手段不够狠绝,竟让这丧家之犬逃出生天。 也是在骂慕容恪,堂堂慕容部曾经的少主,草原上声名鹊起的人,竟如此不识时务,舍了颜面跑回这敌境牢笼里来摇尾乞怜? 他当然知道慕容部如今是什么光景。 商社的触角早已渗透到北地各个角落,那些流言、清洗、权力更迭的细节,他比许多人更早、更清楚地掌握。 毕竟很多情报是他上传给宋臣的。 明昭太忙了,既要练字,又有学业,还有并州的事务,除非是大事,不然都不必报与她听。 慕容恪回去会面对什么,他当然知道,这个碍眼的胡人少年最好就此消失在背叛里,永远别再出现在明昭眼前。 可他居然活着回来了。 还这么恰好地被擒了回来。 谢晏放下笔,上一次,慕容恪是被动地留在明昭身边,带着不甘与警惕。 而这一次,他是主动回来的,带着被族人抛弃的伤痛和无处可去的绝望。这种状态下的慕容恪,对明昭而言,是更易掌控,也更可能被赋予信任的人。 更重要的是,明昭会怎么看他这次回来? 是觉得他愚蠢可笑,还是会生出怜悯,欣赏其迷途知返? 谢晏不敢深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拿去巾帕,将不小心染墨的手指擦了擦,“知道了。” 他对那管事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幽州那边继续留意,尤其是慕容烈母族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打听一下,女公子是如何处置慕容恪的。” “是。” 管事恭敬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谢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秋菊。 想起明昭对恒厥的惩罚,禁足抄书,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全了谢家颜面。 她对自己是不同的,可这不同,在慕容恪去而复返的冲击下,又能维持多久? 慕容恪身上有种野蛮直接的生命力,不顾一切的执拗,那是被礼法层层包裹的自己所不具备的。 明昭那样的人,会不会反而对这种人…… 谢晏猛地掐断了思绪。 不能这样想。 他是谢晏,陈郡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他的未来应该是辅佐明昭成就大业,而不是在这里为一个胡人俘虏患得患失。 他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想要继续批阅账目,却笔尖微颤,写出的字迹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闭了闭眼,将笔搁下。 终究还是意难平。 慕容恪活着回来,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缓步走出书房,依旧是一派世家公子清贵无双的气度。 赵缜的书房里,气氛如同腊月的冰湖。 晋室朝廷派来的使者,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着代表使节身份的锦袍。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王使者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勉强提高了声音,将圣旨的内容又宣读了一遍。 无非是褒扬赵缜忠勇体国、镇守北疆、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言及太子已成年,欲择贤淑贵女为妃,闻赵将军之女明昭“淑质天成,才德兼备”,特此下旨,册为太子正妃云云。 “……赵将军,这可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啊!” 王使者念完,见赵缜依旧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令爱一旦入主东宫,便是晋室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赵将军一门,亦是皇亲国戚,荣宠无极!此乃陛下天恩,亦是太子殿下对将军信赖倚重之意,还请将军……接旨谢恩。” 他将太子正妃、未来皇后、皇亲国戚几个词咬得极重,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北地枭雄对正统名分、对家族荣耀的向往。 赵缜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就这么看向王使者,嘴角还噙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太子正妃?”赵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未来的皇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多年军旅威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顿时让本就有些气弱的王使者呼吸一窒。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缜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针般刺人,“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使者。” 王使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讲。” “两年多前,胡骑肆虐,洛阳蒙尘,长安危急,北地百姓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赵缜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北地的风雪,“赵某与北地残存的将士百姓困守孤城,浴血奋战,粮尽援绝,几度濒死。那时赵某也曾遣使南下,向朝廷,向建康的诸公,泣血求援,恳请发兵北上,共御胡虏,收复河山。”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使者:“敢问使者,当时朝廷何在?诸公何在?陛下的天恩,太子的信赖,又在何处?” 王使者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南渡朝廷刻意回避的疮疤,是衣冠南渡光鲜袍服下的虱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廷亦有难处、保全国祚方为上策,但在赵缜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北地儿郎的血流干了,北地百姓的泪哭干了。” “是赵某与侥幸未死的袍泽,用命一寸寸从胡人手里夺回城池,是北地幸存的父老,咬牙垦荒,重建家园。这并州的安宁,晋阳的繁华,是北地人的血汗白骨堆出来的,与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看着可笑的物事。 “如今,北地刚刚喘过一口气,朝廷倒想起北地还有个赵缜,还有个女儿了?” 赵缜的眼神冷得像冰,“张口便是太子正妃,未来皇后?好大的恩典,好重的筹码!” 王使者被他话中的锋芒逼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将军慎言!此乃陛下旨意,岂可……岂可如此揣测天心?联姻乃是为了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赵缜打断他,笑声短促冷冽,“北地浴血之时,朝廷可曾想过和睦?社稷崩摧之际,诸公可曾想过共安?如今并州稍定,便想来摘桃子了?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就想换走我赵缜的女儿,换走我并州将士用命拼杀出来的这点基业?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王使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捧着圣旨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他早知道这趟差事不易,却没想到赵缜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朝廷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赵将军,”王使者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努力,“此等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关乎赵氏满门荣辱,还请将军三思啊!抗旨不尊,乃是……” “是什么?”赵缜再次打断,“是谋逆?还是大不敬?”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使者,看向宋臣等人。 “宋先生,谢先生,” 他淡淡道,“替我拟一份谢表。就说北地粗鄙,小女年幼无知,资质顽劣,实不堪匹配天家贵胄,更不敢妄居未来国母之位。且北地未靖,胡患犹存,赵某身为边将,责无旁贷,不敢因私废公。陛下与太子美意,赵某心领,但实难从命。” “至于朝廷若念北地将士百姓之苦,有心北伐,收复旧都,赵某与并州上下,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使者听罢,已知事不可为,赵缜态度坚决,且占着大义名分,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取其辱。 他脸色灰败,捧着那道已然失去分量的圣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道:“将军之意,下官……明白了。定当如实回禀陛下与太子殿下。” “有劳使者。” 赵缜微微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怀远,送王使者去驿馆休息。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是。”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怀远上前,对王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使者深深看了赵缜一眼,又看了看他两侧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文武属僚,终是长叹一声,收起圣旨,转身跟着怀远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 谢云归抚须沉吟道:“将军,如此回绝,朝廷颜面尽失,只怕……” “只怕什么?” 赵缜冷笑,“只怕他们恼羞成怒?还是怕他们发兵来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如今北地,可不是两年前了。朝廷若真有魄力北伐,我求之不得。若只想靠着联姻、名分来羁縻操控,那是痴心妄想。” “我的女儿,岂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昭昭的未来,由她自己决定,由我并州的实力决定,而不是建康宫里那一纸空文!” 卫衡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告知女公子?” 赵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她自有她的事要忙。这等龌龊事,不必污了她的耳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朝廷既然伸了手,我们也不能全无反应。派可靠的人去建康,仔细打听,朝廷此番除了联姻,还有何动作?” 众人齐声应诺。 赵缜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 晋室的夕阳,照不到北地的山河。 联姻?他们也配! 第60章 鲜卑慕容(十) 第60章 鲜卑慕容(十) 消息传到明昭耳朵里,是宋臣亲自来说的,不紧不慢,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女公子,将军方才把建康来的使者打发回去了,来给太子求亲的。” 明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太子?” 她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哪个太子?” “晋室太子。”宋臣挑眉,“未来的皇后。” 明昭沉默了。 宋臣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的样,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昭觉得这家伙满身反骨,怎那么喜欢看晋室的笑话,“你很幸灾乐祸?” 宋臣笑了:“女公子何意?” 明昭放下笔,不与他计较,“他们是怎么觉得,这事能成的?” 宋臣抚掌:“妙问。” 明昭没理他,继续说下去:“两年前他们忙着在建康盖房子、清谈、争权夺利。现在并州喘过气了,有兵有粮有马了,他们忽然想起来——哦,北地还有个赵将军,他有个女儿?” 她顿了顿,真是荒谬,“他们凭什么觉得,我父亲会答应?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宋臣慢悠悠道:“凭他们是晋室正统。凭太子正妃、未来皇后、母仪天下——在许多人眼里,这是女子能企及的最高的荣耀,是赵氏满门求不来的恩典。” “恩典?” 明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史书上那些和亲、下嫁、册封—— 这些恩典不过是安抚边将的饵料,收拢兵权的网罗,帝王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就能将一个女子的终身变成政治棋盘上的一枚落子。 她想起原身的命运。 史书上的赵明昭,被庾玄度带去建康,十三岁被嫁给太子为侧妃,没有活过二十岁。 现在晋室又来求娶了。 不是侧妃,是正妃。 比原身那辈子更早,姿态也更急切。 北地这头猛虎,已经让建康的衮衮诸公感到了不安? 明昭笑了一下。 “跳梁小丑。” 明昭独自立在廊下,她没在想太子的事—— 那不值得费神。 她在想慕容恪。 新兵营的规矩,她亲自过问过。赵怀远做事妥帖,该给的不会少,该受的也不会免。 他能不能活下来,是他自己的事。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家了。” 明昭垂着眼,慕容恪这人是后来的名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一遭,这大概就是蝴蝶吧。 他被活捉囚禁,给了慕容玄父子机会,他还没有展现能耐前,对面连pua都懒得,直接把他打入死地。 毕竟按她所知的发展,后面慕容家建国称王了,慕容玄让亲子上位,让慕容恪辅政。 这下全变了,不过这对她来说挺好,简直感谢上天的馈赠。 她如愿驯服了他。 这让明昭很高兴。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晏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 谢晏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天的事让他心乱如麻,他知道南方来使臣求娶明昭为太子妃时,他更慌了。 就走了过来。 毕竟还是少年,城府并不深。 廊下的风卷着深秋的凉意,他的衣袍在风中翻覆,他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才开口: “明昭,明日可有空暇?” 明昭偏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语气也寻常,她还是比较喜欢谢晏这少年郎的,正好出去散散心。“有。” “明昭可愿随我一道去骑猎?” “成。” 谢晏眼睛一亮,他笑了起来,“那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打扰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明昭。” 明昭点点头,“好。” 次日清晨,谢晏如约而至。 他换了身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往日的清贵疏离感,很是利落英气。 他牵着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皮毛在晨光中如绸缎一般。 明昭让人牵出踏雪。 踏雪见着主人便轻快地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过来。明昭抚了抚它的鬃毛,翻身上马。 谢晏也上了马。 两骑并辔,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后面薄越带着人跟着,薄越此时已经非常习惯当明昭的贴身高手,无他,明昭实在大方,她的身边很受欢迎。 他刚开始要去营中挑选士兵,那些人一听是给女公子当亲卫,那一个个的自己就比起来了。 为了抢一个名额,那是直接干架了,开始薄越不理解,然后赵怀远就与他说,那是因为女公子身边是出了名的肥差。 当年在壶关时,女公子待遇就让其他士卒艳羡,那是什么好日子,他们也要。 如今要重新选亲卫,可不就打起来了。 他父也来了,听了后问怎么不从他手下挑,他手下别人不多,就是人多。 薄越:…… 真是够了。 城门戍卒远远见着那抹白色,便已提前清道,待女公子与谢家大郎君策马而过时,肃立行礼,目不斜视。 谢晏没有刻意寻话,明昭也没有。 马蹄踏过官道,渐行渐远,将晋阳城的喧嚣抛在身后。 深秋的原野是辽阔而萧索的。 田垄间早稻已收,只余齐整的稻茬,远远望去,像铺在大地上的细密针脚。 偶有农人仍在田间劳作,直起腰来,望着远处并辔而过的两骑,辨认出那匹显眼的白马。 并州的女公子,他们认得。 她策马跑过这片土地是常事。 明昭看了看谢晏,没话找话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怎么不带恒厥来?” 谢晏笑了笑,“他闭门思过呢。” 明昭笑起谢恒厥苦大仇深抄律条,就笑了起来,果然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怎么想起约我一道游玩?” 谢晏平时太忙了,他们在一起时,身边总有许多小伙伴,很少有独处的时候。 “昨日见你不是很开心,便想着一道出游,今天气正好。” 明昭觉得还好,她都忙得没时间看戏了,“最近外头有什么情报?” 谢晏放慢了马速,任坐骑信步。 “前些日子收到幽州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比平日温和些,“慕容烈当了慕容部的少主,他母亲宇文一族趁机清洗了几个曾亲近慕容恪父亲的部族首领,” 谢晏继续道,“有人被杀,有人举族西逃,投了更远的拓跋部。慕容部元气大伤,鲜卑内乱频发,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南顾。” 他顿了顿,“关中的匈奴也是。刘氏内斗不止,刘川那几个儿子互相猜忌,各自拥兵,离心离德。刘氏的号令,已经出不了长安城了。” 明昭侧耳听着,那代表氐族与羯人都在磨拳擦掌等着叼匈奴的肥肉。 别看匈奴现在这德性,战乱刚起时,这货打下地盘是最大的,但是匈奴暴虐,百姓在铁蹄下挣扎。 内部不稳,外部鹰视狼顾。 它能活几天? 坚持到现在,也算是匈奴体量大。 “氐族在中原养精蓄锐,”谢晏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望见那片尚未平静的北地,“羯人的势力渐大,也在暗中扩充兵马,打探关中虚实。中原眼下是平静的,但底下全是暗流。”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转头看向明昭。 “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北地必有大乱。”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 他说的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后,羯人打赢匈奴,羯人立国,羯人的铁蹄将踏破匈奴残存的气运,关中将迎来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这时赵缜向他们杀去,夺回了长安与洛阳,夺回了北地,北地仍是焦土,这一仗持续了五年之久,赵煦也折在其中,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亡,赵缜抗住了。 但朝廷这时候蠢蠢欲动想接手北地,明昭也死在政治倾扎里。 氐族为什么没起,因为内部在分裂,三年后苻猛几个儿子反了,他们可不服父亲偏坦苻毅,苻毅着了他们的道,生死逃亡逃去了草原。 最后成年后高调回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机会龙王归位了,在草原待着吧。 三年后是他的恶梦,但是她的机会。 “谢郎看我们并州如何?” “并州兵强马壮,”谢晏答得从容,“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缺的只是时机。” 他看着她,眼底是笃定的光。 “时机来时,并州必是北地最锋利的那柄刀。” 踏雪缓步走着,她抬手抚过它顺滑的鬃毛,感受掌下温热有力的脉动。 她当然知道并州现在还缺什么。 缺铁。 虽然现在铁器产量不错,但是批量制造,质量实在一般。 他们缺更精良的冶铁之术,缺能打造百炼钢的匠人,缺足供上万骑兵披挂的甲胄刀兵。 虽然大伙都很满意现在的进度,明昭觉得不行,要武装到牙齿。 打仗怎么能靠人命堆呢?现在的北地人已经很少了,胡人铁骑一来,人口砍半,还只有四年而已。 这些人口都是她治下,少一些就没一个啊。而且并州这些人想横扫北方的胡人,只有武装这一个办法,胡人才是马背上长大的,打起来他们很吃亏。 军府屯田已见成效,但若要与羯人、氐人逐鹿中原,仅靠并州一隅之地的产出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耐寒高产的作物,更高效的灌溉之法,能让更多土地在战乱间隙长出粮食。 流民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但能识文断字、能掌账目、能理庶务的人远远不够。宋臣找来的寒门士子们已经分派到各县,仍是杯水车薪。 他们缺太多东西了。 三年。 她只有三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但她没有说这些。 “今日天气不错。” 谢晏微微一怔,笑了笑,“是,秋高气爽,正宜驰骋。” 他话音未落,明昭已轻夹马腹,踏雪如离弦之箭,骤然蹿出。 雪白的影子掠过枯黄的原野,风声猎猎。 谢晏落后半个马身,随即催马跟上。墨黑的骏马四蹄腾空,追着那道白影疾驰而去。 两骑一前一后,奔过收割后的田垄,奔过尚未结冰的溪涧,奔过远处戍卒遥遥行礼的哨卡。 风声灌满袍袖。 谢晏看着前方那道策马的身影,他只想能一直这样跟在她身后。 踏雪跑得尽兴,喷着响鼻,步伐依然矫健。 “女公子骑术精进许多。” “是你今日刻意相让。” 明昭可不接他的奉承,不想他们的交情也搞得这么客套,说来谢晏投了许多钱与她一道扩张生意,他如今也水涨船高暴富了。 正好这次再骗他投点,投军机。 暮色四合时,两骑缓缓归城。他们在城外待了一天,打回了点猎物,也不算没有收获。 进了城门,暮色里的晋阳城开始掌灯。坊市间的喧嚣已渐平息,偶有炊烟从民居院落升起,混着烧饼摊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马速。 “如有今日类似的情报,”她开口,“你报与宋臣的时候,再报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后他们剑出北地之时。 但在此之前得低调,不让胡人没坑上匈奴,反而来群殴他们了。 两骑行至将军府前。 明昭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她站在阶前,回身看向谢晏。 “我很久没去商社了,一直以来辛苦谢郎了,明日的账目,”明昭说,“我来看。” 谢晏微怔。 商社账目本是他分内之事,每月朔望报呈便是,明日并非例行核账之日。 他看着她。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府门。 明昭刚跨进二门,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赵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愁眉苦脸地扑向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着往正院走,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这么急?” “送礼的事。”赵煦头也不回,他听门人说明昭在门口就赶来了,他好愁。“急,十万火急。” 明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被他按在书案前,选礼物。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会不会太轻浮?这个书简,会不会太迂腐?这个——”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这是送谁的礼?” 赵煦顿了顿,别开眼。“就那姜氏,阿父让我以后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送点礼。” 毕竟汉人两家定亲,生辰与年节不送礼,会显得男方心不诚。 明昭想起来了。 赵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长之女,听说比明昭大两岁,与赵煦年岁相当,而且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明昭没说话,垂眼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对,书简一函,绢帕一方,并州风物若干。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心意。 “这些管家会置办的。”明昭说,“你何必亲自费神?” 赵煦沉默片刻。 “理是这个理。”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万一她觉得我敷衍,连心意都懒得用,那不是让她伤心么?”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给他定的亲,与女方是无关的。 而且她也惨兮兮的,这么小就跟没见过的人联姻了,还好他长得帅,万一找个丑还凶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是他自夸,看学院里那群歪瓜裂枣,还轻浮的那伙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赵煦侧脸上。他在军中已是有几分名望的少年将军,此刻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礼单边缘,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明昭没忍住笑了笑,开始逗他,“我当你有多不情愿这桩婚事。” 她把礼单拿过来,另取一张素笺,“原来是在担心人家伤不伤心。” 赵煦耳根微红,“我没说情愿,我都没见过她。” 明昭不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 “玉簪太寻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长大,你送这些闺阁里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猎猎的那张白狐皮,不是一直收着?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笼,亲手猎的又贵重,正好。” 赵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给明昭留着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说怕她伤心?” 赵煦不说话了,成吧。 明昭继续,“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骑射。你库里那把马弓,是陆野跑商时从代北带回来的,羊角为饰,牛筋为弦,轻便趁手,正适合女子习射。” 赵煦张了张嘴。 “还有,你书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现在不是了。”明昭头也不抬,“对未婚妻,旁的给不了,甜嘴的东西总能给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细牙疼。” 她写完搁笔,将素笺推过去。 赵煦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这些真的靠谱吗?” “你既担心她伤心,”明昭说,“就想一想,若你处在她那个境地,以后要远嫁过来举目无亲,夫婿送的礼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两页看不懂便放下的书简——你伤不伤心?” 礼送得不对不如不送,本来那姑娘可能正在因为学汉话痛苦,还整这些有的没的,看着更烦。 赵煦想了想。 “……伤心。” “那不就结了。” 赵煦把那张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解决了难事又活过来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谢谢昭昭。” 明昭摆摆手,“阿兄,你是个好人。” 赵煦:?? 他怎么听着不是好话? …… 风雨说来就来了。 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日光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风从北边的山脉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未及扫尽的落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 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作响,丫鬟们匆匆奔走,将各处门窗关紧,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雨就落了下来。 滂沱的、蛮横的倾泻,仿佛积蓄了整个季节的风雨,要在这一夜尽数还给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飞檐倾泻如瀑。 整个晋阳城都在风雨里沉默。 将军府内院,赵家老夫人的寝阁,灯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边,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着。 老夫人闭着眼,呼吸粗重,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锦被盖至下颌,仍掩不住她身体的颤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热水瓶敷在老夫人脚心暖着,眼眶红着,不敢出声。 “祖母……” 明昭轻声唤,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门帘掀动,赵煦裹着一身湿气进来。发梢还在滴水,玄色外袍肩头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寒气散些,才轻步走近。 “让大夫先住旁边了,都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对明昭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温补的药。说……说祖母是旧疾被这场雨激起来了,熬过这阵子,开春能好些。” 明昭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夫没说的话。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这乱世是罕见的寿数,她见过洛阳最盛的牡丹,也见过山河破碎。 从南渡的车流中逆向北地时,老人家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并州稳了,晋阳安了,那口气……便也渐渐散了。 窗外的风雨越发急了。 明淑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小铜手炉,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开。 她才十岁,已经知道老和病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亲说过,祖母年轻时,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皆羡。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阳,只记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风刮了进来,她抽出被祖母握着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将那道风雨震开缝隙的窗棂掩紧。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下身,听见祖母在唤: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着她,她的昭昭越来越优秀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以后遇到难事了,别害怕,祖母一定会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娘亲一样。” 赵缜这几天也在府中不出门,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后的睡梦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她生前的意思。 赵缜没有铺张,婉拒了并州各郡县派人来吊,灵堂就设在正厅,素白的幔帐,一盏长明灯,几案上供着时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旧部与亲近僚属。 明昭跪在灵侧还礼。 白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的宾客,晚间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劝去歇了。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灵案上长明灯的一点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赵缜掀开帘幔进来。 他在女儿身侧站了站,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 明昭偏过头看他。 “父亲怎么不歇息?” “你不也没歇。”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太习惯,她来的时候就遇动乱,与祖母相依为命逃亡,她终于把祖母平安带回了父亲身边,但她还是走得这么早。 赵缜望着灵案上母亲的牌位。 “你祖母年轻时,”他慢慢开口,“最爱吃洛阳城南那家铺子的蜜饯。你祖父每次去,都给她捎一包。” 明昭静静听着。 “她这辈子,丢了很多东西。洛阳的宅子,陪嫁的妆奁,你祖父在南边的老宅……她都不提。旁人问她,她就笑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娘走的时候,你那时候小,正是爱闹的年纪,那时我被贬边城,她在洛阳一个人把你带大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昭昭,不要伤心,祖母爱你。” 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缜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洛阳到晋阳,她撑着的那口气,就是你。” “去睡吧孩子,我在这守着。” 明昭摇了摇头,“我不困,我陪阿父一块。” ······ 第61章 风起太原(一) 第61章 风起太原(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让并州脱胎换骨。 清晨第一缕日光越过城墙垛口,落在晋阳城纵横如棋盘的街巷间。炊烟次第升起,与冶铁坊的烟囱白气交缠着散入晴空。 坊市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赶着牛车的农人、挑担的货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徒,在人流中穿梭。 城墙根下,新设的官学堂传出童子稚嫩的诵读声,那声音穿过青灰色的砖石,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鸽。 城门早已大开。 商队的驼铃从晨雾深处传来,一队队满载货物的大车鱼贯而入,皮毛、药材、盐铁,还有从千里之外驮来的消息。 守城的士卒查验文牒,动作利落,并不刁难。 城门口的告示牌上,贴着最新一期的粮价与商社布告,围拢的人群议论纷纷。 北地战火未熄,胡骑仍不时叩边,但这座城已不再像三年前那样,日日悬着心等候未知的噩耗。 城内很是太平。 将军府坐落在城北,占地不广,屋宇也非豪奢,但规制整饬,门前列戟。 这几日府中格外忙碌。 仆役们踩着梯子擦拭廊柱,将褪色的旧幔换下,挂上新染的绯红纱帷。 园中那株老梅恰在昨夜绽开,青娘亲自剪了数枝,插入灵州窑烧出的梅瓶,分置在各处轩窗之下。 厨房里的蒸笼从卯时便没歇过,白雾腾腾,混着枣泥、糯米与桂花酿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后罩房。 门房收到的礼单已摞了三寸高。 青娘一册一册核对入库。 炭行的几位老掌柜联名送了整套青瓷茶具,壶关旧部凑份子打了柄镶银错金的匕首,谢府的管事抬来十匹蜀锦,那锦缎红得像秋日霜染的枫叶。 还有北地几处坞堡的贺仪,凉州的问候,甚至有远从西域辗转而来的拜帖——字迹潦草,落款是个陌生的胡商名字,只说是“曾受女公子恩惠,聊表寸心”。 薄越带着新选入府的一批亲卫,在仪门外候命。三年过去,他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肩背更宽,眉宇间沉稳许多。 “薄校尉,”身侧的亲卫小声问,“咱们一会儿能进去观礼不?” 薄越没回头,“该你站岗就站岗。” “……那观礼完了能喝酒不?” “能。”薄越顿了顿,补了句,“少喝。” 亲卫咧嘴笑了。 正堂里,谢云归正与赵缜对坐饮茶。 茶是今年新焙的,水是城外玉泉山背回的泉水,汤色清亮,白汽氤氲。谢云归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庭院中往来忙碌的人影上。 “这孩子,”他很是感慨,“刚来云城那年,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了比桌案。 “跟我谈炭行股本,谈分级定价,谈坞堡渠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我那会儿想,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八岁就跟人谈生意,将来还得了。” 赵缜垂眼看着茶汤,没有说话。 “如今果然不得了。”谢云归笑了一声,也有些怅然,“我教了晏儿十多年,倒是跟着明昭办事了。” 赵缜抬起头。“云归兄,这些年,多谢你了。” 谢云归摆摆手,没有接这话。 今日是明昭及笄之日,她转眼在世人眼里,已经成年了,后院的动静传到正堂时,已近午时。 青娘跟着明昭从内室出来。 今日没有风,日头正暖,庭院里的老梅开了一树,绯红如烧。明昭踏过落有花瓣的青砖,曳地的曲裾深衣在身后徐徐展开。 衣是玄色,缘边朱红,腰系金缕带,佩玉组绶。 没有点花钿,没有敷粉,唇色是薄薄的朱红,眉是远山青。 她走到廊下,日光正落在她肩头。 满院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赵煦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阿妹缓步走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家昭昭真好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及笄礼设在正堂,宾者请的是崔夫人。 崔夫人接过青娘呈上的梳篦,动作轻缓,一下,两下,将明昭垂落的长发拢起,绾成髻,再用白玉长簪稳稳固定。 她看着镜中的少女,时间过得真快。 崔夫人收回手,“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礼成。 明昭起身,转过身来,面向满堂宾客。 礼毕,宴开。 赵缜今日与属下饮酒,薄越这个不知好歹的,仗着自己是亲卫校尉,偷偷蹭到主桌边敬酒,反正他父混上来了。 赵勇带着几个老伙计,挤在偏厅的小桌旁,也不上前凑热闹,只是频频举杯,喝得面红耳赤。 陆野坐在一旁,与赵怀远喝上了,府里难得有喜事,他们这些老班底天天忙,很难得聚在一起。 宴至中段,明昭离席更衣。 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有风拂过,廊下悬挂的绯红纱帷轻轻飘动。身后的喧嚣声渐远,阳光也在树叶间疏落下来。 回廊尽头,有一个人缓缓而来。 宋臣。 他清瘦如故,脸色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风掠过廊檐,他抬手拢了拢衣襟。 明昭觉得这人很神奇,别看他一副随时就要噶的样,这几年大疫小疫很多,他就是没事。 胡人亡他们心不死,搞起了病毒战。 北地灾疫很多,他们又不治,缺衣少粮,那不就是在养蛊? 但一片糜烂之际,并州好好的,这不让人牙痒痒? 他们开始搞事,让得了疫的流民往这来,但严重的在路上都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先是几个从雁门逃难来的流民,住在城西草棚里,白日还去力市揽活,夜里便开始发热、咳喘,次日清晨有人去看,人已经硬了。 起初无人留意。 北地年年死人,冻死、饿死、刀兵死,疫死只是众多死法里寻常的一种。 过了几天,西市药铺的伙计跑来说,来抓治咳汤的人多了好几倍。 明昭在第一时间就封了城西,关了城门,疫病都往城西送。 但是里面疫病已经蔓延了。 关闭那日,城西哭声震天。 又过了些日子,城西义庄收的尸首堆不下了。 连薄越都来报,派去城西巡逻的一队亲卫,有两个起不来床了。 他们以为自己被放弃了,有人跪在积雪未化的街口,朝将军府的方向叩头,求开城门,求放他们回乡。 有人趁夜攀墙,被巡逻士卒发现,押回棚区时挣扎嘶喊,喊声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更多人是沉默的。 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父母死了,妻儿死了,故乡已成灰烬,只剩这一座城还肯收容。 如今城也要关上。 他们蹲在草棚檐下,望着铅灰色的天,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明昭就是这时候走进城西的,她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身边跟着同样穿了防护服的赵怀远薄越和几十个亲卫。 有认得她的流民怔怔地望着,不敢相信那真的是将军府的女公子。 她亲自鼓励生病的人,这并不是晋阳放弃他们,而是统一治疗,所有的医士也会来。 她久病成医,对于治病其实非常熟悉流程,最忌全城的人挤一起求神拜佛,必须把病人,接触过病人的人,健康人严格分开。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主心骨,她父去边关抗敌了,她必须控制住疫情。 还好这边乱,她的防护服一直备着,给军士与医士都换上还是做得到的。 “把空仓库腾出来,通风,采光,铺干草。发热的人移进去,一人一铺,不许混住。每日换两次席子,换下来的用沸水煮过。” “西市那家药铺的老掌柜,请他到府衙来,我有些事问他。” “召集城中所有大夫、学徒、药工,愿来的,每日工钱五倍,由赵氏商社支给。” “从明日起,城西另开一口灶熬药,喝的水要烧沸,让工坊加快做防护服。” 西城仓库改成隔离之所,将病患区与洁净区分隔开。 老掌柜翻出泛黄的医书,与几位大夫彻夜斟酌,定下一道宣肺清瘟的汤方。学徒们背着药箱走街串巷,将汤药送到每一户有发热病人的门前。 明昭虽然没有再去里头,但每日亲自过问,收治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剂药,库中的米粮还能支应几日。 那天她过去,很多人都吓到了,纷纷说疫气凶险,女公子不该亲临。 疫症最凶那几日,每日都有尸首从西城抬出。 明昭下令焚烧,再统一安葬。 在疫病爆发最激烈的时候,烧是唯一的出路,还好这个时代不像宋明之后,非要讲究入土为安。 她必须为活的人争取生机,人命在她心里分量还是很重的。 她惜命,知道其他人也惜命。 这场大疫在二十来天的时候,终于出现了拐点。 在古代的流感,就是疫病,在现代没事,在这个时候能十室九空。 两个月后西城隔离所送走最后一位痊愈的病患。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雁门人,父母兄姐皆殁于战乱,独自逃到晋阳。他站在仓库门口,被初冬明晃晃的日光晃得眯起眼睛,半晌,忽然跪下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 疫病平息的消息传遍并州的那天,晋阳城外的官道上,来了一群人。 不是商队,不是流民,是附近村县的百姓。 最前面的是个白发老妪,背弯得像一张弓,走得却很急。她儿子在城里做短工,染疫后被收治进病坊,痊愈回家时,给老娘带回一包饴糖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 “是女公子的,”她儿子说,“她说天冷,让我披回来。” 老妪不识字,一辈子没进过城。 她不知道女公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将军府往哪边走。她只是揣着那件斗篷,一步一步走到了晋阳城门口。 守城的士卒远远看见人群,握紧了长戟。 “站住!什么人?” 老妪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草民来给女公子磕个头。” 她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跟着跪了下去,数百人就这样跪在城门外。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刚刚结束隔离的明昭叹了口气。 “……让他们回去,天冷,别跪坏了。” 赵怀远应了,又回来,“女公子,他们在城门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赶不走。” 这些事明昭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人性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换成现代的国与国也是一样的。 她看着面前的宋臣,今天是她的及笄之日,这人居然也迟到。 “宋文若,你来迟了。” 宋臣叹了一声,他忙啊。“那不是方才在府衙核对秋粮账目,忘了时辰。” 明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臣任她看。 他脸皮厚,不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递过去。 “贺礼。” 明昭接过打开,匣中是一方砚,很是名贵。 宋臣还是那老样子,笑了笑,“我留着也无用,女公子写公文多,砚台费得快。” 明昭点点头,“算你识相,谢了,赴宴吧,说不定他们还没喝完。” 她的及笄过去,接着就是她兄赵煦的婚礼了,赵煦这些天跟得了婚前恐惧症一样,一遍遍跟她说,万一新娘长得丑怎么办? 他是见过那酋长的,长得不说难看,真的不好看。 基因是遗传的,看他家就知道。 明昭不是很想搭理他。 谢恒厥,谢晏,明淑这些人还在等着她一块庆祝呢。 在盛世时,女子的勇武被压制着,乱世给了她们发展的舞台,北地的赵明昭声名鹊起的同时,在西南的宁州,李秀重新掌权。 当年晋还未乱,年仅十五岁的李秀临危受命,她的兄弟实在太废了,担不起大事。 这时汉的风气并没有消退,并不像后世一样只认男人,这年头看的还是实力,毕竟女子掌权在汉是常事,太后管事的时间比皇帝长,十五岁的李秀被推举当了刺史。 她在没有朝廷任命的情况下,一手稳定了宁州局势,指挥作战击败叛军,朝廷下诏正式任命她为宁州刺史。 但一旦太平了,她的兄弟就冒出来了,逼她嫁人,与她丈夫一道顺势夺了她的权。 而今天下大乱,废物点心还是废物点心,她站了出来,再次被人拥立,让她丈夫边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深得百姓与部众拥戴。 而南边也有一女孩一战成名,年仅十三岁的她带着几十人,突围了数万人的叛军大营。 去年襄阳太守荀松站在城头,这位名门之后眼眶深陷。 他出身颍川荀氏,是荀彧的五世孙。 “大人,粮草只够支撑五日了。”副将的声音嘶哑,“石将军的援军迟迟不到,恐怕是不知道我们被困的消息。” “必须派人突围去求援。”荀松看着城外如铁桶般的包围圈,惨然一笑,“可这重重包围,谁能冲得出去?这几天派出的三名死士,连护城河都没跨过去,就变成了乱箭下的刺猬。” 众将沉默。 谁都知道,现在的宛城是一座死局,出城即是送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众将身后响起:“父亲,孩儿愿往。”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城楼影壁后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她披着银色轻甲,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提着长枪。 她是荀松最疼爱的小女儿,荀淮。 淮水出桐柏,东流经徐、扬,入海。不争不抢,百折不回。 “胡闹!”荀松眉头紧皱,“这是战场,不是你平日里骑马打猎的林子。你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冲得过城下的虎狼之师?” 荀淮跨前一步,明亮的双眸在夜色中灿若星辰:“父亲,颍川荀氏代代皆是王佐之才。如今城中壮士已竭,唯有我年纪尚幼,身法轻灵,且叛军见是幼女,定会心生轻敌之意。这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城中百姓万余口,皆在父亲肩上。若宛城破,女儿亦不能幸免,请父亲给女儿一个为家国赴死的机会!”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宛城外叛军的营火密如繁星,每一团火光都像是一只紧盯着猎物的兽眼。 她这一年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足,紧束的胡服勒出了如幼豹般的矫健。 她握住长枪,拍了拍坐骑的脖颈。 那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气,只是喷了口响鼻,蹄子焦躁地刨了刨土。 “驾!” 荀淮带着数十人,猛地一磕马腹,就这么冲了。 “有人突围!拦住她!” 叛军营地瞬间沸腾。 几十名精骑从斜刺里撞杀出来,火把乱晃,映得马蹄声碎。 荀淮此时的姿态极狂。 她没藏在队伍中间,反而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枪尖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 “是个小娘儿们!”叛军哄笑,几个老兵油子甚至不急着架盾,掂着手里的刀,想活捉了领赏。 第一骑迎上来。 荀淮没躲,枪杆一抖,从下往上挑进对方下颌。人马交错不过眨眼,叛军兵卒喉咙里咕噜一声,仰面栽下马去。 笑声卡住了。 她长枪借着马势横扫,枪杆抽在第二人侧颈上,那人耳朵眼儿里登时淌出血来,身子一歪,连人带马撞翻了旁边的同袍。 “结阵!结阵!” 晚了。 几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营中,荀淮就是那刀尖。她不喊杀,咬着下唇,眉头拧成死结,眼里只有缝隙、关节、铠甲遮不住的咽喉。 一杆枪使得不讲道理。 明明是马战,她却敢忽然俯身,整个人挂在马腹侧,躲过三把横削的刀,枪尖贴地扫过,马蹄铁似的踹进一匹战马的前膝。马跪了,背上的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盾牌手。 身后的几十骑见女公子这般,胸中那点怯意早烧成杀意。 “护着女公子!” “护什么护!”荀淮头也不回,嗓子劈了,“跟上!别掉队!” 她重新翻上马背,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也顾不上拨。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火把、人影、刀光,叛军大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巨兽,正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前方忽然横出一排长矛,斜斜架成拒马。 她没减速,马跃起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立在马镫上,枪尖朝下,借全身重量往下一刺。 矛杆折断,持矛的士卒被枪尖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战马落地时踉跄,她顺势滚下马背,单膝跪地,枪杆横架,生生架住三把同时斩下的刀。 火光映在她脸上。 十三岁,还没长开的下颌,眼里却是狼崽子似的狠光。 她终究带着数十人突围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些叛军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发呆。 这夜的月光很冷,但荀淮眼里的火是烫的。 她突围送信,救了父亲,也救了满城百姓。 但是这一战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又变成了老样子,她照常晨起练武,宛城百姓远远见着她,便驻足行礼,她只是点点头,并不停步。 她还是没成为将军,她父说女儿家不能打打杀杀,凶名杀出来了,她以后可怎么嫁人? 她心里不舒服,去了医馆,里头有个老大夫姓张,是父亲旧友,避乱来投。 他见荀淮来得多,也不多问,只把捣药的活计分给她。 荀淮便坐在檐下,一下一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张大夫问她:“女公子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逃?从北边逃到南边,将来胡人打来了,又要逃哪去?” 逃地府里吗? 真是够了,她怎么就与这些虫豸活在了一个时代,天天对着亭子哭,有个屁用。 洛阳回得来吗? 她在医馆听说城中来了商队,眉头一挑,就出去了。 是北边的商队。 车辙深深,货箱累累,押送的人精干沉默,腰间佩刀是没见过的形制。 他们带来的货物堆在城西市集上,围满了看新鲜的人群。 荀淮站在人群外,看商队伙计搬出一只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雪白方锭,用油纸包着,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脂清香。 有人问:“这是何物?” 伙计答:“香皂。北边赵氏商社出的,洗面净手,比皂荚好用百倍。” 有人当场买了,就着旁边水盆试洗。 那双手原本沾满泥尘,片刻后竟白净如新,引得一片惊叹。 荀淮去了驿馆。 带队的商头是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却很和气。见是太守府的女公子来访,连忙起身见礼。 荀淮没有绕弯子。 “北地如今怎样?” 汉子愣了愣,看了她一眼。 “北地乱着呢,但并州兵强马壮,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 他顿了顿。 “缺的只是时机。” 荀淮沉默良久。 在赵家办婚礼,羌女与赵家长子联姻的时候,草原对着幽州蠢蠢欲动,慕容部进了幽州,但外头的草原是非常大的,鲜卑有四大部,慕容部,宇文部,段部,拓跋部。 这三年拓跋部异军突起,吞了段部,驱赶了宇文部,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部。 拓跋部准备打下幽州,进取中原。 这时候拓跋部的一个少女很愁,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第62章 风起太原(二) 她提枪破万军,救了宛城满城百姓,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儿家不可打打杀杀,凶名太盛,日后难嫁”。 她在南边,随母亲在建康居住,听城中士族日日清谈玄理,对着残山剩水嗟叹,不肯提刀跨马,为家国争一寸疆土。 母亲还说他们是良人。 南渡的衣冠们捧着麈尾,谈老庄,论虚无,把中原故土抛在脑后,把北地的哭号当作耳旁风。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苟且偷安,受够了这束手束脚,受够了明明有一身武艺、一腔热血,却只能困在深宅里,对着庭院花木虚度光阴。 荀淮不再犹豫。 她回房换下那身染着药草味的布裙,从床底拖出那只蒙尘的木箱。箱盖开启,冷冽的银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她束起长发,一袭素色轻衣,披上银甲,只提了一杆红缨长枪,这杆陪她杀出叛军大营的长枪—— 案上,素笺铺开,她提笔蘸墨,字迹凌厉只写了一行字: 儿荀淮,前往并州,寻生路,报家国。 落笔,掷笔,再无留恋。 她拎起长枪,轻车熟路地翻过后院矮墙,循着白日里记好的方向,直奔北地商队落脚的驿馆。 商队的人还在清点货物,见昨日那个太守千金一身戎装持枪而来,皆是一怔。 “烦请诸位,带我同往并州。” 商头望着她,想起并州那位同样以女子之身搅动风云的明昭女公子,终是点了头。 车轮滚滚,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行至次日午后,商队刚过一处驿站,后方忽起烟尘,马蹄声急如骤雨。 商队护卫纷纷拔刀示警,荀淮勒马回首,手已按在枪杆之上。然而待那烟尘近了,她眼中的杀气却化作了错愕。 来的不是追兵,也不是流寇。 为首那人须发花白,气喘吁吁,正是看着她长大的老管家。而他身后,竟跟着数十名荀家的亲卫,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女公子!且慢!”老管家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荀淮马前。 荀淮心中一紧,握枪的手也紧了:“可是父亲……” “阿郎安好,阿郎安好!” 老管家连连摆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红着眼眶道,“阿郎早起见了书信,并未动怒,只是在书房枯坐了半晌。而后便命老奴点齐人手,务必追上女公子。” 他转过身,身后的亲卫们立刻解下马背上的包袱。 “阿郎说,北地苦寒,女公子走得急,细软带得不够。这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厚实的皮裘,都是阿郎亲自指点着装好的。” 看着那些堆叠整齐的行囊,荀淮鼻尖微酸,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老管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阿郎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女公子的。” 她拆开书信,一行行读下去。 “襄阳救父,汝成名矣。吾每观汝挽弓,既喜且惧。喜者,荀氏有后;惧者,此乱世,名乃祸始。” “南渡诸公坐谈玄理,汝厌之。吾亦厌之。然吾老矣,无力北归,惟愿汝安。” “并州非不可往,赵缜非不可托。然汝须记,汝非逃。”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若此念已定,吾不复阻。” “荀氏儿女,宁战死沙场,不困死江南,汝去放手而为。” 信纸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荀淮攥着书信。 天际破晓,金光破开云层,洒在绵延的官道上,也洒在她银亮的甲胄上,映得她眼底泪光闪烁,却又亮得惊人。 她不是逃家的少女,不是任性的女儿。 她是荀淮,是颍川荀氏的儿女,是十三岁敢冲数万叛军大营的勇士。 老管家又递过一把嵌玉的短刀、一张通关文牒:“太守大人说,并州路远,胡骑出没,这些您带着防身。亲卫们自愿跟随,护您一路平安。” 数十名亲卫齐齐勒马,甲胄铿锵,齐声应道:“愿随女公子,共赴并州!”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想让她做个深闺绣花的淑女,看不懂她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原来他什么都懂。 “非厌南而往北,乃择明主而事……” 荀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随着这几个字烟消云散。 她不再是因为失望而离家出走的愤青少女,她是背负着父辈期许,去往北地寻找希望的荀氏后人。 黄河水浊浪滔滔,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岸堤,卷着西北的罡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江南的软风细雨被抛在身后,那些清谈玄理的衣冠士族、苟且偷安的城池街巷、困锁她的深宅院墙,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虚影。 眼前这条横亘南北的大河,是分界线,更是新生门—— 跨过它,便是北地。 商队的渡船早已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系在木桩上,被浪头扯得紧绷。 船家是常年跑北地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洪亮:“女公子,黄河浪急,现下正是顺风,再晚怕是要遇着涡旋!” 荀淮颔首,翻身下马。 亲卫们利落地上前牵住马匹,将行囊、兵器一一搬上船,动作整齐有序,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浪涛声,竟生出几分金戈铁马的气势。 老管家执意要送她至北岸,老人扶着船舷,望着翻涌的河水,不住叮嘱:“北地胡骑多,并州虽安稳,路上仍要小心,万事听商队头领的安排……” “老管家放心。”荀淮握紧手中红缨枪,枪杆被她摩挲得光滑,“我此去并州,不是避难,是寻路。” 渡船解缆,缓缓驶入江心。 风更烈了,卷起她高束的马尾,拂过银甲边缘。 荀淮立在船头,迎着扑面的河风,极目远眺。 听说北岸的土地苍茫辽阔,没有江南的亭台楼阁、柳堤花坞,只有连绵的黄土坡、疏落的枯林,以及天地间一望无垠的旷远。 她还没见过呢。 这是她活了十四年头一回去北方。 那里是能容得下她战马驰骋,长枪破阵的天地,是能让热血不被辜负,锋芒不被掩藏的疆场。 老管家站在渡口,挥着手目送她,白发在风中飘飞:“女公子!保重身体!太守与夫人在江南,等你建功立业的消息!” 天高任鸟飞,她看着这些跟过来的亲卫,“你们家人都在南边,随我去那么远,不会想家吗?” 其中一个亲卫挠头笑了笑,他也年少,“我又没媳妇,家中亲眷都在太守干活,不碍事,再说了,在南边哪有我们的事啊,太守出身名门,都难寸进。” 荀淮想着也是,“无妨,跟着我,说不定带你们踏出一个好前程,咱们去挣一个开国之功。” 这时的荀淮倒是没想着大一统,她就想着跟随赵将军驱逐胡虏,统一北方。 北地的国也是国。 婚礼在春天。 将军府的门槛昨日新刷了桐油,今早又用干布细细擦过,油亮亮的,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门楣上悬的红绸已经挂了三天,风吹日晒,边缘有些卷起,管事踩着梯子上去,重新捋平了,又退后几步端详,总觉得不够正,再上去捋一回。 府里的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厨房的烟囱就没歇过气,蒸笼叠了三层,白气腾腾地往外冒,混着羊肉的膻、胡饼的焦香。 帮厨的婆子们进进出出,袖口挽得老高,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嘴里还不闲着,一个喊缺了芫荽,一个嚷灶膛要添柴。 正堂里青娘正带着几个丫鬟收拾,地砖用米汤擦过三遍,光可鉴人。 炉上煨着茶,水刚沸,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氤氲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里。 “那幅幔子,右边再高些。” 青娘退后一步,眯着眼看,“对,就这样。” 绯红的纱帷从梁上垂下来,软软地垂着,风从门缝挤进来,它就轻轻地动一下。 赵煦一早被从被窝里拎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给他梳头的是府里最老的婆子,手劲大,扯得他头皮一阵阵发紧。他龇牙咧嘴地忍着,从铜镜里看见明昭靠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阿妹,”他苦着脸,“你说她万一真长得跟老酋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这洞房可怎么进?” 明昭没吭声,嘴里憋着笑。 “你别笑。”赵煦急了,“我说正经的。你是没见过那酋长,满脸横肉,眼珠子突出来,跟门神似的——他闺女能好看到哪去?” “你见过了?” “没见过。” 赵煦理直气壮,“但爹见过。爹回来说什么来着?‘尚可,尚可’。他那人,夸人好看就说‘甚美’,人不好看就说‘尚可’。这不完了吗?” 明昭终于笑出声。 “你笑什么?”赵煦更急了,“我这是娶媳妇,又不是娶门神!” “娶门神也好,”明昭慢悠悠地说,“镇宅。” 赵煦气得说不出话,从铜镜里瞪她。明昭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赶紧梳头化妆,吉时快到了。” 真是的,感觉嫁兄长一样。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城外官道上远远腾起一溜烟尘。 守城的士卒踮起脚望,望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旗幡飘摇,马蹄声隐约可闻。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城门大开。 迎亲的队伍从城里涌出去,红绸扎的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薄越带着一队亲卫骑马迎上前去。 羌人的送亲队伍行得不快。 打头的是几十骑精壮汉子,皮袍翻毛,腰悬弯刀,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货、成袋的药材,还有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在日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箱子后头,是一乘红呢帷的毡车,帷帐垂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领头的羌人汉子朝迎亲的队伍抱拳。 他生得魁梧,浓眉深目,颧骨上有两团酡红,像是被风吹的,也像是酒气还没散尽。 “赵煦可在?” 他嗓门大得像敲钟。 赵煦今日一身喜服,早早起来打扮了,还化了妆,骑着高头大马,就更美貌了,还有赵缜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的人了,她要是在这受委屈,我带着三千骑兵,踏平你这晋阳城。”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赵煦也不是吓大的,他了解这些羌胡就这德行,点了点头。 “你放心。”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赵煦把新娘迎向将军府。 羌部公主被贵女簇拥着走入府门,一身赤红羌服,缀着绿松石与蜜蜡珠串,头戴羊角银冠,面纱半遮,只露出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眸,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白榆,没有江南女子的柔婉,却自有一番飒爽风骨。 她步履沉稳,走过铺上红毯的庭院,目光越过满堂宾客,径直落在赵煦身上,没有半分羞怯,反倒带着草原儿女的坦荡。 揭面纱的那一刻,满院皆静。 并非绝色,却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唇色是健康的浅红,眼神清亮,一身英气扑面而来。 赵煦看得一怔,先前所有的忐忑与嫌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这姑娘,比那些娇柔的女子,顺眼百倍。 拜天地,祭先祖,盟两族。 赵缜与羌胡首领坐首位,两人笑得都很欢畅。 羌胡这几年跟着赵家混,日子是肉眼可见的见好,女公子是真讲义气,赚钱的买卖真让他们赚,他们在北地当胡商倒买倒卖,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女儿嫁赵家长子,比族里不洗澡的汉子不是好多了? “礼成——” 傧相的声音刚落,外头的锣鼓就响起来了,震得窗纸嗡嗡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道贺,说些吉利话。丫鬟们端上茶点,穿梭在人丛里,裙角带起一阵阵的风。 新妇被人簇拥着往内院去了。 赵煦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娶了?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看,原是薄越。 “恭喜赵兄。”薄越脸上带着笑,“新妇貌美,赵兄有福。” “哈哈,好说。” 宴席摆在正堂和东西两厢,摆了三十多桌,从午时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几头羊肉是整只烤的,架在院当中的炭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胡饼是新出炉的,焦黄酥脆,咬一口掉渣。奶子酒一坛一坛地往上抬,喝得人脸也红了,眼也直了,话也多了。 羌人送亲的那几十个精壮汉子坐在东厢,喝得最凶。 领头的那个新妇的兄长,端着酒碗满场转,逮谁跟谁喝,喝完了还要拍着人家的肩膀说:“我妹子往后就是你家人了,你们要对她好,要是不好,我带着三千骑兵——”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赵缜看着两族关系融洽,很是开心,北地的局势是绕不开胡人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才是硬道理。 赵家得做一个表率,战事起了,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不后面捅刀就行了。 内院里,新妇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了件素净的夹袄,坐在妆台前。 青娘端了碗银丝细面进来,放在她手边。 “新妇饿了吧?吃碗面垫垫。” 新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多谢阿姆。” 她口音有些生硬,但咬字还算清楚。 青娘笑了笑,觉得这可能是人家的方言,也没计较,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来。 “新妇从草原来的,可还习惯这城里的日子?” 新妇拿起筷子,挑起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城里太闷。” 青娘愣了一下。 “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天边。” 青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新妇又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他叫什么?” 青娘又是一愣。“赵煦,新妇不知道?” 新妇摇摇头,她汉话学了好久,但是还是记不住名字。 “阿爹只说,嫁给赵家的长子。没说叫什么,也没说长什么样。” 青娘看着她,“新妇放心,煦哥儿是好人家的孩子,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新妇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宴席总算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被自家的仆从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里。 羌人的送亲队伍也被安顿在驿馆里,临睡前还在嚷着要喝酒,被陪嫁的羌女好说歹说劝住了。 赵煦被人推进洞房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他被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眼睛也有些发直。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人。 新妇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是汉人的寝衣,素白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灯烛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团淡淡的红照得更柔和了些。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赵煦走进来,把门带上。 屋里静下来,“你——” 赵煦开口,嗓子有些干,清了清,才接着说,“你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 新妇摇摇头。“不饿。” 赵煦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觉得跟人说话这么难。 新妇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 赵煦一愣。“不怕。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新妇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别说,过来坐。” 赵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灯烛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新妇开口。“我叫阿依莫,草原上的名字。汉话的意思是,月光。” 赵煦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光。 “赵煦,我的名字。” “我知道。”阿依莫点点头,这个汉人长得很好看,她不讨厌,“方才阿姆告诉我了。” “她还说什么了?” 阿依莫想了想。“她说你厚道,心善,不会亏待我。” 赵煦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没说错。” 阿依莫看着他,眼里的光闪了闪。 “那你呢?你会亏待我吗?” 赵煦摇摇头,“不会。” 阿依莫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也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像他的手一样。 “那就好。” 明昭被一起长大的伙伴围着,谢恒厥越长大美貌就越盛,但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美貌,给了他武力,就是缺了心眼。 很符合那句,好看吗?脑子换的。 谢恒厥怂恿着,“明昭,兄长,我们要不要去闹洞房?” 明昭看了看他,“闹什么洞房,羌人又没这习俗,万一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破坏婚礼呢。” 谢晏点点头,“大喜的日子,咱们还是别添乱了。” 明淑喝着阿姊做的奶茶,“不过嫂嫂好高啊,她今天跟我说话了,我没听懂。” 一转眼堂兄都娶媳妇了。 没过几天,他们居然收到了慕容部的求援信,他们愿献城投降,希望并州出兵救他们, 一来旁边的氐族没空搭理他们,二来有历史渊源。 鲜卑一直是附属于汉人的民族,其实都快融为一体了,鲜卑男女都长得好看,五官深邃,又高又白,也喜欢与汉人通婚,两族的文化都已经一模一样。 都会说汉语,用的是汉字,连姓氏名字也汉化得差不多了。 过个百年,他们就完全是汉人了。 像国人在国外要防着国人一样。 自己人知道同族有多狠,所以拓跋部准备打过来,慕容部顶不住,就想降并州赵氏。 汉人其实没有为难过他们,降了还是能保持部落独立性,如果拓跋部打进来,是直接吞并啊。 他们上层肯定人头滚滚。 就像段部,就被拓跋部吞了。 但这个时间很不凑巧,匈奴扛不住羯人的攻打,与内部的叛乱了,赵缜准备趁着氐族兄弟阋墙,打下冀州,直入中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兵精粮足,正是一统北方的好时候。 先打下来,再慢慢治。 开个会吧。 窗棂上糊着的新绢透进来淡淡的天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角的铜炉里焚着松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懒。 陈岱薄越坐在他对面。 谢云归坐在他下首,明昭挨着他。 宋臣又挨着明昭,卫衡坐在一旁拿笔记录。 赵缜把两封信往案上一搁。 “都看看吧。” 薄盛接过信,粗粗扫了一眼,递给陈岱。 陈岱看得仔细些,看完递给谢云归。 最后传到宋臣手里。 宋臣接过来,看得很慢,看完他把两封信叠好,放回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部求援。”薄盛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拓跋部来势汹汹,慕容顶不住,救不救,是个事。” “怎么救?”陈岱接过话头,“救慕容,得出兵幽州。拓跋部现在兵强马壮,那帮人骑马打仗是吃饭的本事,咱们去了,是替慕容扛雷。打赢了,慕容占着幽州,咱们能落着什么?打输了,并州门户大开,拓跋部的马三日可到晋阳城下。” 薄盛没吭声。 谢云归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下。“慕容氏求援,求的是降。不是请咱们去帮忙打仗,是愿献城投降,归附并州。这两者有分别。” 陈岱不想回应,他们现在哪有时间接管幽州?“分别在哪里?” 谢云归笑了笑,没答话,看向明昭。 明昭对幽州还是很感兴趣的,她声音清越,“分别大了,请援,咱们是客军,打完仗得走,城池是人家的,百姓是人家的,粮草也是人家的。” “归附,咱们是主,城池、百姓、粮草,都是咱们的。慕容部那几万口人,那几千兵马,那幽州几座城,都是咱们的。” 陈岱眉头一皱:“他们肯?” “不肯也得肯。”明昭往后靠了靠,“拓跋部打过来,是吞并。归附咱们,部落还能保全,头人们还能当他们的头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不傻。” 薄盛这时开口:“慕容氏的话,能信几分?” “五分。”明昭答得干脆,“剩下五分,要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 只要下手狠,又名正言顺,幽州她有办法吞下去。 赵缜一直听着,这时他目光一转,“宋文若。” 宋臣:? 赵缜看出他在摸鱼了,“你怎么看?” 宋臣沉默了片刻,在整理思绪,“慕容部可收,但不是现在。” 赵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宋臣顿了顿,把手拢进袖子里。“拓跋部这几年势大,吞段部,驱宇文,如今磨刀霍霍向慕容,这不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岱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坏事?拓跋部打幽州,离并州可就隔着一道雁门关了。” 宋臣看了他一眼,“陈将军可知,拓跋部为何打慕容?” 陈岱一愣。 宋臣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因为拓跋部要南下。幽州是中原门户,不打下来,他们不敢南下。可幽州不好打,慕容氏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高池深,兵精粮足。拓跋部打幽州,少说也要半载,打得下来还好,打不下来,他们就得在幽州城下耗着。” 他顿了顿,“这半载,咱们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而笑。“妙啊。” “拓跋部打慕容,咱们打冀州。两边都顾不上。等咱们拿下冀州,拓跋部要是还没打下幽州,咱们再从冀州出兵,北上幽州——” “那慕容就是咱们的了。”明昭接上话,她眼睛都亮了,“打下来的幽州,和归附的幽州,可不一样。” 薄盛这时点了点头,“氐族内讧,正是时候。打下冀州,并州、冀州连成一片,北可拒拓跋,南可望中原。” 陈岱没再吭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慕容那边怎么答复?” 宋臣垂下眼,“拖着,就说并州正在商议,让他们先顶一阵。顶得住,咱们后面接上。顶不住,咱们替他们收尸。” 这话说得凉薄,却没人反驳。 赵缜点了点头,把案上那两封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那就定下。” “咱们先打冀州。薄盛、陈岱,你们回去点兵,十日之内,我要三万人马齐备。谢云归,粮草你盯着,这一仗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明昭,你跟着我。” 大伙齐齐应了。 赵缜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宋臣身上。 “宋文若,你留下。” 其他人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赵缜和宋臣两个人。 赵缜看着宋臣,情报一直是宋臣在管,“文若,冀州有没有把握?” 宋臣没动,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冀州要打,但要快。” “怎么讲?” “氐族内讧,不是天天有。打慢了,咱们就被动了。打快了,拓跋部还没拿下幽州,咱们打完冀州,还能喘口气。要是咱们打得慢,拓跋部先拿下幽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还有呢?” 宋臣抬起头,“慕容部那边,咱们要先派人去稳住。” 赵缜点了点头。 宋臣沉默了一会儿。“羌胡那边……” 他说了半句,又停住。 赵缜等着。 宋臣说了下去:“羌胡嫁了女儿过来,两族正是亲近的时候。打冀州,可以借他们的兵。不用多,三五千骑兵,打头阵,死了不心疼。打下来,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尝到甜头,往后用着更顺手。” “说完了,将军这一仗必能功成。” 赵缜想了想,是这个理,他儿子不能白和亲?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戎马吃得消吗?” 宋臣笑了笑,“老样子,没什么大事,无妨,愿随将军。” 毕竟赵缜这时候还没自立,他们也没喊主公,如果冀州幽州到手,那么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将军想不自立,手下人都不会同意。 第63章 风起太原(三) 第63章 风起太原(三) 荀淮一行人赶到晋阳城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只野狗都看不见,城门也关了。 荀淮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的城。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都厚。 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垛口如锯齿般排列,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持戟的士卒,城楼上旌旗猎猎,旗上是她认得的字——赵。 并州赵氏。 她终于到了,可城门关着。 “女公子,”身后的亲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城进不去啊。” 荀淮望着这道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榆木包的铁皮,铆钉密密麻麻,每颗都有碗口大,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她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商队的人这时也赶了上来,商头催着马车跑了一路,脸上全是汗,见城门关了,也愣了一愣。 “不对啊,晋阳城白日从不关门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楼上的士卒已经注意到她了。 “站住!”一声断喝从城头传来,“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荀淮勒马驻步。 她抬起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让自己的脸露得更清楚些。她声音清清脆脆,被晚风送上去: “烦请通禀——颍川荀氏,荀崧之女荀淮,特来投奔赵将军!” 城楼上静了一瞬。 那个喊话的士卒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银甲,束着长发,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站在空旷的官道上,身后是几十骑风尘仆仆的人马,还有几辆满载的大车。 少年仰着脸,夕阳正照在她脸上,眉眼凌厉,下巴微抬,没有半分怯意。 士卒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旁边的人又往里跑,脚步声橐橐的,很快就远了。 荀淮站在原地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浮土,打在银甲上,沙沙地响。 城楼上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城门还是没有开,但城楼上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甲胄,肩宽背厚,腰间挎着刀,往垛口前一站,一股子杀气就压下来。 “你说你是荀崧之女?有何凭证?” “自有文牒为证。” “等着,城门这就开了。” 然后榆木包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楼上的人下来大步走出来,朝荀淮抱拳: “荀女公子久候,在下薄越,将军府亲卫校尉。将军有请。” 荀淮看着他,“多谢。” 薄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城门。 灯火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照得通亮。 有人在街边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这一队人马驰过,又缩回黑影里去了。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市集还没散尽,又像是酒肆里有人在划拳。 薄越策马在前引路,将军府门前也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两串,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张着大嘴,露出一口石牙。 薄越翻身下马,朝荀淮抱拳:“女公子稍候,容我通禀。” 荀淮点点头,也下了马。 她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子,生得极好看,她穿着玄色的衣裙,腰系金缕带,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长簪。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荀淮身上。 荀淮看着她,她也看着荀淮。 片刻后,那女子走下台阶,走到荀淮面前。 她比荀淮略高一些,站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的光。“荀淮?” 荀淮点头。 “我叫赵明昭,我父在书房等着,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看着她有些惊讶,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明昭,看起来好像很随和? “多谢。” 明昭是知道她的,听说她来了,没忍住好奇心,看看这十三岁就万军丛中杀出的女孩长什么样。 结果居然很萝莉。 看起来一点也不壮耶。 荀淮没忍住问了情况,“今天晋阳为什么关城门啊?” 明昭沉吟了一会,“要打仗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两天后发兵,斥候已经先行了。” 粮草也先行,这女孩是真及时,再晚点他们都要搬进邺城了。 说到邺城,听说苻猛嘎了,苻毅已经被几个兄弟一起设伏,这会应该逃回草原,在集结勇士,重头再来了。 这证明兄弟太多的时候,当最出色的未必是好事。人家一个两个打不过,经不住群殴啊。 这会赵煦新婚,他坐镇并州,上回出去打仗,并州大疫把赵缜吓到了,这年头没有安全的地方。 还是待在他眼皮底下吧。 荀淮成功入职赵氏,待明昭手下了,明昭手里头的将军,已经有四个了,薄越、赵怀远、慕容恪、荀淮。 喔,她还有谢恒厥,这回他也要一起。 不过这货初出茅庐,没有战绩,不算。 其他都是有实打实战功的。 明昭换了一身白袍轻甲,这还是她头一回领兵,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好,她也是女将军了。 赵缜领着主力已经开拔了,明昭与他们开会,赵怀远与薄越调兵去了,她与慕容恪、谢晏、谢恒厥、荀淮最后通气,荀淮昨天休息了一天,赶了那么远的路。 今天又要上战场,不过还好,他们不是主力。 明昭看着她,像小伙伴介绍完了直接进入主题,她的时间很紧,“荀淮,你既入我麾下,便跟随与我。氐族苻氏内乱,苻猛已死,余下三子逼走苻毅,各拥兵力同室操戈,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邺城雄踞中原,城墙高耸,护城河宽深,确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而其西侧的林虑、武安、涉县三城拱卫邺城,粮草军械皆由此三地输送。 谢晏知道明昭想干什么,“女公子是想先乱其心,再断其粮?” 赵明昭指尖重重敲在林虑城上,“正是,邺城城坚池深,若强行攻坚,我军必损兵折将。但它的死穴,便是粮草外援。林虑扼守邺城粮道咽喉,拿下此处,邺城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攻自破。” “苻氏兄弟本就互相提防,我们只需遣细作混入邺城,分投三封密信,每封信皆伪作另外两兄弟通敌的证据,再让斥候在边境故意泄露联弱攻强的假消息,让他们彼此猜忌,寝食难安。” “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就算知晓我们要断粮道,也绝不敢轻易出兵救援,只会疑心是兄弟设下的圈套,引他们出城伏击。” 此计一出,满室皆静。 薄越率先抱拳:“女公子此计甚妙!氐族兄弟本就离心离德,这般挑拨,必让他们内乱不休,根本无暇顾及林虑!” 荀淮心中亦是一震,看向赵明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主帅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乱心之计,交由谢晏安排细作执行,要让邺城鸡犬不宁。” 赵明昭说完,目光扫过众将,“我父已经出发了,他这次虚晃一枪,主力兵马不攻邺城,而是堵死邺城援军之路。” “接下来要看我们的,率八千精锐为先锋,发兵奇袭林虑。” “喏!” 荀淮攥紧了腰间的红缨枪,只觉热血翻涌,这里才是她的战场,是她挥枪报国的天地。 赵明昭一身白袍银甲,腰悬长剑,往日里清丽的眉眼此刻凝着肃杀,荀淮持枪立于左侧。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冀州边境的寂静,直扑林虑。 夜色未褪,薄雾笼罩城池,林虑守将还在帐中安睡,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只当边境安宁,毫无防备。 荀淮一马当先,红缨枪如银龙破雾,率先冲至护城河边。 “放箭!”城墙上守军惊觉,慌忙拉弓放箭,箭雨破空而来,却见荀淮身形如燕,枪尖翻飞,密不透风的枪影将箭雨尽数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冲!” 赵明昭长剑直指城门,声震四野。 她才不叫阵呢,反派死于话多,她是正派,不干这事。 薄越率骑兵架起冲车,轰然撞向城门,谢恒厥极为勇武,他直接先登,刀一挥,两名守军瞬间被劈下城墙,血溅石阶。 荀淮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枪尖狠狠扎进城墙砖石缝隙,借力再腾,转瞬已站上城头。 红缨枪横扫,枪风凌厉,周遭守军应声倒地,她厉声大喝,嗓音清亮。 “颍川荀淮在此!降者免死!” 城内谢晏联系好的汉人趁机纵火,火光冲天,喊杀声、火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功夫,林虑城门从内大开,并州军旗插上城头,赵明昭勒马入城,白袍不染半点血污,神色冷冽如常。 冀州已是风声鹤唳。 苻氏三兄弟各据府邸,府外重兵把守,府内人心惶惶。 大公子苻信收到密报,说二弟苻通暗中联络并州赵氏,愿献邺城求生, 二公子苻通截获假信,认定四弟苻顺要借赵氏之手除掉自己,独吞氐族兵权。 四公子苻顺则被斥候的假消息迷惑,以为两位兄长早已与赵缜达成密约,要将他当作弃子。 整个邺城人心惶惶,流言如毒草般在街巷与军帐中疯长。 拿下林虑的消息刚传至中军,慕容恪已领两千轻骑,如疾风般扑向武安。 明昭很放心他,怎么说慕容恪也是名将,落到她手上,她觉得他有其他的用法。 谁说得一个个的拿下,她可以一起拿下! 武安城池略小,却驻有氐族精锐,守将是苻氏旁支,性情刚烈,死守不降,亲自登城督战,滚木擂石如雨般砸下。 慕容恪勒马城下,面色沉静,毫无半分急躁。 他先令弓箭手压制城头火力,箭雨遮天蔽日,逼得守军不敢露头,他勇悍非常,随即亲率死士,顶着盾牌直冲云梯。 “杀!” 慕容恪剑光如雪,纵身跃上城墙,与守将缠斗一处。两人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守将悍勇,却不敌慕容恪,三十回合后,死与剑下。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喊声传遍武安城头,守军见主将已死,斗志全无,纷纷扔下兵器,开城投降。慕容恪不费吹灰之力,再下一城,武安城内粮草军械,尽数收归并州军中。 连下两城,并州军士气暴涨,让薄越守林虑,赵明昭亲率主力与慕容恪汇合,直扑最后一处粮道枢纽——涉县。 涉县守将早已听闻林虑、武安失守,又被邺城传来的猜忌流言搅得心神不宁,不知邺城三位主子谁能掌权,更不敢轻易出兵死战。 赵明昭立于城外高地,俯瞰城池,她令全军摆出合围之势,却不急于攻城,只将林虑、武安的降卒驱至阵前,高声喊话:“邺城兄弟互残,自身难保,尔等何苦为他们陪葬!” 声音传遍涉县内外,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更是人心浮动。 城墙上已有守军动摇,悄悄放下兵器。 守将还想顽抗,却被身边亲卒一刀砍倒,头颅悬于城头。城门轰然敞开,涉县守军尽数归降。 至此,林虑、武安、涉县三城,一日之内,尽入并州囊中。 邺城赖以生存的粮道,被彻底斩断。 赵明昭勒马涉县城头,长风猎猎,卷起她的白袍与发带。荀淮、慕容恪、谢恒厥、谢晏分列左右,八千将士在城下列队,甲胄生辉,呼声震天: “女公子威武!并州军威武!” 远处邺城方向,乌云密布,那座固若金汤的中原重镇,已成一座无粮可依的孤城。 断其臂膀,乱其心神,困其巢穴。 休整了一天,谢晏带人查府库,长风卷着黄沙掠过涉县城头,赵明昭胜券在握,不过半场开香槟的习惯不好,慕容恪按剑走向她,“明昭,咱们这个时候杀去邺城,说不定还能抢个头功!” 赵明昭眼睛一亮,不是她不稳重,这个时候不浪一把有点不合适。 “谢晏、赵怀远、谢恒厥率三千人留守二城,封锁粮道,严防溃兵作乱!慕容恪、荀淮随我点齐四千精骑,即刻驰援邺城!” “喏!” 马蹄一路烟尘滚滚,直奔那座中原雄城。 到了晚上,便快到了,天边残月斜挂,银辉洒在连绵的甲胄上,荀淮策马紧跟在赵明昭身侧,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邺城城外已是灯火如星海。 赵缜主力大营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与城内苻通暗中燃起的信号遥相呼应,一派大战将启、里应外合的肃杀景象。 赵明昭刚至营门,赵缜已亲率亲卫出迎,见女儿一身白袍染尘,却眼神锐利如刀,不由开怀大笑:“吾儿一日连下三城,断苻氏命脉,为父没看错你!” “父亲过誉,”赵明昭抱拳,“阿父笑得如此开心,邺城有着落了?” 赵缜压低声音,“苻通被苻信、苻顺猜忌多日,夜夜难安,苻通遣心腹密送降书,愿为内应,开城门迎我军入城!四更天时内外夹击,邺城今夜可破!他开南门,我军主力杀入,定能一举拿下邺城!” 众人皆松一口气。 不费一兵一卒破邺城,这是最稳妥划算的胜局。 谁也没料到,邺城之内,早已变生肘腋。 苻通坐在府邸密室中,手心冷汗涔涔。 案上摊着与赵氏的密约,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归降的安稳,只有疯癫的猜忌与狠戾—— 赵氏可信吗? 就算开城投降,他能保住性命与权位吗? 苻信、苻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就算赵氏入城,又怎会留他一个反复无常的降将? 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把! “来人!”苻通猛地拍案,眼中凶光毕露,“请大公子、四公子过府议事,就说我有退敌良策。” 心腹一惊:“公子,你这是……” “他们不信我,赵氏也未必信我。”苻通咬牙,“我先杀苻信、苻顺,收拢邺城全部兵权,再以邺城为筹码,与赵氏谈条件!届时,我还是邺城之主,不是寄人篱下的降将!” 他怕被害,便先下手为强。 三更刚过,苻信、苻顺果然各带亲卫,踏入苻通府邸。 三人本就互相提防,苻通假意奉茶,目光赤红,猛地暴起: “你们二人联手害我,今日便同归于尽!” 毒刃直刺苻信心口! 苻信惊呼后退,亲卫瞬间拔刀护主,苻顺见状,以为三人要同归于尽,当即下令厮杀。 府邸之内,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冲破夜空,响彻邺城内外! 城外,赵氏军营。 赵明昭正与赵缜核对攻城部署,忽闻邺城城内传来震天厮杀声,脸色骤变: “不对!不是四更!” 斥候冲进来,“将军!女公子!邺城内乱了!苻通在府邸设伏,杀了苻信!苻顺率部反击,现在全城火并,南门大开,乱兵涌出,根本分不清敌我!” 满帐皆惊。 赵缜眉头紧锁:“苻通这竖子,竟敢临时变卦!” 赵明昭冷静下来,反而战意更盛:“乱得好!他自相残杀,正是我们破城的最佳时机!” 说得有道理,赵缜当即下令,“陈岱,你率三千轻骑,从南门乱兵缺口杀入,直取苻通府邸,控制城内要害!” “慕容恪,封堵东门,截杀苻顺溃兵!” “薄盛,随我冲阵!” 赵缜翻身上马,直指火光冲天的邺城,声震四野:“全军听令——入城!平乱!取邺城!” 马蹄轰鸣,杀声震天。 赵缜就这么吞下了邺城,邺城一到手,冀州手到擒来,大军直下,直接平推。 冀州打得比他们想象中快多了。 这才不足一月。 冀州一到手,便是支援幽州了,这时赵明昭主动请缨,她愿往。冀州很重要,这个时候并没有稳定,赵缜离不得。 打下来得吞下去才是。 这一次明昭的战绩过于好看,赵缜想了想,让宋臣给她当军师,薄盛的一万兵马跟着她,在给她兵马三万,听她调动。 明昭的心跳都加快了。 总共四万兵马,这是家底都给她了。 大军开拔,北渡漳水,沿途皆是刚收复的冀州城池,炊烟渐起,流民归乡,一派百废待兴之景。 赵明昭将三万本部与薄盛的一万合兵一处,旌旗的赵字,迎风舒展,气势恢宏。 宋臣乘车驾随军,薄盛坐镇中军,掌军纪兵械,慕容恪则领前军先锋,一路探路清障,行事沉稳有度,进退皆有章法,看得薄盛频频点头—— 这位出身鲜卑的公子,果真天生将才。 赵明昭刻意将行营扎在慕容恪侧翼,连日来但凡扎营休整、开伙用膳,必遣人请他同席,幽州的事,慕容恪是重点。 她不仅馋幽州,她还馋鲜卑的兵马。 慕容恪本就喜欢明昭,这阵仗哪里抵得过,一来二去,营中将士都知,女公子对慕容先锋信任有加,倚重非常。 这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常山郡,天色向晚,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营寨,篝火四起,肉香弥漫。 赵明昭摒退左右,只带了两名亲卫,拎着一坛新启的烈酒,径直踏入慕容恪的营帐。 帐内灯火昏黄,慕容恪正伏在案前看舆图,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征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赵明昭,愣了愣,“明昭?” 赵明昭将酒坛往案上一放,径自坐在他对面,“连日赶路辛苦,慕容恪,陪我喝两杯。” “好。” 慕容恪知道这些日子明昭对他态度大变,里头肯定有事,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她需要他。 亲卫上前布下陶碗,斟满烈酒,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赵明昭端碗先行示意,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慕容恪见状,忙端碗陪饮,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篝火噼啪作响。 赵明昭放下碗,目光落在慕容恪脸上。他生得极好,往那一站,周边都失了颜色,虽流落至此,眼底却无半分颓丧。 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慕容恪,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慕容恪抬眸:“明昭但问无妨。” “你叔父当年对你父一脉赶尽杀绝,逼得你只身流亡,投奔并州。”赵明昭的声音清晰入耳,“时至今日,你还恨他吗?” 慕容恪张了张嘴,没说话,不怨是不可能的,“末将不敢私怨误国事。” “我不问国事,我问你心。” 赵明昭打断他,目光锐利,直抵他心底,“慕容恪,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你身负家仇族恨,心中有恨,天经地义,何来敢与不敢?”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留你在军中,给你兵权,让你做先锋,不是要你放下仇恨,恰恰相反——” 赵明昭看着他,“我要你记着这份恨,记着部族离散之痛,记着亲人惨死之仇。然后带着这份恨,随我拿下幽州,迎回你的族人,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投奔赵氏以来,人人敬他才略,却也防他出身,怕他心念旧部、暗通慕容部,从无一人像赵明昭这般,直白点破他的心事,更直言要助他复仇、助他复位。 赵明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又斟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幽州慕容部,如今被拓跋部欺压,苟延残喘,早已不是当年你熟悉的部族。你叔父守不住基业,护不住族人,他不配为王。” “我可以帮你。” “我要的不是你叔父那样随时可能反目的降将,我要的是一个与我同心,共定北方、同复中原的鲜卑柱石。” “慕容恪,你愿意吗?” 篝火跳动,映得两人眼底皆亮如星火。 慕容恪望着她,久久未语。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叔父无情,恨部族离散,恨自己空有一身才略,却无家可归,无国可依。 他无路可走,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这里,如今明昭给了他一条明路—— 慕容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案上那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烧穿胸膛,烧出了满腔滚烫的决心。 他放下碗,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愿随将军,平幽州,定北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眼中笑意舒展,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从今往后,你我是共拓疆土的同袍。”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幽州之路漫漫,拓跋部铁骑横行,慕容部危在旦夕,此刻赵明昭心中再无半分顾虑。 她收拢了慕容恪的心,再得到幽州,便等于握住了鲜卑。 第64章 风起太原(四) 第64章 风起太原(四) 大军继续北上,越往北走,天地越显苍茫。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荒芜,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而行。 见了并州军的旗帜,那些人便驻了足,呆呆地望着,有的跪下磕头,有的抹着眼泪喊王师来了。 赵明昭勒马驻足,命人分发干粮,又令军中医工给伤者裹伤。一个老妪拉着她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可算盼来人了!那拓跋部的骑兵,三天两头过境,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慕容部的兵也不管,只顾自己缩在城里……” 赵明昭蹲下身,握住老妪粗糙的手:“婆婆,再撑几日。并州军来了,就不会走。” 宋臣的车驾从旁经过,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大军继续前行。 斥候传来军报:幽州慕容部遣使求见,已至军前。 赵明昭在中军帐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衣袍虽整洁,眉眼间却难掩疲态。他进帐便深施一礼:“慕容部左长史慕容平,拜见赵将军。” 赵明昭端坐案后,抬手虚扶:“长史不必多礼,慕容部主遣你来,有何话说?” 慕容平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过,落在慕容恪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他垂首道:“部主慕容烈,愿率慕容部归附并州赵氏,献幽州五城,乞将军发兵相救。” 帐中静了一瞬。 薄盛眉头微皱,看向赵明昭,宋臣捧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明昭看着慕容平,缓缓开口:“慕容烈?我记得慕容部之主,是慕容玄。” 慕容平身子一僵,片刻后才低声道:“慕容玄,已为拓跋部所杀。”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 慕容平继续说下去:“拓跋部去年冬南下,慕容玄率部迎战,兵败被擒,不屈而死。慕容烈收拾残兵,退守蓟城。如今拓跋部大军压境,蓟城危在旦夕……” 慕容恪插了话,“慕容玄死了?” 慕容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慕容玄临死前,曾遣人传话——说他……愧对兄长,愧对恪公子。” 慕容恪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赵明昭对慕容平道:“长史先下去歇息,容我与诸将商议。” 慕容平退出帐外。 帐中安静了许久。 薄盛第一个开口:“慕容烈是慕容恪的什么人?”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哑:“堂弟。” 赵明昭点了点头,看向宋臣。 宋臣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道:“慕容玄死了,慕容烈守不住幽州,这才想起归附。这是走投无路,不是真心归顺。”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恪:“恪公子,你那位堂弟,可服你?” 慕容恪沉默片刻:“他若是服我,岂会置我于死地。” 宋臣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慕容恪,你可愿随我入幽州,接你堂弟归降?” 慕容恪抬头看她。 赵明昭的目光很平静:“你是慕容氏嫡脉,比他更有资格统领部族。若他真心归附,你便是幽州之主。若他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慕容恪懂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往。”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大军继续北上,次日并州军抵达蓟城。 蓟城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战火痕迹。城头旌旗残破,守军衣甲不整,面有菜色。城门外,两队人马早已等候。 为首的那人,还是个少年,慕容恪今年才十八,慕容烈比他还小两岁,他步行迎上前来。 “慕容烈——恭迎并州师!” 赵明昭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慕容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明昭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扶起慕容烈:“公子请起,幽州危急,咱们进城说话。” 慕容烈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明昭脸上,愣了一下,旋即垂首:“多谢将军。” 他起身后目光越过赵明昭,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 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慕容烈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蓟城郡守府。 赵明昭端坐主位,薄盛、宋臣分坐左右,慕容恪站在赵明昭身侧。 慕容烈坐在下首,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明昭也懒得寒暄,“拓跋部如今到了何处?” 慕容烈拱手道:“回将军,拓跋部主力已至易水北岸,距蓟城不过三百里。先锋骑兵已过范阳,沿途郡县,望风而降。” 薄盛眉头一皱:“这么快?” 慕容烈接口道:“拓跋部骑兵来去如风,我军……我军屡战屡败,无力抵挡。”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慕容恪。 慕容恪面无表情。 赵明昭点点头:“蓟城现有多少兵马?” 慕容烈道:“连翻败退,满城守军,不过八千。其中老弱占半,能战者……” 他说不下去,又忙道:“将军放心!只要将军发兵相助,蓟城粮草军械,愿尽数供大军使用!慕容部上下,愿听将军调遣!” 赵明昭看着他,八千,这都没有一战之力,不过慕容部的马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这么着吧。 “我为幽州而来,也为慕容部而来。” 她顿了顿,看向慕容恪:“这位你可认得?” 慕容烈脸色一僵,没有说话。 慕容恪上前一步,“堂弟,多年未见。” 慕容烈也是个戏精,竟扑通一声跪在慕容恪面前:“恪兄!恪兄!你终于回来了!” 他这一跪,满室皆惊。 慕容烈拉着慕容恪的衣袖,声音哽咽:“恪兄,父他对不起你们这一脉……可我们,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父死后,我想过去找你,可拓跋部打过来了,我们走不了……” “恪兄,慕容部遭此大难,才知道当年父做错了。你是嫡脉,比我更有资格统领部族。如今你回来了,这幽州之主,该你来做!” 慕容恪看着他,目光复杂。 赵明昭在一旁看着,“慕容烈,你这话可是真心?” 慕容烈抬起头,满脸泪痕:“将军明鉴!我等绝无虚言!慕容部如今危在旦夕,只有恪兄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只要恪兄愿意回来,我愿奉他为部主,绝无二心!” 赵明昭看向慕容恪。 慕容恪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起来吧,幽州的事,从长计议。” 慕容烈这才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底却已有了光。 当夜,赵明昭与宋臣密议。 宋臣慢条斯理:“那慕容烈的话,五分真,五分假。真在他确实走投无路,假在他未必甘心让位。” 明昭嗯了一声,“不管如何,幽州是我的了。” 宋臣看着她,想起她这一路对慕容恪颇为看重,“明昭,但他们兄弟两在幽州互斗,对你更好。” 帐中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宋臣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又慢悠悠地道:“慕容恪此人,重情重义,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他那堂弟今日跪得干脆,来日翻脸也不会含糊。你若把幽州交到慕容恪手里,他们兄弟二人必有一争——争赢了,慕容恪坐稳幽州,对你有感激之情。争输了,慕容烈也翻不起大浪。横竖都是你的人,何乐而不为?” 赵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让我坐山观虎斗?” 宋臣笑了一声:“不然呢?你自己下场去替他们兄弟分家?” 赵明昭摇了摇头,“慕容烈此人,我看第一眼就不喜欢。” 宋臣挑了挑眉。 “他跪慕容恪的时候,哭得倒是情真意切,”赵明昭想了这人白天的模样,“可他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宋臣笑出声来:“他当然是在哭给你看,也是在哭给族人看。” 明昭点点头,“这人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宋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倒是个祸患。” 明昭想了想,“你觉得慕容恪会怎么做?” 宋臣想了想:“慕容恪此人心软。今日慕容烈那一跪,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怕是已经松动了几分。毕竟是同族兄弟,又是危难之时,以他的性子,未必下得了狠手。” 赵明昭点了点头,他要是个狠毒的性子,她不会对他另眼相看,不过明昭从不将一切寄托在情义上面,利益相同才是永恒的朋友,否则没用。 次日,蓟城郡守府。 赵明昭端坐正堂,慕容恪坐于她下位。 阶下站着蓟城原有的官吏,以及慕容部的一众头领。 慕容烈坐在客位首位,神色恭敬,目光却不时在堂中游移。 “蓟城防务,从今日起由薄盛接管。” 赵明昭开门见山,“城头旗帜,换并州军旗。四门守军,并州军与慕容部各出一半,轮值戍守。”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静。 慕容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将军思虑周全,我等愿听调遣。” 赵明昭看着他,点了点头,继续道:“粮草军械,统一清点入库。薄盛,这事你来办。” 薄盛抱拳:“末将领命。” “宋臣,你带人核查蓟城户籍田亩,该安抚的百姓要安抚,可免些税赋。另从并州调一批粮种农具来,如今开春,该种地种地,该养蚕养蚕,不要耽误好时候。” 宋臣起身拱手:“将军放心,这些琐事,臣最是擅长。” 慕容烈终于忍不住开口:“将军,那……拓跋部那边?” 赵明昭看向他:“拓跋部到了何处?” 慕容烈忙道:“最新军报,拓跋部前锋已过范阳,距蓟城不过百里。其主力正在易水北岸集结,怕是……怕是不日便要南下。” 赵明昭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抬手点在蓟城以北的位置:“范阳至蓟城,二百里,中间有易水、巨马河两道屏障。拓跋部骑兵再快,也飞不过去。”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薄盛,你领一万兵马,即刻北上,在易水南岸设防。多备弓弩,沿河扎营,让他们渡不了河。” “慕容恪,”她看向身侧的人,“你领慕容部骑兵五千,绕道东侧,藏于山林之中。拓跋部若强渡易水,你便从侧翼杀出,截其归路。” “喏!”慕容恪抱拳领命。 赵明昭又看向慕容烈:“慕容部原有骑兵,由你统率两千,驻守蓟城以北三十里,作为第二道防线。若前方战事吃紧,你随时驰援。” 慕容烈愣了一下,旋即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当夜,宋臣又踱进赵明昭的住处。 “将军今日这一手,安排得倒是周全。”他坐在案几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你把慕容烈放在第二道防线,是怕他临阵倒戈,还是怕他抢功?” 赵明昭正在看军报,头也不抬:“都有。” 宋臣笑了笑:“那你猜,他会怎么做?” 赵明昭放下军报,抬起头:“他若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守在那里,等拓跋部退兵。他若是不聪明……” 她顿了顿,“那就怪不得我了。” 宋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五日后,易水前线传来军报,拓跋部前锋尝试渡河,被薄盛率军击退,死伤数百,退回北岸。 又三日,拓跋部主力抵达易水,未能突破薄盛防线。慕容恪率骑兵从东侧杀出,火烧拓跋部粮草辎重,拓跋部大乱,被迫后撤三十里。 消息传回蓟城,满城欢呼。 赵明昭站在郡守府前的台阶上,看着街上奔走相告的百姓,嘴角微微扬起。 别说中间有易水,就是打到蓟城她也不慌,这回她兵精粮足,还有并州从雁门关给她输送资源,她的后台硬着呢。 朔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蓟城的玉兰也开了。 她对蓟城还是很有感情的,这里是未来的北京,地方大,在现在的北方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 她得到了就得盘活。 “慕容烈怎么样了?” 宋臣慢悠悠地道:“他这几日按兵不动,倒是听话。不过他的探子,可没少往慕容恪营里跑。” 三日后,拓跋部遣使求和。 赵明昭在郡守府接见了来使。 来使是个中年汉子,生得粗壮,一脸风霜之色,进帐便抱拳行礼:“拓跋部左大都尉拓跋野,见过赵将军,奉部主之命,前来议和。” 赵明昭端坐案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议和?你们打不过了,就想议和?” 拓跋野面色不变:“将军说笑了。拓跋部铁骑十万,真要打,幽州未必守得住。只是部主念在并州赵氏与拓跋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愿两败俱伤,这才遣我来此。” 赵明昭笑了一声:“十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拓跋野脸色微变。 赵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们拓跋部这两年征战,损失了多少人马,你心里清楚。去年冬又攻幽州,连战连月,粮草不济,士气已衰。易水一战,又被我烧了辎重,再拖下去,你们自己就先垮了。” 拓跋部要是打下幽州还能回血,现在晚了。 她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是来议和,不如说是来求饶。” 拓跋野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低下头去:“将军……要如何才肯退兵?” 赵明昭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很简单。退出范阳以北,归还所有掳掠的人口牲畜,今后五年,不得南下一步。” 拓跋野猛地抬头:“这不可能!” 赵明昭看着他,她是吓大的吗?“那就继续打。” 拓跋野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垂下了头:“……容我回去禀报部主。” 赵明昭点了点头:“去吧。给你们十天时间考虑。” 拓跋野退了出去。 宋臣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拓跋野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道:“将军这条件,拓跋部怕是接受不了。” 赵明昭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要的就是他们接受不了。” 宋臣挑了挑眉。 赵明昭走到舆图前,抬手点在范阳以北:“他们不接受,就得调更多兵马南下,否则这些他们一个也留不住,一旦调兵,他们后方就空虚了。” 她转过身,看向宋臣:“慕容部留在草原的那些人,还在等着机会回去。” 宋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明昭这是要一箭双雕?” 赵明昭目光落在舆图上,久久未动。 十日后,拓跋部果然没有答复。 又三日,军报传来,拓跋部调集五万骑兵,再次南下,已过易水,直逼蓟城。 赵明昭召集众将,布置防务。 这一次,她将慕容烈的人马调至蓟城东侧,与慕容恪的骑兵互为犄角。 又令薄盛坚守正面,自己亲率一万精兵,坐镇城中。 大战一触即发。 这日傍晚,慕容恪匆匆入城,求见赵明昭。 “明昭,”他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慕容烈今日遣人来找我,说拓跋部那边,有人暗中联络他。” 慕容烈?赵明昭看着他:“他想做什么?” 慕容恪沉默片刻:“他想让我帮他传话,说他想见你一面,有要事相商。” 赵明昭挑了挑眉:“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慕容恪摇了摇头:“他说怕你不信他。” 帐中安静了片刻。 慕容恪终于开口:“明昭,他毕竟是我慕容家的人,若他真有异心,我亲手处置他。” 赵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让他来见我,你在一旁看着。” 慕容恪抱拳道:“多谢将军。” 当夜,慕容烈果然来了。 他进帐便跪,叩首道:“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赵明昭端坐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何事?” 慕容烈抬起头,满脸急切:“拓跋部派人联络末将,许以重利,要末将临阵倒戈,献出蓟城东门!” 赵明昭眼中有异色:“哦?那你为何不答应?” 慕容烈叩首道:“末将虽是慕容部之人,但既已归附将军,岂能背信弃义!末将此来,是想将计就计,助将军破敌!” 赵明昭看着他:“如何将计就计?” 慕容烈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拓跋部约定,三日后夜半,由末将打开东门,放他们入城。届时,将军可伏兵城内,待他们入城,便关门打狗,一举全歼!” 帐中安静了片刻。 赵明昭看向慕容恪。 慕容恪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赵明昭又看向慕容烈,良久,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若此计成,你当居首功。” 慕容烈大喜,连连叩首:“多谢将军信任!末将必不负将军重托!” 他退出帐外后,帐中陷入沉默。 三日后,夜半。 蓟城东门悄然打开。 明昭将计就计,将拓跋部骑兵都放进来,是她的死期,她还没那么蠢,但蠢人很好利用。 城门外,黑压压的拓跋部骑兵正列队等候,见城门开启,当先一人挥手,骑兵鱼贯而入。 他们刚入千余人,城头火把齐明,箭雨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东门两侧的民房中,伏兵四起,杀声震天! 拓跋部骑兵大惊,想要后退,却发现城门已被巨石堵死,他们与外头的断了。 一场混战,持续到天明。 天亮时,东门内外的拓跋部骑兵,死伤殆尽。 赵明昭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堆积的尸体,叹了口气,乱世总是如此,尔虞我诈,死伤无数。 慕容烈被押到她面前时,浑身是血,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你早就知道了!” 他挣扎着喊道,“你一直都不信我!” 赵明昭看着他,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拿她当蠢材哄,“我给过你机会。你若真心助我,三日前就该把拓跋部的密信交出来,而不是等到今日,拿一个假计来骗我。” 慕容烈脸色惨白。 赵明昭转过身,不再看他:“慕容恪,他是你慕容家的人,你来处置。” 慕容恪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弟,久久未动。 良久,他拔出腰间长剑,走到慕容烈面前。 慕容烈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恪兄!恪兄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 慕容恪看着他,剑光闪过。 慕容烈倒在血泊中。 慕容恪收起长剑,看着她,眼眶微红。 城头风起,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拓跋部的残兵正在败退。 在花木兰刚到军营的时候,被通知不需要新兵入伍了,各回各家吧,中原没指望了,继续在草原放羊。 看你这么瘦,娘们唧唧的,一看也没什么用。 花木兰:? 不是,她折腾了好久来着,了解清楚之后,她想了想,山不转水转,她来都来了,干脆投幽州吧。 于是她主动请缨,去幽州当间谍。 拓跋野:? 好像也行。 这个军她非投不可,至于是哪家,无所谓。 毕竟她父亲是鲜卑族,她母亲是汉人,都跑出来了,就不想回去嫁人了,去哪闯荡不是闯荡呢? 第65章 风起太原(五) 第65章 风起太原(五) 血战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蓟城的春风已携着玉兰香,漫过了残破的城墙。 “我小时候读《汉书》,读到李广守右北平,那时候想,这地方得有多远。现在站在这儿看,确实远。” 赵明昭立在城头,望着远处拓跋部残军狼狈北撤的烟尘,慕容恪就站在她身侧,他将慕容烈的亲信血洗,如同慕容烈当初一样。 他带着族人向赵氏称臣,背后被骂得非常惨,骂得这几天他的心态都有点崩。 “不必苛责自己。”赵明昭声音平静,“慕容烈心术不正,暗通敌寇,死有余辜。若留他,幽州早晚毁在他手里,慕容部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慕容恪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末将明白。” 在明昭视角,经此一役,慕容部再无杂音,残余族人皆以慕容恪为首,彻底归于并州赵氏。 易水大捷的消息传扬开去,北地诸部震动,那些被拓跋部欺压已久的小部族,纷纷遣使前来,愿奉赵氏为主。 大家当二五仔已经当习惯了,上面的打来打去,谁赢了谁是老大,非常识相。 卫衡带着并州粮草与援军抵达蓟城后,赵明昭升帐点兵,目光扫过帐中文武,“薄盛。” “末将在!” 薄盛大步出列。 “命你领三万精锐,即刻南下,回驻冀州。” 如今幽州已定,她守在这治理,用不了这么多人,这个时间点,冀州应该也稳下来了。正好回去南下中原,将氐族占的其他州全部吞下去。 薄盛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次日三万铁骑拔营起寨,旌旗猎猎向南而去,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宋臣站在赵明昭身侧,望着远去的大军,“将军这是要以幽州为根,以冀州为翼,先稳北地,再图天下啊。” 不怕老板野心大,就怕老板没野心。 赵明昭收回目光,不接他的话,看向这座她决意扎根的城池:“幽州是咽喉之地,胡汉杂居千年,矛盾深重,却也是最能聚势之地。稳住这里,便等于握住了北地的命脉。拓跋部经此大败,短时间内不敢南下,正好给我们喘息治理的时机。” 她顿了顿,“以往北地战乱,皆因胡汉相轻,互相仇杀。我要在这里,立一个新规矩。” 在赵明昭看来,所谓五胡是司马家自己引进来的,在汉时可没这么乱,这锅不仅仅是外族的。 而且在明昭的印象里,他们都是汉人,一起生活了近两千年,并没有水土不服,羌好歹还是少数民族,其他的可是直接成了汉人。 哪怕是这次打回去的拓跋部,人打进来干得还真的比司马家好,谁还没背过北魏孝文帝改革呢? 不能再互相屠杀下去了,她真的很需要人口。 次日,蓟城郡守府前,告示张贴,鼓响三通。 告示之上,字迹苍劲,赫然写着“四海一家,胡汉无异”八个大字。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蓟城内外,最先躁动起来的,是那些缩在街巷角落、惶惶不可终日的胡人部族。 他们多是鲜卑、匈奴、羯族的平民,祖辈已在蓟城住了数十年,耕田、经商、做手工,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可前些日子并州军破城,东门一场血战,杀得满城皆惊,他们听得最多的,便是“汉人王师打回来了”。 在以往千百年的规矩里,胡人居城,汉军一到,要么被掳为奴,要么被屠戮驱逐,家产田宅尽数充公。 这些天,他们不敢出门,不敢生火,家家户户把值钱的东西裹进包袱,牛羊拴在后院,老人抱着孩子垂泪,青壮年攥着刀棍,既想反抗,又知道螳臂当车,只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要么逃,要么死。 城西的胡人聚居区,低矮的土屋挤在一起,整日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一个须发花白的匈奴老牧人,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外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沙哑:“再等等,再等等……实在不行,就往草原跑,只是这屋子、这田、这几头羊,带不走了……” 他身边的儿子闷声叹气:“跑去哪里?拓跋部被打得大败,草原上也乱,我们在城里住了三代,早不会放牧了。” 不只是他们,巷口的皮货商、铁匠铺的胡人工匠、给城里送奶的牧民,全都关了门,躲在屋里。 有人已经收拾好行囊,只等并州军一声令下,便仓皇出逃。有人望着自己亲手盖的屋子、种的菜地,眼泪无声落下—— 这是他们的家,不是暂居的客地,怎么舍得。 直到郡守府前的鼓声传来,直到有胆大的百姓跑去看告示,高声念出那八个字。 “四海一家,胡汉无异!” 第一遍传过来,没人敢信。 “听错了吧?汉军来了,不杀我们就不错了,还能跟汉人一样?” “不可能,当年慕容部掌权,还欺压汉人,如今汉人掌了权,岂能容我们?” “怕是骗我们出去,好一网打尽……” 议论声里全是惶恐,可那告示上的字,被汉人百姓一遍遍地念,一句句地传,连官府的差役都骑着马,沿街敲锣宣告,声音清清楚楚,落进每一条巷子。 “赵将军有令!幽州境内,汉胡一视同仁,不分部族,不分贵贱,皆为幽州子民!” “分田、免税、发粮种,汉人有,胡人一样有!” “敢私斗仇杀者,无论汉胡,一律严惩!军法处置!” 一句句,一字字,砸在胡人百姓的心上。 最先动的,是几个半大的胡族少年,他们按捺不住,从巷子里探出头,见街上并无兵丁抓人,反而秩序井然,便蹑手蹑脚地往郡守府方向跑。 越靠近,人越多,汉人、胡人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告示,听着书吏逐条宣读政令。 “胡人可入籍、可耕田、可经商、可从军,与汉人同权!” “不论何族,凡愿归顺者,不夺田、不夺产、不贬为奴!” 一个少年挤到最前面,指着告示上的字,结结巴巴地问书吏:“真……真的?我们胡人,也能分田?也能住在城里,不被赶跑?” 书吏看他一眼,“将军亲口下令,告示白纸黑字,岂能有假?往后在幽州,只问顺逆,不问汉胡,好好过日子,便是良民。” 少年愣在原地,半晌,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边跑边喊:“是真的!是真的!不杀我们!不分我们的家!汉胡一家!” 声音刺破了城西的死寂。 躲在屋里的胡人百姓,再也按捺不住,木门吱呀一声接一声推开,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起初还畏畏缩缩,探头探脑,见街上真的没有刀兵相向,汉人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只是有些戒备而已。 那个匈奴老牧人,一步步走到告示前,浑浊的眼睛盯着胡汉无异四个大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活了六十年,见过胡人杀汉人,汉人杀胡人,铁骑过境烧杀抢掠,城头大王旗换了一面又一面,从来没有人说过,胡人可以和汉人一样,堂堂正正做子民。 “不是梦……不是梦啊……” 他身后的族人,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当场跪倒在地,对着郡守府的方向磕起头来。 打仗一直是权贵们互相争斗,他们都是平民,也都是迁逃来城里的。真的有大恶的人早跑了,留下来的都是自己老实打拼下来,想着身家干净,不怕汉人查,哪怕待遇苛刻一点,也不是不能忍,毕竟在草原更苦。 所以他们躲着看情况。 皮货商扔了手里的包袱,铁匠铺的胡人铁匠重新点燃了炉火,牧民解开了拴着的牛羊,那些原本准备逃亡的人,把行囊重新搬回屋里,看着熟悉的街巷、房屋、田地,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用跑了。 他们的家,保住了。 不过半日,城西胡人聚居区便恢复了生气,炊烟升起,人声渐沸,往日的惶恐一扫而空。 不少胡人百姓,自发地跟着汉人一起,去官府登记户籍,领粮种农具,甚至有人跑到征兵处,问能不能加入并州军,毕竟并州军的待遇真不错。 躲在巷口观望的慕容部族人,也终于放下了忐忑,停止了骂慕容恪,毕竟只要他们不变成奴隶,一切还是好说的。 慕容恪站在城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明昭,“明昭,你可真有办法。” 赵明昭望着城下和睦的景象,嘴角微扬。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公平,胡也好,汉也罢,都会守着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 “我要的从来不是屠杀与征服,是人心,是人口,是一个真正安稳的天下。” 王道,才能王天下。 这告示传遍了幽州后,赵明昭站了出来,立于高台之上,毕竟做了事得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她出面更能让人信服。 她目光温和坚定,扫过台下形形色色的面孔—— 有汉人老农,鲜卑牧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人人眼中都带着忐忑与好奇。 “自今日起,幽州境内,无汉胡之分,无部族之别。” 她的声音透过春风,传遍整条长街,清晰入耳。 “汉人耕田,胡人牧马,皆是我幽州子民。汉人养蚕织布,胡人制甲驯马,皆是我幽州生计。凡在幽州土地上安居者,一视同仁,同享赋税减免,同受军法庇护。” 当她确切的说时,台下一片哗然。 长久以来,胡强汉弱时,汉人被掳为奴。 汉盛胡衰时,胡人被赶入草原,被抓为奴。 刀兵相向,仇怨累积。 “这片土地,养汉人,也养胡人。护耕农,也护牧民。你们皆是我的子民,我便一视同仁。” “凡有敢挑起胡汉争斗、私斗仇杀者,无论汉人胡人,一律依律严惩。凡有互相帮扶、和睦相处者,官府必有赏赐。” “春耕已至,官府会主持分田分地,无论户籍,凡愿耕种者,皆可领田。慕容恪会划分草场,划定牧区,各部族依界放牧,不得越界争抢。” “官府会从并州运来农具、粮种、蚕种,也会开设工坊,教汉人制革,教胡人耕种。胡汉通婚,官府赐礼。各族子弟,考核过者,同入书院读书,皆可为官吏。” 话音落,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积压百年的仇怨,在这一句四海一家里,终于裂开了缝隙,照进了希望的光。 慕容恪站在台下,望着高台上那个身姿挺拔的女子,心中翻涌难平。他活了十八年,见惯了部族厮杀、兄弟相残,从未想过,天下竟能有这般格局。 宋臣含笑立在一侧,眼底满是赞叹。他知她有勇有谋,却不曾想,她竟有如此包容天下的胸襟。 政令一出,幽州全境迅速行动起来。 明昭亲自带着官吏,走遍各县乡村,丈量土地,核查户籍,酌情减免赋税,将并州运来的粮种农具一一分发下去。 其实主要干活的还是卫衡,他干得非常有劲。 荒废的田地上,很快便有了农人耕作的身影。 慕容恪这段时间也在整顿慕容部骑兵,划分草场,约束各部牧民,严惩越界抢掠之徒。牧民们安心放牧,牛羊成群,不再终日惶惶。 赵明昭顺便巡视四境,探伤兵,探流民安置居所,每到一处,皆指点妥当。 百姓见她虽是女子,却公正严明、体恤民生,他们从未过过如此安生的日子。无不心悦诚服,赵将军的名号,在幽州大地上,被口口相传,敬若神明。 忙了多日,赵明昭巡视归来,行至蓟城东门,见一队身着布衣,身形矫健的少年,正排队报名从军。 为首的少年,身材清瘦,却腰杆笔直,眉眼英气,一身朴素布衣难掩骨子里的利落。 “你这人凭什么不让我从军,什么叫族籍对不上?他不也是鲜卑族,他不照样进了?我差哪了?” 登记的人麻了,“你这籍贯上面的人都五十好几了,你看看自己的年龄,我瞎吗?去去去,别捣乱。” “那是我父,我叫花木兰,替父从军,有什么不对?” 原本明昭准备进去的,被这一句话定住了脚步,她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确实很少年郎。 这年头是辨不清雌雄的。 士子讲究柔弱美,肌肤胜雪,还涂脂抹粉,花木兰站他们中间,比他们像男人多了。 明昭想了想,指了指她,看向身边的亲卫,“带她过来。” 花木兰听了亲卫的话,远远地看她,不知她是谁,毕竟初来乍到,“你说她是赵将军?” 女子也能当将军吗? 她过来抱拳行了一礼,“见过赵将军。” 赵明昭看着她,这时代女性平民都没有读书的地方,更别提一外族了,“你来参军?” “嗯。” “你是哪族人?” 花木兰还是知道自己奸细身份不能暴露的,“鲜卑族人。” “你汉话说得不错。” 提到这花木兰昂起了头,“我自幼就跟着母亲学汉字,学织布,跟着父亲学武,我聪明,一学就会,学得可快了。” 明昭挑眉,“织布?” 花木兰:······ 糟糕,嘴快了,不慌,我还能编。 “对的,布匹贵,我们那边男孩子也学。” 明昭不逗她了,“看你长得不错,我身边还缺一个亲卫,你来吧。” 说完她就走了。 花木兰半天才回过神,跟着带她去报道的人,欲言又止,“咱们亲卫还要出卖色相吗?将军不会看上我身子了吧。” 亲卫:? 他看这小白脸,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冷笑一声,“没事别白日做梦。” 他一个小兵,配吗? 想屁吃。 花木兰:? 是她说他长得好看,提拔他的呀! 怎么就是他白日做梦? 这幽州不对劲,还好他来了,要是对面真对他有非分之想,他会带着拓跋部打回来的。 这年头像他这样身在敌营也心系部落的人已经不多了。 赵明昭回到蓟城,抬眼望去,整座城池屋舍低矮、街巷逼仄,胡汉杂居却无规整规划,战时可凭险固守,治世却难聚人气、兴百业。 先前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如今终于忙完,她重新看这城,就不那么舒服了。 这里这么搞,如牛嚼牡丹,浪费。 “卫衡从并州带来的粮车辎重,共有多少?” “回将军,最后一批粮草三日前已入仓,工匠、民夫、军械原料,也都按您的吩咐从并州调来,共计两万三千人,铜铁、木料、麻絮堆积如山,只等将军下令开工。” 赵明昭颔首,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宋臣、慕容恪。 “这座蓟城,旧了,破了,配不上如今的幽州。”她声音平静,说搞事就搞事,“即日起,拆旧城陋巷,规划新城格局。” “东西主街宽五丈,南北干道通四门,城内划居民区、工坊区、市集区、书院区、校场区,胡汉混居,不再分城西城东。” 慕容恪微微一怔:“将军,大动土木耗费巨万,如今幽州初定,百姓刚安生计,如此大兴工役,会不会……” “不会。”赵明昭打断他,“以工代赈。如今流民多,凡参与筑城者,官府管三餐,每日发薪俸。流民、无地农户皆可入伍做工,既解了生计,又能快速筑成新城,一举两得。” 想商业活起来,得给人发钱。 宋臣抚掌赞叹:“将军高见!以工代赈,既免了流民滋事,又能让新城拔地而起,比强行征役稳妥百倍。” 赵明昭转头,目光落向更核心的处:“筑城只是其一,我要在幽州大开工坊——冶铁、制甲、织布、制革、造瓷、榨油、磨面,凡民生所需、军资所缺,全部设坊官办,再许民间合股开小作坊,官府贷粮贷料,抽成薄税。” 乱世之中,粮草是根基,器物是筋骨,而通货,是血脉。 她眼神骤然锐利:“这些年天下大乱,朝廷昏聩,五胡割据,钱币废弛,民间以物易物,粮帛当钱,商贾不行,百业难兴。今日起,我要重启金银之价,官铸铜钱,一统北方货值!” 此言一出,帐中文武皆惊。 铸币之权,向来是国之重器,非王者不能掌。如今赵氏不过据幽、并、冀三州,便敢开炉铸钱,其心昭然,早已不是偏安北地的诸侯。 赵明昭是完全不管南边了,只差没建国了。 很司马昭之心了。 慕容恪率先抱拳表态:“将军下令,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他觉得这天下如果有人能重整天下秩序,开万世之基,除了赵明昭外,不做他选。“末将愿领骑兵,护工坊、巡矿脉、保铸币安全,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赵明昭很喜欢慕容恪的识趣。 三日后,幽州铸币坊在城南破土动工。 赵明昭亲定规制,铸钱五铢,钱文清晰,重量划一,官督民造,严禁私铸。确立金银比价,一金抵钱万枚,一银抵钱千枚,官府粮仓、市集、工坊,一律以铜钱、金银结算,废除以物易物。 消息传开,北方商贾最先躁动。 以往战乱岁月,货物换粮米,粮米易布帛,周转艰难,大利不通。如今有了统一钱币,买卖可算,货殖可通,无异于给商业劈开了一条通途。 汉商胡贾纷纷涌向郡守府,请求登记入市,昔日冷清的蓟城市集,不过旬日便车马填巷。 而新城筑造,更是热火朝天。 胡汉民夫并肩扛木、和泥、砌墙,不再有部族隔阂,只论工钱多少、三餐饱暖。 赵明昭定下规矩,工地上汉胡同酬、同食、同住,敢欺辱异族者,军法处置。 往日积怨,在挥汗如雨的劳作里,在一口锅里搅出的饭香里,渐渐消融。 花木兰被赵明昭派去监工新城主街,她虽心藏拓跋部的密令,却日日看着胡汉百姓同吃同住同劳作,老者递水,少年搭手,那股和睦之气,她从未见过。 毕竟她是混血,小时候没少被人骂,但她能打,敢说她就打得人满地找牙。 她曾听族中长老说,汉人残暴,视胡人为猪狗,可在赵明昭治下的幽州,她看不到半点残暴,只看到人人有饭吃、有活干、有盼头。 这日傍晚,赵明昭亲临铸币坊,炉火熊熊,热浪扑面,工匠们挥汗如雨,将熔铸的铜水倒入范模,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彻工坊。 第一批五铢铸成,钱面方正,文字挺括,掂在手中分量十足。 赵明昭取一枚铜钱,指尖摩挲着钱纹,抬眼望向暮色四合的蓟城—— 新城的轮廓已初现端倪,主街笔直,屋舍齐整,工坊烟囱林立,炊烟与暮色缠在一起,满城皆是生机。 “宋臣,传我命令。” 她将铜钱抛给卫衡,她很懂文字的用法,“这里不叫蓟城了,新城定名昭宁城,取‘昭明四方,永宁天下’之意。” “铸币通行全境,凡纳粮、缴税、服役、开市,一律用官铸铜钱。并州、幽州,冀州货通一体,商贾往来,关卡免税两成!” “喏!” 夜风卷起玉兰香,漫过新建的城墙,漫过熊熊的铸币炉火,漫过胡汉百姓的笑脸。 慕容恪站在赵明昭身侧,望着那枚崭新的铜钱,望着拔地而起的昭宁城,望着满城生机—— 赵明昭觉得跟大字不识的百姓讲大道理,他们是听不懂的,干脆就改名字,她带来了新的世界,就应该听到这城池就想起她来,想起她的所作所为。 她父忙着打仗,不会介意的,敢介意就让他还钱。 花木兰立在街角,望着高台上那个被灯火簇拥的女子,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刀。 她来幽州是为刺探军情,为拓跋部卷土重来做准备。 第66章 风起太原(六) 第66章 风起太原(六) 铜钱既铸,市集新开,昭宁城内,街衢渐广。 炉火昼夜不熄,匠人挥汗如雨,叮当之声昼夜不绝,新钱一筐筐抬入库中,黄澄澄、沉甸甸,映着窗外的天光。 赵明昭立在库房里,指尖捻着一枚还带余温的五铢钱,对着光看那上头清晰昭宁二字。卫衡捧着账册,立在一旁回话:“……并州调来的工匠,已悉数安顿在城南工坊区。冶铁、制甲、织造三坊,下月便能开工。只是将军,若要照您说的,将工坊分作官办、民合两路,这民该是谁,还须斟酌。” 明昭将铜钱丢回筐中,清脆一响。“不须斟酌。” 她转身往外走,“传令下去:三日后,昭宁城东市,官府设台,公开展示新铸钱币、工坊图样。凡幽、并、冀三州子民,不拘汉胡,不论士庶,但有家资、愿入股合办工坊者,皆可前来。官府出地、出货、出匠人指导,民间出钱、出入、出主意,获利按股均分,税只抽一成。” 卫衡一怔:“将军,这……这不成了与民争利?那些士族豪强,家中本有作坊,若他们也来……” “他们来便来。”明昭脚步不停,声音在廊下清清泠泠,“我要的,本就不是全由官办。官家造船,民间划桨,船才走得快。至于士族豪强——” 她侧过脸,廊外春光落在她眉眼间,明明晃晃,“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自然可以入股。可我要的,是让那些口袋里只有几吊钱、却敢想敢干的平头百姓,也能分一杯羹。” 投呗,税可是分级的,现在就这么点人口,很好管的。 她分利与民,就是让民众更死心塌地往前走,而不是与士大夫瓜分天下。 如果只是找士族豪强合伙,她哪需要前头那么麻烦亲力亲为? 晨雾还未散尽,郡守府前的告示栏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识字的人踮脚念着:“官府铸新钱,凡愿开坊设肆者,可至工曹署报名。铜铁、木料、麻絮,皆由官仓借出,三年还本,抽一成利……” 人群里嗡地炸开。 “借料开工坊?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一成利?往日豪强放贷,利滚利何止三成!” “怕是骗人入彀,到时候连人带坊都吞了……” 议论声沸沸扬扬,却无人敢上前。 乱世里,百姓被盘剥惯了,乍见甜头,反倒疑是钓饵。 但人心是诚实的,招商那日,东市人声鼎沸。 高台临时搭起,红绸覆了台面。 台上,新铸的铜钱堆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一旁木架上,悬着冶铁坊的犁头、织坊的新缎、甲坊的鳞甲,件件锃亮崭新。 台下列着十几口敞开的大箱,里头是官府拨出的生铁、麻絮、木料,甚至还有几包珍贵的蚕种。 台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身着锦袍头戴幞头的人,有短褐布衣的商贾,交头接耳。更有许多面庞黝黑、手脚粗大的工匠、农夫,挤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看,眼中既渴望,也茫然。 卫衡登台,慢条斯理将章程一条条念了。念到“入股不拘多寡,十钱亦可”,“获利按股均分”时,台下轰然炸开。 “十钱?十钱也能入股官府工坊?” “这……这岂不是白送钱与那些穷汉?” “你懂什么!赵将军这是要广撒网,捞大鱼!那章程里说了,主意新奇、手艺精湛者,还可折价充股!” 喧嚷声中,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褐的矮瘦汉子,挤出人群,扑到台前。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手却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烫疤。 “将军!小人……小人有话要说!” 那是宋臣提前给人说这是大好事,急吼吼要来抢头名的。 说他是托也不是,毕竟人家是真的想发达。 放公告那日,赵明昭立在郡守府二层的露台上,凭栏下望。 宋臣袖手站在她身侧,慢悠悠道:“民怕官,如鼠畏猫。将军这新政,好是好,只怕无人敢接。” 赵明昭笑着看他,“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猫也能喂食。” 于是便有了这一遭。 台上台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士族嗤笑:“哪里来的匠户,也配在此喧哗?” 那汉子却不理,只仰着头,朝着台侧帷帐方向—— 赵明昭正坐在帐中,透过纱帘望着外头—— 她还是要表达一下逼格的,与带着官吏丈量土地不同,那是爱民如子的表现,本就是政治行为。 这次不一样,如果她表现得很市井气,会有很多人蹬鼻子上脸,还会失了威望。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你敬他一寸,他就得寸进尺。 汉子嘶声喊道:“小人是铁匠!世代打铁!小人会打一种犁头,比寻常犁头轻三成,入土却深两寸!只是……只是没钱开炉试造!” 帷帐微动,赵明昭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让全场静了下来,“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小人姓王,行三,人都唤王铁头!是蓟城西街的铁匠!”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小人愿将这套打犁的法子献出来,只求……只求将军许小人入工坊,试造一回!若不成,小人分文不取!” 台下哗然更甚。 有老匠人摇头:“胡吹大气!犁头轻了怎有力道?” 王铁头猛地回头,眼睛瞪得通红:“你懂个屁!俺改了犁弯的角度,用了夹钢的法子,怎就无力道?” 眼看要吵起来,帷帐一掀,赵明昭走了出来。 她今日一身天青色常服,发束玉冠,立在台前,目光扫过台下,喧嚷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王铁头。” 她看着他,“官府可借你生铁五十斤,炉具一副,匠庐一间。许你试造三日。若真如你所说,犁头轻便而锋锐,便算你技术入股,往后这新犁所售,你抽半成利。你可愿意?” 王铁头呆住了,半晌,猛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愿意!小人愿意!谢将军!谢将军!” 这一下,如同热油锅里溅了水。 一个胡商挤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话:“将军!小人……小人有草原贩来的鞣皮秘方,皮子软、不裂、耐用!小人愿献出方子,求入股制革坊!” 又有个面色黧黑的农妇,被身后同伴推着,怯生生道:“民妇,民妇会织一种双面锦,正反花色不同,可否、可否也……” “将军!小人有榨油新法,出油多三成!” “草民家中传有烧瓷的釉方……” 一时间,台下如同开了锅。 那些原本缩在后头的工匠、农人、小买卖人,眼中有光燃起,争先恐后涌上前。 士族豪强的管事们被挤到一边,脸色青白交错,有人甩袖冷笑:“成何体统!与贱民同台论股,羞煞先人!” 也有人精明,低声对同伴道:“快,回去禀报家主!这入股之事,利大着!迟了,怕连汤都喝不上!” 高台上,赵明昭唇边噙着笑。 她要的,就是这般景象。 旧日的豪强,树大根深,盘踞地方,她一时动不得,却也绝不能让他们继续独占利源。 她要在这北地,用这新钱、新坊、新规矩,催生出一批新的贵人—— 他们或许出身微贱,或许身怀绝技,或许只是胆大敢闯。 他们依傍她的新政而起,他们的富贵与她息息相关,他们的血脉里,将深深烙下昭宁二字。 风卷过东市,扬起新钱的气息。 这味道充满了无拘无束的、野蛮生长的力量。 慕容恪按剑立在赵明昭身侧,低声道:“明昭,此法甚妙。只是,那些士族……” “他们不会坐视。” 赵明昭望着台下涌动的人头,目光清亮,“可那又如何?我有新钱,有新坊,有愿意跟着我讨生活的新民。他们若识趣,便来分一杯羹,若不识趣——” 她顿了顿,声音轻稳。 “这昭宁城,容得下四方商贾,容得下胡汉百姓,却未必容得下蛀空天下的蠹虫。” 花木兰也投资了,她本来就带钱出来的,还要薪酬,她那天一听还有这种好事,直接入了瓷器厂,结果人烧出了琉璃,还烧出了镜子,这在爱美的时代,销量一路飙升。 价高也不妨碍人们砸钱。 她一下子就暴富了,人富了,不炫,那不是白富了吗? 正好她要汇报在昭宁城的工作,写了密信,道尽了这里遍地黄金,她这辈子都没想到她能暴富。 拓跋野收到信的时候,正是盛夏,天气热得很,他没想到这人还真的混进去了,把蓟城如何改名,赵明昭的政策,与她是如何暴富的,写得清清楚楚。 别说,他看着都有点心动。 不是,这奸细怎么回事? 她哪边的?这么无脑吹对面。 他不理,只往上面呈。 拓跋家最近两年血亏,根本缓和不过来,他们虽然富有草原,但还是很穷。 可汗拓跋封看到了这封信,一下子就懂了这写信的人脑回路,怎么有人跑到他这来炫富啊? 什么叫一不小心就赚了十几倍,她会再接再厉的? 还把人的利民政策写这么清楚,这是说他过于压榨子民吗? 拓跋封磨了磨牙,算了,拓跋部好不容易有个人打进了内部,他就不计较了。 这信又送了一次回去,秋天的时候,明昭的工坊突然有了拓跋部的人过来投资,投的资金还不少。 明昭:? 这是收获的季节? 对面打不过要加入? 她看着身边的花木兰,花木兰无辜的看着她。 她不造啊,她就炫了几次富而已。 …… 琉璃坊的账册递上来时,册上琉璃镜售罄,利十倍。 明昭看着坐在她旁边的宋臣,又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槐树下,花木兰正与几个亲卫比划着新得的横刀——刀是昭宁城铁坊新打的,刃口锋利无比,柄上嵌了颗青金石。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晃荡,日光一照,温润生光。 这些都是上个月琉璃坊分红时,她自个儿掏钱买的。 “倒是阔气了。”赵明昭唇角微扬,“去,唤她来。” 花木兰进帐时,身上还带着秋阳的暖意。她抱拳行礼,动作爽利,眉眼间却藏着些微不自在—— “坐。” 赵明昭推过一盏茶,目光掠过她腰间新换的蹀躞带。 犀角为扣,革面压着暗纹,是南边来的货,“琉璃坊的分红,可还够用?” 花木兰脊背一僵,干笑两声:“当然够用,末将就是运气好。” 赵明昭笑了,从案下抽出一卷纸,徐徐展开。 那是工曹署的密报,详录了这三个月来,昭宁城与北地各部的商货往来。 花木兰头垂得更低,脖颈绷得僵直。 明昭摆摆手,示意她近前。 “拓跋部的人,昨日在城南盘了三个铺面,专售皮货、马具。” 她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领头的叫拓跋真,说是漠北商队的管事。你可认得?” 花木兰心头一跳。 拓跋真是可汗幼弟的心腹,专管私下买卖兵甲粮草的勾当。 她的马鞍还是在他的店里买的。 “末将在草原时,听过此人名号。” 她斟酌着字句,“确是商贾出身,但……” “但什么?” “但拓跋部商队,向来只走漠北、西域。突然南下幽州,恐怕……” 她咬了咬唇,“恐怕另有所图。” 明昭笑着看她,“图什么?图我昭宁城的琉璃镜,还是图你花校尉的利?” 花木兰猛地抬头。 纱帘外秋光斜照,赵明昭的脸半明半昧,眼中那点笑意,像针尖刺进她眼底。 “末将不敢!” 她单膝跪地,“末将对将军忠心……” “起来。”明昭打断她,“我没疑你。” 花木兰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明昭也就逗逗她。 “拓跋部这两年,在幽州折了兵,损了马,又被我断了南下的商道。草原上日子难过,可汗的帐篷里,怕是连金碗都熔了充军饷。”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如今昭宁城遍地是钱,他们想来分一杯羹,再正常不过。” 一边的宋臣笑了,“只是这杯羹,怕是不好分。将军定下的税制,外州商贾抽三成,胡商再抽半成——那拓跋真若真要做生意,得先剥层皮。” 明昭不觉得她抽多了,拓跋部将幽州的货往西域一卖,真不差这点税,“他既敢来,必是算过这笔账。” 窗外,昭宁新城已初具规模。 主街两侧,铺面如林,胡商汉贾的吆喝声混着驼铃,远远飘来。更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青烟,织坊的机杼声昼夜不停。 “他要买,便卖给他。琉璃、瓷器、锦缎、盐糖茶……但凡明码标价的,一律照卖。只是——” 她转过身,“所有货款,只收昭宁通宝,他们卖牛羊马匹,得了钱币再买,铜钱出境,需经核验,超额者扣。至于战马、铁器、粮草……半两也不许出关。” 花木兰听得心头凛冽。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要用昭宁城的繁华,做捆住草原的绳索。 “至于你,”明昭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既然擅长经营,琉璃坊的监事,便由你兼着。好生盯着拓跋真,他买什么,卖什么,与谁往来,每旬一报。” “……末将领命。” 花木兰退出帐外时,手心已攥出一把汗。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校场,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 她望着昭宁城喧嚷的街市,望着那些欢天喜地走过的妇人,望着驼队卸下皮货、装满茶叶瓷器北去的胡商—— 想起离家那日,阿爹蹲在帐篷前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汉人的地方,去不得。他们笑得再甜,刀都藏在袖子里。” 可现在,赵明昭把刀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她要拓跋部的钱,要草原的牛羊,却一寸铁、一粒粮也不肯放出去。而她的族人,正用这些钱和牛羊,把昭宁城垒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花校尉!”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琉璃坊的胡人匠户阿史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新出的彩琉璃瓶,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流霞!您快去瞧瞧!” 花木兰望着他眼中那簇火,点了点头。 拓跋真在昭宁城住下的第七日,递了拜帖,邀请花木兰。 宴设在天香楼—— 那是昭宁城最贵的胡人酒肆,卖西域葡萄酒、烤全羊,还有胡姬跳拓枝舞。 花木兰赴宴时,特意换了常服,一身靛青胡袍,腰束革带,像个俊俏的鲜卑少年。 雅间里,拓跋真已候了多时。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货价。 见花木兰进来,他大笑起身,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花校尉!不,该叫花监事了!听闻监事在琉璃坊日进斗金,真某特来道贺!” 花木兰接过酒,挑了挑眉,都怪她太争气,这些人看她赚钱眼红。“真管事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拓跋真笑容不减,击掌三声。 屏风后转出两个胡奴,抬上一口檀木箱。 箱盖揭开,里头竟是一整箱雪白的漠北貂皮,毛尖泛着银光,在烛火下如水波流动。 “一点心意,贺监事高升。” 拓跋真压低声,“监事是聪明人。昭宁城日新月异,可草原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可汗的意思,生意要做,交情也要交。监事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日后行个方便,真某必有厚报。”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推过来。 花木兰打开,里头竟是十枚金饼,铸成马蹄形,正是拓跋部贵胄私用的马蹄金。 “这是定金。”拓跋真声音更低,“监事只需行个方便——琉璃坊的次品、残品,照常价三成卖与我。过关时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监事那份,每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花木兰盯着那锦囊,笑了。 她将锦囊推回去,又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貂皮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镜背烧着昭宁城楼图样,镜面澄澈如水,将拓跋真惊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真管事可知,这面镜子,在昭宁城卖多少钱?” 拓跋真一怔。 “一两银。”花木兰指尖点了点镜面,“寻常百姓攒两个月,也买得起。可若运到漠北,卖与贵胄女眷,值十两金。” 她抬起眼,目光如这镜面一般清亮,“昭宁城的规矩,琉璃镜只许在城中售卖,出关即违律。真管事想买,可以在城里开铺子,照章纳税,明码标价。至于次品残品……”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 “昭宁城没有次品。” 她是个较真的性子,“凡出我工坊的,件件是精品。残了裂了,宁可砸了回炉,也绝不让它流出城外,坏了昭宁匠造的名声。” 拓跋真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 “拓跋真在城中购宅三处,铺面五间,皆以重金购得。所售皮货、马具,价低三成,似有意挤垮其他胡商。另其手下频与城西铁匠、木工往来,许以重利,探问工坊技艺。” 宋臣坐在下首,慢悠悠剥着橘子:“来者不善啊。” “让他挖。” 明昭合上密报,眼中毫无波澜,“冶铁坊的夹钢法,织坊的提花机,琉璃坊的吹塑术,我既敢公开招商,就不怕人学。只是……” 她笑了笑:“这些技艺,离了昭宁城的焦炭、离了并州运来的石英砂、离了工曹署匠师三日一调的配方,他学去几分?又能用几分?” “可若他真撬动了匠户,人心浮动,总非善事。” 明昭现在富了,可以升职加薪,“所以,该给甜头了。传令:自下月起,所有官合工坊匠户,月钱增三成。手艺精湛、改良技法者,额外分红。若有外人许以重利,诱其叛逃——” “举报者,赏其家产半数。叛逃者,天下通缉。” 窗外秋风飒飒,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昭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如星河。 她觉得拓跋部完全必要这么弯弯绕绕,她又不是不允许他们入场玩,他们在这倒买倒卖,还想挖她的墙角。 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她有耐心,拓跋部迟早还是会归心的。 他们是汉化最深的胡人,他们本来就是汉朝郡县的一部分,分裂不了多久。 也就是这个冬天,她父传来消息,青州、兖州、豫州、徐州已经尽入手中了。 氐族逃往草原,苻毅伤刚好,打回去对上赵氏有点难,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人马打关中,雍凉,这时羯人与匈奴战得你死我活,他带人直接平推。 把关中汉中巴蜀雍凉占了。 赵缜此时也尽得了氐族的地盘,需要消化,他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而且氐族占的地方还是好治的,这边至少人口还是有的。 匈奴折腾的地方真的太惨了,那么凋敝的地方,苻毅短时间是回不了血的。 北边势力一分为二,天下皆惊。 尤其是南边,他们面面相觑,对面那赵缜好像真的要把北方打下来了? 啊,他们想起来了,他还是晋臣呢! 第67章 风起太原(七) 第67章 风起太原(七) 当大雪落在洛阳残破的城墙时,建康的使臣渡过了黄河。 车是蒲轮安车,轼前悬着五时副车鸾铃,朱轮轧过官道上尚未化尽的冻泥,声响沉闷。 使臣王珣,乌衣子弟,着进贤冠,绛纱袍,手中一柄白玉麈尾—— 他从车窗望出去。 邙山南麓,伊洛之间,昔日宫阙的台基野草离离,太学堂的断柱上栖着寒鸦。 唯有天津桥头新设了卡哨,戍卒玄甲红缨,矛尖映着雪光,森然肃杀。 桥那头,铜驼大街已被粗略清理,两侧搭起连绵的军帐,炊烟与锻铁的炉烟绞在一处,将灰白的天色熏出几分暖昧的昏黄。 “这便是赵镇北的中军?” 王珣低声问车前导引的并州军校尉。 南边还心心念念镇北公呢。 那校尉按着刀,目不斜视:“将军驻跸洛阳,是为收拢流民,重修武库。使君请看——” 他马鞭虚指远处一片正在夯土的工地,“那是新设的匠营,开春便要铸犁、造船。” 王珣不再言语,捻着麈尾的玉柄。 临行前,兄长在乌衣巷王府为他饯行,醉中拉着他的手叹:“道辅此去,非为宣威,实为观风。若赵缜有卫霍之志,便许他以三公之位,锁之以礼法纲常。若……” 他没说下去,只将杯中残酒洒入秦淮河。 王珣真的到了北地,只想苦笑,若什么若,他们要有这能耐,缩在南边做什么? 不过江,是不想吗? 安车在昔日的司空府前停下。 府门新漆了黑漆,兽环却还是旧物,叩上去有喑哑的回响。 门开处,不见欢迎的仪仗,只有两列玄甲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冷铁般。 王珣整了整冠缨,捧起那卷以金泥封缄的诏书,迈过高槛。 庭中积雪扫净,露出前朝铺就的地砖,缝隙里沁着苔痕。正堂未设屏风,一眼可见尽头—— 胡床之上,那人斜倚凭几,一身素色宽袍,未束冠,仅以玉簪绾发。 堂内光线昏晦,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鼻梁挺拔如刻,下颌线条利落,极俊美的轮廓。 他手中握着一卷洛阳旧竹简,正垂眸看着,听见脚步声,也未抬眼。 这便是赵缜。 王珣呼吸微微一滞。 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接旨的想法,他赵氏一个寒门子,对上他王氏高门,如此傲慢无礼!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声—— 昔日此人根本没有入仕的资格,因为长相入了贵女的眼,低嫁而去,却依旧不入士大夫的眼,出身低微,连逢迎都不会。 可也是这人,如今让诸公格外难堪,他越是优秀,越显得诸公无能。 并州赵氏起势,年未及四旬,却已纵横河北,驱胡虏,复洛阳。他并不是江左名士的秀美,也非寻常武夫的粗豪,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俊朗,即便此刻敛眸静坐,也自有股迫人的气势。 “大晋使臣,尚书右仆射王珣,奉诏宣慰镇北将军赵公。”王珣停在堂中,朗声开腔,用的是洛下正音。 赵缜这才抬起眼。 那一瞬,王珣觉堂中光线都亮了几分。 赵缜的眸子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没起身,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阳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宫旧书还是保留下来了,最开始的匈奴王刘川,焚荡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下首。 “王仆射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下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美如建康台城的花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按剑立于赵缜身后的陈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进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身子,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马家的人,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只会这套把戏?” 王珣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赵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旷古罕有……”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慎言?” 赵缜轻笑一声,他伸手取过了王珣一直紧握的白玉麈尾。 修长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柄,他的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吐出的话语,比严冬更酷烈: “这麈尾,是清谈之物,是亡国之音。诸公执此麈尾,谈玄论道,天下汹汹,置若罔闻。”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王仆射,这便是你们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礼法?”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这群高门士族,当年的仇,他记着呢。 他们对出身寒微,一身浑浊奔与沙场杀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却依旧想他能接受他们的恩赐,让他们算计。 他凭什么给这群人体面? 给他们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着司马氏无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着司马氏弃民之孽。我赵缜一武夫耳,无经天纬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与身后万千不甘为羔羊的百姓。” 大风起兮素袍飞扬,玉簪映雪,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这九锡,这衮冕,这永绥厥位的鬼话——拿回去,告诉建康满朝衣冠!” “我赵缜,不认司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伪诏。这中原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活着的人来定。这神州的法统,从今日起,由血战复土者来书!” 话音落,满庭死寂,唯闻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谢云归替他斟了杯热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将传遍天下。” 赵缜接过酒盏,指尖温热。 “那就让它传。” “我没空与南边再纠缠,开春雪化之时,我要西进长安。那里的百姓,等一个真正的王师,等得太久了。” ······ 建康的雪,黏稠,阴湿,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便化作一滩若有若无的湿痕,渗进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深处。 台城的宫阙在冬雨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崇德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满殿的寒意。 “……狼子野心!悖逆狂徒!” 御史中丞须发戟张,气得笏板都拿不稳,声音尖利得刺耳:“赵缜一介边鄙武夫,沐朝廷恩泽,方有尺寸之功!不思图报,竟敢口出狂言,辱及先帝,谤讪朝廷!此等不臣,天理难容!当发檄天下,共讨之!” “发檄?”尚书令冷笑一声,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面沉如水,“发往何处?江北诸镇,或畏赵缜兵锋,或暗通款曲。江南兵甲,久不习战,渡江击之,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就任由此獠猖狂?!”辅政亲王坐于御榻之侧,脸色铁青,此刻只觉得脸上被赵缜那番话刮得火辣辣地疼。“朝廷颜面何存?正朔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嘈杂,有主战的,有主抚的,有提议联络关中苻氏、草原鲜卑共击赵缜的,更有提议索性加封赵缜为王,虚与委蛇的。 争吵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显得格外无力。 王珣垂手立在殿柱阴影里,面无表情。 那日洛阳庭中的风雪,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还有那柄被随手丢弃在雪中的白玉麈尾,夜夜入梦。 殿上诸公的愤怒,半是真怒赵缜跋扈,半是惊惧—— 惊惧那北地的刀兵与生机,惊惧那不臣二字背后,真正在血火中重生的,彻底不受他们掌控的北方。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徒王逊,缓缓睁开眼。 他是太原王氏的族长,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年迈,一言既出,满殿渐渐静了下来。 “骂,骂不倒赵缜。打,眼下也不到时候。” 王逊声音顿了顿,“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颇受鄙薄。彼时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诸多清流,对其多有折辱。此事,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赵缜当年以容貌闻名,却又因出身被排斥于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门圈子里一桩谈资与笑柄。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门中的清流标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闪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敌忾,将主公彻底钉在‘残害名士、灭绝斯文’的耻辱柱上。届时,主公欲收拢南人士心,将难上加难。” 谢云归看向赵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心。” “主公麾下,有并州旧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可若让他们觉得,主公会因一己私情,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被旧情所缚,耽误西进大业……军心,恐生摇曳。” 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他若踏入洛阳,无论如何处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让这把软刀子,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 谢云归停顿,目光沉静如水,吐出最后四个字: “方为上策。” “杀了他?”陈岱忍不住插嘴,“在何处杀?如何杀?若走漏风声……” “无需主公动手,也无需在洛阳地界。”谢云归淡淡道,“黄河冰凌未融,舟车颠簸,北地又不太平。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赵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 席间人人执麈尾,谈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无人理会。是庾玄度,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动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笑着问:“足下可是赵兄?久闻诗才,今日终得一见。” 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一起在伊水畔纵马,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 赵缜缓缓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云归。” “臣在。”谢云归起身。 “黄河沿线,加强巡哨。尤其是孟津、小平津几处渡口,严查往来可疑人等。” 赵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有南来士人遭遇不测,务必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云归眸光微动,深深一揖:“明白。” 陈岱松了口气。 堂中又只剩下赵缜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长安,再移到更西、更远的陇右、凉州…… “玄度……”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别来,洛阳的雪太冷。” “你受不住的。” 舟至洛口,庾玄度便弃舟登岸。 黄河渡口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码头,如今泊满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岸边堆满粮草军械,民夫如蚁,在寒风中搬运不休。 有监工的军士手持长鞭,却并不驱打,偶尔还伸手扶一把踉跄的老者。 庾玄度立在渡口,看了许久。 他记得当年过河,也曾见这般忙碌景象—— 那时胡骑南下,百姓仓皇南逃,渡口哭嚎震天,船翻人亡,浮尸蔽河。 而今这些民夫面有菜色,却人人有衣,无人哭喊,只埋头干活,偶尔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眼中竟有光。 “使君,马备好了。”仆从低声提醒。 庾玄度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 路上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自南向北而行——这与十几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让庾玄度勒马驻足。 “老丈,这是往何处去?” 他问一个挑担的老者。 老者抬头,见他衣着体面,先是一惊,继而看见他身后仆从皆体面,眼中警惕,低头欲走。 庾玄度下马,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别怕,我……我也是洛阳人,多年未归,想问问情形。” 老者盯着那银子,咽了口唾沫,接过来,这才开口:“我们回洛阳。” “洛阳可住得人?” “赵公在,便住得。” 老者言简意赅,“分了地,工匠管饭,种田给种。俺们村的青壮都去了匠营,俺这把老骨头,去给看看门,总能混口饭吃。” “南边不好吗?” 老者看他一眼,只化作一声嗤笑:“南边?南边的地是世家的,粮是大户的,命是官家的。俺们这些泥腿子,活着是牛马,死了填沟壑。过江来,好歹能当个人。” 庾玄度默然。 老者的孙儿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说,洛阳有个大英雄,叫赵公。你见过他吗?” 庾玄度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间一梗。“见过,很久以前。” “他长什么样?” 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面孔,想起那双眼眸。 “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那俺以后也要长得好看,像赵公一样,打胡人!” 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向庾玄度赔了个笑,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庾玄度立在官道上,看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队伍,久久未动。 仆从小心翼翼上前:“使君?” “走吧。” 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 消息抵达台城那日,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 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满殿朱紫,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 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直抵宫门。 “河北急报——!” 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 王珣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 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如何?” 王珣张了张嘴,“庾……庾玄度一行,于洛口登岸后三日,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随从三仆皆……皆遇害。庾玄度……”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如何?!” 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尸身落入黄河,至今未寻获。” 满殿死寂。 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刺耳:“赵贼!必是赵贼所为!此獠狼子野心,弑杀名士,天理难容!” “证据呢?” “还需证据?!”御史中丞须发戟张,“庾玄度此去洛阳,为的是朝廷大义,为的是天下苍生!赵贼畏其正气,惧其公论,故遣刺客中途截杀——此事昭然若揭,何须证据!” 殿中哗然。 这死无对证的事,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对面会理会吗?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 有人捧他的臭脚,痛斥赵缜残暴不仁。 有脑子的两眼一抹黑,晋的朝廷是非常离谱,这些人可不是实干之才,那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脑子一个比一个秀逗。 玩政治玩成这样,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活不过片头,偏偏这些人在晋可以与国同休。 过于智障,他们甚至不想辩驳。 王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那日洛阳庭中,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江左的轻蔑。 好像是很难让人不轻蔑,这种递刀子的话都说得出来。 对一个忠贞不二的人污蔑造反,可以用律法处决。 对一个野心勃勃想造反,还有实力造反的人,他们还想火上浇油? “够了。” 司徒王逊缓缓起身,满殿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良久无言。 庾玄度是他举荐的。 是他亲手将他推进了这趟有去无回的北渡。 为这事庾家与王家已然决裂。 “司徒……” 幼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王逊没有回头。 “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那驿骑膝盖一着地便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奉命传递急报,不敢有误。荥阳县令已遣人沿河搜寻,至今……至今未有消息。随从尸身就地收敛,只是庾使君他……” “你且说,”王逊缓缓道,“荥阳当地,可有任何证据指向赵军?” 驿骑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县衙查验,说是流寇所为。那几日黄河冰凌初融,确有几股流民过境,乱得很……” “流寇?”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北地乃是赵缜治下,岂容流寇猖獗至此?分明是他——” “够了。” 王逊打断他,让御史中丞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王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众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辅政亲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 “庾玄度北渡,是奉朝廷之命,是赴社稷之难。” 王逊顿了顿,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今他生死不明。活,是朝廷的功臣。死,是朝廷的忠臣。” “此事查无可查,也不必再查。” 满殿哗然。 “司徒何出此言?!”辅政亲王霍然站起,“庾玄度乃朝廷命官,奉旨出使,中途遇害,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理?” 王逊看着他,“殿下要如何理?发兵问罪?谁领兵?谁渡河?谁与赵缜正面交锋?” 亲王张口结舌。 王逊继续道,“檄文发往何处?江北诸镇,谁会响应?江南士民,谁会为一位生死不明的使臣,倾家纾难?” 殿中鸦雀无声。 “庾玄度去洛阳,为的是让赵缜背上戕害故友的骂名。如今他生死不明——” 王逊顿了顿,“无论是不是赵缜下的手,这骂名,他都背定了。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从此提起赵缜,必提庾玄度。提起庾玄度,必疑赵缜。这就够了。” “够了?”辅政亲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一条人命,司徒就换来一句够了?” 分明是他王家不肯出兵,不肯担责! 王逊看着他,“殿下,这便是朝堂。” 亲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王逊不再看他,转向殿中众人:“庾玄度之事,朝廷必有哀荣。着礼部议恤,追赠三品,赐谥忠愍。其家眷,厚加抚恤。” 顿了顿,又道:“至于赵缜——” “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诏书再拟,择日再发。” “司徒!”御史中丞几乎跳起来,“此人悖逆至此,朝廷还要加封?!” 王逊看他一眼,目光里透出讥诮:“加封是朝廷的事,受不受是他的事。他受,朝廷多一个名义上的藩臣。他不受,天下人便看清了他不臣之心。” “一封诏书而已,不费一钱一粮,有何不可?” 御史中丞哑然。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道辅。”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苻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道辅。”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王珣一怔。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一愣。 “是活着。”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王珣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 庾玄度抬头。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真是老不死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庾玄度喉间一哽。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庾玄度脸色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眼。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坚守的道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身!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你是对的。” “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如焚。 庾玄度丢下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阳的桃花,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出一缕暗色的血,蜿蜒而下,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花。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的身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阳……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彻底黯了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深黑的瞳孔里。 旧宅里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赵缜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暮色彻底褪尽,黑暗吞噬了屋子,只有炭盆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雕塑般僵硬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将庾玄度放平在胡床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庭中荒芜的杂草。 赵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主公。”陈岱在外头庭院中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厚葬,按他说的,葬在邙山,面朝洛阳。” “江南那边……” “庾玄度死于荥阳流寇之手,尸骨无存。”赵缜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空,“朝廷要追赠,要哀荣,随他们。至于庾家,告诉他们,人死在我北地境内,是我赵缜护卫不周。” “诺。” 赵缜不再言语,走出旧宅。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株枯死的老树—— 当年花开时节,落英如雪。 如今树死了,人也没了。 明昭交代好慕容恪与卫衡春耕的事宜,就准备往洛阳去了,他们一家兄嫂在晋阳,她在幽州,她爹在洛阳。 跟分家了似的。 还是在过年之前回去吧,她带着宋臣荀淮与花木兰走,还有亲卫,军队驻守昭宁城。 幽州按部就班就好了,况且这里百姓吃到了甜头,人心在她这。 她得回洛阳,搞搞天命祥瑞,劝她父自立为王,在酸儒没大规模来投前,先把世子位占了。 自古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没道理活都她干了,权力让她兄给占了。 明昭回洛阳的车队,绵延数里。 前头是五十辆满载的大车,蒙着油布,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里是从幽州工坊精选的织机、铁砧、陶轮,还有昭宁城琉璃坊新烧的几大箱明瓦,那是比窗纸更透亮、更耐风寒的物事,在北地一瓦难求。 车队中段,是三百余名工匠、织娘。 他们大多是明昭在幽州招募的流民,如今有了手艺,有了盼头。他们在昭宁城时间短,没房没地,此次赵将军说去洛阳能分房分地。 那可是洛阳。 他们自愿随行,拖家带口,抱着稚儿,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简单的家当。 他们脸上没有背井离乡的凄惶,反而跃跃欲试。 老织娘坐在车辕上,抱着才三岁的孙儿,指着远处絮絮叨叨:“乖孙,看,那就是洛阳!赵公在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儿,奶奶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车队末尾,是百余辆牛车,载着粮种、蚕种、菜籽,还有昭宁城培育出的耐寒麦种。 更有几十笼活鸡活鸭,一路咯咯嘎嘎,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花木兰骑马在队前开道,一身玄甲,腰佩横刀,眉目凛然。 她如今是明昭亲卫统领,又兼着琉璃坊监事,一身兼文武,在北地已小有名气。 此刻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细作,抱着必死之心潜入昭宁。如今,她却带着家业,回到了敌巢。 荀淮骑马,跟在明昭的青篷安车旁侧。 宋臣坐她马车内,一身鹤氅,揣着手炉,慢悠悠道:“女公子这回,可是把半个昭宁城搬来了。” 明昭笑着,“洛阳是旧都,昔日被焚荡,苻氏主修邺城,洛阳一直没人管,里头样样要重修,不带点人去,到了那我们就得两眼一抹黑。” 车队抵近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 守门校尉验看过所,见了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马,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遣人飞报将军府。 消息传到时,赵缜正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在书房议事。闻报,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好!好个昭昭!这是要给为父,送一份天大的年礼!” 他亲自出府,迎至城外。 风雪之中,他看见女儿一袭绯色斗篷,立于桥头,身后是绵延的车队,是扶老携幼的工匠百姓,是满载的货物与生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 第69章 风起太原(九) 第69章 风起太原(九) 晨起时,天是水洗过般的青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 铜驼大街上昨夜残留的粥棚骨架和彩灯穗子,在晴空下显出近乎欢快的狼藉。 孩童的嬉笑声、妇人唤儿归家的吆喝、远处隐隐的市集喧嚷,替代了连日风雪的呜咽,让这座古城在新年第一天,便鲜活地喘息起来。 将军府后院临湖的水榭里,炭盆撤去了大半,只留一尊小小的铜兽炉,散着暖意。 四面轩窗大开,湖面残冰未融,映着晴空与枯柳的倒影,清冷而明亮。 一张矮几摆在窗前,几上依旧是简单的年节菜,羊肉与鱼,炙得焦香的鹿脯、碧莹莹的腌菹、一碟雪白的蒸糕,还有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 父女二人对坐。 阳光透过窗棂,他执壶为女儿斟了七分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荡漾。 赵缜又给自己满上。 他今日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庞在暖阳下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兄长在晋阳,今年这年,就咱们父女二人过了。” 他举杯与明昭轻轻一碰,“昭昭,辛苦了。” 明昭摇头,饮尽杯中酒。 酒是北地常见的浊醪,入口辛辣,回味却暖。“父亲才是真辛苦。洛阳百废待兴,开春又要西征,千头万绪,都压在父亲肩上。” 赵缜笑了笑,“昭昭,” 他声音有些飘忽,“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初入洛阳。” 明昭抬眸看他。 “那时天下还没乱,洛阳还是帝都,冠盖云集,繁华鼎盛。” 赵缜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旧梦一场,“为父那时心气很高,自诩有些才学,又生了一副好皮囊,便想着来洛阳闯一闯,博个名声,求个前程。”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自嘲,“我递了名帖,去拜访当时洛下有名的几位名士。他们倒没有像拒绝其他寒士一般拒了我,让我坐在末席,听他们高谈阔论,玄之又玄。” “我插不上话,也听不懂他们那些贵无、崇有的机锋。席间有人问起我的家世,我说,绍兴赵氏,寒门。那人便笑了笑,不再看我。” 赵缜出身江南,寒门在晋时有钱无权,非常被排挤,本来南边觉得北方不带他们玩就不带,他们自己在江左过自己的日子,但少年人一腔热血是不信邪的。 反而乱世成就了他。 这也是现在南边那么害怕赵缜统一北方的原因,人家要是统一北地了,打南边那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北边大士族南下,有兵有权,把南边士族挤兑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但南边依旧是人家的大本营,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 他们过来圈地占山,欺人太甚。 暖阁里很静,只有赵缜平淡的叙述声。 “后来我辗转托人,想求个入太学旁听的机会。管事的吏员收了钱,却只让我在廊下站着听,连个坐席都没有。冬日里北风如刀,听见里面博士讲论语,讲到有教无类,我站在廊下,觉得很是可笑。”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 “我打进来,站在洛阳废墟上时,在想当年那些将我拒之门外、视我如无物的高门,他们的学问、风度、九品中正,救得了他们自己吗?救得了这洛阳城吗?” 他看向明昭,目光深不见底:“救不了。这世道,最后靠的,还是手中的刀,麾下的卒,和肯跟着你流血拼命的人。” “昭昭,”他缓缓道,“这世道很不公平。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生来就在泥里。但当真正的劫难来时,云端的会摔下来,泥里的也能爬起来。最后能站稳的,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甚至不看是男是女——” 他顿了顿,“只看谁手里有力量,谁心里有担当,谁身后有万千愿意跟着他走的人。” 明昭静静听着,直到赵缜说完,她才拿起酒壶,为他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父亲,” 她放下酒壶,声音在这明亮的晴日里,如玉石相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一介戍卒,尚能问出此言。可见这世间道理,本就该在事上练,在难中见,而非在血统门第里论高低。”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这窗外的阳光,毫无阴霾,也毫无退缩: “英雄何论出处?能安黎庶、定乾坤者,便是英雄。” “父亲提三尺剑,复神京,安北地,是英雄。女儿以女子之身,镇幽燕,抚胡汉,兴百工,亦愿做英雄。” “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与当年对寒门的轻蔑,并无不同。皆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 赵缜望着女儿,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人的光芒,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舒畅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英雄何论出处!好一个画地为牢!” 他拍案而起,震得杯盘轻响,“我儿有此见识,有此气魄,何止是雄主之资?他日青史之上,必有一席之地,让天下须眉汗颜!” 他举杯,向着明昭,也向着窗外朗朗乾坤,郑重道:“这一杯,敬我儿。敬你胸中丘壑,敬你笔下乾坤,更敬你将来亲手开创的太平盛世!” “女儿惭愧。”明昭亦举杯,“女儿只愿,步步踏实,不负今日之言,不负父亲之期,不负这山河再造之机。” 两只瓷杯再次在空中相碰,声响清越,余韵悠长。 次日,元日,清晨。 天色依旧晴好,碧空如洗。赵缜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对明昭道:“随为父出去走走。” “去何处?” “邙山南麓,看看你舅舅与母亲。” 车马出城,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行人踏得坚实,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沿途百姓见了赵缜车驾,纷纷避让行礼,脸上带着年节特有的轻松笑意。 有胆大的孩童甚至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 车至邙山南麓,那处向阳的山坡前。 山上有些薄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 赵缜下车,从车中取出一小坛酒,两只素瓷杯。 他走到桃树下,拂去石上残雪,摆好酒杯,拍开泥封。 酒香清冽,是江南的桂花酿。 “玄度,”他对着那小小的土包,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谈,“今日天晴,我带昭昭来陪你喝一杯。你以前总说,洛阳冬日的晴空,是天下最干净的,像一块上好的青玉。你看,今日便是。” 明昭看着这墓,很是感叹,庾玄度对她很好,人死如灯灭,他们还是有着血缘,而且他新丧,大年初一得来拜拜。 她上前在另一只空杯前跪下,肃然三拜。 “舅舅,”她直起身,望着那不起眼的土包,声音清晰,“洛阳很好,百姓渐渐有了活路,您若看见,应当会欢喜。” 赵缜将一杯酒缓缓洒在树根周围,酒液迅速渗入泥土。 他又斟满一杯递给明昭。 明昭双手接过,将酒倾洒。 明昭随着赵缜的脚步,又向山坡另一侧略高处走了数十步。 这里地势更开阔些,能望见更远的洛水如带。 一座小小的坟茔静卧在向阳处,坟前的青石碑石面光滑,应是先前有人拂拭。 坟头有株桃树枝干遒劲,周围疏疏落落地长着些耐寒的冬青,此刻也覆了薄雪,绿意从雪下顽强地透出。 赵缜在坟前停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青石上,许久未动。 明昭默默立于他身后半步,看着父亲莫名显得孤寂的背影。 “这是你母亲。” 赵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明昭走上前,在青石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及冰冷的、略带湿意的地面,心中却异常平静。她脑中对母亲的记忆很淡,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和鬓边兰芷香气。 “我第一次见她,是上巳节。洛水边修禊,仕女如云。我那时刚从江南来洛阳不久,心高气傲,却又因出身暗自窘迫。庾玄度非要拉着我来凑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日的阳光与流水。 “洛水两岸,花雨纷飞。我打马从洛水边过,有些心不在焉。那时一枝开得正盛的粉色海棠,不偏不倚,砸在了我怀里。” 赵缜的唇角弯了起来,那笑容真切而柔软,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霜雪。 “我下意识接住了,抬头望去。一株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帘掀起一角,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见我接了花,飞快地放下了车帘。” 明昭忍不住问:“后来呢?” 赵缜轻笑,“后来她的车便走了。这原就是庾玄度有意撮合,隔了几日,庾玄度拉我去诗会,我又见到了她。有人起哄,问那日洛水边,接了庾娘子花的郎君是谁?她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很快转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些往事似乎就在昨日,但故人已经不在了。“这里太小了,将来天下安定,为父再为你母亲迁坟。”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雪地、枯草、桃树、土包,乃至父女二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明亮的光晕里。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清晰无比,新建的屋舍、笔直的街道、甚至城头招展的旗帜,都在晴空下一览无余。 祭拜归来,车驾驶回洛阳城时,已近正午,阳光慷慨地洒满长街。 车马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便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公,女公子,谢长史携夫人及两位郎君前来拜年,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快请。”赵缜道,侧首对明昭低声笑道,“谢家那二郎,去年给你当了一阵子先锋?后来就到我帐下了,这次回来倒赶巧,恒厥是员猛将,打下中原几场硬仗,多亏他陷阵斩将。” 父子二人略整衣冠,转入花厅。 厅内暖意融融,谢云归与崔夫人起身相迎。 谢晏如今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而立于谢晏身侧的少年…… 明昭的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恒厥这一年怎么长的? 与她一样才十六岁,但他身量极高,几乎与十九岁的谢晏持平,还比谢晏壮硕一圈。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与兄长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带着武将特有的硬朗。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地转回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出色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本该有些凌厉锋锐,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澄澈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不掺一丝杂质。 此刻这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灿若星辰般的惊喜。 他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却又底子极好的模样。 “下官携妻儿,恭贺主公、女公子新岁安康,万事顺遂。”谢云归领着家人,深深一揖。 “云归兄何须多礼,快请坐。” 赵缜笑着虚扶,目光在谢恒厥身上停了停,赞道,“恒厥愈发英武了,这回多亏了他,立下不少战功。” 谢恒厥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全赖主公调度有方,末将只是听令行事!”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又不自觉地飘向明昭,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崔夫人看着次子,眼中满是慈爱,又有些无奈:“这孩子一提起战事就精神。” 众人分宾主落座,寒暄片刻。 谢晏应答得体,谢恒厥则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规矩,可那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坐姿,都透着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劲头。 他的目光几乎胶着在明昭身上,亮得惊人,仿佛有千言万语,又碍于礼数强自按捺。 赵缜与谢云归聊了几句关中局势和开春西征的准备,崔夫人偶尔温言插话,询问些洛阳安置流民的事宜。 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夫人笑道:“他们年轻人怕是坐不住了。晏儿,你陪为娘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老梅。恒厥,你许久未见女公子,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谢晏脸上的笑消失了,转移到了恒厥脸上。 谢恒厥眼睛一亮,立刻看向父亲和赵缜。 赵缜笑了笑:“去吧,昭昭,带恒厥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是。” 明昭起身,谢恒厥立刻弹了起来,两步跨到明昭身边,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耳根微红,咧嘴笑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穿过回廊。 谢恒厥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待转过一个弯,看不见花厅门窗了,他立刻凑近,声音压不住那股子雀跃:“明昭!你可算回来了!幽州那边没事吧?慕容恪那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明昭耐心地一一简要答了。 听到幽州平稳,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英挺的眉:“可惜我回来得晚,没赶上你回洛阳。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不长眼的……” “都很顺利。” 明昭打断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明昭也不矮,她父高,她也有一米七,还在长身体。 但恒厥先前与她一般高,如今站在她面前明显很高大,才一年啊,怎么回事? “倒是你,听说你回来路上顺手剿了一股流寇?没受伤吧?” 谢恒厥立刻摇头,浑不在意:“就几十个毛贼,不够活动筋骨的。我连甲都没穿全。” 明昭引他走到园中开阔处,这里积雪扫得干净,地面平整,“既然父亲说了活动筋骨,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长进如何。” 谢恒厥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所有杂念抛到九霄云外。 他左右看看,快步走到一旁放置练功石锁的地方—— 那里放着几对石锁,最小的也有百斤。 他弯腰单手握住其中一对最大的石锁,也没见他如何用力,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微微贲起,便将那对石锁稳稳提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双臂一振,竟将那对石锁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接住,面不红气不喘。 他将石锁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明昭,下巴微扬,带着点少年人求表扬的矜持:“这个…有点轻了,匠营新打的铁槊才够劲,可惜没带回来。” 明昭抱臂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光有力气可不行。来,过两招。” 谢恒厥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我手重,万一伤着你……” 话没说完,见明昭已退开几步,摆开了军中常用的近身擒拿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吸了口气,大不了他省点力,同样摆开架势:“那你小心。” 话音未落,明昭已轻身而上,掌风凌厉,直切他肋下空门—— 谢恒厥不闪不避,左臂一格,力道沉雄,轻易化解,右手如电,反扣明昭手腕。 明昭变招极快,手腕一旋脱出,矮身扫腿。 谢恒厥纵身跃起,避开这一扫,落地时却见明昭已趁势逼近,手刀斩向他脖颈。 他急忙仰头,同时一拳击出,直取中宫,逼明昭回防。 两人你来我往,在这晴日雪后的园中交手。 谢恒厥力大招沉,每一击都带着破风之声,但明昭也是将门之后,跟着赵缜学的,她身法灵动,招式刁钻。 她并不与他硬拼力气,而是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谢恒厥打得兴起,呼喝出声,拳脚越发迅猛,却始终留着三分力道,生怕碰伤了她。 明昭看准一个空档,假意重心不稳向侧趔趄。 谢恒厥不疑有他,急忙收力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他手臂伸出的刹那,明昭足尖一点,身形如游鱼般滑到他身侧,手肘在他背心一撞,同时脚下一勾。 谢恒厥猝不及防,加上关心则乱,下盘被绊,身体顿时失了平衡,哎哟一声,向前扑倒。 他反应极快,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腰,想要调整姿势,却已来不及,只能尽量放松,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明昭收势站定,看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忍不住笑出声。 谢恒厥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沾了些雪沫,不仅不恼,反而眼睛亮得吓人,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晃眼:“哈哈哈!厉害!明昭你还是这么厉害!这招我见你用过的,怎么又上当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浑不在意地拍打着身上沾的雪,看着明昭,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崇拜和欢喜。 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明昭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少年人蓬勃的热力。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明昭,我可想死你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这都隔了多少个秋了!下次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说好了啊!” 明昭被他抱得微微一晃,感觉到这颗赤子之心毫无杂质的依赖与思念。 她抬起手,拍了拍他肌肉坚实的后背,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好,说好了。下次一定带上你。” 两人在园中说着话,直到谢晏寻来,谢恒厥被兄长拽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明昭,直到明昭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他才咧开嘴,心满意足地跟着走了。 备好了丰盛的膳食,一起吃了饭后,谢云归一家起身告辞。赵缜亲自送到门口,看着马车驶远,才与明昭并肩往回走。 午后阳光依旧明媚,园中寂静,只余父子二人的脚步声。 “昭昭,”赵缜忽然开口,“方才谢云归,与我提了件事。” 明昭脚步未停:“何事?” “关于你与恒厥的婚事。” 赵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儿。“他说,恒厥这孩子心思单纯,勇武忠诚,与你又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如今你们年岁渐长,这门亲事问我意下如何?” 明昭扬了扬眉,谢云归还是旧思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也是人之常情,“父亲如何回他?” 赵缜缓缓道,目光锁在女儿脸上,“此事关乎你终身,需得问你自己的意思。我赵缜的女儿,婚事不必凭父母之命,更何况,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昭昭,你需想清楚。谢恒厥是良将,门第高,品性纯直,对你更是一片赤诚,这些为父都看在眼里。若你属意于他,这确是一桩好姻缘,谢家与我赵氏,也能更加紧密。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你也要明白,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谢恒厥如今是员猛将,可将来呢?他那般单纯心性。” 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衬得此处愈发安静,阳光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长。 明昭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少年亮得惊人的眼眸,想起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父亲的意思,女儿明白,这门亲事,我应了。” 赵缜眸光微动,没有打断,等待她的下文。 “谢恒厥,我娶他,没有问题。” 明昭继续说道,语气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勇武忠诚,心性质朴,与我知根知底。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我放心。” 她看着赵缜,目光清澈坚定:“况且与谢家联姻,对父亲的大业,对稳固如今局势,确有裨益。于公于私,这都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女儿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但若能得一如意郎君,兼收臂助之利,何乐而不为?” 赵缜久久地凝视着女儿。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 赵缜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他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 “好。既然你已想得如此明白,为父便不再多言。” 他沉声道,“谢云归那边,我会给他一个准信。至于婚事,开春西征在即,一切待拿下长安再说。” “嗯。” 第70章 风起太原(十) 第70章 风起太原(十) 谢府的马车在洛阳平整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年节的气氛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车厢内,崔夫人面带倦色,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谢恒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端坐在兄长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嘴角咧着,露出整齐的白牙,又赶紧抿住,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从每一个毛孔里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谢晏坐在他对面,将弟弟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裘,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风姿清举。 只是此刻,他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间,笼着一层郁色。 恒厥的欢欣如此纯粹,如此刺眼。 “阿娘累了,你安静些。” 谢恒厥哦了一声,立刻捂住嘴,可眼睛还是弯成了月牙。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奋,对谢晏说:“阿兄,我太高兴了!” 谢晏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莫名的烦躁。他勉强笑了笑,顺着问:“何事如此高兴?” 谢恒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是……是婚事!阿父先前在花厅,不是私下与赵公提了么?就是我和明昭的婚事!” 谢晏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骤然浇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耳中嗡嗡作响,车厢外隐约的喧闹、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看见弟弟的嘴一张一合,那欢快的声音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方才在园子里,我问明昭了!” 谢恒厥毫无所觉,仍旧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我问她,阿父说我们两家要结亲,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我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然后我问她,明昭,你愿意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明昭对我说——她愿意。” “她说,她愿意!” “阿兄,你听见了吗?明昭说她愿意嫁给我!” 谢恒厥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靠在车壁上,那笑容干净热烈,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可这阳光,此刻落在谢晏眼中,却灼得他双目刺痛,心肺俱焚。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猛地窜出,狠狠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是他? 他谢晏,是谢家长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诗书骑射无一不精,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其实正因为他是谢家长子,谢家以诗书传家,这些世家门阀比皇帝规矩还多。 直系旁系更是一大堆。 谢云归之所以如此任性留在北地,主要是他是嫡幼子,而不是嫡长子。 所以他不能为谢家代言,他在北地造反,谢家在南边清谈,各家也默契当他不存在。 实在上面追究,大不了把他先逐出族谱。 这时代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但是把范围缩这么小,找到合适的伴侣难如登天。 在最上层的二代里,出色的女子比出色的男子多许多的,尤其是魏晋,那与屎里淘金没区别。 偏偏女子在这时代,逃不开婚姻,就是牛人如李秀,都得忍着自己的废物丈夫。 为什么庾含章那么大胆敢与庾公唱反调,嫡兄支持只是前提,她想逃离才是目的。 看南边那群嗑药的士族就知道了,这些人但凡长得周正一点,都能配士族嫡女才女,他们身份高贵,人品稀烂。 庾含章的婚事由嫡母做主,现代卖女儿的很多,更别提古代,当时她的婚事内定的是卢家次子,她看着那人嗑药裸奔的癫狂模样,还比她大十岁,她还是去做续弦。 那时嫡母还对她说,卢家也是高门,她嫁的还是嫡子,如果不是她命好,这婚事是轮不上她的。 这就是为什么庾府这么刁难赵缜,做给卢家看罢了,还有恼怒,养那么大的女儿没联姻,浪费了。 他们不会管女子嫁过去会面临什么,除非是亲女儿,主母还会多操点心,庶女命运不由人。 这时代寒门出不了贵子。 贵族不允许。 梁祝故事是这时代的缩影,县令又如何?情投意合又怎样?两个人相爱就能改变这个时代吗? 谢云归都没问长子意见,如果是明昭嫁进来,那当然是嫁谢晏,当谢家主母。 可明显她不可能嫁人,谢家是去结亲,又不是结仇,那人选自然变成了恒厥,谢家嫡长子应当齐家治国平天下,将来若能平定天下,一个国公是少不了的。 他的嫡长子如果入赘,世人会怎么看他? 怎么看谢家? 谢家不会因为他造反把他逐出家门,因为皇帝没那个实力,但绝对会因为嫡长子入赘,把他们一脉逐出族谱。 丢不起这人。 毕竟这些世家就算到了李唐,都觉得李唐皇室配不上他们的世家嫡女,别提现在他们势力最猖狂的时候。 但少年人是不会理会老古董的思想的,谢晏看着温和,他骨子里反骨可比谢恒厥多。 谢晏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与他心爱的姑娘喜结连理? 晨光熹微,昨日的晴朗延续下来,将军府的书斋内,炭火静静燃着,空气里有新墨与书卷的清冽气息。 明昭坐在书案后,正提笔批阅几份从幽州加急送来的文书。 她换了身家常的绯色窄袖襦裙,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女公子,谢大郎君求见,说是呈报冀州军屯及流民安置的条陈。” 侍从在门外低声通禀。 “请他进来。” 门被轻推开,谢晏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昨日那般鲜亮的锦袍,只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同色狐裘,越发显得面容如玉。 只是那如玉的温润之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一夜未眠。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步履沉稳,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晏,拜见女公子。” “不必多礼,坐。” 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昨夜未歇息好?冀州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谢晏在她下首的枰上撩袍端坐,将文书双手呈上。“些许琐事,不敢言辛苦。这是冀州三郡十五县去岁秋收后军屯详录,以及今冬流民安置、开春垦荒的预案,请女公子过目。”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越,带着世家子良好的教养,听不出半分异样。 明昭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放在案上,笑着看着他:“冀州新附,诸事草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理出头绪,颇为不易,晏阿兄有心了。” “分内之事。”谢晏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谦逊,“冀州地接幽、并,位置紧要。去岁主公雷霆扫穴,然地方豪强、溃兵流寇仍需时间梳理安抚。此次条陈,重点在于以工代赈,借修缮城池、疏通河道之名,将流民编入军屯体系,既可安民,亦可实边。只是……” 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明昭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只是所需钱粮器械甚巨,且需得力干员坐镇协调。如今主公重心在西,冀州若不能尽快稳住,恐成后方之患。” 谢晏抬起眼,目光与明昭相接。“尤其开春在即,若不能及时备齐粮种、农具,误了农时,则前功尽弃。” 明昭觉得有道理,但冀州这么大,该谁去呢? 总不能让新人去? 万一是个奸细,或者临阵倒戈了呢? “谢郎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谢晏笑了笑,开始拆散父母,“若赵公一时找不出什么人选,我母亲很合适,她在治理一途,并不逊色我父。” 明昭:? 好像对喔,他们正是缺人的时候,他们的人手不够,很多事还是仰仗谢家的,崔夫人是有名的才女,一直让她管教育就是为了方便他们夫妻一起共事。 这会让崔夫人当这个封疆大吏也挺好。 还是她儿子举荐的,应该也是谢家的意思。 谢世伯真是大义之人,与其他世家家主好不一样,在组织需要的时候让夫人出仕,真是通情达理。 明昭一口答应下来,“如此正好,崔夫人肯去主持大局再好不过,从南边来的文士不少,她任冀州刺史必能让这些人信服。” 谢晏闻言,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案几上袅袅升起的茶雾,“女公子明鉴。” 他说完抬起眼,看着明昭,“冀州虽重,毕竟尚在内腹,眼下有另一处,更为紧要,也更为凶险。” 明昭执杯的手顿了顿,眸光也凝了凝:“何处?愿闻其详。” 谢晏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推到明昭面前。“这是前日自江南辗转送来的密报,建康的司徒王逊,与氐主苻毅的使者,已在月前秘密接触数次。江南朝廷,赐苻毅封号,并许以粮秣军械,助其稳固关中,以作掣肘。” 谢晏如今手眼通天,这天下的情报,没什么能逃出他的眼睛。 他不止管着商队,他还与南边的士族势力有联系,毕竟人都是会与自己留后路的,总不能随着司马家一条路走到黑吧? 这些人又骄傲,不与寒士往来,谢晏不一样,他是谢家宝树,未来一看就前程似锦。 他顿了顿,观察着明昭的神色,见她并无太多意外,才继续道:“这并不稀奇。朝廷惯用此等‘以胡制汉’、‘驱狼吞虎’的旧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江南的粮队,已有一批自襄阳北上,走武关道,目的地正是长安,漠南草原的拓跋部也有异动。虽未明言,但细作回报,近来与关中、乃至江南的信使往来,颇为频繁。” 明昭的眉头缓缓蹙起。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卷帛书,迅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细密,信息却触目惊心。 南边的司马氏不甘坐以待毙,想借氐人之手,再联合草原上的鲜卑部落,趁赵氏根基未稳之际,来一场南北夹击、内外交攻。 “你的意思是,”明昭的声音冷了下来,“开春之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关中的苻毅。还有来自江南的钱粮支持,以及……来自草原的鲜卑兵锋?” 谢晏颔首,他目光锐利,与他平日的温润截然不同,“这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一旦主公拿下长安,彻底平定关中,则大势已成,江南再无掣肘之力,草原诸部也只能俯首。他们不会坐视这一天到来。” “而我们的软肋,或许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幽州。” “幽州?” 明昭眼神一凝。 “不错。女公子坐镇幽州时,以商贸互通、分利共享之策,看似稳如磐石。然此等羁縻,根基在于利与力。如今女公子与主公皆在洛阳,留守的慕容恪,虽有才干,对女公子也算恭敬,可他毕竟是鲜卑慕容部的王子。” 谢晏的目光紧紧锁住明昭,“值此南北将起波澜、鲜卑心思浮动之际,将一个如此紧要的北疆门户,全然交予一位异族王子之手……女公子,您当真能完全放心吗?若江南与草原暗通款曲,许以重利,甚至承诺助慕容部复国……” “慕容恪,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分吗?即便他本人无此心,他麾下的部将、他慕容部的族人,又会作何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明昭骤然沉下的脸色。 谢晏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因幽州表面平静而生出的些许松懈。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被接二连三的事务、被归家的温情、被对未来的谋划暂时冲淡了。 此刻被谢晏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潜藏的危机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君王都是多疑的,疑心病是通病。 幽州不能乱。 那是她的根基,是连接草原与中原的枢纽,更是将来经略辽东、威慑草原的战略要地。 一旦有失,不仅北伐大业功亏一篑,甚至连洛阳都可能腹背受敌。 “那依谢郎之见,” 明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随意,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沉冷决断,“当如何?” 谢晏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他迎着明昭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幽州紧要,非绝对可信、且能镇得住场的人不能守。慕容恪可用,但不可用于幽州。不妨调来洛阳,如南边兵马过江,洛阳更适合他。”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恒厥勇悍绝伦,在军中威望日隆,对女公子与主公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他心思单纯,不擅政务,但正因如此,幽州民政、钱粮、匠营诸事,有卫衡在,足以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衡沉稳干练,与恒厥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恰可互补。而恒厥要做的,便是牢牢握住军权,震慑草原上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 他看着明昭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并幽冀豫青徐六州稳定,有女公子主持大局,晏再从旁协助,稳定后方,为前线输送粮秣兵员,当可无虞。如此,主公西进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有理有据,丝丝入扣,将各方利弊、人员调配分析得透彻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份周全高明的布局。 恒厥是他的弟弟,他自然希望他平安。 只是若注定有人要去承担风险,去镇守那最凶险的边关,那么勇武过人、对明昭一片赤诚的恒厥,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谢恒厥还是太单纯,不懂不能半路开香槟的道理。 秀恩爱怎么能秀到情敌头上去呢? 崔夫人的能力她信得过,而且明昭坐镇洛阳,文治上得慢慢来,他们现在很缺人,但只要把北方统一,就不缺了。 谢家一时坐大也不要紧,现在首要就是统一,把局势定下来。 谢晏对慕容恪的怀疑,并非杞人忧天。 她当初留下慕容恪,本就是一步险棋,倚仗的是自己当时坐镇幽州的威势和实际给予的利益。 如今她不在,时局又将生变,这根弦确实该绷紧了。 “兹事体大,我需与父亲商议。” 良久,明昭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不过,谢郎今日所言,思虑周详,切中要害。恒厥戍边一事,我会郑重考虑。” 她抬起眼,看向谢晏,“此事,你可与恒厥提过?” “尚未。”谢晏摇摇头,神色坦然,“此乃军国要务,晏岂敢擅自泄露。只是见女公子为冀州人选踌躇,又虑及幽州之重,方敢冒昧直言。一切,自当由主公与女公子定夺。” 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收回目光,指尖在那卷帛书上敲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尽快与父亲议定。” “晏告退。” 谢晏起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谢晏离开后,书斋内重归寂静,明昭独坐案后,目光沉凝。 谢晏的情报网比她想的还深,这人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温润无害。 他今日一番话,看似全为公心,但明昭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女,这背后是否有私心,明昭不愿深究,也无暇深究。 她只看结果,只看利弊。 而谢晏所言恰恰切中了当前最紧要的环节—— 幽州不容有失,慕容恪不可不防,而谢恒厥,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适的镇守人选。 她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裙,拿起那卷密报和谢晏留下的条陈,径直往父亲赵缜理事的前厅而去。 赵缜正在厅中与陈岱、薄盛等几位将领商议开春西征的兵力调配与粮草转运。 见明昭神色凝重地进来,便让诸将先行退下。 “父亲。” 明昭将密报与条陈放在赵缜案前,言简意赅地将谢晏的来意、江南与氐人、草原可能的勾结、以及他关于幽州、冀州人事调整的建议,一一陈述。 “兹事体大,女儿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定夺。” 赵缜展开密报,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他说的,倒是实情。南边那些虫豸,除了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也没别的能耐了。” 他抬眼看向明昭:“幽州,确实是个隐患。慕容恪可用,但不可不防。谢家那小子提议调他来洛阳,放在眼皮子底下,倒是稳妥。只是,幽州交给谢恒厥,你可放心?” “恒厥勇武忠诚,足以镇守。政务有卫衡,当可无碍。” 明昭想了想,“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或有不逮,且幽州情势复杂,鲜卑诸部未必心服。需得选派得力副将辅佐,并授予临机专断之权。” 赵缜点了点头:“这些都好办。陈岱手下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可以拨给他。至于临机专断之权……既用他,便当信他。” 他顿了顿,“让崔夫人去冀州……谢云归倒是舍得。不过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冀州新附,百废待兴,有她去坐镇,确实比派个不知根底的新人强。谢晏留在洛阳,正好帮你处理那些繁琐政务,联络各方。这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把好手。” “如此,幽、冀两州可暂安。洛阳有你我坐镇,谢晏从旁协助。开春之后,我率主力西进长安,你留镇洛阳,总理后方,调度粮秣,应对南边可能的动作。同时,也要盯紧草原的动静。若谢晏所言不虚,漠南的鲜卑人,不会安分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就这么定了。崔夫人任冀州刺史,总揽民政,谢晏协助。调慕容恪来洛阳,由你安排。谢恒厥任幽州都督,假节钺,都督幽州诸军事,卫衡仍为长史,辅佐政务。另从陈岱麾下调拨两员副将,随恒厥赴任。”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目光深沉:“昭昭,此乃多事之秋。每一步都需谨慎。” “女儿明白。” 谢云归知道了这事,人都傻了。 偏偏还是他长子搞出来的,任命书已经来了。 他艰难的送走将军府亲卫,回去就想弄死长子,谢晏怎么回事?有他这么坑爹坑娘坑弟弟的吗? 待天下安定,谢家如同烈火烹油,他这小子还想在开国皇帝手下当霍光吗? 有这么找死的吗? 谢云归是知道谢晏心思的,这才越想越气,他一个谢氏嫡长子,居然想带着人带着家业白送。 气得他差点没缓过来。 谢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晏安静地站在书案前,依旧是那副月白深衣,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你……”谢云归将手中的文书狠狠掼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颤了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快气死了! 谢晏抬眼,“父亲何出此言?晏不过是尽人臣本分,为主公与女公子分忧罢了。冀州、幽州人事安排,皆是出于公心,亦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公心?”谢云归气极反笑,“谢晏,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为父不知道?!” 居然连娘都坑上了,他与夫人什么时候分离过? “父亲,我举荐母亲,是因为母亲有才,冀州需要她。” 他哪坑母亲了?他母亲就是没享受过独权的滋味,没准当了封疆大吏,觉得谢家宅院小得让人喘不上气呢? 冀州刺史能让她青史留名,谢家主母可以吗? 这府里大事小事,他爹不能自己干吗? 省得乱点鸳鸯谱。 “阿父,我爱她,她的枕边人,只能是我。那桩婚事,父亲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吗?” “你疯了!”谢云归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挥下,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谢晏!你是谢家长子!” 嫡长子继承制,士族比皇室还遵守。 这时代人是不懂爱的,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恩爱。 哪有像谢晏这样离经叛道的? “阿父,她想要天下,只有我谢晏,才配站在她身边!也只有我,才能给她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忠诚,不仅仅是勇力,更是谋略,是人心,是能帮她稳住这北地、乃至将来平定江南、经略天下的手段!” 谢云归原以为,长子只是少年慕艾,对明昭有些心思。 谢云归闭上眼,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 有这孽子! 第71章 明昭有周(一) 第71章 明昭有周(一) 清晨薄雾未散,洛阳北门外,寒风萧瑟。 谢恒厥一身崭新的玄色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上,身后是百余精悍的亲卫,以及陈岱拨给他的两位沉稳老成的副将。 队伍整肃,鸦雀无声,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崔夫人立在车驾旁,拉着儿子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絮絮叮嘱着御寒、饮食、当心流箭。 谢云归站在她身侧,面色沉郁,看着次子英挺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长子那番惊心动魄的剖白犹在耳畔,再看眼前这个即将远赴险地的幼子,愧疚、愤怒、无力感交织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万事小心,听卫长史的话。” 谢恒厥重重点头,咧开嘴,露出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阿父阿娘放心!恒厥晓得!定替主公和明昭守好北大门!” 他只记得传令的亲卫低声说,女公子为此事与主公商议良久,颇为踌躇,是念他忠诚勇武,方委以重任。 他当时便想,明昭信任他,将如此要紧的地方托付给他,他绝不能让她失望! 此刻,整装待发,那股豪情渐渐沉淀,不舍与牵挂才慢慢浮上心头。这一去,山高水远,战事凶险,下一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都督,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一位副将低声提醒。 谢恒厥收回目光,对着父母郑重抱拳:“阿父,阿娘,保重!等儿在幽州立了功,再回来看你们!” 马蹄踏破晨雾,百余骑如离弦之箭,向北疾驰而去。 谢恒厥在奔出数十步后,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洛阳城那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巍峨轮廓。 “明昭,我定给你一个安稳的北疆。” 而此刻的洛阳城内,明昭正面临着令人头疼、诡谲阴毒的麻烦。 清理旧皇宫与坊市的工程仍在继续。 铜驼大街以东,原汉魏宫城遗址,如今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数千被招募的流民、匠人、兵卒在此劳作,清理废墟,搬运瓦砾,挖掘地基。 起初进展顺利,新朝新气象,又有工钱可拿,人人干劲十足。 随着清理的深入,尤其是触及到昔日宫室深处、贵族宅邸、以及一些荒废多年的坊巷时,可怕的东西开始不断出现。 大量的、层层叠叠的、各种死状的尸骸。 早已腐烂不堪,与泥土污秽混在一处,散发出经年不散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起初只是零星发现,工头命人收敛掩埋便是。 可越往深处挖,出现的越多,有时一锹下去,便能带出几截白骨。白日还好,人多势众,彼此壮胆。 到了夜晚,阴风惨惨,磷火飘忽,再加上一些想象力丰富的民夫添油加醋的讲述—— “冤魂不散啊……怪我们惊扰了它们……” “听说昨日老张头挖出一具女尸,衣服还是好的,脸却烂没了,当晚就发了高烧,胡话连篇,说是那女鬼找他索命……” “这洛阳城下,不知埋了多少死人……咱们这是在死人堆上盖新城,不祥,不祥啊!”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开工进度明显慢了下来,许多人开始找借口偷懒,有人偷偷逃走。 督工的将领弹压了几次,效果甚微。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疑神疑鬼的时刻,邪教就来了。 北地这些年是非常惨烈的,家家都有惨事,人人都有心理创伤。 他们敲着木鱼,念诵着听不懂的经文。 那单调、低沉的诵经声,吸引了心神不宁的百姓驻足聆听。 有僧人开始向歇息的民夫分发符水,声称是“佛陀加持,可避秽气,安魂魄”。 不止洛阳如此,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寒风依旧如刀,刮过残破的村落和荒芜的田野。 这些年胡骑纵横,战火不熄。 邺城、长安、洛阳几番易手,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并非虚言。侥幸活下来的人,心也早就被战乱、饥荒、流离和死亡磨得千疮百孔。 人人都有不能缓解的精神创伤。 绝望的土壤,让来自遥远西方的、名为佛的信仰,如同瘟疫,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蔓延开来。 西方极乐世界,那里无有兵戈,无有饥馑,无有生老病死,只有永恒的安宁与喜乐。 他们告诉那些眼神麻木的百姓:你们如今所受的一切苦难,非关时运,非关胡汉,乃是前世所造业的果报。 是你们自己有罪。 唯有皈依我佛,持戒修行,忍辱负重,将现世的苦楚当作偿还罪业的修行,才能消除业障,死后得以往生那片净土,永脱这无边苦海。 这套说辞,像迷幻的毒药,精准地注入了北地百姓濒临崩溃的心灵。 他们有罪,否则为何旁人都死了,独独自己活着,受这无边无际的苦? 否则为何天下大乱,白骨如山? 这是共业,是所有人的罪孽招致的劫难。 反抗是无用的,挣扎是徒劳的,唯有忍受,唯有将微薄的所有奉献给僧侣,祈求来世的解脱。 于是邺城残破的街角,有母亲饿死了怀中的幼子,自己却不饮不食,将乞讨来的一口粟米虔诚地放入游方僧的钵盂,因为僧人说,孩子的夭折是了却孽缘,而她的供奉能积累福德,助孩子早登极乐。 青州幸存的青壮不再想着开垦荒田、重整家园,而是聚集在自称来自天竺的沙门周围,日夜诵经礼拜,将官府分发下来本就少得可怜的粮种,也作为供养交出,任由田地继续荒芜。 因为他们相信,耕种是执着,收获是贪欲,唯有心向净土,才是正道。 甚至有赵缜麾下刚刚收复的郡县,小吏和低级军官也开始悄悄接触这些僧侣。 他们不再积极于安民垦荒、整修武备,而是私下谈论杀生造业,对即将到来的西征战事心存疑惧,觉得赵公的征战,亦是兵戈之劫,非是真正的解厄。 这些僧团开始形成组织,占据前朝遗留或新修的寺产,拥有大量虔诚信徒供奉的田亩、财物,却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僧侣们地位超然,凌驾于艰难求生的庶民之上,甚至开始干涉地方政务,以佛法为由,抵制官府清丈土地、招募流民屯垦的政令。 “女公子,这是冀州、青州、豫州三地太守及军中镇将的联名急报。” 荀淮将一叠沉重的文书放在明昭案头,“情形比预想的更糟。民间春耕懈怠,丁壮流失,钱粮赋税难以征收。更有甚者,近日查获几起细作案,皆与这些僧团有所勾连。有南边来的探子,扮作游方僧,在信徒中散播谣言,称江南才是‘正朔福地’,司马氏乃‘天命所归’。也有草原的探子。” 宋臣在一旁,声音低沉:“其教义看似劝人向善,忍耐超脱,实则消磨志气,瓦解人心。长此以往,民不知耕战,兵不愿效死,士不解忧勤。主公与女公子浴血奋战、苦心经营所得之基业,恐将从内部不攻自溃。” 赵明昭很疑惑,为什么这么快? 为什么佛教在北地传播的比瘟疫还快? 这没有南边的搞鬼,她是不信的。 坏就坏在如果不是洛阳暴露出问题,她都不知道情况已经恶劣成这样了。 冀州、青州、徐州、豫州都是去年才收复的,都没有时间去治理,越是痛苦的地方,越是邪教多。 此时的佛还不是唐宋那样本土化的佛,这时他们与邪教没有区别,赵明昭可算知道为什么这个时期北方政权都要灭佛了。 这不是简单的信仰问题,这是生死存亡之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斋中悬挂的北地舆图,上面标志着赵氏控制的区域和仍需攻取的战略要地。她看着那些被佛风侵蚀最深的州县。 她不能容忍有邪教来她的地盘搞事。 明昭去见赵缜说了此事,这时他们没法西进了,别地盘没消化打下来,内部直接无了。 赵缜听说了这事,也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也是苻毅命好。 在并州、幽州这些工业兴起的地方,由于对赵明昭很是信奉,他们所受的影响并不大。 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自从周公开始,神权就低于君权,皇帝圣明的时候,宗教是起不来的,因为受灾了求皇帝,明显比求神灵管用。 镇北将军府正堂,气氛凝重。 赵缜高踞主位,面色沉郁。 下方两侧,武将文臣谋士,济济一堂,却无半分年节刚过的轻松。 室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诸卿,”赵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江南勾结氐人,资助粮秣,其意昭然。草原鲜卑异动,幽州虽已换将,仍不可不防。而今,内部又起波澜,邪教蔓延,侵我根基,乱我人心。开春西征,筹措经年,如今看来,怕是难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坐在他右下首的明昭身上:“都议一议吧。这内外交困之局,为之奈何?” 堂中一时寂静。 武将们眉头紧锁,文臣们面面相觑。 江南、草原是外患,尚可一战。 可这内部弥漫的、如同瘟疫般侵蚀人心的佛法,却比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强行镇压,恐失民心,激起民变。 放任不管,则根基动摇,不战自溃。 更何况,大军已集结,若因内乱而止步,岂非坐视关中苻毅坐大,前功尽弃? 陈岱率先抱拳,声如洪钟:“主公!末将以为,攘外必先安内!那些秃驴妖言惑众,动摇根本,比胡骑更可恨!当以雷霆手段,即刻发兵,剿灭各州寺庙,抓捕为首妖僧,以正视听!待内部肃清,再挥师西进不迟!” 薄盛却摇头:“陈将军所言虽壮,然治标不治本。信众何止百万?岂能尽数剿杀?且眼下春耕在即,若大兴兵戈,镇压内乱,则农时尽废,今年粮草何来?西征更是遥遥无期。” 谢云归眉头深锁,缓缓道:“此事棘手,在于其盘根错节,又与南边、草原似有勾连。强力弹压,恐正中某些人下怀,借机煽动更大民变,甚至予外敌可乘之机。可若怀柔处置,任其坐大,则我政令不出州府,民心尽归彼教,不出数年,恐有萧墙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明昭,“女公主可有解法?”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都集中到了明昭身上。 毕竟在赵氏,一遇到难题,明昭总是有办法的,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主心骨。 明昭端坐席上,神色平静。 她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诸公所虑,皆有道理。内忧外患,确需权衡。然昭以为,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更需立非常之名。”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江南以正朔自居,勾结氐、胡,散播妖言,乱我北地。其所凭者,无非晋室早已腐朽的招牌,和瓦解人心、令人麻木忍从的虚妄之说。我们与之相争,争的是什么?” 她目光明亮锐利,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争的是这北地千万生民的心!谁能给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谁有资格,带领他们结束战乱,重见太平!” “晋室不能,司马氏只知偏安一隅,醉生梦死,视北地子民如草芥。那些胡僧更不能,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们生来有罪,合该受苦,唯有忍耐供奉,祈求来世。他们给不了活路,只给虚幻的寄托和更深的绝望。” 这时的僧侣才发展几年,传播虽然快,但是并没有根基,一切都可以从源头拔起。 “我们提三尺剑,收故土,安黎庶,劝耕战,兴百工,所为者何?不正是要给我北地子民,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路吗?!” “可如今,我们以何名分行事?镇北将军?此乃晋室所授虚衔,用以羁縻,用以掣肘!” “我们做的一切,在江南那些虫豸口中,不过是藩镇跋扈、僭越弄权!在那些被蛊惑的百姓耳中,亦是兵戈之主、杀业深重!”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赵缜, “父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此内外交困、人心浮动之际,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急于西征,也不是简单弹压,而是要正名分,定乾坤,聚人心!” 堂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请父亲,”明昭向着赵缜,郑重一揖,声音回荡在正堂之中,“顺应天命,体察民心,于洛阳南郊,设坛祭天,告慰列祖,建国立制,晋位为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称王二字从明昭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时,所有人还是感到强烈的震撼与悸动。 明昭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继续道, “称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封功臣!诸位将军随父亲征战多年,功勋卓著,当封侯爵,赐以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智谋之士,劳苦功高,当位列九卿,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幽州、冀州乃至新附诸州,凡有归顺、有功之文武,皆按功行赏,授以官职、田宅、钱帛!” “此非徒为酬功,更是向天下昭示:凡追随赵氏、为国效力者,必得厚报,必享尊荣!让将士用命,让士人归心!” 她目光转冷,“便是以新朝之王法,彻底清算邪教,先找正义之由!公告天下:晋室失德,致使神州陆沉,胡虏肆虐,百姓倒悬。此乃人祸,非关天命,更非百姓罪业!” “今有妖僧,假托佛名,实为南寇、胡虏之走狗鹰犬!彼等不事生产,坐享供养,散布妖言,谓众生有罪,当忍辱奉之。此等言论,乃是助纣为虐,为胡虏暴行开脱,为晋室无能粉饰,更是欲令我北地子民永世为奴,不得翻身!” “我朝新立,承天景命,吊民伐罪。凡境内僧尼,不守清规,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与南寇、胡虏同罪!” “以新王之名,颁《汰佛令》,我们占据大义名分,非是灭佛,乃是肃清奸邪,保护良善,捍卫我北地子民今生之安乐,开辟万世之太平!” “凡有寺庙,藏污纳垢,窝藏奸细,抗拒政令者,发兵捣毁,财产充公,用于赈济、兴学、劝农!凡有僧尼,执迷不悟,煽动对抗,证据确凿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而寻常被蒙蔽之信众,只需具结悔过,安心生产,则概不追究,官府助其安家立业!” 明昭说完,退回座位,堂中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她清越的声音,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称王!正名!大封! 以新朝之法,行雷霆之势,同时占据收复河山、保卫民生、肃清内奸的道德制高点! 赵缜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即将属于他赵氏的山河。 他看向下方。 武将们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对于从龙之功、封侯拜将的渴望与激动。 文臣们则大多面露深思,权衡着此举的利弊与风险,但显然,大义名分与切实利益,对于他们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毕竟谁也不想当乱臣贼子。 “诸卿,”赵缜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昭昭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声震屋瓦:“末将愿追随主公,开创王业,肃清妖氛,还北地朗朗乾坤!” 其他将领紧随其后,纷纷拜倒:“愿追随主公!” 谢云归与宋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亦齐齐行大礼:“女公子深谋远虑,臣等附议。当此乱世,正需明主正位,以安天下之心。肃奸剔弊,亦当以新朝法度行之,名正言顺。” 赵缜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明昭身上,“好,既然如此,便依昭昭所言。” “着即筹备祭天大典,择吉日于洛阳南郊设坛。昭告天下,晋室失德,神器蒙尘,胡虏肆虐,生灵涂炭。赵缜不忍神州沉沦,百姓倒悬,谨从天命,顺承民心,于洛阳践祚,建国号曰【周】,改元【定昭】。” 明昭愣了愣,定,平定天下。昭,昭明光大。 确实是个好年号,但是加上这个周,就不一样了。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 这是周武王灭商后,强调天命所归与文治安邦。 但此时此刻,就很为她量身定做了。 她的名字与赵太子有什么区别? 赵缜没管他们怎么想,也不与人商量,又言,“大典之后,论功行赏,大封群臣。具体章程,由昭昭会同谢公、宋臣等详议拟定。” “同步颁行《大周汰佛令》,以新朝之名,肃清境内一切勾结外敌、蛊惑人心、妨害耕战之邪教妖僧。务求迅捷、彻底、公正,既彰国法,亦安良善。” “诺!” 散会后,谢云归与宋臣来跟她商议具体操作,明昭对于这时的佛是不能容忍的。 她看着谢云归,说她的政策,“《汰僧令》首要的就是,凡北地境内僧尼,无北地度牒者,视为非法,限期还俗。违令不遵者,拘押罚没。” 不是他们剃个光头就说自己是和尚的,有四级文凭吗就开始传播信仰? “清查六州寺产。所有寺庙田亩、山林、湖泽、宅邸、钱财,一律登记入官,由官府统一掌管。寺产所出,用于赈济孤寡、兴修水利、设立义学,不得再由僧尼私自支配。” “禁绝私度、聚众。自今以后,严禁私建寺庙,严禁私度僧尼,严禁僧尼擅自聚众说法、举办法会。所有传教活动,需报请官府核准,于指定场所进行。” “令各州县有司,即刻派员深入乡里,宣讲政令。言明:天下丧乱,根源在于胡虏侵凌、朝廷失道,非关百姓罪业。” “赵公提兵北伐,是为驱逐胡虏,复我华夏衣冠。安置流民,劝课农桑,是为使生者有食,耕者有田。” “此乃堂堂正正之业,泽被苍生之功。凡有借鬼神佛老之说,蛊惑人心,妨害农桑,动摇国本者,皆为国贼,处以死刑!” 她每说一条,谢云归与宋臣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这已不是简单的限制,而是彻底的清算与镇压。 “女公子,”谢云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此举是否过于酷烈?恐激起民变,亦恐予南边、予胡虏以口实,斥我为暴政,不利于收揽人心。” 明昭看向他,目光清澈冰冷,毫无动摇:“谢世伯,你可知,如今我北地,最需要的是什么人心?” 不等他回答,明昭就怼了,“不是麻木忍受、祈求来世的人心,是敢于握紧锄头、在废墟上重新耕种的人心!是敢于拿起刀枪、保卫家园的人心!是相信此生可奋斗、天下可太平的人心!”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这些僧侣,他们给的了吗?他们只会告诉百姓,你生而有罪,你活该受苦,你唯有忍耐供奉,才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他们是在抽掉我北地最后一丝血气,最后一点挣扎求存的念头!” “至于民变?”明昭冷笑一声,“真正的良民,所求不过一饭一衣,一屋安居。谁给了他们田种,谁让他们孩子有饭吃,他们心里清楚。” “被蛊惑至深、冥顽不灵者,纵有少数,以雷霆手段镇之,可儆效尤,可正风气!总好过温吞水煮青蛙,待毒入骨髓,悔之晚矣!” “至于南边和胡虏的口实?” “他们何时停止过污蔑?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口舌,是实实在在的、能打仗、能种田、能养活自己、能支撑起一个崭新王朝的北地!一个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 她站起身,“此令,非为灭佛,乃为活人。佛若有灵,当真慈悲,当佑我北地生灵,得饱暖,得安康,得见太平。而非佑那些不事生产、坐享供养、瓦解民气的寄生虫!” “执行吧。” 她最后说道,“凡有阻挠新政、煽动对抗者,无论僧俗,无论贵贱,军法从事!我要在这北地,刮起一阵大风,吹散所有弥漫在人心上的宿命与罪业!”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的活路,不在西天,不在来世,就在自己手里,就在这疮痍满目、却必将重生的土地之上!” 宋臣首先回应,深深一揖:“臣等,领命!”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檄北地各州县。 一场席卷整个赵氏控制区、旨在彻底扭转社会风气、夯实统治根基的灭佛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其酷烈与决绝,震动天下。 这片土地,这些人,不能再跪着祈求来世了。 他们必须站起来,自己挣一个今生。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 洛阳城南,伊水之畔,圜丘巍然。 三丈高的土坛以五色土夯筑而成,四方位列青、赤、白、黑四色旌旗,正中黄旗招展,上绣周王车服日月星辰之章。 坛上设太牢之礼——牛、羊、豕三牲全备,玉璧苍然,玄酒在樽。 定昭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色未明,赵缜已率文武百官自洛阳城出发。 明昭乘车随行于后,透过车帘望去,但见父亲身披衮冕—— 那是连日赶制而成的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衣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 十二章纹,天子之制。 他们这个封王非常僭越了。 有点半路开香槟的意思了,但是这也是为了提高士气,今后南边朝廷,不允许他们来恶心人。 辰时正,日轮跃出邙山,金光遍洒伊洛平原。 赵缜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坛下,陈岱、薄盛等武将按剑肃立;谢云归、宋臣等文官捧笏凝神。 再向外,是自并州、幽州、冀州赶来的数百位地方官吏、豪族代表、耆老名士。 万人屏息,唯闻风声猎猎。 “惟皇天后土,日月昭昭——” 赵缜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与威严。 “汉室倾颓,九州板荡。羯胡肆虐,衣冠南迁。三川之地,尽化丘墟;河洛之民,皆为骸骨。缜起自壶关,提三尺剑,平并州、定幽冀、收兖豫、复洛阳。非敢自矜功伐,实不忍神州陆沉,华夏无主!”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苍璧,向天而祭。 “今北土渐安,流民得归。然晋室偏安,天命已改;胡虏未灭,大义当立。谨以元日吉辰,告于皇天:即王位于洛阳,国号曰周,改元定昭。誓以此身,护佑兆民;廓清四海,重开太平!” 苍璧置于坛顶,玄酒洒于五色土。 刹那间,鼓乐齐鸣—— 那是并州军中的《破阵乐》,战鼓与号角交织,金声玉振,直冲云霄。 “吾王万岁——” 陈岱第一个跪倒,甲叶铿锵。 “吾王万岁!万万岁!” 薄盛、谢云归、宋臣,数百文武,数千甲士,数万围观的洛阳百姓,如潮水般层层跪伏。 明昭亦跪于父亲身后,额头触地。 她听见风中传来百姓的呜咽与欢呼。 有人喊着周王,有人喊着赵公,更多的人只是放声大哭—— 洛阳城头旗号数易,匈奴、羯胡、氐军、流民帅…… 终于有一面旗,是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 祭天大典之后,是论功行赏。 洛阳故城东南,原晋所建太学旧址,如今修葺为临时王宫。 明堂虽未成,露台亦可朝会。 赵缜端坐于露台之上,衮冕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谢云归听封——” 礼官唱名,谢云归出班跪倒。 “谢氏自壶关起兵,辅佐寡人,筹谋帷幄,镇抚后方,功莫大焉。封武乡侯,食邑三千户,授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参掌机要。” 谢云归叩首谢恩,谢氏与赵氏,早已血肉相融,荣辱与共。 他们公开造反,南边的谢家肯定将他除名了,也罢,他又不是靠家族的士子。 赵缜也看着他,谢云归对他实在过于重要,如果不是谢家,他这边的草台班子根本转不动。 “陈岱听封——” “末将在!” 陈岱声如洪钟。 “陈岱自并州从军,每战必先,收复洛阳,身被数十创,忠勇可嘉。封武安侯,食邑二千户,授车骑将军,领禁军都督。” 陈岱咧嘴大笑,重重磕头:“末将这条命,从此就是大周的了!” “薄盛听封——” “封广平侯,食邑二千户,授骠骑将军,镇守邺城。” “宋臣听封——” “封文安侯,食邑千户,授太常卿,掌礼仪祭祀,兼领国子祭酒。” 等等······ 武将文臣,皆有封赏。 跟随赵缜多年的并州旧部、幽州归顺的豪强、冀州新附的士族、洛阳招募的寒门—— 按功绩、按名望、按归附先后,各有爵位官职。 露台之上,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毕竟他们才得了六州,国土有点小,人口也是,以后都会有的,饼还是要先画的。 最后,礼官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更加洪亮地唱出: “赵明昭听封——” 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立于文臣班列之首的年轻女子。 她今日身着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一身与周围文臣无异的装束,又格外引人注目。 明昭出班,跪于露台之下。 赵缜望着这个女儿,自己亲手培养,却又远超出自己预期的生命,即将展翅高飞。 “赵明昭,”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自并州起,佐理政务,兴办工坊,安置流民,收复幽州。北地诸州之恢复、百工之振兴、军械之供应,皆赖其谋划。今岁元日,献称王定策之功。” 他顿了顿, “封太原郡公,食邑五千户,授大司马、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参预处理军国重务!” “哗——” 露台上下,一片低低的惊呼。 大司马,汉制位在三公之上。 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 这三个职位,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位极人臣,而如今,集于一人之身。 且那人是女子。 且那人,是赵缜的女儿。 更让有心人心中凛然的是—— 太原郡公。 太原,赵氏起兵之地,龙兴之根本。 “儿臣谢父王隆恩。” 明昭叩首,声音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在大周初立、尚未册立储君的时刻,这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职位,已然表明了一切。 赵缜这是为了以后,他在逼群臣上书封太子,而不是他自己封,省得以后他们逼逼赖赖。 如果明昭不当太子,她一个占了三个最高权臣位,她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皇帝所颁布的任何旨意,都得出自她手。 下面的人想上高位,这人不升职,他们怎么升? 她才十七岁,熬不死的。 她微微垂眸,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 很好,确认过眼神,是亲爹。 册封之后,是颁行新政。 这就有点枯燥了,明昭立于露台一侧,等说完新政,听赵缜宣读她拟定的第一道诏书: “《大周汰佛令》——” 诏书念完,全场静默。 这太狠了。 这不是限制,是清算。 不是打压,是连根拔起。 但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那诏书中的每一个字,都站在大义之上—— 华夏之防,民生之本,国朝之基。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2/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2/5) 那些僧侣,确实不纳赋税、不服徭役。那些寺庙,确实聚敛钱财、蛊惑人心。 从法理上,无可辩驳。 而露台上站着的是刚刚封赏完毕的武将们,他们眼中还燃烧着封侯的兴奋,手中还握着崭新的丹书铁券。 谁敢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 “臣等遵旨!” 谢云归第一个跪下。 “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如山而跪。 明昭站在父亲身侧,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看着更远处伊洛平原上即将返青的麦田。 风暴将至。 但这场风暴,是她亲手掀起的。 对于明昭,北方所有人的印象是仁,她的仁政,仁爱之心,所以当她这般举起屠刀,才更加让人害怕。 她的底色,绝不是良善。 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一道道催命的政令。 《汰佛令》传檄北地之日,明昭已派出三十路巡察使,奔赴各州各县。 不是文官,是军中将佐。 冀州,常山郡。 这里所建的开化寺,占地百顷,僧众三百,是河北最大的寺院。寺主据说能言善辩,往来权贵都曾供养。 巡察使陈武带着三百甲士,直接撞开寺门。 “奉大周王命,清查寺产,无度牒者还俗!” 寺主身披紫衣袈裟,立于大雄殿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将军,佛门清净地,岂容刀兵践踏?施主今日造此杀业,来世必堕阿鼻地狱。” 陈武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地狱?老子刚从并州来,那里有工坊、学堂、流民的新田、军士的犒赏。你说的地狱在哪儿?倒是你这寺院,良田千顷,佃户上百,他们交租时饿得面黄肌瘦,你们念经时满口慈悲——这他娘的才是地狱!” 他一挥手:“搜!” 僧众还想阻拦,甲士的长矛已抵在胸前。 库房打开,堆积如山的铜钱、绢帛、粮食暴露在日光下。地窖打开,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被押出来—— 她们有些已被关押数年。 真是一群禽兽。 更深处,搜出南方的书信、鲜卑的令箭。 寺主脸色大变。 陈武拿起书信,念了几句:“晋室正朔,终当北归?鲜卑铁骑,可助一臂?好个佛门清净地,原来是南边和草原的联络站!” 他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佃户和百姓高声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活佛!勾结外敌,窝藏妇女,聚敛钱财、奸淫掳虐!你们跪他拜他,他可曾给你们一粒米、一寸布?!”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咒骂—— 三天后,开化寺被夷为平地。 寺主及二十三名首恶,以通敌叛国罪,腰斩于市曹。反抗者直接处死,剩下活着的两百僧众中,一百七十人无度牒,强制还俗。 三十人有官府认证的度牒,但也被遣散至各小寺,不得再聚众。 寺产田地,分给无地的佃户和流民。 库房钱财,一半充作军资,一半用于开设县学、收养孤寡。 消息传开,河北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寺院,有人开始主动请求还俗。 有人连夜逃跑,带着细软投奔江南或关中。 也有人负隅顽抗,煽动信徒闹事。 但闹事的,很快被镇压。 明昭给巡察使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杀得人头滚滚,就会畏惧闭嘴了,不闭嘴的,送他们去西天。 那些被蛊惑的信徒,当他们发现官府真的给他们分田、减免赋税、让他们的孩子有饭吃—— 那虚无缥缈的来世,便再也敌不过今生的希望。 两个月后,六州百余座寺院被清查,五万余僧尼还俗,百万亩土地重新分配。 那些还俗的僧人,有的拿起了锄头,有的进了工坊,有的甚至参军入伍。 他们蓄起头发,眼神中的麻木渐渐被新的东西取代。 青州,一个还俗的前僧人坐在自己新分到的田埂上,看着返青的麦苗,喃喃自语: “原来佛说的极乐世界,是在这儿?”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各州县的奏报,微微点头。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那些僧团根基尚浅,不过才几年,没有真正扎进民间的最深处。而当官府拿出实打实的利益—— 田地、减税、赈济—— 大多数百姓的选择,不言自明。 但也有不顺利的。 比如江南的骂声。 司马氏在建康称她为妖女,称赵缜为逆贼,称《汰佛令》为暴政。 南渡的士人写文章痛斥,说北地从此礼乐崩坏,人伦尽丧。 比如关中落井下石。 苻毅还是太年轻了,在长安放话:“赵氏不修仁德,妄杀僧众,必失人心。吾当静待其弊,然后取之。” 明昭将这些奏报一一放下,笑出了声。 行吧,他们真是僧侣的救命稻草,这些佛不去他们那去哪? 真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扫清了颓靡苟且之风、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北地,正在这片废墟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春风灌入,远处洛阳故城的工地上,数万民夫正在劳作。 清理出的废墟堆成小山,新的地基正在开挖。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运石,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春风中传得很远。 那是重建的声音。 比任何经文都动听。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司马,”薄越的声音响起,“王上召见。” “好。” 建康,乌衣巷。 暮春时节,秦淮河上画舫如织, 笙歌隐隐。王、谢诸族的高门深院中,牡丹开得正好。 王逊的客厅里,几位衣冠名士正饮茶清谈。 “听说了么?北虏竟敢称王建制,号曰大周。”一人摇着麈尾,语带不屑,“赵氏不过绍兴商贾之后,也配僭越称王?” 另一人笑道:“更可笑的是那《汰佛令》。说什么僧尼不事生产、蛊惑人心,要将北地寺院尽数查抄。暴虐至此,岂能长久?” “正是。”王逊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佛法慈悲,普度众生。赵氏如此倒行逆施,必失人心。我昨日已修书与庾家,劝他们将南渡的僧众妥善安置。待北地人心离散,正可徐徐图之。” 座中诸人纷纷点头,面露得色。 “司徒高见。”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建康城外已然聚集了上千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为首的几个僧人,他们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见人就宣讲佛法:“江南才是正朔所在,司马氏乃天命所归!北地暴政,天理难容!” 守城的士卒听得入神,连盘问都忘了。 长安,太极殿。 十九岁的苻毅端坐御座之上,剑眉星目,气度雍容。 他自幼饱读诗书,最仰慕汉文帝、汉武帝之风。 自去年驱逐匈奴、羯胡残余,定都长安以来,日日与群臣商议如何偃武修文,兴礼乐、立教化。 “可汗。”丞相出班奏道,“洛阳传来消息,赵氏称周王,颁布《汰佛令》,查抄寺院、驱逐僧尼。如今已有数百僧众逃入关中,恳请收留。” 苻毅眼睛一亮。 “赵氏如此暴虐,岂能长久?”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传我命令,于长安城西建大寺一所,赐名栖贤寺,安置北来僧众。凡有僧尼来投,皆予安置其中,不得推拒。” 群臣齐声赞颂。 丞相却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3/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3/5) 苻毅看在眼里,笑道:“丞相可是担心什么?” “可汗,臣听闻北地僧尼良莠不齐……” 丞相斟酌道,“有些与羯胡、南边暗通款曲……” “丞相多虑了。”苻毅摆手道,“佛法清净,僧尼慈悲。纵然有些许败类,也是赵氏逼迫使然。我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待关中安定,当兴太学、修礼乐、劝农桑,使百姓知廉耻、懂礼仪。待根基稳固,再挥师东进,收复洛阳,一统天下。” 十九岁的苻毅,眼中满是憧憬。 还是那句话,太年轻了,他不懂佛。 在原本历史上,他也是受过一次次毒打,一次次背叛,才明白人性真相。 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作为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手下全是二五仔,至于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人。 别人背叛他,他不杀了他,反而想以德行感化。 他信服圣人贤王那一套。 要不是他足够能打,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二五仔弄死多少次了。 背叛后没有惩罚,那谁不想反一下? 这也是他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统一了北方,却止步北方的原因,这个性格就是个bug。 他在少年时期,根本就不是赵缜的对手,人死了他才迎来他的时代。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明昭都只与人谈利益,利益有了再谈理想,再谈大义。 谁与他论仁义? 但苻毅就是一个好人,如同当年明昭骗他,回去就把他置之脑后,都忘了有这个人,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没去编造谣言,或者向赵缜求亲。 他是自信且自傲的,他相信自己足够优秀,明昭会明白他才是那个良人。 定昭元年,五月。 长安。 西市口,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盘坐于地,面前聚了几十个百姓。 “尔等可知,为何关中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僧人声音低沉,迷人心智,“此乃共业。是你们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来偿还。”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声道:“大师,俺们……俺们世世代代种田,能有什么罪孽?” “种田亦是杀生。” 僧人摇头,“犁地锄土,伤了多少虫蚁?收割麦粟,绝了多少生灵?这些皆是杀业,皆要偿还。” 老汉愣住了。 旁边一个妇人哭道:“大师,俺男人去年被羯人杀了,也是罪业吗?” “正是。” 僧人垂目,“他前世杀生,今生偿命。因果循环,丝毫不爽。你也不必悲伤,当为他诵经祈福,助他早日超脱。” 妇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鱼,递给妇人:“将此物带回家中,每日敲击千遍,念诵阿弥陀佛。待功德圆满,你夫君便能往生极乐,你也能消减罪业。” 妇人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旁边有人问:“大师,要供奉多少?” 僧人合十:“随缘乐助。贫僧不受金银,只收些米粮布帛,以供佛前灯油。” 人群纷纷解囊。 有人捧出一把粟米,有人扯下半尺粗布,有个小孩甚至掏出怀里半个饼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僧人的钵盂。 僧人一一接纳,口诵佛号。 人群散去后,一个躲在角落里的汉子悄悄跟了上去。 “大师。”汉子低声道,“小的从邺城来,见过大世面。不知大师这里,可有什么……别的门路?”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随我来。” 二人转入小巷,七弯八绕,进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僧有俗,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那僧人进来,纷纷起身。 “如何?” 一个中年僧人问道。 “长安百姓,愚昧可欺。” 那僧人笑道,“不过三日,已有数百信众。再过半月,整座长安城都能为我所用。” 中年僧人满意地点头。 “赵氏驱逐我等,那又如何?江南、关中,皆是沃土。待我们在关中站稳脚跟,再与江南呼应,南北夹击,何愁赵氏不灭?”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建康复信。庾家说了,只要我们能牵制赵氏,江南愿意资助粮秣军械。待大功告成,便封我等为国师,建寺三百,度僧十万。” 众人眼中都放出光来。 那邺城来的汉子也跟着笑,笑容里却藏着冷意。 三日后,这封书信摆在了明昭案头。 她看完,轻笑一声,递给一旁的薄越。 薄越接过,扫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些秃驴,果然是南边的探子。大司马,要不要告诉王上?” “不急,让他们再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好。” 又不是她的地盘,这不得给苻毅上一课。 “这……” “苻毅不是要静待其弊么?” 明昭笑出了声,“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他迎进来的这些活佛,是怎么把他的基业掏空的。” 还有庾家,真的不是他们北边的间谍吗? 真的不是,庾家真的很害怕赵缜打过来,他们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除非外孙上位,但外孙又与他们亲吗? 他们过年一个红包都没给过啊。 早知今日—— 窗外,洛阳城的重建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号子声、夯土声、运石的辘轳声,汇成一片喧嚣的生机。 定昭元年,七月。 长安。 栖贤寺已然扩建了三倍不止。从最初的几十个僧人,到如今的数千僧众,不过短短两月。 每天都有新的僧侣从北地逃来,每天都有新的信徒涌入寺庙。长安城西,几乎成了僧人的天下。 苻毅没感受到危机。 在他看来,这些僧人的到来,正是他仁政的证明。 赵氏暴虐,所以僧众来投。他宽仁,所以佛法昌盛。 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他甚至亲自去栖贤寺进香,与主持谈经论道,一谈就是半日。 “佛法精妙,我受益匪浅。” 临走时,苻毅对主持道,“大师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主持合十:“可汗仁德,贫僧唯有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苻毅满意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主持眼中嘲讽。 “蠢货。” 主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里,堆积如山的米粮布帛几乎要溢出仓房。 这些都是信徒随缘乐助的供奉,足够数千僧众吃用三年。 而长安城外,因为青壮大量涌入寺庙不事生产,今年的夏收已然减产三成。 城外村庄里,有人在饿肚子。 但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 定昭元年,九月。 建康。 秦淮河依旧繁华,乌衣巷依旧清雅。 但王逊最近有些烦。 烦心事的源头,是那些从北地逃来的僧侣。 起初他也以为,这是天赐良机。 北虏自绝于佛门,佛门便来归江南,正好可以借佛法笼络人心,待机北伐。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4/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4/5)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僧侣在建康城外建了十几座寺庙,每座寺庙都聚集了数百上千的信众。 信众们日夜诵经,不事生产,把仅有的一点粮食都供奉给了寺庙。 本来士族就是寄生虫了,一国居然虫比人多? 更可恨的是,那些僧侣开始插手地方事务。 前日句容县县令来报,说县里有几个僧人煽动百姓抗税,说什么“今生纳税是造业,来世必堕饿鬼道”。 百姓信以为真,竟然聚众闹事,将税吏打了出去。 昨日丹阳郡守又来报,说有一批青壮被寺庙度化,剃度出家,不肯服徭役修水利。 眼看秋汛将至,河堤却还没加固完毕。 今日,更糟的消息传来—— 庾家来信,说他们在会稽的田庄,佃户们被僧人蛊惑,纷纷退佃,要把田地供养给寺庙。 庾家派人去理论,竟被僧人骂作“贪恋俗物、罪业深重”,灰溜溜地回来了。 王逊捏着信,手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些僧人,根本不是什么助力。 他们是寄生虫。 他们不事生产,却要人供养。 他们不服徭役,却要人跪拜。 他们把持着虚无缥缈的来世,榨取着百姓仅剩的今生。 这样的人,越多,越糟。 可问题是—— 赶不走。 他们打着佛法的旗号,谁敢动他们,就是灭佛,就是暴政。 主要是南边为了骂北边赵氏,前面话说得太满。 现在实在是太打脸了。 王逊揉着太阳穴,当初嘲笑赵氏灭佛,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定昭元年,十一月。 关中。 长安城外的麦田,大片大片地荒着。 不是没人种,是种地的人少了。 青壮们要么进了寺庙当和尚,要么天天去寺庙听经、供奉,哪有心思种地? 妇人们也顾不得纺线织布,整日敲着木鱼念经,说是要超度亡夫。 收成锐减,赋税收不上来。 徭役更是没人肯服。 官府征人去修渠,应征的十不足三。 剩下的都说:“修渠是俗务,耽误修行。你们当官的,不怕下地狱吗?” 苻毅终于开始慌了。 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可汗。”丞相终于可以说出憋了几个月的话,“臣早说过,那些僧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如今寺庙占田千顷,僧众不纳赋税,信徒荒废生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苻毅皱眉:“可他们佛门弟子,不是说慈悲为怀……” “慈悲?”一个武将忍不住冷笑,“可汗,臣的部下亲眼看见,栖贤寺后院堆满了米粮布帛,足够一州百姓吃用三年!城外百姓饿得挖野菜,他们可曾施舍一粒米?” 苻毅脸色变了。 “还有。”武将继续道,“臣截获一封密信,是栖贤寺主持与江南往来的。信里说,要让关中人心归佛,待时机成熟,便南北呼应,共图大事。可汗,这哪里是僧人,分明是奸细!” 苻毅霍然站起。 “查抄栖贤寺!” 苻毅下令是很快的,他不会像南边打肿脸充胖子。 当甲士冲进栖贤寺时,主持也带着几百个核心弟子,从密道逃出城去。留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明真相的普通僧众,和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苻毅站在佛殿前,脸色铁青。 “可汗。”丞相轻声道,“那些逃走的僧人,去了草原。” “草原?” “是。他们去了鲜卑拓跋部,说要在那里弘扬佛法。拓跋部本就好佛,此番只怕……” 苻毅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行仁政,却不知道,他亲手把一群寄生虫请进了家门。 他又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上一次还是因为轻信兄弟。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关中送来的密报,哈哈大笑。 薄越在一旁道:“大司马,苻毅终于动手了。可惜晚了,关中元气已伤。今年秋收减产三成,西征的时机……” “不急。”明昭放下密报,“让他们再烂一烂。”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看。” 她指着关中,“苻毅以为他在行仁政,却不知乱世行仁政,就是自杀。百姓要的是吃饱穿暖,不是虚无缥缈的来世。那些僧人给不了他们吃的,给不了他们穿的,只会告诉他们‘你们有罪,活该受苦’。” “等百姓发现,信了佛还是要饿肚子,而官府给不了他们粮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薄越想了想:“会……怨官府?” “对。” 明昭点头,“可怨有什么用?官府也变不出粮食。到那时候,民心就彻底散了。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洛阳城新的城墙正在合龙,新的坊市已经开始营业,新的农田正在开垦。 号子声、夯土声、叫卖声、牛叫声,汇成一片热闹的生机。 “我们在重建,他们在自毁。”明昭轻声道,“等过了冬天,等关中彻底烂透,就是我们西征的时候。”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些僧人。若不是他们,关中哪会烂得这么快?苻毅那个蠢货。” 薄越也笑了。 国运是对比出来的,北周欣欣向荣,一年的时候,工坊开遍了,百姓劳作一年,冬天买得起冬衣,布匹价格北方非常便宜,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只供应百姓与军需。 这一年,他们缓过来了。 那么,就是别人的噩梦了。 定昭二年,二月。 长安。 春荒。 去年减产三成,今年又该春耕了,可种子呢?耕牛呢?劳力呢? 种子被供奉给了寺庙。 耕牛被宰杀供奉给了寺庙。 劳力要么当了和尚,要么天天念经,不肯下地。 官府开仓放粮,可仓里也没多少粮了。 去年的赋税没收上来,拿什么放? 百姓开始饿肚子。 有人去寺庙求告,希望僧人们能施舍一点。 僧人们说:“饿肚子是消业,是好事。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有人愤怒了,“你们收了我们那么多供奉,如今我们饿肚子,你们一粒米都不给?” 僧人们说:“供奉是你们自愿的,又不是我们逼的。你们有业障,供奉是消业,与我们何干?” 愤怒的人越来越多。 可有什么用呢? 苻毅查抄栖贤寺的消息,早已传遍关中。 逃走的僧人越来越多,新建的寺庙也越来越多,信众也越来越多。官府禁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抓了这个,那个又逃了。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除不完。 百姓们开始迷茫。 信佛,信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信出来。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5/5) 第72章 明昭有周(二)(5/5) 饭还是要饿,苦还是要受,日子还是要过。 可如果信佛不能改变这一切,那信佛有什么用? 如果官府也救不了自己,那官府有什么用? 定昭二年,三月。 建康。 同样的春荒,同样的迷茫。 王逊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盛开的牡丹,久久不语。 身后,管家轻声道:“家主,外头又有人闹事。说是……说是要官府开仓放粮,不然就去寺庙求活佛保佑。” “寺庙?”王逊苦笑,“寺庙能给他们什么?” “给不了。可百姓不信啊。他们说,活佛说了,只要诚心供奉,来世就能往生极乐。今生受的苦,都是消业。” 王逊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赵明昭为什么要杀那些僧人了。 那些僧人给不了百姓今生,只会用来世来麻醉百姓。 百姓被麻醉了,就不肯种地,不肯打仗,不肯建设。国家就会越来越弱,最后—— 像现在的关中一样。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些僧人已经扎下根,除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嘲笑赵氏的话。 “暴虐”、“倒行逆施”、“必失人心”。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洛阳,王宫。 明昭看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关中,一份来自江南。 关中,民怨沸腾,盗贼四起,官府弹压不住。苻毅日日焦头烂额,据说已经瘦了十斤。 江南,赋税锐减,徭役难征,士族与寺庙争利,吵得不可开交。司马氏只会和稀泥,什么事都办不成。 她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风又绿伊洛岸。 洛阳城的重建已经接近完工。 新的城墙巍峨耸立,新的坊市繁华热闹,新的农田麦浪滚滚。 工地上,号子声依旧。 但那号子声里,已经没有了去年的悲苦,只剩下满满的希望。 “薄越。” “在。” “告诉父亲,可以商议西征了。” 薄越眼睛一亮:“是!” 明昭看着春风中摇曳的麦浪。 远处,有人正在唱歌。 那是并州的民谣,去年已经传遍了整个北地: “三月里来春风暖, 犁破新土种福田。 不求来生极乐界, 只愿今岁饱三餐。” 歌声粗粝,却充满了生机。 力求三岁小孩都能听懂。 第73章 明昭有周(三) 第73章 明昭有周(三) 定昭二年 洛阳,王宫正殿。 巨大的关陇舆图悬于北壁,山川关隘、城池堡寨,皆以朱墨标注。窗外春光明媚,殿内却气氛凝重—— 自去年《汰佛令》颁行以来,北地六州渐稳,仓廪充实,军械充足,西征之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赵缜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文臣班列之首,是太傅谢云归—— 他身后,是太常卿宋臣—— 武将班列,明昭为首,后面车骑将军陈岱,广平侯薄盛。 再往后将领、心腹文官,济济一堂。 “诸卿。”赵缜开口,“关中春荒愈演愈烈,苻毅焦头烂额,民心离散。此天赐良机,不可失也。今日廷议,便议西征之策,咱们如何打?何时打?从何处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归身上。 “太傅先说吧。” 谢云归出列,缓缓开口。 “臣以为,西征之事,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的声音让人信服。 “潼关,天下雄关。秦得之而六国俯首,汉得之而关中定。” “乃关中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中形胜之地,潼关天险,不可轻犯。若强攻潼关,纵使能下,亦必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此下策也。” “然则,臣观关中形势,苻毅之患,不在外,而在内——春荒未解,民心浮动。豪强离心,僧孽潜伏。此其虚也。我若以大军压潼关,佯作强攻,使彼不得不集重兵于东线。然后以奇兵出龙门,渡黄河,直捣冯翊,抄其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上面的赵缜,又看向身边的群臣。 “如此,则潼关不攻自破,长安四面受敌。此韩信暗度陈仓之策也。” 群臣纷纷点头,道谢公所言极是。 赵缜也点头,目光转向宋臣。 “宋卿以为如何?” 宋臣自从管上礼仪,性情都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太傅之策,正合兵法,臣无异议。” 他话锋一转,“不过……臣在想,打下长安之后,怎么办?” 咱们都没打下来,是不是有点过于操心了? 不少人内心腹诽。 宋臣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 “关中残破,百姓流离,豪强林立,僧孽潜伏。我们打进去容易,能不能站稳,却是另一回事。昔年匈奴破长安,半年而失,羯人破长安,半年而退。为什么?因为只知攻城,不知攻心。” 他顿了顿,笑容敛去,眼中精光闪动。 “臣有一策,或可收奇效。” “说。” “遣细作入关中,散布流言——” 宋臣一字一顿,“就说大周开仓放粮,流民可往洛阳就食。” 此言一出,殿中微哗。 陈岱皱眉:“宋太常,我们哪有粮食给别人?况且人都跑光了,我们打下来还有什么用?” “陈将军莫急。” 宋臣笑道,“人跑过来,正好。我们缺人,关中人跑过来,充实我们的人口,有何不好?至于关中,没人了,苻毅拿什么种地?拿什么守城?拿什么跟我们打?” 陈岱愣住,随即恍然。 “高啊……” 谢云归也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宋臣继续道:“我们再联络关中豪强,那些对苻毅不满的,那些在春荒中撑不下去的,给他们写信。这些人最知道风往哪边吹。” “还有南边,南边的士族不可能任由僧侣坐大,他们排外,已经有了消息,他们放火杀人,僧侣待不长,无路可走,南边祸水东引,苦的还是关中。”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待关中人心尽失,我们再出兵,可不战而胜。” 陈岱很捧场:“好,宋太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宋臣笑了笑。 赵缜也觉得合适。“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看向谢云归,“太傅以为如何?” 谢云归缓缓道:“宋太常之策,奇正相生,虚实结合,确是上策。不过——” “此处有一变数。” “什么变数?” “黄河,龙门渡水势湍急,非冬日冰封不可渡。若待冬日,则需等半年。半年之间,关中局势如何变化,殊难预料。” 群臣沉默。 这确实是个问题。 半年的时间,太长了。 苻毅也不是蠢人,半年就缓过气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 “那就让苻毅,帮我们等。” 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一直安静的赵明昭。 她今日一身绛红色朝服,腰系金带,乌发束起,沉静如渊。 方才诸臣议论,她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 此刻开口,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缜看着她,“昭昭,说下去。” 明昭走到舆图前。 她那么一站,便让人不由自主信服,这不是靠言辞或身份堆砌出来的,每遇大事,她无数次决断之后,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 “太傅、宋卿之策,皆中肯綮。攻心为上,暗渡龙门,此兵家正道。然苻毅非庸才,他虽仁厚,却不愚钝。我们在关中散播流言、联络豪强,他迟早会察觉。察觉之后,他必有动作。” 她手指点在长安。 “他会做什么?会调兵。会把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兵力,集中到关键之处。潼关、龙门、冯翊、北地——这些地方,他都会加强戒备。到那时,我们再想暗渡,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岱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明昭微微一笑。 “所以,要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调兵。” 她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潼关、龙门、武关、蒲坂——关中四塞,处处可入。我们要做的,是让苻毅觉得,处处都是我们的主攻方向。让他猜,让他疑,让他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无穷的猜测中去。” 宋臣眼睛一亮:“大司马是说疑兵?” “不止疑兵。”明昭道,“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派一军往潼关,做出强攻姿态。派一军往蒲坂,做出渡河姿态。派一军往武关,做出绕道姿态。三路疑兵,一路正兵——正兵在哪里?在我们真正要打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要到最后关头才揭晓。在此之前,要让苻毅以为,我们的正兵在潼关,我们的疑兵在别处。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笑意。 “我们的正兵,已经渡过了黄河。” ······ 定昭二年,五月。 洛阳织坊。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透入,落在成排的织机上。 一百余架织机整齐排列,梭子来回穿梭,经纬交织,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昭站在织坊门口,静静看着。 “大司马,”织坊令是个中年妇人,姓孙,从并州时就跟着明昭做事,说话利落,“这批布是今春新丝织的,已经出了三千匹。再有半月,夏税之前,还能再出两千匹。” 她指着不远处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按您的吩咐,粗布平价卖与百姓,细绢留作军需。幽州那边上月又送来三千张羊皮,鞣制好了,冬天就能做冬衣。” 明昭走过去,伸手抚过那匹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实,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不错,比去年好。” “是。”孙氏笑道,“去年我们才建厂不久,如今织工们熟手了,如今洛阳城里有三座这样的织坊,城外还有五座小的,加起来织工两千余人。并州那边更多,光晋阳就有五千织工。” 明昭点点头,她想起十年前,那时天下大乱,她跟着祖母北上,一匹布要多少钱? 三百钱。 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不过挣二十钱。 一家五口,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添置一件新衣。 如今粗布八十钱一匹。 织坊的女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还管两顿饭。 她看向那些织工。 有年轻的姑娘,有中年妇人,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妪。 她们埋着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梭子,偶尔抬头擦一把汗,又继续织。 孙氏在旁边道:“这些织工,大半是流民家眷。有的是丈夫死在战乱里,自己带着孩子逃过来的。有的是羯人掳去过,逃回来的。还有的是……从寺庙里救出来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开化寺那一批,有七八个就在这里。刚来的时候,跟傻了似的,一句话不说。现在好了,干活利索,话也多了。前几日还有人问我,能不能把工钱攒下来,接济还在关中的亲戚。” 明昭沉默片刻,问:“她们织的布,自己买得起吗?” 孙氏一愣,随即笑道:“大司马这话问的,当然买得起。咱们织坊的人,除了工钱外,每人每月发两匹布。她们自己穿不完,有的拿出去卖,有的托人捎给亲戚。去年冬天,没有一个冻着的。” 明昭点点头。 她难得出来看一趟,薄越带着亲卫跟着她,主要是她出来一趟,太麻烦。她走出织坊,翻身上马,骑着踏雪往城东而去。 洛阳太学旧址。 这里曾是晋室太学,当年多少名士在此讲经论道。如今它有了新的名字——大周医学院。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药香。 明昭下马,走进院子。 院子里,三五十个年轻人正席地而坐,听一个老者讲什么。老者手里拿着一根草,举得高高的,阳光把草叶照得透亮。 “这是车前草,认识吗?” 学生们纷纷点头。 “认识没用,得会用。”老者道,“车前草性寒,味甘,入肝、肾、小肠经。主治什么?谁记得?” 一个年轻人抢着道:“主治小便不通、淋浊、带下、尿血、黄疸、水肿、热痢、泄泻、目赤肿痛、咽喉肿痛……” “行了行了,背得挺熟。”老者打断他,“那我问你,一个妇人产后小便不通,你用不用?” 年轻人愣住了。 “用……用吧?” “用个屁。”老者骂道,“产后气血两虚,你给她用寒凉的药,想让她血崩吗?” 年轻人讪讪地低下头。 老者叹口气,把手里的车前草放下,对众人道:“学医不是背书。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地方,用药都不一样。你们把这些册子背得滚瓜烂熟,那是好事,但真正看病的时候,得用脑子想。”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明昭,连忙起身。 “大司马!” 学生们也纷纷站起来,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一脸懵。 明昭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走到一旁,看着。 那老者姓张,是河东名医,被明昭重金请来坐镇医学院。 他身后那间大屋子里,堆着几百本手抄的医书—— 那是谢晏带着几十个读书人,花了两年时间,从各地搜罗来的。 《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针灸甲乙经》…… 能找的,都找了。找不到的,就让人回忆、口述、整理。 有些残缺不全,有些真假难辨,但总算有了个样子。 张医士走过来,低声道:“大司马,今年这一批学生,有八十三个。学得快的,明年就能下乡去给人看病了。学得慢的,再留一年。” “够用吗?” “不够。”张医士摇头,“差得远。一个县几百个村子,三五个大夫哪够?不过比前两年好多了——前两年,全北地能看病的大夫,加起来不到一百。现在,光洛阳就有两百多个,各州加起来,怎么也有五六百了。” 他顿了顿,叹道:“这些人里,真正高明的没几个,大多就是会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但老百姓得的不也就是这些病吗?能治个头疼脑热,就够了。” 明昭点点头。 “还有您说的那个喝热水。”张医士笑道,“我原本以为没用,后来试了试,嘿,还真管用。痢疾少多了,伤寒也少多了。老百姓不懂什么道理,但知道喝了热水不拉肚子,就都学了。” 明昭笑了笑,“好好教。” 她对张医士说,“三年后,我要每个县至少有十个大夫。五年后,每个乡至少有一个。” 张医士苦着脸:“大司马,您这是要我命啊……” 明昭笑着看他,“你死不了,死了我给你立碑。” 张医士哈哈大笑。 ······ 洛阳伊水之畔。 这里是新建的军器监。 如今要打仗,刀甲很重要,这些事她还是盯着的,北地现在一个人当三个人用,文人叫苦连天,她也没办法。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走近了,热浪扑面而来,上百座铁炉一字排开,火光照得人脸通红。 监正姓郑,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铁匠,当年在并州时就跟明昭做事。他拄着拐杖迎上来,咧嘴笑道:“大司马怎么有空来?” “看看。” 郑监正也不多问,引着她往里走。 “这边是造刀的,一个月能出三千把。” 明昭拿起一把刚打好的环首刀,掂了掂,挥了两下。刀身沉实,刀刃锋利,比当年的刀强多了。 “那边是造甲的。一个月能出五百领。” 她走过去,看着那些甲片。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用皮绳穿起来,做成两当铠。 “还有弓弩。”郑监正指指另一边,“一个月能出一千张弓,五百张弩。箭矢更多,三万支。” 明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当年壶关之战,父亲的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锄头改的兵器,是削尖了的木棍。就那,还得跟敌人拼命。 如今武库里的刀枪堆成山,箭矢能装几百车。陈岱那帮将领天天嚷嚷着要出征,恨不得明天就打进长安。 “铁够用吗?” “够。”郑监正道,“幽州的铁,并州的煤,要多少有多少。还有您说的高炉,又改了一回,出铁更快了。如今咱们一个月出的铁,顶以前半年。” 明昭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单独的院子。门口有甲士把守,见是明昭,连忙让开。 这里是造秘密兵器的。 她走进去,看见几个匠人正在摆弄一架巨大的弩车。那弩车比人还高,弓臂有手臂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拉开。 “怎么样?”她问。 一个匠人抬起头,兴奋道:“大司马,成了!昨天试了一回,射出去三百步,把一堵土墙射穿了!” 明昭走过去,抚摸着那架弩车。 三百步。 “继续造。” “是!” 明昭走出军器监,信马由缰,慢慢往洛阳城外走去。 如今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伊洛平原。风吹过,麦浪滚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有人在锄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更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羊。羊不多,七八只,在田埂上吃草。小孩们追来追去,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昭勒住马,看着这一切。 薄越感触最深,匈奴人来了,只抢粮,不种田。羯人来了,只杀人,不救人。晋室南迁了,只顾自己,不管百姓。这些年洛阳没有一个,真正管过百姓的死活。 “大司马,今年必是一个丰年啊。” 明昭嗯了一声,“来都来了,让亲卫在这等着,咱们去看看他们。” 她翻身下马,走进麦田。 麦子长得很高,快齐腰了。麦穗还软,还没灌浆,但已经能看出丰收的样子。 “姑娘,这是你家的田吗?” 明昭转头,看见一个老农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锄头,警惕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摇头:“不是,我们就是看看。” 老农松了口气,走过来,打量着她。 明昭今天就是去看看工坊,她穿着青灰色的布衣,头发随便挽着,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老农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哪家的小伙子带着小媳妇出来闲逛。 “看啥呢?” 明昭笑了笑,“看麦子,长得真好。” “可不是。”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今年风调雨顺,又有肥,又有水,比去年强多了。去年这时候,麦子才到膝盖,今年都快齐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麦秆,像摸自己的孩子。 “这地,三年前还荒着呢。” 他絮絮叨叨,“那时候地里全是草,草下面全是骨头。我回来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种不了地了。谁知道官府来人,给种子,给农具,还给口粮。种出来的粮食,只收三成。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眼睛里有一种光。 “姑娘,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要好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要好了。” 老农笑了,“希望王上与大司马长命百岁,天下都有个归处。” 洛阳凯旋门。 这是洛阳上月刚建好的石阙,专门用来迎接凯旋将士。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威加海内四个大字—— 此刻,石阙下人头攒动。 洛阳百姓扶老携幼,挤满了道路两旁。 有卖胡饼的,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踮着脚张望的。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叽叽喳喳地问:“爹,慕容将军什么时候来?” “快了快了,别急。” “慕容将军真的长得好看吗?” “那当然,不然这么多人都在看什么?” “对对对,俊美。” 人群一阵哄笑。 城门口,陈岱正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板挺得笔直。特地来迎接他,仪式感超足的。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队伍的轮廓。 三千骑兵,两列纵队,缓缓行来。 马蹄声整齐划一,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旗帜,上绣一个慕容字。 旗下一骑当先。 那一瞬间,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天爷啊——” “真的好看!” “比说书的讲的还好看!” 被他们夸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着一领银灰色的细铠,外罩玄色披风,映着日光。 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 是幽州送来的鲜卑良马,价值千金。 人也像从那壁画上走下来的。 “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看这边!” 人群中,不知哪个姑娘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一束野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慕容恪头微微一偏,那束花擦着他的耳边飞过,落在身后的亲卫怀里。 亲卫一脸懵。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漫天飞花。 有野花,有路边摘的蒲公英,有不知从谁家院子里偷的月季,有姑娘们绣的香囊,甚至还有帕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盖在慕容恪的马头上。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帕子又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 慕容恪面无表情,继续躲着策马前行。 不是他非要躲,这些姑娘有时候混进来刺客,那香囊里头放银子,上回差点没砸死他。 慕容恪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到陈岱面前,抱拳行礼。 “陈将军。”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陈岱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又打胜仗了!” “将军谬赞。” “谬什么赞,老子说的是实话。”陈岱哈哈大笑,“走吧,大司马等着你呢。” 洛阳王宫,偏殿。 慕容恪在殿外卸了甲,整了整衣袍,才步入殿中。 明昭正坐在案前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是。” 慕容恪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奉大司马之命,率军清剿青州匪患,历时六月,剿灭匪徒大小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解救被掳百姓五千余人。今回京缴令。” 明昭起身走过去扶起他。 “起来吧。” 慕容恪顺势站起身。 明昭打量了他一会儿,“黑了。” 慕容恪微微一怔。 “不过还是好看,不过黑点好,不然又被砸进医馆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恪的表情僵了一瞬。 “……末将不知大司马所言何事。” 慕容恪转移话题,“大司马,末将是来缴令的。” “我知道,缴令之前,先说说青州的情况。那些匪徒,真的是山贼?” 慕容恪的神色严肃起来。 “不全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末将在青州发现,有部分匪徒,与江南有勾连。他们劫掠所得,一部分运往江南,换取兵器粮草。还有些人,自称是义军,说要迎晋室北归。” 明昭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江南的手,伸得够长的。” “是。”慕容恪道,“末将已经将查获的书信、物证一并带回,听候大司马发落。” 明昭嗯了一声,放下文书,重新看向他。 “这一趟,辛苦了。” “为将者,分内之事。” 明昭点点头,“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二十。” 嗯,时间过得真快,苻毅二十一了,她也马上十八岁了。 她看着慕容恪,确实很养眼,怪不得如此受追捧,慕容恪被她看得耳根子都有点红。 明昭笑着逗他,眼神暧昧,“将军辛苦了,回府洗去风尘,今晚来我宫里,我亲自为将军接风洗尘。” 慕容恪:? 明昭其实就口嗨一句,结果慕容恪真的来了。 还穿着一身丝绸长袍。 明昭:? 这怎么还有自己送上门的。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 洛阳王宫,清商殿。 殿名是明昭自个起的,取自“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她觉得自个日理万机,总该有个地方歇歇神。 此刻,殿中烛火融融。 明昭刚沐浴完毕,散着长发,只着一袭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绛红色的宽袍,倚在几案旁看下午慕容恪递来的青州详细战报。 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薄越已经下值了,他一天天的996也是很累的。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慕容将军来了。” 明昭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 等等。 慕容恪? 现在?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已经进来了。 殿门开合,慕容恪站在门口,一身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青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 烛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过于美貌的眉眼愈发分明。 明昭:? “……你怎么来了?” 慕容恪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在案前站定,垂眸看她。 烛光在他眼中摇曳,“大司马下午时说,今晚为末将接风洗尘?” 明昭:“……” 她是说过,但那不是口嗨吗? 她看着慕容恪,慕容恪看着她。 明昭只是随口逗他一句,这人每次被她多看两眼就耳根发红,逗起来格外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真的来了。 还穿成这样。 丝绸长袍,玉簪束发,显然是沐浴之后特意换的。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席子,慕容恪依言坐下,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将军来了,咱们当然得喝几杯。” 慕容恪双手捧杯看着她,明昭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仰头饮尽。 慕容恪也饮了。 殿内一时安静,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看着对面的人。 “慕容恪。” “嗯?” “你今晚的模样真好看,穿成这样来我的殿里,真的只想喝我斟的庆功酒吗?” 慕容恪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明昭笑了。 “我随口说一句话,你就来了。”明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凭几上,烛光映得那乌黑的发丝泛起柔光。 烛火微微一跳。 慕容恪看着明昭—— 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散落在凭几上的长发,她素白衣领间露出的锁骨。 他目光像浸过月色的泉水,清清泠泠,却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明昭撑着下巴,等他的回答。 慕容恪撑着几案,顺着凭几的边缘,一点一点向她靠近。 她也没有拒绝他,只是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两簇小小的烛火。 他膝行至她身侧,在离她不过尺余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落在她肩头,隔着那层单薄的绛红宽袍,传递着掌心温热的体温。 明昭呼吸微微一滞。 慕容恪垂眸看她,那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滑过,滑过鼻尖,滑过唇角,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烛光里,他的眉眼灼灼生辉。 “大司马方才问末将,”他的声音很轻,怕惊破这满殿的烛光,“是懂,还是不懂。” 他的手从她肩头缓缓滑下,落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不烫,却灼人。 “末将斗胆,也想问大司马一句。” 他倾身凑近了些,那月白色的衣袍与她的绛红宽袍交叠在一处,在空旷的殿内很是暧昧。 “大司马想让末将懂什么?” 明昭抬眸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两簇小小的烛火里,映着的自己。 她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隔着那层丝绸,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笑得慵懒,像猫儿一样。 “慕容恪。” “嗯。” “你的心跳很快。”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用力按了按,让心跳更清晰地向她传递。 “大司马的心跳,末将也想听。”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倾身,侧过脸,将耳朵轻贴向她胸口。 柔软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没有被推开,慕容恪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隔着那层素白的寝衣,她的气息包裹着他。 清冷,疏淡,像冬日里透过窗棂照进来的阳光,明明不热,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低头看他。 散开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他脸侧,发梢擦过他的耳廓。 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有些想笑,这人方才胆子那么大,顺着凭几爬过来,伸手搂她的腰,还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心跳。 此刻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还不肯抬头,就这么埋着。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后腰上,那热度烫得她腰微微发麻。 明昭抬起手摘了他的玉簪,长发如墨色的绸缎般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发丝,从发顶缓缓滑到发尾,轻轻柔柔,一下又一下。 像爱怜,慕容恪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热的,急促的,透过那层薄薄的寝衣,熨帖在她心口。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来。 “你耳朵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可明昭感觉到,他的耳根更烫了。 明昭继续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让那些墨色的发丝从指间缓缓滑过。 他的头发真好,不愧是美人,柔软,顺滑,淡淡的皂角香。 这时代男子很爱美,洁白的牙齿,白皙的皮肤,是他们区别与庶民的证明,像谢晏还常年熏香,他的身上更好闻,像雪后的松林,像月下的清泉。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明昭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一篇赋,那是很久以前读过的,早已忘了是谁写的,只记得其中几句: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她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他收紧的手臂,他越来越热,整个人像一团火一样,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2/4)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2/4) 慕容恪终于克制不住抬起头。 他脸上此刻染着薄薄的红晕,眉眼间的清冷散了大半,只剩下满目灼灼的星光。 他看着明昭,伸手把她散落的碎发轻轻拢到她耳后。 明昭看着他,“慕容恪,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饥渴的猫。” 慕容恪微微一怔,“那大司马,是什么?” 明昭想了想,认真道:“是猫想叼走的那条鱼。” 慕容恪愣了愣,笑出了声。 他把头抵在她额头上,与她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明昭,今晚我留下来好不好?” 慕容恪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很轻,试探着小心翼翼的,只是唇瓣贴着唇瓣,连力道都不敢多用半分。 明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推开他。 他收紧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唇辗转厮磨,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炽热,像终于决堤的江水,倾泻而出。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着淡淡的酒香,让她有些晕眩。 明昭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那月白色的丝绸长袍滑腻冰凉,底下是火热的体温,她收紧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他吻得更深了。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 明昭的呼吸乱了。 他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就在他掌心下,咚咚咚,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看她,他眼底此刻燃着两簇炽烈的火,灼灼地烧着她。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扯下他松松垮垮的衣物,揉按着他的肌肉,在他结实的胸肌与腹肌上下其手,慕容恪喉头溢出一声呻吟。 明昭看着他笑了。 “慕容恪,你叫得挺好听的。” 爱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吻住了她,他探入她唇齿之间,与她纠缠。 明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紧,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不觉得疼,怀里的人是他的。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抚过她的脊背。 他吻得越发深了。 他的吻缓缓下移,吻着她的脖颈,她的锁骨,流连每一寸肌肤,明昭看着摇晃的烛火,她觉得她在沉沦。 烛火摇曳,满殿光影都在晃。 明昭仰着头,看那烛焰在青铜灯盏里明明灭灭,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某些她从来不肯正视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寝衣,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那热度烫得她腰眼发麻,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燃起来,顺着血脉蔓延,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到喉咙里,烧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明昭。” 他唤她。 她低下头看他。 他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底有火。 灼灼的,炽烈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进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发软。 她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滑过锁骨,落在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冲破那层皮肉,跳进她手心里。 “慕容恪。”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手,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昭,你摸到了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眼底的火越燃越旺,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自己—— 散乱的长发,迷离的眼神,微微红肿的唇。 那是她。 又好像不是她。 他那气息包裹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他肌肉绷得紧紧的,在她掌心下颤抖。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每一处被他触及的肌肤,都像是被火苗舔过,烫得她轻轻发颤。那火从腰间燃起,顺着脊背烧上去,烧过后颈,烧到脸颊,烧得她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烛火还在摇。 她看着那光晕,一圈一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渐渐化成一团混沌的光。 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呻吟。 那声音轻得像猫叫,却被他听进耳里。 他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双一贯沉静幽深的眼睛,此刻氤氲着水汽,像是下过雨的湖面,雾蒙蒙的,看不清底。 可那雾里又有光,烛火的光,和他的倒影。 她像是在燃烧。 从心口开始,那火苗蹿起来,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底的水雾越来越浓,烧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长发。 那墨色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滑过,凉滑的,和他滚烫的体温形成对比。她收紧手指,把那长发缠绕在指间,像是在抓住什么,怕自己会沉下去。 可他就是要让她沉下去。 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都在回应。 烛火还在摇。 那光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她在那光海里浮沉。 有时觉得自己是水,被他搅动,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自己又好像是火,被他点燃,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混沌,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 “明昭——”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心底响起。 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看着那眼底炽烈的火光,看着那火光里倒映着的,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他吻住她的唇。 那吻像是要把她从那混沌的光海里捞出来。 她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进那潮水里,沉进他的怀抱里,沉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 饱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只想就这么沉下去,沉进那潮水里,沉进那烛光里,沉进他怀里。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3/4)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3/4) 他又吻上来。 她也回吻他。 那潮水,越涨越高。 ······ 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棂,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影。 蝉鸣声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谢晏抱着一摞账册,从工坊那边一路走过来,额上沁出薄薄的汗。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绸衣,腰间系着白玉蹀躞,走动时衣袂飘飘,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 那是他惯用的松柏香,清苦里透着一丝甘甜。 薄越今日当值,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抽了抽。 这谢家大郎,大热天的,还穿得这么齐整,也不嫌热。 谢晏走到清商殿门口,整了整衣襟,正要开口通报。 冬青从里面迎出来,福了一福。 “谢郎君。” 谢晏点点头,笑道:“冬青姑娘,大司马可在?工坊上季度的账册理好了,需得大司马过目。” 冬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郎君来得不巧,大司马今日身体不适,还在休息未起,不便见客。郎君明日再来吧。” 谢晏愣了愣,身体不适? 他下意识往殿内看了一眼,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大司马可要紧?要不要请医士来看看?” 冬青摇头笑道:“不妨事,就是昨日累着了,歇歇就好。郎君放心。” 累着了? 谢晏点点头,也没多想,毕竟这些日子事忙,累着是常有的事。 “那这些账册……” “交给奴婢就是。” 冬青伸手接过,“奴婢回头呈给大司马。” 谢晏把账册递过去,又往殿内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我先回去了。”他拱拱手,“明日再来。” “郎君慢走。” 谢晏转身离去。 殿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明昭侧卧在茵席上,散着长发,呼吸绵长,显然还没醒。 慕容恪躺在她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 他也醒了,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完全不一样。 醒着时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睡着了眉眼柔和下来,还带着稚气——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嘴角微微扬起,慕容恪闭上眼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蝉鸣声声。 次日,清商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一案摊开的账册上。 明昭斜倚在凭几旁,头发松松垮垮捆着,天气太热,她一身绸衣,正翻看昨日谢晏送来的账册。 慕容恪一早便去了城外大营,如今多事之秋,还是大事要紧。 冬青在一旁添茶,小声道:“大司马,谢郎君昨日来的时候,奴婢说您身体不适……” “嗯,做得对。”明昭头也没抬,“今日唤他来便是。” 冬青应了一声,退出殿外。 半个时辰后,谢晏到了。 谢晏今日穿了一袭霜色绸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丝绦,别无饰物,长发以玉簪绾起。 他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衣袂摇曳,行至案前拱手一揖。 “大司马。” 他声音如玉石相击。 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眼前这人。 谢晏这些年被她哄着管着织坊、钱庄、市易这些俗务,除了最开始想溜跟她请辞后,她让他再帮久亿点。 就久到了现在,这人非常靠谱,明昭一直觉得他就她的诸葛亮,无论多少事务,到了他手里,很流畅的就理出来了。 要知道最开始她连会计都没有,都是谢晏帮她培训的财务,喔,如今基层管理也是他在忙。 都不敢想这人要是跑路她要怎么办,感觉能累死。 这些大事与杂事,他越发得心应手,还能把俗务也做出几分风雅来。 这就是名士吗? “坐。”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谢晏依言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他拂了拂衣摆,抬眼看她,愣了愣,“大司马气色甚好。” 明昭挑了挑眉。 谢晏感觉她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昨日冬青说你身体不适,我还忧心了一夜。今日见大司马神采奕奕,便知是多虑了。” 明昭没接这话茬。 她只是看着他,似笑非笑。 谢晏垂下眼帘,端起冬青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好茶,今年的新茶?” “嗯。幽州送来的,山野间的野茶罢了。” 谢晏点点头,又细细品味。“山野之物,反倒有真味。” “这些商行的账,我看了,上季度出布比前季度多了三成,成本却降了两成。你做得不错。” 谢晏笑了笑,“不过是顺势而为,臣并未费什么心力。” 明昭看着他。 她觉得这人有点装了,这些事她是知道有多难,明明是费尽心思才做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随手种的花开了,随手写的字成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历史上的谢家人好像都是这德行,恒厥就很不像谢家人,性子过于单纯。 “幽州造的昭宁钱,推广得如何了?” 谢晏并不急着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只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铜钱。 “大司马请看。” 明昭拿起一枚,细细端详。 这是最新的,钱币外圆内方,轮廓周正,钱文是端庄的隶书——昭宁通宝。 翻过来,背面铸着大周二字。 “成色不错。” 谢晏说到这有些得意,“这是最新做的,臣斗胆,用了汉五铢的成色,又加了一分锡,使钱质更坚,不易磨损。钱文是请太傅写的,太傅推辞不过,便写了。背面那大周二字,是臣自己写的,献丑了。” 明昭看看钱文,又看看背面的字。 谢云归的字端正浑厚,有庙堂之气。 背面的字清瘦疏朗,筋骨分明。 明昭自然很给面子,“你写得好。” 谢晏笑道,“大司马谬赞。” 明昭把玩着那枚钱币,“这钱北周推广,胡人认吗?” 上回她在幽州的时候,没少听这钱币纠纷。 “臣前几日去了一趟西市。” 他说的不急不缓,“西市有个胡商,粟特人,叫康莫。他曾在幽州做了十年生意,什么钱都见过。他来了洛阳卖货,臣去的时候,他正在和人争价钱。” 谢晏顿了顿。 “争的是用旧钱还是用新钱,买的人想用晋时旧钱付,康莫不肯,说旧钱成色不一,分量不一,他不收。要付,就得付昭宁钱。” 明昭笑了。“所以他收了?” 谢晏道,“臣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看着他用昭宁钱,去买了三车绢帛,又用昭宁钱,付了五个伙计的工钱。最后剩下的,他揣进怀里,说要带去幽州,买那边的铁器。” 谢晏沉吟片刻,又缓缓道:“臣小时候见过祖父与友人清谈。有人问:钱是什么?有人说,钱是万物之母。有人说,钱是祸患之源。祖父只是笑,不说话。后来臣问他,他说钱什么都不是,钱只是信。” 他看着那几枚钱币。 “信它有用,它就有用。信它值钱,它就值钱。胡商信昭宁钱,是因为他知道,拿着这钱,能在幽州买铁,能在并州买布,能在洛阳买粮。能买到东西的钱,才是好钱。”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4/4) 第74章 明昭有周(四)(4/4) 明昭看着他,觉得这人在憋大招,谢晏以前说完公事就不会扯这些,他更爱说一些风花雪月的雅事。 谢晏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这纸比寻常的厚,颜色微黄,上面有隐隐约约的纹路。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未全干。 明昭接过,细细看去。 上面写的是: “昭宁庄存钱票据。幽州分庄,定昭二年五月初三。存钱人:康莫,粟特人。存钱数额:昭宁通宝壹仟贯。凭此票,可于洛阳分庄取钱,分文不差。票号:幽字第捌拾伍号。” 下面盖着两个朱红的印章。 明昭抬起头。 “钱庄?” 谢晏愣了愣,他原想着给她一个惊喜的,他的昭昭好聪明,就认出来了。 钱庄这名字很直白通透。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又看看谢晏。 6啊,她都才搞出钱来,这人钱庄就搞出来了,“说说看。” 谢晏在整理思绪。 “大司马知道,臣管着市易,我们不止在北地与坞堡做生意,还得常与胡商打交道。那些胡商,带着货物来,换成昭宁钱,再带着钱回去。可回去之后,钱用不上,草原上没有市集,他们还得再把钱换成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们带着沉甸甸的钱到处跑,很是不便,当年在壶关,大司马的工票就很实用,只是地盘一扩大,便容易出乱子。我做了这银票,他们在幽州存进去,拿着这张纸,到洛阳来取。在洛阳存进去,拿着纸,到并州来取。钱不动,纸动。” 明昭看着那张票据。 “这就是你说的纸?” “是。”谢晏道,“臣让人专门造的这种纸,加了桑皮,韧而不易破。上面的纹路是特制的,仿不出来。印章也是特制的,用的是玉,不是铜。盖出来的印,边角有细微的缺损,真印盖出来什么样,假的一看便知。” 他点了点这张纸。 “存钱的时候,一式两份。一份给存钱人,一份留在钱庄。取钱的时候,两张对起来,严丝合缝,才给兑付。”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这人,她知道他很有才能,没想到这么牛。 “你这钱庄,有人用吗?” 谢晏笑了笑。 “起初没人敢用。臣就让手下的商行先试,又让康莫存了一百贯,拿着一张纸,回幽州的时候取钱。他上个月在幽州,亲眼看着钱庄的人核对票据,一百贯钱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回来后,康莫把自己认识的胡商都叫来,请臣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谢郎君,你是好人。你们大周,是讲信用的地方。” 明昭笑了。 “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 谢晏也笑了,“大司马,咱们和江南争,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正统,是名分,是天下人心。可那些胡商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咱们的钱,买到东西。是存进去的钱,能不能取出来。是咱们说的话,算不算数。” 他顿了顿。 “臣做这个钱庄,一是为了方便。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大周说话,算数。” 明昭看着他。“谢晏,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谢晏微微一怔,“像什么?” “像一只狐狸,看起来清清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算计到了。” 谢晏愣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大司马骂臣是狐狸,臣可不敢当。狐狸狡猾,臣只是想得多一些。” 明昭哼了一声,拿起那张票据,又看了一遍。 “这东西,叫什么?” 谢晏想了想。“臣还没想好名字,大司马给起一个?” 明昭看了他一眼。“就叫飞钱,直白一点,让人一听就懂。” 谢晏点头:“大司马说得是,那钱庄呢?” “钱庄就叫昭宁庄。简单好记,一听就知道是咱们的,我要当大股东,现在就只存取,免得出了事端,以后统一了再搞其他业务。” 谢晏抚掌笑道:“好名字!” 明昭看着他,忽然问:“你这钱庄,开在哪儿了?” 谢晏道:“幽州城西,临着市集,人来人往,方便。洛阳的开了一家,第二家正在筹备,估摸着下个月就能开。并州的要晚一些,得等幽州那边的人手带出来。” “人手?” 谢晏道,“钱庄的事,我让识字的女子来,她们在闺中从小学到大,而且小士族知根知底,不会出岔子。又让康莫推荐了几个胡商信得过的粟特人,专门和胡商打交道。” “这些人也在带徒弟,她们虽然年纪小,学得很认真。”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拟了十二条规矩,请大司马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明昭接过,翻开。 第一条:钱庄须有官府认证,无认证者不得开设。 第二条:存钱取钱,须凭票据,无票不付。 第三条:票据须有编号,存钱人姓名、金额、日期,一一登记造册。 第四条:钱庄每日盘点,账目须与库存相符,不得有误。 第五条:钱庄每月向官府报账,官府随时可查。 …… 十二条,条条清晰,条条严密。 明昭看完,抬起头。 “谢晏。” “嗯?” “你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 谢晏摇了摇头,“没人教,臣自己想的。” 真是聪明人,明昭的医学院都是男子,因为他们就是学个基础,也是流民里的识字的人,这些人懂一点,可以去县里,村镇里当赤脚医生,也安全一些。 她但凡让女孩过去,那别说村子,就是进了镇上,就得被人强行抓了当妻子。 也就城里可以搞搞妇科,她也在请名医过来,有一对夫妻两人都是当世名医,一同意,她的人跑去接了。 都得慢慢来。 谢晏搞钱庄让女子来很聪明,钱庄有护卫,背后有官府,重要的事,他认识这些家族的人,人也肯放心让女儿跟着谢家做事。 十四五岁的女儿有机会摆脱联姻,都是一万个乐意,付出酬劳,她们还能教更多的女孩。 人手不够,就可以都动起来,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活路,才是一个大步往前走的世道。 窗外,阳光正好。 谢晏看着她衣襟处若隐若现的红,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不敢深想,但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忘了后面明昭说什么了,他回到府上,让人查慕容恪这两天去哪了。 得到的消息让他脸色阴沉下来,再不是清风朗月。 慕容恪—— 明昭靠在凭几上,拿起那几枚昭宁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钱文清晰,轮廓周正。 像这个正在成型的国家。 也像那个刚刚走出去的,清清淡淡的年轻人。 第75章 明昭有周(五) 第75章 明昭有周(五) 谢晏坐在书斋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那枚昭宁钱,翻来覆去地看。 书斋外传来脚步声,是他的长随谢五。 “郎君,查到了。” 谢晏睁开眼睛。 “说。” 谢五压低声音:“慕容将军前日酉时入宫,昨日辰时才出。今夜……又去了。” 烛火跳了一下。 谢晏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庭院里的竹子疏疏落落。 “去查。”他开口,声音清淡如常,“慕容恪在青州这半年,都做过些什么。剿匪的细节,伤亡的数目,缴获的清单,还有他和哪些人来往过。” 谢五一怔:“郎君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谢五后背一凉。 谢晏道,“西征在即,军中事务,自然要查清楚。去吧。” 谢五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洛阳王宫,正殿。 赵缜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分列两旁。 明昭立在武将班列之首,一身绛红朝服,神情沉静。她身侧是陈岱、薄盛,再往后是慕容恪。 谢晏立在文臣班列,一袭玄色朝服,手持玉笏,面容清淡。 会议议的是粮草调拨、兵力部署、行军路线。陈岱慷慨激昂,薄盛沉稳持重,明昭偶尔说几句,句句都在要害。 慕容恪也很积极,正说得意气风发。 谢晏静静听着,然后他对着慕容恪发难。 “慕容将军在青州半年,剿匪十七股,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这战报臣看过,写得很详实。只是有一处,臣不大明白。” 慕容恪看向他。 谢晏笑了笑,他的眼神很冷, “斩首两千三百级,俘获三千七百人。加起来六千人。可据臣所知,青州那几股匪徒,总数不过五千。这多出来的一千人,是从哪儿来的?” 殿中微微一静。 慕容恪神色不变。 “谢太常有所不知。那些匪徒,并非全是青州本地人。有一部分是从徐州、兖州逃过去的流民,被裹挟入伙。末将说的‘俘获三千七百人’,其中有两千多是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并非真正的匪徒。” 谢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些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青州各县,分地安置。大司马有令,被裹挟的百姓,只要愿意归顺,一概不究,分给田地,让他们安居。” 谢晏又点点头。“臣还听说,慕容将军在青州时,曾与江南来的细作有过接触?”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变。 谢云归眼观鼻鼻观心,管不了管不了,他翅膀硬了。 慕容恪的眉头微微皱起。“谢太常这话,从何说起?” 谢晏摇了摇头,“将军别误会,有些被俘的匪徒招供,说江南曾派人来联络,想要资助他们。将军可曾见过那些人?可曾问出些什么?” 慕容恪看着他,目光微沉。“见过,问过,那些人嘴硬,什么都没说,末将便将他们斩了。” 谢晏点点头。“斩得干净利落,将军处置得当,随口一问,将军勿怪。” 慕容恪沉默片刻,拱了拱手。 “谢太常为国事操心,末将怎会见怪。” 旁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寻常的议事问答。 散了朝,众人陆续退出。 谢晏走在最后,步履从容,衣袂飘飘。 慕容恪在殿外等他。 “谢太常。” 谢晏停下脚步,回过头。 “慕容将军有何见教?” 慕容恪看着他,他觉得自己也没得罪谢晏,对方明显给他挖坑,“谢太常方才问的那些,是公事,还是私事?” 谢晏笑了一声。“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慕容恪沉默了一瞬。“若是公事,末将无话可说。若是私事……” 他顿了顿,“末将与谢太常,似乎并无私交。” 他很与人为善的,这人说话阴阳怪气,他还不知道怎么驳,本来他身份就敏感,这人还挑拨。 谢晏点点头,“我与将军,确实并无私交。”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恪。“所以我问的,自然是公事。” 慕容恪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晏笑了笑,拱了拱手。 “将军,西征在即,将军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慕容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 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慕容恪抱着明昭,要是谢恒厥被这么刺了一下,必定开始大声告状,说那人的坏话。 慕容恪性格比较内敛,他的情商比较高,很懂不能硬碰硬,毕竟谢家想搞他,给他穿小鞋很容易,他要弄死谢晏就很难了。 “明昭,大王今冬欲渡河攻关中,让我为先锋,带粮草先行驻扎,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烛火摇摇曳曳,在慕容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侧躺在茵席上,一只手揽着明昭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发丝从他指间滑过,明昭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先锋?我父定的?” “嗯。”慕容恪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陈将军举荐的,大王准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 这没什么问题,慕容恪战功赫赫,做先锋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时间…… “什么时候走?” “后日。”慕容恪的声音闷闷的,“粮草先行,得赶在入冬之前把东西运到河内,大军入冬才动,我得早走几个月。” 这么急。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舍不得走?” 慕容恪低下头,看着她。“舍不得,才回来几天,又要走。” 明昭笑了。“那要不别去了?我跟父亲说,换个人。” 慕容恪愣了愣,随即摇头。“不行。”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因为我想去。”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将军的功勋,是在战场上挣的,不是在洛阳城里混的。” 他顿了顿。“末将想让大司马知道,您看上的人,不是只有一张脸。” 明昭愣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笑得眉眼弯弯,扯下他的衣襟,揉着他精壮的腹肌,推倒他。“好,我等将军凯旋。” 烛火也开始暧昧,映出两人没羞没臊的影子。 这也是慕容恪能打,鲜卑的亲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不然谢晏根本不想这么迂回,慕容恪跑明昭宫里头跟回家一样,他想直接弄死他。 这几天明昭也忙得不行,怎么什么事都堆她案前了,偏偏都是重要的事,她连发火都不太好发。 接连一个星期,明昭意识到不对劲了,谢晏只做自己本职工作了,以前他还会帮她直接把不重要的事办了。 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与她的秘书对接就好。 明昭手下的秘书很多,表格教给他们都列得清晰,但是经不住盘子大啊,这些总结过的数据也是很烧脑的。 一堆大事小事一起堆上她案前,她感受到压力,看秦始皇的寿命就知道,皇帝事太多也会猝死的。 像刘彻那种手下臣子能包圆的就很好,只要权力不旁落,琐事有人,挣钱也有人,他也有时间掌握大方向国策。 明显他的臣子就很被压榨,都被他熬死几批,也是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但如今她的时代,能干活的可找不出几个。 宋臣如今管的事更多,身体那样子,明昭更不好意思压榨了。 她最近有什么地方得罪谢晏了吗? 难道是他手头上多了钱庄事务,忙起来了? 清商殿。 殿门敞开,月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一案酒菜上。几碟时令小菜,一壶温酒,两只青瓷杯,简简单单,没有半点铺张。 明昭靠在凭几上,散着长发,六月的天热,她只着一袭绸衣,这时夏天还不算酷暑,晚上的风还是凉爽。 冬青在门口通传:“大司马,谢郎君到了。” 明昭看向殿门,谢晏站在门口,一袭霜色绸衣,腰间系着墨色丝绦,长发以玉簪绾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清冷的光里。 “明昭。” 明昭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坐,今夜月色好,左右无事,请你来喝一杯。” 谢晏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坐下。 明昭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随意,只是寻常小酌,他们好久没有这么有闲心的相处了。 “这几日忙不忙?” 谢晏接过酒杯,垂眸看着杯中酒液。“钱庄那边上了正轨,琐事不多。其他的都是忙惯了的,无妨。” 明昭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公务事要紧,但也别太累。你那个身子骨,不如薄越皮实,别熬坏了。” 谢晏笑了笑。“大司马说笑了,臣身子骨还好。” 明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殿外的月色。“今夜月色真好。” 她感觉自己还没有好好看看这时代的月亮,真亮啊,“还记得我们在从云城到壶关,路上没什么事,依偎在一起看月亮说故事。现在倒好,忙得连看月亮的功夫都没有。”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色如水,铺了满院。“大司马日理万机,自然难得清闲。” 明昭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呢?你忙不忙?” 谢晏微微一怔。“臣还好。” 明昭点点头,“我这几日倒是忙得很。” 她开始大吐苦水,她就没这么累过,“案头的文书堆了老高,并州的矿工闹事,幽州的马市出乱子,还有江南那边送来的密报,草原那边的动静……桩桩件件,都要亲自过目。”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这些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的琐事秘书就处理了,根本不需要她拿方案。 到她手上的都是大案,比如冀州的河堤要修,青州的流民要安置,这些事方案都有好几个,她只需要决策,也就是选择题。 随便选哪个都不会出乱子就是。 谢晏一摆烂,中间环节的方案没有了,什么事都要她动脑子捋,她干了一个星期,暴躁了七天。 她可算懂了为什么诸葛亮是所有皇帝的白月光,天天批折子想办法的时候,很难不梦着许愿一个大事小事全包还鞠躬尽瘁不专权的。 “以前倒不觉得这么累,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谢郎也不心疼我为我解难,可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谢晏垂下眼帘,“明昭,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呢?是一个好用的下属吗?” 明昭立刻表衷肠,“怎么可能,我一直将晏阿兄当成亲兄长啊,阿兄出身谢氏高门,肯帮我料理俗务,这般体贴,我岂是如此不知事之人?” “明昭。” 谢晏抬起头与她对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贯清淡的眼睛映得格外幽深。 那幽深底下,有暗流在涌动,被他用那层清淡的表皮,严严实实地裹着。 “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家中事忙,到了议亲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二十有二,谢家的长孙,早该成亲了。前些日子,南边还递了几幅画像来给我看。” 明昭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她当然知道,明昭不祸害他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体面人,谢晏是谢云归这一脉未来的谢家家主,谢家倾家相投帮赵家,她还祸害人家长子,她成什么人了? 高门喜欢联姻,像谢晏这样的,一直是士族眼里的金龟婿,哪怕是现在,如果她兄长未婚,与谢晏二选一,不论南北,士族都会选谢家长子。 这种隐形的势力不是战争可以改变的,李世民的地盘都快到西天了,高门士族嫁女儿也只肯出庶女。 谢云归肯让次子入赘,也是想让两家更亲密些,明昭的婚事不可能与慕容恪这些外族,其他家的人哪有谢家长得好? “哦?哪家的?” 谢晏看着她。“这并不重要,她们都不是我想娶的人。” 明昭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那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谢晏看着她,“明昭。” “嗯?” “明昭,我不是你兄长,这些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不是因为我想建功立业,谢氏不缺高官。” 他顿了顿。“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可我不知道,我能帮到什么时候。画像送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出身,那些才貌。她们什么都好,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人,每天晚上都在看文书,在为这个刚立起来的国家操心。那个人有时候会累,会烦,会暴躁,可她从来不说。那个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从来不看我。” 明昭的手指微微一顿,这就冤枉了,她没有,她不认,大不了她明天给他也编个草帽。 谢晏的笑有些苦涩,“这几天我在想,我不来,你会不会想我,你果然想了。”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 谢晏端起酒杯,饮尽。“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是帮手,是臣子,是那个能帮你处理杂事的人。” 他放下酒杯,“明昭,可我不甘心。” 他看着她,“我不甘心,我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远忽近。 明昭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那双终于不再清淡的眼睛,那眼睛底下,滚烫的、炽烈的、藏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明昭:? 这事误会啊,她是个没心的人,别看她前些日子慕容恪还没出征的时候你浓我浓,但她纯纯被美色所惑。 爱情这东西,她不明白,但是这感情她懂,恋爱脑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最好办的。 她想起了苻毅,她福至心灵,她将苻毅对她诉说的感情,直接与谢晏来了一遍。 毕竟她的丈夫注定是谢家人,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都是无妨的,谢家长子肯嫁,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云归自己着急上火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手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阿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幽深,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 “你方才说,我不看你,你看错了。” 谢晏的眉头微微一动。 明昭继续道。“我看你,从壶关开始,你就我离不开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看着你,从谢家长子变成现在这个愿意帮我管市易管大小事的谢晏。” 她顿了顿。“你不是帮手,不是臣子,你是谢晏。将来若是天下一统,在我心里,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只有你。” “若有朝一日南北一统,你会是我的皇后,与我共掌山河,同享日月。” 她一点负担也没有的将苻毅的原话搬了过来,别说,怪不得男人这么喜欢画饼,空手套白狼确实挺爽的。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谢晏听了抱住她,抱得很紧,那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急促,扑在她锁骨上。 明昭抬起手,抚着他的背,隔着那层霜色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却又被他拼命地往回按。 “阿晏。” 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明昭继续抚着他的背,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一眨不眨。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她抬手捧住他的脸。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谢晏。” 明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这触感很好,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她倾身吻住了他,直接笃定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吻。 谢晏回过神来想要回应时,她已经退开了。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阿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明昭又低下头吻住他。 她的手穿过他的发间,摘下那支玉簪。长发散落,披了他满肩。她的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的呼吸乱了。 可她没有停。 她的吻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 月光从窗棂间流淌进来,谢晏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急促的,灼热的,他的手环在她腰间。 明昭的唇从他喉结上移开,抬起头看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谢晏伸出手,握住她落在他下颌上的手,把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脸颊滚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麻。 “明昭,你摸到了吗?” 明昭看着他。 “摸到什么?” “我,属于你的我。明昭,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明昭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虔诚,仿佛信徒终于见到神明。 她低下头吻住他。 这一次的吻,和方才不一样。 是回应。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 她任他抱着,任他的吻落在她唇上,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滚烫。 她的手指一勾,解开了他腰间的丝绦,霜色的绸衣散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的手探进去,贴在他胸口,那胸口滚烫,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涌,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明昭。”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锁骨。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颤动从锁骨传来,传遍全身,最后落在她唇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晏。” 他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他把她整个人都捞进怀里,那力道真真切切的,想把她揉进骨血里,这世道很烂,人间没有什么留恋的,唯有怀中人。 她任他抱着,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越来越急促滚烫。 月光落在他散落的长发上,落在她垂下的眼帘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 窗外月光如水。 殿内烛火融融。 ······ 赵缜最近很忙,殿门开合,明昭走了进来。 “父王。” “坐。” 明昭在案前坐下,等着他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赵缜放下军报,看着她。“这几日忙不忙?” 明昭微微一怔。“还好,西征的事,粮草调拨差不多了,就等入冬。” 赵缜点点头。“谢晏这几日,是不是住在清商殿?” 他对于消息也是选择性知道,先前慕容恪也在,赵缜就当不存在,主要是不想要这门亲事,耳不听为净。 “是。” 赵缜有点头疼,先前与谢云归约定好的是谢恒厥,不过谢晏更好,他直接拍板,“事已至此,那就先订婚吧。” 明昭沉默了一瞬。“父王,大战在即,慕容恪的先锋已经出发了,大军入冬就要动。关中那边,苻毅虽然焦头烂额,但也不是纸糊的。这一仗,打得好,长安就是咱们的。打得不好,几年都缓不过来。” 她顿了顿。“这个时候不全心讨伐关中,反而大搞订婚,朝野上下会怎么想?将士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大周刚立,大王不想着怎么打仗,倒想着怎么嫁女儿。大司马耽于私情,无心国事,谢家想抢着上位。” 她看着父亲。“这些话,传出去,对军心不利,对谢家不利,对我也不利。” 这倒也是,赵缜的眉头微微一动。“等拿下关中之后?” 明昭点头,“是,打下长安,天下震动。到那时候,再定这件事,谁也无话可说。” 赵缜觉得可以,这样他对上谢云归也不尴尬,他主要怕他女儿玩弄人家感情,这多不好? 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第76章 明昭有周(六) 六月末,会稽。 葛守一坐在竹庐前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又在发呆?” 鲍葕端着一碗药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她年过五旬,鬓边已有白发,但眼神依旧清亮,动作利落。 葛守一叹了口气,放下书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葛守一道,“这些年,我们躲来躲去,从洛阳躲到建康,从建康躲到会稽。说是隐居,其实就是逃。” 鲍葕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这老头子,他不逃他能干嘛?但她不想打击他,“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葛守一摇摇头,“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青山。“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书,《肘后备急方》《抱朴子》《金匮药方》。写的时候,满心想着,这些书能救多少人。可写完了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能传下去,可这乱世,人能传下去吗?” 鲍葕握住他的手,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竹庐前。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翻身下马,走到葛守一面前,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葛先生、鲍夫人?” 葛守一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年轻人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晚辈陆野,奉大周大司马之命,前来迎请二位先生。” ······ 洛阳城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棚里,一对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女正歇脚饮茶。 男的身形颀长,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药葫芦,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有常年跋涉山野才能养出的筋骨。 女的道髻高挽,荆钗布裙,面容温润,目光却利得很。 正是葛守一与鲍葕。 “店家,”鲍葕问那端茶来的老翁,“洛阳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老翁笑道,“客官要进城?那可赶巧了,今儿城门开得晚,酉时才关,尽够的。” 葛守一饮了口茶,微微皱眉,这茶粗得很,带股土腥气,远不及句容老家的明前。 “店家,这一路过来,见路上行人不少,都是往洛阳去的?” “可不是。”老翁擦了擦桌上的水渍,“都是去洛阳讨生活的。有的去工坊做工,有的去开荒种地,有的去投亲靠友。这两年,洛阳城一天一个样,咱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不然也想去看看。” 鲍葕道:“店家是本地人?” 老翁叹口气,“本来不是,前些年匈奴占了洛阳,俺们逃到山里去,住了五六年。去年听说这边太平了,才敢回来。回来一看,房子没了,地荒了,啥都没了。正愁着呢,官府来人,给粮种,给农具,还帮俺们盖房。如今这茶棚,就是俺家老婆子张罗起来的。” 他指了指棚子后面,“那边那两间土房,就是新盖的。俺儿媳妇在城里的织坊做工,一个月能挣三百钱。儿子在家种地,老婆子看茶棚。俺老头没啥用,就帮着跑跑腿。” 他说着,脸上满是笑。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 他们拒绝了陆野,他们在南边,陆野也不能强求,免得惊动官府就麻烦了。 陆野回去复命的时候,他们自己从会稽出发,过建康,渡长江,入徐州,进兖州,再往洛阳—— 这一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月,就是想自己看看,不行就回去,他们对这些权贵军阀都是不信任的。 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建康的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乌衣巷里牡丹争艳。但也见过建康城外的破败,百姓面黄肌瘦。 他们也见过关中的荒凉,僧侣横行乡里,寺庙占地千顷,良田大片抛荒。麦田无人耕种,村庄十室九空,逃难的百姓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东走。 但真正让他们震撼的,是进入兖州之后。 过了睢阳,越往西走,路上的行人越多。 不是逃难的,是赶路的。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有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像赶集一样。 “店家,”鲍葕又问,“从兖州过来,一路上都在修路,这是官府的差役?” 老翁笑了,“不是差役,是自愿的。” “自愿?” “对。”老翁道,“大司马说了,修路是造福乡里,修好了路,商队能过,货能卖出去,大家都能挣钱。谁愿意来,给工钱,管两顿饭。俺儿子农闲时就去修过,干了二十天,挣了五百钱,回来还念叨明年还要去。” 葛守一微微动容。 他在建康见过修路,征发民夫,自带干粮,监工的拿着鞭子,稍慢些就抽。百姓见了官差,像见了鬼一样躲。 权贵都是傲慢的,哪里会与百姓解释?干这些吃的都难有,别提工钱。 “那他们……”他指了指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也是去做工的?” 老翁道,“不全是,有的是去洛阳找工做的,城里有织坊、铁坊、木器坊,听说招人招得急。有的是去领地的,官府说了,荒地谁开垦归谁,头三年免税。有的是去念书的,洛阳开了医学院、算学院,只要识字就不收束修,还管一顿饭。还有教圣人之道的,学费就贵了,坞堡的公子们都去。” 男女公子都有,女儿请西席很贵,还不如去学校,有老师管着。北地女子也能当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俺听人说,洛阳城里头,如今有十几万人。三年前,还是个鬼城呢。” 鲍葕沉默片刻,问:“店家,那位大司马,你见过吗?” “大司马?”老翁愣了愣,“那哪能见着?俺一个种地的,见官都难,还能见着大司马?不过……” 他想了想,“俺儿媳妇在织坊里做工,说织坊令是个女子,从并州跟大司马来的。那织坊令说过,大司马偶尔会去织坊、医学院、军器监那些地方。” 他说着笑起来,“不过俺儿媳妇眼神不好,真见着了也认不出来。” 鲍葕也笑了。 她又问:“店家,那汰佛令……” 话没说完,老翁的脸色就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 鲍葕微微一怔。 老翁道:“汰佛令是好是坏,俺们老百姓心里有数。那些和尚,收供奉的时候笑眯眯的,等俺们饿肚子了,一粒米都不给。如今洛阳城周围,一个和尚都没有,俺们日子反倒好过了。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声音更低了些,“俺听人说,江南那边恨透了咱大周,到处说咱大司马是妖女,说汰佛令是暴政。” 葛守一和鲍葕对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在江南,士族们说北地暴虐,百姓离心,赵氏必不久长。 可眼前这个老翁,分明在说—— 日子好过了,不敢说。 怕江南的人听见。 这是什么道理? 喝过茶,葛守一付了茶钱,四文,比建康便宜一半—— 两人继续上路。走出不远,鲍葕忽然道:“守一,你还记得去年的事吗?” 葛守一点点头。 那时他们刚从广州行医回到句容老家,还没住上三个月,就有僧人来访。 来的是建康城外寺庙的僧人,法号慧明,据说是庾家的座上宾。那慧明言辞恳切,说北地暴政,佛法遭劫,恳请葛守一去建康讲学,弘扬道法,以正人心。 葛守一婉拒了。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 但慧明不死心,三番五次登门,最后甚至带来庾家的书信,言辞之间,隐隐有威逼之意。 葛守一烦不胜烦,就搬会稽山上去了,隐居了半年,陆野就带着赵明昭的信来了。 信写得不长,但字字诚恳。 先是问候,说久仰葛仙翁大名,说读过《抱朴子》,早就想请他来洛阳讲学,只是此前北地未定,不敢贸然相邀。 洛阳新立医学院,遍寻天下名医,苦于无人教授。若葛仙翁肯来,必以国士待之,礼遇有加。还有鲍仙姑,医学院专门设了针灸科,正缺一位灸法大家。 最后说若仙翁不愿长住,来看看也好。 看看北地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流民如今过得如何,看看那些荒地如今种上了什么。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葛守一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鲍葕说:“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拒绝了陆野,自己来了。 过了茶棚,再往北走二十里,路旁渐渐热闹起来。 先是看见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 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铺满了整个平原。田埂上有人锄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引水灌溉,水渠是新修的,青石砌岸,水流潺潺。 再往前走,看见一座村庄。 村庄也是新的。 土房齐整,茅草盖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瓜豆。有鸡在菜地里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永安村。 石碑旁边,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鲍葕勒住驴—— 他们从徐州买了驴代步—— 她性格好,走哪都能聊几句,她问一个老人:“老丈,这村是新修的?”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对,去年修的。俺们都是从兖州逃过来的,官府给分了地,盖了房,如今算是安家了。” “地是谁的?” “俺们的。” 老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官府说了,谁开垦归谁。俺家分了三亩,够吃了。” 鲍葕点点头又问:“那以前呢?以前你们在兖州,也有地吗?” 老人的笑容淡了淡。“有是有,但不是俺们的。” 他叹了口气,“俺们是佃户,给主家种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不下多少。遇上灾年,还得借粮。借了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着,摆摆手,“不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好了,地是自己的,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今年麦子长得好,能吃饱了。” 鲍葕沉默片刻,“老丈,你们这边有和尚吗?” “和尚?”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妹子,俺听你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鲍葕点点头。 “那俺跟你说,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人,别再信那些秃驴的鬼话了。什么来世,什么因果,都是骗人的。俺这辈子,就信一样——谁让俺吃饱饭,谁就是好人。” 鲍葕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北边人通透啊。 过了村庄,再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车上装着布匹、盐巴、铁锅,往南边去。有赶着牛车的农人,车上堆满柴草,往城里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后生,背着包袱,说说笑笑,往城里去。 走了几里,路边出现一座工坊,远远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鲍葕勒住驴,往那边看了一眼。 工坊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子,但烟囱里冒着烟,门口堆着成堆的铁料。有人在门口卸货,一车一车的煤炭往里拉。 “这是铁坊。”葛守一道,“一路过来,见了好几个了。” 鲍葕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工坊门口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女子,正跟一个瘸腿的老者说话。女子背对着官道,看不清面容,但从背影看,年纪不大。 老者说着什么,往工坊里指了指,女子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鲍葕多看了两眼,她很久没见平民女子这么走动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们一直都仿佛是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又走了十几里,远远看见一座石阙,石阙高三丈,青石筑成,上刻四个大字:威加海内。 石阙下人来人往,有进城的,有出城的,热闹得像赶集。 葛守一远远看去,“这就是洛阳了。” 鲍葕望着这石阙,望着石阙后隐约可见的城墙,城墙上招展的玄色旗帜—— 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北边掌权的是大司马,是个女子,她成了这般大业。 在权臣当道的时代,皇帝的光芒会被盖住,尤其是南边为了挑拨离间,直接为赵明昭造势,说她颁布了什么什么。 压根没提赵缜的名字,他们惯会玩弄权术,代入自己是赵缜,被女儿夺权,这哪能忍啊? 肯定会内杠。 但北地的情况不一样,这边人才很少,但凡是个认字的,都被利用起来了,不认字聪明会来事的,也能当管理。 能用就行,根本不挑。 谢家一家人都掌事,更别提赵明昭手握大权,她不握落到旁人手里,就彻底大权旁落了。 赵缜如果从明昭手里夺权,宋臣会是第一个受害者,他真的会累猝死的。 更何况他们是一家人,又不是外人,他握着兵权打天下,他女儿能治天下,地盘能吃下去,局势能稳下来。 这么好的事,赵缜又不傻,权力给谁都是给,他女儿当权臣怎么了,十几岁权倾天下,这记在史书上多霸气。 他女儿出息,南边那些人就是嫉妒,他们那点小伎俩,二十年前他就看透了。 他们随着人流,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铁的。 有酒楼,有茶肆,有客栈。 还有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卖胡饼的,卖汤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还有军士三五成群,巡逻而过,百姓见了也不躲,反倒有人凑上去问:“军爷,今儿有新鲜菜不?” 鲍葕看着这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建康待过。 建康的街道也热闹,但那种热闹,是富贵人家的热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乌衣巷里的牡丹,都是给士人看的。 普通百姓只能在街角缩着,等贵人们过去了,才能出来走动。 可这里的热闹,是所有人的热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一队牛车正缓缓驶来。车上堆满了砖石木料,往城东方向去。 有人问:“这是往哪儿送?” 赶车的答道:“太学那边,盖新房子呢。学院又扩了,要盖新的讲堂。” 她记得医学院也是在太学,她拉了拉葛守一的袖子:“守一,咱们去太学看看?” 葛守一点点头。 他们顺着人流,往城东走,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面前,占地数百亩。最前面是一座大门,门额上书四个大字:大周学院。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有穿布衣的姑娘,有背药箱的老者,有抱书册的读书人。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神采—— 那是年轻人学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鲍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进了医学院,看见门内一片杏林。杏树不大,都是新栽的,但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子在春风中摇曳。杏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草庐,有人在草庐前晒药。 她想起那封信上的话:“洛阳城外,伊水之畔,有杏林一片。待仙翁来,手植杏树,以待后人。” 原来杏林在这里。 不是在城外,是在医学院里。“守一,咱们进去看看?” 葛守一望着那片杏林,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 “葛仙翁,鲍仙姑。”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两人回头,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身后站着几个带刀的亲卫,亲卫们都站得很远,像是刻意留出空间。 明昭走上前来,“葛仙翁,鲍仙姑,一路辛苦。” 葛守一沉默片刻,这人年纪,身份在北地实在太好猜了,他拱手一礼。“见过大司马。” 明昭点点头,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杏林刚栽下,还没长成。仙翁若是不嫌弃,进去看看?” 这两人一进她的地方,她就收到消息了,看他们一路慢悠悠的过来,她都急死了,想着不能把人吓跑,毕竟这两人在整个医学史也是很牛的。 她大量砸钱搞教育就是这时代实在太缺人才了,读书人都是士人,不改变这种局面,她一辈子都得受制于人。 她可不是司马家的皇帝,不想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她最多给谢晏画画饼,如同苻毅给她画的一样。 都是空口白牙,苻毅现在自身难保,她如果不是对手,而是他身边人,估计还得背锅,他愿意与她共享江山,奈何江山负之。 就好像老板天天谈的理想一样,谁信谁有病。 毕竟老板谈的是自己的理想,关打工人什么事? 葛守一望着这片杏林,林中的草庐,这些进进出出的年轻人—— 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罗浮山采药的日子。那时他年轻,有一腔热血,想著书立说、济世救人。后来世事纷乱,他避居山林,一心炼丹修道,以为从此不问世事。 他记得二十年前的洛阳,他随父亲来洛阳,那时的洛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车马如龙,士人风流。 他也记得十年前的洛阳,天下大乱,他仓皇南逃,路过已成废墟,残垣断壁,荒草萋萋,白骨露野,鸦鸣凄厉。 而眼前—— “大司马,你是个能人,我南渡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以为这北地中原,从此就完了。那些百姓,孩子,老人,都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情绪激动,导致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一路走来,他们都活着。在种地,在做工,在读书,在笑,在哭,在过日子。” 明昭静静听着。 鲍葕听完看着明昭,她这一路也是感慨万千,“大司马,建织坊,建医学院,分田地,救流民。这些事,又费钱,又费力,又费神。您一个年轻女子,为什么要做这些?” 权贵从来不会如此,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她很好奇,赵明昭为什么要如此? 得天下,打下来就好了,一直如此。 明昭笑了笑,敛衽正色,缓缓道:“仙姑悬壶济世数十载,每施针砭,可曾问病者:‘汝能酬我几何?’” 鲍葕一怔。“行医济世,只看缘法。” 明昭点点头,“病者求医,只是因为他是病者。医者施治,非以求偿,唯其当治也。”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开始讲大道理,要这两人留下来,需要给他们理想,她也得拿出人设。 于是她拿出她在崔夫子那学的知识,开始拽文,开始拔高精神世界。 “我今日所为,亦复如是。彼苍生者,非能予我何物,唯其当活也。吾适逢其会,能使之活,则活之。” “能使其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幼者得入庠序,老者得有所养——则为之。何问其他?” 鲍葕愣住,半晌无言。 良久,她深深一揖,“大司马,老身受教矣。” 明昭扶起她来,开始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太短了,“仙姑万万不可多礼,我请二位远道而来,非是来闻受教之言。” 夕阳斜照,医学院中人影往来,隐约可闻读书声、辩难声、捣药声,交织成一片生机。 “我欲请二位留于此地。” 明昭开始诉说这里的难,“北地广袤,千里无医。染疫则阖村死,难产则母子亡,小疾拖延成沉疴,轻伤溃烂致殒命——此等事,二位行医一生,见之必多。” 葛守一、鲍葕默然颔首。 “我建医学院,聚生徒数百。然有楼阁而无明师,犹有舟而无楫。有典籍而无传授,犹有田而无耕” “生徒日夜望学,如久旱望雨。二位若肯留,则此数百人,可成数百医者。此数百医者,可活北地千万百姓。” 她顿了顿,“我知二位年逾知命,本可安享林泉,著述自娱。我不敢以俗务相强,更不敢以功名相诱。唯请二位自择——” 她看着二人,目光坦诚如赤子:“若愿留,则北地苍生,感二位再生之德。若不愿留,吾当遣精骑护送,资粮丰备,送二位安然南归,绝不相强。” 言罢她退后一步,长揖及地。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杏林寂然,唯有晚风拂叶,沙沙轻响。 远处洛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实在太为民请命了,葛守一沉默了很久,他感受到了当世明主的召唤。 虽然明昭什么也没有,但好像就是比南边的功名利禄诱人? 他没想明白,他转向鲍葕。“夫人,你怎么想?” 鲍葕握住他的手。“葛郎,我想留下。”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的身影,这些在北地笑着的、努力活着的人。 她终究被明昭忽悠瘸了,“我想看看,这些学生,能变成什么样的大夫。这些百姓,能过成什么样的日子。这北地,能变成什么样的人间。” 葛守一转向明昭,深深一揖。“大司马,我们夫妇,愿留。” 明昭笑了。“好。” 她转过身,向府内走去。“好好好,正好到这了,我带您二位,看看这医学院。” 秋风拂过,伊水泛起粼粼波光。 葛守一和鲍葕跟在明昭身后,慢慢向前走去。鲍葕忽然想起什么,“葛郎,你还记得咱们离开会稽时,说的话吗?” 葛守一点点头。“记得。我说离开会稽,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葛守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知道了。” 他看着前面明昭的背影,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是人间。” 鲍葕也笑了。 她握紧葛守一的手,向前走去。 秋风拂过,带来另一边学堂里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稚嫩的童声,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明昭之前请的那些医士,教出来赤脚医生还行,但是深造,就只有一个郑医士了,谁家大学就只有一个名医啊? 她需要人才,可一代人成长起来是需要时间的,她想弄科举,打破世家门阀,但这玩意的前提是读书人足够多。 不然士族垄断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玩科举? 教育砸的钱快掏空她了。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第77章 明昭有周(七) 定昭二年,冬 十月甲辰。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缜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标注为潼关的关隘上。 他们终于踏上了关中的战场,洛阳有明昭在,他们准备龙门渡。冬日冰封,江上可渡人马。但需等天时,至少再等半月。 陈岱急得直搓手:“半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薄盛慢吞吞道:“等就等,总比拿命填强。” 赵缜看着舆图,这时帐帘掀开,一个亲卫进来禀报:“王上,关中传回消息,春荒愈重,粮仓已空。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帐中一静,谢云归眉头紧锁:“苻毅在做什么?” “开仓放粮,但仓里没粮,放不出来。” 赵缜沉默片刻道:“传令——潼关方向,增兵五千,日日叫阵。蒲坂方向,征集民夫,打造渡船。武关方向,派三千骑兵,深入秦岭,做出绕道姿态。” 陈岱愣了愣:“王上,这是……” “疑兵。”赵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手指点在龙门渡。“正兵在此。等冰冻实了,就打。” 苻毅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 案上堆满了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潼关:赵军增至两万五千,日日叫阵。” “蒲坂:赵军造船上千,似有渡河之意。” “武关:发现赵军骑兵出没,人数不详。” “冯翊:流民暴动,抢了县衙粮仓。” “北地郡:豪强私通赵军,被查获三家。” 苻毅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他拿下关中才多久?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姚长史快步走进来。 “可汗。” 苻毅抬头看他:“姚卿,如何?” 姚长史满脸疲惫,早知今日,当年在壶关的时候,就得把这个汉人先弄死。“可汗,臣查清楚了,赵军主力还在弘农,没有动。潼关、蒲坂、武关,都是疑兵。” 苻毅一怔:“没有动?那他们在等什么?” 姚长史沉默片刻,“如今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在等冰。龙门渡一旦冻实,赵军可直插冯翊,然后南下长安。” 苻毅脸色变了。“冯翊守军多少?” “五千。”姚长史叹了一声,“且粮草不足。” 苻毅霍然站起:“立刻增兵冯翊!” “可汗,”姚长史拦住他,“增兵冯翊,潼关怎么办?蒲坂怎么办?武关怎么办?赵军疑兵遍布,处处都是陷阱——我们往哪里增,另一边就可能成为他们的主攻方向。” 苻毅僵在原地,声音沙哑:“那我该怎么办?” “可汗,臣有一策,只是……” “只是什么?” 姚长史咬了咬牙,“屠城。” 苻毅猛地抬头。 姚长史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关中流民外逃,皆因恐惧战乱,还有洛阳的宣扬。若屠戮几城,悬尸于路,消息传开,流民便不敢再逃。无人逃,则田地有人耕,城池有人守。赵军纵有千般计谋,也难奈我何。” 苻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姚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姚长史跪下,重重叩首,如今有其他办法吗?“臣也知道可汗仁厚,不愿行此残暴之事。但可汗,春荒未解,粮仓已空,赵军压境,民心离散。若不如此,关中守不住,长安守不住,可汗也守不住。”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请可汗三思,如今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草原已经被拓跋部尽数占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苻毅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殿内染成一片暗红。 “三年前我们打进来时,关中大旱,颗粒无收。有大臣劝我加征赋税,以充国库。我没听,还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那一年很难,但只饿死了三万多人。我借来南边的粮食,平价卖给百姓。这几年骂我的人很多,但反我的人,一个都没有。” 苻毅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姚长史。“姚卿,我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屠城?那是人干的事吗?” 姚长史伏在地上,“可汗仁厚,臣知道。但可汗,赵军不会因为可汗仁厚就不打进来,这乱世,仁厚活不长啊。” 苻毅沉默了很久。“活一天,就做一天人。活不下去了,再死了做鬼。传旨——各郡县,尽最大可能安置流民。实在安置不了的,就让他们走吧。往东走,往洛阳走,往赵缜那边走。”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苻毅摆摆手,“人跑了,地没人种,城没人守。把人留下来,就能种地吗?就能守城吗?没粮,人留下来也是饿死。与其饿死在自己手里,不如让他们去洛阳找条活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就这样吧。” 他想当那个救世的英雄,但天不助他,他能如何? 十一月,对峙了一个月的赵军动了。 龙门渡无月无星,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黑。黄河横亘其间,岸边三千精兵已列阵完毕。 赵怀远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这么冷的天,他手心全是汗。 慕容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立。“怕吗?” 赵怀远咽了口唾沫:“有点。” 他与慕容恪不打不相识,当年还是他擒了慕容恪,结果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上哪说理去? 慕容恪把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凉,也很稳。 赵怀远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走吧,慕容恪,怕归怕,咱们该干的事还得干。” 他第一个踏上冰面,他们这些人大司马特地叮嘱,吃动物内脏与胡萝卜,夜晚也能视物,这样他们突袭的时候敌人发觉不了,不然一群火把在江面上太招眼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嘎吱声,冰面微微颤动,但没有裂,他身后三千人默然相随。 风声呼啸,冰面在脚下延伸,对岸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冰会不会突然裂开,对岸有没有埋伏,天亮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守军还在沉睡。 城墙上,一个值夜的戍卒裹着破羊皮袄,缩在垛口后面打瞌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草原,梦见妻子煮的羊肉汤,梦见儿子骑在小马驹上朝他笑—— 一支箭矢从黑暗中飞来,钉进他的咽喉。 他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软软地滑倒。 城下无数黑影从黑暗中涌出,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如蚂蚁般攀爬而上。 赵怀远爬得最快,他咬着刀,双手交替,几下就翻上了城头。 落地的一瞬,迎面一把刀劈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刀,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温热黏腻的液体溅在手上,他一脚踹开尸体,继续往前冲。 喊杀声终于惊醒了更多的人。 城内各处亮起火把,有人敲锣,有人嘶喊,有人光着膀子从屋里冲出来,迎头撞上赵军的刀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天亮的时候,冯翊郡城头,已经换上了赵字大旗。 赵怀远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破了三道口子,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好不深。 慕容恪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怀远,这里无关紧要,留下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过了江,你就随我南下。” “南下?” 慕容恪点头,“去长安。” 天刚蒙蒙亮,急报就送进了宫门。 “报——!赵军已破冯翊,正南下而来!距长安不足二百里!” 苻毅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殿中群臣乱成一团。 “可汗!快调潼关兵回援!” “不能调!潼关一撤,赵军主力就进来了!” “可冯翊已经丢了!长安危在旦夕!” “守城!死守长安!” “拿什么守?粮仓空的!人心散的!” 苻毅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 “够了。” 苻毅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殿角的姚长史。 “姚卿。” 姚长史上前一步:“可汗。” “赵军多少人?” “探马回报,约万人。”姚长史顿了顿,“但那是前锋,赵缜的主力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万。” 苻毅沉默片刻。 “我们还有多少人?” 姚长史低下头:“长安城内,能战者不足两万。若调潼关守军,需三日。但潼关一撤,赵军疑兵就变成正兵了。” 殿中鸦雀无声。 苻毅站起身,看着殿中群臣。“传令,集结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 姚长史猛地抬头:“可汗!” 苻毅打断他,“与其困守孤城,等赵军合围,不如主动迎上去,在灞水之畔,与赵缜决一死战。” 灞水之畔。 两军对峙。 北岸秦军两万,列阵以待。苻毅骑在马上,立于阵前。风很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南岸赵军三万,旌旗如林,阵列森然。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赵字大旗。旗下赵缜一身玄甲,骑在黑马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滩,看对面的苻毅。 三万对两万,赵军人数占优,但秦军占据地利。北岸地势略高,且背靠长安,退无可退。 最先交锋的是骑兵。 慕容恪率领三千精骑,从赵军左翼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秦军右肋。 秦军阵中箭如雨下,但慕容恪的马太快,箭矢大多落空。两军相撞的一瞬,人仰马翻,喊杀声震天。 氐族骑兵个个抱了死志,弯刀劈出时不带半分退路,血肉横飞间,竟硬生生将慕容恪的锋线顶退了数丈。 马嘶声、骨裂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着凛冽的北风,灞水河滩上的碎石被鲜血浸透,转眼便冻成暗红的冰碴。 赵怀远手提长刀,紧随慕容恪冲入敌阵,刀刃卷起寒风挥向敌人。 他肩伤未愈,动作稍滞,一名秦军士卒悍不畏死扑来,长矛直刺他心口,赵怀远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落对方头颅,滚烫的鲜血喷满他半张脸,他抹都不抹,嘶吼着继续向前劈杀。 苻毅立于高坡之上,斗篷被狂风卷得翻飞。他看着麾下儿郎以命相搏,看着这些死战不退的士卒,指节攥得发白。这些人本不该为他陪葬,可事到如今,除了死战,再无他路。 “弓箭手!压阵!” 苻毅一声令下,秦军弓弩手齐齐上前,强弓拉满,箭雨如蝗,朝着冲锋的赵军倾洒而去。 赵军前锋瞬间倒下一片,冲锋之势稍缓,薄盛立刻挥旗,令步卒结起盾阵,厚重的木盾叠成铁壁,将箭雨尽数挡在外面,盾阵之上,长矛如林,步步向北推进。 谢云归策马至赵缜身侧,“王上,秦军虽少,却皆是死士,不可轻敌。” 赵缜目光紧锁坡上的苻毅,玄甲映着惨白的日光,声音冷冽,“云归,今日我便替这北方,定一个终局。” 说罢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剑,他纵马前出数步,高声喝道:“苻毅!你关中粮尽,民心已散,守城无兵,何必再让士卒枉死!开城归降,我保你关中百姓,无一枉死!” 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整个灞水河滩。 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不少士卒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苻毅缓缓抬手,止住阵中躁动,他策马走下高坡,独自立于两军阵前,身形孤直如松。 “赵缜,我若归降,你能守北方百姓几年安稳?” 赵缜让传令兵传他的话,声震四野:“我定北方,止战乱,开粮仓,安流民,关中再无易子而食,再无饿殍遍野。” 苻毅笑了,他笑得苍凉,眼底无半分惧色:“我信你能定天下,可我苻毅宁战死灞水,不做亡国之君。我守不住关中,却守得住一身风骨,守得住仁心。” 话音落,他猛地拔剑,策马直冲赵缜而来! 氐族士卒见可汗亲战,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两万残兵如疯虎般扑向赵军阵前,人人以命换命,不惜同归于尽。 姚长史披甲持剑,护在苻毅侧翼,死战不退,他一生算尽权谋,终究没能护住他,唯有以死相陪。 战场彻底陷入白热化。 灞水的浅滩被鲜血染成赤红色,冰层碎裂,河水翻涌,与血水搅在一起,形成浑浊的红浪。 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河滩上,断矛、残刀、破碎的甲胄散落满地,北风卷着血腥哀嚎,刮过关中大地,天地也在为这场绝境之战呜咽。 慕容恪率骑兵绕至秦军后方,截断退路。 陈岱挥军正面强攻,盾阵碾碎秦军最后的防线。 薄盛领步卒围剿残敌,每一寸河滩都在反复搏杀。 赵缜策马而立,看着苻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之色,手中长剑卷了刃,身边卫士越来越少,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一支流矢射中苻毅肩头,他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姚长史见状,拼死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劈向苻毅的长刀,刀刃入背,他闷哼一声,回头看向苻毅,用尽最后力气道:“可汗,降吧……” 言毕,气绝而亡。 苻毅目眦欲裂,挥剑斩杀身前敌兵,看着倒在地上的姚长史,看着遍地尸身的氐族儿郎,看着身后空荡荡的阵形,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剑。 他勒住战马,转身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蓄满泪水,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守不住家国,难道要氐族都陪他赴死吗? 赵缜缓缓策马走近,长剑垂落,没有再出剑。 四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残兵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苻毅看着赵缜,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归降。但我有一求,不可伤关中百姓分毫,不可毁长安城瓦。” 赵缜收剑入鞘,沉声道:“我应你。” 定昭二年,冬。 灞水之战落幕,秦军大败,苻毅归降。 赵缜率军渡过灞水,兵临长安城下,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入城。赵缜当即下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赈济关中饥民,收拢流民,归田复业,废除苛政,安抚四方。 潼关、蒲坂、武关守军听闻长安已定,尽数归降。 巴蜀雍凉皆入囊中。 自此黄河上下,关中南北,北方万里疆土,尽归大周。 在赵缜率五万大军西出龙门,旌旗如林,攻打关中的时候,明昭站在城楼上,望着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尽头,良久未动。 薄越主要负责她的安全,站她身后,“大司马,城楼风大,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她径直去了政事堂,案上文书堆得小山似的,幽州的铁、并州的煤、冀州的粮、各郡县的冬税、军器监的进度、医学院的章程、织坊的用工名册…… 这还是谢晏帮她整理过的,如今关键时候,前线在打,后方要稳,源源不断的军需得送过去。 一直到下晚灯亮了,窗外风雪正紧,窗内笔尖沙沙作响。明昭揉了揉眉心,端起茶盏,发现茶早已凉透。 正要唤人换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浑身是雪,扑倒在地。 “大司马!南边急报!晋室出兵了!” 明昭手一顿,茶盏搁回案上。“说。” “晋军五万,已过许昌,奔荥阳而来!拓跋部三万骑兵出云中,攻幽州!两路齐发,趁我主力西征,要直捣洛阳!” 政事堂里瞬间死寂。 窗外风雪呼啸,灯火摇曳。 她笑了一声,真是咸鱼也能翻身了,“南边那些诸公,还真是会挑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荥阳那三个字上。 “薄越。” “在。” “传花木兰、荀淮,即刻来见。” “是!” 两炷香后,花木兰和荀淮一前一后进了政事堂。 花木兰一身戎装,腰悬长刀,英气逼人。 荀淮年龄比明昭还小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头发高高束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大司马。” 明昭抬手示意她们免礼,开门见山:“晋军五万,已过许昌,三日内必到荥阳。拓跋部三万,攻幽州。西征大军刚走,洛阳能战之兵,不足两万。” 荀淮眉头一挑:“五万?南边那些软脚虾,也敢来?” “不要轻敌。”花木兰觉得这小孩有点难带,“晋军虽弱,但人多。此番趁我主力西征,必是蓄谋已久。荥阳若失,洛阳门户洞开。” 荀淮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我在荥阳等着,来一个杀一个。” 花木兰侧头看她,“你爹不是还在南边吗?” 荀淮:靠,忘了。 她不止有爹在,一大家子都在呢,不过无妨,她爹肯定有办法的,再说她还不了解南边的人,关系大于天。 他们各为其主,都是默认的下注而已。 明昭没回她们,看着舆图,“荥阳守军多少?” 薄越想了想,“原本两万,西征抽调一万,只剩一万。” 明昭点点头,转身看向花木兰和荀淮。 “木兰,你领五千人,守东门。” “是!” “荀淮,你领三千人,守南门。另两千人作为预备,随时策应。” “是!” 明昭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这一仗,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多少。只一条,荥阳守住不能丢,至少要守三个月。” 花木兰抱拳:“大司马放心,荥阳在,木兰在。” 荀淮也郑重行礼:“臣必不负大司马所托。” 明昭看着她们,笑了笑,“去吧,让南边的人知道,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打完仗我请你们喝酒。” “哈哈哈哈,好!这酒我们喝定了。” 她们带兵到荥阳的时候。 晋军也到了。 五万大军扎营于城东二十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漫过原野村庄,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冬麦。 荀淮站在城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真他娘的多。” 身边亲卫紧张得手心冒汗:“将军,咱们才三千……” “三千怎么了?” 她带着几十人马都能闯他们几万人马的地盘。 荀淮瞥他一眼,“三千人,守一座坚城,够了。那边还有一个花木兰呢,南边那些人,打过仗吗?见过血吗?穿得漂漂亮亮的,拿着亮晶晶的刀,以为打仗是清谈呢。” 她转身,沿着城墙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都给我打起精神!让南边那些软脚虾看看,什么叫北地的兵!” 城墙上,士兵们轰然应诺。 城下,晋军阵中。 主帅谢琰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有着笑意。 “荥阳就这点人?” 副将凑上来:“将军,探马来报,城中守军不过万余。赵军主力全在西线,这里就是一座空城。” 谢琰点点头:“咱们三天之内,拿下荥阳,直捣洛阳。” “是!” 战鼓声响起,晋军阵中,前锋开始向前移动。 五万人缓缓涌向那座孤城。 城头上,花木兰握紧了手中的刀。 “来吧。” 他们信心满满,结果晋军攻城三次,三次被击退。 第一次,云梯刚搭上城墙,就被滚木擂石砸得稀烂。第二次,冲车还没靠近城门,就被城上的火箭烧成火炬。第三次,晋军有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头,迎面撞上花木兰的刀。 花木兰杀人,不讲章法,只讲快。 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她身边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还在杀。 黄昏时城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淡红。 谢琰的脸黑了,这也太打脸了,现在的女人怎么回事,他特意避过了荀淮那边。 荀淮的战绩还是挺牛的。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那守城的女将,好像叫花木兰,听说是个狠角色。” 谢琰不信,“狠角色?再狠,能狠过五万人?” 谢琰换了打法,他把兵力分成四队,轮番攻城,不让守军有喘息之机。 城头上,花木兰和荀淮并肩而立。 “你去睡。后半夜换我。” 荀淮摇头:“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荀淮握紧了手中的刀,得知晋军主攻这里,她就带人马赶来了,晋军就喜欢欺负新人。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箭矢如蝗,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墙上,钉在垛口上,钉在人身上。 荀淮侧身躲过一支箭,反手一刀,将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晋军砍翻。她是个士家贵女,杀人很安静,不像花木兰那样骂骂咧咧。 城下堆的尸体,已经快把护城河填平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却笑得肆无忌惮。 “谢琰!你行不行啊!不行别打了,降了吧,看你长得不错,我让你当夫郎啊!” 城墙上士兵们跟着大笑。 笑声传得很远,传到晋军阵中,传到谢琰耳朵里。 谢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握得咯咯响。 岂有此理!“攻城!继续攻城!”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弟兄们伤亡太大,已经折了八千多人了……” “八千换一万,不亏!”谢琰吼道,“继续攻!” 副将不敢再说话。 战鼓声再次响起。 城头上,花木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 “又来?行,我陪你们玩。” 城下堆满了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连野狗都不肯靠近。 花木兰站在城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十几处,却还站得笔直。 身边荀淮正在被军医包扎,她肩上中了一箭,箭杆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军医拿刀尖划开皮肉,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看人把箭头剜出来,洒上金疮药,用布条缠紧。 花木兰看得直咧嘴:“你他娘的是人吗?” 这年头士家贵女这德性?她好歹还嚎几声。 荀淮疼得不想理她。 城下谢琰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五万人,攻一座只有一万守军的城。 攻不下来。 折了一万五千人,还是攻不下来。 他不明白。 那些北地的兵,一个个像疯了一样,他们不怕死吗? “将军,”副将头皮发麻,谢琰是谢家的人,他的话语权太小了,“要不先撤吧?再不走赵军主力要回援了……” “撤?”谢琰苦笑,“撤回去怎么说?说我们五万人,打不下一万人的城?说我们被两个女人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他浩浩荡荡的来,结果损失了这么多人,连一城都没进去? 诸公会怎么想? 他谢家以后还有说话的余地?必会怀疑他们与北地谢云归勾结,忽悠陛下呢? 毕竟这也太假了,有苦说不出。 副将沉默了,这话说的,他们五万人打不赢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十几万兵马该南逃南逃,也不耽误。 这么有骨气在这杠?他们连荥阳都打不下来,难道还想进洛阳?走到一半就被吞了。 城头上,花木兰见他们士气不行笑了,士兵们也跟着吼起来。 吼声震天,传到城下,传到晋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撤。” 十一月的时候,晋军终于退了。 花木兰站在城头,看着他们兵马缓缓退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 荀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对上南边她下手狠,但也没说话挑衅,毕竟她想起来,她也是南边的。 花木兰咧嘴笑了:“等大司马给我们记功,我要一百斤金,富贵还乡。”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荥阳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 “报——!” 花木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斥候冲上城头,扑倒在地,气喘吁吁,但脸上全是笑。“将军!关中捷报!王上攻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了!” 花木兰愣住,这么快?他们这边才击退晋军,那边就统一了?“他娘的!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她转身一把抓住荀淮的肩膀,晃得荀淮龇牙咧嘴。 “听见没有?关中打下来了!苻毅降了!北方归一了!” 荀淮也在笑,眼睛里有光,她真的混上开国功臣了,她要写信让她爹过江来,她爹离这也挺近的! 明昭站在政事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两封信。 一封是荥阳送来的,“晋军退。荥阳无恙。” 一封是关中送来的,赵缜亲笔。“我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定,速运粮,赈饥民。” 明昭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她老高兴了,幽州虽然没消息,但守城最怕有消息,“薄越,荥阳打退晋军,关中打下长安。” “传令——开洛阳官仓,运粮百万石,西入关中。沿途各郡县,派兵护送,不得有误。” “是!” “再传令给花木兰、荀淮记首功。阵亡将士,厚加抚恤。” “是!” 第78章 明昭有周(八) 第78章 明昭有周(八) 荥阳大捷后,荀淮坐在房里,就着一盏孤灯写信。 灯油是掺了水的,火苗忽明忽暗。 “父亲大人: 儿淮顿首。自襄阳一别,忽已三载。常忆大人派安叔送儿至江边,叮嘱北地苦寒,多带冬衣。” 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 三年前的事,历历在目。 那年她十四岁,荀氏虽不如王庾烜赫,却也是颍川旧族,朝中有人。她投北边后,荀松从襄阳退下来,听说去了建康,官居平南将军,虽是虚衔,却也体面。 毕竟朝廷不放心,万一他通敌直接把荆州让出去了,这上哪说理去? “儿今在荥阳,与花木兰共守城池。十月初十,晋军五万来攻,儿领三千人守南门,激战二十余日,晋军死伤过万,主帅谢琰狼狈退兵。儿无恙,仅肩头中一箭,已愈,大人勿念。 如今王上大军破长安,苻毅归降,关中已定。北地万里,自此尽归大周。儿侥幸,得与闻开国之事,每思及此,汗颜无地。儿何德何能,不过仗大人余荫,又逢明主,方有今日。” 她忍不住凡尔赛后,停下笔,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 窗外有风,吹得灯火摇曳,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声,毕竟生死场活下来了,都激动着呢。 荀淮嘴角弯了弯,继续写。“儿有一言,藏在心中三年,今当奉闻。 今大人居平南将军之位,名为将军,实无兵权。建康诸公,视大人为荀氏老人,敬而不亲,用而不信。谢琰此番兵败,必迁怒于人,大人虽与此事无涉,然儿在荥阳拒晋军,谢琰岂肯善罢甘休?日后朝堂之上,必有谗言。 儿斗胆,请大人弃南来北。 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王上求贤若渴,大人若来,一不必屈身于猜忌之朝,二可父子团聚,三可亲见儿所事之明主、所守之山河。儿不才,愿为大人执鞭坠镫,以尽人子之孝。 若大人虑及宗族,可先与族长商议。儿在军中,亦闻南边消息——谢琰此败,朝野哗然,诸公正需替罪之人。与其坐待风波,不如早作绸缪。 北地苦寒,然有热酒。儿在荥阳,煮酒待大人。 儿淮再拜。” 她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递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到建康荀府。” 亲卫愣了愣:“将军,这是……私信?” 荀淮瞥他一眼:“怎么,私信不能走军驿?” “能能能!”亲卫一溜烟跑了。 窗外荥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庆功的喧哗声一阵一阵传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问父亲:“为什么出征的人要写杨柳?” 父亲说:“因为杨柳是离别之物。折柳送别,盼人早归。” 她又问:“那我以后出征,父亲也折柳送我?” “女儿家怎么会有出征之事?” 建康,乌衣巷。 荀府的腊梅开了,黄澄澄的,香气能飘半条巷子。老仆荀安正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手里捧着一盏茶。 门房老周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荀安叔,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 荀安睁开眼,慢吞吞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就往里走,内院书房里,荀松正在临帖。 他今年四十有七,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深衣,袖口磨得发毛了还在穿。案上摊着一卷《仪礼》,旁边是刚临完的帖子,字迹端正清秀,是标准的隶书。 荀安叩门进来,双手呈上信。 “郎君,北边来的。” 荀松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忙放下笔,接过信拆开,他那逆女还在北边呢。 看完他把信放在案上,沉默不语。 荀安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可是女公子那边……” 荀松摆摆手,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腊梅开得正好。这株腊梅是荀淮出生那年他亲手种的,十八年了,年年开花,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花开得尤其好,“荀安。” “在。” “备车,去族长府上。” “诺。” 荀氏族长的宅子在乌衣巷深处,是荀氏南渡后置办的产业。虽比不得王庾两家的气派,却也庭院深深,颇有几分旧家风骨。 荀松进门的时候,堂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上首是族长荀闿,字道明,是荀氏这一代的主事之人。他比荀松小几岁,但辈分高,处事圆融,在南渡士族中颇有声望。 下首坐着几个族老,都是随驾南渡的老人,须发皆白。 还有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旁,荀松认得,是谢琰的弟弟谢玹。见他进来,谢玹拱手行礼,荀松心中咯噔一下。 “景猷来了。”荀闿起身相迎,“坐。” 荀松落了座,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玹身上。 “谢郎此来,有何见教?” 谢玹咳嗽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 “荀公,这是家兄让晚辈送来的。家兄说,荥阳之事,他……他并无他意,只是……” “只是什么?” 谢玹苦着脸:“只是朝中有人弹劾家兄丧师辱国,家兄不得已,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出来了。” 堂中一静。 荀松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一封弹劾奏章的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荥阳守将荀淮,乃平南将军荀松之女。荀松身为晋臣,其女却为赵将,抗拒王师,杀伤官兵。父子同朝,各为其敌,此诚亘古未有之奇事。臣请陛下明察荀松有无通敌之嫌——” 荀松把文书放下,谢玹连忙道:“荀公,家兄绝无攀咬之意,实在是被逼无奈。那些御史台的人盯着不放,说五万人打不下一座城,必有内应,家兄……家兄只好把令嫒的身份说了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景猷,你那个女儿,还真是能打。五万人啊,就让她堵在荥阳城下,寸步难行。”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谢琰那小子,这回可栽大跟头了。” 荀闿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了。他看着荀松,“景猷,此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荀松抬起头,“女儿是我生的,是我教的,她杀人也好,守城也罢,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说跟她没关系。” “那朝中那边……” “我明日便上表辞官。”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都愣住了。 “谢郎,”荀松看向谢家这小子,“你回去告诉你兄长,我女儿能挡住他五万人,是他无能。不是我教得好,是他太没用。他想推卸责任,尽管推。” 谢玹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 荀闿叹了口气,挥挥手:“谢郎先回去吧,容我们自家人商议。” 谢玹如蒙大赦,拱拱手,匆匆离去。 谢玹走后,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炭火火光映着几个老人的脸,明明灭灭。 荀闿看着荀松,“景猷,你当真要辞官?” “当真。” “可想好了?” “想好了。” “辞了官,你去哪儿?” 荀松沉默了一瞬。“北边。” 堂中又是一静。 一个族老忍不住道:“景猷!你疯了?北边那是赵缜的地盘,你这一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个族老也道:“咱们荀氏世代忠良,你祖父是晋室开国元勋,你父也是朝廷命官。你这一去,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荀松听着,没有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诸位叔伯,我荀松今年四十有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些年在南边不得寸进,这两年更是赋闲在家。” 他收回目光,看着堂中众人,他再不奋斗都老了。“诸位,我想去北边看看。” 荀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景猷,你的心思,我懂。”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族老,又转回来。“但你是荀氏的人,不能这么走。谢琰那边盯着,朝中那些人盯着,你一走,他们就会说荀氏通敌,说荀氏里通外国。到时候,留在这边的族人,怎么办?” 荀松沉默了。 荀闿拍了拍他的肩。“辞官可以。但辞官之后,先别急着走。等风头过去,等没人盯着了,你再悄悄走。到时候就说你去会稽养病,然后转道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要撕破脸,你给朝廷留几分脸面,朝廷也给你留几分脸面。将来你走了,这边的族人,也好过些。” 荀松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道明……” 荀闿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你我同宗,说这些做什么。” 他转身,走回上首,坐下。“辞官的奏表,我让人帮你润色润色。就说年老多病,不堪驱策,请归田里。朝中那些人,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死咬着不放。” 荀松站起身,对着荀闿深深一揖。“多谢族长。” 荀闿摆摆手,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写封信给你女儿,告诉她,她爹这把老骨头,早晚要去北边找她。让她多杀几个谢琰那样的废物,给她爹攒点脸面。” 堂中几个族老都笑了。 夜深了,荀松回到自己书房。 他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第四遍。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不爱红妆爱刀剑。他给她请了名师,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刀枪剑戟。那时候有人笑话他,说一个女孩子,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觉得乱世里,能活命就有用。 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信。 “淮儿: 信已收悉。知汝无恙,父心甚慰。 荥阳一战,汝杀敌万余,不愧为荀氏女,父亦赞汝。 父已决意辞官,不日将北上。然朝中事杂,须稍待时日。汝且安心守城,勿以父为念。 北方既定,此诚大幸。汝能佐王上定天下,父虽在南,亦与有荣焉。 待父北上之日,汝当备酒一壶,与父细说荥阳战事。 父字” 他写完,搁下笔,把信纸折好。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丝竹声也停了,只剩夜雾,慢慢漫过乌衣巷的屋檐。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湿冷湿冷的。 他想起宛城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等着那支火光亮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外的管家。“连夜送出去。” “是。” 管家走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左传》。他看了一眼,想起里面的一句话——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他笑了笑,荀氏之材,终究要用在北地了。 窗外夜雾渐浓。 建康卫府。 腊月的雨落在瓦檐上,淅淅沥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廊下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堂中坐着两个人。 卫夫人坐在上首,看着王夫人,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从幽州送来的,辗转千里,是王夫人长子卫衡的字迹—— “自洛阳一别,忽已十载。每念慈颜,未尝不中夜起坐。 儿今在幽州,为谢长史掾属。谢都督待儿甚厚,言听计从,委以机要。北地虽苦寒,然人情敦厚,上下同心。儿每思及当年南渡之时,仓皇离乱,未尝不以为憾。 今北方已定,儿忝为幕僚,得与闻开国之事。母亲若在,当为儿喜。 儿在洛阳,已为母亲备下宅院,母亲何不携弟北来,与儿同食北地之粟? 儿衡顿首” 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当年嫁入卫家,生下卫玠、卫衡二子。乱世卫衡随军北上,音讯全无。她带着年幼的卫玠南渡,在建康一住十年。 十年了。 她以为长子早就死了。 “嫂嫂,”王夫人声音发颤,“这是衡儿的信?” 卫夫人是卫衡的姑姑,也是王夫人的嫂嫂。当年卫、王两家联姻,她嫁入卫家,小姑子嫁入王家,亲上加亲。 后来乱起,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这建康城里相依为命。 “弟妹,咱们去北边吧。”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去北边?” “对。”卫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我听说崔韫素如今都成了刺史,她当年与我齐名,一同习书,一同论道,一同被人称作‘卫崔’。如今她在北边,活得风生水起。我在这儿,守着这座空宅子,一年又一年。”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弟妹,咱们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王夫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渍。 “可是,可是玠儿……” “玠儿更该去。”卫夫人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才十六岁,身子又弱,这江南的湿冷,一年年地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北地干燥,于养病有益。” “嫂嫂,我怕……” “怕什么?”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卫夫人看着她,笑了。“弟妹,咱们这些人,当年南渡的时候,不也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如今仲平来信说北方定了,百姓有粮吃了,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这不就是回去了吗?”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卫夫人叹了一声,“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左思写的。‘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是在说门阀之事。如今懂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压着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想了这些年的难,“弟妹,咱们不就是涧底松吗?在江南,咱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人。可在北边,在衡儿他们打下来的地方,那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王夫人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个没主见的美人,这些年全靠嫂嫂护着,不必改嫁,“好,我听嫂嫂的。” 次日午后,卫夫人的车驾进了乌衣巷深处。 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宅子,比卫家气派得多。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连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三分。 卫夫人递了名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人请进去。 王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卫夫人见了礼,在客座坐下。 她死去的丈夫是王氏子弟,这些年多亏了王氏庇护。 王逊开门见山:“卫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北归的事?” 卫夫人一愣,随即苦笑。“王公果然洞若观火。” 王逊摆摆手:“什么洞若观火。谢琰那小子兵败荥阳,回去就攀咬荀家,说荀松的女儿在对面守城。如今朝中到处在找通敌的人,卫衡当年没跟着南渡,如今又做了赵官,这事儿瞒得住谁?” 卫夫人拱手道:“王公明鉴,晚辈今日来,确是为了此事。” 她把卫衡来信、王夫人母子欲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逊听完,沉默了很久。“卫衡那孩子,我记得。” 他缓缓开口,“当年在洛阳,也是个俊秀后生。后来没跟着南渡,我还以为他死在乱军中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卫夫人,你想去北边,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公请讲。” 王逊让人带来了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我族中旁支的一个子弟,叫王韶,今年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会骑射,你带他一起去。” 卫夫人愣住了。 刚来的王韶也愣住了,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族长,这……” 王逊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卫夫人,目光复杂。“卫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卫夫人想了想,试探着道:“王公是想留一条后路?” 王逊笑了。“什么后路,咱们太原王氏,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全押在一边。你去北边,正好让王韶跟着去,看看那边的光景。好呢就留下,不好再回来。” 卫夫人点点头,世家大族,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小事,我必不负王公高义。” 王逊摆摆手,示意王韶过来。“韶儿,你过来。” 王韶走到他面前,垂手站着。 王逊看着他,目光慈爱,“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回来。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三日后,江边渡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渡口边,车帘低垂。 卫玠之美,如初雪落于寒潭,如孤月悬于空山。 他立于船头时,满江的光都往他身上聚。江雾绕在他月白的衣袍上,不似凡间颜色,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错入了这浊世。 船夫忘了摇橹,脚夫忘了搬箱,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也在看他。 卫玠出门,观者如堵。 总之是一个很有碍交通的人。 王韶把他拉船里,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这人走一块,他出门也是翩翩公子,但跟这人一起,就容易变成路人甲。 他觉得卫玠这人,迟早被人看死,去哪哪堵。 第79章 明昭有周(加更) 第79章 明昭有周(加更) 腊月的洛阳城,落着细雪。 谢晏站在城南的驿道上,青灰色的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身后是几辆牛车,车里装着炭火、粮食、被褥,还有几包从药铺新抓的驱寒汤药。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道:“郎君,天这么冷,要不您去茶棚里等着?人到了小的去叫您。” “不必。” 谢晏摇摇头,他亲自来,不止是因为卫衡在幽州脱不开身,与他说家母体弱,舍弟年幼,拜托照拂。 还有他母亲接连几封信,让他来接卫夫人,卫夫人名满天下,又与母亲有旧,非逼着他来周全礼数。 驿道有黑点渐渐变大,变成一辆青布马车,后面跟着几辆牛车,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张脸探了出来。 谢晏迎了上去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俊得像山间的初雪,病弱之色不但不损其姿,反添几分出尘之意。他穿着月白的旧袍,很是普通,都被他穿出了几分仙气。 他看向谢晏,浅浅一揖。 “敢问足下是……” 谢晏回过神来,他警铃大作,还好明昭已经去长安了,“在下谢晏,奉家母之命,在此迎候卫夫人。” “谢晏?”少年眼中惊讶,“可是谢家长兄?” “正是。” 少年连忙下车,深深一揖:“卫玠,见过谢兄。” 谢晏扶起他,“不必多礼。” 谢晏道,“令兄在幽州,脱不开身,特意托我来接。卫夫人呢?” 卫玠侧身,朝马车内唤道:“母亲,姑母,谢兄来了。” 车帘再次掀开,两个妇人依次下车。 卫夫人面容端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她穿着一身青色襦裙,虽不算华贵,却也整洁得体。 后面一人年轻些,生得温婉可人,眼眶微红。 卫夫人敛衽一礼:“谢郎君,有劳久候。” 谢晏连忙还礼:“卫夫人言重,家母在冀州托我照应,我自当尽心。”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宅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城南,离太学不远。车马简陋,委屈几位将就一下。” 卫夫人点点头,她想起十年前离开洛阳时的情景。 那时候城门紧闭,到处都是乱兵,十年后,她又回来了。 坐着牛车,慢慢悠悠地,穿过洛阳城的城门。 谢晏骑马陪着她们一起进城。“城里正在修路,有些地方不好走,慢了些。” 卫夫人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虽比不上建康的繁华,却也热闹得很。有人在街边摆摊卖胡饼,热腾腾的香气飘过来。小孩追逐嬉闹,从牛车边跑过,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和邻居说话。 “这……”卫夫人怔住了,“这是洛阳?” 谢晏笑了:“夫人忘了洛阳了?” 卫夫人很是感叹,“我十年前听后面逃过来的人说,匈奴人占着,满街都是乱兵,到处是死人……” 谢晏点点头:“那时候确实惨,王上初来的时候,洛阳城只剩几千人,满城废墟,连个完整的房子都没有。” “那如今……” “如今城里大概有十几万人。”谢晏看着洛阳,他很是骄傲,“还在不停地来人,每天都有流民从东边、南边过来。房子盖不过来,有些人只能住在城外。”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卫玠也掀开车帘,往外看着。 他自幼体弱,极少出门。在建康的时候,母亲总把他关在家里,说外面风大,外面有坏人。 他见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乌衣巷口的石狮子。 现在他看见了这么多人。 卖胡饼的老汉,扛着糖葫芦串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的年轻后生,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从他眼前走过,说笑着,吆喝着,忙碌着。 卫玠看得入了神。 “二哥儿。”王夫人唤他,“风大,别着凉。” 卫玠放下车帘,乖乖缩回车里。 谢晏冷眼看了他一眼,抽了抽嘴角,这孩子养得可真娇。 牛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谢晏下了车,亲自上前开门。“卫夫人,地方小了些,夫人别嫌弃。” “城里好一点的宅子都被人占了,剩下的不是太偏就是太破。这一处还是卫兄当年买的。” 卫夫人看着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茅厕在后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灶膛里还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王夫人站在院中,听说这是卫衡买的,眼眶又红了。 谢晏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卫衡托我送过来的,说是给母亲和弟弟的。” 王夫人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袋纸? 谢晏介绍道,“这是昭宁庄的飞钱,这里头的数额,都可以去那里兑换。” 王夫人把信收好,转身看向谢晏,深深一揖。“谢郎君,谢谢。” 谢晏连忙扶起她:“夫人万万不可。卫衡与我同僚,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的事务繁忙,没空在这耗了,“夫人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夫人如有要事,可来谢府告之。” 他正要走,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医学院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就一刻钟。卫玠若是有意,可以去听听课。” 卫玠眼睛一亮。 王夫人犹豫了一下:“他身子弱……” 谢晏笑道,“那更该去,医学院里有个葛仙翁,让他给卫玠看看,说不定能调理好。” 这么好看的人,在府中做什么,太学那么多女子,定是很爱他的。 王夫人怔了怔,看向卫玠。 卫玠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叹了口气:“正好谢太傅来信请嫂嫂去太学教书,正好让他一道去。” 谢晏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夫人指挥着仆妇丫鬟搬东西。王韶站在一旁,初到北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手足无措。 卫玠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姑母。” “嗯?” “这里真好。” 卫夫人看着他,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因为生得太好,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看。出门一次,就得被堵一次。后来索性不出门了,整日关在家里,读书写字,对着窗外发呆。 王夫人安排好仆妇,走过来道:“嫂嫂,进屋吧,外头冷。” 卫夫人点点头,拉着卫玠进了屋。 屋里已经烧起了炭火,暖融融的,丫鬟端上热茶,用山泉水泡的,清冽甘甜。 王夫人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嫂嫂,苦了你了,这宅子比咱们在建康的宅子小多了。” 卫夫人道,“小点好,小点暖和。” 王夫人高兴得看着她,她主要是怕嫂嫂清苦。 洛阳城西,三十里铺。 三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车上满载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麻袋上官仓二字被霜雪打得模糊,却仍看得分明。 车队后头,是二百余辆牛车,车上装着铁砧、陶轮、织机、模具,还有成箱的琉璃料、石英砂、铜锭铁锭。更后头,是一百多辆大车,载着人,三百余名工匠,两百多名织娘,还有他们的家小。 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搀着丈夫,十几岁的半大少年跟在车后头跑,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织娘站在车辕上,踮着脚往后看,嘴里念叨着:“俺那口子咋还不上来?说好了今儿个一道走……” “刘婶!”旁边一个年轻织娘笑她,“您那口子舍不得他的宝贝织机,非要自己赶车,在后头慢慢挪呢!” 老织娘啐了一口:“呸!他那破织机,比我还亲!” 众人哄笑起来。 笑声惊动了前头骑在马上的明昭。 她回头看了一眼,薄越策马凑上来,“大司马,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他们还挺高兴的。” 明昭收回目光,“三年前从幽州带来的那批,如今在洛阳都立住脚了。这次去长安,一开始也怕,可听说去了分房分地,官府贷粮贷种,工坊比洛阳还大,就有人动了心。” 她顿了顿,“人嘛,但凡有条富贵路,谁不想搏一搏?” 来洛阳的那一批都富裕了,其他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洛阳竞争太大了,不如去新地方。 车队继续向西。 远处邙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官道两旁的麦田覆着薄雪,偶尔可见村庄炊烟袅袅。沿途经过的驿站,早有地方官吏备好了热汤热饭,士卒们狼吞虎咽,工匠们揣着干粮,妇人们接了吃的,也给孩子一份,一切有条不紊。 没有人催。 明昭定的规矩:冬日迁徙,日行不过三十里,午间必须歇一个时辰,天黑前必须进驿站或村镇。 冻着、饿着、病着,都不行。 “大司马,”一个年轻的工匠看她和善,凑上来搓着手,“俺们到了长安,真能分房子?” “能。” “那工坊多大?” “比洛阳的大三成。” 工匠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那俺得好好干,干出名堂来!” 明昭看着他,想起三年前幽州那个在招商台前的王铁头。 如今王铁头已经是洛阳铁坊的副监事,管着三百多号人,在洛阳城置了宅子,娶了媳妇,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 她走的时候,王铁头特意带一家人赶到城门口送行,磕了三个响头,说是这辈子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将军,”他喊的还是旧称呼,“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您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然后明昭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一起去长安,毕竟这是行家,得带上。 这世上最有力的,从来不是刀剑。 车队过函谷关。 关城两侧山势陡峭,峡谷中寒风呼啸,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亲自开城门,站在风雪中抱拳行礼。 车队鱼贯而入,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过了关,便入陕县地界。 这里的村庄明显比洛阳那边破败。土墙塌了半边没人修,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田里荒草比麦茬还高。 偶尔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村口晒太阳,见车队经过,便呆呆地望着,眼神空洞。 明昭勒住马,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沉默片刻。 “薄越。” “在。” “传令下去,每过一个村子,留几袋粮。告诉里正,开春后官府会发粮种农具,让人先把地种上。” 薄越低声道:“大司马,粮是有数的,留多了,长安那边……” 明昭打断他,“长安那边,先紧着要紧的。人活着,才能种地。地种上了,才有粮。” 薄越策马去传令。 车队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隐约的哭声。 车队过陕县,入潼关。 潼关城墙上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箭孔、刀痕、火烧过的焦黑,触目惊心。守关的将士甲胄齐整,军容肃然,见了明昭的车队,齐刷刷行礼。 过了潼关,便入关中平原。 一望无际的原野覆着白雪,偶尔可见成片废弃的村庄、荒芜的田地。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有时走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活物。 车上的工匠们渐渐没了笑声。 他们看着那些荒废的村庄,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些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的骸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老织娘抱着孙儿,喃喃道:“造孽啊,这得死了多少人……” 他们一直在洛阳,都快忘了这是什么世道,他们原本是来求富贵的,如今更是起了救苦救难的心肠。 赵缜听闻带着宋臣出城十里迎接,明昭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王。” 赵缜扶起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条蜿蜒而来的车队,粮车、匠人、织娘、农具、种子,还有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跃跃欲试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洛阳城外,女儿也是这样,带着半个幽州来到他面前。 “昭昭。”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又给为父送了一份大礼。” 明昭直起身,含笑看着他,“不是送礼,是搬家。父王打下关中,儿臣总得把这地方填满人。” 赵缜高兴得大笑,成。进城的时候,明昭骑在马上,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古城。 长安比洛阳残破得多。 洛阳好歹被苻氏修葺过几年,长安却是实打实的战火堆里滚过来的,匈奴人烧过,羯人抢过,氐人勉强修补了一些,但处处可见断壁残垣。 街上的百姓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缩在墙根下怯生生地看着这支浩荡的队伍。 薄越压低声音:“大司马,现在的长安比匈奴人管的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现在只是惨,那会是人间地狱。 “所以咱们来了。”明昭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干涸的沟渠,“来了,就好了。” 安置匠人的事,明昭亲自盯着。 她把从洛阳带来的工曹署官吏分成几队,要他们拿着册子满城跑,哪条街有空地、哪片坊能盖工坊、哪口井的水适合染布、哪处窑能烧琉璃。 最忙的是分房。 长安城里空房子多,但大多破得没法住人。明昭下令,凡是能修的房子,官府出料、匠人出手艺、住户出力,修好了就归住户。实在修不了的,推平了重新盖,官府包工包料,住户只出人工。 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缩在墙根下的百姓,眼睛里开始有光了。 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汉子,怯生生地凑到一个书吏跟前:“大、大人,俺们也能分房?” 书吏抬头看他一眼:“你是匠人?” 汉子低下头,“俺不是,俺是种地的。” “种地的也有。”书吏从册子里翻出一页,“城西有片菜地,挨着渠,愿意种的,明日去工曹署登记,领种子农具,开春就能种。” 汉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书吏挥挥手:“愣着干啥?回去告诉街坊们,有手有脚的,都能有活干、有饭吃、有房住。大司马从洛阳带了粮来,饿不死人。” 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书吏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 那汉子被拉起来时,满脸都是泪。 织坊最先开工。 从洛阳来的织娘们,一进城就开始忙活,选地址、修厂房、安织机、调丝线。长安本地的妇人起初只敢远远地看着,后来有几个胆大的,悄悄凑上去问能不能学。 织娘们是见过世面的,三年前她们也是这般怯生生地,跟着从幽州走到洛阳织娘学。 如今,她们已经是师父了。 “想学?行,明儿一早来,我教你。” 那妇人愣住:“不、不要钱?” 织娘笑了:“学手艺要什么钱?学会了,进了工坊,一天能挣好几十文呢。到时候你自己就有钱了。” 妇人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一早,织坊门口排起了长队。 冶铁坊开工那天,明昭亲自去看。 火熊熊,热浪扑面。王铁头一来长安,就是冶铁坊的掌作师父,正指挥着徒弟们往炉里加料。 见明昭进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要跪下行礼。 明昭摆手拦住他:“王师父,这炉火怎么样?” 王炉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好!好得很!大司马,关中的铁石比咱们那边的还纯,烧出来的铁,韧!” 他指了指旁边刚打出来的一把横刀,刀刃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明昭拿起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好好干,过些日子,我要看到关中铁,打成甲,穿上咱们大周将士的身。” 王铁头胸膛挺得老高:“大司马放心!王铁头这条命,就是大周的!” 杏花开的时候,苻毅终于走出了他那座小院。 他被软禁在长安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门口有兵丁看守,但宅内一应俱全,仆从、吃食、书册,什么都不缺。赵缜没有难为他,允许他出门走走,只是得有人跟着。 这日他沿着街慢慢走,走到城西,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处新建的工坊,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多是些年轻男女,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忐忑又期待的神情,正挨个往里进。 苻毅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问身边的看守:“这是做什么?” 看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是工坊。大司马从洛阳带来的,在招工。听说进去的,每天能挣几十文,还能学手艺。”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往前走,路过一处正在盖房子的工地。几十个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旁边棚户门口有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活一边闲聊。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瘦狗。 看守见他看得入神,又说:“那是官府出料、百姓出力,一起盖的房。听说盖好了就分给住,不要钱。” 苻毅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打下长安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头,看着这座残破的城池,发誓要让它重新繁华起来。 他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招揽流民,修建太学。 可三年过去了,长安还是这般破败,百姓还是这般面黄肌瘦。 而赵明昭来了不过两个月—— 织坊开工了,冶铁坊点火了,新房子一栋栋盖起来了,百姓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 第80章 明昭有周(十) 第80章 明昭有周(十) 本来明昭不准备亲自来的,毕竟洛阳还需要她坐镇,她收到谢恒厥的捷报之后,他道拓跋部已退,幽州平安,她就将洛阳事务让赵勇接手。 洛阳有百官,有谢晏在,乱不了,赵勇盯着就行。 荥阳有花木兰与荀淮守着,并州大本营有赵煦,幽州一稳大局就彻底稳住了。 洛阳又运粮过来了,不比先前那趟搬家式的慢慢挪。这次三百精骑开道,一千步卒押后,中间是三百辆满载粮种农具的大车,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薄越骑马跟在明昭身侧,出潼关来接这次的粮食。 “大司马,这回的粮种,够种多少地?” 明昭叹了一声,她现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苻毅一降,关中巴蜀雍凉这些地方都降了,收服是一回事,能吃下去是另一回事。这次春耕都是幽冀青徐豫并六州挤出来的粮种,尤其是并幽,今年春耕搞砸,关中这些人口能养一年,养得起第二年吗? “一季春耕够了,关键是那些农具,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省时。关中地广人稀,一户人家种上百亩,靠老式农具根本忙不过来。” 明昭最近压力超大,向他吐苦水。“关中刚打下来,巴蜀雍凉还没理顺,苻毅虽然降了,但底下的人不一定服。春耕是大事,耽误一年,明年就得饿死人。我得亲眼看着,心里才踏实。” 薄越只得安慰她让她宽心,他跟着明昭这么多年,知道大司马说出来的,永远只是一小半。剩下那一大半,在她心里装着,什么时候说,对谁说,都有讲究。 潼关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亲自开城门,明昭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春耕的事,关中各郡县都在忙,你这里守好了,就是功劳。” 校尉高兴得应了,“末将明白!” 车队进入关中平原。 如今关中正是春耕,明昭勒住马,望着这片麦田,久久没动。 薄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忍不住问:“大司马,怎么了?” “你看这麦子。”明昭指着远处的麦田,“长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秃。这是种子不行,种的时候也没种匀。” 薄越仔细一看,还真是。 明昭策马走近田边,翻身下马,蹲在田埂上,伸手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墒情还行。 一个老农正在地里忙活,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老农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老儿不知大人驾到……” 明昭让人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不用害怕,我是来看看地的。” 老农哆哆嗦嗦站起来,眼睛不敢看她。 明昭指着那片麦田:“这地是你种的?” “是、是小老儿种的。”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老农低着头,“前些日子,有官爷来村里,发了一批种子,说是……说是大周发的,不要钱。” 明昭点点头:“发了多少?够种吗?” 老农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为难:“够是够,就是这种子,出苗不太好。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往年这个时节,苗该有半尺高了,今年这苗,才刚冒头。” 明昭蹲下,拔起一根麦苗,仔细看了看。苗是活的,但确实细弱。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种子是去年的陈粮,能出苗就不错了。老人家,你等着,过几天有新的粮种送来,比这个好。到时候你换新的种,把这片地重新翻一遍。” 老农愣住了:“重、重新翻?那这苗……” “拔了,陈粮种下去,收成最多三成。换了新种,能收七八成。耽误一年,你一家老小明年吃什么?” 老农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蹲在地里,跟他一起看苗,跟他说种什么、怎么种、收成多少。 “大、大人……”老农哽咽着,又要往下跪。 明昭一把拉住他:“别跪了。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比跪什么都强。” 她转身上马,继续往长安走。 “薄越。” “在。” “刚才那老农的种子,你看见了?” 薄越连忙道:“看见了,是陈粮。” 明昭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带来的粮种,全是去年新收的,颗颗饱满,发芽率九成以上。这批陈粮从哪来的?” 薄越心里一紧:“大司马的意思是……” “有人换了我的粮。” 明昭声音像淬了冰,她气死了,她这么奔波,居然连她眼皮子底下的关中都有人敢搞事,“要么是发粮的时候动了手脚,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的粮发下去。不管是哪种,都是在拿关中百姓的命当儿戏。” 薄越头皮发麻,春耕是头等大事,粮种出了问题,耽误一年收成,明年就得饿死人。关中刚打下来,民心还不稳,这种事一旦传开,百姓会怎么想? “大司马,我先查查是哪个郡县发的?” 明昭望着远处的麦田,这些稀稀拉拉的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晃着,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你亲自去查。” 她眼里很冷,她还没向自己人动过刀呢,“从潼关到长安,沿途所有发了粮种的村子,挨个问。问清楚什么时间发的,谁发的,发的什么种子,有多少户领了。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薄越抱拳:“是!” 明昭是知道官场弯弯绕绕的,“还有不要打草惊蛇,问的时候,就说例行核实,别说种子有问题。” 薄越点点头,拨马往回走。 明昭继续往长安走,亲卫们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长安城里,明昭直接去了工曹署。 工曹署的官吏们正在忙,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明昭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翻出最近一个月的粮种发放记录。 记录写得很清楚,某月某日,发某某县粮种若干石,经手人某某。字迹工整,红印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明昭把记录放下,看向工曹署的主事:“这批粮种,是从洛阳运来的那批?” 主事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连忙点头:“回大司马,正是。从洛阳运来之后,按您的吩咐,分发给关中各郡县。臣亲自核验过,都是颗粒饱满的新粮。”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亲自核验的?” 郑主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臣亲自核验的。”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出了工曹署,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冶铁坊烟囱,久久没动。 薄越回到长安时,脸色很不好看。 明昭正在看各郡县送来的春耕进度奏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查清楚了?” 薄越抱拳,声音低沉:“查清楚了。潼关到长安,一共十一个村子发了粮种。其中八个村子,发的是陈粮。” 明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谁发的?” “发粮的人是各县的仓曹吏,但……” 薄越顿了顿,“他们都说是按上头的意思办的。臣顺着往上查,查到长安城里的仓曹司。仓曹司的人说,他们只管分发,粮是从工曹署领的。” 明昭冷笑了一声。 工曹署。 又是工曹署。 “郑主事那边,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臣还没惊动他。但臣查到一个事,郑主事有个侄儿,在长安城东开了个粮铺。春耕之前,那粮铺进了一批粮,后来又匆匆忙忙出掉了,时间对得上。” 明昭气得,这些人办的事是真恶心,关中她还坐镇呢,就敢这样,其他地方想必更是无法无天,“他胆子不小,敢换我的粮种。” 薄越迟疑道:“大司马,会不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郑主事不知道?” 明昭回头看他:“你不知道,底下人会把黑锅往自己身上背?” 薄越沉默了。 明昭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发放记录,又看了一遍。“郑主事说他亲自核验过,都是新粮。” 她把记录放下,“可他核验的,真的是新粮吗?还是他核验的时候,粮还是新的,等要发了,被他换成了陈的?” 薄越心头一跳:“那原来的新粮……” 明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春耕时节,粮种比粮食还金贵。他那个侄儿的粮铺,进的怕就是这批新粮。” 她顿了顿,看向薄越:“他侄儿的粮铺,现在还有粮吗?” 薄越想了想:“臣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铺门关着。” “关了?”明昭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关的?” “说是春耕之后就没开了,邻里说,他家粮卖得快,早早卖完了,就歇业了。”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关中那一大片土地。“春耕才刚开始,发下去的陈粮还没全种下去,现在揭出来,百姓只会更慌。” 她转过身,“那些领了陈粮的村子,你再跑一趟,让各县重新发新粮种。官府统一收回,换好的。” 薄越愣了一下:“收回?” 明昭看着他,“收不回来的就算了,已经种下去的,现在拔了重新种,来得及。你亲自盯着,不许再出岔子。” “是!” 薄越转身要走,明昭又叫住他。 “那个郑主事,派人盯着,别让他跑了,也别打草惊蛇。” 薄越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舆图前,久久没动。她想起那个老农跪在地上时的眼神,惶恐、不安,又有一点点希望。 那点希望,差点被人换了。 五天后,新粮种全部发放到位。 薄越亲自盯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亲眼看着粮种发到百姓手里。领粮的时候,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嘀咕:“不是发过了吗?咋又发?” 官吏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说:“官府发的,你拿着就是。种下去,秋天有收成。”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之前发的那些,咋办?” “那些种子不好,官府收回去。你们种了的,拔了重新种,耽误的工夫,官府补给你们粮。” 百姓们愣住了,补粮? 这年头,官府不抢粮就不错了,还给补粮? 有人当场就哭了。 郑忠被盯死了,跑不了,最近事太多,明昭心里盘算着,杀一个郑忠,罢几个仓曹吏,这事就算有个交代。 可郑忠只是个工曹署的主事,芝麻大的官,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八个村子的粮种全换了? 薄越回来了,他的脸色铁青。“大司马,出事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说。” “郑忠死了。” 明昭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薄越咬了咬牙:“昨天晚上,有人进了大牢,把他灭了口。看守的两个兵卒也死了,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灭口?” 明昭想起来那句话,当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已经有一窝了,那个被发现的,是挤都挤不下了。 她很生气,这些年大搞经济,跟着她的人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这种情况还敢搞这事。“这么说,郑忠背后还有人。” 薄越点点头,“臣查过了,昨天晚上当值的看守,是仓曹司的人。仓曹司的司正,叫李延年,是洛阳来的。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在仓曹司当差,王福的手下。” 明昭的眼睛眯了眯,王福,洛阳仓曹令,那本账册上排在前头的人。 “李延年人呢?” “跑了,今天早上城门一开,他就带着家眷出了城。臣派人去追,追到半路,只追到他的马车。人不见了,车翻了,马也死了。看痕迹,是被人换了马,往西跑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冶铁坊的烟囱冒着烟,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薄越。” “在。” “你刚才说,李延年是王福的手下。王福在洛阳,他的手怎么伸到长安来的?” 薄越沉默了一下,才道:“臣查过了,李延年调到长安,调令是去年打下长安后,从洛阳直接发过来的,说是历练。给他办调令的,是洛阳工曹署的人。” 明昭回过头:“工曹署?” “是,洛阳工曹署的司丞,姓周,叫周茂。周茂跟王福是儿女亲家。” 她看向薄越。“李延年往西跑了,西边是哪儿?” 薄越想了想那个方向,“雍凉。” “雍凉谁在管?” 薄越的声音有些干,“苻毅的人那边虽然降了,但还没彻底换血,各郡县的官吏,大半还是原来的。” 明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事会不会跟苻毅有关?” 明昭摇了摇头:“苻毅没那么蠢,他刚降,正夹着尾巴做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她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长安城的小小仓曹司正,居然能牵出洛阳工曹署的司丞,还能往雍凉跑。这背后的人,手伸得够长的。” 薄越低声道:“大司马,要不要派人去雍凉追?” “追是要追的,但在这之前,先把洛阳的人按住。”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让人连夜送到洛阳,交给谢晏,他知道怎么做的。” 薄越接过信,迟疑道:“大司马,周茂只是个司丞,他上面还有人吧?” 明昭点了点头。“当然有,王福的案子还没审完,周茂就跳出来了,这不是找死,这是断尾求生。” 她顿了顿,“有人在往外扔棋子,想把自己摘干净。” 薄越心里一凛:“大司马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长安城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所有仓曹司、工曹署的人,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城一步。敢跑的,按谋反论处。” “是!” 薄越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却压了一块石头。 郑忠只是个小喽啰,杀了他,换了新粮种,这事就算完了? 她先前天真了。 有人在试探她。 如果她杀了郑忠就收手,那背后的人就会知道,大司马也不过如此。杀人立威,见好就收,这样的人,可以糊弄,可以欺瞒,可以在她眼皮底下继续挖墙脚。 她被这后面的人恶心到了。 明昭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下去。 王福、周茂、李延年、还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连着不知道多深的根。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 慕容真。 幽州仓曹参军,慕容恪的族人。 可慕容真背后,还有没有人?他换的那批军粮,卖给了谁?得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她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 薄越说得对,郑忠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 过了半月,谢晏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明昭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 谢晏放出消息后,周茂被盯了几天,见了十三个人。其中七个是仓曹司的,三个是工曹署的,两个是城外粮行的掌柜,还有一个是洛阳令的幕僚。 洛阳令叫赵安,是赵氏宗亲,按辈分算,是明昭的族叔。 谢晏在信里写:“臣不敢妄断,但赵安的门人,与周茂往来密切。两人曾在城外一处私宅会面,密谈两个时辰。臣派人查过那处私宅,是赵安名下产业。” 明昭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薄越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明昭开口:“薄越,你说,我这个族叔,在洛阳当了多少年令?” 薄越低声道:“四年,王上亲自任命的。” 明昭点了点头,也就是从最开始,他就在洛阳。洛阳的粮秣、物资、赋税、徭役,全经过他的手,他想动什么手脚,太方便了。 “让谢晏继续盯着,赵安那边,先不要惊动。” 薄越应了一声,迟疑道:“大司马,赵令是宗亲,如果……” 明昭看着他,“如果什么?如果他是宗亲,我就动不得他?” 第81章 天下归心(加更) 第81章 天下归心(加更) 明昭最近整个人都是炸的,她一边要管春耕,一边还要被这些蠹虫恶心,她都不知道内部这么快就腐烂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殿内,本该是暖意融融,她气得肝脏都是疼的。 外头赵缜带着兵马四处镇抚乱局,接手新附之地,雍凉那些降将降吏本就心思浮动,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再起。 宋臣在外周旋外交,稳住四方部族。 谢云归坐镇洛阳,一边管后勤粮草,一边帮她梳理后方杂务,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撑着这个刚成型的北地,可偏偏最该安稳的内部,先烂出了一窝蛀虫。 从长安的小小主事,一路扯到洛阳令,扯到赵氏宗亲,扯到她亲手提拔、寄予信任的人。 明昭把笔往笔搁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我从前以为,打天下难,守天下易。” 她看着薄越,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现在才知道,打天下是刀枪见血,守天下是治烂在骨头里的毒。” 薄越不敢言,他此时说一句都要拱火的嫌疑,当权者是敏感的,事后回过神来觉得他多事了,他里外不是人。 按照历来打天下的规矩,新朝初立,对功臣、宗亲、旧吏总要容让三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人心再谈整顿吏治。 可明昭偏不,她从不是那种忍得下蝇营狗苟的人。 “他们觉得,我刚收关中、巴蜀、雍凉,摊子铺得太大,离不了人,离不了粮,离不了宗亲旧部,所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换粮种、吞公粮、害百姓、乱春耕。” 明昭冷笑一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厉色,“他们也太高看自己,太小看我了。” 赵缜已经带着主力前往雍凉,一面接手城池,一面镇压趁机作乱的豪强与残部,刀兵未歇,捷报与急报同至。外有战事,内有贪蠹,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要先妥协、再安抚。 但明昭一点也忍不了,“备纸,我要给父王写信。” 薄越立刻上前研磨铺纸。 明昭落笔如风,字迹锋利如刀: 关中粮种被盗换,郑忠灭口,李延年逃雍凉,案牵洛阳工曹周茂、洛阳令赵安,根系盘结,上及宗亲,下及污吏。天下初定,吏治先腐,若不连根拔起,四方必乱。 她笔锋一顿,再落: 父王,我意已决,彻查到底,不问出身,不问亲疏,不问功勋,凡涉案者,一律按律严惩,杀无赦。洛阳之事,交由赵勇全权拿人,谢晏协查,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父王在外定疆土,我在内清吏治。天下要江山一统,更要朗朗乾坤。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姑息。 一封短信,写得杀气腾腾。 封好印信,明昭直接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雍凉,亲手交于王上。”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薄越忍不住低声道:“大司马,赵安毕竟是宗亲,赵勇将军动手,会不会……” “宗亲又如何?”明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赵勇是我亲点的禁军统领,他拿人,名正言顺,洛阳乱不了。” “我今天放过一个换粮种的小吏,明天就有人敢吞军粮,今天放过一个宗亲,明天就有人敢窃国卖国。” “属下明白!” 明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春耕奏报与雍凉军情。 一群贪得无厌的蠹虫罢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洛阳城内。 赵勇接到明昭密令,一身玄甲披身,禁军甲士无声集结,铁蹄踏碎洛阳长街的寂静。 谢晏持节坐镇府衙,守住四门,切断内外交通。 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洛阳令赵安、工曹司周茂,以及所有牵扯在粮案里的人,狠狠罩了下去。 赵勇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夜里,周茂被抓,那十三个跟他有来往的人,全被抓了。抓人的时候,有人反抗,被赵勇当场砍了两个。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乖乖跟着走。 审也审得快。 赵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人往大牢里一扔,派几个人轮流审,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让人睡。熬了三天,什么都招了。 一个扯一个,一串扯一串,扯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字。 洛阳仓曹司的某吏,洛阳工曹署的某主事,洛阳城外某粮行的掌柜,洛阳城里某绸缎庄的东家。 有一个人,周茂招的时候,抖了半天,才抖出来。 洛阳令赵安。 赵安被抓的那天,洛阳城里炸了锅。 没人想到,堂堂洛阳令,赵氏宗亲居然会栽在几袋粮种上。 赵安被押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嘴还是硬的。他冲着赵勇喊:“我是宗亲!我是王上的族弟!你敢动我?” 赵勇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赵安被按上囚车的时候,还在喊:“我要见王上!我要见大司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街,没有人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有人悄悄问旁边的人:“这人是干啥的?”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洛阳令,听说换了粮种,把百姓的口粮卖了钱。” 那人愣了一下,往前挤了一步,朝着囚车啐了一口。 “呸!”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唾骂声。 “呸!” “狗官!” “贪我们粮的人,就该死!” 赵安被按在囚车里,听着那些骂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长安城里,明昭坐在案前,看着赵勇送来的供词。 供词很厚,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赵安供认,去年秋天,幽州调往并州的军粮,被换三成。换下的新粮,卖与草原拓跋部。所得钱款,分与洛阳、长安、幽州三地共三十七人。” 明昭把供词放下,闭了闭眼,还真窃国卖国了,怎么敢的啊? 她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薄越。“名单上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薄越低声道:“回大司马,洛阳那边的,已经全抓了。幽州那边的,谢都督亲自带人去拿的,一个没跑。长安这边的,还在收网。” 明昭点了点头。“告诉谢恒厥,幽州那边,审出来的,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的抄,不用问我。”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薄越回头。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把所有涉案的人,公开审理,公开宣判,公开行刑。”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全都公开?” 明昭觉得他们应该为她的愤怒付出代价,“全都公开,让他们看看,贪百姓粮的人,是什么下场。让百姓看看,大周是怎么对待贪官的。” “按大周律,贪墨粮秣,致民受损者,斩。勾结同党,欺上瞒下者,连坐。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以上诸犯,罪证确凿,按律处斩。” 乱世用重典,她必须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远在雍凉的赵缜,接到明昭书信时,正立于残破的关城之上,望着远方归降的旌旗。 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身边将领只见王上将书信握紧,“传我令,明昭所命,一律照办。洛阳、长安,所有涉案之人,不问亲疏,不论官阶。” “谁敢拦,以同党论处。” 其实赵缜书信到的时候,人都处决了,大家都是走个过场,赵缜与这些宗亲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十几岁就出来自己闯荡了,那时家族并不能给他助力。 如今他打天下也不是靠这些人,仗着他的势,还敢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明昭直接让明淑接任洛阳令,她刚出书院还没入仕,上来就是大官,明淑都吓了一跳。 但这时太忙,她的心腹各有各的要忙,根本没时间去选任合适的人,她又需要交接干活的人。 明淑是她养大的,起码她用得放心,这些东西慢慢就会处理了,洛阳还有臣子在呢。 这事也给她当头一棒,监管不到位就是会出现蛀虫的,待春耕之后,她要搞科举,大量选任人才。 这次科举男女不限,身份不限,有胆有识皆可来。 这一次秋收格外重要,关中搞定了,明昭准备去巴蜀看看,她还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过陈仓,入汉中,一路山川险峻,栈道连云。越往南走,景色越不一样——关中是黄土连天,汉中却是满眼苍翠,稻田层层叠叠铺在山谷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关中的田已经够好了,巴蜀的田更好。水稻长得齐腰深,绿得发亮,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肥得能滴出水来。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水引到高处的地里。 明昭勒住马,看了很久。 薄越也看呆了:“不是一直说巴蜀贫苦,这比关中还好?” “山里确实贫苦,但巴蜀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 每遇乱世,人们大多往巴蜀跑,蜀道难,天生庇护之所。但也因为山遥路远,这里难富裕。 薄越想起了这边的事,“大司马,巴蜀的官员,都是原来苻毅的人吧?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薄越迟疑道:“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 明昭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不知道,咱们来不就是探底的?我们有几千精骑,怕什么?” 往前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灶上烧着开水,一个老汉正往碗里放茶叶。 见马队过来,老汉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碗茶歇歇脚?” 薄越看向明昭,明昭点点头,翻身下马。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打扮是本地农户,正在喝茶聊天。见明昭一行人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明昭摆摆手:“坐你们的,我就是喝口茶。” 老汉端了茶上来,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这茶不错。”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自家种的,自家炒的,不值什么。客官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明昭点点头,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本地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点头:“是,小的是前面村的。” 明昭点了点头,“地里的稻子长得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是是,今年雨水好,长得比往年都好。”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前些日子,县里来人,发了一批稻种,说是新培育的,比老种子能多收两成。小的试了试,还真是。” 明昭看了薄越一眼。 薄越心领神会,问:“发种子的官爷,态度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挺好的,挨家挨户问,缺多少,够不够,还教怎么育秧。小的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官爷这么上心。” 明昭从茶棚出来,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巴蜀的官,好像跟关中的不太一样?” 明昭嗯了一声,“巴蜀这些是本地人,前后投了两次,官员心里虚着,做事反而更小心。” 她顿了顿,“小心是好事,怕就怕,有人连小心都不肯装。” 车驾进入平原,景象渐渐开阔起来。 田埂上有人在除草引水施肥,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明昭走到田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引水,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他忙放下手里的锄头,“大人远来辛苦。” 明昭挑了挑眉。“你是这块田的主人?” “回大人,小的是佃户,替主家种田的。” “主家是谁?” “主家姓李,是本地人。” “这田种得不错。”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夸奖。咱们巴蜀人,别的不会,种田是祖传的手艺。这地肥,水好,只要用心种,收成差不了。” 明昭看着他,“你见过官府的人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见过。”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县里的官爷来过,说是要登记田亩,重新发地契。小的们把情况说了,官爷记下来,说回去核验,过些日子再来。” 明昭觉得这边有点过于省心了,“没刁难你们?”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咱们巴蜀人,本分种田,不惹事。官爷来了,咱们好好说话,官爷走了,咱们接着种田。刁难什么?” 明昭没再问,翻身骑上马背,薄越跟上来,“大司马,这边还挺好的。” 明昭摇了摇头,佃户哪有那么白的牙?“你看那人像佃户吗?说话还这么有条理,面子工程倒是搞得不错。不过巴蜀这些年虽然打仗,但底子厚,先前还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逃,不像关中,人都快死绝了,见个穿官服的就跟见阎王似的。” 薄越若有所思。 不过明昭也能理解,到了人家地盘,但凡是她看到的,都是人家想给她看的,巴蜀这边能自给自足已经很好了。 成都城的官员们早早在城外迎接,为首的姓杜,是成都令,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站得规规矩矩。 杜令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臣成都令杜淳,率巴蜀各郡县官吏,恭迎大司马。”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杜令,你是什么时候归附大周的?” 杜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回大司马,冬天王上大军入蜀,下臣就率众归附了。” “之前呢?” “之前是氐人的官。”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杜淳赶紧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司马远来辛苦,下臣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好。” 杜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司马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叠声地应着:“大司马赏脸,下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成都城比明昭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虽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见官员们簇拥着明昭经过,百姓们纷纷避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一把:“别瞎说,听说是长安来的大司马。” “大司马?女的?” 有川妹子不乐意了,“女的怎么了?人家能打仗能管人,你有意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昭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嘴角弯了弯,敢议论是好事,怕就怕,连议论都不敢。 还是可以看出这边人过得还行,明昭并不是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如今天下都还没打下来,草台班子都没搭建好,她不可能要求这那的,不现实。 她对于巴蜀,才是那个外人。 不管是那佃户还是这边的排场,人家做这些场面也是给她面子,她初来乍到,也只是来了解情况。 成都府衙门前,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十张案几在院中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色吃食。有热气腾腾的炖菜,香气扑鼻的烤肉,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点心。几个仆役正穿梭其间,往杯盏里斟酒。 院中站了几十号人,都是巴蜀各郡县的官员。 见明昭进来,齐刷刷行礼。 杜淳引着明昭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在一旁,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大司马远道而来,下臣代表巴蜀诸官,敬大司马一杯!” 明昭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了。“杜令,这酒是巴蜀本地的?” 杜淳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巴蜀本地的米酒,虽比不上洛阳的佳酿,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昭点点头,把酒杯举了举,一饮而尽。 众人见她喝了,纷纷举起酒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杜淳趁机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蜀郡太守刘公,本地世家,三代都在蜀地为官。”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起身行礼,明昭点了点头。 “这位是广汉郡守王公,治郡有方,百姓称颂。”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是犍为郡守李公……” “这位是巴郡守……” 一个接一个,明昭一一点头,面上带着和气,心里默默记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年轻的官员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明昭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大司马,下臣敬您一杯!下臣听闻大司马在幽州、在洛阳、在关中的所作所为,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明昭看着他,笑了:“你叫什么?” 年轻官员连忙道:“下臣姓张,名怀,是成都府的书吏。” “书吏?”明昭挑了挑眉,“书吏也敢上来敬酒?” 张怀愣了一下,脸上尴尬,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低声笑起来。 明昭笑着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敢上来敬酒,就是有胆量。这杯酒,我喝了。” 张怀大喜,连忙一口干了,脸涨得通红。 明昭酒量不好,说喝,她都是只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看着他:“张怀,你是本地人?” “回大司马,下臣是成都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成都。” “读过书?” “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出来做事了。”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张怀退了回去,旁边的人纷纷凑过来,有人羡慕,有人调侃,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张怀也不在意,一直看着明昭的方向,眼里亮晶晶的。 又喝了几轮,气氛更热了。 一个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大司马,下臣斗胆问一句,长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明昭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中年官员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想知道,大周接下来打算怎么治蜀?是跟氐秦那时候一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昭过来也是让他们吃定心丸的,并不在意这些试探,官员想了解政策很正常。“你叫什么?” “下臣姓周,名济,是蜀郡的仓曹。” 明昭点点头:“周仓曹,苻毅那时候是怎么治蜀的?” 周济愣了一下,斟酌着道:“氐人……氐人那时候,也是按规矩来。收税、征兵、派徭役,跟之前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压低了声音:“只是氐人的官,不太把咱们本地人当回事。好一点的位置,都让他们自己的人占着。咱们本地人,只能做些跑腿的活。” 明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杜淳在旁边打圆场:“周仓曹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司马别往心里去。” 明昭摆摆手:“他没喝多,他说的是实话。” 她站起身,看着在场众人。“各位,我今天来巴蜀,不是来查账的,不是来问罪的,更不是来换人的。”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明昭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中出了粮案,杀了四十七个人,连宗亲都满门抄斩了。这事你们知道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明昭继续说:“我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拿百姓的命不当命。换粮种、吞公粮、害得百姓种不出庄稼,明年就得饿死。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不一样。” 众人愣住了。 明昭指了指周济:“你刚才说,苻毅那时候,本地人只能做跑腿的活。那我问你,现在呢?” 周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昭看着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官,我只管你们现在做什么。地种得好,百姓吃饱饭,赋税收得上来,徭役派得下去,你们就是大周的官。做得好,该升就升,该赏就赏。做不好,该罢就罢,该杀就杀。” 她端起酒杯,举了举。“今天这杯酒,我敬各位,往后巴蜀的事,咱们一起做。”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杜淳的眼圈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大司马这话,下臣记住了!记住了!” 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攀谈,有人拉着明昭介绍巴蜀的风土人情,明昭一一应对,面上带着和气,心里也在慢慢盘算。 酒过三巡,杜淳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司马远道而来,咱们巴蜀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献上一点本地的小玩意,给大司马解解闷。” 他一挥手,院外走进来一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乐器。为首的是一个美貌女子,穿一身红裙,腰间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杜淳介绍道:“这是咱们巴蜀的乐舞,叫巴渝舞,当年武王伐纣的时候,巴人用来助阵的。后来传下来,就成了咱们这儿的特色。” 明昭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 乐声响起,粗犷而热烈。 那些舞者开始跳起来,动作豪放,节奏明快,不时有人发出嗬嗬的喊声。红裙女子舞得最起劲,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曲舞罢,众人纷纷叫好。 明昭也鼓起掌来。 杜淳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大司马觉得如何?” 明昭笑着看他,“很不错,有股子野劲,跟中原的乐舞不一样。” 杜淳连忙道:“大司马要是喜欢,回头让她们去长安,专门给大司马跳。” 明昭笑了:“不用,让她们好好在这儿跳,年节还可以与民同乐。”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大司马说得是,说得是。” 酒宴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明昭起身告辞,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杜淳一直送到驿馆门口,他喝多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薄越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等杜淳走了,薄越回到屋里,见明昭正坐在案前,“大司马,您今天喝了不少,我让人给您打水洗漱,早点歇着吧。” “好。” 明昭确实也昏昏沉沉了,巴蜀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强龙难压,倒也不必过于心急,对于这些地方,一切按政绩说话就完了,等天下定了,她要搞考核制。 第82章 天下归心(二) 第82章 天下归心(二) 明昭在成都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杜淳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站在驿馆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薄越把他让进来,杜淳满脸堆笑,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司马,这是成都街头的早点,糍粑、豆花、凉糕,都是本地人常吃的。大司马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明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杜令有心了。” 她夹了一块糍粑,咬了一口,糯米做的,外头炸得焦黄,里头软糯,蘸着红糖吃,甜而不腻。 这个时代很难吃到美食,还得是成都会生活,可惜现在还没有辣椒,不然火锅更好吃。 她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杜淳脸上的笑更深了:“大司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明昭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看着他:“杜令,你这一大早过来,不只是送早点吧?”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大司马英明,下臣……下臣是想,大司马既然来了巴蜀,总得各处看看。下臣斗胆,想给大司马做个向导。” 他是个很想进步的人,他早早在官衙后面给明昭收拾好宅子,但薄越先让人里里外外检查,昨天就没住进去。 他今天就早早让管家买好味道最好的早点,一大早就亲自拿来等大司马起床了,这么露脸的机会,当然要自己把握了。 明昭点点头:“好。那今天就劳烦杜令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臣的福分。” 成都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杜淳一路走一路介绍,哪里是市集,哪里是官署,哪里是学堂,哪里是祠堂,如数家珍。明昭听着,偶尔问几句,点点头,遇到喜欢的地方停下来看看。 走到一处街角,杜淳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条巷子:“大司马,这条巷子叫锦里,是咱们成都最有名的地儿。巷子里全是织锦的作坊,蜀锦就是这儿出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巷子不宽,但很深,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作坊,门口挂着各色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织机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吱呀吱呀,此起彼伏。 这地方她上辈子旅游来过,这时代再看见恍如隔世,明昭走进去,在一家作坊门口停下来。 一个老婆婆正坐在织机前,手脚并用,梭子来回飞,锦缎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她织得很专注,连有人来了都没发现。 明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婆婆织完一行,抬起头来,见门口站着一群人,老婆婆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看看咱们成都的蜀锦。” 老婆婆愣了一下,看着明昭,眼里满是惊讶。 明昭笑了笑:“老人家,您织的这锦,真好看。” 老婆婆的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走近几步,看着那匹锦缎,缎面光滑细腻,花纹繁复精美,颜色鲜艳却不俗气。“这锦,织了多久了?” 老婆婆声音有些抖:“回、回大人,老婆子织了一辈子了,从十来岁开始学,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明昭点了点头,“那您的手艺,一定是成都最好的了。” 老婆婆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城里比老婆子手艺好的多着呢。” 杜淳在旁边笑道:“大司马,这位老人家确实是咱们成都的老师傅,她织的锦,以前都是进贡的。” 明昭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匹锦缎,问:“这锦卖多少钱一匹?” 老婆婆想了想:“回大人,看花色,便宜的五六贯,贵的二三十贯也有。” 明昭算了算,五六贯钱,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生意好吗?” 老婆婆脸上露出笑来:“托大人的福,这几年还行。苻家那会儿,打仗归打仗,但锦还是要买的。如今大周来了,听说长安洛阳那边繁华,往后应该更好。” 明昭笑了:“老人家说得对,往后会更好。” 从锦里出来,杜淳又带着明昭去了城外。 出了城,景象就大不一样了。 成都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田埂上种着桑树,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 明昭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沃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杜令,这成都平原,是巴蜀最富庶的地方吧?” 杜淳连忙点头:“是是是,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当年诸葛丞相治蜀,就是以成都为根基,六出祁山,九伐中原。” 明昭点点头,又问:“那出了平原呢?” 杜淳愣了一下。“巴地也富裕,他们就是有脾气,地方小脾气大,非要压咱们一头,叫蜀巴还不行,连起来非要排前头。” 明昭听出来两家有矛盾了,“山里呢?那些不在平原上的地方,百姓过得怎么样?”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回大司马,山里……不太好。” 杜淳叹了口气,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大司马您看,那些山,看着近,走起来远。山里的人,穷,穷得厉害。” “怎么个穷法?”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下臣斗胆说一句,大司马别怪罪。” “说。” “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官府的人进去一趟,得走好几天的山路,去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山里根本交不上税。种的那点地,还不够自己吃的。遇上灾年,就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前些年打仗,逃难的人往山里跑,人多了,更不够吃。” 明昭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那山里的人,靠什么活?” 杜淳苦笑:“靠天,靠山,挖点药材,打点野味,拿去换点盐巴布匹。” 明昭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久久没动。 第二天,明昭决定进山。 杜淳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司马,山里路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路,一不小心就掉山崖底下去了。而且山里的人,没见过世面,万一冲撞了大司马……” 明昭摆摆手打断他,不去看看,她怎么知道怎么治?“杜令,你昨天说,山里的百姓一辈子没见过几次官,那我今天就去让他们见见。” 杜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昭看着他:“你跟着来,带上几个本地人,认得路的。”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遵命。” 出成都城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刚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马都过不去了,只能步行。 薄越跟在明昭身后,一边走一边心疼明昭要这么折腾,“这路怎么修的,连马都过不去。” 杜淳在前面带路,闻言苦笑道:“薄将军,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这山太陡了,修一条路得花多少钱?咱们巴蜀也富在成都平原,山里头,是真没钱。”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有的墙上还漏着风。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见有人来,一哄而散,跑回家里去了。 明昭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眉头微微皱起。 杜淳低声道:“大司马,这还算好的。再往山里走,有些村子连路都没有,进出只能靠爬。” 明昭听了往村里走。 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清楚了忙站起来,往屋里躲。 杜淳赶紧上前:“老人家别怕,这是长安来的大司马,来咱们这儿看看的。” 老妇人愣了一下,又眯着眼睛看了明昭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去了。 明昭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房子。 房子很破,墙上的泥巴都裂了,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里面的木头架子。门口挂着一串大蒜。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见了明昭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 “草、草民拜见大人……” 明昭让他起来,“这是你家?” 汉子点头:“是,是草民家。” “家里几口人?” “五口,草民、草民的女人、草民的娘,还有两个娃。” “种多少地?” 汉子犹豫了一下,杜淳在旁边说:“大司马问你,照实说就行。” 汉子这才道:“三亩,都是山上的坡地,种不了稻子,只能种点粟和豆子。” “够吃吗?” 汉子低下头,没说话。 明昭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走完了。明昭站在村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沉默了很久。 薄越跟上来,“大司马,里头不能去了,还有野人呢。” 明昭嗯了一声,“走吧,回去。” 回城的路上,明昭一直没说话,杜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开口。 快到成都城的时候,明昭看着他,“杜令,像这样的村子,巴蜀有多少?” 杜淳愣了一下,斟酌着道:“回大司马,这……这不好说。成都平原这边还好,山里头,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村子。” “有多少?” 杜淳咬了咬牙:“下臣不敢瞒大司马,巴蜀各郡县,像这样的村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明昭没说话。 杜淳有些感慨,“当年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曾想过要治山里的穷。修路、开田、劝农桑,能做的都做了。可山里太深了,路修不进去,田开不出来,百姓还是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诸葛丞相走了,换了别人,就更没人管了。氐人来的时候,连成都平原都顾不上,哪还管得了山里?百姓就只能自己熬。” 明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人,巴蜀的事,你最清楚。山里的百姓,靠什么活着?” 杜淳想了想:“靠天师道。” 明昭眉头一挑。 杜淳解释道:“大司马可能不知道,巴蜀山里的百姓,大多信天师道。天师道是当年张道陵创的,传了几百年,在山里扎了根。百姓们穷,活不下去,就去信道。信道能让他们心里有点盼头,觉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能享福。” “天师道的人,管他们吗?” 杜淳点头:“管,天师道的祭酒,在山里比官府说话还管用。百姓有了纠纷,不去找官府,去找祭酒。百姓过不下去了,去找祭酒,祭酒会给点粮食,帮一把。” 明昭看着他:“官府不管?” 杜淳苦笑道:“大司马,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山里太远了,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百姓也不信官府,只信祭酒。” 明昭觉得棘手,这地方千百年也很难改变。“那些祭酒,是什么人?” 杜淳道:“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些是从外地来的。他们懂医术,会看相,会说一些玄乎的话,百姓就信他们。” “他们造反吗?” 杜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造反不造反!天师道在巴蜀几百年了,从没造过反。他们就传道、治病、帮人,不惹事。” 造反的都出去闹了,哪能在山里? 回到驿馆,明昭坐在案前,看着窗外发呆。 薄越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明昭忽然开口。“薄越,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是能吃饱饭的?” 薄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明昭继续说:“我们在洛阳,在长安,在幽州,还可以开工坊,分田地,发粮种,日子就好过了。可山里的百姓呢?他们连路都走不出去,我们发的粮种,他们领得到吗?我们开的工坊,他们进得去吗?我们定的规矩,他们知道吗?” 薄越想了很久,他觉得这山里世世代代都这样,人们也习惯了,官府也不指望他们交税,如今太平了,很多人也会从山里出来,汉人脑子很活的。 出不来的是夷人,还有胡人部落与野人,他们不会汉话,世世代代聚集生活在山里,对抗外面的危险。 窗外成都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繁华。 那些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在深山里熬着。 明昭叹了一声,“杜淳说得对,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我现在,就能治好吗?” 薄越终于开口:“大司马,您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明昭摇了摇头,看着薄越。“明天,让杜淳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您要去见那些人?” 明昭点点头。 翌日清晨,杜淳再来驿馆的时候,发现明昭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巴蜀的舆图。 他刚想行礼,明昭就开口了:“杜令,今天不去看田了,你带我去见天师道的人。” 杜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司马,这……天师道的人,都在山里,路不好走……”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路不好走,就下马走,我昨天走的那条路,不是走过来了吗?” 杜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杜淳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杜令怕是没想到,大司马昨天看了那个村子之后,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天师道头上。 杜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司马既然要去,下臣就带路。只是……” “只是什么?” 杜淳压低声音:“大司马,天师道的人,跟官府向来不怎么来往。您去了,他们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说真话。” 明昭站起身往外走。“肯不肯见,见了才知道。肯不肯说真话,听了才知道。” 杜淳赶紧跟上。 这一次走得更远,出了成都城,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天。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到最后连马都不能骑了,只能步行。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昨天那个更破,更穷,也更安静。村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隐约能看出上面画着符咒模样的图案。 杜淳指了指那面旗:“大司马,这就是天师道的记号,有这个旗的村子,就是信道的人多。” 明昭点点头,往村里走,刚进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棵老槐树下。 人群中间,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腿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了一地,正哇哇大哭。 明昭站住了,看着那个青衣男子。 那人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伤口包好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旁边一个妇人连连道谢,那男子摆摆手,站起身来。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明昭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阁下是官府的人?” 杜淳赶紧上前:“这位是长安来的大司马,专程来见祭酒的。” 那人看了杜淳一眼,又看向明昭,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大司马远道而来,有什么事?” 明昭看着他:“你就是这里的祭酒?” 那人点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这村里的祭酒,当了二十年了。” 明昭指了指那孩子:“你给他上的什么药?” 陈济道:“自家采的草药,治外伤的。” “管用吗?” 陈济笑了笑:“管不管用,大司马也看见了。那孩子的腿,要是没人管,怕是早就烂了。” 陈济看着她,“大司马走了这么远的路,想必也累了。村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碗水吧。” 明昭跟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旁边摆着几本旧书,还有几个瓶瓶罐罐,装的应该都是草药。 陈济倒了碗水,递给明昭。 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济看着她,眼睛里有着审视与好奇。“大司马是来查我的?” 明昭放下碗:“不是。” “那是来做什么的?”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生了病找你,穷了找你,有了纠纷也找你。官府的人,来过吗?” 陈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官府的人?大司马是第一个。” 明昭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济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因为路太远,山里太穷,官府管不过来。不是因为不想管,是管不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那些破旧的房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你台的。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办法,让这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 陈济沉默了很久。“大司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明昭回头看他:“真话。” 陈济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真话就是,没办法。” 明昭眉头一挑。 陈济指着远处那些山:“大司马看见那些山了吗?翻过这座山,还有一座山。翻过那座山,还有十座山。这山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出不去,也进不来。种的地只够糊口,生了病只能靠草药,穷了就穷了,没有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病了有药吃,穷了有地方说说话,死了有人给念念经。别的,我做不了。” 明昭看着他,“如果有人帮你呢?” 陈济愣了一下:“大司马什么意思?” 明昭走回屋里,在凳子上坐下。“陈祭酒,你在这里二十年,百姓信你。这信,是钱买不来的。我想做的事,是让这些百姓,以后不用只靠你。” 陈济看着她,没说话。 明昭继续说:“你刚才说,他们病了有药吃。可你那草药,是自己采的,能采多少?能治多少人?如果能有人教他们自己种药材,自己采,自己炮制,拿去卖了换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穷了?” 陈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昭又说:“你刚才说,他们出不去。可如果路修好了,能挑着担子走出去,把自己编的竹器、打的猎物、采的药材卖到集上,换点盐、布、农具回来,他们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陈济的嘴唇动了动。 明昭看着他:“陈祭酒,你在百姓心里说话比我管用。我想借你的手,把这些事做起来。你做不做?” 屋里静了很久。 陈济笑了。“大司马,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官。” 他顿了顿,走到那幅画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当年张天师创教的时候,说天师道要济世救人。我当了二十年祭酒,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济世救人。今天才知道,济世救人,不是只能靠念经。” 他转过身,看着明昭。“大司马要我做什么,我照做。” 明昭点点头,站起身。“不急,先从你们这个村开始。”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薄越跟在明昭身后,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大司马,那个祭酒万一糊弄您呢?” 明昭声音从前头飘过来。“糊弄我什么?他在这村里二十年,百姓信他。我一个刚来的,凭什么让人家不信他信我?” 薄越愣了一下。 明昭继续说:“他要是真有心糊弄,就不会在这穷地方待二十年。他要是真想捞好处,早就可以去成都城里混。可他没有。” 她顿了顿。“这种人用对了,比十个县令都好使。” 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难走,杜淳在前面提着灯笼,薄越在后面扶着明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薄越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听。 “大司马,有声音。” 明昭也听见了,是一种细细的、像婴儿哭的声音,从路边的草丛里传出来。 杜淳提着灯笼照了照,什么也没看见。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很是凄厉委屈。 薄越拔出刀,护在明昭身前:“大司马小心,这山里野兽多。” 明昭推开他,蹲下身,拨开草丛。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出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那东西蜷缩在草丛里,浑身是泥,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见有人来,它缩了缩,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婴儿哭,又像小狗叫。 薄越举着刀,警惕地看着那东西:“这什么玩意儿?” 杜淳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惊呼一声:“大司马,这是食铁兽!” 明昭愣了一下,大熊猫的别称。 她上辈子在动物园里看过,可眼前这只,跟动物园里那些圆滚滚、胖乎乎、抱着竹子啃的憨态可掬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它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毛一块一块地打着结,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的瘦狗。 杜淳在旁边解释:“大司马,这东西山里偶尔能见到,以竹子为食,有时候下山偷吃农家的铁锅,这东西凶得很,成年的大得很,能咬死人。这只怕是幼崽,不知道怎么落单了。” 明昭蹲在那里,看着这只幼崽。那幼崽也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又不跑,只是缩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叫着,叫得又细又弱,像是饿了很久。 明昭伸出手。 薄越大惊:“大司马小心!” 明昭没理他,手已经摸到了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幼崽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明昭的手心触到的是一把骨头。那毛茸茸的外表底下,是瘦得硌手的脊背,一根一根的肋骨,清清楚楚。 她把它抱了起来。 薄越瞪大了眼睛:“大司马,您抱它干什么?” 该不会要养吧? 明昭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脏兮兮的东西,那东西也抬起头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惊恐渐渐变成了依赖,又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然后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不动了。 “带回去。” 她说带,自然没人说什么,薄越只得接过,一行人继续往回走。幼崽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做梦。 薄越看着怀里的食铁兽,满肚子话想说,又不敢说。 回到驿馆,已经是半夜。 明昭把那只幼崽放在桌上,让人拿来一碗羊奶,放在它面前。 幼崽凑过去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就埋头喝了起来,喝得啧啧作响,喝完了抬起头看着明昭,叫了一声。 “还要?”明昭笑了,“你倒是不客气。” 她又让人拿来一碗,那幼崽又喝了。喝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就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明昭坐在桌边,把他移到刚弄好的小窝里,看着这团脏兮兮黑白相间的毛球,看了很久。 很好,她也是有熊猫的人了,不过它还太小,正好现在天气暖和了,等它吃胖点,就让人给它洗澡。 不然真的好丑。 第83章 天下归心(三加更) 第83章 天下归心(三加更) 翌日清晨,杜淳来的时候,发现明昭的屋里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东西。 小东西正趴在一个竹编的窝里,抱着一节竹笋啃,啃得满脸都是笋屑。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杜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 他反应过来,大司马昨晚捡的。 明昭正在看舆图,头也不抬,“杜令,你来得正好,我有事交代你。” 杜淳连忙上前:“大司马请吩咐。” 明昭放下手里的舆图,看着他。“昨天那个陈济,你见到了。” 杜淳点头:“见到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杜淳依言坐下,心里有点忐忑。他摸不清大司马的脾气,亲自跑几十里山路去见个祭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明昭开门见山:“山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我昨天跟陈济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杜淳点头:“听见了。” “你觉得可行吗?” 杜淳想了想,斟酌着道:“回大司马,下臣觉得可行。药材、茶叶、竹器,山里的确出产,只是以前没人组织,百姓自己卖不上价。如果官府出面收,再统一往外卖,百姓能多挣几个钱,官府也能有点进项。” 明昭点点头:“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杜淳愣了一下:“下臣?” “怎么,办不了?” 杜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臣是怕办不好……” 明昭看着他:“杜令,你是成都令,巴蜀的事你最清楚。药材往哪卖,茶叶怎么收,竹器谁要,这些你比我明白。我不需要你亲自进山,我只需要你把人派进去。” 杜淳认真听着。 明昭继续说:“派人进山,教百姓种药材。天麻、黄连、杜仲、川穹,山里能种的都种。种好了,官府统一收,统一卖。价钱公道,不许压价。” 杜淳点头:“是。” “我昨天看了,山里那些坡地,种不了稻子,但能种茶。派人进去教,怎么种,怎么采,怎么炒。茶叶收上来,运到洛阳换钱粮,我有草原的路子,多少茶叶都吃得下。” 杜淳眼睛亮了:“大司马这主意好!草原那边,确实缺茶。” 明昭继续说:“还有造纸,巴蜀竹子多,竹子能造纸。洛阳那边有懂造纸的匠人,我会派几个过来。你在产竹子的地方建几个小纸坊,让百姓学着造。纸造出来,官府收。”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顿了顿,看着他:“还有一条,是最要紧的。” 杜淳连忙竖起耳朵。 “让天师道的祭酒一起干。” 杜淳愣了一下。 明昭解释道:“百姓信他们,不信官府。你派官吏进去,百姓不一定听。但祭酒说话,百姓听。让陈济那样的人,带着百姓种药材、种茶、造纸。他们干得好,官府给他们好处,免徭役,给名头,逢年过节赏点东西。” 她看着杜淳,“借他们的力,把事办成。等百姓日子过好了,信谁,就不那么要紧了。” 杜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司马,下臣记住了。” 明昭摆摆手:“去吧,让人先从陈济那个村开始,做成了,再往别的村推。” 杜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杜淳回头。 明昭看着他:“陈济那边告诉他,官府说话算话。药材种出来,茶树种出来,纸造出来,官府收。价钱公道,绝不压价。” 杜淳点头:“下臣明白。” 他走后,薄越忍不住问:“大司马,您真信那个祭酒能把事办成?” 明昭看着窗外,“他办不成,我就换人办。但他要是办成了,山里的百姓就能少受二十年穷。” 薄越想了想也是,大司马真是大义之人。 地上那个小窝里,团子啃完了竹子,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又睡了过去。 明昭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弯。 “今天天气好,日头大,让人给它洗洗,脏兮兮的,卖萌都不那么萌了。” 亲卫去传话,两个丫鬟便轻手轻脚地上来了。 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拿着软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竹编的小窝。团子正睡得香,四仰八叉地摊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薄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司马,它不会咬人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它牙还没长利落呢,咬什么?”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丫鬟蹲下身,把团子抱起来。团子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四下张望,寻找明昭。 明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乖,洗个澡,洗干净了好看。” 团子听见她的声音,不叫了,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她,任由丫鬟把它抱进温水里。 水一沾身,团子浑身一抖,瞪圆了眼睛,挣扎着想跑。丫鬟连忙按住它,轻声哄着:“乖,不怕不怕,洗洗就干净了。” 团子不听,四条小短腿扑腾扑腾地划水,溅得丫鬟一身水。另一边的丫鬟赶紧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总算把它按住了。 明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它这是第一次洗澡,怕水。” 薄越嘀咕:“什么第一次,它就是野性难驯……” 话音未落,团子不挣扎了,它泡在温水里,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丫鬟,似乎发现这水还挺舒服的。 丫鬟趁机往它身上撩水,打湿那团脏兮兮的毛。灰黑色的泥水顺着它的身子流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团子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明昭笑了:“看,这不是挺享受的?” 两个丫鬟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换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这团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了。 黑白分明的毛,圆圆的耳朵,黑眼圈,胖乎乎的身子—— 正是明昭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还是瘦,瘦得能摸到肋骨。 丫鬟用软布把它裹起来擦拭,团子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人摆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舒服极了。 擦得半干,丫鬟把它抱到院子里,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还给他一个果子,让它抱着啃。 团子趴在石板上,愣了一下,随即抱着果子翻了个身,把肚皮摊开,四仰八叉地晒起太阳来。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它身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毛渐渐蓬松起来,被风一吹,轻轻飘动。团子眯着眼睛吃东西,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哼哼。 明昭蹲在旁边,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 肚皮软软的,暖暖的,摸起来手感极好。 团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眯上了,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摸来摸去。 薄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恍惚。这还是昨晚那个脏兮兮瘦巴巴,快饿死的小野兽吗? 这才一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司马,”他忍不住问,“这东西养大了,真不会咬人吗?” 明昭头也不抬:“你天天给它吃的,它咬你干什么?”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遇上了就是有缘,秦岭竹子也多,养它还是养得起的。 薄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团子晒着晒着,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大概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它吃完了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头埋进肚子里,就这么睡着了。 明昭看着它,笑了笑,站起身。 “让人去挖些竹笋回来,嫩一点的,它现在牙还没长齐,太老的啃不动。” 丫鬟应了一声,下去了。 明昭走回屋里,继续看奏报。 院子里,团子躺在青石板上,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明昭在成都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一直写东西,薄越不知道她写什么,只知道案上的纸越堆越厚。 第四天早上,她把杜淳叫来。 杜淳进门的时候,看见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纸,足有几十张。明昭坐在案前,正往最后一张纸上盖印。 “杜令,坐。” 杜淳坐下,心里有点忐忑。 明昭把那摞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写的,成都以后怎么发展,都在上面了。” 杜淳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看去。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字:成都发展事宜。 字迹锋利如刀,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杜淳翻过第一页,往下看—— 杜淳捧着那摞纸,手有些抖,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眶红了。 明昭看着他:“怎么,写得太多了?” 杜淳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不是大司马,下臣当官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从没见过有人把事写得这么细的。” 明昭笑了笑:“细了好办,照着做就行。” 杜淳抬起头,看着她。 “大司马,这些事,您想了多久?” 明昭想了想:“从进成都那天开始想了,写了三天。” 杜淳的眼泪都掉下来了,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大司马,下臣替巴蜀的百姓,谢谢您。” 明昭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杜令,起来吧。我写这些,不是让你跪的,是让你办的。” 杜淳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办!下臣一定办!下臣这条命,就交给这些事了!” 明昭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交命,把事办好就行。” 她拿起这份计划书,“这上面写的,有的能马上办,有的得等几年。你不用急,一样一样来。先做能做的,再做难做的。做成了,百姓记你的好。做不成,写信来,我帮你。” 杜淳连连嗯嗯,“下臣记住了。” 明昭点点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我明天一早就回长安了,这边的事,你多上心。洛阳会派一批新农具下来,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到时候你派人去接,让工匠们照着做,平价卖给百姓,价格一定不能贵。” 杜淳连连点头。 明昭又说:“茶叶的事,你先把树种下去。三年后能采的时候,天下市场大着呢。” 杜淳又点头。 明昭看着他,笑了。“杜令,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好好干,过几年,我派人来看。做得好,升你的官。”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又有点不好意思。“下臣不管能不能升官,下臣就想把这事办成。” 他升官的事在大司马这可过了明路的,嘿嘿,好好干。 杜淳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明昭揉了揉手腕,这几天写得太狠,手指都有点僵了。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昭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熊猫又在那块青石板上躺着,四仰八叉,肚皮晒得油光水滑。大概是睡够了,它翻了个身,这地方上回它待了后,白天就被它霸占着了。 明昭看着它,“薄越。” 薄越从门口探进头来:“在。” “这小东西,叫什么名字?” 薄越愣了一下,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兽,认真思考起来。 “叫……大黑?它眼圈是黑的。” 明昭瞥了他一眼:“你管这叫大黑?”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薄越,一脸茫然。 薄越讪讪地改口:“那叫小白?” 明昭服了,真比她还起名废。 明昭走到院子里,蹲在青石板旁边。团子见是她,立刻往她手边蹭了蹭,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哼。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毛茸茸的脑袋,这圆滚滚的身子,这傻乎乎的眼神…… “算了,就叫团子吧。” 都叫好几天了,反正它缩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团子。 薄越看过去,团子正好打了个哈欠,然后把头埋进肚子里,又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薄越点点头,“还是大司马会起名,团子,好听。” 明昭伸手摸了摸它的肚皮,“团子。” 团子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回应。 明昭笑了,“行,记住了就好。” 第二天一早,明昭启程回长安。 团子被放进一个特制的竹笼里,笼子里铺着软软的干草,还放了几节嫩竹笋。它趴在笼子里,一开始有点不安,发出细细的叫声。明昭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它的头,它就不叫了,乖乖地啃起竹笋来。 杜淳带着官员们送出城十里,一直送到官道尽头。 明昭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站在路边的杜淳。“杜令,巴蜀的事,就交给你了。” 杜淳连忙躬身:“大司马放心,下臣一定尽心竭力。” 明昭点点头,又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那些山里,有几百个村子,几千户人家,还有陈济那样的祭酒。三年后药材能收了,茶能采了,纸能卖了,路能走了。 那时候山里的百姓,应该能好过一点吧。 马车缓缓启动,往北而去。 团子趴在笼子里,透过竹条的缝隙,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团子,咱们回家了。” 第84章 天下归心(四) 第84章 天下归心(四) 马车一路向北,走了七天,终于望见长安城的轮廓。 团子已经从最初的忐忑中缓过劲儿来,如今把这晃晃悠悠的马车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它趴在笼子里,啃一会儿竹笋,睡一会儿觉,醒来就扒着竹条的缝隙往外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有时伸手进去摸摸它的头,它就发出细细的哼哼声,把头往她手心里蹭。 明昭看它这样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的巧克力城堡,对于团子来说,这个窝都是可以吃的,只是竹子有点老了,没有笋好吃。 傍晚,车队抵达长安城外。 城门楼下,已经站了一队人马。天气热,为首的那人一身绸衣,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薄越策马上前,“大司马,谢太傅来了。” 明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谢云归正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谢云归走到马车前,“大司马一路辛苦。” 明昭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他笑了:“太傅怎么亲自来了?” 谢云归也笑着:“大司马离京一月有余,臣当然得亲自来接,不然没法向王上交待。” 明昭摆摆手:“我父王才没工夫管这个,雍凉那边怎么样?” 谢云归道:“王上上个月来书,说雍凉已定,降将降吏都安置妥当。只等秋收之后,再巡一遍边境,便可回长安了。” 明昭点点头,骑上自己的踏雪,跟着他一道骑马往城里走。 夏天人心燥,矛盾都多了不少,谢云归操心得日日盼着明昭回来,“大司马,关中这边已经稳定下来了,各县秋收在望。工坊那边,冶铁坊又打了五百张新犁,织坊新招了二百个织娘,其他的比如琉璃坊这些,生意也好得很,天天念叨要扩建。” 明昭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们并辔而行,谢云归这些日子人都瘦了一圈,偏偏夫人还在冀州,可以说宫中府中事事操心。 “关中稳定下来之后,臣开始理陈年旧案了。” 明昭眉头一挑。 谢云归叹了一声,“这些年,匈奴人屠过,羯人屠过,关中十室九空。如今大周接管,户籍要重新理定,田产要重新分配,人命案子要一件一件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查出来的,不少。” 明昭看着长安慢慢恢复生气的街道,听着他说。 谢云归侧头看向她,“光长安一城,这一个月就理出旧案三百余起。有被杀的,有被掳的,有被抢了田产的,有被占了妻女的。有的能找到苦主,有的连苦主都没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佛寺那边呢?” 谢云归道:“都查封了,大周境内,所有佛寺,全部查抄。僧尼还俗,寺产充公,田地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但也有百姓悄悄信的,不在寺庙里,就在自家屋里供个佛像,念几句经,这臣没动。” 明昭点点头,“只要不聚众,不敛财,不害人,个人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官府管不过来,也没必要管。” 谢云归沉吟道:“佛门那边一直跟江南有来往……” 明昭摆摆手:“那是寺庙里的那些和尚,百姓在自己屋里供个佛像,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越禁,他们越觉得这东西稀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没事。” 谢云归笑道,“大司马说得是。” “太傅,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谢云归也笑了:“大司马才辛苦,听说您进山走了几十里,还捡了一只食铁兽?” 明昭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捡是捡了,还不知道养不养得活,待会回去给你看看。”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府衙门口,她翻身下马。 明昭望着府衙里透出来的灯光,“谢太傅,那些理出来的旧案,怎么办?” 谢云归觉得这事容易,这些他们接手,也是给百姓定心丸,“按律办,能查清楚的,该赔的赔,该还的还。查不清楚的,官府出钱,安抚苦主。” 他们进来府里,团子被抬了出来,它还是小小的幼崽,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团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团子看了他一眼,缩回笼子里,继续啃竹笋去了。 谢云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稀罕物。” 明昭点点头:“稀罕是稀罕,就是吃得多。回长安第一件事,得让人去秦岭多挖些竹笋回来,到时候我府中后头的院子,都种上竹子。” 谢云归想了想那场景,大胖家伙在后院里啃竹子的模样,又笑了。 “大司马这府邸,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明昭先去后头换了身常服,洗了把脸,才回到前厅。 谢云归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整整齐齐,摞得有小山高。 明昭看了一眼那摞文书,“谢太傅,你这是要把我累死?” 谢云归可不是会与她客气的人,“大司马不在的时候,臣日日盼着您回来。您回来了,这些就该您自己看了。” 明昭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翻。 她一边翻一边问谢云归:“这些日子,百姓怎么样,还有饿死的人吗?” 谢云归道:“如今农闲,工坊一直在招,冶铁坊、织坊、琉璃坊,还有城外的农坊、城里的市集,都在招人。洛阳那边的规矩,照搬过来,管吃管住,按月发钱,干得好有赏。” 明昭点点头:“来的人多吗?” 谢云归道:“刚开始的时候,百姓不敢来,怕官府骗人。后来见第一批人真拿到钱了,就都来了。现在长安城里,但凡有手有脚的,都能找到活干。” “工资比洛阳那边少一点,洛阳的织娘,一个月能挣三四贯。长安这边,只能挣两贯出头。” 明昭理解,资本就是这么黑心的,他们来长安投资,就是冲着赚钱来的,“少点就少点,够活就行。只要他们能挣到钱,能养活家里人,把最难的前几年熬过去了,后面就好了。” 谢云归也是这么想的,“嗯,臣算过,两贯钱够一家三口吃两个月了。再省着点,还能剩几个。” 明昭看着手里那份文书,“那些从山里逃出来的流民呢?他们也来干活吗?” 谢云归愣了一下,他也是头一回连这种小事也管,现在他都不记得以前的风雅了。“山里日子不好过,尤其天一热,蛇虫鼠蚁没法待,他们听说官府管饭,就来了。有一个人来的,也有拖家带口的。一样的流程,下面的工坊管事都熟了,来了之后,先给饭吃,再给活干。干上一个月,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谢太傅,关中人现在最想的是什么?” 谢云归想了想,这人间疾苦很难想其他东西,“吃饱饭,穿暖衣,有个地方住。” 明昭点点头。“对,就是这些,其他的什么大义正统天命,他们顾不上,也不想顾。” 她顿了顿,“这也是我们现在要做的,等这些都有了,再谈别的。” 谢云归看着她,这些事其实很难,别看明昭这么一弄好像很容易,但是光让百姓不挨饿,已经是圣贤君王的统治了,他觉得明昭远远看不上这些,“大司马,那之后呢?等他们吃饱了,穿暖了,有地方住了,再谈什么?” 明昭笑了。“那就得看他们了,有的人想读书,就让他们读书。有的人想做生意,就让他们做生意。有的人想当官,就让他们考科举。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就想种地,那就让他们种地。” “我们现在考虑的都是存亡的事,人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至于其他的,等活下来了再说。” 谢云归很是感慨,原来治天下是这么容易的事?为什么在诸公手里难如登天? 这是冬青来了,“大司马,太傅,晚宴已经备好,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明昭从蜀地回来,辛苦一月,府上自然早早为她与亲卫们备上了晚宴。 明昭正好饿了,向外头走去。如今天下好治是因为天下重新洗牌,这很黑色幽默,如果是先前晋室天下,怎么治都是无解的。 堵死了上升通道,致富之路不允许普通人,手上有个方子,命都难活,这种世道怎么改变? 皇帝与世家极限拉扯,相爱相杀一起嗑药,武将都涂脂抹粉,世道能有救就怪了。 如今北方或死或跑了一半人,资源如此丰富的地方,人口不足千万,氐族降了就没人提过让他们回哪,在关中待着吧,来了就是自己人,以后一起打外敌。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从巴蜀回来之后,明昭就没闲着过,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团子被养在后院的竹林里,一天天圆润起来,从最初那只瘦巴巴的小东西,长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有时候明昭批奏太晚,它就摇摇晃晃地跑进来,趴在她脚边,抱着她的靴子睡。 薄越看见都嘀咕:“这玩意儿,越来越黏人了。” 明昭低头看看脚边那团毛球,笑笑,继续批文书。 八月里,秋收开始了。 关中平原上一片金黄,麦浪滚滚,风一吹,满世界都是粮食的香气。百姓们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脸上却全是笑。 薄越每天往城外跑,回来就跟明昭报账:“今天又收了多少亩,估摸着能打多少石。” 明昭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九月初,秋收基本结束。 各郡县的奏报雪片一样飞来,明昭让人连夜统计,三天后出了结果,关中今岁收成大丰收。 薄越看着那份统计,眼睛都亮了:“大司马,这下关中自己能养活自己了。” 明昭摇摇头:“够吃是够吃,还得留种子,还得备荒年。不过还好我们有其他州撑着,稳妥。” “谢恒厥来信,说幽州收成也不错,比去年多了两成。拓跋部那帮人老实了,没敢南下。” 明昭说起这些想想就觉得高兴,天下只要稳下来,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如今大周的地盘,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比当年曹操的地盘还大。 地盘大了,事就多了。 各郡县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明昭每天从早忙到晚,案上的文书永远批不完。 谢云归比她更忙,关中、洛阳、幽州、巴蜀,哪边有事都得他过问,明昭听说到了半夜,他书房里的灯依旧亮着。 过于苦命,薄越私底下都对她吐槽,“谢太傅这哪是人干的活,简直是驴。” 明昭瞪他一眼,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地盘大了,官吏跟不上。 那些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打仗是把好手,治理地方却一窍不通。归降的旧吏,倒是懂政务,可信不过,不敢放权。新提拔的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可没经验,动不动就捅娄子。 一个人当几个人使,是常态。 明昭有时候半夜批完奏报,坐在窗前发呆,会想起杜淳那句话:“诸葛丞相在的时候,也没能把山里治好。” 如今她比诸葛丞相的地盘还大,人才还少,治起来比他还难。 可再难也得治。 十月里,赵缜从雍凉回来了,明昭带着谢云归、薄越出城迎接。 当队伍仪仗近了,明昭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儿臣恭迎父王回长安。” 赵缜翻身下马,把她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明昭笑了:“父王也瘦了。” 赵缜也笑了,拍拍她的肩膀,看向谢云归。“云归,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谢云归连忙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赵缜看向远处隐隐约约的长安城。“这外头,比我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明昭道:“秋收刚过,百姓手里有了粮,自然就热闹了。” 赵缜嗯了一声,翻身上马。“走,进城看看。” 一行人往城里走。路上赵缜问起各处的收成,明昭一一答了。问起工坊的进展,明昭也答了。问起巴蜀的事,明昭把杜淳、陈济、天师道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听完,笑了。“你这办法,倒是新鲜。” 明昭道:“山里人信他们,不信官府。硬来不行,只能借力。” 赵缜点点头。“借力好,能借的力,都是好力。” 走到城门口,赵缜勒住马,回头看着她。“昭昭。” 明昭抬头:“嗯?” 赵缜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声音有些沉。“这些人,以前都是要饿死的。” 明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百姓有的在修路,有的在田里忙活,一个个晒得黝黑,脸上却带着笑。 赵缜很是感慨,这天下如果只有他,是走不到这一步的,“这是你的功劳。” 明昭摇摇头:“是大家的功劳。” 赵缜走进府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一团黑白相间的东西从后院滚了出来。 那东西圆滚滚的,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路滚到明昭脚边,抱着她的腿就不撒手了,嘴里还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赵缜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明昭弯腰把团子抱起来,那小家伙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赵缜看,一脸好奇。 明昭抱着它,走到赵缜面前,一本正经地说:“父王,这是儿臣的长女。” 赵缜:“……” 薄越站在旁边,忍着笑,忍得很辛苦,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缜看了看明昭,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看了看明昭。“?” 明昭一本正经,“这是儿臣的长女,您的长孙。” 赵缜:这么突然的吗? “它叫什么?” “团子。” 赵缜看了看这团东西,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耳朵,圆圆的眼圈,圆圆的肚子,确实是个团子。“它吃什么?” “竹子、竹笋,偶尔吃点果子。” “它多大了?” 明昭想了想:“捡到它的时候还小,现在估摸着也就半岁。” 团子不知道自己的重量,正窝在明昭怀里,被摸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赵缜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挺软的。” 明昭看着赵缜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父王,您这是认还是不认?” 赵缜收回手,咳了一声,板起脸:“认什么认?它就是只食铁兽。” 明昭眨了眨眼:“那您刚才摸它干什么?” 赵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团子这时候忽然动了动,从明昭怀里探出脑袋,冲着赵缜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是在打招呼。 明昭趁机说:“父王,您看,它跟您打招呼呢。” 赵缜看那团子,团子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一脸无辜。 赵缜叹了口气。“……行吧。” 明昭笑了:“行什么?” 赵缜瞪她一眼:“行,它是你长女,是我长孙。” 明昭抱着团子,笑得很开心。 团子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见大家都笑,也跟着兴奋起来,在明昭怀里扭来扭去,四条小短腿乱蹬。 团子今晚吃了不少竹笋,又蹭了几块点心,这会儿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溜圆,趴在明昭怀里昏昏欲睡,打个小小的嗝。 明昭摸了摸它的头,正要进屋,忽然听见墙头有动静。 她脚步一顿。 薄越也听见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压低声音:“大司马,有人。” 明昭看着那墙头,月光下一个黑影翻过来,轻飘飘地落进院子里。 那人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头来—— 正是慕容恪。 薄越愣了一下,手从刀柄上松开。 慕容恪站在月光里,一身玄色劲装,头发还没有干透,显然是刚洗过澡就赶来了,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明昭看着他笑了。“上将军这是做什么?” 慕容恪走近几步。“知道大司马白天忙,走不开,只能晚上来。” 明昭挑了挑眉:“晚上来就走正门不行?递个帖子,等人通传,再等我召见,也就半个时辰的事。” 那得惊动王上,他明显感觉到王上不喜欢他与明昭在一起,慕容恪摇摇头:“那多麻烦。” 明昭笑了:“所以你就翻墙?” 慕容恪理直气壮:“翻墙快。” 明昭看着他,月光下这张脸比去年成熟了许多,但眼里的少年气还在。 “上将军如今战功赫赫,威震四方,让人知道你半夜翻墙进大司马府,传出去像什么话?” 慕容恪也笑了。“那就不让人知道。” 薄越:?我不是人? 行吧,这年头亲卫统领是这样的。 明昭看了薄越,让他回去休息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明昭看着慕容恪,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她伸出手。 慕容恪愣了一下,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他抬起手,握住了它。 明昭的手微凉,他的手掌温热干燥。两只手交握的一瞬,慕容恪觉得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好久没见到她了。 明昭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慕容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比去年清减了。 明昭推开门,屋里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昏黄的光。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 慕容恪迈步进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很静,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看着他,“你这几个月在雍凉,有没有想过我?” 慕容恪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在战场上、在营帐里、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里涌上心头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上将军打仗那么厉害,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想过。”他的声音有些低,“天天想。” 明昭看着他的眼睛,觉得心口有点发烫。 她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慕容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第85章 天下归心(五加更) 第85章 天下归心(五加更) 苻毅这一年受到了冲击,他从一开始的亡国的悲凄,到万物复苏的震撼,连他的氐族族人都此间乐,不思蜀。 原来只要他降了,天下百姓就能活出人样了吗? 其实是他降的时机刚刚好,早一年明昭都顾不过来,如果没有那几年的积累,今年她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来救人。 而且他才是接过最艰难的关中,缝缝补补让大周一来省了很多事,就像冀州一样,邺城如今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 但身在庐山里的人,是不知庐山真面目的,因为再给苻毅十年,他也做不到,所以他认为他降晚了,白白让人跟着他吃这么久的苦。 明昭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她知道怎么最快恢复生产。如今她愁的,是百官体制,要是按她想的那一套官员加监管,这人口负担不起。 这是盛世百姓穷苦的原因,官员系统庞大,不事生产的人过多,这些压力全部堆积在百姓头上,过于盘剥了。 而且先前因为缺人,那些来投的人都收了,坏就坏在这一点,她先前过于饥不择食了,这些南边过来的混子,根本没有能力,他们就单纯读了书。 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会干活的人,很多人根本就不会办事,又占了位置,这种人又没犯错犯法,庸人比贪官还可怕,纯粹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然她哪会这么累? 她需要一把刀,但是天下未统一,就搞酷吏政治,明显不合适。她也没有人选,慕容恪不参与治理,谢晏倒是有这个手腕,但很明显她这么干了,她父都会觉得她凉薄。 谢云归崔夫人尽心尽力,谢恒厥还死命守着幽州,她却想让谢晏给她当刀? 她不是这样的人。 要搞考核制科举什么的,她需要绝对支持者,这个人必须还得有手腕有分量。 镇得了场子,当得了恶人,经得住刺杀。 毕竟她动的是天下世家的根基,没有九品中正,世家没百年荣光就不在了,有百年纯粹是寒门与农家子需要生长时间。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苻毅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庄子》,已经半个时辰没翻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姚长史的儿子姚谦。姚长史战死后,苻毅降了,他也跟着降了,如今在长安城里领了个闲差,没什么事做,隔三差五就往苻毅这儿跑。 “可汗。” 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往桌上一放。“街上新开的铺子,做的胡饼,香得很。您尝尝。” 苻毅看了他一眼,没动。 姚谦也不在意,自己坐下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可汗,您又在这儿坐着发了一上午呆?” 苻毅放下书,看着窗外。“别叫可汗了,如今我一阶下之囚,这么喊你还想不想混了?” “姚谦,这长安城,比去年热闹了多少?” 姚谦愣了一下,“热闹多了,去年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如今跟做梦似的。” 姚谦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汗去年这时候还是关中之主,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小院子里。 他开始分享八卦,“可汗,您知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苻毅看了他一眼。 姚谦凑近了些,“慕容恪升上将军了。” 苻毅眉头动了动,这谁不知道? 姚谦继续说:“他这回在雍凉立了功,周王亲自点的将,升了上将军。可这消息一出来,军中就炸了锅。” “为何?” 姚谦嘿嘿笑了两声,“有人说,他这上将军,不是凭战功升的。” 苻毅看着他。 姚谦的声音压低了,“慕容恪当年是异族俘虏,被大司马收留的。这些年跟着大司马,从并州打到冀幽,从关中打到雍凉,确实立了不少功。可军中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拼出来的?自然很多人不服。” “不服又如何?” 姚谦道:“将士不服就骂呗,他们又不管这那的,骂得可难听了。” 姚谦见他感兴趣,来了劲头,“他们说慕容恪能升这么快,靠的不是战功,是那张脸。” “那张脸?” “对。”姚谦嘿嘿笑着,“您见过慕容恪吧?长得确实俊。军中那些人就说,他这是上了东床,大司马才格外优待他。不然凭什么他升得比陈岱还快?”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知道这些吗?” 姚谦道:“知道不知道的,反正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底下传得可凶了,说什么的都有——” “够了。” 苻毅打断他。 姚谦讪讪地闭了嘴。 窗外的热闹声传进来,显得这屋里更静了。 苻毅望着窗外,想起一些旧事。 他对明昭说,待天下平定,她会是他的皇后。结果天下没定,他先定了。 降了之后,他被软禁在这小院里,日日看着窗外的长安城一天天变样。 “他在雍凉,杀了多少人?” 姚谦愣了一下:“这……听说杀了不少。那些作乱的豪强,被他砍了几十个脑袋。” “他打的仗,你见过吗?” 姚谦摇摇头。 苻毅回过头,看着他。“我见过。” 姚谦愣住了。 苻毅继续说:“去年灞水之战,我亲眼看着他率三千骑兵,冲进我的阵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我的氐族儿郎,被他砍得人仰马翻。” 他顿了顿,“他那上将军,不是靠脸,是用命换来的。” 造什么谣? 姚谦走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苻毅坐回窗前,拿起那卷《庄子》翻开,目光落在字上。“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苻毅放下书,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踱到妆台前时,他停住了。 妆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镶在檀木座里,镜面澄澈如水,能把人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琉璃坊出的东西。 他刚被软禁那会儿,这镜子还是稀罕物,市面上根本见不着。如今才一年,就已经朱门皆有了。 苻毅看着那面镜子,伸手拿了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这镜子确实好,比铜镜清楚太多了。连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清楚得让人无处可躲。 这世道,男女都爱美。 镜子一出来,人对美就更焦虑了。街上那些卖护肤膏、美容粉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好得惊人。姚谦上次来,还给他带了一盒据说能驻颜的玉容膏,贵得很。 苻毅把镜子放回妆台上,又拿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不比慕容恪差。 是氐族贵族里少有的好相貌,当年在长安城里,多少世家女子明里暗里递过眼波。 慕容恪不必靠脸,他如果想出仕,可能真得看脸了,在这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世界里,他真的要就此缩在宅子里吗? 他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慕容恪二十二岁,已经是上将军。而他坐在这小院子里,日日看着别人的热闹。 苻毅转过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支簪子,青玉的,通体素净。 那匹叫踏雪的战马,如今还在明昭的厩里养着。他上次远远地看见过,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在他手里的时候养得还好。 他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写什么? “亡国之君苻毅,顿首再拜……” 不对。 他闭了闭眼,落下笔。 “自邺城一别,倏忽经年。长安日新月异,百姓安居乐业,毅虽囚居小院,亦为天下苍生庆幸……”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他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假得可笑。 什么为天下苍生庆幸?他就是不甘心。 他就是想出去。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重新铺纸,重新提笔,这回只写了一句话: “毅欲求见大司马,不知可否?” 写完了把纸折好封上,唤来门外看守的兵卒。“劳烦,送到大司马府。” 院子里很静,过了一会,脚步声响起。 那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大司马府的人,他认得,是薄越手下的一个亲卫。 那人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大司马有请。” 苻毅愣了一瞬。“好。” 真的要见了,他反而有些无措。 苻毅站在巷子里,被午后的日头晃得眯了眯眼。 太久没出来了,连太阳都觉得刺眼。 亲卫在前头引路,走得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头,目光落在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身上——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老汉,牵着孩子的妇人,三五成群说笑着走过的年轻工匠。 有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刚出炉的胡饼,香味飘得老远。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手里攥着铜钱,踮着脚往里瞧。 苻毅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跟人说话,说完了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可汗!” 他快步跑过来,跑到苻毅面前,又站住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苻毅认出了他。是他的亲卫,叫阿木,氐族人,跟着他打过不少仗。“阿木。” 苻毅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在这儿?” 阿木嘿嘿笑了两声,指着街角一个铺子:“小的在那边干活,冶铁坊的,就在前头。” 阿木比去年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穿着虽然粗但干净整齐,手上还戴着个护腕,是冶铁坊工匠常用的那种。 “你……过得怎么样?” 阿木挠了挠头,又嘿嘿笑了两声:“好,好得很。小的在冶铁坊干了大半年了,我给媳妇买了匹布,给她做衣裳。” 苻毅看着那匹布,又看着阿木脸上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可汗,您要是得空,去小的那儿坐坐?就在后街,不远。小的媳妇做饭还行,您尝尝……” “阿木。” 苻毅打断他。 阿木闭上嘴,看着他。 苻毅拍了拍他肩,“去吧,别耽误了干活。” 阿木愣了一下,“哎,那小的走了。可汗,您多保重。” 他转身跑回街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大司马府在长安城东,占地不小,门口有兵卒值守,腰悬横刀,目不斜视。 亲卫领着苻毅进去,穿过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大司马在里面,公子请。” 苻毅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明昭就坐在石桌旁,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得轻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苻毅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明昭的美像是山巅的雪,像是月下的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寒意,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苻毅看着她,脑中想好的词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站着做什么?坐,昔日邺城一别,不想与苻郎相见在此。” 明昭看着他很是感慨,不过苻毅这种封建大爹并不是她的菜,她的审美一直是慕容恪这种强悍又带着破碎感的美人,她已经被慕容恪与谢晏养刁了。 如果要让她动心,已经很难了。她九岁的时候还肯与苻毅玩情深缘浅,现在并不想掺和,不过她收到苻毅的拜帖,才想起她还有这么一个大才闲着。 这不行,她不能让他活得这么舒服,老天都看不过去。 第86章 天下归心(六) 第86章 天下归心(六) 苻毅在石凳上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石面,竟一时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他垂着眼,避开明昭清凌的视线,喉间微涩,先开了口:“大司马宽宥,未将毅囚于深牢,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抬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青瓷杯盏映着茶汤,递到他面前时,语气平和得不见半分胜利者的骄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谨。成王败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虽为敌手,却从未有私怨,今日只论寻常故人,不谈国仇家恨。” 苻毅接过茶盏,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眼望去,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天下的沉稳气度,那目光坦荡澄澈,竟无半分奚落轻视,反倒让他满心的局促不甘,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毅惭愧。” 他有些抑郁,“昔日固守关中,自以为能护氐族子民,能守一方疆土,到头来不过是困兽犹斗,让百姓跟着我受了数年饥苦。如今看长安街市繁华,子民安居乐业,才知我之固执,有多可笑。” 明昭望着院中风动竹叶,缓缓开口:“苻郎错了,你守关中数年,虽国力疲弱,却未曾纵兵劫掠,未曾弃民于不顾,将关中残破之地缝补得尚能立足,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里。你并非过错,只是时势不在你这边罢了。” 这番话落进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讽,却从未想过,她如此胸襟。积压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责与不甘,被这几句话轻轻戳破,泄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发热。 “大司马……”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宽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温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沟壑,有治世之能,难道甘心一辈子困在那方小院里,当亡国之君吗?” 苻毅听了,眼中翻涌着惊色与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国之君,身份尴尬,大周朝堂,怎会容我?更何况我乃氐族,非中原旧人,纵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议。” 明昭轻笑一声,语气坦荡,“慕容恪曾是异族俘虏,如今官至上将军,谢晏出身世家,却愿为我整肃内务。我大周用人,从来不论出身、不分族群、不计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愿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她看着他,开始画饼,“昔日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便定天下三分,辅佐刘备建立蜀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求的从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义于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大丈夫立于世,何为功?何为名?不是非要登基称王、坐拥万里江山,而是能让天下归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掷地有声,“你若心中装的是氐族子民,关中百姓,便该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该站出来,为这天下添一份力,让你昔日守护的百姓,能过得更好——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才不负你年少意气,不负氐族儿郎的期盼。” 话音落定,院中唯有竹叶沙沙作响。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头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铁坊里满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长安、再无流离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不该就此沉沦,不该辜负一身才学与心气。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无半分囚居的颓唐,意气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马所言,如惊雷点醒梦中人。” 苻毅抬头,目光坚定声音清朗,“毅不才,愿弃昔日虚名,追随大司马左右,尽绵薄之力,伸大义于天下,护苍生安稳,虽万死不辞!” 明昭看着眼前重新焕发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员大将,无论在庙堂还是战场,都气场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准时出现在府衙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高束,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个在小院里窝了一年的颓唐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薄越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苻公子,这边请。” 苻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云归与宋臣两人在府衙门口遇上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马召见何事?” 谢云归摇摇头:“不知,说是来了个新人,让咱们认识认识。” 宋臣挑眉:“新人?哪个新人值得大司马亲自引荐?” 谢云归也想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穿过前堂,走到后厅。明昭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案上摆着一摞文书,她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来了?坐。” 谢云归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后同时愣住。 明昭身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气度沉静。 谢云归认出了他。 苻毅。 亡国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战败降的那个。 谢云归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大司马这是要干什么? 明昭看着他们俩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认识?” 宋臣清了清嗓子:“认识,苻……公子。” 他差点说出苻贼二字,好在及时收住。 谢云归点了点头,“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们见完礼,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介绍一个人。” 她指了指苻毅。“从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书长。” 谢云归宋臣两人同时看向明昭,又同时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文书、整理奏报、起草政令、协调各曹事务的人。” 谢云归理了理,就是中书舍人啊。 宋臣轻咳一声:“大司马,这……合适吗?” 明昭看着他:“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云归斟酌着道:“苻公子毕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马身边任职,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明昭点点头:“议论什么?” 苻毅见状,上前一步,对着谢云归与宋臣拱手行礼,举止得体,气度从容,全无昔日敌首的倨傲,也无降者的卑微:“苻毅见过谢太傅、宋太常,往后共事,还望二位多多指教。” 谢云归:······ 行吧,他还能说什么? 这明明是纵虎归山,他入朝为官,昔日氐族的官员还不聚拢在他身后? 不过好像没几个,但谁能说日后不会结党? 这些明昭想过,但她从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过往,只怕他们无能无用。一个苻毅,顶得上十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往后整肃百官、梳理民政、安抚氐族,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说论结党,谁能比得过世家?南边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样,世家只顾自己的体面。 很明显有了得利干将就是不一样,苻毅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毕竟他手下坑成那样,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明昭这边的官僚系统比他那草台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从各种琐碎事务抽身出来,脑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气了。 慕容恪这几日过得像做梦。 白天在军营里操练士卒、处理军务,一板一眼,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马府跑。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连哪块墙砖松了、哪棵树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长安城里,不止有薄越一双眼睛。 这日傍晚,慕容恪刚从军营出来,就被人叫住了。 “上将军,王上有请。” 慕容恪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来人往王帐走去。 赵缜住在原秦王府,如今改成了周王行辕。慕容恪进去的时候,赵缜正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眉头微微皱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慕容恪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上。” 赵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雍凉的军报,你看了吗?” 慕容恪点点头:“看了,那几个部落已经归顺,只是还有些小股残兵在山里流窜,不足为虑。” 赵缜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军务,慕容恪一一答了。 气氛看起来很正常。 可慕容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安静了一会儿,赵缜开口了。 “明昭今年二十了。” 慕容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缜继续说:“这些年她跟着我打仗治天下,耽误了婚事。如今北地已定,该办的事,也该办了。” 慕容恪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 赵缜看着他,“太常已经将回洛阳的日子定下了,待回了洛阳,就让她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见赵缜的嘴在动,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震得耳膜发疼。 谢晏。 他当然知道谢晏是谁。 谢家嫡子,明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年纪轻轻,温文尔雅,才学过人,出身清贵,样样都比他强。 他算什么?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怀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问:“上将军,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摇摇头,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赵怀远。” 赵怀远吓了一跳:“在。” “今天不练了,你们自己安排。” 赵怀远拉住他,“你咋啦?难道是知道苻毅与明昭的事了?” 慕容恪:? 苻毅与明昭这事都被史官记小本本了,明昭还骑着踏雪,赵怀远也没在意,明显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 他安慰慕容恪,“不就是他与明昭又在一起了,这点小事哪这么计较,你都是上将军了,何必在意她身边人?” 慕容恪:? 慕容恪问清楚赵怀远说的事后,更恍惚了,原来明昭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有新人了吗? 慕容恪站在大司马府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从军营出来,一路浑浑噩噩,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这扇门前。 门口值守的兵卒认得他,正要行礼,他已经进去了。 薄越正在院子里遛弯,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上将军?您今儿怎么走正门了?” 慕容恪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薄越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这是怎么了?脸色跟吃了秤砣似的。” 明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慕容恪站在门口,隔着门板,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的光。 他有点不敢进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谁在外面?”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慕容恪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 明昭看着他,“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慕容恪站在那里,看着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明昭等着他说话。 屋里很静,过了好一会儿,慕容恪才开口。 “大司马。” 他的声音涩涩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听说,你要与谢晏成婚了。” 明昭的眉头动了动。“谁跟你说的?”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王上。” 明昭点了点头。“对。” 慕容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明昭继续说:“我答应过父王,关中定下来,就与谢晏成婚。” 慕容恪听着她的话,字字钻进耳朵里,像是冰锥,一下下扎进心口,疼得他都嗓子都堵了。 明昭叹了一声,“慕容恪,难道你会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我的后宅吗?” 她不是感情至上的人,她也不可能将她的天下当成嫁妆,来一个一世一双人。 慕容恪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会,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会吗? 他是上将军,手握重兵,军中将士视他为主心骨。他是慕容部的族长,族中老幼指着他过活,这条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 他从来不敢想,放下之后,他能给她什么? “那你就不是慕容恪了。”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 他的声音涩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晏就能?” 明昭点了点头。 “谢晏能,谢家本就与赵家一体,他入仕也好,入后宅也好,谢家都在。他的族人不需要他扛着,他的命是他自己的。” 第87章 天下归心(七加更) 第87章 天下归心(七加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恪像是从明昭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明昭照常处理政务,苻毅跟在她身边,把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轻松了不少,脸上的倦色却一点没少。 薄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夜里明昭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些夜里,有个人翻墙进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这堵墙还在,那个人却不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团子显然感受到她的心情不好,在她腿边撒娇,明昭艰难的抱起实心的熊猫。 赵缜最近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议事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谁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薄越有一次在府衙门口遇见他,行礼的时候,赵缜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最近辛苦吧”。 薄越受宠若惊,回去想了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王上这是高兴慕容恪那小子终于消停了。 众所周知,这片土地上的家长,古往今来都一样。自家的孩子是最好的,如果变坏了,那一定是有人蓄意勾引,带坏了自家孩子。 赵缜护短得很,明昭从小到大,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如今女儿被人勾引,半夜翻墙私会,传出去像什么话?他不怪慕容恪怪谁? “那小子,仗着一张脸,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赵缜私下跟宋臣抱怨,“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宋臣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想,您女儿那个性子,谁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她不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就不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赵缜叹了一声,“还好婚事定了,回了洛阳,让她与谢晏成婚,那小子就死心了。” 宋臣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军营里的将士们发现,上将军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练兵练得更狠了,自己下手也更狠了,每天从早泡到晚,不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绝不收兵。 赵怀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慕容恪又在校场上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赵怀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 “行了行了!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谁过不去?” 慕容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要拿回刀。 赵怀远把刀往身后一藏。 “慕容恪,你怎么了?” 慕容恪的眼神动了动,四下无人,他与赵怀远道,“明昭与谢晏要成亲了。” 赵怀远叹了口气。“慕容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慕容恪看着他。 赵怀远道:“她是大司马,又不是公主下嫁驸马,她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天下一统,你见过哪个天子,身边只有一个人的?又不是傀儡。” 慕容恪这几天一直很难受,少年人嘛,对于感情总是要死要活的,天崩地裂的,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脑子里都是,他心爱的女孩要嫁给别人了。 人在恋爱里智商是清零的,不论男女。 赵怀远这话像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一样,打通他任督二脉,他想去找明昭,但自己一身的汗,先回去洗了个澡与头发。 索性少年人火气旺,擦干头发晾着一会就干了。 慕容恪翻墙进来的时候,明昭正抱着团子坐在廊下。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团子如今已有几十斤重,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腿上,被揉得直哼哼。明昭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眼睛却望着院中那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墙头有动静,她抬了抬眼。 一个黑影翻过来落进院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美艳,眉眼被月色柔化,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站在那里,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忐忑,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团子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趴回去继续哼哼。 明昭看着他这张脸,觉得造物主真是厚爱他。 慕容恪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她还在坐在原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他从下往上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次她出门回来,它就蹲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扑上来摇尾巴。有一次她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眼神就是这样委屈,又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慕容恪开口,声音有些涩。“明昭,我来了。” 慕容恪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团子身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刚洗过澡,又一路走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想我能给你什么,我是不是真的放不下那些。” 明昭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慕容恪握着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明昭,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唯一。” 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要的,只是你眼里那一点光。” 明昭的心软了,她本就喜欢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 “明昭,不管你跟谁成亲,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 慕容恪很有当三的觉悟,毕竟要生气,也是谢晏生气,怪不得那小子在朝堂上针对他,“只要你眼里还有我就够了。”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和团子偶尔发出的哼哼。 明昭她伸出手,拨开他额前一缕散发。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凉凉的,从他额前划过,落在他的脸颊上。 “傻子。” 慕容恪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团子在他们腿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颌,抬起他的脸。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容恪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进来。” 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团子被撂在廊下,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明昭没有停,她把他按在门上。 慕容恪的后背抵上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欺身上前,吻住了他。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白都补回来。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体温让他心跳加速。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发丝缠绕在她指间,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眉眼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光,眼睛里像是燃着火,却又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颤着。 明昭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欺负你。”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缠绵悱恻。明昭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发际线处轻轻摩挲。 “慕容恪。”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抬头。” 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又亮得惊人。 明昭指尖从他眉骨滑下,划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唇上。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她的指尖按了按,他的呼吸就重了一分。 明昭笑了,“慕容恪。” 明昭拉着他来到床边,轻轻一推,他就坐了下去。 他坐在床沿,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她站着,他坐着,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起脸看她。 她从发间抽下发带,青色的丝带,还带着她体温。 她俯身下来的时候,一缕香气缠上来,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此刻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沾染了谁。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呼吸交错时,空气都变得黏稠,慕容恪慢慢搂上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隔着丝绸摩挲在她腰背,有些没有真实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害怕他醒来时,怀里空无一人。 明昭没有克制,她低头,吻上他仰着的唇瓣。 唇齿碰触的一瞬,慕容恪仰着头深吻上去。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这一吻抵死相缠,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肯先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微微分开。 亲吻过后带来的酥麻触感令人骨头松软,热烘烘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让这夏夜更加燥热。 她的唇微微红肿,他的眼角泛着潮红。 青色的丝带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唇。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扯,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慕容恪不动了。 明昭的头发丝丝缕缕散落下来,她的长发和他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她伸出手,解开他的亵衣。衣襟滑落,露出他紧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 她的指腹游走在他胸膛上,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的手很凉,此刻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 她触上他的胸膛,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很乖地任人摆布。 明昭顺势压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 她伸手从床头取下红烛,烛火跳动,映在她眼里,蜡油滴落。 第一滴落在他胸口。 温热的液体迅速凝结,在他皮肤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他喉头一紧,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每一滴落下,他的呼吸就重一分。那些红痕在他身上绽放,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多了欲味,浓得化不开。 她把红烛放回原位。 慕容恪抬手,扯下发带。 他握着她的腰,翻身把她压下。他这般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眸,眼里的火熊熊蔓延。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满室旖旎笼进朦胧的阴影里。 外头白日里被晒卷的梧桐叶,在夜露降临时悄悄舒展开来。露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渗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焦渴的土地迎来的第一缕湿润,轻柔绵长,带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秋深了。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染黄的田野,宋臣站在他身侧,慢悠悠道:“王上,车驾都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洛阳。” 赵缜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关中这地方,以前来的时候,满目疮痍。如今再看,倒是有了几分人样。” 宋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都是大司马的功劳。” 赵缜点了点头。“那丫头,比我能干。” 宋臣笑了笑,没接话。 赵缜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对了,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宋臣愣了一下:“王上说的是……” “慕容恪。” 宋臣挑了挑眉,斟酌着道:“上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里,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赵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宋臣心想,您这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陪着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明昭骑着踏雪,走在队伍中间。团子被塞在她的马车里,大竹笼里放了竹笋,它趴在里头,啃一会儿,睡一会儿,浑然不知自己正在搬家。 薄越策马跟在明昭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大司马,团子不会晕车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这货以前可嫌弃熊猫了,怎么回事?真香了?“它晕什么车?它那车里比咱们住的驿馆还舒坦。”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队伍一路向东,走了半个月,终于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明昭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有些感慨。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春天,如今已经是深秋了。 第88章 天下归心(八) 第88章 天下归心(八)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 赵勇带着百官已在城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官服。文官捧笏,武将按剑,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日头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怎么还没到?”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急什么?王上回京,能不准时?等着就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王上车驾已过伊阙,距此不过十里!” 赵勇点了点头,沉声道:“列队。” 百官瞬间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烟尘渐起。 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玄甲红缨,马蹄声如雷。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伞盖如云,缓缓驶入视线。 赵勇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在道旁跪了下去。 “臣赵勇,率洛阳百官,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身后百官如潮水般跪倒,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声音汇成洪流,滚过原野,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角。 赵缜从华盖马车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又望向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起来吧,众卿辛苦了,进城。” 赵勇起身,退到一旁,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向前。 明昭骑着踏雪,跟在马车后面。她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乌发高束,在风中猎猎飞扬。薄越策马跟在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要进城的时候,明昭勒住了马,薄越一愣:“大司马?” 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大开,从城门洞往里望,能看见主街两侧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看不见尽头。 城墙上,城楼下,街道旁,屋顶上,到处都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踮着脚的年轻姑娘。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望着这支缓缓进城的队伍。 第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周王万岁——” 像是点燃了引线,欢呼声瞬间炸开。 “万岁!万岁!” “大司马!大司马!”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手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红的黄的白的,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明昭的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踏雪的鬃毛上,落了一地缤纷。 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大司马!俺是从关中来的!俺家有地了!俺娘有饭吃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汉子愣在那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更多的手伸过来,更多的人在喊。有人想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兵卒拦住,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昭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身上,欢呼声灌进她耳中,那些脸从她眼前掠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汉人胡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 赵缜比她更为感慨,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进洛阳的时候。那时候城里一片荒芜,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看都不敢看他。 如今这些人,在笑,在喊,在哭,在向他伸出手。 薄越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酸。他是最知道的,当年他与父亲薄盛就是在洛阳起事的,他偷偷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风沙迷了。 赵缜听着外头的动静,对蹭他马车的宋臣很是感慨,“宋臣。” “嗯?” 赵缜的声音有些沉。“我打了一辈子仗,到今天,才觉得值了。” “王上统一了北方,使百姓免受流离之苦,无论何时都是百姓崇敬的。”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向城中行去。 欢呼声一路追随,久久不息。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发出一声好奇的哼哼。 有人看见了它,惊呼起来。 “那是什么?” “食铁兽!是食铁兽!” “大司马养了只食铁兽!”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和惊呼声,孩子们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大人举起来扛在肩上。 团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回马车里,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继续看。 薄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玩意儿,还挺会凑热闹。” 明昭也笑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里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却不肯散开,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欢呼。 洛阳城的街道两旁,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彩绸。有人在楼上推开窗,探出身子往下看,挥着手喊些什么。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篮子果子塞给路过的士卒。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旁边跑,边跑边喊,被大人拽回去,又挣脱了跑出来。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明昭才抽出空来见谢晏。 不是不想见,是实在抽不出空。堆积如山的奏报要批,各州县的官员要见,秋收的账目要对,还有那些络绎不绝来拜见的洛阳权贵—— 明昭正在明淑的府衙后厅看奏报,薄越进来通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明淑头一回当洛阳令,虽然没有出大乱子,但是很多小事出纰漏,手下帮忙修补,如今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脚步声响起,明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晏站在门口,一身素白深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自有清贵之气。秋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上前几步,在案前站定,微微一揖。 “大司马。” “坐。”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谢晏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摞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洛阳这半年的账册,请大司马过目。” 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账册记得极清楚。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日期,经手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字迹清隽,排列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她翻了十几页,眉头渐渐挑起来。“洛阳城东、城南、城西,一共建了十二座官办工坊?” 谢晏点点头:“冶铁三座,织造四座,琉璃两座,造纸两座,农具一座。” 明昭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些工坊,是你一个人办的?” 谢晏摇了摇头,“臣一个人办不了,工曹署的人跑了三个月,把洛阳城里城外能用的地都量了一遍。幽州调来的老匠人带了半年徒弟,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百。城里招的工匠,头一个月不敢来,臣就让工曹署的人带头,把自己的亲戚送进去。他们一进去,百姓就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钱都办工坊了,那修宫殿的钱,是从怎么来的?” 她三天前回洛阳,看见壮阔的宫殿都有点懵,去年周王宫已经修了一半,明昭寻思着就这样吧,反正她父也没后宫,殿宇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建。 结果她这次回来,洛阳宫殿已经有大一统王朝的范了,她看见洛阳宫城坐落在城北,占地方圆数里。明昭骑马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朱红的宫墙在秋日阳光下煌煌而立。 宫墙是新修的,高三丈,宽两丈,夯土筑成,外面包着青砖。墙头覆着青瓦,每隔百步设一座角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她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殿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阳光下,那些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把整座殿宇衬托得如同天宫。 殿前立着十二根朱红巨柱,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雕着云纹和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门的门槛是整块的青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明昭踏上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两侧的栏板上,雕着精美的图案,有祥云,瑞兽,花草,人物,一刀一刻,细致入微。她伸手摸了摸,石面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痕迹。 走上台基,她转过身,俯瞰整座宫城。 正殿两侧,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同样是重檐歇山顶,覆着琉璃瓦。配殿之后,是重重叠叠的廊庑和楼阁,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还能看见御花园的轮廓,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整座宫城坐北朝南,地势高敞,气象万千。 明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在这宫城里,一切都那么安静庄严,与外面的世界隔着如同天阶的屏障。 明淑与赵勇与她说,是谢晏主持修的。 明昭想了想,根本不敢问账,毕竟军费与民生支出都是正常流水,还得抚恤修路治水。 看着这宫殿,她觉得该不会谢晏与萧何一样,把自己的金库都搭进去了吧? 国库根本不够啊。 她看着谢晏,“谢郎,你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大司马不在,臣不敢睡。” 明昭:?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她想起那年,在云城刚见到谢晏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说一句。如今他站在这里,气度从容,像是从魏晋名士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 “谢郎,这修宫殿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谢晏看着她,“国库。” 明昭摇摇头:“国库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不够。” 谢晏道:“还有商行这几年,一直在挣钱。冶铁、织造、琉璃、茶叶、药材,什么挣钱做什么。” 他顿了顿。“修宫殿的钱,有三分之一就是从商行里出的。” 明昭目光复杂,商行是她的钱,“算国库借的?” 谢晏点了点头,“也只借出去三成,商行也要运转。国库的钱,留着打仗、赈灾、发俸禄、修路、修水利,能挤出来的不多,账本上面有。” 明昭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账册,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她指着账册末尾的一行小字,谢氏垫付,计三万贯。 明昭抬起头,看着谢晏。“三万贯?” 谢晏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臣贴补了一些。”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三万贯。 三万贯是多少钱?够一万户普通人家吃一年。够在洛阳城外建一座新的村庄,够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半年。 他一个人,垫付了三万贯。 “谢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哪来这么多钱?” 谢晏想了想,才开口。“臣的俸禄,赏赐,臣家中给的产业,臣这些年攒下的。” 明昭捏了捏他脸,“你把你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她还没说话,这个男人给她花了几个亿吗? 谢晏点了点头,明昭抱住了他,毕竟谢晏这一年要管的事太多了,朝政与商行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亲自督建这么大的宫殿。 实在太强了。 谢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温热,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就这样抵着,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明昭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谢晏。” “嗯。”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欠你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不欠臣什么,臣做的,都是臣想做的。” 明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谢晏。” 谢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我们成亲吧。” 谢晏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愿意?” 谢晏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明昭……” 明昭打断他,“在长安的时候,父王问过我好几回了,太常已经选好了吉日。” 谢晏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柔软的。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明昭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叹了口气。 谢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好。” 这一个字,有他所有的欢喜。 赵缜知道他们开始谈论婚事,与谢云归已经开始称亲家了,谢云归对这个倒贴的长子已经不想说话了,还没成亲,他已经想象得到别人会怎么议论他家了。 这些不知道谢晏癫狂的人,肯定会骂他谢云归为了傍新君,居然连嫡长子都嫁。 他冤啊—— 还有次子还不知道这事呢,根本不敢宣传,不能让次子知道,他不敢想两兄弟闹起来有多少吃瓜群众。 这脸是怎么也丢不起的。 于是这场婚事在赵缜人逢喜事精神爽,与谢云归的皮笑肉不笑下,由宋臣操办起来了。 大朝会那日,洛阳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上,把整座宫城染成银白。 赵缜正式称帝,明昭走在前面,身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正殿大门洞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赵缜端坐其中,衮冕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中隐约可见。 明昭在文臣班列之首站定,微微垂眸。 身边站着的是谢云归,再往后是宋臣、谢晏、苻毅。对面武臣班列,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身后是赵勇、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 辰时正,鼓声响起。 礼官高声唱道:“大朝会启——百官入班——”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 赵缜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有跟着他从并州杀出来的老人,有在幽州归降的旧部,有从江南来投的士人,有氐族归附的降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自壶关起兵,至今十年。如今,北方一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尽入大周版图。” “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是你们,与战死的将士,与种地的百姓,一起打下来的。” 他最后道,“今日大朝会,论功行赏。”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 “谢云归听封——” ······ 是长长的封赏圣旨,很多在地方上没来的,也封了,比如守在关中的陈岱,还有她兄长,也封了齐王。 慕容恪的上将军正式封了下来,还有苻毅也封了侯。 她也从太原郡公变成了秦王。 谢云归还是太傅,宋臣成了御史大夫,她还是那个权臣,总领朝政。 明昭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洛阳城,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从春天到冬天,从长安到洛阳,从大司马到秦王。 换了封号,换了朝服,可手头的事还是那些。案头堆积的奏报,各州县送来的账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薄越跟在她身后,他有些兴奋,大司马封王了耶,“秦王,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该批的文书还得批,该见的人还得见。” 薄越挠了挠头。“可大家都挺高兴的。”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前的广场上,那些刚领了封赏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互相道贺,拱手作揖,拍着肩膀说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日里板着脸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她听见有人在说:“秦王,这个封号好啊,当年始皇帝设二十等爵,秦王可是最高一等。” 又有人说:“北方已定,下一步就是江南了吧?到时候咱们大周,可就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了。” “司马家那点地盘,算什么正朔?咱们大周才是自己打下来的。” 明昭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 这些人高兴,不是没道理的。 晋室偏安江左几十年,虽说一直打着正朔的旗号,可那点地盘,那点兵马,那点民心,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北方战乱不止,他们早就被赶下海了。 如今大周统一北方,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民心所向。 南下只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往殿里走,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 明昭刚回到自己的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薄越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陛下那边有点事。” 明昭眉头一挑。“什么事?” 薄越的表情有点古怪。“......陛下在选妃。”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选妃就选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前些日子那些大臣就一直上奏立后选妃。” 这很正常,谁家开国皇帝光棍啊,这说出去还以为她父有什么别的癖好。 薄越的表情更古怪了。“……朝臣们给陛下送的画像,年纪都比您还小。” 明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大的那个,才十九岁。最小的那个,十六岁。” 明昭的沉默震耳欲聋,“父皇怎么说?” 她不能有比她还小的小妈。 “陛下看了那些画像,脸都绿了。” 明昭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然后呢?” 薄越说着他打听完了的八卦,“然后陛下让人把那些画像都退回去了。里头雍凉那边呈上来一份画像,是个新寡的美人,二十五岁。陛下看了,说这个还行。” 明昭点了点头,二十五岁,确实比十六岁的小姑娘靠谱多了。“那人是谁?” 薄越想了想,“是雍凉那边一个豪强的遗孀,姓梁,听说生得极美,知书达理。雍凉归附之后,她一直寡居在家。” 明昭觉得还行,封妃而已。“那挺好的,年纪相当,又是边地的人,可以联络感情。” 薄越点点头。 明昭又问:“那朝臣们怎么说?” 薄越道:“朝臣们还能怎么说?陛下说不选就不选呗。不过他们私下里都在嘀咕,说陛下这是不给他们家女儿机会。” 明昭笑了。“不给就不给吧,他们家的女儿,还不如在自家好好待着。” 毕竟赵缜就两个孩子,如果有新生儿,不论男女封地肯定都不小,怎么都很赚啊。 对于这种好事,朝臣一直劝,恨不得自己嫁。 薄越想了想,觉得也是。 明昭正要低头看文书,薄越又开口了。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明昭抬起头。 薄越的表情,这次是真的复杂了。“南边来人了。” 明昭眉头一挑。 “南边?晋室?” 薄越点点头。“晋室派使者来了,说要与咱们联姻,愿嫁公主过来。” 明昭愣了一下,晋室要嫁公主?“父王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陛下拒绝了,说他还是高看了晋室。” 明昭笑了,是啊,她还是高看了晋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很快,雍凉的送亲队伍进了城。 仪仗前面走,鼓吹很是热闹,十几辆牛车,轧着积雪的官道,缓缓驶入洛阳城的西门。 明昭正在值房里看奏报,薄越掀帘进来,“殿下,人到了。” “谁?” “那位梁夫人。” 明昭放下手里的笔,“这么快?” 薄越低声道:“雍凉那边一听陛下选了人,生怕这边反悔,连夜就把人打扮好送来了。刺史张家给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 “人在哪?” “已经送进宫了,说是先安顿下来,等礼部择日。”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张家给的嫁妆?” 薄越点点头,“说是认了梁夫人做义女。” 明昭笑了,“聪明。” 雍凉张家,她是知道的。当地最大的豪强,当年苻毅在的时候,他们就左右逢源。大周接管之后,他们第一个归附,送粮送钱送人,殷勤得很。 如今又送了个美人进宫,还认了义女。 薄越看着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昭想了想,宫里没有皇后,她还是得去看看,尽地主之谊。“去吧。” 她披上斗篷,跟着薄越往外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安置梁夫人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株腊梅正开着,金黄的花瓣上覆着薄雪,香气若有若无。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外罩一件银灰的斗篷,站在腊梅树下,正抬头看着枝头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极美,她眉眼像是江南三月烟雨里晕开的远山。站在那里,素衣银裳,与满院的雪和腊梅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明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女子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妾梁氏,见过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也好听,清清冷冷的,明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来吧。” 梁氏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明昭走近几步,打量着她,近看更美。 唉,我见犹怜,何况老父。 “夫人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 明昭看着她。“累吗?” 梁氏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还好。” 明昭嗯了一声,“住得惯吗?” 梁氏有些小心翼翼,“洛阳很好。” “你不用怕。” 梁氏抬起头看着她。 明昭的目光很平静,“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好好待着,没人会为难你。” “多谢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看了看过了,叮嘱了伺候的人几句,转身往外走。 出去后薄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明昭想了想梁氏的模样,“很美。” 薄越愣了一下,“就这样?” 明昭看了他一眼,“还要怎样?” 薄越没说话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89章 天下归心(九加更) 第89章 天下归心(九加更) 小年的那天,明昭一早起来,薄越就进来通报:“殿下,齐王的车驾已经到城门口了。” 她刚洗漱好,正吃早饭呢,“走,去接。” 薄越赶紧跟上。 城门口,一队人马正在缓缓入城。 打头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风帽半掩着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后跟着几十骑亲卫,再往后是几辆马车,车轮轧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 明昭站在城门楼下,远远就认出了那个人。 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齐王赵煦。 赵煦远远看见明昭,他猛地一夹马腹,把亲卫们甩在后头,策马狂奔而来。“阿妹——” 那嗓门大得,城门口的戍卒都吓了一跳。 明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煦已经勒马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哎哎哎——” 明昭被他抱得双脚离地,气得,她不要面子的吗?“你放我下来!” 赵煦笑着将她放下来,“昭昭,你这几年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越长越好看了。” 明昭理了理衣裳,忍不住笑了。“兄长,几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 赵煦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瘦了。” 明昭摇摇头:“没瘦,倒是你,看着结实了不少。” 赵煦哈哈一笑:“在并州天天骑马射箭,能不结实吗?” 他说着回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阿依莫,下来,见见我妹妹。”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探出身来。 她穿着一身赤红的胡服,外罩白狐裘,头发梳成高高的髻,用几根银簪绾住。眉眼英挺,颧骨带着风沙磨出的硬朗,眼神清亮,自有飒爽之气。 她跳下马车,走到赵煦身边,对着明昭行了一礼。“阿依莫,见过秦王。” 她的汉话已经很流畅了。 她伸手扶住阿依莫,“嫂嫂不必多礼。” 阿依莫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好奇,她那时刚嫁来,没注意到明昭。“殿下,你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嫂也比我想的更好看。” 赵煦在旁边哈哈笑起来:“行了行了,别互相夸了。昭昭,父皇在哪儿?我带阿依莫去拜见。” 明昭道:“在宫里,走吧,我带你们去。” 三人翻身上马,往宫城方向走去。 路上赵煦絮絮叨叨地说着并州的事,今年的收成不错,工坊又扩建了几座,新招的工匠都上手了,边地的胡人也很老实,没有闹事。 明昭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材料还够吗?” 赵煦道:“够。煤炭并州不缺,铁石从幽州运来,路上有谢恒厥的人护着,没出过岔子。” 明昭点点头,“幽州那边呢?谢恒厥怎么样?” 赵煦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促狭的笑。“谢恒厥?好得很,天天练兵,把那帮新兵操练得哭爹喊娘。听说他每隔几天就往洛阳送一封信,也不知道写给谁的。” 明昭面不改色,“军报。” 赵煦笑了一声,“哦,军报。” 明昭没理他。 阿依莫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谢恒厥,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将军吗?” 明昭愣了一下。 赵煦已经笑出声来:“对对对,就是他,阿依莫你怎么知道的?” 阿依莫道:“我听过他的名字,阿兄说他打仗很厉害,人也长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看向明昭。“原来他是给殿下送信。” 明昭面不改色,“是军报。”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看看他,又看看明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也弯了弯。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宫门前。 明昭带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暖阁前。“父皇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赵煦看了她一眼:“你不进去?” 明昭摇摇头:“你们先去,我待会儿再进去。” 赵煦点了点头,拉着阿依莫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明昭站在廊下,望着院里那几株腊梅。 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花瓣上,金黄的颜色愈发鲜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薄越。 “殿下,谢公子来了。” 明昭挑了挑眉,“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谢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深衣,外罩鹤氅,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 他走到明昭面前,微微一揖,“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谢晏道:“听说齐王到了,臣来拜见。” 明昭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站在自己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里的腊梅。“好看吗?” 谢晏点点头,“好看。” 明昭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清俊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比我还好看?”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最好看。” 明昭哈哈大笑,她发现谢晏还是很好逗的。 暖阁的门开了,赵煦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昭昭,父皇让你进来。” 明昭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谢晏一眼。“你不进来?” 谢晏摇摇头,“臣在外面等着。” 明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赵缜坐在榻上,身边坐着阿依莫,正端着一盏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见明昭进来,她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明昭走过去,“父皇。” 赵缜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明昭坐下,看着兄嫂没心没肺的样,她不发表意见。 赵缜看着她,“外头那个,是谢晏?怎么不进来?” 他说完让人去请谢晏,谢晏进了殿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谢晏,参见陛下。” 赵缜摆摆手:“过来坐。” 谢晏看了明昭一眼,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赵缜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你们来得正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从赵煦脸上扫过,又落在谢晏身上,“开春之后,昭昭就跟谢晏成亲了。” 屋里静了一瞬,赵煦刚端起来的茶盏停在半空,他看看明昭,又看看谢晏,又看看明昭。“……啥?” 明昭面不改色。 谢晏也面不改色。 赵煦把茶盏放下,坐直了身子,“父皇,您说什么?” 赵缜看了他一眼,“耳朵不好使?” 赵煦噎了一下,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郎君,别这样。” 赵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行,昭昭成亲,好事。我当兄长的,高兴。” 不是,他都听了两年谢恒厥说,等天下太平了,就与明昭成亲,他还祝福说要喝喜酒了呢。 怎么就变成谢晏了? 赵缜看着她两很是开心,他们很登对,跟金童玉女一样,“昭昭,你长大了,成家后才是立业之时。”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阿父。” 赵缜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带谢晏出去走走,别让他老在屋里闷着。” 明昭站起身,走到谢晏身边,拉起他的手。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明昭忽然回头,看了赵煦一眼。“阿兄,你刚才那眼神,快把谢晏生吞了。”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替你把关嘛。” 明昭摇摇头,拉着谢晏出去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洛阳城就醒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从秦王宫一直排到谢府门口。红的黄的蓝的,各色的衣裳,各色的面孔,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方向望。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远远地,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几十骑玄甲亲兵,腰悬长刀,目不斜视。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彩绸飘摇。再往后是一乘八抬大轿,朱红的轿身,金黄的轿顶,四角垂着流苏,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轿前明昭骑着踏雪,一身喜服,她梳着高髻,金玉戴于发上,妆面眉目如画。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秦王千岁!” “秦王娶亲啦!” 谢府门口,谢云归站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僵。身后站着谢家的一众亲眷,个个脸上神情复杂。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明昭翻身下马,向谢云归于崔夫人笑着行礼后,大步走进府门。 谢晏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绯红喜服,玉冠束发,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笑了。 明昭伸出手,谢晏把手放进她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 明昭握紧了,牵着他往外走,走过正堂,走过庭院,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外八抬大轿稳稳地停着。 明昭扶着他上了轿。 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清俊的脸。 她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轿子稳稳地抬起来,跟在马后。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花瓣从两旁的楼上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满街。 明昭骑在马上,她的脸上带着笑,眼里有光。 秦王宫也在宫墙内,宫里人太少,不讲究俗礼,赵缜坐在上首,一身龙袍,脸上带着笑。 赵煦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点复杂。阿依莫站在他身侧,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看着那对新人走进来。 他想起谢恒厥,赵煦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谢恒厥解释这事。他决定暂时不想,反正那小子远在幽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走到殿中,两人并肩而立。 百官都在,慕容恪心里的酸水咕噜噜冒着。 礼官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谢晏转过身,看着明昭,明昭也看着他。 两人对着彼此,弯下腰去。 那一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跳。 明昭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人,谢晏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满满的都是她。 他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明昭。” 明昭看着他,谢晏笑了笑。“往后,我是你的人了。”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握紧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傲娇的说道,“我知道。” 殿外,阳光正好。 二月的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 第90章 天下归心(十) 第90章 天下归心(十) 红烛燃尽,成亲后的第一个清晨,明昭早早就被唤醒了,窗外天色微明,鸟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 冬青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听见动静,让侍女们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起来,笑着行了一礼。 帮她洗漱后,明昭才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谢晏早就起了,昨天他们洞房花烛夜,他们甚至都没像平时一样胡闹,婚礼还是太累了,今天又要早早入宫。 “殿下,今日梳个什么髻?” 明昭坐到妆台前,她并不喜欢太夸张的发髻,简单一点就好,她在长安都是直接束发。“还是高髻吧。” 冬青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明昭的头发又黑又密,冬青一边梳一边夸,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殿下的头发真好,又顺又亮,梳什么髻都好看。” 明昭笑了笑,“这几天孤大喜,赏!” 冬青笑得更甜了,“谢殿下。” 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冬青手巧,三两下就把头发绾了起来,盘成一个高高的髻,用几根玉簪固定住。又从匣子里取出那对红宝石耳坠,给她戴上。 明昭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是满意。“不错。” 冬青笑道:“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明昭正要说话,门帘一掀,谢晏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锦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她高髻峨峨,眉目如画,耳畔那对红宝石坠子轻轻晃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明艳。 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从妆台上拿起那支螺黛。 明昭愣了一下。“做什么?” 谢晏手里的螺黛轻抬起,落在她眉上。他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着。 明昭看着他,他们离得很近,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眼睛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她觉得谢晏近看也很是耐看。 “好了。” 谢晏直起身,把螺黛放回妆台上。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描得细细长长的,弯弯的,像两道新月。 她摸了摸,笑了,“画得还挺好。” 谢晏也笑了,“臣画了很久。”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这么有经验?“很久?什么时候练的?” 谢晏嗯了一声,看出她在想什么,“去年与殿下两地分离,臣每日处理完政务,夜里睡不着,想起殿下,就对着镜子画眉,就为了今朝为殿下画。” 明昭揉了揉他脸,“我们也收拾好了,吃点早点进宫给父皇请安吧,你得改口了。” 谢晏才想起这一茬,怪不得昨天他父脸色不好,养这么大的儿郎成别人家的了。 不过他愿意与明昭成为一家人。 清晨的宫道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暖阁走。 谢晏的手心有些潮,她感觉到了,侧头看他。“阿晏紧张?” 谢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明昭笑了,“放心,咱们两家都这么熟了。” 谢晏也笑了,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寝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赵缜的笑声,还有赵煦那大嗓门在嚷嚷什么。明昭听了听,在说并州的马场又产了多少小马驹。 她拉着谢晏走进去,赵缜坐在上位,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昭昭来了?坐。” 赵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见谢晏,高抬了下巴,他可是大哥。阿依莫坐在他身侧,正剥着橘子,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内侍端茶水过来,明昭拉着谢晏走到赵缜面前,双双跪下,明昭接过一杯递与,“儿臣给父皇请安。” 谢晏跟着她一道,也呈上一杯,“儿臣给父皇请安。”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都喝了。 “好!好!”他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站起身,在旁边坐下。 赵缜看着谢晏,越看越满意。“谢晏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跟朕说。” 谢晏落落大方,“多谢父皇。” 赵缜又看向明昭。“昭昭,你如今成家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明昭笑得很甜,“儿臣知道。” 赵缜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抬进几个箱子来。 箱子打开,里头金光灿灿,珠光宝气。 明昭愣了一下。 赵缜笑道:“这是朕给你们的贺礼。昭昭,这边是你的。” 赵缜又指着另外几箱,“这些是谢晏的,金帛、玉器、田产、宅子,都有。朕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都备了些。” 谢晏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皇。” 赵缜摆摆手,“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赵煦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父皇,您这礼可够厚的。我当年成亲的时候,可没见您这么大手笔。” 赵缜瞪了他一眼,“你成亲的时候,朕给少了?” 阿依莫在旁边轻轻扯了扯赵煦的袖子,小声说:“郎君,不少了。” 赵煦讪讪地闭了嘴。 明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谢晏,谢晏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阿依莫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殿下,吃橘子。” 明昭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明昭的肩上,暖融融的。 赵煦站起身,走到谢晏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谢公子,走吧,我带你去认认路。这宫里头七拐八绕的,别回头迷了路,找不回我妹妹的宫殿。” 谢晏:?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宫殿是他造的?赵煦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带他认路? 不过谢晏还是站起身,跟着赵煦往外走。 阿依莫也跟着,她不太放心。 三人陆续出了门,暖阁里只剩下赵缜和明昭两个人。 炭火烧得正旺,赵缜看着这个女儿。 她今日梳着高髻,唇边还带着笑意。那笑意是从心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赵缜有些恍惚,孩子一晃眼就成家了。嫁给了她喜欢的人,成了家,往后还要立大业。 赵缜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乌木做的,通体素净,他把盒子递给她。 “成家就要立业,给。” 明昭接过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虎符。巴掌大小,虎形,通体漆黑,只在腹部刻着几行小字。 这是调兵的符信,是天下兵马的信物。 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说啊,那她不早就结婚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赵缜。 赵缜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欣慰骄傲,“大司马,怎么能无天下兵马?” 明昭握着那枚虎符,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赵缜身份变了,他成了天子,其实还是不太能适应,明昭的婚礼都是按老习俗。 祭告宗庙之后,还是得办了热闹的婚礼,他就两个孩子,其他的宗室他都没什么感情,也就并没有大封。 南边赵氏嫡系过来,他都不是很想认,这些人当年自己逃了,甚至没想起来他母亲。 一过来还敢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他们一家人? 开国之后也就没理这些人,更别提封宗室了,不封都敢胆大包天,有权势之后这些人无法无天。 国库私库一直都是明昭管,首饰她更是不缺,赵家又没其他女子,阿依莫自有赵煦的小金库,所以赵缜从来都没送过明昭什么,本来就是她的。 如今女儿成亲,她有能力握住这天下,不妨给她,出了什么事他在后头也可以兜底。 明昭很是感慨,她不太能理解把权力完全下放,但开国之君除了权欲特别大的,其实都很放权,她父当了一辈子将军了,可能觉得皇帝也就如此,最大优点的他如今打仗起来没人使劲拖后腿了。 毕竟在没有她的时空里,他也打下北方了,但他并没有称帝,儿女死后,尔虞我诈,他没几年就抑郁而死了。 如今她活过了二十,她二十一了,想到这她的眼睛酸酸的,扑过去抱住了赵缜,声音也闷闷的,“阿父。” 赵缜愣了愣,上一次抱这孩子,还是她小时候,明昭自小就早熟,父女并不是特别亲。 他抚了抚女儿的背,“好孩子,一切有阿父呢,今后的天下,要靠你与阿煦了,一家人要齐心。” “嗯!” 一家人的午饭摆在东次间。 阿依莫亲自去厨房盯着,赵煦尝了一口,直夸媳妇贤惠,把阿依莫夸得脸都红了。 赵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明昭挨着谢晏坐,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洛阳的厨子做羊肉不如并州地道,但胜在花样多。” 谢晏点点头,低头吃饭。 赵煦在旁边看着,嘿嘿笑了两声。“昭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夹菜了?” 明昭面不改色,“刚学会的。” 赵煦笑得更大声了。 阿依莫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郎君,别笑了。” 赵煦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赵缜这才放他们走。 明昭牵着谢晏的手,慢慢往宫外走。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长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那盒子不大,红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叠飞钱,还是她昭宁庄的。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码着,她翻了翻,面额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贯。 如今北地一统,不止商人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里头的,虽然钱庄没利息,但钱庄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谢晏道:“齐王说,这是给妹夫的见面礼。” 明昭:“……妹夫?” 谢晏点点头,“他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什么事,尽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带着并州铁骑来给我撑腰。”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这洛阳城是谁管的?” 谢晏笑了笑,“齐王热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收着吧,难得他大方一回。” 谢晏接过盒子,放进袖中。 第三天她与谢晏回门,谢云归也给了她不少好东西,加上百官的礼,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础上更富裕了。 她与谢晏去城外踏青游玩了几天,假期没了,她认命回来上班。 她成亲那天,苻毅很是惆怅,抚着那只簪子,想着当年他们都年幼,誓言惊天动地,也不过孩童戏言。 随后政务忙得他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怀。 明昭的事全落他头上了,他简直为明昭的势力倒吸一口凉气,实在过于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军务,真是绝了。 明昭迈进议事厅的时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书里,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笑了。“这几日辛苦你了。” 苻毅摇摇头:“分内之事。” 他说着,从那一堆文书里抽出几份,放在最上面。 “这些是这几日各地送来的奏报,臣已经分门别类理好了。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这些是各州县的账册,臣已经核过一遍,没有问题。”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还有呢?” 苻毅顿了顿,又从旁边取出一叠拜帖。“还有这个。” 明昭接过来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足有二三十份。 “这是?” 苻毅道:“这些日子,从南边来了许多名士,都是来投奔大周的。这些人,有的在江南郁郁不得志,有的与北地有旧,有的……是来观望的。” 明昭翻着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对这两个字有阴影。 前两年她父在洛阳称王的时候,也来过一批名士。一个个穿得仙风道骨,手里拿着麈尾,嘴上谈着玄理,开口闭口南边清谈误国,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废物。 让他们管钱,账目对不上。让他们管人,上下离心。让他们管粮,粮仓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后她还得养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有名望,因为他们能招揽更多人来。 可有什么用? 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能说话的人。 苻毅看着她那表情,心里有了数。“殿下可是担心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见过他们了?” 苻毅点点头。“见过几个,谈吐不凡,学问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 苻毅斟酌着道:“只是问他们实务,便顾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样。”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边一推,从案上拿出一张纸,铺开,提笔。 苻毅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明昭头也不抬,“写个章程。” 苻毅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科举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边写一边说:“这些人来投奔,我欢迎。但要入朝为官,得先考一考。算账、断案、治水、屯田、用兵,他们会不会做,能不能做。” 免得来了,坐而论道,口若悬河,说起治国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让他做事,两眼一抹黑,连个账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着架子,摆着谱,觉得自己是来屈就的,恨不得让明昭三顾茅庐去请他。 有的什么事都不干,天天挑刺,今天说这个不合礼法,明天说那个有违古制,后天又说大周得赶紧把九品中正制立起来,不然名不正言不顺。 明昭想起这些,头都大了。 “按科目考试,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师承,只看本事。” 苻毅睁大了眼睛,这在当今,无异于一道惊雷,“殿下说的这个,臣懂。可……” 苻毅斟酌着道:“殿下,臣斗胆说几句。” “说。” 苻毅深吸一口气,“科举之制,臣闻所未闻,但听殿下所言,确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时候。” 明昭挑了挑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当统治者的时候,并不能治好,但他观别人时,很容易看出来局势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边还在观望。那些士人,或摇摆,或犹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个章程来。他们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门阀特权,是他们在江左习惯了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如果现在放出风声,说大周要科举,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明昭没说话。 苻毅继续道:“他们会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家世名望成了废纸,怕来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们一怕,我们统一南北时,他们会拼死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殿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统一。” 明昭看着他。 苻毅的目光很认真。 “先贤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会让敌人警觉,让摇摆者却步。等咱们打过去了,江山一统,再推行新法,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闘得很。 “苻郎,你这番话,比那些名士的万言书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过奖。” 明昭拿起那叠帖子,翻了翻。 “这些人,你怎么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着,不如先按着帖子,请他们来考一场。” 明昭看着他。 苻毅觉得明昭这办法挺好,“不必大张旗鼓,不必广而告之,就说大周想看看他们的才学。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发些盘缠送回去。这样既不惊动南边,又能试出真才实学。” 明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这事你来办。” 苻毅应了一声。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树上,绿茸茸的,像是给枯枝镀了一层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明昭望着窗外,她想起了这些百姓,“等咱们统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种地的农家子,他们也可以考。” 苻毅的声音很稳。“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转过身,看着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点点头,“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来这人以绝对的兵力优势输给了南边,眼看马上要统一了,他功败垂成。 她拒绝再来一场赤壁之战。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 第91章 储君之位(一) 第91章 储君之位(一) 帖子发出去的那日,洛阳城里的气氛就有些古怪。 那些从南边来的名士,住在客栈里,住在友人府上,住在借来的别院中。他们每日清谈、饮酒、赏花、品茶,等着那位秦王殿下亲自登门,礼贤下士,三顾茅庐。 可等来的,是一张帖子。 巴掌大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大周秦王殿下,诚邀诸位名士,于三日后巳时,至城东学舍,一叙才学。凭帖入内,逾时不候。 落款是秦王长史苻毅。 帖子送到各家住处的时候,那些名士的反应,千姿百态。 清河崔氏的人看着帖子,愣了半晌,然后把帖子往案上一拍。“这是什么意思?凭帖入内?逾时不候?她当我们是什么?应试的白丁吗?” 旁边的人连忙劝,“崔先生息怒,许是北边规矩不同……” 崔先生冷笑一声,“规矩不同?我在江左三十载,见过皇帝,见过士大夫,何曾见过这种规矩?” 他把帖子往旁边一推,“不去!” 范阳卢氏的人倒是没发火,他看着帖子,沉默良久,然后问来送帖的小吏:“敢问这一叙才学,是怎么个叙法?” 小吏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先生,就是请诸位去,写几篇文章,答几道题目。” 卢先生眉头微皱。“题目?什么题目?” 小吏道:“这个小人不知。” 旁边他的学生忍不住道:“先生,这不就是考试吗?” 他们在书院也考。 太原王氏年长的人反应最是激烈。 他直接把帖子撕了,扔在地上,指着送帖的小吏骂:“我王家自汉末以来,世代簪缨,哪一代不是九品中正评定的上品?我祖父是太常,我父亲是尚书,我十五岁就被举为孝廉,凭什么让我去考试?” 小吏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先生骂够了,拂袖道:“回去告诉你们秦王,王某不奉召!” 但也有不一样的,荥阳郑氏来的是郑家旁支出身,在江左郁郁不得志,这次来洛阳,本就是想来碰碰运气。 他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敢问考上了,真的能用?” 小吏点头,“殿下说了,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只看本事。” 郑先生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 寒门出身的士子反应大不一样,比如林谦,他在江左考了十几年,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没捞着。 收到帖子的时候,他正在客栈里啃干饼,他把帖子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同住的士子吓了一跳,“林兄,你怎么了?” 林谦抹了把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北边的秦王,好像真的不一样。” 三日后,洛阳城东学舍,天刚蒙蒙亮,就有学子到了。 学舍不大,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有鸟雀在叫。 来的有三十几人,有的年轻,有的中年,有的穿着讲究,有的布衣粗服。人到齐了,官吏引着众人入内。 学舍正堂里,摆着十几张案几,案上有茶,有点心,有笔墨纸砚。 众人落座,有人四下打量,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着苻毅。 苻毅从主位上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远道而来,苻某有失远迎,先敬诸位一杯茶,聊表歉意。”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喝了。 茶罢,苻毅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事相询。” 众人看着他。 “诸位来洛阳,是为何事?” 有人开口了,“自然是投奔大周,一展抱负。” 苻毅点点头,“好,那苻某想问问诸位,诸位有何抱负?” 那人一愣,“这……” 苻毅看着众人,“诸位读了这么多年书,总该有些想做的事。是想治国安邦,是想教化百姓,是想著书立说,还是想……” 他顿了顿,“还是想入朝为官,光耀门楣?” 众人沉默。 有人开口了,“苻长史这话,是什么意思?” 苻毅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问问,诸位若是入朝为官,想做些什么?” 那人道:“自然是辅佐天子,治理天下。” 苻毅理解,“那苻某再问,如何治理天下?” 那人又愣了。 苻毅看着众人,“诸位别误会,苻某不是刁难。只是殿下说了,用人之前,得先知道这人能做什么。” 他从案上拿起一叠纸,让人分发给众人。 “这是几道题目,诸位若是不弃,可以答一答。答完了,咱们再说话。” 众人接过纸,低头看。 题目不多,只有五道。 第一题:某县有田千顷,岁收粮若干,问该征粮几何,如何征收,如何储存,如何调配。 第二题:某河水患频发,问当如何治理,预算几何,工期多久,需用多少民夫。 第三题:某地有铁矿,问当如何开采,如何冶炼,如何运输,如何定价。 第四题:某商队欲往西域贸易,问当带何物,走何路,如何与当地人交易,如何防范盗匪。 第五题:某城有百姓万户,问当如何教化,如何兴学,如何劝农,如何安民。 众人看着这五道题,一时鸦雀无声。 有人脸色变了,有人眉头皱起,也有人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苻毅看着众人的反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许久,有人站起身,把那叠纸往案上一放,冷笑一声。“北边就是北边,果然俗不可耐。” 苻毅放下茶盏,看着他。 那人道:“我读了二十年书,圣人经典,诸子百家,无不精通。你拿这些俗务来考我?这是羞辱我!” 苻毅没说话。 那人拂袖而去。 又过了片刻,又有几人站起身,跟着走了。 临走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俗!俗不可耐!” 苻毅脾气好,他没搭理这些人。 正堂里,还剩二十几个人,都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苻毅看着他们,还是有识相的,机会是留给识时务的。 一个时辰后,二十几人陆续答完。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过。 有的答得粗糙,只写了个大概。有的答得细致,连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有的答得偏了,答非所问。有的答得正,条理分明。 苻毅看完,抬起头,看着那二十几人。“诸位辛苦了。” 他们看着他,有人忐忑,有人坦然,有人平静。 苻毅站起身,朝他们行了一礼。“各位先回去吧,诸位的试卷我会呈与殿下。” 待这些人走后,苻毅站在学舍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得他衣袍微微扬起。 “长史。”身边的小吏凑过来,“那些走的,要不要记下来?” 苻毅摇摇头。“不必。” 小吏不解,“他们骂得那样难听……” 苻毅笑了笑。“让他们骂。” 他转身往回走,“骂得越凶越好。” 小吏更不解了。 骂吧,骂得越凶走得越多,留下的就越干净。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里炸了锅。 那些拂袖而去的名士,三五成群,聚在客栈里,茶楼里,骂得唾沫横飞。 “俗!俗不可耐!” “拿那些俗务来考人,这是羞辱斯文!” “秦王这是要干什么?要重用商贾之徒吗?” “我听说那苻毅就是氐族可汗,怪不得!这是要拉拔自己人!其心可诛!” “可恨!可恨!” 有人当场写了文章,痛斥北边粗俗无文,不懂礼法,不敬圣人。 文章传出去,又引来更多人附和。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人在茶楼里听了半晌,站起身,朝那些人拱了拱手。 “诸位骂完了,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看着他。 那人道:“在下不才,读过几年书,也做过几年事。那五道题,在下看了,确实俗。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天下事,本就是俗事?” 众人愣了愣。 那人继续说下去:“圣人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怎么修?怎么齐?怎么治?怎么平?不都是一件件俗事做出来的?粮食从哪来,钱从哪来,路怎么修,河怎么治,哪一件不是俗事?” 有人开口想驳,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驳起。 那人笑了笑,朝众人拱拱手,转身走了。 又有人写了文章,送去给苻毅。 文章里说:某虽不才,愿一试。 苻毅看了文章,让人回帖:五日后,学舍见。 五日后,又来了三十几人。 这一次没人拂袖而去。 有人答得满头大汗,有人答得胸有成竹,有人答完长出一口气,有人答完久久不语。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过。 明昭是在一个月后见的那些人,议事厅里,十几人站成一排,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还有三个女子。 明昭坐在案后,一一看过去,这些人是上百名中脱颖而出的人才,答的都很不错。 “诸位愿意留下?” 十几人齐齐行礼,“愿为殿下效力。” 明昭笑了笑。“好。” 她拿起一份名单。“从明日起,诸位各赴其职。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只要不犯法,做不好就回去再学。学好了再来。” 众人愣了愣,随即有人笑了,这话说得,和他们想的都不一样。 明昭笑了笑,“行了,都下去吧。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苻毅走上前,“殿下觉得如何?”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你挑的人,我放心。” 苻毅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些拂袖而去的人,有的回了南边,到处说北边粗俗无文,不懂礼法,不可久留。 有的去了别处,继续观望。 一个月后,洛阳城里多了些新面孔。 有的在户曹管钱粮,账目清清楚楚。有的在工曹修河渠,进度明明白白。有的在学堂教书,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那些新面孔,有的出身世家,有的出身寒门,有的从前是名士,有的从前是商人,有的从前什么也不是。 明昭不仅录取了精英,其他的人才她也没放过,态度端正就好,不当官还有很多岗位等着他们,比如老师,比如管事。 明昭忙完去城外踏青,谢晏陪着她,两人骑着马,慢慢走在田间小路上。 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冒出头,绿茸茸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农夫在劳作,近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你把那些名士考了一通?” 明昭点点头。“考了。”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的有十几个,其他能用的也用上了。” 谢晏笑了笑,“那也够了。” 明昭也笑了,“远远不够,都得从基层历练,估计有很多干不好,熬不下去。” 以后再说吧,这天下就不缺想当官的。 她勒住马,看着远处。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田野,只有远山,只有初春的风。 他倒是想起一人,“南边的卫夫人来了,我父让她在太学教书,依我看来,她应有入仕的打算?” 明昭觉得这名耳熟,“卫夫人?名满天下的那个?” 谢晏点点头,“对,是她。” 第二日一早,明昭换了身寻常的衣裳,带着薄越去了太学。 她没有让人通报,就想看看这位卫夫人平时是怎么教书的。 文学院是太学唯一不用贴补的学院,士族豪强都喜欢把孩子送来,他们看不上工与医。 明昭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上课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株老槐树,枝叶间有鸟雀在叫。 她顺着回廊往里走,走到一间教室外面,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一个女声,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今日不讲经,讲一点别的。” 底下学生面露疑惑。 卫夫人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来太学,是为了什么?” 有人答:“求学问。” “学问是什么?” 那人愣了愣,斟酌着道:“学问便是圣人经典,诸子百家。” 卫夫人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问道:“你们可曾读过左思的《咏史》?” 有学生点头,“读过。”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卫夫人吟罢,看着众人,“左思写这诗的时候,人在洛阳,心在洛阳,可他写的是洛阳吗?” 底下沉默。 卫夫人道:“他写的是门阀。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是那些郁郁不得志的人,一辈子被压着,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可你们知道吗?左思写这诗的时候,洛阳城里那些世家子弟,照样饮酒清谈,品评人物,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他们读不懂左思,也不想读懂。” 有人忍不住问:“先生,那左思写的是俗事吗?” 卫夫人笑了,“你觉得是俗事?” 那学生想了想,“是也不是,他说的是门阀,可门阀之外,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 那学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有庶族寒门,有不平。” 他就是寒门出身,不过世上最多的是连门都没有的。 卫夫人没有追问,转而道:“我再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可知道,当年王弼注《老子》,何晏初时不以为然,后来见了王弼的注,叹了一句什么?” 有学生答:“‘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 卫夫人点点头,“何晏比王弼大几十岁,官居吏部尚书,名满天下。王弼不过是个少年,见了何晏,一席清谈,便把何晏驳倒。何晏不但不恼,反而叹服,逢人便夸。” 她看着众人,“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学生道:“因为王弼说得对。” “还有呢?” 又有人道:“因为何晏不妒?” 卫夫人笑了,“何晏不妒,是因为他知道,学问这件事,不是比谁官大,不是比谁年长,是比谁想得深、看得透。王弼看透了他没看透的东西,他就服。这叫什么?” 她顿了顿,“这叫和而不同。” 教室里,卫夫人又开口了。 “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曹植的。‘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写得壮阔。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慢慢明白,那悲风里,有他自己的命,也有天下人的命。”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你们将来,有人会做官,有人会教书,但不管做什么,记得一句话——”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周旋久了,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下课。” 学生们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明昭站在窗外,看着他们离开。等人都走完了,她才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卫夫人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愣,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是谁,“殿下来的时辰,选得正好。” ······ 薄越发现卫夫人邀请殿下回家一趟,殿下有点魂不守舍,他是个熟悉了就藏不住话的人,天天跟明昭在一起,也没别的人好吐槽。“殿下怎么了?可是卫夫人有什么不对?” 明昭摇摇头,“不是,是我发现了天下还有这种美人?” 薄越:? “什么?” “卫玠啊,我看见他了,真好看。” 薄越:? 他欲言又止:“殿下,您才新婚,这要是让王妃听见了,您口中的美人活不到秋天。” 他觉得他说的还是委婉了,明昭不理解,她王妃多温柔体贴啊,怎么可能? 第92章 储君之位(二) 第92章 储君之位(二) 明昭也就是与薄越口嗨一句,没几天就将美人抛之脑后,实在是事太多。 她让卫夫人去了幽州任长史,卫衡这么多年是时候升职加薪了,卫衡调回洛阳那天,明昭正好在城门口遇见。 三十多岁的书生,风尘仆仆,带着妻儿一起回来的,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 明昭勒住马,看着他。“卫衡?” 卫衡愣了一下,随即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臣卫衡,参见殿下。” 明昭摆摆手让他起来,“卫卿,这几年辛苦你了,回来就好,你母亲在洛阳等你。” 卫衡的眼眶红了红,声音有些哑。“臣多谢殿下。” 明昭笑了笑,“如今你升少府了,不过在少府事宜之外,帮我管船厂。” 卫衡:? 他刚刚的感动立马就碎掉了,他还没回去喝口水,与母亲介绍妻儿呢,这就来活了? 明昭这万恶的资本家可不管这些,她父不打南边,兵马都给了她,她得先统一,首先得造大船。“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见你母亲?明日一早,去船厂报到。” 卫衡看透了这牛马的一生,昨天他还在兴奋当上九卿之一了,今天就负责造船了。“臣遵命。” 明昭策马远去,身后传来卫衡的声音。“殿下慢走!” 荀松到并州的时候,明昭很给面子的让薄越带了一队人马去接他。薄越回来复命的时候,说荀松很是受宠若惊。 明昭让他去并州任刺史,接任赵煦的事务,赵煦当了齐王,当然得去齐地。 荀松在并州的第一个月,把州里的账册全部重新核了一遍,开始劝课农桑,发放粮种,修复水利。第二个月开始整顿吏治,罢免了三个贪墨的县尉。 夏天消息传到洛阳,明昭看了奏报,觉得此人可用,效率很好,南边还是有靠谱的人。 赵煦去齐国那天,明昭去送他。 城外十里长亭,赵煦骑在马上,一身锦袍,意气风发。阿依莫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明昭挥手。 明昭策马上前,看着兄长。“兄长,到了齐国,先别惹事。”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我能惹什么事?不就是管个封地吗?” 明昭是知道那地的地头蛇的,“齐国那边,有几个人不太安分。你去了盯着点。” 赵煦点点头,怎么说他在并州也是明枪暗箭里闯出来的,“我知道。” 船厂在洛阳城北,靠着洛水。 明昭去的时候,卫衡正蹲在船坞边上,跟几个老工匠对着图纸比划。见她来了,连忙站起身,要行礼。 明昭摆摆手,走到船坞边上,往下看。 这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龙骨已经铺好,肋板正在安装,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在上头穿梭忙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多大?” 卫衡道:“回殿下,这艘船长二十丈,宽五丈,可载兵五百人。” 还不错,“能装炮吗?” 卫衡愣了一下,“炮?” 明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卫衡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撮黑乎乎的粉末。 “这是……” “火药。”明昭看着他,“八年前我还只会拿这个做爆竹,如今能做炮了。” 卫衡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这东西能炸?” 明昭笑了,“能,炸得还挺响。”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纸,递给卫衡,“这个是我让师傅预留出来的,如今船已经开始建了,就得够牢固。” 她要给南边上强度了,这些年北边的商品南边可畅销了,尤其是调料与白糖。 其次是瓷器与琉璃,北边窗户开始用琉璃,简直是大杀器,南边人觉得北边都用得起,他们也要,从北边运过去的路费都是天价,不过南边诸公够富,很好宰。 卫衡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纸上画着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着尺寸、角度、距离。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图,船头、船尾、船舱、甲板,清清楚楚。图上还有几个红圈,标着“炮位”两个字。 卫衡看了很久,抬起头。“殿下,这是……” “这是我让人算的。”明昭指着那张图,“炮放在哪个位置最稳,打出去最远,船不会翻。风向怎么算,水流怎么算,什么时候打最合适。都在这上头。” 她顿了顿,看着卫衡。“我们的统一不能给敌人任何机会,孤要绝对的胜利。” 他们水军实在薄弱,但是水性不好可以用火力压制,这还是她的火药头一次出场,不得让南边的开开眼。 造船的事,明昭盯得很紧。 她隔三五天就要去一趟船厂,看进度,看质量,看工匠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卫衡干得风生水起,把船厂管得井井有条,那些老工匠们服他,年轻工匠们敬他,连最难缠的几个刺头,到了他手下也老老实实的。 有一回明昭去船厂,正好撞见卫衡在教训一个偷懒的工匠。那工匠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回去干活。旁边几个工匠悄悄嘀咕,说卫少府平日挺和气,怎么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火药的事,明昭交给了另一拨人。 她从并州带过来的老工匠,跟了她七八年,做爆竹做惯了,如今要做炮,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在工坊里鼓捣,炸了好几回,把脸都熏黑了,还在那儿嘿嘿傻笑。 明昭去看过一次,正好赶上试炮。 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远处的土墙塌了半边。那几个老工匠从掩体后头钻出来,看着那片废墟,愣了半晌,然后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宁州的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深秋了。 明昭正在船厂看试航,薄越匆匆赶来,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 “殿下,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明昭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头看着洛水上来回穿梭的试航小船,笑了。 薄越凑上来,“殿下,宁州那边……” 明昭把信递给他,“李秀说她愿率宁州五十八部夷族,归附大周。” 薄越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慢慢睁大。“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明昭转过身,看着船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声音里尽是笑意,“正是,不费一兵一卒得到宁州,李秀很给力啊。” 薄越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李秀守宁州十多年,南边朝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怎么会……” 明昭笑得意味深长,“薄越,你要是李秀,你会怎么选?” 明昭自顾自地说下去:“南边朝廷,那是什么东西?谁管得了宁州?李秀替他们守了十几年边疆,他们给过一粒米、一文钱吗?” 她顿了顿,看着薄越手里的信。“咱们这边呢?并州、幽州、洛阳、长安,一座座城都站起来了。工坊开了,学堂办了,路修了,渠通了。百姓有粮吃,有衣穿,有活干。那些从南边来的人,一个个都在咱们这儿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薄越,目光明亮。“薄越,李秀会选哪边?” 薄越笑着拱手道:“还是殿下英明神武。” 明昭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去安排一下,李秀要来述职,咱们得好好接。” 李秀接到洛阳回信的时候,宁州城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她站在州衙的廊下,看着檐外雨丝如织,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信是明昭亲笔写的,措辞客气—— “宁州远在边陲,先生独守十余载,孤闻之,未尝不叹息。今北地已定,百废待兴,正需先生这般能镇一方、抚百姓之人。先生若来,宁州一切如旧,先生仍领刺史之职,统五十八部夷族。” 李秀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谋主,姓桓,名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跟着她守城十多年,从没离开过。 桓简走到她身边,“使君,洛阳那边怎么说?” 李秀把信递给他。 桓简接过,仔细看完,“这位秦王殿下,倒是爽快。” 李秀点点头,“确实爽快。” 桓简也觉得北边靠谱,如今北边如日中天,他们不投让其他人钻了空子,不承认李秀的统治,失了宁州也就失了根基,“使君打算如何?” 李秀看着檐外的雨,雨里朦胧的远山,这座她守了十几年。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是她用命守住的。 十几年了,城外五十八部夷族,从敌视到敬畏,从敬畏到归附。城里的百姓,从惶恐到安定,从安定到信赖。 她走得了吗? 晋室想收回宁州,想让她带兵来援,她要是去了,这些百姓怎么办?那些夷族会不会再反? 她带兵去了,南边朝廷会不会派一个狗屁不通的官员来,把这一切都毁了?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瓦檐上、青石板上,打在院中那株老梅上。这株老梅是她父亲手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李秀叹了一声,“桓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桓简想了想,“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咱们守在这城里,南边那边,来过几回人?” 桓简苦笑,“使君何必明知故问,南边那边,别说人,连封信都没来过。” 李秀点点头,“是啊,这位秦王,隔着几千里,倒是把信送来了。” 李秀转过身看着他。“桓先生,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桓简愣了一下。 李秀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并不是她没有骨气未打先投敌,只是晋室的忠义太扯淡。 “我父当年守着宁州,说是替朝廷守的。可他死的时候,朝廷在哪里?援兵在哪里?粮食在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还有城里的百姓,那些跟着我们守城的将士。” “后来我接手了,还是替朝廷守。朝廷给我封官,给我印绶,给我一个宁州刺史的名头。可除了这些虚的,他们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粮,没有钱,没有兵。连句好话都没有。” 她越说越气,“桓先生,我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我多少?” 桓简沉默。 李秀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我不欠朝廷的。我父亲也不欠。朝廷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不怨朝廷,乱世嘛,自顾不暇,谁管得了别人?” 她顿了顿,“可这位秦王,不一样。一座座城,她都管起来了。那些从南边去的人,一个个都在她那边站稳了脚跟。卫夫人去了,做了长史。荀松去了,做了刺史。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南边去的。” 她看着桓简,目光明亮。“桓先生,她能做到这些,靠的是什么?” 桓简想了想,“靠的是人心?” 李秀点点头。“对,她有本事让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卫夫人愿意,荀松愿意,那个女将军愿意。那咱们呢?咱们凭什么不愿意?” 这时代讲忠义,但晋室没这个词,他们也就能扯一扯孝了,李秀深吸一口气,“桓先生,我想好了。” “咱们去洛阳。” 李秀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她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我李秀,守着宁州十几年,靠的是诸位。如今要去洛阳,宁州靠的还是诸位。我知道有人担心害怕,觉得北边不靠谱,可诸位,咱们守宁州,守的是什么?” 议论纷纷的众人沉默下来。 李秀自己回答,“守的是一条活路,守的是咱们自己、儿女、父老乡亲,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南边那边,咱们是靠不住了。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谁管得了咱们?可北边那边,有人愿意管咱们。这位秦王殿下,给咱们开了条件——宁州一切如旧,我还是刺史,诸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要咱们认大周,就是一家人。” 她看着众人,目光恳切。“诸位,这不是投降,这是投奔。是咱们去投奔一个能管得了事的人,是咱们去跟一个能让咱们过得更好的人。” 李秀启程那天,宁州城万人空巷。 城门口,百姓们自发来送行,挤得水泄不通。有的抱着鸡,有的提着蛋,有的拿着干粮,硬往李秀的车上塞。李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有个叫老王的老兵,站在人群中跪了下来。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片一片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秀愣住了。 “使君!”老王喊道,“您一定要回来啊!” “使君!俺们等您回来!” “使君!俺们永远记得您!” 李秀站在车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头发。 “诸位,我李秀,今日离开宁州,不是不要你们了。是去给你们找一条更好的活路。等我在洛阳站稳了脚跟,等着我回来!” 众人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使君保重!” “使君一路顺风!” “使君早日回来!” 李秀转身上车,放下车帘,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从宁州到洛阳,走了整整两个月。 一路上,李秀见识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看见了北边修的路,又宽又平,能并排走五六辆大车。北边的驿站,每隔五十里一个,供来往的人歇脚、换马、吃饭。 北边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着烟,响着锤声,昼夜不停。北边的学堂,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北边的集市,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不像话。 她还看见了北边的百姓。 那些人脸上有笑,眼里有光,走路带风。他们说起那位秦王殿下,都竖大拇指,说那是活菩萨,是救星,是他们能过上好日子的恩人。 李秀看着那些人,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宁州守了十几年,也没能让宁州百姓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位秦王,才几年功夫,就把整个北边都变成了这样。 宁州也就是云南那一块,在现代都是非常不好管的地方,李秀硬是咬牙撑住了。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李秀的马车停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在等着。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在马上,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眉目间带着英气。她身后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一个个气度不凡。 李秀下了车,走上前。 那年轻女子也下了马,迎上来。 两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着。 明昭看着她笑了,“李使君,久仰。” 李秀感叹英雄出少年,不过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掌管宁州了。“殿下,久仰。” 明昭握住了她的手。“使君一路辛苦。孤在洛阳,备了薄酒,给使君接风。” “使君守宁州十几年,劳苦功高。天下得太平,多亏有使君这样的人在前头撑着。使君来洛阳,是孤的福气。” 李秀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明昭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上马车,往洛阳城走去。 “使君,走,孤带你看看洛阳。” 李秀投了大周的消息传到建康时,乌衣巷里,王逊正在府中与几个族中子弟围炉清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手中捧着一封急报。 “阿郎,宁州来的,八百里加急。” 王逊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堂中几个子弟见他神色有异,都不敢出声。 王逊沉默了很久,把急报放在案上,“李秀投了北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什么?” “怎么可能?” “她守宁州十几年,朝廷待她不薄……” 王逊摆摆手,止住那些声音。“待她不薄?” 他苦笑了一声,“待她如何不薄?” 众人沉默。 王逊叹了一声,“李秀守宁州十几年,她投北边,不奇怪。” 一个族中子弟忍不住道:“可她这一投,南边门户大开,北边若是从宁州出兵……” 王逊看着他,目光沉静。“从宁州出兵?宁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毒瘴横行,大军怎么过?粮草怎么运?李秀在的时候,尚且只能自保。换了别人,能守住就不错了。” “李秀投北边,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这一投,会让很多人动心思。” 众人面面相觑。 王逊缓缓道:“李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那些被排挤的,那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声音沉下来,“这才是最要命的。” 消息传开,建康城里人心惶惶,茶楼酒肆里,到处是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秀投北边了!” “宁州那个女刺史?” “就是她!守了十几年,说投就投了!” “朝廷也真是,那么多年不管人家,人家凭什么还替咱们守着?”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也有人冷笑,“投北边?北边有什么好的?蛮荒之地,苦寒之所,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 说话的是一个世家子弟,穿着锦衣,摇着扇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旁边一个寒门士子忍不住道:“北边苦寒?你可知道洛阳城里如今什么样?工坊开了几十家,学堂办了几十座,百姓有粮吃有衣穿,连窗户都用上琉璃了!” 那世家子弟愣了愣,“琉璃?那东西不是价比黄金吗?” “北边早就不是价比黄金了。” 寒门士子冷笑一声,“人家工坊自己烧,烧出来的琉璃,比西域来的还透亮。运到咱们这边,一扇窗户能卖几千贯。世家大族争着抢着买,生怕买不着。” 那世家子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倒是实话,他家就咬咬牙买了,别人有,他们如此高贵岂能没有? 旁边又有人插话:“可不是嘛,卫夫人去了,荀松去了,李秀也去了。听说连荥阳守城的那个女将军,也是从咱们这边去的。” “女将军?什么人?” “荀松的女儿啊!人家在荥阳守城,谢琰五万人打不下来,灰溜溜地跑了。听说那女将军今年才二十,手底下好几万兵马。” 众人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向往。 世家子弟听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茫然。 三日后,朝会。 太极殿里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看。底下站着一群朝臣,有王逊、庾禹这样的重臣,也有各曹的官员,一个个神色各异。 御史中丞出列,此人性情刚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陛下,李秀投敌,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下诏,削其官爵,缉拿问罪!” 话音刚落,就有人附和。“吴中丞说得对!此等背主之徒,不严惩不足以儆效尤!” “陛下,臣请派兵讨伐宁州,以正国法!” 皇帝脸色更难看了。 派兵讨伐宁州?拿什么讨?谢琰五万人都打不下荥阳,宁州那鬼地方,派多少兵能打得下来? 王逊一直没有说话。 皇帝看向他,“王司徒,你怎么看?” 王逊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那些慷慨激昂的人。“诸位,派兵讨伐宁州,敢问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钱从何来?” 众人一愣。 王逊继续道:“北边虎视眈眈,谢琰刚在荥阳损兵折将,拿什么去讨伐宁州?宁州山高路远,毒瘴横行,李秀守了十几年,靠的是天险地利。咱们派兵去,能打得下来吗?” 众人沉默。 王逊转向皇帝,沉声道:“陛下,李秀投敌,确实令人痛心。但她为何投敌,诸位心里都清楚。李秀替朝廷守了十几年,朝廷欠她的,不是一句罪大恶极能抹掉的。” 皇帝脸色复杂,没有说话。 王逊又道:“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李秀,是稳住人心。李秀这一投,必会让很多人动心思。那些在北边有旧交的,在南边郁郁不得志的,被排挤的,都会想李秀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拧成一根绳。不要再互相猜忌,争权夺利。南北对峙,北强南弱,这是事实。可北边再强,他们不识水性。长江天险,不是摆设。” “陛下,臣请陛下下诏,安抚人心,整军经武,固守江防。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北边就过不来。” 皇帝病急乱投医,忙点点头。 “王司徒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从今日起严加整饬江防,各州各郡,务必严防死守。再有敢言降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可王逊心里清楚,这道旨意,能管住嘴,管不住心。 朝会散了,王逊走出太极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 庾禹走到他身边,“王司徒,你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可理是理,人心是人心。那些动了心思的人,不是几句话能摁住的。” 王逊不想与他说话,庾家也是不知道咋想的,这些年就没人去北边,不就是仗着北边打来了,也不会动他们。 庾禹都七十好几了,身体还硬朗,他继续叹了一声,“我听说北边,如今势头正盛。明昭那丫头这几年可没闲着,我担心……” 王逊转过头,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庾禹压低声音:“我担心长江天险,未必真能挡住他们。” 王逊觉得这人是在气他,知道你外孙女厉害了,真是——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要挡。咱们这些人,家业族人都在此处,能往哪里去?” 庾禹不说话了,倒也是。 秦淮河上的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他们都知道,这歌舞升平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沈家是江南本地大族,祖籍吴兴武康,自汉末以来就是江东望族。南渡之后,北方士族纷纷涌入,把持朝政,排挤本地人。沈家这样的江东旧族,日子越来越难过。 沈重是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多岁,为人精明,处事圆滑,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声望。 李秀投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完了,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郎。”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几位族老来了,在堂上等着。” 沈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沈家的族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个个面色凝重。 见他进来,众人站起身。 沈重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诸位叔伯,都听说了?” 一个族老点点头,“听说了,李秀投北,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另一个族老冷笑一声,“闹有什么用?王逊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有什么用?人家李秀在宁州守了十几年,朝廷管过吗?如今人家投了北边,朝廷要讨伐,拿什么讨伐?” 又一个族老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无奈。“重儿,咱们沈家,在这吴兴待了几百年了。从前再怎么难,也没想过要离开。可如今……”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是真的难了。那些北方来的,占了朝堂,占了要职,把咱们挤得没地方站。做官?做不上。做事?做不成。连说句话,都得看人脸色。” 另一个族老接话:“可不是嘛。我那儿子,读了二十几年书,满腹经纶,可有什么用?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天天在家叹气。” 过了很久,沈重开口了,“诸位叔伯,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咱们也是该派人去北边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秦王到底是什么人,咱们沈家的人,在那边能不能有活路。”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我去。”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是沈重的侄子,叫沈劲。 沈重看着他,“阿劲,你……” 沈劲站起身,目光坚定。“阿叔,让我去。我想去看看,北边到底什么样。要是好,咱们沈家就多条路。要是不好,我也能回来跟诸位叔伯说说。” 沈重点了点头,“好,你去。” 沈劲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兴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前方是北边,是洛阳,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边的皇帝赵缜也曾是南边是庶族,想到这,他有些热血沸腾。 第93章 储君之位(三) 第93章 储君之位(三) 沈劲从吴兴到广陵,一路上他遇见了无数往北走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还有几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里头坐着的是哪家的女眷,看不真切。 起初他还以为是逃难的,后来才发现不对—— 这些人脸上没有逃难的人该有的惶惶,在渡口等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旁边一个年轻士子。 “这位兄台,敢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那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体面,口音也是南边的,便笑道:“还能往哪儿去?洛阳啊。” 沈劲愣了愣,“洛阳那边有什么好事?” 士子笑得更欢了,“这话说得,兄台是从哪儿来的?洛阳那边,如今可是个好去处。” 沈劲听着,心里有些复杂,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边走,不过也是,哪怕在南边怎么骂北边,该去还是得去,没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如今宁州都投了,北边稳定下来,以北方的资源想占领江南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时候还不上船,以后有他们的位置吗? “这么多人……” 那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这算什么?我兄长上个月从建康出发的时候,那才叫人多呢。听说北边那边工坊还缺人,秦王让人到处招工,只要肯去,官府给路费、给粮、给种子、给农具。有些村子,整村人都搬过去了。” 沈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兄台去洛阳,是想考试?” 那士子点点头,“正是,我在南边考了七八年了,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再待下去,怕是要饿死。听说北边有门路,就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兄台也是去洛阳考试的吧?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 沈劲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说自己是来看看的。 看看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可笑。 这么多人都在往北边走,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过了江,越往北走,人越多。 官道上挤满了车马行人,有时候走半天都走不动。沿途的驿站、客栈、茶棚,全都爆满,别说住店,连找个地方歇脚都难。 沈劲带的几个随从,一开始还精神抖擞,走了几天就蔫了。 “郎君,这人也太多了……” 沈劲也很愁,到处都是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些人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盛宴。 半个月后,沈劲终于到了洛阳。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守城的士卒一个个查验文书,动作麻利,态度和气,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 进了城,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卖铁的、卖琉璃的、卖书的,什么都有。那些他以为只有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琉璃,居然摆在铺子里随便卖,价钱也不算太贵,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随从凑上来,“郎君,咱们先去哪儿?” 沈劲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听打听,怎么见秦王。”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口洛阳话,听着有些费劲,但人很和气。“南边来的多了,小店都住满了,只剩几间没窗户的,郎君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凑合?” 沈劲没得挑,只好点头。 安顿下来后,他问掌柜:“老丈,我想求见秦王殿下,不知该往哪里递帖子?” 掌柜笑了笑,“郎君,你想见秦王?” 沈劲点点头。 掌柜笑得更大声了,“郎君,你可知这洛阳城里,每天有多少人想见秦王?” 沈劲不知道。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少说也有五百。从南边来的名士、从北边来的豪强、从西域来的胡商、从草原来的部落头人,都想着见秦王。可秦王哪有工夫见这么多人?”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郎君,你要是真想见秦王,得先找个衙门递帖子。可那帖子递上去,什么时候能轮到,就说不准了。运气好的,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三五年也未必能见着。” 这也太难了,“那要是考试呢?” 掌柜的点点头,“考试倒是条路。下个月就有一场,郎君要是想考,可以去城东学舍报名。考上了,自然能见着秦王。考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笑了笑,“考不上也没关系,洛阳城里有的是活干。郎君是读书人,去学堂教书也行,去工坊管账也行,去衙门当书吏也行。只要肯干,饿不死。” 沈劲谢过掌柜,回到房里,坐在咯吱作响的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好歹是沈家的人,有几分名望底气。到了这儿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沈劲去了城东学舍。 学舍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报名考试的。 沈劲排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下个月考题比上次还难,考的是实务,不是经义。” “实务好啊,我就怕考经义。那些圣人的话,背来背去有什么用?会算账、会断案、会治水,才是真本事。” “可不是嘛,我在南边考了十几年,考的都是经义。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举荐就没人用。北边这边考实务,考上了就能做官,这才是正道。” “你们听说了吗?上回考上的那个林谦,从前在南边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如今在户曹管钱粮,干得风生水起。听说秦王很赏识他,要给他升官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兄跟他同科,亲眼看见的。” 沈劲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林谦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从前在南边,确实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如今在北边,居然风生水起。 他有些期待起来,排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报名的小吏头也不抬,“姓名?” “沈劲。” “籍贯?” “吴兴武康。” 小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兴的?南边来的?” 沈劲点点头。 小吏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行了,报上去了,月底用帖子来拿考号,回去听通知吧。” 沈劲回到客栈,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本以为要递什么家世谱系,名士推荐,托人情关系。 结果什么都没有,就是排队,报名,领帖子。 他把帖子小心收好,揣进怀里。 月底,他去学舍拿了考号。 那小吏看了他一眼,“你是吴兴那个?” 沈劲点点头。 小吏把考号递给他,“好好考。” 沈劲接过,巴掌大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姓名沈劲,籍贯吴兴武康,考号乙柒拾叁。下月十五日巳时,城东学舍,凭此帖入场,逾时不候。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备考。 他不知道自己能考上什么,但他想试试。 十五日,城东学舍。 天刚蒙蒙亮,沈劲就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了,查验帖子,核对身份,放行。 沈劲走进学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摆着一份考卷。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来看。 有一道题让他愣住了。 若大军渡江,当如何利用水战之利?需考虑风向、水流、船型、兵力配置,以及敌我双方之优劣。 沈劲看着这道题,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水战。 他是吴兴人。吴兴靠着太湖,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听过无数次老船工讲太湖的水流、风向、暗礁、险滩。 他父亲在世时,经常带着他去长江边看过水军操练,那些战船在水上穿梭,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他站在岸边,看得入迷。 父亲问他:“你看懂了什么?” 他想了想,“风向变了,船就会偏。” 父亲笑了,拍拍他的肩。“孩子,水战靠的不是船,是水。谁懂水,谁就能赢。” 沈劲心跳有些加速,拿起笔开始答题。 他写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水流的变化,不同船型的优劣,兵力配置的讲究。 他写南边水军的优势,也写北边水军的劣势。如何利用风向火攻,如何利用水流设伏,如何利用暗礁破敌。 他写得很慢,认认真真。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看着那份考卷,出了一会儿神。 他不知道答得对不对,他把能写的,都写上了。 一个时辰后,交卷。 沈劲走出学舍,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苻毅是在第三日看到沈劲的卷子的。 这一批卷子有二百多份,他带着几个书吏,一连看了两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大部分人的答卷,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有些人答得简直惨不忍睹,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清楚。 沈劲的卷子,被压在中间。 苻毅一开始没注意,等他翻到这一份,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下看,越看越认真。 看到最后,他把卷子放在案上,旁边一个书吏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长史,这份卷子有问题?” 苻毅摇摇头,“我去一趟宫里。”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苻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 “殿下,臣有个东西想给殿下看看。” 明昭接过看了起来,看到那道水战的题,她停住了。 “这人是谁?” 苻毅道:“吴兴沈劲,来考的。臣查过了,是沈家的人,今年二十出头,没什么名气,名刺递上来,臣都没顾上看。” 明昭又低下头,看那道题。“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南船轻捷,利于突袭,北船厚重,利于稳守……若欲渡江,当择秋冬之际,北风渐起,顺风而下,可破敌阵……” 她看完把卷子放下,“这人在哪?” “还在洛阳城里等消息。殿下要见?”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先不急,让他等等,磨磨性子。” 但她正需要水军人才,她看着苻毅,“这次的头魁,就给他。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是江东旧族,在南边被排挤得够呛。他考上了,回去传个话,比咱们派多少人去招揽都有用。” 苻毅觉得有礼,高门他们注定要对上,这些旧族就可以是自己人,“殿下说的是。” 放榜那日,沈劲站在学舍门口,看着那张榜,愣了很久。 榜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劲,吴兴武康,乙柒拾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随从也高兴,高呼道,“郎君,你是头名!” 沈劲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肚子兴奋得有些发软。 放榜时候,他抱着随从又笑又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那些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是第一!头名!从吴兴一路走到洛阳,从那个连门都进不去的无名小卒,到头名! 他觉得自己能飞起来。 可这兴奋劲儿,在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全变成了紧张。 议事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画着长江以北的疆域,几条河流用墨线标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带着英气。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劲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连忙低下头,上前行礼。“草民沈劲,参见殿下。” 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沈劲,坐。” 沈劲在客座坐下,他很是紧张,腰杆挺得笔直。 明昭觉得对面的履历实在过于没经验,她要亲自问问,“我问你,若是北军渡江,南军在水上以逸待劳,该怎么打?” 沈劲心里一紧,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北军有多少船?什么船型?” 明昭在自己地盘并不介意暴露,“大船二十丈,可载兵五百,有三十艘。中船十丈,可载兵二百,有五十艘。小船五丈,可载兵五十,有一百艘。” 沈劲又问:“水军有多少人?熟识水性的有多少?” “水军两万,熟识水性的不到五千。” “殿下,草民说句实话,北军这水军,打不了水战。” 明昭挑眉,“哦?” 沈劲硬着头皮道:“水战靠的不是船大,是水性。南军从小在水里长大,水性熟,船技精,能在江上如履平地。北军上了船,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曹操就是这么输的。 他说完偷偷看了明昭一眼,生怕她发怒。 明昭知道自己的劣势,“接着说。” 沈劲愣了愣,胆子大了一些。“殿下,北军要过江,不能跟南军在江上硬拼,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沈劲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指着长江的某处。“殿下请看,这里是采石矶。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南军守得最严。看起来最难打,其实最容易。” 明昭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沈劲指着地图,“南军守采石矶,用的是惯常的兵法——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采石矶的江流,春夏秋冬不一样。春夏水涨,江面宽,水流缓,适合水战。秋冬水落,江面窄,水流急,适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适合火攻。” 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沈劲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殿下请看,这里是上游,这里是下游。秋冬之际,北风渐起,若是从上游放出火船,顺风而下,直冲南军船阵。南军船多,挤在一起,想躲都躲不开。火船一冲,船阵必乱。船阵一乱,北军大船就可以趁乱渡江。” 明昭是个外行,她不插话。 沈劲以为她不信,连忙补充道:“殿下,这法子不是草民瞎想的。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就是用火攻破了曹操的船。只不过那时候是周瑜烧曹操,如今是咱们烧南军。风向水流,都是一样的道理。” 明昭问:“若是南军也放火船呢?” 沈劲愣了一下。 明昭看着他,“北军渡江,南军也可以放火船,你怎么防?” 沈劲想了想,“殿下,火船靠的是风向。若是北风,火船从上游往下游冲,南军放火船,烧的是他们自己。若是南风……” 沈劲额上渗出汗来,“若是南风,南军放火船,北军就麻烦了。” 明昭就是头疼这个,要是能平推,她早就打过去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得挑准风向。北风起的时候,才能用。南风起的时候,用了就是找死。” 沈劲低下头,“殿下说得是,草民想得不周全。”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秋冬之际,江面风浪大,北船厚重尚且不稳,南船轻捷,岂不是更容易翻?” 沈劲很快回过神来,“殿下说得是。秋冬风大,确实不利行船。但殿下可知,南边水军为何善战?” 明昭挑眉,“为何?” 沈劲道:“他们熟悉长江,知道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风小,什么时候能行船,什么时候不能。他们敢在秋冬出战,是因为他们懂水。但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长处。” 沈劲指着图上的一处,“殿下请看,方才我们说的采石矶,是江面最窄的地方,历来是渡江的要冲。南边在此驻有重兵,战船日夜巡逻。若从这里强渡,必然损失惨重。”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可这里,是芜湖。江面宽,水流缓,南边守军少。若从这里渡江,只需瞒过对方的耳目,便可出其不意。” 明昭看着他,“怎么瞒?” 沈劲道:“用商船。”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殿下,这些年北边的货物流入南边,就是走的这条。商船从芜湖过江,把丝帛、琉璃、白糖、调料运到建康,再把南边的茶叶、药材运回来。那些守军,早就看惯了。若是战船扮成商船的样子,趁着夜色……” 这不白衣渡江吗? 她看着沈劲标注的那些地方。“你接着说。” ······ 明昭其实有些失望,不过这人好歹懂一点,就当个谋臣跟着卫衡吧,如今她的大船已经造好了,水军也练了一年了,但急不得,她在等会水战的统帅。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周瑜。 而且她还知道一人,她正在挖墙角,那不是别人,是她一个表哥,庾道季。 这人此时并没有展露头脚,他是庾家四房庶子,大家族子女多,嫡子更受关注,庾家子弟与王家子弟都很不错,在南边发光发热。 庾道季在这时并不出彩,在南边还默默无闻,庾家并不会去关注一个庶子,毕竟他还年少,才二十多岁。 但他在十年后指挥万余水军借助江水暴涨之机,用火攻战术打得苻毅一蹶不振,氐秦溃败,淹死、被杀者十余万。 这时拓跋见机南下,趁他病要他命占领了北方,渔翁得利。 从此庾道季成了庾家的话事人,王家都得避让其锋芒。 但这时可不是十年后,庾道季正郁郁不得志,明昭的信已经送去第三封了,对面的回信也越来越动摇。 明昭觉得是时候了,水军很重要,虽然她父骂庾禹老贼,但血缘关系又不是骂一骂就消失了。 庾道季接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庾府后院的柴房里劈柴。 不是府里亏待他,是他自己找的活儿。 庶子嘛,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嫡出的兄长们忙着清谈、交游、谋官,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与其在那些人面前碍眼,不如找个地方待着,省得讨人嫌。 劈柴是个好活儿,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劈完了还能烧火取暖。江南的冬天湿冷,多烧点柴,少生几场病。 他把斧头放下,接过小厮递来的信,拆开。 信还是那个人的笔迹,还是那些话—— 庾道季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脑子却没闲着。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他只当是笑话。那位秦王表妹,他听说过,没见过。听说是个能打的,把北边搅得风生水起。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庾家的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庾家的人。难道还能叛出家门去投北边?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他开始有些动摇。信里写得很实在,没有虚词,没有客套,直接说缺人,缺懂水战的人。 他失眠了一夜,他想起那些嫡出的兄长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在朝堂上、在清谈场上、在酒宴上,风光无限。而他呢?他二十多岁了,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是没人给他机会。庾家子弟多,好位置就那么几个,轮不到他。 如今是第三封,他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看着灰蒙蒙的天。 庾府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站在这院子里,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方天,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枯树。 庾道季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郎君,不劈了?” 庾道季头也不回,“不劈了。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小厮愣了愣,“郎君要出门?” “嗯,出远门。” 他不知道赵明昭是怎么知道他的,他试探过其他兄弟,他们并没有收到信,整个庾府,只有他收到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不用抢夺就有的偏爱。 第94章 储君之位(四) 第94章 储君之位(四) 庾道季离开之时,建康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如柳絮随风起,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落在庾府门前的石阶上,落在他的青氅上。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庾府的宅子隐在雪雾里,只露出一点檐角,灰扑扑的,一如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些日子。 小厮牵马过来,低声道:“郎君,走吧。” 庾道季翻身上马,接过缰绳。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跟他走的亲卫。不多,就十二个人,都是这些年跟着他的。 雪越下越大。 出建康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缩在城门洞里避雪,只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士家公子,懒洋洋地挥挥手,连盘问都懒得盘问。 官道上的雪还没积起来,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半个时辰,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头透出一点光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庾道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这一去他就是南边的反臣了。 亲卫凑上来,“郎君,怎么了?” 庾道季回过神,“没什么。走吧。” 他扬鞭策马,加快速度。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枯草覆着薄雪,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白毡。偶尔有几株老树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天地很静,庾道季忽然想起曹植的《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他策马向前,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十二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鼓点,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走了三天,过了江。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渡口挤满了人,都是往北走的。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江岸,他在江南待了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江南有什么不好。山水温柔,人情温厚,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一壶温过的酒。 只不过那壶酒,从来不是给他温的。 过了江,就是北边的地界。 路上的人更多了,他们脸上带着光,他在江南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他也朝着那个方向,远远地,他看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那城横卧在邙山脚下,灰扑扑的城墙,层层叠叠的楼阁,城外是连绵的田野,覆着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那座城,亲卫凑上来,“郎君,那就是洛阳?” 庾道季点点头。 亲卫咂咂嘴,“真大。” 他策马向前,往城门走去。 走了没多远,看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庾道季心里一紧,下意识勒住马。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在风中飞扬。 她身后跟着十几骑,都是劲装打扮,个个精悍。 庾道季愣住了。 那女子策马而来,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白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她看着他,目光明亮,“庾道季?” 庾道季翻身下马,上前行礼。“草民庾道季,参见殿下。” 明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你终于来了。” 庾道季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明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等了你很久。” 明昭终于等来了她的千里马,“走,带你看看洛阳。” 她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几骑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庾道季也上了马,策马跟上去。 两骑并行,沿着官道往洛阳城走去。身后是二十几骑亲卫,蹄声得得,不紧不慢。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远处邙山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的画。 明昭策马快走几步,指着前方的洛阳城。“你看,这就是洛阳。” 庾道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洛阳城横在天地之间,城墙绵延,楼阁起伏,城外是田野,是村庄,是纵横交错的官道。城上是蓝天,是白云,是飞过的鸟群。 天地很阔。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庾道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来吗?” 庾道季摇摇头,他都不知道明昭是怎么知道他这无名之辈的。 明昭笑着看他,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见过你写的赋,能写出这般词赋之人,必不会是庸人,正好我缺一水军都督,表兄可敢一试锋芒?” 他写过很多赋,《观潮赋》、《江行赋》、写过《秋夜泛舟赋》。偶尔有几个相熟的友人传阅,也不过是酒后闲谈,转瞬就忘了。 这位表妹,怎么会见过? 明昭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那篇《观潮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我看了,就知道你该来。” 大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你那赋里写潮水,‘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我就想着不能让他一直在岸边站着,得来江上,得来船上,得来掌舵。” 这还是庾道季第一次遇见知己。 他在庾府二十多年,从没人懂过他。毕竟他只是一个庶子,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有太多想法的闲人。 可这个人懂。 她隔着几千里,从一篇赋里,就看懂了他。 庾道季翻身下马,郑重行礼。“臣庾道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明昭也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 “起来,说来咱们是表亲,不用动不动就跪。”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表兄,你可比我想象的年轻。” 光彩在庾道季的眼里熠熠生辉,“殿下也比臣想象的小。” 明昭挑眉,“小?我二十一了。” 庾道季算了算,“臣二十三,比殿下大两岁。” “走吧,咱们一起进城,我给你备好了府邸,先去休整几日。” 百姓们看见那队人马,纷纷让到路边,却没人惊慌。他们只是好奇地看着,小声议论着。 “那是谁?” “不知道,跟着秦王的,肯定是贵客。” “长得真俊,是哪家的郎君?” “听说是南边来的,庾家的人。” “庾家?那可是大族啊,怎么来咱们这边了?” “管他呢,来了就是自己人。”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人都笑了。 自己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明昭,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了。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门口站着几个仆役,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明昭翻身下马,朝庾道季招招手。“表兄,到了。” 庾道季下了马,看着这座宅子。 特意请来的人才当然要给人配房子,“这里地方小了点,表兄别嫌弃,洛阳比较挤,这一处还是前些日子刚腾出来的。你先住着,缺什么跟下人说。” 明昭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奔波也累了,洗个热水澡,炕也烧好了,你先歇着。” 她就不进去了,免得尴尬。明昭说完不等人客气,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人马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庾道季站在宅子门口,亲卫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进去吧。” 庾道季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进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很整齐,青砖铺地,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茅厕在后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灶膛里还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亲卫们忙着搬行李,收拾屋子。庾道季站在腊梅前,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老仆走过来,“郎君,热水烧好了,郎君先去沐浴吧。” 庾道季回过神来,他这一路多日,确实得洗洗了。 浴室里大木桶里装满了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裳。 庾道季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胸口,漫过全身。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建康到洛阳,走了二十多天。路上风餐露宿,没睡过一个好觉,身上沾满了尘土,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如今泡在这热水里,那些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流走。 庾道季想起方才明昭说,你那篇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 我就知道,你该来。 庾道季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这宅子虽然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 洗完了澡,庾道季换上干净的衣裳。 他走出浴室,穿过院子,走进正房。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 因为有炕,屋里暖烘烘的。 次日庾道季闲不住,他还没入职,得先了解北方的水军,他先去了船厂。 明昭便派人带他去,叫王谦,是工曹的郎中,管着船厂的事。 一路上,王谦给他介绍。 “庾郎,咱们这船厂,是殿下三年前就开始建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间破棚子,几个老工匠。只是去年才加大投入,如今您看看——” 他指着远处一排排高大的船坞,“这些船坞,能同时造十艘大船。那边是木料场,存着从幽州、并州运来的上好木料。那边是铁作,专门打造船上的铁件。那边是帆作,织帆、做缆绳。那边是工匠的住处,吃住都在厂里,方便。” 庾道季一边听,一边看。 他看见那些工匠们光着膀子,在船坞里忙碌。他们喊着号子,抬着巨大的木料,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 那些船一艘一艘正在成形,大的有二十多丈,小的也有七八丈,龙骨、肋板、甲板、船舱,一点一点地搭起来。 年轻人在跟着老工匠学手艺,有的在学锯木,有的在学凿榫,有的在学画线。他们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干得热火朝天。 庾道季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这一切,想起自己写的那篇《观潮赋》。 “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 这些工匠与这些船,这里正在成形的一切,不也是向东而去的吗? 接下来的日子,庾道季几乎天天泡在船厂里。 他看工匠们造船,看图纸,看木料,看铁件。他跟老工匠们聊天,问他们这船怎么造,那船怎么改,什么地方还能改进。他跟着试航的小船下水,在洛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感受船的摇晃、转向、速度。 半个月后,他去找明昭。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见他进来,抬起头。“表兄来了?坐。” 庾道季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殿下,臣有个想法。” 明昭凑过去看。 这是一艘船的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角度、位置。 庾道季指着图纸,“殿下请看,这是咱们现在造的大船,二十丈长,五丈宽,能载兵五百,能装炮。这船好,厚实,坚固,能撞。但也有个问题——太慢。” 明昭点点头,“接着说。” 庾道季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这是臣想改的。船型不变,但把底改一改。现在的底是平的,稳是稳,但阻力大,跑不快。若是改成尖底,吃水深一些,阻力就小了,速度就快了。” 明昭看着那张图,“尖底?那会不会不稳?” 庾道季摇摇头,“臣问过老船工。他们说,尖底船在海里跑得快,但在江里也跑得动。只要配重合适,不会翻。咱们可以先用小船试试,试成了再造大船。” 明昭还是相信他的,她现在有钱,今年秋收后,她现在手里有粮,袋里有钱。“行,你试。” 庾道季又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他觉得明昭的炮简直如有神助,他都不知道这种船与炮对上南边,他们怎么才能输? “还有这个,炮位。现在的炮位在船舷两侧,打起来只能往两边打。若是把炮位往前挪,装在船头,就能往前打。” 明昭眼睛一亮,“往前打?那岂不是能一边冲一边打?” 只是明昭的炮打得距离有点短,庾道季觉得不是问题,“对。臣想的是,若是把炮装在船头,咱们的船就能像骑兵一样冲锋,冲过去轰他。” 这种大家伙对面毫无办法。 明昭目光里尽是笑意,“表兄,你这是要把船当马骑啊。” 庾道季也笑了,“殿下,船就是臣的马。” 明昭觉得能赢就行,“好,就按你说的办。放心,我这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要钱给钱。”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明昭正式任他为水军都督,庾道季接了任命,第二天就去了水军营。 明昭给他配了亲卫,又派了王谦跟着,一路送到营门口。王谦还叮嘱了几句,说什么庾郎别担心,将士们都是直性子,处久了就好了。 庾道季点点头,他当然懂,毕竟他是空降的。 营门大开,他策马进去。 两万水军,沿洛水扎营。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战鼓隐隐。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正在操练,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有的静静停着,像一只只蛰伏的兽。 庾道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热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水军面前。 不是站在岸边看潮,是站在潮头,他握着两万人的兵符。 他策马往营中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 “还是庾家的人?庾家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听说是秦王亲自请来的,表亲。” “表亲?呵,怪不得。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使。” “咱们练了一年多,水里的功夫都是拿命换的,到头来让个没下过水的书生来管?” “嘘,小声点,人来了。”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前面那群人。 那是几十个水军将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站在营帐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见他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庾道季翻身下马,走上前。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尽是打量、审视、不屑、敌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庾都督?末将周虎,水军副统领。都督远道而来,辛苦了。” 庾道季点点头,“周将军辛苦。” 周虎嘿嘿笑了两声,“都督是南边来的?听说南边水军厉害,都督想必是水战高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庾道季没有生气,就这么看着他。 周虎又道:“都督初来乍到,对咱们北边的情况不熟悉。要不,末将先带都督四处看看?看看咱们的船,看看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周虎等了等,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挑衅。“都督?末将说话,都督听见了吗?” 庾道季笑了,仰头笑得放肆,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周将军,你想试试我的本事?” 周虎愣了一下。 周围的将领们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小白脸会直接挑明。 周虎很快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都督这话说的,末将哪敢试都督的本事?末将就是觉得,都督既然来了,总得让弟兄们见识见识,是吧?”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起哄。 “对啊!都督露一手呗!” “让咱们看看南边的本事!” “都督要是指挥船,咱们就上船。都督要是会游水,咱们就下水。都督要是……嘿嘿,什么都行!”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庾道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笑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周将军,我问你一句。” 周虎抱臂看着他,“都督请问。” 庾道季瞥了众人一眼,“你刚才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那我问你,你们这一年多,练的是什么?” 周虎一愣。 庾道季不等他回答,继续问:“练的是怎么划船?怎么掌舵?怎么在船上站稳?怎么在风浪里不晕?还是练的是怎么打仗?怎么配合?怎么用火攻?怎么用水流?怎么在江上活下来?”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庾道季目光平静。“周将军,你们练了一年多,我很佩服。可我问问你,你们打过仗吗?” 周虎脸色变了。 庾道季继续说:“你们在洛水上练,洛水多宽?多深?多急?长江多宽?多深?多急?洛水的风,长江的风,一样吗?洛水的浪,长江的浪,一样吗?” 他声音沉下来,“你们在水里泡了一年多,我很敬重。可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知道长江的水,夏天是什么颜色?冬天是什么颜色?涨潮的时候往哪儿流?落潮的时候往哪儿走?你们知道江底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过船?哪里过不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脸上的不屑,一点一点消失了。 庾道季看着他们,目光坦然。“我不知道你们练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练的,是在洛水上打仗,我要带你们去的,是在长江上打仗。洛水和长江,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是来教你们的。” 周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庾道季看着他,又笑了。“周将军,你想试我的本事我明白。换了我我也不服,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管我?” 周虎被道破心思,有些尴尬。 庾道季继续说:“这样吧,咱们比一场。” 周虎眼睛一亮,“比什么?” “你们挑一艘船,挑一队人,我挑一艘船,挑一队人。咱们在洛水上跑一圈。谁先到,谁赢。” 周虎愣了愣,随即笑了。“都督,你这是找死。” 庾道季也笑了,“是不是找死,比了才知道。” 消息传开,整个水军营都轰动了。 不到半个时辰,洛水两岸就围满了人。将士们从营帐里涌出来,爬到高处,挤在岸边,等着看这场比试。 周虎挑了一艘最快的艨艟,挑了二十个最好的水手。那艨艟又细又长,桨叶翻飞,在水上像一条鱼。那些水手个个精壮,水性极好,在船上站得稳稳的。 庾道季挑的是一艘普通的中型战船,比周虎的艨艟大得多,也慢得多。他挑的二十个人,是从船厂叫来的工匠,有几个连船都没怎么开过。 两岸的将士们看见这阵仗,笑得前仰后合。“这都督是不是傻?那艨艟多快,他那破船怎么比?” “人家是南边来的,可能没见过艨艟吧?” “等着看吧,一会儿输得裤子都没了。” 周虎站在船头,朝庾道季拱拱手,笑道:“都督,咱们这就开始?” 庾道季点点头,“开始。” 一声令下,两条船同时离岸。 周虎的艨艟像箭一样窜出去,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二十个水手齐声喊着号子,船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庾道季的船慢悠悠地启动,笨重得像一头老牛。 两岸的欢呼声震天响,都是给周虎加油的。 “快!再快!” “周将军赢了!” “那小白脸输定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艨艟,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二十个工匠正在拼命划桨,可那船就是不快。有人急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手都磨破了。 庾道季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累得直喘气的年轻工匠。“别急。” 那工匠抬起头,一脸茫然,“都督,咱要输了……” 庾道季摇摇头,“输不了。” 他走到船尾,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 洛水这一段,水流不紧不慢,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缓一些。河中间的水流,急一些。 周虎的艨艟正在河中间,全速前进。 庾道季回到船头,看了看前方的河道,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不算大,但足够做点事。 他转过身,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往左边靠,贴着岸边走。” 老船工愣了一下,“都督,岸边水浅,容易搁浅。” 庾道季点点头,“我知道,你听我的。” 老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船慢慢往岸边靠过去,贴着一丛丛枯草,慢慢往前。 岸边的人看见这一幕,又笑起来。 “那船怎么往岸边靠?搁浅了怎么办?” “可能是怕了,想找地方躲?” “哈哈哈,这都督真有意思。” 周虎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他以为庾道季放弃了,想让船靠岸认输。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再加把劲。 艨艟更快了,两岸的欢呼声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河道拐弯了。 周虎的艨艟冲进弯道,速度太快,方向来不及调整,船身猛地一偏。 “稳住!”周虎大喊。 二十个水手拼命调整船桨,想把船稳住。可艨艟太轻太快,转弯的时候根本稳不住。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过去。 等他们终于稳住船,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庾道季的船,贴着岸边,慢慢悠悠地拐过了弯。 弯道过后,两岸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庾道季的船,已经领先了。 不是一点,是几十丈。 周虎愣住了。 那些水手们愣住了。 岸上的将士们愣住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周虎的艨艟正在拼命追赶,可已经来不及了。 终点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庾道季的船慢慢悠悠地划过去,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两岸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人都是慕强的,更何况他们要去的是战场,都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庾道季站在船头,听着那些掌声,他没说什么,大风吹着他的袍袖,他看着这条宽阔的洛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长江方向。 船慢慢靠岸。 周虎的艨艟也靠了岸,周虎跳下船,大步走过来,脸色涨红,眼睛里满是不服。“你……你这是耍赖!” 庾道季看着他,笑得肆意,“周将军,” 周虎瞪着他。 他笑完了看着周虎,“我刚才赢你,不是因为我船快,是因为我懂水。我知道哪里水浅,哪里水深。我知道哪里水流急,哪里水流缓。我知道怎么借着水流转弯,怎么让船速更快。” 他指着那条弯道。“你输,不是因为你船不行,是因为你不懂水。你不知道那个弯道怎么过,所以你冲进去的时候,船就稳不住。我懂,所以我贴着岸边走,用缓流慢慢过弯。”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将军,你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我信。可我要告诉你,你们练的那些本事,在长江上,不够用。” 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将士们。“我不是来跟你们争功劳的,我是来教你们的。教你们怎么在长江上打仗,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 周虎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都督,末将服了。” 庾道季笑了笑,“周将军,没什么服不服的。咱们是战友,以后咱们还得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立这不世之功。” 周虎愣了一下,“行!” 他伸出手,庾道季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欢呼声震天。 第95章 储君之位(五) 第95章 储君之位(五) 大晚上赵明昭看着满眼都在控诉她的慕容恪,啊,她就说她忘了什么来着,原来是她的美人。 她非常昏君似的将人扯到身边,慕容恪气死了,原本新婚过后他就想过来寻她,陛下生怕他坏了好事,不过一个小事,非让他去了一趟雍凉,他这么一个来回,去时杨柳依依,来时雨雪霏霏。“臣每天都想,殿下是不是忘了臣?殿下何其薄情,有了新人,就把旧人忘了?” 明昭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新人旧人?论新人,你才是新人!” 明昭义正辞严地看着他,“孤与谢晏自幼相识,从小一起长大,当年你来晋阳城时,不就认识他了吗?” 慕容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有人渣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要是不来见她,她都将他抛之脑后了。 明昭也很委屈,“孤在关中忙成那样,每天要处理的事堆成山,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孤都快把自己给忘了,恪不心疼孤,反而一来就质问,何其心寒?” 慕容恪心软,信了她的邪,“我可没说谢晏,水军上位那个,无半分功勋,也无上过战场,殿下就托以大事,是不是过于任人唯亲了?难道殿下是看他长得好吗?” 什么表兄表妹,最恶心了。 明昭这可不认,她都没仔细看过庾道季长什么样,谁会凝视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 长得好看也不关她的事,她没有乱伦的习惯。 她没有,这个时代有,且亲上加亲是常见的事,庾道季一步登天,外人自然就误会了。 慕容恪很委屈,这一年他们像那翰林鸟,一个在雍凉,一个在洛阳,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 明昭不想解释这种事,“慕容恪。” 他还气没消瞪着她呢,明昭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拉得弯下腰。 她抬头,吻住了他。 慕容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空了。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补回来。唇齿交缠间,他尝到她的气息,还是那样让人沉溺。 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落在了她肩上。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他的发丝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凉凉的,缠绕在她指间。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慕容恪的眼睛里,火还在烧,但已经不是委屈的火了,是另一种火。 他已经一年没碰过她了。 明昭笑了,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摩挲。“你不是来质问孤的吗?怎么不问了?”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殿下……” 明昭没让他说完,又吻了上去。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际,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很凉,隔着薄薄的衣衫,那股凉意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贴得更近了,殿内有地暖,暖烘烘的,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她伸手,扯开他的衣襟。 衣襟滑落,露出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明昭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他的皮肤非常白,冷白皮的肌肉配上他的脸,就更有感觉了。 “抱我去床上。” 明昭说这话的时候,是陈述的命令,但声音软软的,有一点慵懒的尾音,像猫爪子挠在他心上。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明昭还挺喜欢这公主抱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热热的,喷在他皮肤上。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明昭闷闷地笑了,笑声在他怀里震动,震得他心都酥了。 慕容恪抱着她,穿过正殿,走向内室。 他进来的时候,内侍们都出去了,明昭不喜欢私人感情被外人看见。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地暖散发着的余温,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把她放在床上,床铺很软,她陷进去,黑发散开,铺在枕上。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勾勒得柔和又慵懒。 慕容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也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襟方才被她扯开,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大片胸膛,冷白色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躺在床上,就这样看着他。 他的胸膛很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很是精悍好看。 人鱼线从腰侧向下延伸,没入腰腹深处,勾出让人移不开眼的弧度。 他的腰很窄,窄得让人想伸手去握。 明昭的目光从他胸膛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回他脸上。 月光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眼睛里火烧得正旺,却硬生生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微微颤着。 真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明昭伸出手,慕容恪握住她的手,俯下身来。 他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明昭的指尖落在他锁骨上,凉凉的,软软的,轻轻划过。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的指尖从他锁骨向下,过胸肌,过腹肌,在那条条分明的沟壑间流连。他的皮肤很光滑,又因为紧绷着,她能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在颤抖。 “慕容恪。”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哑。 明昭的指尖停在他腰侧,他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很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摩挲,缠绵又克制。 “抬头。” 他抬起头,他眼睛里有火,还有她。 明昭看着他,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李秀在洛阳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把洛阳城从东到西走了很多很多遍。 她去看工坊,看那些工匠们怎么烧琉璃、怎么织绸、怎么造纸、怎么打铁。她站在冶铁坊的火炉边,看那些铁水滚滚流出,溅起的火星子差点烧了她的袖子。 在织坊里,看那些织娘们手脚麻利地穿梭引线,织出的绸缎比江南的还要细密。 在琉璃坊里,看那些工匠们把造好的透明薄片镶在窗户上,让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透亮。 她去看学堂,看那些孩子们摇头晃脑地念书。有男孩,也有女孩。有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儿郎。 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念着同一本书,夫子走来走去,谁念错了就打一下手心,不管是谁家的孩子。 她看那些穿白袍的年轻人忙进忙出,他们背着药箱,去给城外的百姓看病。 那些百姓穷得很,看不起病,可这些年轻人不收钱,只收一点米,或者一把菜,或者什么都不收。 她看了很久。 有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见她站在那里,毕竟他们是来实习的,他们还没出师,帮看不起病的百姓看病,就当练手了,“夫人可是来看病的?” 李秀摇摇头,“不看病,看你。” 年轻人觉得自己被这大姐调戏了,但看她气宇不凡,不是很敢惹事。 李秀越看这样青年才俊越喜欢,“你叫什么?” 年轻人道:“学生姓秦,单名一个越字。” 李秀又问:“学医几年了?” 秦越道:“四年。” “师父是谁?” “葛仙翁。” 李秀的眼睛更亮了,葛仙翁,她知道。 那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据说能起死回生,能治百病。他的徒弟,想必不是凡人。 李秀就挖起了墙角,“你想去宁州吗?” 秦越:? 那地方还有野人吧,他干嘛自讨苦吃? 李秀开始与这孩子画大饼,“宁州在西南,山很深,路很险,夷人很多。那里缺医少药,生了病只能硬扛,扛不过就死。你若去了,能救很多人。” 秦越听了觉得也是,洛阳太卷了,他老师的学生有数百人,他要想在洛阳闯出名堂,熬资历都得熬十几年,“夫人是……” 李秀笑了笑,“我是宁州刺史,李秀。” 秦越的眼睛睁大了,这个时代谁没听过李秀呢?他顿时豪气干云,“我定去宁州开一家医院,济世救人。” 李秀在洛阳的三个月,挖了不少人。 她挖了三个铁匠,两个木匠,两个会烧琉璃的师傅,五个会织绸的织娘,还有五个刚毕业的医学生,其中就有秦越。 她还和一些坞堡主谈成了生意。 那些坞堡主,如今手里有人,有地,有粮。如今北边太平了,他们正愁没处发财。 他们跟着明昭后面喝汤,开了很多工坊,但北方人少,竞争又大,如今南边抽风,要禁北边商贸,他们库房都放不下了。 李秀找上门,跟他们说,宁州有山货,有药材,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宁州开矿、办坊、收山货,我给你们免税三年。 那些坞堡主眼睛都亮了,有人当场拍板,说回去就组织人手,开春就出发。 有人犹豫,说先派人去看看,看好了再定。也有人摇头,说宁州太远,山太深,路太难走,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李秀也不勉强,只是笑着说,诸位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些搞定了后,李秀去见了明昭。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见她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折子,“李使君,这三个月在洛阳,可还住得惯?” 李秀坐下,她的眼里有光,“殿下,臣这三个月,把洛阳城看了个遍。” 明昭挑眉,“看出什么了?” 李秀叹了一声,“殿下,臣想带些人回宁州。臣在洛阳,看到了很多东西。工坊、学堂、医馆、集市。那些东西,宁州都没有。宁州只有山,只有水,只有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殿下,宁州很美。四季如春,花开不断。冬天的时候,洛阳的树都秃了,宁州的茶花还开着,满山遍野都是。” 她说着有些难过,“可是宁州的百姓很穷。山太深了,路太难走了,东西运不出去,人也进不来。夷人住在山里,刀耕火种,一年到头吃不饱。汉人住在坝子里,种点粮食,勉强糊口。臣守了宁州十几年,打了十几年仗,没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着眼里有了泪光,抬头看着明昭。“殿下,臣这回回去,不想再打仗了。臣想让他们也过上好日子,像洛阳这样,有工坊做工,有学堂念书,有医馆看病。” 有人愿意扶贫攻坚,明昭自然乐意,毕竟边地如果能自给自足,还能流通商品交税,那实在太好了。“你想带什么回去?” 李秀道:“不瞒殿下,臣挖了几个工匠,会烧琉璃、会打铁、会织绸。臣还挖了几个医学生,其中一个还是葛仙翁的高徒。臣还跟几个坞堡主谈成了生意,他们愿意去宁州开矿、办坊、收山货。” 她目光明亮,“殿下,臣想把宁州建成第二个洛阳。” 明昭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着理想的光芒,熠熠生辉。“使君,孤当年在并州,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去了幽州,再后来来了洛阳,还是这样想的。” “李使君,孤很高兴。宁州交给你,孤放心。” 李秀站起身,郑重行礼。“臣多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别谢,使君,你一定能做到。” 李秀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宁州的那些百姓,想起那些跟着她守城十几年的老兵,想起那些住在山里的夷人,想起那些一年四季开不败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臣一定做到。” 李秀离开洛阳那天,是个晴天。 城外十里长亭,明昭亲自来送。 秦越站在人群里,背着药箱,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李秀走到明昭面前,郑重行礼。“殿下,臣去了。” 明昭伸手扶起她。“李使君,一路保重。”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明昭站在长亭外,薄越凑上来,“殿下,风大,咱们回去吧。” 明昭点点头。 宁州很远。 从洛阳出发,走水路,走陆路,翻山越岭,要走两个多月。 李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少。 快马冲进洛阳城的时候,正是晌午。 街上人来人往,卖胡饼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闪开!都闪开!” 人群慌忙避让,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路尘土。 马在宫门前停下,骑士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守门的士卒连忙扶住他,见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没歇。 “荥阳急报……” 骑士从怀里掏出信筒,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士卒接过,转身就往里跑。 明昭正在议事厅和苻毅说话,说的还是李秀的事。苻毅笑道:“李使君这一回去,宁州怕是要变天了。” 明昭也笑了,“是啊,慢慢就好起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闯进来,脸色发白。“殿下,荥阳急报!”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她的脸色变了,信不长,寥寥几百字。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南军屡败,恨极而狂,将疫病传入,十日前,城中始有发热者。三日前,死者已逾百人。今日……今日已不知其数。” “……臣荀淮,未尝畏死。然今疫气横肆,臣束手无策。医者十人,已病倒四人。药材将尽,棺木已空,百姓哀嚎。臣不知能撑几日,唯求殿下速遣良医,携药材来援。荥阳百姓,叩首以待。”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苻毅站在一旁,脸色凝重。薄越站在门口,拳头握得咯咯响,明昭抬起头。 “南边有了瘟疫,他们束手无策,将这来势汹汹的疫病传来北边,荥阳快撑不住了。” 薄越咬牙道:“殿下,这是禽兽不如!” 苻毅沉声道:“殿下,此事棘手。疫气凶险,若是处置不当,不但救不了荥阳,反而会把疫气带到洛阳来。” 明昭点点头,“我知道,苻郎。” 苻毅上前一步,“臣在。” 明昭平息自己的愤怒,她在晋阳已经有经验了,她有药有防护服,储备都是充足的。“传令下去,征召洛阳所有医者。愿意去荥阳的,孤给他们三倍俸禄。若是死在荥阳,孤养他们的家小一辈子。” 苻毅应道:“是。” 明昭又道:“打开库房,所有能治疫症的药材,全部装车。不够的,去各州各县调。两天之内,我要看到一百车药材,整装待发。” “是。” 明昭转向薄越。“薄越。” 薄越上前,“殿下。” 明昭看着他,“你代我去荥阳,带一千人,护送药材与物资和医者过去。日夜兼程,到了荥阳,听荀淮的指挥。她让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薄越郑重行礼,“臣遵命。” 她要马上把南边打下来,她必须要人付出代价,什么傻逼玩意,怎么会有这么烂的朝廷! 葛仙翁住在洛阳城南,一处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畦药草,冬日里也绿油油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正在给草药浇水,见明昭带着亲卫进来,吓得水瓢都掉了。 明昭摆摆手,让亲卫在门外等着,自己走进去。 屋里传来咳嗽声,不高不低,中气还算足。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走出来,两鬓微霜,面容清癯,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 他看见明昭,愣了一下,随即要行礼。 明昭快步上前,扶住他。“葛先生不必多礼。” 葛守一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殿下此来,是为了荥阳的事?” 明昭点点头。“先生知道了?” 葛守一叹了口气,“殿下是想让老朽去荥阳?” 明昭目光坦然,“先生,您医术高明,荥阳那边,只有您能镇得住。您去了,医者们就有主心骨,百姓们就有盼头。” 她声音低下来,“孤不会让您白去,您要什么,孤都给。” 葛守一消息还是灵通的,尤其是病情,“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的求名,有的求利,有的求权。可殿下这样的,老朽头一回见。” 明昭看着他。 葛守一看着那几畦药草。“老朽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救人。可这世道太乱,今天救了一个,明天死十个。救来救去,救不过来。” 他看向明昭,这人是真的改变了这个世界,“可殿下不一样,殿下是真能救人。” 葛守一叹了一声,“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去荥阳没问题,可殿下得答应老朽一件事。” 明昭眼睛亮了起来,只要肯去就行,她会做好安保与防护措施,“先生请说。” 葛守一想起了鲍葕,“我夫人还在学院教课,别惊扰她,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明昭的眼睛微微发红。“孤答应先生。” 明昭从城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人少了,店铺也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脑子里还在想荥阳的事。 她想起荀淮信里的那句话——臣不知能撑几日。 荀淮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真的撑不住了。 明昭深吸一口气,回到清商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殿门开着,里头亮着灯,暖融融的光透出来,驱散了几分寒意。明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内侍,大步往里走。 进了殿,她一眼就看见了团子。 团子正趴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一根嫩竹,啃得正欢。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黑眼圈里那两只小眼睛眨了眨,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竹子。 明昭站在那里,看着它,团子已经很大了。 刚来的时候,它只有一只小猫那么大,圆滚滚的一团,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如今几年过去,它长得比一头牛犊子还大,趴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黑白分明的毛,圆滚滚的身子,憨憨的神态,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软。 明昭觉得眼眶有点酸,她走过去,在团子身边蹲下来。 团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人类好像不开心,它没再低头啃竹子,把啃了一半的嫩竹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凑到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明昭伸手抱住它。 团子的毛又厚又软,因为内侍照顾得周到,很是干净,它的身体暖烘烘的,明昭把脸埋进它的毛里,闭上眼睛。 团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松开手,抬起头。 团子低头看着她,那两只小眼睛里,像是在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昭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孤没事。” 团子哼了一声,用脑袋又蹭了蹭她,然后慢悠悠地走回那根嫩竹旁边,一屁股坐下,继续啃了起来。 明昭看着它,看着它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竹子啃完的吃货样子,心里的沉重,忽然就散了一些。 她走过去,在它身边坐下。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一人一熊,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看见谢晏从外头回来了,明昭站起身,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吃吧,迟早胖死你。 第96章 储君之位(六) 第96章 储君之位(六) 谢晏从外头走进来,见明昭蹲在院子里,身边就那只巨大的熊猫,脸色顿时变了。 “天寒地冻,殿下怎能在外头?”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明昭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手这么凉!殿下千金之体,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明昭就待了一会,她又不是小孩,哪那么脆弱?“阿晏,孤刚回来,还没进去呢。” 谢晏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那也不能在外头站着,团子皮厚,它不怕冷,殿下能跟它比?” 团子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竹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谢晏。 谢晏瞪了它一眼, 团子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竹子,不理他了,人类真是无理取闹。 两人进了殿,跟着的内侍齐齐松了口气。 北风就在这时刮了起来,呜咽着掠过檐角,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廊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亲卫一身甲衣,立在殿外纹丝不动,风雪灌进领口也恍若未觉。 冬青带着侍女端来热水热茶,脚步轻快,动作利落。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明昭把手伸进去,温热的水漫过手背,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她接过布巾,擦了手上的水珠,与谢晏在胡床上落座。 炭火烧得正旺,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明昭想起荥阳的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先前一点消息也没有,“荥阳那边,为什么没有情报先传回来?” “臣也是才弄明白。” 谢晏也觉得荒谬,“不是南边朝廷干的。” “荆州大疫,来势汹汹,百姓死得很快。荆州刺史怕朝廷问责,把消息压住了。他不许人往外传,也不许人往南逃。南逃的路,被他堵死了。”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这么人这么不靠谱? 谢晏的声音沉下去,“活着的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北跑。他们拖家带口,一路跑到荥阳。到了荥阳的时候,已经撑不住了。” 明昭的气无处发泄,“所以荥阳的瘟疫,不是南边朝廷用疫尸攻城,是逃难的百姓带过去的?” 谢晏叹了一声,“百姓不是故意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上带了疫气,到了荥阳,疫气就爆发了。人死了,没法埋,只能往城外抛。结果越抛越多,疫气越传越烈。” 明昭靠在胡床的靠背上,闭上眼睛。“荆州刺史,叫什么?” 谢晏道:“姓庾,名翼,字稚恭。是庾家的人。” 明昭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庾家的人。 她就觉得这一家没什么好东西,南边对于世家大族没办法,庾禹非常享受这种特权,加上以前嫌贫爱富,非常针对赵缜,庾家子弟可能不会受苦,他的权力肯定没了。 这才拉着一家子拼命向南边,给自己造忠臣牌坊。 谢晏也不懂庾家的操作,但南边那些人都是南逃过去的,江南本地人都比他们靠谱,能担事的已经死在南逃前了。“殿下,庾翼是庾禹的五子,庾家这一代里,算是能干的。他在荆州待了几年,一直没什么大错。这次的事……” “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报上去,南边朝廷第一个拿他开刀。所以他压着,想着也许能熬过去。结果没熬过去,百姓跑了,瘟疫就这么扩散了。” 明昭哼了一声,“庾翼这人该死,待孤过江之后这笔账与他慢慢算,他活不了几天了。明年孤就要对南边动兵,盯好他们,还有草原拓跋部。” “嗯。” 这事不是南边朝廷反而让她气不知道往哪出,让她平白无故这么大损失,这崽种就必须死。 次日一早,明昭去了赵缜那儿。 天还没大亮,宫道上铺着一层薄霜,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明昭走得快,身后跟着的侍女得小跑才能跟上。 赵缜正在用早膳,见女儿进来,放下筷子,招呼她坐下。“昭昭这么早来,一起吃一点?” 明昭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荥阳的事说了一遍。 赵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庾翼?庾家子弟,向来如此。” 明昭是知道她父与庾家有旧怨的。 赵缜想起当年,他非常看不上这些人,“当年庾家那些人,你娘嫁给我后,煦儿与你出生的时候,他们连正眼都没瞧一眼。后来北边乱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如若不是忍不了一点,他怎么会从军从小兵开始,他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庾家也恨他造反误了他们子弟在南边的前程。 赵缜想起庾道季,“听说你任用了庾家人,我这些日子让人盯着,看着还不错,也不知关键时候如何?” 明昭给他夹了个点心,“阿父,他不一样,女儿看人很准的,如今我们缺水军都督,他既能做我们自然可以人尽其才。” 这倒也是。 洛阳城晴了一月,天气说变就变,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城裹进厚厚的白绒里。 “殿下!荥阳消息!” 薄越脸上带着笑,“葛仙翁来信!荥阳疫情稳住了!” 明昭接过信筒拆开,信是葛守一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忙碌中匆匆写就。 “殿下敬启:荥阳疫情已控。自老朽抵达以来,分城为九区,隔离病患,焚烧污物,施药救治。历时一月,新增病患日减,死者已不足十人。花将军荀将军无恙,城中百姓渐安。老朽再留十日,隔离疫气,待疫情彻底平息,即返洛阳。葛守一拜上。” 明昭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消息啊,花木兰与荀淮无事,我们明年直接将南边端了。” 薄越笑起来,“殿下,葛仙翁真乃神医啊!” 明昭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你亲自去迎。” “诺!” 赵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宋臣在暖阁里下棋。 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内侍双手呈上时,赵缜还以为是齐国出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 拆开一看,愣在那里。 宋臣见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王上,齐地出事了?” 赵缜把信递给他。宋臣接过一看,笑着起身行礼:“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赵缜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好!好!好!成亲六年了,他两终于有好消息了……” 明昭正在清商殿看奏报。 荥阳的疫情稳住了,各州的秋粮也收得不错,她看着那些奏报,心里盘算着明年南下的日子。 殿门被推开,赵缜大步走进来。 明昭抬起头,她阿父这个点来清商殿,倒是少见。而且看他那模样,脚步生风,脸上带笑,显然是有什么好事。 “阿父怎么来了?” 赵缜走到她面前坐下,“昭昭,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赵缜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嫂子有了,阿依莫怀孕了,五个月了。” 明昭的眼睛慢慢睁大,“五个月?” 赵缜点点头,“信是从齐国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你兄长高兴坏了,写了满满三页纸,说他怎么发现的,怎么请的大夫,怎么伺候的,怎么高兴的。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抖。” 明昭笑得开心,“那岂不是明年入夏前就生了?” “对,等小家伙周岁,就让他们来洛阳,到时候咱们这儿多一个小东西,会哭会笑也热闹。” 等赵缜走了后,明昭脸上的笑淡下来,众所周知,子嗣在夺嫡里是非常重要的,她兄长要是生下嫡长孙,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早朝之时,朝会该奏的事都奏完了。明昭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垂眸敛目,等着散朝。 就在此时,赵显出列。 他穿一身郡公品级的朝服,站在殿中,朝御座上的赵缜行了一礼。“陛下,臣有一言,当殿而奏。” 赵缜见是他,微微皱眉,“说。” 赵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满殿都能听见。 “齐王传来佳音,王妃有孕,此乃天家之喜,社稷之福。臣斗胆进言——如今国无储君,论嫡论长,当属齐王。宜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鸦雀无声。 明淑脸上的血色都没了。 百官们都低着头,眼珠子却在转。有人偷偷瞥向文臣班列之首,想看看那位秦王殿下是什么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额头渗出细汗,生怕被牵连。 赵显站在那里,挺着腰杆,一脸正气。 明昭看着他,扯了扯嘴角,赵显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堂叔这话,是替谁说的?” 明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显随即正色道:“臣为社稷言,为天下言,非为私也。” “为社稷言?堂叔跟着孤逃难之时,连条裤子都快穿不上。如今站在这里,穿着郡公的朝服,说着为社稷言的话。倒是挺快。” 赵显脸色涨红,“你——” 明昭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着头的百官,最后落回赵显身上。冷笑道,“天家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她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显心里。赵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御座上的赵缜。 “陛下,臣奏请退朝。” 赵缜忙沉声道:“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赵显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昭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她没说一句,但她如看死人的眼睛,让赵显浑身一震。 明昭大步走出殿门,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在玄色的身影上。 薄越迎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要不要……” “回去再说。” 明淑下了朝,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往清商殿赶。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走得急,好几次险些滑倒,跟在后面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喊着“令君慢些”,她充耳不闻。 她得去清商殿,得去见殿下解释清楚。 父亲今日朝上那一言,把她推入了深渊。 她吃穿用度,都是明昭给的。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如今做了官,洛阳令这个位置,也是明昭给的。 洛阳令不好当,洛阳城里的权贵多如牛毛,随便拎出一个都有来头。可她不怕。她知道身后站着谁。 如今父亲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清商殿到了。 内侍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殿下让她进去。 明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 殿内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明昭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她目光落在明淑身上。 明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今日我父朝上之言,我实不知情。” 明淑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竹。她抬起头,看着明昭,目光坦然。“殿下养我教我,给我官职,信我任我。我父负殿下,我无话可说。可我明淑,自六岁起,就是殿下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父之言,非我之意。我父之罪,非我之过。若殿下不信,我愿辞官归隐,永不入朝堂一步。” 她说完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磕得生疼。 殿内很静,明昭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明淑抬起头。 明昭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孤分得清。” 明淑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殿下……” 明昭摆摆手,“起来,地上凉。” 明淑站起身,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明昭正是心烦的时候,“行了,别哭了。回去好好当你的洛阳令。你父亲那边,孤自会处置。你只要记住——” 明昭看着她,目光明亮。“你是孤的人。” 明淑用力点头。 “臣记住了。” 明昭想起了这孩子小时候,她那父母重男轻女,北上的一路都是明昭在管她,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壶关安稳下来,她那不靠谱的父母居然不让她读书,要她在家照顾弟弟。 那会把她气得不轻,这会赵显还敢蹬鼻子上脸。 明淑走后,明昭站在窗前,冷眼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赵显那边……” 明昭嗤笑了一声,“先不动,看看他背后是谁。去查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人抓住了把柄,他不是管矿山,去查查。” 薄越接了差事,心里头琢磨了一路。 赵显那人,他见过几面。长得倒是人模人样,说话也端得住,可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不踏实。薄越见过的人多了,哪种人靠谱,哪种人不靠谱,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 赵显属于那种看着像个人物,其实就是个草包。 可草包能站在朝堂上,能管着矿山,能在齐王妃有孕的当口跳出来说那些话? 薄越不信。 他先去查账。 矿山那边的账册,一摞一摞堆在工曹署的库里,落着厚厚的灰。薄越带着两个老账房,翻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账房老头儿揉着眼睛说:“薄将军,这账,没问题。” 薄越又带着人,换了便装,去了矿上。 矿山在洛阳城外一百多里,山高路远,正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薄越一行人骑着马,顶着北风,走了整整一天才到。 矿上的管事姓钱,四十来岁,油光满面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人说话滴水不漏,问什么都答得妥妥当当。 钱粮发放?每月按时,分文不差。 矿工伤亡?按规定抚恤,都有记录。 产量数目?账册上清清楚楚,随时可查。 薄越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矿工。 那些矿工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薄越塞钱,他们也不敢收。薄越好言好语,他们也只是陪着笑脸,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薄越什么事都没查出来。 他带着人在矿上待了三天,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账册对得上,数字对得上,人员对得上,什么都对得上。 太对得上了。 薄越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回到洛阳,他直接去了清商殿。 明昭正在看奏报,见他进来,“查到了?” 薄越摇摇头,“账册没问题,矿上也没问题。臣把能查的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他说着有些沮丧,“殿下,臣无能。” 明昭放下手里的奏报,靠在椅背上。“薄越,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薄越愣了一下,“十年了。” “十年了,你还没明白一个道理?” 明昭看着他,接着说,“没有人能不犯一点错。你查了三天,什么都查不出来。账册对得上,产量对得上,抚恤对得上,人员对得上。这说明了什么?” 薄越试探着道:“他做得太干净了?” 明昭笑容淡淡的,让薄越心里一凛。“对,太干净了,不像是真的。” “孤当年在并州,见过那些矿山。苦力,累死,病死,砸死,每天都有死人。管事的不把人当人,能省一文是一文,能抠一分是一分。” “赵显管的矿山,账册分文不差,产量分毫不差,抚恤一分不少。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就不信了,这废物还能是什么青天不成?“他越是做得干净,问题就越大。” 薄越的眼睛慢慢睁大,“殿下的意思是……” 明昭拿起那份账册,翻了翻。“细查,往深里查。别只盯着账册,去查他的人。他手下那些人,哪个是管事的,哪个是跑腿的,哪个是替他干脏活的。去查他们家里,查他们的银子从哪儿来,查他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把账册扔回案上。“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薄越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薄越。” 薄越回过头。 明昭觉得这事后面不简单,“小心点。” “殿下放心,臣这条命,还得留着给殿下办事呢。” 薄越出了清商殿,站在廊下愣了会儿神。 北风刮得紧,卷起廊角的积雪,扑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脑子里还在转明昭那句话——“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查得不够深。” 怎么才算够深? 他想了半天,想起一个人。 宋臣的宅子不大,收拾得利落。门口两个老仆正在扫雪,见薄越来了,连忙迎进去。 宋臣正在书房里烤火,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薄将军?稀客啊。” 薄越拱拱手,“宋大夫,末将有事请教。” 宋臣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薄越坐下,也不拐弯,直接把赵显的事说了一遍。 宋臣听完,笑得意味深长。“薄将军,你觉得赵显是个什么样的人?” 薄越想了想,“草包。” “可草包能在朝堂上站这么久,能管着矿山那么大的差事,能一句话就搅动风云,凭什么?” 宋臣目光温和,却让薄越觉得后背发凉。“薄将军,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聪明人,是草包背后的人。” 薄越的眉头皱起来。 宋臣与薄越关系不错,他又是三公之一,“赵显那种人,自己立不住。他敢在朝堂上说那些话,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撑着。” 宋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薄将军,查案最忌讳只看账册,只看人。账册可以造假,人可以串供。你要查的,不是账册,是人心。” 薄越想起了矿上的矿工,看见他就躲,塞钱都不敢收。他们是怕说出什么之后,有人会报复他们!“多谢宋大夫指点。” 宋臣摆摆手,“你回去再查,查那些矿工家里,查他们有没有人突然死了,他们有没有人突然发财了。那些管事的手下,有没有人突然不见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要查实情,就得从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那些最不起眼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事。” 薄越有脉络了,“末将记住了。” 鲍葕接到传召的时候,正在医学院里给学生们讲课。 内侍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秦王召见。鲍葕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医书,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她走得急,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秦王怎么了?病了?伤着了?还是荥阳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一路上她越想越担心。 到了清商殿,内侍把她引进去。鲍葕抬眼一看,明昭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明昭看见她,露出一个笑。 “鲍仙姑来了?坐。” 鲍葕上前行了礼,把药箱放下,目光上下打量着明昭。“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鲍葕更疑惑了,“那殿下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脉象如何?让臣先把个脉?” 明昭伸出手。 鲍葕坐下来,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 脉象沉稳有力,跳动规律,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闹呢?鲍葕很是不解,“殿下,您的脉象很好,身体康健,没什么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明昭才开口。“鲍仙姑,孤问你一件事。” 她纠结了很久,“孤为何迟迟不育?” 她也没避过孕啊,难道是慕容恪与谢晏不行? 这确实也是事,天家怎么能子嗣不丰呢,鲍葕又伸出手,搭在明昭的腕上。 “殿下,您幼年时,是不是受过寒?” 明昭想了想,点点头。 鲍葕又問:“您是不是挑食?” 这倒是,这时代能吃得下的不多,明昭笑了。“鲍仙姑怎么知道?” “殿下,您的脉象虽然沉稳有力,可仔细探,能探出虚寒之象。这是幼年受寒留下的底子,不重,但一直在。再加上您挑食,有些东西不吃,营养不均衡,气血有些亏。” “您身体底子好,这些年又一直骑马打仗,看着壮实,可有些小问题,自己感觉不出来。比如月事是不是有时候不太准?比如冬天手脚是不是容易凉?” 这也是,谢晏常给她捂着,明昭点点头。 鲍葕笑了笑,“这就是了,这些问题不大,可放在生育上,就会有些影响。” “能治吗?” “您这是什么话?当然能治。又不是什么大毛病,调理几个月就好了。” 鲍葕起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排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殿下,臣先给您扎几针,疏通疏通经络。然后再给您开个方子,吃些补品,您别挑食,多活动活动,也有好消息。” 明昭看着那针:······ 要不还是算了吧。 第97章 储君之位(七) 第97章 储君之位(七) 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赵显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寒。 他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那个在上首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赵怀远。 半个时辰前,禁卫突然封了他的府邸,说是奉旨搜查。不等他作何反应,赵怀远已带人直入中堂,接着便将所有人清了出去。如今这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赵怀远瞥了他一眼。 赵显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想起先前在草原上见过的狼,它们盯住猎物时,便是这样,静得骇人。 赵怀远不想与这人多说废话,“赵公,我们兄弟来这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回。” 赵显额角渗出冷汗。 赵怀远站起了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你是自己走路摔死,还是让全家陪着你一块死?” 赵显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 见他这般情状,赵怀远嘴角扯了扯,“赵公,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矿山那边的事,你以为藏得住?账册做得再干净,人灭得再干净,你真当陛下一无所知?” 赵显脸上血色尽褪。 “赵公,你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赵显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我是为了社稷……” 赵怀远笑出了声,笑声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进赵显心口。“为了社稷?赵公,你摸着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社稷?” 他俯下身,凑近他耳边。“你背后的人,到底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敢把手伸到储君之位上?” 赵显双眼蓦地瞪大。 赵怀远直起身,静静看着他。“赵公,陛下如今欲更张日月,没空与你们瞎扯。你好歹也是宗亲,你的罪你一人担了,不牵连家人,你的夫人儿子也能活下来。” “赵公,选吧。” 赵显瘫坐着,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他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赵怀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无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回头瞥来一眼。“赵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推门而出,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赵显一人。 炭火还在烧着,赵显僵坐如泥塑。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满地积雪,一阵阵扑打着窗台。 薄越正要去细查,就发现赵府有人哭丧,说郎君摔死了。啊这,他还没开始查呢,怎么就死了? 薄越去寻明昭,将这事告知,明昭蹙了眉头,死了?这么快?她还没下手啊? 赵缜听了赵怀远的禀告,嗯了一声,就让人退下了。 高手过招,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赵缜怎么也是这么多年混过来的,他太清楚背后的人想干什么了。 并不是他偏心女儿,而是这个天下他儿子扛不下来,他做不到在短短十几年留给后人一个高枕无忧的天下,无关长幼男女,哪个亡国之君不是男人? 北地如今如此太平,是因为明昭以杀伐实力与利益压下的,这些暗流涌动依旧存在,他们父女牢牢握着权柄,朝上的人少了谁都不会伤筋动骨。 这么太平,无非各方势力害怕忍着而已。 兵权,相权,乃至财富,握住他们父女手上,他们动弹不得,动也是以卵击石。 在这图南之时,挑起夺嫡,当他没经历过八王之乱吗?如今的北方,从外面是打不进来的,但要是从内部瓦解猜疑,那就是乱象伊始。 明面是让他的儿子与女儿相争,其实不过是让他们父女相疑,他们一斗北地当即四分五裂。 赵缜年轻时打的仗,都是在给八王之乱擦屁股,那时深入骨子的恨让他现在还噩梦连连。 司马家的事,不能复刻到他家身上,他不需要知道谁在背后搞鬼,他看受益者谁就知道了。 朝廷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南下。 次日赵缜坐在御案后,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谢云归、宋臣、庾道季、慕容恪,还有几个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武将们按剑而立,文臣们捧笏端肃,个个屏息凝神。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落雪了。“南下的事,该定了。” 赵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赵显的死没有激起水花,他在说出那句话时,在百官心里就是个死人了。 人菜瘾大,他莫不是想当先驱不成? 明昭率先开口:“父皇,儿臣以为开春之后最为妥当。届时江水渐暖,利于水军作战。且去年秋粮已入库,粮草充足,可支大军半年之用。” 宋臣也在此时出列,“殿下所言极是,臣查过历年气象,开春之后北风渐弱,风向多变,不利于火攻。但庾都督在,当有应对之策。” 赵缜看向庾道季。 庾道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已在洛水演练水军数月,将士们熟悉了船性,也熟悉了水性。开春之后,江水渐暖,即便落水也不易冻死,士气可保。” 到了建功立业之时,他意气风发,“至于风向,臣有对策。南军善用火攻,是因为他们熟悉江上的风向水流。可臣也熟悉。臣在南边长大,闭着眼都能说出长江的风往哪儿吹。” 赵缜点点头。 慕容恪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陛下,臣的骑兵已整装待发。只要水军送臣过江,臣就能在建康城外扎营。” 赵缜笑了,能过江他这边有谁不能去?“慕容恪,你急什么?” 慕容恪咳了咳,“陛下,臣不急。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臣随时可战。” 赵缜摆摆手,又看向谢云归。 “太傅,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 谢云归沉声道:“回陛下,粮草已备足三月之需。各州县征调的民夫也已到位,只等开春,便可启运。” 赵缜看着庾道季,“庾道季,朕问你,你有几分把握?”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陛下,臣有九分把握。” 赵缜挑眉。 庾道季目光灼灼,他可是有战船有大炮的人,这炮就能吓死南边的,还没人见识过呢,“陛下,南边最大的优势,是长江天险。可长江天险,挡得住不会水的人,挡不住会水的人。臣会水,臣带的水军也会水。只要过了江,南边就是一马平川。” “好,朕信你,开春之后,南下。” 开春之后,江水渐暖。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旌旗蔽日,战鼓如雷。百艘战船依次排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大的那艘楼船,高五层,长二十余丈,船头雕着狰狞的兽首,船身裹着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明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这艘船看了很久。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该登船了。” 明昭一步一步走上去,船很大,大到她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船尾走到船头。站在船头往下看,那些岸上送行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在这船上,也不过是来来往往的忙人。 她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船舷很高,到她胸口。木头打磨得光滑,涂着桐油,她往下看,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身,激起层层白浪。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庾道季。 “殿下,可还习惯?” 明昭回过头看着他,庾道季一身戎装,腰间挎着刀,站在她身后,意气风发。 明昭笑了,声音在烟波里显小,“表兄,这船在你手上,格外气派啊。” 庾道季哈哈大笑,明昭看着跟着她的苻毅,看着他俩在一条船上,也不由哈哈大笑。 这两可是命中注定的宿敌来着,船越走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黄河,是长江,是建康,江风吹着她的衣袍,吹着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庾道季站在她身边,指着远方。“殿下,过了黄河,就是淮水。过了淮水,就是长江。长江边上,就是建康。” 明昭点点头,“走。” 船继续向前,劈开江水,激起白浪。明昭站在船头,迎着风,眯起眼睛。 “庾道季。” 庾道季上前一步,“在。” 明昭看着前方,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臣遵命。” 他走后明昭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江风吹过来,船继续向前,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而去。 船队顺流而下,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颍水,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命令,码头上备好了新鲜的蔬菜粮食,成群结队的百姓站在岸边张望。有人看见那艘五层楼船,惊得合不拢嘴,连连问旁人那是什么怪物。 薄越站在船头,听着岸上的惊呼,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听听,他们说咱们的船是怪物呢。” 明昭也笑了,“等他们看见炮响,更要说怪物了。” 船队日夜兼程抵达了长江北岸。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对岸的轮廓。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南渡之时,她拒了庾玄度,她很庆幸那时她初出茅庐不怕虎的胆子。 让她今日能带着大船,带着火炮,带着千军万马而来。 “殿下。” 庾道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殿下,南边的船队已经发现了咱们,正在江上列阵。” 明昭挑眉,“这么快?” 庾道季点点头,“他们的斥候一直盯着江面。不过殿下放心,他们不敢过来。只敢在对岸列阵,等着咱们过去。” 明昭冷笑了一声。 庾道季看着她,目光灼灼。“殿下,臣有个想法。” “说。” 庾道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直接打。” 明昭:? 庾道季继续说:“不需要下战书,不需要派人过去喊话,不要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时间。趁着现在无风无浪,正是大炮用得上的时候,咱们直接冲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明昭觉得是个办法,打一个出其不意,免得像曹操一样在江边耗着,被人用上三十六计。“庾道季,你这打法,倒是新鲜。” 庾道季指着对岸那些船,“您看,他们摆的阵型,是传统的雁行阵。艨艟在前,楼船在后,左右两翼还有小船护着。这阵型,在江上用了上百年了。” 他目光灼灼,“可他们不知道,咱们的炮,不需要阵型。咱们的船开过去,炮一响,先轰他们的艨艟。那些东西跑得快,可也最不经打。一炮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他指着对岸那些楼船。 “艨艟一乱,楼船就慌了。他们想跑,跑不了。想冲过来,冲不过来。等他们阵型乱了,咱们的船就可以冲进去,用船头的大炮,一艘一艘地轰。” 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殿下,过了江再说。到了城下扎营,有了绝对的优势,他们想怎么下战书,咱们都陪着。” 明昭想起一句诗,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对面的那些人,不动如山。 可她要的,是侵掠如火。 “好,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不要下战书,不要喊话,直接打。庾道季,这场仗怎么打,你不需要问我,他们由你统帅。”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庾道季没有急着动手,因为北边的士兵开始水土不服,他在江北扎下营寨,让将士们好好休整。 每日里该操练操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仿佛对岸那两百多艘战船根本不存在。 南军那边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每日都有艨艟驶到江心,朝这边喊话。“北贼有胆来战”,“缩头乌龟”,“让你们见识见识江左水军的厉害”。 北军将士听得火起,几次请战,庾道季嗤笑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喊。喊得越凶,等会儿跑得越快。” 第七日夜里,月黑风高。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对岸南军水寨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看去,像撒在江面上的一把碎金。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弯了弯。“周虎。” 周虎上前一步,“都督。”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熄灯,起锚,出寨。” 周虎愣了一下,“都督,这么黑,船队容易走散……” 庾道季摇摇头。“不会,让各船盯紧前面的船,一艘跟着一艘。走散了也没关系,朝着对岸的灯火走就行。”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北军水寨里,一艘艘战船悄无声息地驶出。没有灯火,鼓声,号角。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他以前就是在这江边看船来船往,水涨水落,看那些老船工怎么掌舵、扬帆、在风浪里穿行。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船头,带着千军万马,向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冲去。 “都督,快到射程了。” 周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庾道季深吸一口气,“传令——炮手准备。”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各船上的炮手们点燃火折子,凑近炮门。 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折子,像一只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放!” 轰—— 第一声炮响了。 震得江水都颤了一下,震得对岸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南军将士猛地惊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百炮齐鸣,火光冲天。 那些炮弹呼啸着飞向对岸,砸进南军水寨。艨艟被炸翻,楼船燃起熊熊大火,士卒们从船上跳进江里,哭爹喊娘。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周虎的声音响起,“都督!南军乱了!他们想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 北军的战船如离弦之箭,冲进南军水寨。 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江面。那些南军的战船,有的在燃烧,有的在下沉,有的在拼命往外逃。 可逃不掉。 北军的战船太快了,那些改造过的尖底船,在水里像鱼一样灵活。它们追上一艘,轰一炮。再追上一艘,再轰一炮。 南军的王将军站在自己的楼船上,脸色惨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那些北军的船,怎么会这么快?那些会喷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炮弹砸过来,船就碎了,人就被炸飞了,这是什么妖法? “将军!快走!” 亲卫冲过来,拉着他就跑。 王将军被拽着,上了一艘小船,拼命往南岸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照亮了整个江面。他的水军,战船,将士,全都在那里。 全完了。 小船靠岸,王将军跌跌撞撞地跳下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亲卫把他扶起来,他一把推开,回头看着江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红。“快……快报朝廷……”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北军过江了……” 江面上,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逃窜的南军战船,周虎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都督!赢了!咱们赢了!” “都督,要不要追过去?趁势拿下对岸?” 庾道季摇摇头。“不急,先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北军战船,看着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传令下去,靠岸,扎营。” 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将士们跳下船,踏上了南边的土地。 将士们仰天大笑,又跳又叫,这还是头一回立功这么容易。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他们,他想起明昭说的话。“告诉将士们,到了建康,孤请他们喝酒。” “周虎。” 周虎跑过来,“都督。” 庾道季看着远处那些灯火,“派人去禀报殿下,就说——” 他眉梢都扬了起来,“咱们过江了。” 明昭睡得正沉。 这些日子行船赶路,虽说不必她亲自划桨掌舵,可心里装着战事,总也睡不踏实。今夜难得困极,倒头便睡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人闯进来。 “殿下!殿下!” 明昭猛地惊醒,手已摸向枕边的短刀。 “殿下!赢了!庾都督赢了!咱们过江了!” 是薄越的声音,兴奋得都劈了叉。 明昭愣了一瞬。 薄越站在榻前,披着一身夜露,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庾都督夜袭南军水寨,炮火齐鸣,南军大乱!王将军败逃!咱们的船已经靠岸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一下子坐起来,“什么?” 薄越又重复了一遍,“过江了!咱们过江了!” 明昭当即清醒了,掀开被子,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薄越声音兴奋,“斥候刚到的消息,船行太快,说是南军王将军的楼船被一炮轰碎了船头,吓得他屁滚尿流,跳上小船就逃。南军水寨全烧起来了,火光冲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明昭系着衣带,手有些抖。 过江了。 就这么过江了? 她想起这些年的筹谋,船厂的日夜,那些试炮时炸得灰头土脸的工匠,庾道季来投时那忐忑的眼神。 如今,他们过江了。 “鞋!殿下,鞋!” 明昭低头一看,自己还光着脚。 她坐下来,套上鞋,站起身就往外走。 薄越跟在身后,“殿下,夜里风大,再加件衣裳……” 明昭没理他,大步走出寝殿,穿过回廊,走上城楼。夜风灌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她站在城楼上,手扶着栏杆,朝南边望去。 天边有一片红光,是南军水寨烧起来的火光。 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江面都染成了橘红色。 薄越站在她身边,“殿下,斥候说,庾都督那边已经靠岸扎营了。等天亮,咱们就能过江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薄越。” 薄越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告诉慕容恪,让他天亮之前就把骑兵集结好。第一拨船,先送他的骑兵过江。” 薄越愣了一下,“殿下,这么急?” 明昭点点头。 “庾道季在江对岸扎了营,可他那两万人,大多是水军。上了岸,骑兵才是王。南边那些世家子弟,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铁骑是什么样,让他们见识见识。” 薄越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战船载着慕容恪的骑兵,驶向对岸。 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战马一匹匹被牵上船,看着那些骑兵甲胄鲜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慕容恪骑在他战马上,朝她遥遥行了一礼。 明昭点了点头。 船队离岸,向南驶去。 江面上还飘着昨夜南军水寨的残骸,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船,偶尔还能看见一具浮尸。江水把这些东西往下游冲去,冲进那一片橘红色的朝霞里。 慕容恪的船靠岸的时候,庾道季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两人笑着商业寒暄。 庾道季拱了拱手,“上将军,辛苦。” 慕容恪也拱了拱手,“庾都督辛苦。” 他们在这片刚刚踏上的土地上,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慕容恪的骑兵像一阵风,刮过南边的田野。 那些刚刚从江边逃回来的南军士卒,还没喘过气来,就看见漫山遍野的铁骑朝他们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那些骑兵手里的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跑不掉的。 北军的骑兵太快了,那些战马都是从草原上精选的良驹,一匹匹膘肥体壮,跑起来像飞一样。骑兵们追上去,一刀一个,把那些溃兵砍翻在地。 慕容恪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他想起前年带着三千骑兵破敌万人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是这辈子最痛快的仗。 如今他知道,最痛快的仗,是现在。 “将军!” 一个亲卫策马过来,指着前方,“前面有个镇子,驻着几百南军!” 慕容恪眯起眼睛看了看。“冲过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像狂风刮向那个镇子。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朝堂上乱成一团。 “什么?北军过江了?” “王将军呢?他的水军呢?” “败了!全败了!水寨被烧了,船都沉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北军现在在哪儿?” “已经上岸了!离建康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那不就是……” “三天!最多三天,北军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下面的朝臣,那些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发颤,“有何良策?” 没人说话。 皇帝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王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庾禹缩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那些平日里争权夺利的人,此刻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主要是太快了,快到他们连求援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 “说话啊!”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社稷江山,什么忠君爱国,现在怎么都不说话了?” 还是没人说话。 皇帝瘫坐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完了。 慕容恪的骑兵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的城镇,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踏平。那些南军的士卒,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骑兵。他们跑得比风还快,冲起来像山崩地裂,手里的刀又长又利,一砍就是一个。 三天后,慕容恪的骑兵出现在建康城外。 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志在必得,“传令下去,扎营。” 骑兵们翻身下马,开始在城外安营扎寨。一座座帐篷搭起来,一杆杆旌旗竖起来,篝火都燃起来。 傍晚的时候,明昭带着后续的大军到了。 她骑在踏雪上,看着建康。 如今,就在她面前。 慕容恪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臣幸不辱命。” 明昭伸手虚扶,“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身,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座城。“殿下,什么时候攻城?” “不急,让他们再怕几天。” 她拨转马头,朝营地走去,如今对面不过是被她抓在手里的耗子,急什么? 身后建康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惊慌失措的守军。城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出来,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第98章 储君之位(八) 第98章 储君之位(八) 建康城头,夕阳如血。 城门紧闭三日了,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北军大营,旌旗蔽日,篝火连天。城墙上那些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皇宫里,灯火通明。 御座上司马家的皇帝枯坐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还是个少年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梦见北军的铁骑踏破城门,梦见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朝臣,跪在地上,向那个姓赵的山呼万岁。 殿内站着十几个人。 王逊,庾禹,谢家的人,桓家的人,还有老臣们。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诸位爱卿,城外的情形,你们都知道了吧?” 皇帝苦笑了一声。“北军十万,铁骑如云,水师已破,建康孤城。三天了,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朕想问诸位一句——还有什么办法?” 阶下静得可怕,世家重臣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终究由王逊缓步出列,手持象笏,垂眸沉声:“陛下,北军已破长江天险,慕容恪铁骑兵临建康城下,我江南无精兵,无强援,城破只在旦夕。为保司马氏宗祀,为保江南百姓免遭屠戮,臣请陛下奉表归降,以全大局。” 话音一落,谢石、庾禹立刻躬身附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反对,皆低眉顺眼,仿佛归降是唯一的出路。 司马衍猛地撑着御案站起身,龙椅被带得轰然一响,他指着阶下诸人,字字泣血,“归降?你们让朕归降?!” “自我司马氏受禅建晋以来,待你们世家何等恩厚!太和之乱,中原陆沉,朕父皇率百官士庶南渡江东,筚路蓝缕奠基立业,封你们良田万顷,许你们世代簪缨,让你们王家、谢家、庾家、盘踞江南,子弟遍居要职,清谈高论,享尽荣华!” 他脚步踉跄地走下丹陛,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却冷漠的脸,“朕待琅琊王氏,一门三公子,位列三公。朕待谢家,赏无可赏,门第冠绝江东。朕待庾氏,外戚荣宠,执掌中枢……你们哪一家的朱门豪宅、锦衣玉食,不是我司马氏给的?!” 王逊垂首不语,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微动,脸上无半分愧色,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 庾禹低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没齿难忘,可如今大势已去,顽抗只会玉石俱焚……” “没齿难忘?”司马衍惨笑出声,笑声凄厉,震得殿梁落尘,“这就是你们的没齿难忘?北军一至,你们不想着守土卫国,不想着报答晋室百年恩遇,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家族门第,只想着劝朕这个司马氏天子屈膝投降!” “你们怕城破之后,家产被抄,门第失势,怕你们世代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便拿朕的江山、朕的宗庙去换你们的平安!” 他死死盯着王逊,声音嘶哑到破碎:“王司徒,当年南渡,是我父拉着你的手,在江东站稳脚跟。如今国难当头,你却第一个逼朕退位投降,我司马氏的天下,难道就是养你们这群白眼狼的吗?!” 满殿重臣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无人敢出言辩驳。 毕竟皇帝说的是实话,司马氏负尽百姓,却没负过士族。 自晋室南渡,皇权式微,门阀秉政,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早已把家族利益置于家国社稷之上。司马家的天子,不过是他们维系门第的幌子,如今赵明昭兵锋太盛,顽抗只会让家族覆灭,投降尚能保全荣华,谁又会真的为司马氏赴死? 司马衍看着这满堂冷漠,心彻底沉入冰窖。 他是晋朝天子,是司马家的子孙,从司马懿肇基、司马炎一统天下,到如今偏安江南百年,司马氏的江山,即便残破,也是列祖列宗拼来的基业。 “朕乃大晋皇帝,是司马氏后人!” 他坐回龙椅上,挺直残破的脊背,泪水纵横,却目光如炬,“朕绝不降!” “朕要与建康共存亡,与大晋宗庙共存亡!你们想苟全性命,想保全门第,尽管去!但休想拉着朕,拉着我司马氏,做这亡国降君!” 阶下诸公沉默,风更急了,烛火明灭不定,映着司马衍孤绝的身影,也映着满朝门阀的凉薄,这司马家的天下,终究要亡在这群,他们养了百年的世家手里。 殿外风势骤急,值守禁军跌跌撞撞撞开殿门,甲胄上沾着血污,跪地时声音发颤:“陛下!北军先锋已至朱雀桁,投石车猛轰西城墙,雉堞塌了数丈!守兵伤亡过半,慕容恪派人传讯,再半个时辰不献降书,便挥师破城!” 话音落,满殿死寂瞬间被恐慌撕碎。 王逊率先瘫软在地,鬓边白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司徒公的沉稳。他连滚带爬扑到殿中,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哭声凄厉:“陛下!城破只在旦夕!北军兵锋无匹,西墙已破,断无死守之理啊!” 谢石声泪俱下:“陛下!王司徒所言极是!臣等身家事小,可建康城内数十万生灵、陛下龙体安危事大啊!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北军铁骑入城,必定烧杀抢掠,江南生灵涂炭,陛下亦难保全……” 司马衍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死死盯着殿门,眼底只剩对死亡的恐惧,无一人提及坚守二字。 百年恩宠,养出这群朱门权贵,养出他们世代荣华,却养不出一人执戈卫社稷。 庾禹也是泣不成声:“陛下!北军虽厉,却重信义!此刻开城归降,赵明昭为安江南民心,必保陛下宗祀、保全我等门第!可若城破,乱军之中,陛下龙体恐受辱,宗庙将化为焦土啊!陛下三思,再迟就来不及了!” 一句句保全百姓、保全龙体,像细密的针,扎进司马衍心里。 可城外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仿佛能听见北军铁骑踏过朱雀桥的轰鸣,能听见城头守军的溃败呼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龙椅的手,满朝文武的冷漠,城外的烽火与城内的绝望,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 司马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够了,都起来吧。” 跪伏的群臣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眼底的光熄灭了,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悲凉,连脊背都微微佝偻,没了方才那股孤绝的锐气。 王逊不敢耽搁,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司马衍没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拟降书吧。” “以大晋皇帝之命,奉表归降赵周。” 话音落,殿内发出一阵压抑的庆幸,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有人瘫坐在地,终于松了口气。 唯有司马衍,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目光空洞。 江山易主,宗庙将倾。 殿外北军的使者已经策马而来,旌旗映着残阳,染红了半边天。建康城的城门,缓缓被推开一道缝隙。 司马衍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他终究还是成了亡国之君。 大晋的基业,毁在他手里,毁在这群司马家恩宠了一辈子的世族手里。 殿内烛火映着御座上那个落寞的身影,也映着满殿重臣如释重负的脸。 亡国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明昭这边只是意思意思吓了吓人,对面就递降书了,这么经不起吓吗? 明昭很是纠结,这降书她一点也不想接,让南边这群人这么全身而退,怎么就这么恶心呢? 诸公能不能有点骨气? 早知道就让她父皇自己来打了,嗯,她觉得恶心,说不定她父皇觉得爽呢? 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忙让人将这事递上去,毕竟灭国之事,玉玺还是她爹自己来吧。 她眼不见为净。 朱雀门外的江水被朝阳染成一片猩红,铁甲曜日,戈戟如林,赵缜从明昭那接过中军精锐,带着她踏过浮桥,玄色大旗之上,一个烫金的赵字猎猎生风,压过了城头残存的晋朝龙旗。 慕容恪策马立于帝王身侧,沉声禀报道:“陛下,晋室君臣已开宫门,候于城门外请降。” 赵缜面容冷峻,他只觉得诸公实在令人发笑,他要是司马氏,就带着这群人一块死了,毕竟无论是谁打进来,司马氏就不可能活着,“带上来。” 建康城门缓缓敞开。 司马衍一身素白丧服,赤着双脚,头顶泥污,手中捧着大晋传国玉玺,一步步蹒跚走出。 身后王逊、谢石、庾禹等文武百官,尽数免冠解印,跪伏于御道两侧,尘埃沾满锦衣,昔日清高傲世的门阀子弟,此刻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 少年天子走到赵缜马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弯成屈辱的弧度,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大晋皇帝司马衍,率文武百官,归降大周皇帝陛下,愿献江山社稷,伏惟陛下圣恩,保全江南百姓,保全司马氏宗祀。” 他双手高高举起玉玺,头垂得极低,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赵缜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亡国之君,目光掠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又扫过瑟瑟发抖的晋室百官,眼中尽是讽意。 他伸手接过那方玉玺,“司马衍,” 赵缜声音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你虽年少失国,然开城归降,免江南战火,朕不杀你。封你为归命侯,迁居洛阳,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谢陛下不杀之恩……” 司马衍伏在地上,字字泣血,不敢有半分违抗。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杂乱而谄媚,与三日前在殿内逼降时的慌乱如出一辙。 他们保住了门第,保住了家产,保住了世代簪缨的荣华,至于谁是天子,谁掌天下,早已不重要了。 赵缜策马踏上御道,明昭带着玄色铁骑紧随其后,闯入这座空有繁华的宫城。晋室龙旗被狠狠扯下,扔在泥水中,大周旗帜缓缓升上太极殿顶。 司马衍依旧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风卷着残阳掠过宫阙,吹凉了他脊背的冷汗,也吹灭了大晋的气数。 他望着赵缜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那些重新挺直腰杆,忙着向新主献媚的世家臣子,终于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明昭回头望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她父居然这么宽仁的吗? 她有些疑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南北统一了。 大军入城的时候,建康城静得像一座死城。 长街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 偶尔有一两声孩童的啼哭从深巷里传来,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明昭骑在踏雪上,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有人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一对上她的目光,就猛地缩回去,门板震了一下,然后死寂。 “江南百姓,被屠城之说吓破了胆。”慕容恪低声对她道,“世家劝降时,便拿我北军嗜杀要挟,百姓自然信以为真。” 赵明昭闻言,眼底尽是冷意,她虽嫌晋室君臣太过窝囊,降得毫无骨气,却也见不得无辜百姓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慕容恪。” “末将在。” 赵明昭扬鞭指向长街两侧紧闭的门户,声音清亮,传遍四方:“你带人沿街通告,北军入城,不杀降、不劫掠、不扰民,敢有擅闯民宅、欺凌百姓者,无论士卒将官,一律军法从事,斩无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告诉百姓,该开门开门,该生计生计,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他们平安。” “遵令!” 慕容恪当即领命,分遣骑兵,手持告示,沿街敲锣呼喊。 “秦王有令——入城不杀不掠,秋毫无犯!” “敢害百姓者,军法处置,斩!” “百姓安心,开门度日,无需惊惧!” 一声声宣告,穿透了紧闭的门窗,落入家家户户的耳中。 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依旧屏息静听,直到确认没有铁骑冲撞,没有烧杀哭喊,只有一遍遍安抚人心的宣告,才有人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长街之上,北军士卒列队而立,甲胄森严,却果真无人擅闯民宅,无人抢夺财物,连路边散落的物件,都无人触碰。 那扇门后面,又探出几个脑袋。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有半大的少年,满脸警惕。有更小的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往外看。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门里走出来。越来越多的人,从那些紧闭的门里走出来。 他们站在长街上,看着这支军队,甲胄鲜明的将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还有那个向他们许诺的年轻女子。 有人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跪满了长街。 明昭看着那些人。“都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周的百姓,该过日子过日子,该干活干活。有冤的,可以告状。有苦的,可以诉苦。北军的刀,替你们撑腰。” 长街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哭了出来。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成一片。 赵缜已经入了皇宫,明昭还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薄越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您怎么知道他们会出来?” 明昭看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是百姓,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只要能活下去,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们就知足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残留着晋室的尘埃。 明昭踏着那些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殿门洞开,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大殿的金砖上。殿内赵缜坐在那张刚刚易主的御座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 明昭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儿臣恭喜父皇,天下一统,四海归心。” 赵缜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儿,看着她甲胄上的尘土,她眉宇间的英气,她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他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起来吧。”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赵缜把玉玺递给她,“你看看。” 明昭接过,低头看着那方玉玺。螭虎钮,白玉质,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看了一会儿,又递还给他。“父皇,这玉玺,儿臣拿着轻。您拿着,才重。” 赵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昭昭,你这话,倒是让朕想起了当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空荡荡的御座,年少的他一门心思要挤进这里,与诸公一同高踞庙堂。 他们排挤他,结果有生之年他打进来了。 “当年我在壶关起兵的时候,只有八千人。那时候想,这辈子能把并州打下来,护一方汉民就知足了。后来我打下了幽州,打下了洛阳,打下了长安。我以为这辈子能统一北方,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看着明昭,“可朕没想到,有朝一日,朕能坐在这里。坐在这太极殿里,拿着这方传国玉玺,看着这片江南的土地。” 明昭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赵缜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昭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到吗?” 明昭摇摇头。 赵缜深深看着她,“因为你,昭昭,何其有幸,有你这个麒麟儿。” 简直祖坟冒青烟。 明昭站在那里,听着这话,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这些年,那些工匠,士子,将士,从四面八方跑来投奔她的人。 他们跟着她,不是为了她父亲。 是为了她。 她扬起眉目,笑着看着赵缜。“父皇,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 “朕知道。” 他又看向那座空荡荡的御座。“昭昭,你说,这天下,以后会是什么样?” 明昭对于这点还是有信心的,如今这点人口,这么大的地盘,“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饿死,不会再有人被乱兵杀死,不会再有人因为一场瘟疫,就被堵在城门外等死。” 明昭的目光穿过这座御座,汉白玉的台阶,这座宫城,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父皇,儿臣想建一个天下,让那些种地的,能吃饱饭。让那些做工的,能养活家。让那些读书的,能凭本事出头。让那些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站着做人。” 赵缜哈哈大笑,“昭昭,你这个天下,比朕的天下,大得多。” 明昭也笑了,“父皇,儿臣的天下,是从您的天下长出来的。没有您,儿臣什么都没有。” 赵缜摆摆手,“行了,别拍马屁了。走吧,陪朕出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明昭跟在他身后。 走出太极殿,阳光正好。 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站满了人。那些将士们,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一个个甲胄鲜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帝王。 赵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从今往后,天下一统!再没有南北之分,再没有汉胡之别!你们这些人,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们流的血,没有白流!你们死去的兄弟,没有白死!”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广场上回荡。 赵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欢呼声,他转过头,看着明昭。 “昭昭,这天下,好不好?” 明昭看着那些人,她笑了。 “好。”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甲胄上,照在她脸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庆功宴摆在建康宫最大的殿宇——承明殿。 殿内灯火通明,上百张案几排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案上摆满了酒肉,烤全羊、炖牛肉、时鲜果蔬、江南的鱼脍、北方的酪浆,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那些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将士们,此刻卸了甲胄,穿着常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大声说笑着。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拍着桌子唱起家乡的歌谣。 赵缜坐在上首,身边是明昭,苻毅、庾道季、慕容恪,薄越、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们,分列两侧。 谢云归与宋臣卫衡赵勇还在洛阳主持大局,稳定后方,没来,不过可以回洛阳再来一场盛会。 殿外还有更多的将士,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那一张张脸上,满是笑。 苻毅端着酒碗,走到庾道季面前。“庾都督,这一碗,敬你。” 庾道季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端起酒碗。“苻长史,客气了。” 苻毅摇摇头。“不是客气,你那夜渡江的仗,打得漂亮。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庾道季笑了,“苻长史,您是没见着那炮响。轰的一声,南军的船就碎了。那场面,比过年放爆竹热闹多了。” 苻毅哈哈大笑,“好!就冲你这话,咱们再喝一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另一边慕容恪被一群年轻将领围着,正在吹嘘他的骑兵。 “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我带着三千铁骑,冲进南军阵里,那些南蛮子哪见过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一刀一个,一刀一个,砍得手都酸了!” 一个年轻将领凑过来,“上将军,您砍了多少?” 慕容恪想了想,“少说也得百八十个吧。” 众人一片惊叹。 慕容恪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光听我吹。喝酒!喝酒!” 薄越坐在角落里,正跟几个亲卫拼酒。他已经喝了七八碗,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还在嚷嚷着再来一碗。 “薄将军,您不能再喝了!”亲卫劝他。 薄越一瞪眼,“谁说我不能喝了?我跟着殿下打了十年仗,今天好不容易赢了,还不需要我护卫,还不让我多喝几碗?” 他端起碗,又是一饮而尽,然后酒量不好的他趴在案上,呼呼大睡。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明昭醒来腰酸背痛,看着身边赤裸裸的苻毅,脑子恍如浆糊,不对,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是拉着慕容恪回了寝殿的吗?慕容恪还给她跳舞来着? 不是,她还惊喜慕容恪居然会跳舞呢,怎么醒来变苻毅了?她想想,她想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牲口,她感觉自己被车子碾了似的。 她的清白之身啊—— 第99章 储君之位(九) 第99章 储君之位(九) 明昭独自一人泡在浴桶里,任泛起的水波一遍遍漫过她的肩膀。她今早看人没醒穿衣服就跑,太吓人了,她大脑都直接当机了。 她就记得昨日,她有些晕乎,为了这场战争她紧绷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又因为养身体,做针灸与吃补品,血气过旺还不能同房,本来在这时代,没有任何娱乐已经很让人抑郁了。 她若是对美色都失去了欲望,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便拽着慕容恪的袖子一路穿过回廊。 强硬的将他推进寝殿,反手合上门。烛火被风一带,摇摇曳曳。 慕容恪也不知怎么回事,走路都同手同脚了,她一时兴起,便唤美人儿给孤舞一曲,舞好了让你侍寝。 慕容恪当真跳了起来,袍袖翻飞间,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动。他旋身时,腰间玉佩叮咚作响,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此刻蒙着酒意与笑意,舞至兴时,手臂挥开的弧度骤然变得大开大阖,袍袖猎猎生风,动作充满着原始勃发的张力。 明昭靠在屏风旁看着,酒意一阵阵上涌。她看着烛光里那个高大矫健的身影,看着汗水顺着他脖颈滑入衣领,忽然觉得口渴。 她对慕容恪向来强势惯了,自然就地推倒,但对方明显比以往健壮,她没推动,反而被人抱上了床榻,他们气息交缠。 慕容恪撑在她上方,呼吸滚烫,带着酒气的灼热。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 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殿下,可还要看?” 明昭没答,抬手勾住他后颈,将他拉下来。 吻是带着酒气的,不由分说的掠夺。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衣料熨帖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发间,固定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明昭不甘示弱地回吻,指尖陷入他结实的臂膀,衣衫不知何时褪了大半。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晃动、纠缠。他吻过她的下颌、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明昭仰着头,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感受着他灼热的唇舌与身躯带来的、陌生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明昭想到这整个人已经沉入桶中了,再从水中出来抹了把脸,什么鬼,她就说怎么手感不对,结果是人不对。 明明是她强制拉人回房,但发现拉错了人,她觉得说不上来的亏,苻毅是怎么回事?他就不能挣扎一下吗? 她一个醉鬼能有多大力气? 苻毅长得剑眉星目,是很正统的俊朗,但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俩过于撞性格了,掌控欲都是一模一样的,她在九岁时就太懂他了。 要是皇后野心勃勃,她倒是乐意让苻毅对上制衡一下,但她的皇后还是很温和很贤内助的。 建康宫的阳光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宫道上的甲士执戈肃立,薄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身劲装穿戴得整整齐齐,脚步还有些虚浮,匆匆赶至明昭所在的偏殿当值。 昨日庆功宴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此刻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酒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殿下,属下前来当值。” 赵明昭正低头看着案上江南各州的户籍舆图,闻言抬眸,目光落在他略带疲惫的脸上,淡淡开口:“昨日去哪了?孤遍寻殿中护卫,都没见着你的人影。” 薄越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底却满是真切的欢喜:“回殿下,昨日庆功宴上一时高兴,喝得多了些,醉得不成样子,失礼了。” 他郑重地拱手,声音洪亮了几分,“属下还要恭喜殿下,辅佐陛下一统南北,立下不世之功,千古流芳!” 他说的真心实意,跟着明昭南征北战这些年,从北方小城打到建康宫,亲眼见着她披坚执锐、运筹帷幄,如今四海归一,他比谁都高兴,昨日才会放纵自己喝得烂醉。 赵明昭放下笔,身子微微后靠,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薄越心里莫名一紧,方才的欢喜劲儿瞬间消了大半。 “擅离职守,耽误当值,按军规该当何罚?” 薄越一怔,连忙收了笑,挺直脊背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低声道:“属下知错,任凭殿下责罚。” 赵明昭看着他这副知错就改的模样,“昨日本就庆功,罚就不必了,只是这个月的护卫奖金,尽数扣了。” 薄越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嘴角垮了下来,满是委屈,罚他其他的可能他没有,但奖金是真有啊,“殿下!就……就扣光了?属下昨日是真心为殿下高兴,才多喝了几杯,绝不是故意玩忽职守啊!” 他着实心疼,可对上明昭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扣便扣了,属下认罚……” 赵明昭哼了一声,“行了,别摆着一张苦脸。奖金虽扣了,但若接下来值守无错,江南平定之后,孤另有赏赐,比那奖金丰厚十倍。” 薄越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铿锵有力:“属下谢殿下!定当恪尽职守,绝不再犯!” 薄越值守殿外,明昭叹了一声,现在这事很难办,由于南边投降了,导致他们这不好清算,士族占了太多土地,如果他们大动干戈,清量田亩,一来没这么多人手,二来很容易让大小士族都联合起来,他们在基层搞事也是很麻烦的。 宋臣与谢晏在赶来的路上,再等几天吧,商议个万全之策来。早知道她父一点条件都不说就答应了投降,还不如她自己来。 嗯? 她父有这么大方吗? 昨天她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今天一处理事务,就觉得更不对劲了。虽然他们不屠城,但是打下一个地方将原来的既得利益踹下去是常规操作啊。 不然像现在这样,很麻爪。 不过她当时也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不然不会摇人。 她还是很缺谋士啊,现在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苻毅,昨晚的事她不是很想负责。 明昭有点烦,她在宫里散心,不管外头怎么乱,江南这地界一直都是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很是恼人,这些人非常内斗,恨不得县城都独立出来,但是对外时又很团结。 她走着走着,就看见苻毅衣冠楚楚牵着她的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殿下,这踏雪比以前更好看了。” 明昭:······ 她想起来了,这马还是苻毅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以前不在意,与踏雪又很亲密,毕竟踏雪是汗血宝马,又有灵性,她骑习惯了。 这不误会了吗? 这人该不会脑补了什么她对他旧情难忘吧? 救命啊—— 好在明昭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脚趾抠地的事,她面上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转身就走,生怕被跟上。 …… 乌衣巷深处,王氏老宅。 入夜之后,这条往日里冠盖云集的巷子冷清得像一座坟。大门紧闭,正堂内,烛火燃了大半。 王逊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谢石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桓冲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庾禹来得最晚。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庾禹在末席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恒冲就开口了。 “庾公,你来得倒早。” 话是反着说的,谁都听得出来。 庾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公这是什么话?你们遣人传讯的时候,我正在府里收拾东西。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哪里晚了?” 恒冲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是收拾家产准备献给新主?” 庾禹的脸腾地红了。“恒叔平!你血口喷人!” 恒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血口喷人?庾公,那我问你,北军水师夜渡采石的时候,是谁家的子弟在船头指挥?炮轰南军水寨的时候,是谁家的孙子一声令下?过江之后,铁骑踏破城外防线的时候,又是谁家的骨肉领着那些北蛮子一路杀到朱雀桥边?” 庾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恒冲的声音更冷了。 “你庾家好大的本事啊!一边为了青史名声,在朝堂上哭着喊着劝陛下归降,说什么‘为保江南百姓,请陛下奉表归降’,一边让自己的孙子在北军当都督,领着那些北蛮子打过来。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真是好算计!” 庾禹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茶盏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地。“我不知道!我哪知道那孽障去了北边!” 恒冲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你不知道?你庾家的孙子,在北军当了几个月的都督,练了几个月的兵,带着几万人打过长江,你竟然不知道?庾公,你这不知道,未免也太不知道了些。” 庾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恒叔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孽障……那孽障自幼就不服管教,在族里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庶子。他去北边,与我何干?与我庾家何干?” “不招人待见的庶子?” 恒冲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如今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是北军的水师都督,是赵明昭面前的红人,是灭我江南的第一功臣。庾公,你庾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子啊!” 庾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石这时睁开了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恒公,话不能这么说。庾道季投北,确实是他个人所为,与庾公何干?再说,我等如今既已归降,何必再提这些旧事?伤了和气。” 庾禹才不领谢家的情,把锅往头上背,就他家出问题了吗? “桓公,你桓家手握重兵,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哪儿?你桓家的船在哪儿?你桓家的人又在哪儿?” 桓冲的脸色变了变,“庾公,你这是在审问我们?” 庾禹冷笑,“以前在朝堂上,一个个慷慨激昂,谢家的兵在哪儿?谢家的船在哪儿?你们不都攥在手上,如今不都好好地坐在乌衣巷的宅子里,等着新皇的封赏?” 谢石的脸色变了。 “我庾家出了个都督,你们便说是两头下注。可你们呢?你们谁家没有子弟在北边?你们谁家没有暗中派人去洛阳打探消息?你们谁家没有在北军入城之前,悄悄把家产转移?” 谢石猛地转过头,“庾禹,你胡说什么?” 庾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我胡说?谢公,你谢家的嫡长孙谢琰,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荥阳,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你以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不下?是因为对面守城的,是他谢家的旧识?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打?毕竟你的孙子还是秦王妃呢,堂堂陈郡谢氏三房嫡长子,入赘了赵家,羞煞人也!” 谢石的脸色铁青。 庾禹又看向桓冲。 “桓公,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荆州城里按兵不动,等着北军打过来,好献城归降吧?” 桓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庾禹最后看向王逊。 “王司徒,你是第一个劝降的,你王家早就在洛阳买了宅子,你家那位卫夫人,在幽州当长史当得风生水起。你劝陛下归降,是为了江南百姓?还是为了你王家在北边的门路?” 王逊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庾禹走到堂中,简直杀疯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这装个屁。“你们骂我,我不冤。我庾家确实出了个逆子,领着北军打过来。可你们呢?你们谁家干净?谁家没为自己留后路?” 烛火还在跳动,映着几个人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王逊叹了口气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 “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大周的臣子了。谁也别嫌谁脏,谁也别怪谁不忠。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桓冲闭上了眼睛,堂内恢复了寂静。 ······ 明昭在房里待了两天,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占田万顷、荫附无数,若放任不管,国无赋税、民无生路,一统江山不过是虚壳。不过还是晋室门阀老路,不是她不想学黄巢,可黄巢面临的本来就是科举之下门阀的末路。 她这科举还没开始呢! 她不能强取,也不能做宋齐宽纵之君,她日思夜想,决定要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三步落子,既抠出士族私藏之利,又稳江南半壁江山。 薄越守在殿门,见殿下驻足远眺,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赵明昭回身,眸中已无方才的烦躁,扬声吩咐:“传孤令,七日后开朝议,召宋臣、并江南各州新附郡守、军中参将共议,议题只有一个——清田亩、定赋税、安流民。” 待内侍领命而去,她坐回案前,提笔在舆图上圈点,心中计策已然成型。 江南自晋以来,士族借侨置、荫客之名,将万顷公田、无主荒田窃为私产,隐匿人口不计其数。明昭不搞一刀切的清丈,她决定先颁《占田令》,以律法划定士族占田上限。 一品士族占田不得过五十顷,每降一品减五顷,庶族地主不得过十顷,超出部分,限一月内主动呈报,归官府收储,官府按亩给价,以新铸铜钱、官盐、边地茶引折算补偿。 她算了很久,士族贪利,若直接夺田必反,若给体面补偿,多数人不愿铤而走险。且补偿不用现银,用朝廷掌控的盐、茶、边贸之利,既不耗国库,又能将士族绑在朝廷的经贸链条上,不敢轻易反叛。 而对于隐匿不报者,她留了后手,重赏告密者。凡百姓告发士族隐田,经查实,赏告发者隐田之半,其余归公。士族隐田超三顷者,夺爵削籍,田产尽数抄没,家人贬为庶民。 此法一出,士族要么乖乖交田换补偿,要么担着满门抄斩的风险藏田,而百姓有赏可领,自然会盯着士族,无需朝廷派大量人手清丈,便让士族私田无所遁形。 先前战乱多年,北方流民南下、本地失地农民不计其数,这些人皆是士族荫附的劳力,也是最易被煽动的群体。赵明昭将清出的超额田产,全部分给无地流民、贫农,实行授田制。 男丁授田三十亩,女丁十五亩,桑田十五亩,田地归百姓永业,只需向朝廷缴纳赋税,无需再向士族交租、服私役。 她还可以令薄越抽调军中精锐,分驻各州各县,名为“护农军”,实则监督士族、保护新授田百姓。凡士族敢阻挠分田、欺压农民,护农军可先斩后奏。 如此一来,百姓得了实利,自然死心塌地拥护朝廷,士族再想煽动基层作乱,百姓第一个不答应—— 谁也不愿丢掉刚到手的田地,重回被士族压榨的日子。民生一稳,江南便乱不起来,士族再想抱团,也没了底层根基。 江南士族靠门第垄断官场,州郡县吏皆是士族子弟,朝廷政令一出,便被他们层层截留、阳奉阴违。 明昭此时必得借着一统天下的威势,在江南首开科举,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者,皆可应试,择优录用为地方官、户部属吏。 她特意将清田、赋税的考核,作为科举考题,录用的寒门士子,直接派往各州负责清田、收税事宜—— 这些人无士族背景,唯有靠朝廷提拔,必然尽心办事,彻底打破士族对基层政权的掌控。 她还得对江南士族采取分化瓦解之策: 对主动交田、配合朝廷的士族,保留其门第荣誉,授虚职闲官,许其经商获利。 对负隅顽抗、暗中串联的士族,抓其为首者,以谋逆、隐田叛国之罪严惩,抄没田产,震慑其余士族。 谢晏已经到了,他快马赶至建康宫,入殿见赵明昭案上摆着详尽的《占田令》《授田策》,明昭递与他,“你看看,这事我准备三天后与众臣一块商议,如果他们想不出更好的,这个就推行下去。” 谢晏一眼便看穿此计的精妙,以法为盾,以利诱之,以民制之,以官削之,不动刀兵,便将士族百年积累的田产、人口、权力,一点点收归朝廷。 谢晏不禁心跳如擂鼓,赞叹道,“殿下此策,比硬攻十座城池更妙!软刀割肉,士族有苦难言。授田于民,百姓归心,江南自此永固!” 明昭挑了眉头,“真的?” 谢晏点头,“士族内斗成性,殿下一分化,他们必各自保命,再无抱团之力,清田收利,指日可待!” 赵明昭听闻,指尖轻叩案上的户籍舆图,眸中寒光渐敛,“待三日后官吏都来了,在一起商议,不过我们要先看他们这些年的实绩,如果是无能奸恶之辈,要先清理出去,攘外必先安内。” “清净了之后,官员就职一道颁行江南。孤要让天下人知道,一统之后,朝廷不夺百姓之利,只削奸士之私。江南的田,要种在百姓手里。江南的税,要收进国库。江南的人心,要归我大统王朝。” 谢晏觉得此法甚好,江南士族的利益枷锁,正被明昭以步步为营的计策,轻轻解开,既护了民生安稳,又让江南大地,真正纳入江山的版图。 明昭将心中大石放下,头脑总算可以放松一点了,“洛阳怎么样了?” 谢晏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笑了笑,“洛阳一切如常,这一次青娘也来了,她不是管着昭宁钱庄,我这回准备在江南也开几家,就让她一块跟着了,让她总管。” 明昭觉得自己好久没见青娘了,如今摊子大了,她也是个大忙人。她一直未婚,一心挣钱,要不是她的家门有禁军看护,媒婆估计要踏破了。 她不想结婚明昭也支持,毕竟这世道人心难测,她长相普通,年纪在这时代同龄的都当奶奶了,冲着她来的什么心思真的都不必猜,还不如帮她管钱,她帮青娘养老。 有时间了花钱养个小鲜肉,就当找个乐子,没法律那婚契,年轻男人哪翻得起浪? 不过她现在太忙,等她忙完再去见见青娘。 正是此时,一声号角响起,接着接连响起,传到了宫内,明昭大惊,怎么会有号角声? 建康城外十里,栖霞山径草木幽深,春风拂过林梢,本该是一派平和景致,此刻却杀机四伏。 赵缜一身素色锦袍,未带近卫长队,只扮作寻常富商,微服查访江南民情。 他想亲眼看看新附之地的百姓生计、田亩实情,不愿惊扰地方,只带了赵怀远一人随行—— 俗称作死。 当年孙策就是这么没的,这么好的机会,诸公哪能忍得住? 不博一把,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万一赵缜死了,赵明昭独木难支,江南这地方,他们管得了吗?况且他们收到消息,北军在翻旧账,在查以前的事,诸公哪有干净的? 但赵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让这些老狐狸露出狐狸尾巴可太难了,不以身为饵,怎么钓大鱼? 二人行至山坳僻静处,正欲远眺田舍,忽闻耳畔锐风破空! “陛下小心!” 赵怀远厉声示警的刹那,密林中数十支冷箭如暴雨般激射而出,箭尖淬毒,泛着幽蓝寒光。 赵缜反应快如闪电,身形骤然侧移,赵怀远已然纵身挡在帝前,挥刀舞成一团银光,当当当脆响不绝,箭支被纷纷磕飞,仍有数支擦着衣袂掠过。 箭雨刚歇,近三十名蒙面死士已从林中杀出,人人手持利刃、招式狠辣,招招直取赵缜性命。看身手与配合,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门阀死士。 赵缜面色沉如铁,他本就是马背上夺天下的帝王,南征北战几十年,武艺之高,远胜寻常猛将。见死士扑至,他反手拔出腰间软剑,双剑身出鞘轻鸣,寒光乍闪。 赵怀远持刀率先迎上,以一敌五,刀风凌厉,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首当其冲的两名死士挥刀劈来,刀锋凌厉直劈头颅,赵缜身形侧旋,软剑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上其中一人刀刃,腕力一拧,脆响之中,死士长刀直接脱手,另一剑横削,快得那死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踉跄倒地,鲜血喷涌。 另一侧死士短剑直刺赵缜心口,赵缜不躲反进,手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听得一声骨裂闷响,那人倒飞出去,呕血不止,当场气绝。 赵怀远以一己之力死死缠住半数刺客,刀光霍霍,身上已添了两道刀伤,血染衣衫,却半步不退,死死守住赵缜身侧。 可刺客人数太多,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包围圈越缩越小,招招致命,凶险万分。 一名死士绕至赵缜身后,长刀劈向他后脑,风声呼啸,避无可避。赵缜听得脑后风动,身形猛地矮身,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刃瞬间划破对方脖颈,血雾喷溅。 他旋身而起,一脚重踹在另一名死士小腹,那人如破布般砸在树干上,颈骨断裂,当场毙命。 他脚下尸体越积越多,素色锦袍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猩红,有刺客的血,也有不慎被划伤的浅伤渗出血迹,可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出手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剑、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尽显沙场帝王的勇武。 刺客疯了一般前仆后继,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要将他毙命于此。 赵缜背抵古树,以一敌众,剑风呼啸,杀得近身刺客无人敢轻易上前,场面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会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山道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呐喊—— 巡查地方的禁军恰巧途经此处,望见山坳中厮杀惨烈,一眼认出赵怀远与赵缜,当即有人举起牛角号角,鼓足全力吹响! “呜——呜——呜——” 凄厉而急促的号角声冲破山林,直冲云霄,一路号角齐响,传向建康宫方向,声震四野,连宫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刺客听闻号角,脸色骤变,知道禁军将至,再无机会得手,攻势越发疯狂,欲做最后一搏。 赵缜眸中寒光暴涨,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一脚重踏在为首死士肩颈,那人骨骼碎裂,跪倒在地,被赵缜一剑封喉,当场毙命。 余下刺客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赵缜冷喝一声,“怀远,一个都别放跑!” 说着他提剑追出,身形如电,数步便追上最后两名逃卒,剑落血溅,干脆利落,当场将二人斩杀在地。 赵怀远都服了,那刺客跑就跑了,怎么陛下还亲自去追?穷寇莫追啊,陛下不要上头! 待到禁军策马冲入山坳时,满地都是刺客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鲜血浸透了泥土,腥气弥漫。 赵缜也倒了下去,把赵怀远吓死了,踉跄上前扶住他,唤声凄厉,“陛下——” 不是,怎么回事?陛下是怎么受伤的? 被那几个穷寇吗? 啊啊啊啊啊——陛下可不能出事啊。 主要是不能他活着,陛下出事啊—— 第100章 储君之位(十) 第100章 储君之位(十) 凄厉的号角一声叠一声撞进殿内,她整个人猛地站起,声音都裂了:“哪里来的号角?!” 亲卫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跪地磕头磕得出血:“殿下!不好了——城外栖霞山……陛下、陛下遇刺——” “你说什么?!” 赵明昭眼前一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一般,她父不是在宫里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身边的兵呢?那些士族竟敢真的动手,在她眼皮子底下,兵马还在江南呢?无法无天了吗? “薄越!” 她厉声一喝,声线都在发颤。 殿外护卫应声冲入,赵明昭已经抓起壁上挂着的佩剑,指尖冰凉,脸色白得像纸,往日里运筹帷幄的镇定荡然无存。 “点齐近卫,随我去栖霞山!快——!”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殿门,宫道上甲士奔走,靴底踏碎一地阳光。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她的新政还没颁行,士族还没收拾,南北刚归一统,父皇要是就这么没了…… 江南必乱,士族必反,数年征战一统天下,全都要成一场空! 更让她心口揪紧的是,那是她的父皇。一路护着她、纵容她兵权在握、敢把江山压在她身上的人。 马蹄疾驰,风刮在脸上生疼,赵明昭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她快要窒息。 等到行宫所在之处,远远便看见禁军层层围堵,甲胄林立,气氛凝重似铁。 殿门前军医一个接一个匆匆进出,人人面色凝重,衣摆上都沾着暗红的血。 每走一步,赵明昭都能看见有人端着铜盆低头快步走出,盆里清水被染得通红,血水一层叠一层,触目惊心。 一盆,再一盆。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像是彻底冻僵。 那么多血…… 赵明昭喉间一紧,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往日里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秦王殿下,此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 “父皇……” 她几乎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内殿。 殿内烛火昏暗,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赵缜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往日英挺的脸色惨白如纸,锦袍早已被剪开,胸口、肩背多处伤口被草草包扎,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来,染红大片床褥。 军医们跪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施针、敷药、换绷带,人人满头大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怀远浑身是血,跪在榻前,双目赤红,见赵明昭进来,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属下护驾不力……属下罪该万死!” 赵明昭的目光,死死钉在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的人身上。 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她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怕—— 怕他就这么闭着眼,再也不睁开。 怕她刚平定天下,就永远失去了那个站在她身后、撑着她整个江山的人。 她一步步走到榻边,声音压不住的颤抖:“父皇……” “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她问军医,“我父伤势究竟如何?” 军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这这,他们也不知道啊,那些血明显不是陛下的啊,杀了人沾身上了吧? 陛下受的都是小伤,已经包扎了啊,为什么昏迷,难道有他们不知道的毒? “陛下定是吉人自有天相······” 明昭想骂人,她砸那么多钱进去,都出来一群庸医吗? 正当她想开口骂人,感觉手被握紧—— 明昭:? 明昭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缜,和扯了扯她手的手,喔,原来是装的啊,吓死她了。 她反应过来,“赵怀远!” 赵怀远立刻抱拳,“臣在!” “陛下遇刺,命悬一线,你带上孤的兵符,去调慕容恪的兵马,封锁建康,所有的府邸都封了,别说可疑人员,一个蚊子都不许放出去。” 赵怀远听得明昭厉声吩咐,心头一凛,当即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兵符,想起陛下遇刺,浑身血气瞬间上涌。他不再多言,重重一叩首,“臣遵令!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建康城封得水泄不通,揪出所有逆党!” 话音落,他起身转身,提着长刀便大步冲出殿门,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腹之上,骏马长嘶着朝着建康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 此刻建康城内,乌衣巷诸家门庭大门紧闭,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新朝新政,谁也不曾料到,不过半日功夫,天已经彻底翻了。 慕容恪本在城外大营整顿兵马,接到兵符与急报时,眉峰骤然一拧,眼底寒光骤起。 陛下遇刺,等同于捅翻了天,他二话不说,当即点齐三万精锐铁骑与步卒,甲胄铿锵,队列如林,朝着建康城全速开进。 不过半个时辰,建康四座城门轰然关闭,吊桥缓缓拉起,城墙上瞬间布满弓弩手,刀枪林立,杀气腾腾。慕容恪亲披铠甲,坐镇朱雀门,厉声传下将令:“全城戒严,九门封锁,凡出入者,无本将令牌,一律格杀勿论!” 紧接着一队队铁甲士卒如潮水般涌入大街小巷,从皇宫周边到寻常里弄,再到乌衣巷高门大族聚居之地,层层布防,步步封锁。百姓吓得紧闭门窗,街上瞬间空无一人,唯有甲叶碰撞的脆响与将领的喝令声,回荡在整座城池上空。 慕容恪深知明昭心意,如果是简单搜捕刺客,是不会用上兵符的,这是连根拔起的好机会,将士族暗中养死士、通谋逆、隐田偷税、私藏兵甲的老底,彻彻底底翻出来。 他兵分多路,按照早已搜集到的情报,直奔首鼠两端、暗中串联最凶的士族府邸。 士卒撞开朱漆大门,如猛虎入宅,从前堂到后院,从库房到暗阁,一寸寸搜查,一处处核验。 私藏的铠甲兵器、登记荫附人口的黑账、契书、甚至地窖里囤积的粮草金银,全被一箱箱、一卷卷翻了出来,堆在庭院之中,触目惊心。 整座建康城都在颤抖,高门士族惶惶不可终日,哭喊声、求饶声、士卒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往日里衣冠楚楚、高高在上的门阀老爷们,被铁甲士卒押出府邸时,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唯有谢氏、庾家两处,慕容恪下令只围不抄。 士卒将谢、庾两家府邸团团围住,里外三层,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出入。 此时明昭让所有人都退下,她亲自侍疾,殿内只剩他们两个,明昭才撇了撇嘴,“人都走了。” 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吱会一声,差点没吓死她。 赵缜听她拆穿,也不装了,慢悠悠掀开眼皮,先往殿外扫了一眼,确认人都撤干净了,才慢悠悠从床榻上坐起来,除了衣袍染着血、几处浅伤贴了药布,精神头好得能再去猎一头熊。 他揉了揉自己装昏装得发僵的脖子,一脸无辜:“朕这不是为了引蛇出洞?江南这帮老狐狸滑得很,不拿朕当鱼饵,他们怎么敢露头?” 赵明昭气得腮帮子都鼓了一下,声音又气又恼:“引蛇出洞?父皇知不知道我在宫里听见号角时,心都快跳出来了?一路冲过来,看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我差点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没散去的后怕。 赵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是朕考虑不周,没提前让人给你递个信,让我的昭昭受怕了。” 赵明昭挑眉,“陛下倒是演得真像,军医都快被你吓傻了,跪在那儿抖得跟筛糠似的,还以为你中了什么见血封喉的奇毒。” 赵缜清了清嗓子,“演戏就得演全套,不然怎么骗过史官?” 毕竟想弄死人也得名正言顺,不然就是埋雷,他还是很讲道理的。 赵明昭被他气笑了,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万一真被人家得手了呢? 殿内寂然,药香未散,烛火摇映父女二人。 明昭定了定神,子不言父过,不欲再说什么,她在侍疾,也不能出去,做戏做全套,她将数日筹谋缓缓道来,声稳气沉,有吞吐山河之势: “父皇,儿臣已拟《占田令》《授田策》《科举新制》三策。限士族占田,溢田者官赎。授流民永业,使民归心。开科取士,破门阀垄断。以软刀割肉,以法固权,以民制士,徐徐收江南百年之权,归之朝廷。” 赵缜听罢,缓缓收了笑意,周身沉肃之气漫开,再无半分戏谑。他倾身向前,字字如锻铁击石,“昭昭,你掌兵、谋国、定天下,皆有帝王之姿。唯独一事,你尚未通——掌天下者,不可一味执理。” 明昭一怔:“父皇之意是……” 赵缜目光如炬,直射人心,他女儿什么都好,但是不够狠毒,要是普通王侯也足够,但是这个天下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昭昭,你得知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你事事循法、步步讲理、处处留余,看似仁厚,实则予人钻隙之机。士族百年奸猾,你讲一理,他有十辞。你施一恩,他生百诈。” “你只知以仁御下,不知以威慑众。有杀伐之心,而行宽厚之政,如汉文帝,是为圣君。无杀伐之威,而务宽厚之名,是为庸主。” “你今日赎田、明日授地、后日开科,你施恩无尽,人只当你可欺、可瞒、可搪塞。” “你不教人知你一怒可流血千里,不示人你翻脸可雷霆清算,那你所得者,非忠仆,乃吸血之虫、伺隙之鬼。”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明昭,语气稍缓,字字诛心:“为政者,当喜怒不测,恩威难知。时而宽和如春风,时而酷烈如秋霜。 人不知你何时仁、何时杀,不敢轻慢,不敢欺瞒,不敢以道理二字搪塞于你——如此,方有真忠、真畏、真心。” 赵缜声沉如鼎:“你心性太正,过于仁厚,有妇人之仁。” “不施霹雳手段,不显菩萨心肠。不让江南士族见一见你的血光与狠绝,你的《占田令》《授田策》,终将沦为一纸空文。” 明昭立在当地,心头一震,如惊雷贯顶。 明昭这一路走来很顺,赵缜觉得自己身子骨健朗,天下没打下来,一切都不急。 明君与暴君是一体两面的,不够暴,就不够明,律法是管百姓的,百官谁会理律法? 他们害怕的是执掌杀伐的人。 皇位自古以来,能坐稳的人,哪一个不是将人性剥离得干净的?谁会怕一个君子? 喜怒无常,让人胆战心惊,他们头上立着刀,他们才能真正跪下来,心悦诚服。 这就是人性的慕强。 赵缜对她还是寄予厚望的,他的女儿只是过于正直,但给她成长的时间,她会走得足够高。 明昭立在原地,烛火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方才那阵惊惶、气恼、后怕,尽数被赵缜一席话碾得粉碎,化作冷冽刺骨的锋芒。 她自幼便造反,也算杀伐果断,却始终守着心中底线,以理服人,以法定罪。 可赵缜一言点醒了她,这世间最不讲理的,从来不是草莽,而是高居庙堂、满口圣贤的门阀士族。 律法管不住他们,仁德感化不了他们,唯有血与刀,能让他们真正低头。 明昭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她抬眸看向赵缜,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态,只剩帝王般的果决: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缜看着她瞬间通透的模样,很是赞许,他这个女儿,一点就通。只需给她一把火,她便能烧出一个清宁江山。 “去吧,建康城内,你说了算。朕就在此养伤,等你好消息。” 明昭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大步踏出殿门。 薄越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出来,“殿下!” 明昭抬眸,目光冷得能凝出冰,“备车,回建康。传孤令——以旧朝司马氏谋逆弑君为名,即刻收捕全族。”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谋逆弑君者,无分亲疏,无分贵贱,九族夷灭,鸡犬不留。 她想起了朱棣的诛十族,刘彻的大逃杀,新朝立她不会为了立威屠城,但必须死一批既得利益者。 她要先拿司马氏开刀,剩下的要看他们表现,毕竟先动起屠刀的,可不是她。 屠了司马氏,既是为父皇遇刺讨一个名正言顺的血债,也是敲山震虎。 况且她父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根本不必演这一出,司马氏人丁兴旺,她家可没几个人,宗室都不想认。 他们不死,她父睡不着觉,她是个孝顺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司马氏不重要,只要他家会是受益者,有人为他们赴死,那么他们必须死。 他们夺了天下,可不是过家家请客吃饭。 车马疾驰入城,建康城仍被铁甲封锁,街道死寂,唯有兵戈寒光映日。 明昭一入宫,便直接厉声下令:“薄越,率五百近卫,直奔司马府邸!” “拿出晋室宗室族谱,凡属司马一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主支旁支,尽数拿下!” “敢反抗者,当场格杀。敢藏匿者,同罪连坐!” 薄越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铁甲铿锵而出,直奔建康城内司马旧宅。 昔日还靠着前朝余荫苟延残喘、暗中与士族勾连的司马氏,此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禁军撞开朱门,见人就拿,哭声、喊声、求饶声瞬间炸开,昔日衣冠宗室,顷刻沦为待宰羔羊。 薄越按着泛黄的族谱,一个个点名,一个个锁拿。 不到一个时辰,司马氏满门百余口,尽数被押至朱雀门外的空场。 百姓紧闭门窗,不敢窥视。 乌衣巷内,王、桓、谢、庾各家听闻消息,无不心惊肉跳,大门关得更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升平殿内,斥候来报:“殿下,司马氏全族已押至刑场,请殿下示下!” 明昭端坐殿上,声音冷得像冰:“斩。” “布告天下:旧朝余孽司马氏,阴养死士,谋刺圣上,意图复辟,大逆不道,故夷九族。敢有复言念旧者,与此同罪。” 一声令下,刑场刀光起落。 鲜血染红了朱雀门外的青石,也染红了整个江南士族的眼睛。 不施霹雳,不显菩萨。 不斩奸邪,不安天下。 朱雀门外的血还未干透,建康城的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往日冠盖往来、车马喧嚣的盛景荡然无存,家家户户紧闭朱门,重门深锁,连窗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士族们如今连递个纸条都要辗转三四道心腹,生怕被禁军盯上,扣上同谋逆党的罪名。 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府中再无丝竹之声,只剩主君与嫡系子弟关在密室里,压低声音,心惊胆战地揣度秦王的心思。 烛火被密不透风的门窗闷得昏黄,王逊咬紧了牙,几个嫡子嫡孙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缜没死,赵明昭这么狠毒,她这是杀鸡儆猴啊。” 王逊的声音干涩发颤,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司马氏养死士刺杀新君?不过是个立威的由头!” 长子王珲低声接话,声音发紧,“父亲,秦王屠尽司马氏,这是要我们乖乖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啊。” 王逊闭上眼,心头一阵发寒:“司马氏是旧朝宗室,屠了他们,一是断了复辟的念想,二是敲碎我们的骨头。她下一步,必定是清田、削权、收我等百年根基。” “那我们……” “不许动!” 王逊猛地睁眼,厉声喝止,“谁都不许私下串联,不许私藏兵器,更不许妄议朝政!此刻谁露头,谁就是下一个司马氏!我们便先低眉顺眼,保住满门性命再说!” 桓冲一身常服,在自家府中却坐得如坐针毡,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几个子侄跪在地上,面色惨白。 “赵明昭这是要赶尽杀绝!” 桓冲咬牙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惊惧,“先屠司马氏,再封我等府邸,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按册清算,把乌衣巷各家一一斩除?” 侄子桓序颤声说:“叔公,慕容恪还在封门,府外甲士林立,我们一举一动都在眼底。她的手段太过狠绝,夷灭九族,男女老幼不留,这是要把江南彻底踩碎!” 桓冲一拳砸在案上,却不敢发出重响:“都给我安分守己!” “把家中隐田账册先藏好,不可露半分把柄!现在姓赵的要的是顺民,不是反贼,谁先反,谁先灭!” 倒是庾家与谢家,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不慌,他们朝上有人,一个新帝是女婿,秦王是外孙。一个儿子在新朝当太傅,孙子当秦王妃。 死不了。 反正他们不慌,这世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太极宫烛火通明,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甲士林立,执戈肃立,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火光映在铁甲上,泛着冷冽的光。 明昭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 那是昨夜慕容恪从各士族府邸抄出的账册、契书、私藏兵甲的清单,还有薄越从晋室旧档中翻出的百官履历。 她已在这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薄越立在殿门处,大气不敢出。门外传来脚步声,苻毅办事回来了,“殿下,上将军将建康城九门已封,乌衣巷各家府邸外甲士轮值,日夜盯防。各府都闭门不出,谢、庾两家如常度日,未有异动。” 明昭抬眸,“耗着,他们心思多,亏心事做多了,让他们自己吓吓自己。” 南边要的是立威,不是给自己一个烂摊子,逼得士族们与她鱼死网破。 苻毅点点头,应了。 明昭又道:“苻毅,那些慕容恪抄出的账册、契书,可都清点完了?” 苻毅点头,这些天可忙死他了,“回殿下,已清点完毕。各家隐田、荫户、私藏兵器,尽数登记在册。其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呈上,“这是从晋室吏部旧档中抄录的百官名录,附有历任考评、所涉案件。” 明昭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王逊,历任司徒、太保,三次主政吏部考评,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吏部档中留有十七封弹劾他的奏章。私占官田、包庇族人、收受贿赂。弹劾者,或贬或死,无一人善终。 桓冲,历任荆州刺史、尚书令,镇守荆州十余年,名下隐田无记录,但兵部档中留有一份密报。荆州大疫那年,他扣下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百姓饿死者,数以千计。 谢石,历任侍中、中书监,掌机要十余年。吏部档中无弹劾,但户部账册上,谢家名下田产,每年报的数字,与慕容恪抄出的实核对不上——隐田三千七百顷。 庾禹就更别说了。 一页页翻下去,明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血债?哪一个屁股底下没有污秽? 可他们偏偏一个个端坐高堂,清谈玄理,自诩风流,以门第自傲。 明昭合上名册,抬眸看向苻毅。“传孤令,从即日起,由你麾下精锐,分赴江南各州,配合当地官吏,清查所有在任官员。” 苻毅有点懵:“殿下,清查所有官员?” 明昭点头。“对,从刺史、太守,到县令、县尉,从朝中三省六部,到地方各曹属吏,一个不留,全部清查。” 他们弄不死,那么就把他们爪牙全部拔了,他们要是敢替门生出头,事就好办了。 不敢的话也没事,拔了牙的蛇,不足为惧。 她声音沉下去,“查他们任内有无贪墨,治下有无冤狱,名下有无隐田,家中有无私藏兵器。查出来的,按律处置。乱世用重典。凡是贪墨超过百贯者,抄家。贪墨超过千贯者,斩。贪墨超过万贯者,夷三族。” “凡是草菅人命、制造冤狱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斩立决。凡是图谋不轨者,欲谋逆者,诛九族。” 苻毅的瞳孔都收缩了。 这哪里是清查,这是血洗。 这事还交给他,这······ 这事她这还就苻毅能做,且能办得稳,不会逼得人反,因为他就是有让人信服的能力。 他是个好人,别管她令如何,他的手执行下去,肯定是要缓和一些的。 明昭起身握住了他手,“苻毅,要还世界朗朗乾坤,就要清理干净污秽,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你会帮我的,对吧?” 苻毅对上她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第101章 风雨江南(一) 第101章 风雨江南(一) 殿内烛火摇影,明烛煌煌,苻毅身影映于青砖壁上,颀长如戟。 赵明昭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目光湛湛如寒星。苻毅对上她的眼神,很是心慌,他并不是嗜杀的人,相反,苻毅由于自己的能力高,总是对他人宽仁。 他能镇住局面,那些人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危害,他从不放在心上。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也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与实力,苻毅并不是乱世奸雄,相反他在乱世都天真相信仁德礼乐,觉得自己可以拯救这个崩坏的世界。 明昭交给他多少事,他都能快速处理了,文治武功这一块这人是没有弱点的,唯一的弱点就是性格了。 明昭觉得他爹味也源于此,他这人习惯什么事都安排好。 他这般面面俱到对于一个政权是很危险的,比如氐族没了他,赵缜攻下河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明昭接手长安时,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才,只能矮子里拔高子。 但他当臣子就很完美了,谁不喜欢治世之能臣呢? 苻毅喉间微哽,敛去心头翻涌的情愫,他思及那些奏折,与明昭的话。“好。” 明昭握着他手,眸中冷光映着烛火,眼中尽是信赖,“孤就知道你会帮我整肃朝纲,如今父皇遇刺,我麾下能用的只有你了。” 明昭一向将他的性格拿捏得死死的,苻毅对上她依赖的目光,顿时顾不得杀不杀生了。 “殿下但请宽心,臣必披荆斩棘,以雷霆之手,清寰宇之浊,还天下朗朗乾坤。” 明昭得到了承诺,放开他的手,“景固,孤等你回来。” 景固是他的字,还是他在洛阳时请名士起的,当可汗是不需要字的,今时不同往日。 苻毅行了一礼,旋即大步踏出殿门。春风穿廊,拂去他颊间微热,也吹醒了他胸腔里沉眠的战意。 一如年少初临战阵,面对千军万马,心下曾有刹那空茫,可号角一响,便提刀纵马,一往无前。 今日无烽火号角,可他心中,已然鸣鼓。 归至府中,苻毅铺帛挥毫,狼毫落处,墨痕淋漓。 他的效率很高,他将慕容恪抄获的账册、契书、密信,与晋室旧档中的弹章、密报、案卷一一勘合,贪墨之数、枉法之罪、害民之迹、通逆之证,分门别类,条分缕析,落笔沉稳,无半分疏漏。 三日后,一纸肃贪纲略呈上升平殿,明昭按了玉玺,江南士族听闻此事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头。 苻毅亲率五百北军精骑,甲胄铿锵,出建康,赴江南诸州。马侧悬名册,腰间佩长刀,五百铁骑衔枚疾行,所过之处,风惊草偃。 他选的首要地方,就是会稽,那的太守周顗,江南名族,以清谈玄理扬名江东,居官二十载,高阁连云,仆从如云,自恃门第风流,视法度如无物。 周顗正与门客踞坐高堂,挥麈清谈,闻听氐人苻毅领兵前来,抚掌轻笑,神色倨傲: “苻毅?边陲氐人可汗,竟也当了女子的走狗,他知江南吏治吗?不过粗鄙武夫,何足惧哉。” 他悠然品茗,毕竟北边打来了又如何?在江南玩得转吗?这时信息不通,他还不知道他靠山也在战战兢兢。 苻毅来的时候,周顗踞坐不动,居高临下,笑意疏淡:“苻长史远来,不知所为何事?” 苻毅立在堂中,觉得这人是真的很着急死,他目光冷冽如霜,直言问道:“周太守,可知罪?” 周顗笑意骤然僵住,将手中杯子放下,哼了一声,“吾清名满江南,何罪之有!” 苻毅第一个来找他,自然是开刀的,他从来不杀一个好人,他杀人向来有理有据,他展开卷宗,声如金石响彻高堂。 “太和三年,汝以修堤为名,侵吞官银三万贯,河堤未筑,洪灾骤至,会稽百姓溺死一千三百人。” “太和五年,假借清田,强夺民田五千顷,逼死田主一十七人。” “太和七年,收受贿赂,庇佑族中恶少,残杀告冤百姓九人,沉尸江底。” ······ 足足念了十几条,真是罄竹难书,他将卷宗合起,抬眸目光如刀,“周顗,前三罪就足判腰斩,这些够否?” 周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颓然跪地,颤声乞命。“吾愿献尽家产,求长史饶命……” “不必。江南所谓名士,清谈高论,视民如草芥,享荣华而害苍生,此罪,天不容赦。” 他扬声下令:“拿下!” 当日周顗披枷带锁,游街会稽。百姓拥道,怨声震天,烂菜叶、秽物掷于囚车,哭嚎怒骂之声不绝—— “杀了这狗官!我全家皆死于洪灾!” “我父为田所逼,悬梁自尽,今日终得雪恨!” 周顗缩于车中,蓬头垢面,昔日名士风流,荡然无存。 苻毅立马长街,面无波澜。 这些高门清谈之时,饿殍已遍荒野。他们自诩风流之际,百姓已家破人亡。他们在南边居高临下,北方冤魂已泣于荒野。 他是氐人,却比江南衣冠,更知人间疾苦。 吴郡太守顾和,江东顾氏宗主,四百年门阀,以仁厚立身,清廉闻名。苻毅未至,顾和已素衣素簪,立在府门相迎,无金玉之饰,无仆从簇拥,简朴如布衣。 见苻毅至,顾和深深揖礼:“长史奉王命清查吏治,顾某恭迎,任凭查验。” 苻毅翻身下马,直言:“顾太守,不惧孤查?” 顾和抬眸,神色坦荡:“吾一生行事,上不负朝廷,下不负黎民,心无愧怍,何惧之有?” 苻毅在当地调查,发现水利与民情与卷宗都对得上,最后苻毅笑着读道。 “太和二年,吴郡大旱,君开私仓济民三千户,朝廷赈灾粮款,分文不取,尽散灾民。” “太和四年,督修太湖渠堰,引水解良田之渴,三载功成,不贪半文公帑。” “太和七年,族中子弟恃强占田,君亲执家法杖责,退田偿民,更上书朝廷请清隐田,虽遭驳回,初心未改。” 读罢苻毅合卷,颔首叹道:“江南官吏,如君者,寥寥无几。” 顾和再拜:“食君之禄,为民父母,本分之事,何足挂齿。” 苻毅来江南巡查,自然要给人吃定心丸,他来吴郡的这几天,让人大肆宣传,让百姓知道,他为什么而来,是好官他自然不会冤枉,“顾太守留任,此后占田、授田、安民诸事,非君不可。” 顾和肃然长揖:“顾某必以死报秦王。” 铁骑扬尘,再赴下州。 一月之间,苻毅遍历江南十九州,遇刺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天遇三回,还有的郡直接反,但他的骑兵可不是吃素的,打不过赵缜还打不过这些玩意吗? 都不需要调人,直接平推。 他不仅查官,他连吏都不放过,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四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三十九户,流窜罪滥官一百二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两百七十余员。 所到之处,亲阅案卷,亲核账册,亲对罪证,不听门第,不徇情面,不辩清名,只问是非,只论功罪。 朝野骂其酷吏,士族诟其屠夫,衣冠斥其氐狗。 苻毅闻之,一笑置之。 苻毅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充实,他的名声让百姓有冤敢跪哭拦路,他让沉冤得雪,让恶吏伏法,让这江山,尚有公道。这朝堂,尚有利刃。这人间,尚有青天。 烛火下的承诺,铁骑上的担当,他一字未忘,一步未退。 升平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亮赵明昭眉间紧锁的沉郁。 自苻毅提铁骑离了建康,这江南朝堂便成了一潭翻涌的浊水,旧臣惶惶怠政,士族掣肘,直教她连日宵衣旰食,眼底染满血丝。不光宋臣这些过来的人在忙活,谢晏都在帮忙,案头文牍堆得高过人头,只得挽袖执笔,案上墨汁几度干涸,砚台磨得发烫,仍是理不完的乱麻。 旧朝士族本就心有不甘,见苻毅在地方雷厉风行,连根拔起门阀根基,他们在京中联手怠工,奏折堆积如山,漕运、粮秣、刑狱、户籍诸事尽数搁置,摆明了要逼赵明昭低头妥协。 你赵周还能不需要人治理不成? 人手奇缺,对于明昭而言已是燃眉之急。 能入中枢理政者,尽是世家子弟,苻毅在江南肃贪愈是铁面无私、证据确凿,士族便愈是惶惶不安,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苻毅办案,桩桩有案卷,件件有实证,不徇门第,不重清名,只以律法铁条定罪,任他们如何巧舌如簧,也攻讦不得实处,只憋得一肚子郁气,尽数撒在朝堂政务之上。 思来想去,王逊坐不住了。 他深谙门阀生存之道,眼见苻毅铁蹄踏遍诸州,门阀接二连三倒台,赵明昭虽焦头烂额,却根基渐稳,心知这江南的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新朝水深,主君强硬,外有氐族悍将执利刃肃清朝野,再留在此地,不过是引火烧身。 他连夜密会桓冲,二人闭门商议至天明,终是下定决心断尾求生。王逊恒冲求见秦王,明昭让人带他进来,见他身着素袍,手捧田册地契,言辞恳切决绝,奏请献江南全部田产、庄园、私兵,只求恩准归返北地。 他王氏的老家本就在太原,这南边的水不趟也罢。 桓冲紧随其后,亦呈上籍册,俯首请辞,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抽身而退的决绝。 赵明昭的目光落于王逊、桓冲身上。她怎会不知二人心思?不过是见势不妙,弃车保帅,远离这摊浑水。 如今朝局动荡,政务废弛,她正是用人之际,还真不能把这几个顶级门阀得罪死了。 明昭想了想,他们这一抽身,对于她是有利的,如今大士族尸餐素位的子弟被苻毅清理得差不多了,位置都空出来了,包括王谢庾恒。 他们断尾求生,她自然可以卖他们面子,也省得她为难,高门珍贵的是人才,这一批优化掉,她需要新的血液注入,真的把人得罪死了,她不能一直加班吧? 她推行科举,考进来新的一批是不一样的,她需要时间普及学校,再过二十年天下学子一出来,谁理这些门阀。 这样一想她也不吓这两老头了,万一吓出好歹赖上她怎么办? “二位卿家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明昭缓缓开口,声音落在殿中,让紧绷的气氛松快几分,“太原王氏、谯国桓氏,本就是北地望族,根在中原,心系故土乃是人之常情,孤岂会强留?” 王逊与桓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们本已做好被刁难、被敲打、被削权夺利的准备,却没料到赵明昭竟如此痛快,语气还这般和气,一时竟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应对。 赵明昭瞧着二人错愕神色,咳了咳,“二位既愿献江南田产、庄园、私兵以充国库,安抚一方百姓,忠心可鉴,孤心甚慰。北归之事,孤准了。非但准了,还要成人之美——” 她抬眸看向他们,一副宽仁明主模样,声音清越,“太原王氏、谯国桓氏在北方的祖宅、祖田、宗祠旧地,当年因战乱流落,孤今日尽数归还于两家,着地方官即日清查交割,分毫不差。二位归乡之后,便可重整宗族,安守故里,再不必困于江南这滩浑水之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逊与桓冲更是浑身一震,慌忙叩首,声音都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哽咽:“臣……臣谢殿下隆恩!殿下仁德,臣宗族上下,永世不忘!” 他们本是断尾求生,舍弃江南所有只求保命,从未敢奢望能收回北方祖地,那是两家根基所在,失之多年,如今失而复得,远比保全江南田产更让他们欣喜感激。 北方现在是明昭的大本营,她乐意打一棒给个甜枣,毕竟死了这么多人,雷霆走完了,总得来点雨露,她又不是暴君。 “二位不必多礼,人各有志,孤从不强人所难。只是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孤会令沿途州府拨给车马粮草,护送至旧府,保二位一路平安。” 太原王氏旧宅她以前还用来办公呢,现在用不上了,让他自己去修整吧,王氏不差这点碎银。 王逊、桓冲再拜谢恩,心中最后忐忑与怨怼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感激,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改朝换代,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没脾气了,都是六、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能活着离开已经很好了。 四家没了两,剩下的那两个她更不会客气,都是自家人,怎么还霸占她的田产,不知道皆是王土吗? 苻毅还是很靠谱的,等他回来了,她要学汉初,把奴隶释放出来,变回良民,重新分田地。 这事交给他就很专业对口。 他真是她的良臣贤臣,还因为他身份的问题,盯着防着他的人很多,她只要唱红脸就好了。 她喜欢这个状态,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当恶人,这不是她的问题,她也不懂为什么有人就喜欢吃罚酒。 庾府静晖堂内,烛火昏沉,映得满室陈设都蒙着沉郁的灰。裴老夫人年已七旬有余,银发绾在髻中,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冷沉沉盯着案前堆叠整齐的礼盒。 锦缎裹匣,明珠映光,皆是庾禹吩咐下人精心备下,要送往升平殿,讨好如今的秦王赵明昭。 老夫人忽然抬手,将手中佛珠重重顿在桌案上,檀木珠串撞出冷脆声响,惊得堂下侍立的下人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 “庾禹。” 她声音苍老沙哑,却如淬了冰般,“你这一把老骨头都快埋进土里了,怎么反倒越活越不知廉耻?” 庾禹正捻着须,检视礼单上的名目,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面色已有几分不快:“夫人何出此言?明昭如今是秦王,流着我庾家的血,备些薄礼维系亲情,有何不妥?” “亲情?” 裴老夫人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满是讥讽,“你也好意思提亲情?三十年前,你怎么不提亲情?” 她撑着扶手,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戳庾禹心底最不堪的旧事:“庾含章那个庶女,当年被你弃如敝履,瞧不上她生母卑贱,瞧不上她出身低微,连族谱都不肯让她入。赵缜还未发迹时,你嫌他寒门微末,粗鄙无势,不仅当众将人轰出府门,还折辱他痴心妄想,配不上庾家门楣。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庾含章也是你亲生女儿?” 庾禹脸色一沉,语气发僵:“陈年旧事,何必再提!当年是时局所限,士族门第,本就讲究门当户对。” “时局所限?” 裴老夫人冷笑连连,“我看你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你庾禹这辈子,活了七十多年,眼里从来只有权势富贵,哪有半分骨肉情分!” “庾含章是庶女,我素来不喜,可她终究是你女儿。你弃她如敝履,任凭她在外颠沛流离,早早殒命,半分父亲情分都无。如今倒好,她的丈夫女儿手握大权,你倒赶着贴上去,送礼献媚,一口一个亲外孙女,喊得倒是亲热!” 老夫人目光扫过那些华贵礼盒,嫌恶如见秽物:“你忘了你嫡亲的孙女?她嫁入宫中为皇后,给你庾家带来富贵,如今怀着龙裔,却被赵明昭赐死,一尸两命,死在宫里,尸骨都未得厚葬!” “那是我嫡亲的骨血,是你庾家宗妇之女!出事的时候连求情都不敢去,嫡亲孙女的仇还未雪,恨还未消,你就忙着去巴结杀她的仇人!就因为赵明昭权倾天下,你便可以罔顾骨肉惨死,腆着脸去攀附权贵?” 庾禹被骂得面色涨红,却依旧强撑着辩解:“妇人之见!如今朝局已定,赵缜势不可挡,我庾家若不低头,全族都要跟着遭殃!司马氏死得干净,后族原也在九族内,我怎么敢去求情?这是为了庾家几百口人的性命!” 裴老夫人颤巍巍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保住你庾氏族长的体面!你这副嘴脸,与市井小人有何区别?” “赵缜能有今日,又是踩着多少尸骨爬上来的?我瞧不上你这般前倨后恭、忘义趋利的做派!” 裴老夫人说完猛地挥袖,将案上那叠厚厚的礼单尽数扫落在地,珠玉礼盒轰然倒地,锦缎散开,珠光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堂内一片死寂。 庾禹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夫人毫不掩饰的讥讽,七十余年的体面,就这么被撕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将所有狼狈与难堪尽数压下,只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下人沉声道:“愣着做什么?收拾干净,礼盒重新装箱,礼单重新誊写,不得有半分疏漏。” 下人不敢多言,慌忙跪地捡拾散落的珠玉绸缎,将倾覆的礼盒一一扶正,重新系上锦带,不过半柱香功夫,堂内又恢复了规整体面,仿佛方才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庾禹站在升平殿外,日头已渐西斜,将他苍老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重新装好的礼盒,比先前更贵重、更体面,锦缎换成了蜀锦,匣子换成了檀木,珠玉添了三成。 他已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 来往的内侍、甲士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快步,有人目不斜视,无一人上前搭话。庾禹挺直了脊背,维持着世家宗长的体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薄越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庾禹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庾公。” 庾禹连忙拱手,语气恭谨:“薄将军,老朽求见秦王殿下,还望通传一声。” 薄越看着他,目光平静,“庾公,殿下有令——不见。” 庾禹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薄越说完,转身便要回殿。 庾禹猛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薄将军!老朽……老朽是殿下的外祖父!亲外祖父!她……她怎能不见?” 哪一朝不是以孝治天下?她这是要做什么? 薄越回过头看着他,这是天家的事,他向来不会插手,“庾公,殿下说了,不见。” 他抽回袖子,转身大步走进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庾禹站在那里,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身后的仆从捧着礼盒,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庾禹才转过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脊背也不再挺直,仆从连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回去。” 庾禹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 静晖堂里,裴老夫人还坐在原位,佛珠还在手里捻着。她看见庾禹进来,看见他身后仆从手里原封不动的礼盒,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怎么?你那亲外孙女,不见你?” 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 第102章 风雨江南(二) 他不想理会老妻的讽刺,走向自己院落,才刚过回廊,走进院子,在跨门槛时次子庾湘便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父亲!父亲!五弟加急书信到了!” 庾禹本就心力交瘁,一颗心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被这急声一喊,心口骤然一缩,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这些天就没一个好消息,他气不打一处来,“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了不成!” 庾湘喘着粗气,将手中帛书递到他眼前,“是五弟!五弟庾翼!父亲,庾翼一家,全被苻毅拿下了!” “庾翼……” 庾禹瞳孔骤缩,一把夺过帛书,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上面的墨字,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庾翼任荆州刺史期间,瞒报去年大疫,致使瘟疫横行,荆州百姓死者过万,苻毅已查实所有罪证,铁判就地行刑,阖家连坐,三日后便要问斩,无一赦免。 “就地行刑……阖家连坐……” 庾禹反复念着这八个字,喉间猛地一甜,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傲然的世家风骨、方才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地上倒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庾湘见状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哭喊:“父亲!您撑住啊!五弟一家还等着您去救!苻毅那人真的会斩的啊!” 庾禹靠在儿子臂弯里,浑身冰凉,老泪瞬间夺眶而出,却哭不出半分声响。 他一生趋炎附势,百般算计,只为保全庾家百年荣华。他放下所有尊严,备下重礼,去求那个流着庾家血的外孙女,却连殿门都不得入内。 如今连他最疼爱的幼子庾翼,也要死在苻毅那把肃贪的刀下,连带着庾翼一脉,尽数覆灭。 赵明昭不肯见他,苻毅铁证如山,他一生精于权谋,此刻竟走投无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保不住。 “备车……备车……” 庾禹嘶哑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泪水纵横,“再去升平殿,去求殿下,我是她亲外祖父,庾翼是她亲舅舅,她不能见死不救……不能啊……” 他挣扎着想要站直身子,可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方才在殿外受的冷遇、此刻丧子之痛的绝望,齐齐压垮了这垂垂老矣的宗主。 眼前一黑,庾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一沉,彻底昏死在庾湘怀中。 庾禹这一昏,便沉沉卧榻不起,太医轮番诊脉,只说急火攻心、气脉淤堵,年迈体衰经不住这般重击,能否撑过这关,全看天意。 消息一传开,散在江南各州的庾氏子弟星夜奔回,府内廊庑檐下,一时挤满了面色惶急的族人,往日高门世家的从容风雅荡然无存,只剩人心惶惶,窃语不休。 众人都清楚,庾禹一倒,庾家便没了主心骨,而苻毅的刀还悬在头顶,赵明昭又冷眼相向,偌大一族,已是风雨飘摇。 人群之中,最惹眼的便是庾道季。 他一身玄色水军都督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枪,眉眼锋利,周身气场凛冽,如今是秦王麾下信任的心腹重将。 他刚踏入庭院,所有庾氏子弟的目光唰地看向他,眼里有惊惧,有怨怼,有期盼,更有按捺不住的讥讽与恨意。 他是庾家子孙,却也是亲手打碎江南门阀格局、助赵明昭挥师南下的利刃。他手握建康江防重兵,权倾一方,可对自家宗族遭遇的灭顶之灾,始终冷眼旁观,未曾有过半分援手。 当即有子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开口:“庾道季!你可算回来了!祖父病危将死,五叔被判腰斩,庾家眼看就要覆灭,你在城外做你的水军都督,倒好不痛快!”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紧绷。 裴老夫人本坐在榻边,闻言猛地抬眼,苍老的面容一沉,厉声喝止:“闭嘴!” 她拄着拐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扫过那多嘴子弟,语气冷硬如铁:“道季镇守江防,身系家国安危,军务在身岂能擅离?如今祖父病危,他抛下军务星夜赶回,已是尽了孝道,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挑拨宗族!” 那子弟被老夫人一喝,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裴老夫人转头看向庾道季,声音放软,如今能撑住家门的,只有这个孩子了。“道季,回来就好。你祖父刚灌下药,暂时昏沉着,你能回来,他若醒了,心里也能宽慰些。” 庾道季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孙儿不孝,军务缠身,归来迟了。” 满院庾氏子弟心下五味杂陈。 恨他当了叛徒,又嫉妒他的前程。 庾禹醒来已是夜半,深院寂寂,只有榻边一盏素油长明灯燃着微弱的光,将屋中影子拉得枯瘦绵长。 他这些日子昏昏沉沉,清醒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整个人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纸。 次子庾湘衣不解带守在榻前,见他睫毛微动,慌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欣喜:“父亲!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口水?” 庾禹嘴唇翕动,发不出什么声响,只微微点头,目光浑浊地扫过屋内,药味与死气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脑中混沌片刻,骤然想起庾翼之事,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喉咙间涌上腥甜,死死忍住才没咳出来。 庾湘瞧出他神色不对,心头一紧,庾翼早已伏法的消息他瞒了数日,就怕老父一听当场气绝,此刻绝不能露半分端倪。他慌忙转开话头,眼中莫名燃起一丝希翼,压低声音道: “父亲,孩儿想起一事……这些日子,赵缜一直未曾露面,坊间都在传,是不是那批刺客真的得手了?” 他话里带着侥幸,仿佛只要赵缜一死,赵明昭便会方寸大乱,庾家的绝境便能迎刃而解。 庾禹看着眼前这个蠢钝不堪的儿子,心口一阵悲凉。长子庾玄度死后,余下的子弟竟无一个堪当大任,百年门阀,怎么就养出了这般目光短浅之辈。 他气息微弱,一句话戳破庾湘的幻想: “他若真的出事,天下必定大乱……赵明昭是傻子吗?她不去洛阳坐镇,反而留在江南跟我们这些士族耗着?她若不是手握十足把握,敢这般大刀阔斧肃贪清门?——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猛地呛咳起来,瘦骨嶙峋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庾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拍打他的后背,连声安抚:“父亲息怒!是孩儿糊涂!是孩儿想错了!您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动气!” 好半晌,庾禹才缓缓平息咳喘,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力,哑声问道: “道季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庾湘连忙应声,“下午便赶回来了,见您一直昏睡,便先回自己院子稍作休整,一直未曾走远。” 庾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枯瘦的手轻搭在被褥上,指节微微蜷缩。 偌大一个庾家,趋炎附势的有,胆小懦弱的有,怨天尤人的有,唯独没有能撑住危局的人。 还好,还有一个庾道季。 是庾家如今唯一的指望。 他闭上眼,“叫他……明日一早,来见我。” 赵明昭一听庾禹回去就病重,害怕被碰瓷,直接赶往赵缜养病的地方,不是她不去看外公,是她得先孝顺亲父,她父也病着呢。 春日暖风拂过柳堤,碧丝轻扬,水面波光粼粼,江南山水铺展成一幅温润画卷,阳光落在赵明昭脸上,褪去了这些时日的沉郁冷硬,添了些许鲜活暖意。 她快步走到垂钓的赵缜身侧,看着老父亲安坐钓台、亲卫侍立一旁的闲适模样,再想起自己在建康宵衣旰食、被士族搅得焦头烂额,心头又好气又好笑,几分嗔怪漫上眉梢。 她轻身坐下,目光扫过鱼篓里空空如也,先扬声笑道:“父皇倒好清闲,儿臣在建康忙得脚不沾地,案头文牍堆得比人高,您倒在此垂钓赏春,好不惬意。” 赵缜握着钓竿,指尖轻捻线绳,眉眼间淡然沉稳,闻言抬眸瞥她一眼,“朕还在养病呢,难道还要与你一道案前劳心?你既撑得起,便只管放手去做,朕在这,便是你最稳的靠山。” 明昭哼了一声,还是将江南近况一一道来—— 王逊、桓冲献产北归,士族怠政被破局,苻毅肃贪横扫十九州,恶吏伏法、清官留任,庾家风雨飘摇,庾禹病危闭门,朝野暗流虽涌,却已尽在掌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吏治杀伐说到门阀动向,一字一句皆透着杀伐决断的气度。 赵缜静静听着,钓竿始终未动,眼底却渐起赞许,待她说罢,才缓缓开口,沉声一问: “如今门阀折翼,吏治初清,江南大局已定,你欲如何?” 风拂柳枝,簌簌作响,水面涟漪轻漾。 赵明昭抬眼望向江南万里沃野,眼底锐光与春日暖阳相撞,亮得惊人,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干脆利落,“先前拟定的《占田令》《授田策》,太过温和,留了太多余地给门阀钻空子。如今江南经战乱、瘟疫,人口本就稀少,田地荒芜,正是重整乾坤的好时机。” 她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等苻毅回京,儿臣便要先释江南之地,自太和元年因饥贫而沦为奴隶、佃户的人,尽复良民之身。再开科举,拔新士、取新吏,填了空缺。最后重新丈量土地,按口授田,无分贵贱,无看门第,让耕者有其田,让天下百姓,真正有活路!” “这天下,从今往后,不再是门阀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这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她都扫清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都已经得罪死了,要是还不敢动手,那还怎么混? 赵缜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声大笑,钓线轻颤,惊起水面数点涟漪。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胸有乾坤的女儿,眼底尽是释然与笃定。 “昭昭,这一旦开始,你的阻力可就来了。朕明日就回洛阳坐镇,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人来帮你,宋臣也待你这吧。” “谢父皇!” 赵缜第二日便启程北归洛阳,车架浩荡渡江北去,他回去后,让谢云归与卫衡带着官吏随之南下,宋臣也留驻建康辅佐政务,赵明昭手中羽翼渐丰,改制大刀阔斧的底气,已然备足。 不过短短五日,庾府便传出惊天噩耗—— 庾禹于夜半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消息传入升平殿时,赵明昭正伏案批阅奏折,指尖一顿,墨点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她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天色,她并不想去庾家,她对亲戚都不是很想搭理,无论姓赵还是姓庾。只淡淡吩咐: “孤身兼江防改制诸事,不便离宫,令王妃代孤前往庾府吊唁,按外戚厚礼奠祭,礼数周全,不必苛俭。” 薄越心领神会。 秦王不见,是斩断旧日亲缘纠葛。遣王妃代行,是留足门阀体面,不授人以薄情不孝的口实。 谢晏换上了一身素色锦袍,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清隽英气,全然是名门谢氏的风骨。 他深知明昭心意,备好奠仪,带几名近侍轻车简从,往庾府而去。 此时的庾府,白幡高悬,素幔匝地,哭声震彻庭院。 百年门阀一朝倾颓,族长病逝,庾翼早已伏法,往日门庭若市的高门府邸,如今宾客绝迹,只剩庾氏子弟披麻戴孝,守在灵前惶惶无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谢晏缓步踏入府门,素袍映着满院白绸,气质沉静端方,不怒自威。 灵前庾道季一身重孝,麻冠素衣。 听见脚步声,庾氏子弟纷纷抬眼,一见是谢晏,满院嘈杂瞬时噤声,神色各异—— 谢晏径直走到庾禹灵位前,亲手拈香,躬身三拜,声音清朗沉稳:“秦王政务冗繁,不得脱身,令臣代行祭拜,望庾公一路走好。” 他不说私情,只论君臣礼制,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奠仪丰厚,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老夫人拄着拐杖,由侍女颤巍巍搀扶上前,白发苍苍,满面哀戚,对着谢晏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干涩:“有劳王妃亲至,庾家感激不尽。” 谢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老人,温声安抚:“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自身为上。” 话音落庾道季上前,对着谢晏行大礼,素衣麻冠衬得他眉眼愈冷,“有劳王妃。” “道季节哀。” 谢晏回到升平殿时,明昭还伏在案前,面前摊着江南各州的户籍册子,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她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执笔,正往册上添注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庾府那边……”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传膳。”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对,规矩就得有人守。不守的,就得有人教。教不会的,就得换人。” “殿下这个法子,软硬兼施,三管齐下,江南以及天下的奴婢,便能一点点放出来。” 明昭点点头。“可光有归民署不够,那些人放出来了,得有地方去,得有田种,得有饭吃。所以归民署要跟授田绑在一起。放一户,授一户。放一村,授一村。让那些刚得了自由身的人,知道朝廷不只是放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活路。他们站稳了,士族就再也收不回去。” 谢晏看着她的侧脸,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这件事若成了,江南百年积弊,便去了大半。” 明昭叹了一声,“会成的,我杀了司马氏满门,清了贪官污吏,赶走了高门大族。若还做不成这件事,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谢晏将手轻搭在她肩上,窗外春风拂过, 明昭拿起那份《科举新制》的草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我要来一场科举,得先在江南各州选拔应试的学子,让各地准备一场秋闱,不限门第,不限籍贯,凡通经义、明律法、懂农桑、会算账者,皆可应试。待优秀者来建康再考一次,录取之后,正好填了江南的空缺。” 她想了想,“不,我让这些人一半去北方,将北边一些信得过的人调来江南。” 她把草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 “这些新科士子,如果没有门第背景,只有朝廷提拔。他们不会跟士族站在一起。他们要升官,要前程,就得把释奴分田的事办好。办好了,升。办不好,走人。” 谢晏看着那草案,笑了。“殿下这是用新士打旧族。” 明昭也笑了,笑意却未到眼底。“旧族用了几百年,把天下打成这副模样。如今,该换人了。” 她与谢晏一说,心头沉甸甸的事解决了,准备捋清楚列个章程。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也带着几分春末夏初特有的潮湿气息。秦淮河上,隐隐约约还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夜夜噩梦,她既然已经拥有了权力,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第103章 风雨江南(三) 第103章 风雨江南(三) 次日明昭将章程理好,她搁下笔,一连写了几个时辰,她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往外走。 宋臣的住处离升平殿不远,是一处偏殿,住得近好干活,这里不是洛阳,没什么规矩。殿内收拾得素净,明昭到的时候,宋臣正倚在摇椅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案上搁着药碗,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要起身行礼。明昭摆手止住他,侍从搬来长椅,她在身边坐下。“病了就躺着,孤又不是来讲君臣规矩的。” 宋臣笑了笑,将书合上,靠了回去。他面色苍白,眼窝比前几日又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明昭将拟好的章程递过去。“你看看。” 宋臣接过,一页页翻下去,翻得很慢。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宋臣将册子合上,放在膝头,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有了几分预感。“觉得不妥?” 宋臣睁开眼,缓缓坐直了身子。薄毯滑下来,他也不管,只看着明昭,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这策,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三管齐下,不可谓不周全。” “但——”宋臣顿了顿,“殿下有没有想过,这策落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明昭眉头微蹙。 宋臣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给她拆一件旧衣裳,一针一线,都指给她看。“殿下设归民署,给奴婢一条路。可那些奴婢,敢走吗?世代为奴,早已不知自由为何物。主家一句话,便能让他们饿死街头。他们去告官,官在何处?州县之官,大半出自士族门下。即便有几个清正的,可这江南,哪一县哪一乡,没有士族的眼线?” 宋臣继续道:“殿下说,让奴婢自己来投。可他们来投的路上,会不会被人打断腿?他们进了归民署,出了门,会不会被人抓回去?殿下杀几个恶主,可那些没杀的,会不会把怨气撒在奴婢身上?殿下给他们田,可那田,离士族的庄子远不远?他们种下去,秋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抢?” 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明昭那些漂亮的策令上。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文若之见,这策不能行?” 宋臣摇摇头。“能行,但不能这样行。” 他咳嗽了两声,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又放下。“殿下,奴婢去告主家,是以卵击石。十个奴婢里,九个不敢。剩下那一个,还没走到衙门,人就没了。这是逼着他们拿命去赌。赌赢了的,不过是千中之一。赌输了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抬眸看着明昭,“他们能信只能在这待一时殿下的话,去反抗扎根在江南的地头蛇吗?” 他觉得殿下还是年少,这些事换其他人,根本不会管,为国为民的底线是民,没有上位者会将奴隶当做人。 但既然殿下有此心,他不愿殿下因此事入了深渊。“殿下若要成事,不能从奴婢入手。要从士族内部,撕开一道口子。” 明昭的眼神微微变了。 宋臣撑着慢慢站起身,他身子虚,这几年更是艰难,刚起来站得有些不稳,可脊背挺得笔直。春风还算和煦,吹动他散落的鬓发。 “江南士族,不是铁板一块。” “殿下可知道,南渡之后,北来士族与江东旧族,斗了多少年?王、谢、庾、桓,这些过江的高门,占的是最好的田,做的是最大的官,互相联姻。而顾、陆、沈、朱、张这些江东旧族,被人叫什么?” “江东之犬。” “世家大族宴饮,北来士族坐堂上,江东旧族坐廊下。联姻?北来士族不屑与之为伍。举官?州郡要职,从不落到他们头上。” 明昭想起苻毅从江南报回来的名单——那些留任的清官里,有好几个,正是江东旧族的旁支。 宋臣继续说着,他是谋士,所说的谋略主公肯听,当然不介意说细一些。 “殿下,这些人,苦北来门阀久矣。他们守着江东几百年的根基,却被过江的新贵踩在脚下。他们对新朝,没有旧怨。他们对殿下,只有观望。” 他微微俯身,对上明昭的眼睛。 “殿下若许他们以利,殿下不必对他们掏心掏肺,只需让他们知道,跟着殿下,比跟着王、谢、庾、桓,更有好处。” 他直起身,声音放得更缓。 “到那时候,殿下的政令,不必靠刀去逼。江东旧族自会替殿下推行。他们会主动放良,换盐引。会主动授田,占先机。会主动送子弟来考科举,谋前程。他们会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其余的人见其势,也会一拥而来,在新朝为自己家族谋利。” 殿内很静。 明昭坐在那里,看着宋臣。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像是风一吹就能倒。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还是文若靠谱。” 明昭听出弦外之音,淡然一笑,“文若,天下治乱,岂一人之力可济?我不过是使欲安身立命者,得律法为凭,自能挺身而立。你放心,我非圣母,不求普救众生,唯愿救可救之人而已。” 她没有那么天真,觉得能废除封建奴仆,把三六九等变成民主自由,但是封建社会也分高低的,起码人不能是随意可宰杀。 而且奴隶佃户不能比百姓还多,这太地狱了。 顾氏的帖子递到升平殿时,已是第三回 了。 前两回如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顾府上下从惴惴不安等到心灰意冷,族中几个年轻子弟已在暗地里嘀咕,说秦王瞧不上江东旧族,说那些北来门阀尚且被她踩在脚下,何况他们这些“江东之犬”。 族老们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也凉了半截。 这第三回 帖子,是顾慷亲笔写的。 顾慷是顾家这一代的家主,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矜持沉郁。 他写得很慢,措辞斟酌再三,不敢过于谄媚,也不敢过于倨傲。既要点明顾氏在江东根深叶茂、可为新朝所用的诚意,又不能让人觉得这是在自抬身价、挟地自重。 帖子送出去那日,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送帖的仆从走出府门,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 帖子送到的次日,薄越亲自登门。 顾慷在堂中接见,面上沉稳,心里却已擂鼓。薄越不多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回帖递上,说了一句“殿下三日后亲至”,便告辞而去。 顾慷送走薄越,回到堂中,将回帖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不像女子手笔。“三日后,当赴顾府,以聆雅教。” 顾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将帖子轻放在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去请陆公来。” 陆家在江东的地位,与顾氏相埒。陆朗,字元明是陆家这一代的掌事人,四十有七,生得高大,眉目疏朗,说话时中气十足,与顾慷的沉静内敛恰成对比。 两人自幼相交,既是世交,也是姻亲,数十年来,江东旧族与北来门阀周旋,顾、陆两家始终共进退。 陆元明来得很快,大步走过来,一进门顾慷就递给他那封回帖,他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他把帖子放下,在顾慷对面坐下,目光灼灼,“野王兄,你打算怎么摆这席?” 顾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自家的庭院思索。 窗外是顾府的后园,春末夏初,草木葳蕤,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枝叶,将半边院子笼在阴凉里。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局残棋,是他昨日与元明对弈留下的。 “元明,你想想,她是什么人?她屠了司马氏满门,逼走了王逊桓冲,苻毅在外头替她杀人,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你跟她谈政事,她比你清楚。你跟她表忠心,她不信。” 顾慷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堂中那些陈设上。 紫檀木的案几,越窑的青瓷,壁上挂着前朝名士的书法,每一件都是顾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这些东西,”他抬了抬下巴,“她不会看在眼里。北边来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要看的,不是咱们多有钱,是咱们懂不懂规矩。” 陆元明笑了一声。“那这规矩,该怎么定?” 顾慷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头一回见面,不谈正事,只谈风月。” 陆元明微微一怔。 顾慷放下茶盏,“她是秦王,是来收江南的。咱们江东旧族,被北来门阀踩了十几年。头一回见面,就巴巴地凑上去,那成什么了?求她赏饭?” 陆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要看的,不是咱们有多急切,是咱们有没有分寸。头一回见面,她也在试探咱们。” 陆元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所以,只谈风月。” 顾慷的声音稳下来,“请她听曲,赏园,饮酒,看歌舞。让她看看,江东旧族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北来门阀。我们有园子,有雅致,有几百年的根基。我们懂规矩,知进退,不卑不亢。这样的人,她才愿意用。” 陆元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歌舞,请谁来?” 顾慷想了想,“歌者请莫愁,她虽是教坊出身,这些年早已自立门户,在建康城里,她的曲是第一等的清雅。她来,不是官伎陪宴,是咱们请的名家。” 陆元明点点头。 顾慷觉得这也是让族中子弟出头的机会,万一被看上了呢?“舞者……不用舞姬。找几个族中善琴的美男子,席间奏几曲便够了。人多了反而乱,显得咱们心虚。” “菜式要简,不能奢。用本地时鲜,清淡些。酒用自酿的米酒,不上烈酒。她不是来吃席的,是来看人的。摆得太奢,她反倒觉得咱们不知收敛。” 陆元明笑了。“你这是要她看看江东的风物,不是看江东的排场。” 顾慷点点头,“席间不谈政事,不递条陈,不求恩赏。只谈江南的风,谈太湖的鱼,谈园子里的花。让她知道,咱们有分寸。” 他抬眸看着陆元明。“元明,这席,你来替我操持。” 陆元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好,你陪席,我操持。” 天还没亮透,明昭就醒了。 她昨晚睡得早,她发现古代的唯一好处,就是完美复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天黑之后都没娱乐,批奏折都伤眼睛。 她觉得这辈子自己长寿有望。 榻前燃了一夜的烛火刚灭,殿内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忽然想起今日要去顾府赴宴。 头一回见江东旧族,不能穿骑装。那些人看了一辈子衣冠风流,她要是穿得像个武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便先把你划到“粗鄙”那一类去了。 可也不能穿得太隆重,穿得隆重了,他们又觉得在示威,在他们自家园子里摆谱,没意思。 不动声色的装,这才是最难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打仗都没这么费脑子。 冬青一直跟着她身边伺候,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气。她见明昭这副模样,抿嘴一笑,也不多话,只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殿下先净面。” 明昭坐起来,接过帕子捂在脸上。 热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存的睡意蒸散了。 帕子拿下来时,铜镜里映出清丽的脸。她常年骑马打仗,风吹日晒的,竟也没怎么黑。 冬青站在她身后,拿了梳子,一下一下通着长发。乌发垂下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殿下今日要梳什么髻?” 明昭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想了想。“高髻。” “要高几寸?” “三寸就行。” 冬青应了一声,手指翻飞,将长发一绺一绺挽起来。她手巧,在明昭身边伺候了这些年,什么髻都梳过。可今日格外仔细,每一绺头发都要抿得顺滑,簪子都要插得端正。 明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发现好像忙得很久没注意自己长什么模样了。一张脸渐渐被乌发衬得分明,额头光洁,眉不画而黛,眼睛清亮,像是山涧里一汪清水。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便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冬青将发髻盘好,取出一支金步摇,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换了支玉簪,还是摇头。最后从匣子最底层翻出一支镶着红宝石的金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得透光,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殿下,这支如何?” 明昭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吧,挺好看的。 金簪入髻,稳稳地立在发间。红宝石的光映在她耳畔,衬得那段脖颈白得像瓷。 冬青又取了耳坠来,是两粒水滴形的珍珠,光泽温润,不大不小,恰好坠在耳垂下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明昭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偶尔打扮一下,还是很愉悦自己的。 她今日穿魏晋杂裾垂髾服。 月白色的交领襦衣,外罩一件碧色的直裾袍,衣摆曳地,从腰际往下,层层叠叠的垂髾如燕尾般散开,每一片都裁得极薄,边缘绣着流云纹。 袖口宽大,是魏晋时兴的垂胡袖,袖长及地,袖口收束处绣着一圈莲纹,针脚细密。 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宫绦,结成一个蝴蝶结,绦带垂下来,与垂髾交织在一起,走动时便如水波般荡漾。 最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大袖纱衣,纱是蜀地贡来的轻容纱,薄得几乎透明,却在肩头和袖口绣了淡青色的云气纹,穿上身,整个人便笼在一层薄薄的云雾里。 冬青帮她穿上,一根根系好绦带,将垂髾理得顺滑。衣裳穿好,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渐渐亮起来。 “殿下,您今日真好看。” 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是没穿过魏晋的女子衣冠,但每次用心打扮,都是逢年过节,宫宴之时。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人。 镜中人眉目清冷,乌发高髻,金簪步摇,浅碧色的袍裾垂在地上,像一株刚刚抽出新叶的竹。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不笑更好,不笑的时候,像画里的仙人,不悲不喜,不动声色。 她下午不想带谢晏去,谢晏是谢家人,不好。 时辰还早,唤慕容恪来吧。 内侍传报秦王召见时,慕容恪正对着案上兵书出神,听闻是邀他同往顾府赴宴,清俊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应下的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轻快。 明昭最近太忙,都没时间理他。 他起身更衣,还好昨日他沐浴洗发了,正是最好的状态。内侍捧着常穿的玄色劲装上前,被他抬手拦下。 镜中人眉目如画,骨相清绝,本就是冠绝当世的容色,兼之少年成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度,寻常衣饰根本衬不住。 他亲自挑了衣料,月白衬里,外罩银灰暗纹锦袍,衣料极上乘,不显张扬,自带矜贵。 腰间束玉带,缀着羊脂玉扣,长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温润,又掩不住名将的锋锐。 这几日早有流言沸沸扬扬,说顾府设宴,建康城中世家子弟、闺阁佳人皆精心装扮,盼着能入秦王眼,胭脂水粉铺被抢购一空,争奇斗艳之态惹人发笑。 慕容恪听着侍从低声禀报,唇角勾起讥诮,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那些庸脂俗粉,徒有其表,无才无德,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慕容恪,是北地名将,是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论容貌、论才略、论心意,世间无人能及。 整理妥当,他今日不骑马,坐了马车,向宫门而去。他向升平殿走去,身姿挺拔如青竹,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连宫人都忍不住侧目,却又被他周身气度慑得不敢多看。 踏入殿中时,慕容恪的脚步骤然顿住。 明昭正立在铜镜前,冬青替她理着衣摆。她化了妆,双鬓一缕青丝垂下,平日里英气凛冽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温婉清艳,冷白肌肤衬得衣袂愈发雅致,不笑时如云端仙人,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慕容恪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昭。 她常年多是骑装劲服,鲜少这般精心装扮,清雅又尊贵,美得惊心动魄。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漆黑的眸子里只剩她一人,惊艳与珍视交织,满满当当盛不下。 可下一刻,想到这般绝色的模样,要去顾府,要被那些江东士族、心怀不轨的子弟看见,慕容恪心头涌上酸涩的醋意,浓得化不开。他攥紧了袖中的手,眼底的柔光淡去几分,添了占有欲。 明昭听见动静回头,一眼便看见立在殿门处的慕容恪,眼睛瞬间亮了。 银灰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矜贵雅致,风华绝代,一眼便惊艳了整个殿宇。 明昭不自觉扬了声调,眼底满是赞赏,“慕容恪,你今日倒是格外出众。” 慕容恪走上前,垂眸行礼,目光却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声音低沉,有着闷闷的醋意:“殿下今日盛颜,臣从未见过。顾府人多眼杂,殿下这般模样,臣怕……” 他顿了顿,终究没好意思直说吃醋,只是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执拗的护犊:“臣会守在殿下身侧,不让任何人唐突了殿下。” 明昭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有上将军在,孤自然安心。” 慕容恪被她这一拍,心中欢喜,挺直脊背,牢牢站在她身侧,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模样,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将那些觊觎殿下的人,统统挡在三尺之外。 马车从宫门驶出,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往顾府去。明昭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建康城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抱着孩子的妇人,从车旁经过,偶尔有人往车里张望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车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一声马嘶。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薄越掀开车帘,明昭低头走出车厢,扶着薄越的手下了车。裙裾落地,垂髾如水波般散开,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她站在顾府门前,整了整衣襟,抬眸看向那道青砖灰瓦的门楣,慕容恪与薄越跟着她。 顾慷已领着族中子弟在门口候着,见她下车,齐齐长揖及地。 “草民顾慷,恭迎殿下。” 明昭虚扶了一下。“顾先生不必多礼。” 她迈步走进府门,裙裾拂过青石门槛,纱衣在风里轻轻飘起。身后,薄越紧紧跟着,手按在刀柄上。 顾慷侧身引路,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极快地收回来,以免唐突秦王,让她不悦。他见过很多穿杂裾裙的女子,自己的妻女、族中的妇人、建康城里的贵女,可没有人把这种衣裳穿出这样的气度。 园子里,陆元明已在槐树下等候。 见明昭进来,他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引她与慕容恪入席。 明昭在上首位坐下,薄越冷脸站她身后,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建溪的贡茶,泡得恰到好处。 她还真不怕人下毒,哪怕到了现代,能把人喝死的,气味都掩盖不住,别说这个时代。 旧士族也很珍惜自己的九族。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园中老槐树,青石径,水榭里莫愁正在调弦,栀子花的香气在风里若有若无。 她目光落在水榭方向,声音淡淡的。“顾先生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 顾慷心头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殿下谬赞。” 水榭里莫愁的琴声响起来,清凌凌的,像水珠落在石上。 第104章 风雨江南(四) 第104章 风雨江南(四) 顾府后园依水而建,春末夏初,池中新荷初展,荷叶卷舒间带着清嫩的碧色,岸边老槐枝繁叶茂,将半座园子遮得阴凉宜人。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植着栀子与素馨,风一吹,淡香漫溢,是江东独有的清雅疏朗。 明昭端坐主位,碧色杂裾垂髾服曳于地,她目光闲适地扫过园中风物,慕容恪坐在她身侧,银灰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眉眼清俊,虽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沉敛气场,让席间众人望而生畏。 江南这地方自古以来都富裕,但人心如这水榭楼台一样,弯弯绕绕的。 顾慷、陆元明分坐主位两侧,沈、朱二族的族老并几位世家子弟陪席,案上几样江南时鲜。主菜由侍女慢慢呈上,配着顾家自酿的清米酒,杯盏皆是越窑青瓷,素面无纹。 水榭之中,莫愁调弦定音,先弹了一曲《风入松》,琴音清泠如松间泉落,无丝竹繁响,只余旷远之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静静听琴,赏园中小景,顾慷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琴曲终了,余音绕着荷池散去,陆元明才率先执起清米酒盏,起身向着明昭微微欠身,语声爽朗不失恭敬:“殿下常年在北地,定少见江南这池荷新绿、槐影清荫。今日草民斗胆,请殿下暂歇案牍劳顿,只品江南风物,饮一盏淡酒。” 侍女为明昭斟上半盏米酒,明昭这次是来交友的,她自然不会拂了第一个来敬酒的面子。“顾府园林雅致,酒清菜鲜,比北方的粗粝宴饮,多了几分江南的灵秀,孤很喜欢。” 一句浅赞,让顾慷心头微松,他随即接话,语气温和:“江南地卑湿,唯荷与槐最是一绝,如同江东旧族,守着故土,只盼能得明主庇佑,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这一语双关,座下都是人精,他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秦王,下次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这次宴会还是他们非挤进来的,顾与陆家太过分,竟然想吃独食,最后顾慷只同意了交好的沈家与朱家的人来,说是不能唐突贵人。 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把握,他们话茬一开,其余人的吹捧都来了。 沈氏族老须发皆白,慢悠悠开口:“草民年轻时,也曾见过洛阳旧都的繁华,后来胡虏入侵,中原板荡,百姓流离,每每想起便觉心痛。这些年江南偏安,虽得一时太平,可人人心里都悬着,怕战火南下,怕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明昭,眼底带着真切的慨叹:“直到殿下复河洛,清胡尘,将作乱的戎狄逐出关外,让汉家衣冠重归中原。草民虽在江南,却也日日听着北方的消息——殿下定北疆,安流民,劝农桑,让荒废百年的田地再长禾苗,让离散的百姓重归故里,这等功业,江南老幼无人不感念。” 朱氏族老亦缓缓点头,抚着胡须道:“昔日北方战乱,世家大族南渡,抢占田产,欺压百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殿下入主江南后,不纵兵,不扰民,只惩办欺压良善的贪虐士族,政令清明,远胜昔日司马氏与北来门阀。江南百姓都说殿下是天定的圣主,盛世大治,指日可待。” 明昭都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别说,拍马屁还得文化人来,怎么有人将阿谀奉承说得这般好听? 明昭眼底藏着笑意,听着一席温雅恳切的称颂,她顺着话头,缓缓开口接了下去。 她声音清和,恰与这江南园中的风致相融:“诸位先生所言,孤不敢独占其功。中原能安,多靠明君贤臣,顺民心、应天道罢了。倒是江南,孤这几日入城观览,才知何谓鱼米之乡、衣冠旧地。” 明昭抬眸,目光扫过池中新荷,又望向远处烟水朦胧的亭台,真切的叹赏:“秦淮河上船帆相接,市井间粮帛充盈,田畴连绵,桑麻遍野,百姓虽受旧门阀盘剥,却仍能守着这份富庶,可见江南地气之厚、民风之韧。” 顾慷闻言,眸中微动,连忙欠身道:“殿下过誉了。江南不过是仗着江河之利、先人开垦之功,苟安多年罢了,比不得殿下治下北方,百废俱兴,法度清明。” 明昭语气坦然地与诸公商业互吹,“富庶易守,民心难安。江南历经数朝,衣冠文脉绵延不断,士家知礼,百姓勤耕,这便是最大的根基。孤在北方时便听闻,江东藏书之富、工艺之精、风物之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又看向席间诸位,语气放缓了几分:“就如此间园林,不尚雕琢,不逐奢靡,借山水成趣,凭草木生韵。这林下风气,非百年世家,养不出这般格调。还有这越窑瓷、江南茶、清米酒、时鲜菜,样样都是北方难寻的精巧,可见江东之地,藏着万般灵气。” 陆元明听得心头一热,朗声接道:“殿下慧眼!江南之美,不在金玉,而在山水文脉之间。殿下能懂这份雅趣,实乃江南之幸!” 明昭笑了笑,转而看向沈氏族老,“沈公久居江东,想必深谙江南水土。此地河湖密布,灌溉便利,若是政令通畅,轻徭薄赋,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粮仓,支撑国本,其功,不在逐胡复土之下。” 沈氏族老连忙拱手,须发微动:“殿下有此心,江南百姓有福了!我等江东旧族,愿为殿下经营桑梓,垦田植桑,安抚百姓,绝不让江南之地,有负殿下所望。” 朱氏族老也顺势笑道:“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懂农桑文脉、山川地利,有殿下坐镇江南,何愁南北不一、天下不治?江东风物再好,也需明主坐镇,才算得其所归。” 明昭执起酒盏,眸中清亮,话语疏朗坦荡:“孤今日来,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同叙桑麻心事。南北本是一体,中原的风骨,江南的灵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汉家天下。” 她举盏,向着席间众人示意:“这江南的好,孤记在心里。日后治国,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物力、文脉,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同德,共护这万里山河,共安这天下苍生。” 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有着王者的胸襟,席间顾、陆、沈、朱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纷纷执盏起身,恭敬应和。 风过槐影,琴音轻敛,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含着浅笑意的眼眸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多了层沉郁的悲悯。 她缓缓放下越窑瓷盏,青瓷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随之一静。 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色,一声轻叹,低缓沉实:“孤今日赏江南风物,看万家富庶,心中却半分轻松也无。诸位久居江东,见惯了衣冠风雅,可曾见过乱世之下,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一语既出,顾慷、陆元明俱是一怔,沈、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方才还在商业互吹,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谈及乱世生民,众人心中皆是一紧,知道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明昭声音微沉,落进众人耳中:“天下之大,以民为本。田无人耕,则仓廪空。国无人守,则社稷倾。可如今江南江北,士族广占田地,私蓄奴婢无数,视人为牲畜,随意打杀、买卖、驱使。那些奴婢佃户,也是爹娘生养,也是血肉之躯,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长此以往,民愈少,土愈荒,国愈弱,再富庶的江南,也守不住这百年根基。” 她抬眸,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孤父逐胡虏,定中原,不是为了让一家一姓永享富贵,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天下如斯大,岂能无民?” 顾慷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酒盏。他早已料到秦王今日不会只谈风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直指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利益——私奴与部曲。 陆元明率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慈悲,心系万民,草民等感佩于心。只是……殿下此言,可是有什么政令,要颁行江南?” 沈、朱二族老也齐齐抬眼,屏息以待。 整个顾府后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连水榭中的莫愁都停了指尖,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明昭迎上众人目光,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坦荡坚定,图穷匕见,字字落地有声: “孤欲在江南,推行释奴令。” 这一句如惊雷,在席间轰然炸开。 顾慷指尖一颤,陆元明身形微顿,脸上的爽朗淡去,沈、朱二族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是要动他们江东世家百年的根本。 明昭却不待他们慌乱,继续开口,“诸位不必惊慌。孤要的,不是夺诸位的产业,而是还百姓以生路,还江南以元气。” 她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归民署已立,政令将行。凡自愿放奴之族,朝廷可减其租赋,授其盐引,许其子弟优先入仕科举。凡隐匿奴籍、苛待奴婢者,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孤要的,是让万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也是让诸位能弃苛政,行正道,与新朝共享太平,而非站在万民对立面。” 明昭执起酒盏,眸色清亮,语气带着最后的笃定: “今日宴上,孤先与诸位通个气。江南要稳,要富,要长治久安,便离不开这释奴之令。孤愿与江东旧族共行此事,诸位是想做新朝功臣,还是想做乱世阻力,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一席话说完,满座寂然。 顾慷、陆元明、沈、朱四族首脑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眼前这位秦王,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试探,是来告知—— 满座寂然里,顾慷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脑中轰然闪过的,是秦王过往的手段。 她屠司马满门、逐王谢权族、斩贪虐士族从无半分手软。如今苻毅还领着兵在江南各郡县巡查,沿路被抄家灭族的高门,早已人头滚滚,血渍未干。 他们这些江东旧族,连北来的王谢门阀都不敢正面抗衡,又怎敢触眼前如日中天、手握生杀大权的秦王逆鳞? 秦王捏到他们,可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沉默半晌,顾慷对着明昭深深一揖,面上几分难色,却不敢有半分抗拒:“殿下心系苍生,颁行释奴令,乃是千秋功德。只是……我江东旧族,世代以田产部曲为业,家中奴婢多是世代依附,骤然放良,族中农事、生计,一时恐难周转,还望殿下体恤。” 陆元明也连忙跟上,拱手道:“顾公所言正是。我等并非不愿遵令,只是百年积弊,一朝更改,实在难处颇多。若能得朝廷再多几分体恤,我等便是倾尽全力,也必推行殿下政令。” 沈、朱二族老亦连连点头,七嘴八舌诉说起难处,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借着这层难处,多向朝廷讨要些实惠筹码,既保家族利益,又能顺理成章归顺新朝。 明昭端坐席上,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太懂这些世家心思,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嘴上说难,心里不过是在权衡利弊,求一份实打实的好处。 待众人诉说完难处,厅内重归安静,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诸位的难处,孤都明白。百年旧制,骤然更张,本就不易,孤从未想过让诸位平白受损。” “孤不仅要释奴,更要大治江南。北方的织锦工坊、冶铁作坊、漕运商行,孤都会迁来南方一份,通江河,利商贸,富桑梓。” 这是她本就会做的,她去成都都开分公司,别说江南,正好她没人手,诸公有啊。 明昭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她掷地有声:“诸位也可以入股,入了便是孤的自己人。自己人,孤自然不会亏待。” 顾慷猛地抬眼,眸中惊涛骇浪尽数化作滚烫的希冀。沈、朱二族老更是抚须颔首,眼底精光毕露。 放良家中仆从,不过是舍去一些劳力,可若是能入股秦王掌控的工坊、漕运、商行,便能搭上北方新贵的快车,从世代固守的田产地主,一跃成为掌控江南商贸的新贵,换的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的锦绣前程! 以仆从之身,换家族万世基业,这笔买卖,何止是美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顾慷率先回过神,当即离席,对着明昭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声音激动得微颤:“殿下厚恩,草民顾氏,愿第一个遵行释奴令!家中所有奴婢,三日内尽数放良,编入民籍,归民署安置!日后殿下工坊商行入江南,我顾氏愿倾尽家财入股,誓死追随殿下!” 毕竟放良后,也可以雇佣啊,本来他们给家仆也得给月钱,不耽误。 陆元明亦紧随其后,大步跪倒,声如洪钟:“陆氏亦唯殿下马首是瞻!但凭殿下吩咐,绝无二心!” 沈、朱二族老也颤巍巍起身,齐齐跪拜,恭敬无比:“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安抚江南,推行政令,共辅新朝,共享盛世!” 一时间满席皆拜,先前的顾虑、迟疑、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眼见四座俯首、心意尽通,明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诸位快快请起,既已是自己人,何须行此大礼。” 顾慷等人这才依次起身,重新归座,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一场关乎身家性命与家族前程的博弈,竟以这般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定,满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明昭举杯,“今日只叙欢情,不问案牍。政令之事,改日由有司与诸位细谈。” 一句话定下基调,这场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顾慷当即示意,水榭中乐声再起,席间几位顾家精心挑选的子弟应声出列,皆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宽袖博带,手持羽翎,在槐影荷风之间翩然起舞。 舞步仿鹤姿,展翅回旋,轻捷飘逸,尽是魏晋子弟的潇洒风流,翩跹间如云中孤鹤,与满园清雅相得益彰。 明昭倚坐席上,静静笑看着。慕容恪在旁侧坐,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席间有人目光过于热切时,他淡淡扫去一眼,不动声色挡去几分觊觎。 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勾引殿下。 舞罢,少年们躬身退下,席间又有子弟捧着诗卷上前,朗声吟诵新作,句句不离江南风物、殿下功业,辞藻清丽,风骨端稳,既颂明昭一统南北、驱逐胡虏之勋,又赞江南归心、国泰民安之景。 明昭听得点头,随口点评几句,既显王者学识,又不压寒门才情,引得席间族老频频颔首,越发心悦诚服。 陆元明见状,命人取来琴筝笛箫,让族中子弟轮番献艺,或抚琴,或吹笛,或对弈为乐,不再拘着礼数。侍女们络绎添酒上菜,清米酒醇香入喉,江南时鲜清鲜适口,栀子与素馨的香气混着酒香,漫满整个后园。 顾慷执壶为明昭添酒,言语间皆是妥帖:“殿下能容我江东旧族,给我等一条前程大道,我等必不负殿下。” 明昭浅饮一口,笑意坦荡。“孤亦不负诸位。” 一时间,宾主尽欢。 再无先前的试探与紧绷,只剩一派和乐融融。 从日影西斜,一直欢娱到夜色渐深,月上槐梢,星光点点洒在荷池之上,波光粼粼。 直到更鼓敲响,明昭才起身告辞。 顾、陆、沈、朱四族之人齐齐送至府门,灯火通明,躬身行礼,声势恭敬体面。 明昭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寒暄两句,便随着仪仗走了。 事情比她想象中容易,诸公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四家尽释了奴隶,其余的敢不放人吗? 庾府与谢氏,表兄与谢晏会解决的。 江南起码能放一大半出来,况且她在江南确实需要自己人,能长久生存下来的家族,都是有几分底蕴的,也知道要一份好名声。 况且有律法,县官三年一换,刚开国的时候应该没人那么头铁敢搞事。 她要的是共赢。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江南。 马车辘辘驶出,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车厢里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落在明昭脸上,明明灭灭。 明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宴上未散的笑意。酒意微醺,米酒后劲不大,却也让她浑身松泛下来,懒洋洋的,不想动。 车厢里静了很久。 慕容恪坐在明昭对面,一言不发。方才席间那些一个个在她面前争奇斗艳,她笑着看,点头赞,偶尔点评几句,温言软语,如春风拂面。 他坐在她身侧,看她对旁人笑了一整晚,胸腔里那团火烧了一整晚。此刻车厢里只剩他们二人,那团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殿下今日,很是高兴。” 慕容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闷闷的。 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他端坐如松,面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微微垂着,他被冷落了一整晚。 “嗯,是高兴。”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茬。 慕容恪的眉头拧了一下,“那些江东子弟,一个个在殿下面前献殷勤,倒是尽心。” “是挺尽心的,舞跳得好,诗也作得好。” 慕容恪更气了,他是草原人,这些花活还真是比不过。他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越想越气,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建康城的夜色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像刀裁似的。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怎么,上将军不高兴?” “臣不敢。” 明昭撑起身,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绷得更紧了,却偏着头,不肯转过来。 “慕容恪。” “臣在。” “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回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暗夜里燃着的一簇火。这簇火里有委屈,有酸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执拗。 明昭抬手,指尖抵在他下颌上往上一挑。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微微抬起头,露出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孤看中上将军了。” 慕容恪的眼睫颤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从他下颌滑到脸颊,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他皮肤白,此刻隐隐透出一抹薄红,从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 “将军可愿入孤罗裙?”她倾身向前,气息拂在他耳畔,带着米酒的清甜,“芙蓉暖帐度春宵。” 慕容恪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另一种颜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卷进去。 “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那些江东子弟,殿下当真没看上?” 明昭看着他,觉得好笑,她收回手,靠回车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慕容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点委屈还没散呢。 明昭叹了口气,“那些子弟,舞跳得再好,诗作得再美,在孤眼里,不过是江南的风景。风景好看,看过了,就忘了。”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从眉眼看到唇角。“可你不是风景。”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是孤的将军,那些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都到这时候了,慕容恪可不想去宫内,谢晏那东西这些日子防他跟防贼一样,他才不回宫,他得气死他。 “殿下今晚别回宫了,去臣府上,如何?” 明昭:? 夜不归宿吗? 也不是不行。 今天慕容恪的模样还是挺招她喜欢的。 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 第105章 风雨江南(五) 车帘一掀,慕容恪先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月色下他的手掌摊开修长有力,掌心朝上稳稳地接着她。明昭把手放上去,借力下了车。 府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慕容恪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明昭跟在他身后,裙裾曳过青石地面,进了二门,仆从们垂手退避,一个比一个低头得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到了他住的院子。院子墙角一丛翠竹,檐下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笼着门前那一小片天地。 慕容恪推开房门,侧身让她先进。明昭走进去,四下打量。 这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柜,案上搁着几卷兵书,榻上被褥叠得齐整,角落里立着一架屏风,素绢上面画着山水。 身后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明昭转过身,慕容恪站在门边,房里是烛火照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殿下。”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玉冠束发,眉眼清俊。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她走过去,裙裾拂过地面,垂髾轻晃动。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抬手指尖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慕容恪。” 他看着她,月色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眉眼间,金簪上的红宝石微微颤动,映着她白皙的脸。 他抬手取下那支金簪,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减。 他的指尖从她发间滑过,带起一缕幽香。“殿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您今日很美。” “你今日也很好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上。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的手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扣在她后脑,指腹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烫。 明昭有点疲倦,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在窗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她喜欢这样的怀抱,可以将大脑放空。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晕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他弯下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她环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走到榻边放下,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她陷进去,乌发散开,铺在枕上。 明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俯下身来,撑在她上方,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峰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又滑到唇角。 他低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们唇瓣相触,微微发烫。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玉冠歪了,她取了去,长发就这么散落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月上中天。 檐下灯笼的光渐渐暗了,只剩一地清辉,铺在青石板上,像水像霜,像碎银。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偶尔一声虫鸣,又沉入夜色里去。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笼着榻上两个人影,交叠,缠绕,分不清你我。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竹影静了。只有月色还亮着,清清冷冷的,照着这一院寂静。 榻上明昭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他臂弯间,像一匹铺开的墨缎。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 “慕容恪,等这段事了,我们在江南游玩几日,天下都统一了,这么也得去看看。” 她还没给自己放过长假呢,这段时间太累了,她要好生走走,这样地方上办事会快很多。 慕容恪自然答应,“臣自当奉陪,殿下想去哪?” “去两湖看看。” “两湖?” 明昭想了想现在的湖南湖北,“就是湘州荆州那一片,有些远,不过没事,我们顺便去剿匪。” 云梦泽还是个好地方,可以开发开发,她来都来了。 另一边谢晏可没那么好的心情了,他斥责来宫里报信的人,殿下宿在宫外,安危你们负得了责吗? 亲卫不敢多说,任他发火。 慕容恪实在太过找死,偏偏他们谁都奈何不了谁,谢家的势力主在文官,慕容恪在武将这边,隔得过于遥远。如果真的对他陷害,在弄死他之前会先让武将惊疑,朝廷是不是想过河拆桥? 慕容恪如果对上谢家,也很容易让皇帝以为他想造反,按取舍,明显赵缜会选谢家。 谢晏并不想在朝廷刚统一的时候就内讧起来,但慕容恪还是有点恶心到他了。 慕容恪有本事别犯事,他要是落到他手里,哼! 这几天明昭把归民署的架构定了下来。 建康设总署,会稽、吴郡、荆州设分署,各县设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释奴、授田、户籍三事合一,归民署一管到底。她写得飞快,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将《劝释令》的细则逐条敲定。 士族放良,按放还人数给盐引、茶引、边贸份额,以利换人。这一条她想了很久,盐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士族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僵的手腕,又提起来,补了一句:隐匿不报者,按《大周律》严惩。 写完她开始写释奴之后的事。 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归民署登记造册,入良民籍。耕牛、农具、种子,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窗外的日光移过来,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她搁下笔,把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十几处,又添了几条,直到暮色四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拿去看看。” 她把册子递给身边的谢晏。 谢晏就着烛火一页页翻过去,过了许久,他合上册子,看着她。“殿下这策,比先前稳健多了,还动了士族根基。” “不动根基,怎么长新苗?” “殿下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多谢阿晏了。” 第二日一早,谢云归、宋臣、卫衡、还有几个从北边跟过来的老人,齐刷刷坐在升平殿里。明昭把章程分下去,一人一份,“看看,哪里不妥。”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谢云归看得最快,他一直跟钱粮后勤打交道,“殿下,盐引换奴,这一条臣觉得可行。只是盐引的数目,要细算。给少了,士族不动心。给多了,朝廷的盐利就薄了。” 明昭点点头。“有劳太傅算个章程出来。” 谢云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宋臣他翻到归民署那一条,停了很久,忽然咳嗽了两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归民署的官吏,从哪儿调?” 明昭没想好,“你有人选?” 宋臣与谢晏一起来的南边,他对于事务人手比谢卫都熟,放下茶盏,取出一份名单递上来。 明昭接过来一看,都是苻毅在江南清查时发现的清廉官吏,多是以前在南边出不了头的寒士。 她抬眸看向宋臣,宋臣面色苍白,眼下青痕未消,眼睛还是清亮的。“这些人,无门第之累,有做事之心。放他们下去,归民署的事,能成。” 明昭把名单收好,“就依文若所言。” 谢云归和宋臣的效率,比明昭预想的还要快。章程递上去不过三日,释奴令的细则便已拟好,各州归民署的官吏名单、盐引茶引的兑换章程、工坊南迁的选址方案,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明昭看着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谢公与文若,当真王佐之才。” 还得是大佬帮忙,不然她觉得在这地方得折寿几年。南边比北边麻烦多了,明昭上辈子就是江苏人,她可太清楚这边人有多难搞了,一个个都是反骨仔。 相反高高大大的北方人,其实不爱搞事,很克己复礼,政令只要不过分,甚至没什么反应就接受了。但南边哪怕是共赢的局,都能吵上许久,历朝历代,哪次乱世,不是南边人搞事? 刘邦项羽刘秀曹操朱元璋等等,还有很多短命王朝,仙之人兮列如麻。 赵缜也是南边过去的,对于造反,象征意义上挣扎一下就反了,明昭对于老乡,实在很不放心。 哪怕他们面上乖顺,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大概就是自己人最了解自己人。 北地从胡人手里夺回来,汉人热泪盈眶,感恩戴德,都没翻旧账。甚至骂起南边朝廷来,都没有诅咒对面祖宗十八代。 明昭在北边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她提个意见,朝廷执行,哪怕是损了自己帮扶百姓,坞堡主也只会小声逼逼,她听不见就当没有。 百姓就更好说话了,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对的,哪怕他们不理解,但如果有人曲解,他们自己就会骂上去。 秦王会害我们吗?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不像这边,对面不见兔子不撒鹰,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但明昭还是很喜欢南边,江苏人都恋家,哪怕上辈子很苦,但江南的烟雨她还是很想念。 毕竟她也不是省油的灯,玩心眼子都是行家。 谢晏坐在她身侧,正替她理着。这几日他一直在忙江南漕运的事,案头堆满了江防图、水文册,墨迹未干,勾画得密密麻麻。明昭瞥了一眼,没多问,他也没说。 明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晏走过来,替她换了盏热茶。 “殿下,歇一歇。” 明昭摇摇头。“还有事。”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泡的,烫得很,“江南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想想北边了。” 谢晏在她身侧坐下,“殿下要回洛阳?” “再等等,等归民署的事上了正轨,等江南稳下来,再走。” 又过了几日,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四地同时开署。头一日,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张望,不敢进去。 有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她是来给自己登记姓名的。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名字。主家叫她“张妈”,叫她“老东西”,叫她“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娘家在句容,逃荒的时候卖了,那年她才七岁。 归民署的小吏给她登了记,问她:“你想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叫张苗吧,我记得,小时候娘叫我阿苗。” 小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张苗。 老妇人看着就哭了。 归民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有士族管事来登记放良换盐引的,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奴婢。他们站在日光下,连影子都是颤的。 毕竟奴隶不都是贴身丫鬟,更多是苦力,士族那么多田地,都是家奴在种。 明昭让人传话下去,凡是来归民署登记的,先给一碗粥、一套衣、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良民。粥是稠的,衣是新的,话是暖的。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的哭得说不出话,有的愣愣地站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消息传开,来的人渐渐多了。有年轻的小厮,有粗壮的仆妇,有被主人打怕了的、不敢来的,也有听了消息连夜从乡下跑来的。归民署的门槛,被踩得发亮。 明昭没有去看,她坐在升平殿里,听着薄越一件一件报。 “殿下,顾家放了三批人,头一批二百,第二批三百,第三批……” 薄越顿了顿,“第三批五百。” 明昭抬眸。“这么快?” 薄越点头,“顾慷说了,既然要放,就放得干干净净。他还说家里那些仆从,放出去也是雇,不如先雇着,省得再去外面找人。” 明昭笑了,“他倒是不亏。” 薄越又报了几家,陆家、沈家、朱家都放了,数目不等,陆家最多,一口气放了八百人。 明昭听完,点了点头。“让归民署的人盯紧了。放出来的人,要有田种,要有地方住,要有饭吃。出了纰漏,唯他们是问。” 薄越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局已定,顾、陆、沈、朱四家率先释奴,消息传出去,江南震动。有观望的,有迟疑的,有暗中骂顾慷软骨头的,却没有一家敢跳出来反对。 苻毅的铁骑还在各州郡巡查,人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谁也不想做下一个。 天色将暮,谢晏来了,他站在殿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殿下,臣有一事,想与殿下商议。” 明昭放下笔。“你说。”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那是江南江北的水路图,河流纵横,湖泊密布,一条条细线蜿蜒交错,像叶脉,像血管。 “殿下,南北一统,江运当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洛阳到建康,走水路,经黄河入淮水,再转邗沟,入长江。这条路,前朝走过,河道还在,只是多年淤塞,不通畅了。” 明昭看着地图,没说话。 谢晏继续说:“臣想着,不必做大工程,只需疏通淤塞的河段,修一修破损的堤坝,让船能走就行。水路一通,南北商贸就活了。南北互通,百业俱兴,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明昭听完,没有立刻答话。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晏,从建康到洛阳,水路通畅不过半月。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婢,从士族府里走到归民署,用了多久?” 谢晏微微一怔。 明昭坐直身子,将他摊开的水文册轻合上。“他们才从奴籍走到良民,你让他们去跑商船?” 她先前在北边那么急是因为要打仗,要统一,汉人在胡人的夹缝里生存,就要点科技树。 但现在都统一了,她反而想把脚步放慢一点,她不急着征民夫搞基建。“江南的事,急不得。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要先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衣裳穿。心定下来,根扎下去,人才能站得直。站直了,才能去做别的事。” “殿下说的是,是臣心急了。” 明昭摇摇头,声音软下来。“你不是心急,你是想替孤分忧。可阿晏,刚立国,最要紧的不是跑得快,是站得稳。田里的庄稼会一季一季长。河道的淤泥,要一锹一锹清,人心是一天天暖起来的。” 江南初夏的风涌进来,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薄薄的,散在暮色里。 “咱们先顾好田地,我免了他们三年田税,先让这些刚得了自由的人,有自己的地种,有自己的粮收。至于其他的活计——工坊也好,商行也罢,漕运也行,等他们站稳了,农闲时慢慢做,不迟。” 她看着谢晏,“刚立国,先稳下来,再图别的。” 谢晏一直操心商行与工坊的事,毕竟青娘已经在忙活钱庄了,“臣明白了,那漕运的事?” 明昭拿起那叠水文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我们先不搞大工程,这段淤得最厉害,先清这里。不必赶,让沿岸的百姓农闲时来做工,给工钱,给饭吃。河清了,他们也有活路。” 慢慢来她出得起钱,不然又是烂账。 谢晏接过册子,眼底映着烛光,“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侍从点上灯。烛火跳了几跳,明昭批完最后一页,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晏将册子收好,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帮这些刚放出来的奴隶?”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夜色。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因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百姓,与士族没什么区别。他们会自己种地,自己养鸡,自己过日子。等日子过好了,有余粮余钱了,自然就会想别的。想送孩子读书,想做点小买卖,想出去看看。” “到那时候,天下的路,自然就通了。” 谢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殿下,他们说得没错,殿下会是圣明君王。” 苻毅回建康那日,是个阴天。 明昭正在升平殿里看各州归民署报上来的第一批放良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只有诨号,有的连诨号都没有,只写了个“某氏奴”三字。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提笔批了两个字:赐姓。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薄越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殿下,苻长史回来了。” 明昭搁下笔,抬起头。 殿门大开,苻毅大步走进来。他瘦了不少,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眼睛却亮得像深冬的泉水,看不见底。 他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如常:“殿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 苻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此行,遍历江南十九州,共斩贪酷枉法者一百九十七人,抄祸国殃民之门四十七户,流窜罪滥官一百八十三人,拔举清廉仁恕之吏二百七十余员。另查实隐田、私兵、匿奴诸事,尽数登记在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庾翼一案,已依律处置。” 明昭接过帛书,放在案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他眼底淡淡的青痕。“苻毅,你多久没睡好了?” 苻毅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累。”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苻毅没有坐,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明昭,目光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昭知道他想说什么,庾翼的事,庾家的事,庾禹的死,他大概觉得欠她一个交代。 她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些,此刻看她,睫毛微微垂着。 “你做的事,孤都看了。” 苻毅的喉结动了动。 “你替江南除了多少害,替百姓伸了多少冤,孤都知道。” 苻毅低下头。“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替孤做了该做的事,自己却瘦成这样。”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殿下。”苻毅的声音有些涩,“臣在荆州……” “庾翼的事,不必说了。依律当斩,斩得好。” 明昭看着他,“苻毅,你觉得孤会因为庾家的事怪你?”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庾翼是殿下亲舅。” 古人重亲情,苻毅不知道赵家与庾家的事,他在那的时候也很为难,但庾翼过于不当人子。 “亲舅又如何?”明昭的声音冷下来,“他压报疫情,堵死南逃之路,致使瘟疫扩散北境,百姓死伤无数。这样的人,别说是舅舅,就是亲兄弟,也该死。” 她走回去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孤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你做的是对的。”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苻毅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明昭才又开口。“那些放良的奴婢,归民署已经接了一批。顾、陆、沈、朱四家带头,其余的也在跟。你回来得正好,释奴令刚颁下去,千头万绪,孤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歇三日,然后来帮孤。” 苻毅笑了笑,“臣不累,不必歇。” 这还是歇歇吧,她没那么周扒皮。 她拿起案上一份名册,递过去。“这是新送来的放良名单,三百多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孤批了赐姓,你替孤看看,这些姓,怎么赐。” 苻毅接过名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写x奴,有的写x僮,有的只写了个黑,有的连字都没有。 明昭叹了一声,“人活着,不能没有根。” 苻毅抬眸看着她。“臣这一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士族府里,连条狗都不如,百姓已经很苦了,他们更是。如今殿下赐姓,也是一造化。” 明昭也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第106章 风雨江南(六)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跳,明昭的手覆上去时,苻毅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弓拉弦磨出的薄茧,此刻却被她微凉的手拢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殿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臣身上还有甲胄的尘土,别污了殿下的衣裳。” 明昭没有松手,反而握紧了些。“你一路赶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在这里跟孤说公事。苻毅,孤这升平殿,还没有刻薄到让功臣带着尘土去忙活的地步。” 她抬眸看他,烛火映在眼底,“去歇着,这是孤的旨意。” 苻毅喉结微动,将手翻转过来,回握了一下,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旋即松开。 “臣领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暮色从大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拂去的尘土,肩头的铜釦在残阳里暗沉沉的。“殿下,” 他回头看她,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臣在荆州,有一夜宿在江陵城外。江风很大,臣站在岸上,看着江水往东流,就想殿下一个人在建康,身边可用的人不多,臣应该快些回来。” 他说完大步跨出殿门,披风在门框边扫了一下,风里有尘土的气息,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明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冬青将凉了的茶换了一盏,回禀她,“殿下,苻长史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宫城东面那处宅子,离得近,也清净。热水、饭食都备下了。” “嗯。” 冬青犹豫了一下,“苻长史方才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站了很久才走。”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份赐姓的名册,她提起笔,在朱批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凡归民署登记入籍者,许自择姓氏,不限籍贯,不溯过往。 毕竟她是个起名废,族谱第一页,爱叫什么叫什么。写完她搁下笔,走到窗边。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线暗红,院子里那棵银杏刚长出叶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邺城西山的围场,少年骑在黑马上,意气风发地说“王霸兼用,文武并施”。 那时他十二岁,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如今他二十四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多了些少年时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三日后,苻毅准时出现在升平殿。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比起三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只是肩背挺得直,坐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去,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问得也准,句句都在要害上。明昭一一作答,有时他问得太快,她便停下来,等他记完了再说。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时辰。 毕竟又是让人负责得罪天下人的事,这事交给别人,有能力的人未必愿意干,比如谢家。想立功的人干不好,宋臣那身子就不给他招恨了。 还是多活几年吧。 明昭开始翻旧情。“你当年在邺城就说过的,以力服人,可定一时;以德服人,方得长久。但德与力之间,还得有个东西搭着。利,就是那个搭着的。” 苻毅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殿下还记得臣当年说的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孤都记得。” 她这撩拨的话偏偏说得坦荡,坦荡到苻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假装在看,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明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 殿外的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案上,照出木纹细密的纹理。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苻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殿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在荆州的时候,见庾翼最后一面。”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唇边。 苻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章程上,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行刑前一夜,臣去牢里看过他。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看见臣就笑。他说——” 他停了一停。 “他说什么?” “他说,‘替我告诉明昭,我庾家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那些百姓。两件事,一样重。我死得不冤。’” 明昭放下茶盏,没有出声。 苻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臣本来不想说这些,庾翼是罪有应得,臣不后悔杀他。但臣想殿下应该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 殿内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明昭根本不认识庾翼,只听过名字,但苻毅好像耿耿于怀的样子,大概是在庾翼死后听说庾禹也去世了,心里有疙瘩,他无意陷明昭于不义。 虽然这时是pua的好时候,但明昭还是干不出这种事,别真给人整心理阴影了,“苻毅,一个人做了很多坏事,临死前说了一句好话,他就算好人了吗?”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活人不能让死人的话困住,我从小就没去过庾家,不熟,他家有能用的人我不会弃,有该死的人我也不会让他活。” 她发现苻毅这人有些内耗,她像是这么重感情的人吗? 苻毅听了彻底安心,他继续看下去,看完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科举,比臣预想的还要周全。”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但是。” 苻毅没忍住笑了笑,“臣与殿下说过,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条若在太平盛世,是千古良策。可如今——”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士族经营数百年,朝中大半官员出自他们门下。北边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将领功臣,也指望着把爵位官职传给子孙。殿下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会拼命。” 苻毅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殿下设归民署,推行释奴令,虽然触动了士族的利益,但殿下给了他们盐引茶引做补偿,又让归民署直隶朝廷,不占地方官的名额。士族虽然心疼,但算下来也不算亏。可科举不同,科举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选官之权。这个,殿下拿什么来换?”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明昭看着苻毅,“你比孤想的还要直。” 苻毅面色不变。“殿下让臣说实话,臣就说实话。” “好。”明昭坐直身子,从案上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份,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苻毅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恩荫法”的草案。他飞快地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底有了些亮光。 “殿下是想,科举取士,恩荫补官,并行不悖?” “并行,但悖。” 明昭哼了一声,“恩荫可以,但有条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可荫一人入国子监读书,读满三年,通过考核,方可补官。考核的内容——” 她顿了顿,看着苻毅。 苻毅接上去:“与科举相同。” 明昭点头,“孤不拦着他们荫官,但荫来的官,也要有本事做。没本事的,就算补了官,也坐不稳。有本事的,不走恩荫的路,自己去考,也一样能出头。” 苻毅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办法好是好,可那些勋贵功臣,未必买账。他们会说,老子拿命换来的爵位,儿子连个官都做不得?” 明昭冷笑了一声,“拿命换来的爵位,孤已经给了。食邑、俸禄、田宅、金银,一样不少。做官是另一回事,天下不是给他们家开的铺子。” 这话说得硬,苻毅却听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些,露出少年时的影子。 “殿下说得是。”他把那份恩荫法的草案收好,和科举的章程放在一起。“这两件事,臣接下了。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明昭。“臣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多久?” “科举的事,细则拟定,三个月。推行下去,一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要开科取士,要让那些寒门子弟敢来考,要让士族勋贵不敢捣乱——三年。” 明昭想了想,“三年太长。” 苻毅摇头,“殿下,三年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快的了。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北边勋贵各有心思。臣在荆州杀了那么多人,也只是让他们暂时闭嘴。真要动他们的根,不能只靠杀。” 以前的考试,其实还是士族的人来考,肉还是烂在锅里,士族们以为明昭的科举也是如此,只是把九品中正的定品变成了考试。但明昭这次要正式公布的事可不是,不限身份,不限性别,只要没有作奸犯科,都可来考。 从士族小圈子变成所有人,这竞争可就太大了,田舍郎工匠子,都是很拼的。 士族们真的拼得过吗? 真的愿意与他们竞争吗? 还有北边的自己人,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口号响,打下天下,变了阶级,还肯支持吗? 他这任务一接,他都能想到要来的腥风血雨。 明昭被自己的话堵回来,瞪了他一眼。苻毅面色如常,只是嘴角翘了翘。 “行,三年。”明昭松了口,“人你从哪儿调?” 苻毅想了想,“臣想从归民署借几个人,归民署那些官吏,都是宋臣挑出来的寒门士子,没有门第之累,做事也踏实。让他们去草拟科举的细则,比用那些世家子弟合适。” “还有呢?” “还有——”苻毅犹豫了一下,“臣想请谢太傅帮忙。” 明昭挑眉。“你倒是会找人。谢云归是士族的领头人,你让他帮你起草科举章程,这不是让他自己挖自己的墙脚?” 她都没敢,主要是怕被揍,不过谢云归已经与她抱怨他与夫人两地分居很久了,确实可以把崔夫人调回洛阳了。 让她管教育,谢云归兴许肯帮忙科举事。 苻毅的表情很平静。“殿下,谢太傅不是一般的士族。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士族若不改,迟早会被扫进土里。与其等殿下动手,不如他自己先动。” 明昭看着苻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心了?” 苻毅低下头。“臣这次杀了一百九十七个人,也跟一百九十七个人谈过。有些人临死前说的话,比活着时说的真。” “那就去办,谢太傅那边,孤来说。” 苻毅应了一声,将文书收好,起身行礼。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明昭。 “殿下。” “嗯?” “两年前殿下在北边推行新政,臣跟在殿下身边,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如今臣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打仗,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殿下走。” 他声音低了些,“臣愿意跟着殿下走,不管多久。” 说完他便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科举的事比明昭预想的还要棘手。 消息传出去,洛阳朝堂先炸了。 先前明昭这么选人,都还是名士,这次泥腿子也上桌了,实在是不当人子。 这些人对于性别都没有这么反对,毕竟读书的也只有贵女,怎么选都是他们的人。 御史中丞跳出来,老头子原来是坞堡主,五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声音中气十足:“陛下!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只问才学——这是哪家的道理?我周氏诗书传家三百余年,子弟哪一个不是自幼读书、通晓经义?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跟世家子弟比?秦王这是要绝了士族的路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议。一时间朝堂上嗡嗡一片,全是士族官员的声音。 赵缜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卿,晋室哪一家不是三百年诗书传家,传到最后,传出了一群只会清谈的空谈客。晋是怎么亡的?” 说到这个,朝堂上鸦雀无声,我方战绩确实不行。 “朕不是要绝士族的路,是要给天下人一条路。”赵缜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农家子饭都吃不饱,没资格跟你们比,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粮食?诸位祖上哪一家不是从寒门起来的?哪一家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毕竟皇帝也是寒门出身。 “科举的事,朕意已决。有意见的,写折子递上来,朕一个一个看,在朝堂上吵就免了。”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谢晏一收到情报,将消息说与明昭听,明昭听了沉默,接过谢晏手中的茶灌了一口,“那姓周的虽然迂腐,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农家子确实没书读。寒门子弟也是,没有书读,就算开了科举,他们也考不过世家子弟。” 谢晏觉得不对,“殿下是想办学?” “不办学怎么办?”明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北边的时候,好歹还有坞堡的底子。江南这边,官学早就废了,私学全是世家把持。寒门子弟想读书,连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晏。“如果孤在各地设官学,不收学费,还管饭——要多少钱?” 谢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想了想,取过案上的算筹,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建康、会稽、吴郡、荆州……每个郡设一所官学,每所学请三到五位先生,加上笔墨纸砚、桌椅板凳、学生的饭食…… 他算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报了一个数。 明昭听完,沉默了。 “这么多?” “殿下,这已经是最少的了。而且,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会教书的人,大多在世家手里。殿下要从他们手里抢人,他们不会答应的。” 明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 “那就一步一步来。”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先办科举,让寒门子弟有个盼头。再慢慢办学,一个郡一个郡地建。世家不放人,孤就自己培养人。并州与幽州学校的学子,也到了入仕的时候了,挑一批让他们去教书,总比没有人强。” 士族不可能出人去教的,这过于涉及根本利益了。 她想让人自掘坟墓,对面肯定想掘了她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办学的话茬,反而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殿下,臣的父亲和宋文若昨日来问,这边的事已经收束得差不多了,他们问,何时启程回洛阳。” 明昭翻册子的手顿了顿。 “还有立国的事。” 谢晏的声音低了些,“殿下,南北已经统一,归民署推行顺利,科举的事也在筹备。父亲的意思是,该正式立国称帝了,名不正则言不顺,殿下也该回洛阳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已经绿得浓郁了,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殿下该回去了。” 明昭转头看他。 谢晏的目光沉静,“陛下在洛阳,殿下在建康。南北虽然统一,但朝廷只有一个。殿下长期在外,朝中人心不稳。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都在看着。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备科举,桩桩件件都是在动他们的根基。” “这些事,殿下在建康能推,回了洛阳一样能推。可殿下若一直不回去,有些人就会想,秦王是不是被留在江南了?是不是陛下不放心让殿下回洛阳?” 他的话落在安静的殿内,激起细碎的涟漪。 “你说得对。”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孤是该回去了。” 谢晏看着她,笑了笑。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城初见时,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 “殿下不必担心江南的事。”谢晏说,“归民署有卫衡在,他跟着殿下从北边过来的,做事稳妥。释奴令已经开了头,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科举的章程,殿下回了洛阳一样能盯着。至于办学——” 他想了想,“臣可以留下来。” 明昭抬眼看他。 谢晏的表情很平静。“殿下回洛阳需要人,但江南的事也不能扔下。臣留在建康,盯着归民署和科举的细则,等事情上了正轨,再回洛阳复命。卫衡管实务,臣管文书,两个人搭着,出不了差错。” 他说得条理分明,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公务安排。但明昭知道,他说可以留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能失了谢晏的心。 她想了想,摇头。“不必,你跟我回洛阳。” 谢晏微微一怔。 “江南的事,交给卫衡就行。他跟着孤从北边过来的,释奴令的细则他比谁都清楚。科举的章程,苻毅在拟,拟完了送到洛阳来。办学的事——” 她顿了顿,“崔夫人该调回洛阳了。”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要让母亲管官学?” “崔夫人论学问、见识、手段,哪一样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让她管官学,比用谁都合适。至于谢公——” 明昭嘴角弯了弯,“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久,也该团聚了,孤还没刻薄到让人家夫妻一直两地分居。” “殿下体恤,臣替父母谢殿下。” 明昭摆摆手,“孤是有私心的。崔夫人管官学,谢公就得帮孤盯着科举的事。苻毅一个人扛不住,你父亲在士族里头说话有分量,有他在,科举的事能少一半阻力。” 谢晏抬起头,眼底有了些笑意。“殿下这是把臣一家都算进去了。” “能者多劳。”明昭说得理直气壮,“谢公也跟孤抱怨过,说跟夫人两地分居太久,孤这不是给他机会吗?” 谢晏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大了些。 天色黑沉了下来,他们吃了晚饭,窗外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试探着这个初夏的夜晚。 “殿下。” 谢晏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湘州。” 明昭的笑容收了起来。 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展开。那是湘州的地形图,山峦叠嶂,河流纵横,云梦泽在图中占了一大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岛屿和港汊。 “湘州地势险要,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一直没彻底根除。如今释奴令推行,有些逃奴也往那边跑,若被有心人利用,确实是个隐患。” 谢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而且,湘州连接荆州和交州,是南边的咽喉。这块地方不彻底拿下来,江南就不算真正安定。” 谢晏继续说:“臣觉得,该派个人去。” “你觉得谁合适?” 谢晏想了很久才开口,“慕容恪。”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明昭挑了一下眉。“慕容恪?” 谢晏面色不变。“臣与慕容恪的事,是私事。湘州剿匪,是国事。臣不会因私废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慕容恪是武将,又在军中威望高。湘州那种地方,派文官去没用,得有人能镇得住。他合适。殿下回洛阳之前,可以先下一道旨意,让他带兵去湘州。等湘州平了,江南就彻底稳了。” 明昭看了他好一会儿,“阿晏,我觉得庾道季也不错,他原本就得在南边镇守。” 她确实与慕容恪约好去湘州,但她放了鸽子还让人去那么远,不好吧? “殿下,庾都督要是去了,江南水军谁坐镇?” 谢晏并不在乎慕容恪能立多少功,他最好一辈子都驻守外面! 立功去! “也是,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而已,正好速战速决。” 谢晏重新开口:“殿下,臣方才说的,都是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臣想跟殿下说。” “你说。” “秦王是殿下在北边时的封号,如今南北统一,殿下要回洛阳,陛下要立国,殿下的封号也该定了。太子,还是别的什么,该有个说法。”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倒是想得周到。” “名分不定,人心就不定。殿下是储君,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正式册封是另一回事。殿下有了正式的封号,做事才名正言顺。”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回洛阳,正好赶上立国大典。到时候陛下登基,殿下受封,天下人心就定了。” “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有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明昭知道他说的是谁,毕竟她有嫡出的兄长,北边的勋贵,南边的士族,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服气。虽然她一路从北边打到南边,但总有人觉得,这天下不该是一个女子的。 她在意的是,这些想法会变成阻力,会让新政推行不下去,会让那些刚得了自由的百姓又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回吧,等谢公和文若到了,把事情交割清楚,就回洛阳。” “臣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明昭叫住他。 “阿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慕容恪的事,他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湘州剿匪,不一定要他去。赵怀远也行,薄越也行,北边有的是将领。” 谢晏笑了笑,“臣觉得,他会愿意的。” 窗外那棵银杏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壶关的城墙上,她对赵怀远说:“总有一天,这天下的人,不管出身贵贱,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凭本事吃饭。” 那时候她才九岁,说这话的时候,赵怀远只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如今她二十一岁了,她应该去实现。 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第107章 风雨江南(七) 五月末,船队从建康出发。 明昭站在船尾,看着江南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城墙、城楼、码头,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和江面上几片远去的帆。 谢晏站在她身侧,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这江南。”明昭收回目光,“来了大半年,要走的时候,反倒有点舍不得。”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江天一色,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雾气里。 “江南是好地方,但殿下终究要回去的,洛阳才是根本。” 没毛病,明昭笑了笑,转身进了船舱。 船队沿运河北上,过广陵,入淮水,再转入汴渠。两岸的景色从水乡泽国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 沿途的官员早就得了消息,每到一处,便有地方官在码头候着,恭恭敬敬请安,呈上当地的物产和民情册子。 明昭不搞排场,该见的见,该收的收,该打发的打发,从不让人在码头上多等。 谢晏跟在她身边,把这些应酬接得滴水不漏。明昭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礼数周全,心里便安定几分。 有谢晏在,她省了一半的心。 船行至颍口,转入颍水,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明昭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脊,“这山上,从前是有树的吧?” 谢晏想了想,“前朝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林子。大概是后来战乱,百姓砍树烧炭,就秃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明昭撑了个懒腰,“等安定下来,得种回去。” 她还是很爱古代的自然风光,自带诗情画意,山怎么能光秃秃的呢? 六月下旬,他们抵达洛阳。 谢云归与宋臣早就回去了,明昭巡视了一圈,这才慢了。城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赵缜没有来,来的是赵勇与一大群官员,里头有荀淮与花木兰。 这次开国要大封有功之臣,洛阳很是热闹,很多百姓也前往洛阳观礼,顺便干些活计。 众人看见她,齐齐行了一礼。 “恭迎殿下回京。” 明昭虚扶了一把。“诸位辛苦了。” 赵勇看了谢晏一眼,拱手一礼,复而看向明昭,“陛下在宫中等候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洛阳城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步履整齐,甲胄锃亮。 谢晏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洛阳倒是比从前好了,不枉这些年忙活。” 明昭点点头,这里都不热闹,那不是比晋室还差? 马车进了宫城,在前殿明昭下了车,沿着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缜在紫宸殿等她。 殿门大开,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赵缜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折子。他忙得瘦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还好。 听见脚步声,他看见明昭站在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回来了?” 明昭走进去,行了一礼。“父皇,我回来了。” 赵缜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肩头,又移回来。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瘦了,江南的饭不合胃口?” “江南的饭很好。”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是事情太多,没顾上吃。” 赵缜哼了一,“谢家那小子跟着你,也不管管?” 明昭笑了笑,“他比我还忙。” 赵缜把案上一碟点心推过来,“先吃点东西,朕让人备了晚膳,等你歇好了再传。” 明昭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她吃了几口,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 赵缜反而有些无措,明昭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时候哭过鼻子?定是在江南受委屈了。 谁家孩子谁心疼,那些人还在洛阳闹,道秦王暴戾,岂有此理。“昭昭?”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父,我没事,我只是想家了,也想阿娘了。” 孩子难过就会想母亲,是寻常事,“等立国后便要开挖帝陵,到时候阿父帮你阿母立大大的陵寝。” “好。” 晚膳设在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菜不多,但都是明昭爱吃的。赵缜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又给她盛了一碗汤。 明昭吃好了就放下筷子,“阿父,江南的事,我想跟您说说。” 赵缜摆摆手,“不急,先歇两天,养足了精神再说。” “我怕歇两天就忘了,还是先说,释奴令推行得比预想的顺利,四大家族带了头,其余的不敢不跟。归民署设了四个分署,建康、会稽、吴郡、荆州,各州各县也设了专吏,直隶朝廷,不受地方干预。” 赵缜听着,没有插话。 “释奴的事上了正轨,接下来就是安顿。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耕牛农具从抄没的士族家产里拨。这些都在做了。我拟了个章程,回头呈给阿父看。” “还有一件事。”明昭顿了顿,“科举。” 明昭把科举的章程大致说了一遍,又说了恩荫法的草案。她说得很慢,把利弊都掰开揉碎了讲。 赵缜听完,皱了眉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事动的是士族的根。” 赵缜的声音很平静,“朕在朝堂上替你先挡了一刀,但朕挡不了太久。等你正式接了储君的位置,这刀就得你自己挡。” 明昭点头。“我知道。” 赵缜看着女儿,“谢云归和宋臣已经到了。明日早朝,立国的事,该议一议了。” 明昭应了一声。 “早点歇着,明天不用太早,睡够了再来。” “阿父也早点歇着。” 清商殿在宫城东面,离紫宸殿不远。明昭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竹林枝叶蓊蓊郁郁的,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她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哼叫。 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从廊下滚了出来。 团子看见她,两只黑耳朵都竖起来了,四条短腿在地上蹬得飞快,直直朝她冲过来。大半年不见,这货又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肚皮上的肉都快拖到地上了。 “团——” 明昭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完它的名字,那团黑白相间的肉就已经扑到了跟前。 “殿下小心!” 薄越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明昭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团子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刹不住车,一头撞在了她身后的廊柱上。嗷地叫了一声,晃晃脑袋,又调转方向朝她扑来。 薄越从回廊那头飞奔过来,他一把抱住团子的腰—— 如果那团肉还能分辨出腰的话—— 两条胳膊箍得死紧,脚底下还打了个趔趄。 团子不乐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扭着胖身子往明昭的方向挣。它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小孩子在撒娇,又像在告状。 “殿下恕罪!”薄越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整个人被团子拖着往前滑了半步,“这畜生……力气越来越大了……” 明昭看着薄越跟一头三百斤的大熊猫拔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团子趁薄越喘气的功夫,后腿一蹬,从他怀里挣出一只前掌,啪地拍在明昭的裙摆上,死死攥住不松手。那只黑白相间的毛爪子搭在她月白的裙子上,格外显眼。 “嗷。”团子仰着圆脸看她,黑眼圈里那对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委屈得不行。 明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团子立刻把整颗脑袋拱进她怀里,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往后一仰。 “好了好了,”她揉着它的耳朵,声音软下来,“我回来了,不走了。” 团子哼哼了两声,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得更深了。 薄越终于缓过一口气,叉着腰站在旁边,喘着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可打听了,您走了之后它就在殿里当了祖宗,把后院那丛竹子全啃光了,还翻墙——它那个身子,翻墙,差点把宫女吓死。” 明昭想象了一下团子翻墙的画面,又笑了。 团子趴在她膝盖上,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根儿摇了两下。 薄越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团子从明昭身上扒拉下来。这回他有了经验,一手搂脖子一手兜屁股,把整只熊扛在肩上,像扛一袋发了酵的面团。团子在他肩上扭来扭去,伸着爪子够明昭,嘴里嗷嗷地叫。 “殿下您先歇着,”薄越咬着牙,步子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臣带它回去,给它喂点竹子就好了。” 团子被扛着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看她,那双黑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 明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团黑白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回来了也不先进来,跟一只熊在门口腻歪半天。” “它想我了。”明昭走上台阶,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你也想我了?” 谢晏没有回答,只是跟在她身后进了殿,顺手把门关上了。 殿内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窗台上那盆兰花长高了不少,开了几朵素白的花。被褥是新换的,月白色,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她夏天惯用的玉枕,凉丝丝的。 热水送来了。两个内侍将水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冬青试了试水温,回头禀报:“殿下,水好了。” 明昭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 今天太晚了不能洗头,发髻先不放,洗了澡再拆。 她解开衣裳,迈进浴桶里,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温热的水透过肌肤,渗进骨头里,那些积了许久的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散在水汽里。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水汽氤氲,把屏风上的山水画洇得模模糊糊。她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见谢晏坐在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 “阿晏。” “嗯?” “你过来。” 谢晏放下书,绕过屏风走过来。 水汽氤氲,热雾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看见发髻高耸,衬得露出来的那截肩颈白得像玉。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水珠,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他在浴桶边站定,低头看她。 明昭睁开眼睛,水汽蒙在她眼底。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手浸到了水里,掌心贴上她的肩胛骨。指尖微凉,和温热的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不自禁颤了一下。 “凉。” 谢晏脸不红心不跳,“正好天热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指腹擦过脊柱两侧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水波在他手边荡开,一圈一圈,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他帮她洗得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脊背的末端。 他的手指经过腰窝的时候,她的腰微微塌了一下。 “这里?” “嗯……”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但他没有再动,只是把手收回来,取过搭在桶沿上的布巾,浸了水,拧干,覆在她的肩头。 温热的水顺着她的肩膀淌下来,流过锁骨,没入水面以下。他用布巾擦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动作从容不迫,明昭觉得有点痒,但任他伺候。 “你洗得太慢了。” “殿下赶时间?” 行吧,她不赶。 “殿下怕痒。” “不怕。” 他没有说话,手指从她手臂内侧滑到腋下,轻轻一挠。她整个人缩起来,水花溅了一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谢晏!”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还有点无辜,“殿下说不怕的。” 明昭瞪着他,水汽蒸得她脸颊泛红,眼睛也比平时更亮。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都回洛阳了,老夫老妻还是恩爱一点,免得他心思重。 他的手重新探进水里,落在她的腰侧,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掌心覆在那里,把她固定住。 她的后腰很敏感,他的掌心和她的皮肤之间只有薄薄一层水膜,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能激起细密的颤栗。 “殿下腰很细,定是又挑食了,到了冬天又得畏寒。” 倒也不是她挑食,是如今的羊肉很腥,又没有辣椒缓冲一下,其他的也不好吃,都过于清淡,比杭州还美食荒漠。 明昭有点烦,“别说这个,多扫兴。” 明昭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的睫毛上沾了水雾,微微颤着。 她伸出手,湿淋淋的手指搭上他的衣领。 “你衣服湿了。” “嗯。” “脱了吧。” 她的手指勾住他衣领的系带,慢慢拉开。 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只有他的眼神灼热而克制。 系带解开,他的衣襟散开,露出里面的肌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那里的线条利落分明,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谢晏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压上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她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抵在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桶沿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吻得很深,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在攻城略地。她的舌尖被他缠住,退无可退,只能回应他。水花在他们之间溅起来,溅到他的胸口上,顺着腹肌的纹路往下淌。 他松开她的嘴唇,转而去吻她的下颌,她的耳后,她的颈侧。他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的皮肤,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阿晏……” “嗯。”他把她的手按在桶沿上,十指交缠,掌心贴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热多了,烫得像被水汽蒸透了。 “殿下方才说,我身上凉。”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现在呢?” 明昭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指尖没入水面以下。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然后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水花四溅,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和她同样湿透的肌肤贴在一起。她环着他的脖子,双腿缠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她的一样急。 他抱着她走出屏风,水从他们身上淌下来,走出一条湿漉漉的路。冬青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满室氤氲的水汽。 他把她在椅上,用毛巾擦干,将她的发髻拆了,将她抱回榻上,他也脱了衣物,俯身撑在她上方。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的头发散下来,垂在她脸颊两侧。 “昭昭。”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眉骨上,顺着他的眉峰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眼角,他的颧骨,他的唇角。他偏头吻住她的指尖,嘴唇很烫,带着湿意。 她笑着抽回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 翌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谢晏早就醒了,手搁在她腰侧。 “殿下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嗯。”明昭刚醒,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到他的锁骨,她手脚并用地缠上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谢晏被她缠得动不了,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散了一枕,乌黑柔软,衬得脸小小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殿下再缠下去,今日早朝要迟了。” “迟了就迟了。”休想骗她,冬青都没来催,明昭非常昏君地说,“让他们等。” 谢晏笑了一声,“殿下撒娇的时候像团子。” 明昭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拿我跟一只熊比?” 谢晏面不改色,“团子比你乖,至少我叫它起的时候它起。” 明昭在他胸口拧了一把,谢晏躲也不躲,低头看着她,眼底有着笑意,足够让她心软。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缩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心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沉稳有力。 不过今天早朝有大事,不然她还真想休息。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早朝明昭到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她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从殿门口走进去的时候,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登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中书令第一个出列,他年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陛下,臣等奉旨择定立国吉日,已勘定八月十九,大吉,宜祭祀、登基、立社稷。请陛下圣裁。” 赵缜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准,八月十九,行登基大典。” 赵缜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谢云归出列了。 他步伐很稳,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谢卿请说。” 谢云归直起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南北一统,天下归心,立国大典在即,此乃万世之基。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不可无继。臣请陛下立储,以定国本,以安天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云归继续说下去,“秦王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自北征南,佐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桩桩件件,皆是安邦定国之策。臣以为,秦王当立为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话音刚落,宋臣出列。他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站得很直。“臣附议,秦王殿下文武兼资,仁德布于四海,立为储君,乃社稷之福。” 陈岱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甲胄在身,步履铿锵。 “臣也附议。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亲眼看着殿下怎么把天下从乱世里拉出来的,末将服。” 花木兰与荀淮出列,声音清越,“臣附议,立储之事,宜早不宜迟。” 赵勇出列,拱手一礼:“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臣武将,从队列里走出来。有北边跟着打天下的老人,有南边新归附的官员,有寒门出身的士子,也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殿内的人越站越多,声音越来越齐。 明昭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但是这些日子明昭大动干戈,实在得罪太多人了,这些人实在气不过,秦王还没上位,就这么刁难他们,上位了还了得? 御史中丞颤巍巍地从队列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在殿中站定,没有看明昭,面向御座,深深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话说。” “周卿请讲。” 周中丞直起身,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谢太傅所言,秦王殿下之功,臣不敢否认。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然——”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嫡长子继承制,自古便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从未有改。秦王虽贤,然上有嫡兄齐王,一母同胞,序齿居长。若舍长而立幼,臣恐礼法崩坏,宗室不安,天下议论。”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涟漪迅速扩散开来,片刻沉默之后,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附议。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此乃人伦之常,治国之本。秦王殿下功高,陛下可厚赏,可增封,然储君之位,当属齐王。若以功废长,后世必有效仿者,届时诸皇子各以功争位,朝廷永无宁日。” 紧接着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齐王殿下仁孝宽厚,德行无亏,又是嫡长,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天下归心。秦王殿下虽有功,然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请陛下三思。” 一个接一个,反对的声音从队列里冒出来。他们站在一起,虽然人数不如秦王党多,但气势丝毫不弱。 明昭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不怒不喜。 周中丞又说:“陛下,臣非是对秦王殿下不敬。秦王之才,臣素来敬服。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若以功废长,明日便有以宠废贤,后日便有以谗废忠。规矩一破,万劫不复。请陛下为万世法,立齐王为太子。”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赵缜身上。 明昭抬起头,看了赵缜一眼。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她读懂他眼底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面朝那些反对的人。 “周中丞。” 周中丞愣了一下,拱手道:“殿下。” 明昭从队列里走出来,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周中丞方才说,嫡长子继承制,是宗法之基,礼法之本。周室八百年,汉室四百年,皆循此制。” “正是。” “那孤请问中丞——周室八百年,因嫡长之争死了多少人?汉室四百年,因废长立幼乱了多少回?” “汉景帝废长子刘荣,立汉武。汉武帝立幼子刘弗陵,朝野震动,然汉室由此中兴。光武帝立嫡幼子刘庄,废长子刘彊,刘彊恭让逊位,传为美谈。”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反对者的脸上一一扫过。“倒是这些年上位的长子,让江山风雨飘摇。” “齐王是孤的兄长,孤敬他、重他。可如今天下未定,百废待兴。你们说,孤有功,陛下可厚赏、可增封。那孤倒要问问——孤的功,赏什么能抵?封什么能换?” 她一说这些人反倒不敢说话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秦王这样挟功要封,与造反何异啊? 第108章 风雨江南(八) 第108章 风雨江南(八) 明昭刚说完,还没等对面发声,陈岱先站了出来。 他是最开始跟着赵缜的,当年赵煦还是他救回来的,明昭也是他去接的人,他可不怕事。 “放你娘的屁!”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出来,连殿梁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他从武将队列里一步跨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周中丞鼻子就骂。 “周老头儿,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殿下在北边忙里忙外的时候,治疫治国,齐王在干什么?殿下打下冀州又转战幽州,齐王又在干什么?打仗稳天下的时候秦王顶上,论功的时候倒想起嫡长来了?嫡长能当饭吃?能当箭使?能挡住胡人的铁骑?” 周中丞被他骂得脸色铁青,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粗鄙!武夫粗鄙!朝堂之上,岂容你——” “这朝堂都容得了你,岂会容不了我?”陈岱一步不退,冷笑道,“你方才说功不掩序,法不废长?该不会是说的自个吧,寸功未立,上蹿下跳。” “你——!”周中丞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差点拿不稳。 光禄勋挡在周中丞前面,面朝陈岱:“陈将军,朝堂之上,自有规矩。周中丞也是元老,怎如此无礼?” 陈岱懒得与这些人啰嗦,转身朝御座拱手,“陛下,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这些年殿下从来没让弟兄们白死过,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可这些人呢?” 他一指立长的那一片人,“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礼法,是他们那点可怜的面子!什么时候就百姓放在眼里了?天下愁苦之时,他们可捐了一袋粮?” 周中丞那边的人被陈岱骂得脸上挂不住,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陈将军口出狂言,辱及朝臣,该当何罪?” “陛下,陈岱咆哮朝堂,按律当——” “当什么当?”薄盛从队列里走出来,面色不善,“你们一口一个规矩礼法,当年匈奴南下,晋室南逃,世家大族跑得比谁都快。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讲规矩?怎么不讲礼法?” “薄将军此言差矣——” 郑中书试图打圆场。 薄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郑家占了多少田?藏了多少奴?殿下推行释奴令,你家第一个不情不愿。北边要不是谢家带了头,你郑家能放人?” 郑中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喷的就是你!” 赵勇倒是没动,只是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抽搐。 谢云归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宋臣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这早就料到的戏。 周中丞那边的人越说越激动。 一个年轻的御史从队列里冲出来,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陈岱:“陈将军!你不过一介武夫,仗着些许战功就敢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殿下功高,那是殿下的事,与你何干?你今日在朝堂上辱骂朝臣,明日是不是就要带兵逼宫?” 这话一出,殿内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陈岱的眼睛瞪得铜铃大,一步跨上前去,揪住了那御史的衣领。那御史瘦得像根竹竿,被陈岱一提溜,脚都快离地了。 “放开!你放开!” 御史挣扎着,脸涨得发紫。 “老子今天就不放,你再说一遍试试?!” “陈岱!”薄盛上去拉他,“别冲动——” “你别拦我!我今天非要让这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那边郑中书带着门生也冲上来拉人,但拉的却是陈岱的胳膊。几个人扭在一起,朝服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赵勇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想去拉架,但被挤在人群外面,根本挤不进去。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个文官被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柱子,额头上磕出了血。他捂着头惨叫一声,人群更乱了。武将那边的人见自己人被围了,也往前涌。 文官那边的人不甘示弱,嘴上骂着,手上推着。 殿内乱成一锅粥。 “够了!” 赵缜怒斥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扭打在一起的人僵住了,赵勇卡在人群中间,一只脚踩在郑中书的袍角上,总算是停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赵缜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非常生气,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他的儿女拉出来争权夺利,实在欺人太甚。 “朕让你们议立储,不是让你们在朕的朝堂上打架!” “陈岱,松手。” 陈岱愣了一下,松开手。那御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赵缜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你们都是大周的臣子,在朝堂上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没有人敢说话。 “立储的事,朕意已决。” “秦王明昭,佐朕定天下,功在社稷,德被黎民。今日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他冷眼看这些人,“谁还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周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身后那些反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 谢云归率先跪下去,声音洪亮:“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千岁。 声音从太极殿传出去,穿过回廊,越过宫墙,散在洛阳城的上空。 明昭捧着赵缜赐她的那柄剑,转身面朝群臣。 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流转,玉冠下的眉眼沉静如水。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明昭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她不可能退出这场权力的游戏,她如果退了,等待她的只有死路。 她从不赌人性,毕竟像她这样善良的好人已经不多了。 立国不是小事。 登基大典、祭天仪式、封赏功臣、颁行新历、铸新币、定官制、修礼乐——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谢云归领着太常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明昭也没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直到深夜才能歇下。 明昭用唐时官制,三省六部,新朝新气象,这就很好。太繁杂没必要,朝廷不需要这么多人,像先前那样太少了也不行。 重制官位也代表人事调动,都被欺负到头上了,她岂能容忍这些人? 这天下午,明昭在紫宸殿偏殿看谢云归送来的大典仪程。厚厚一摞,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祭天时奏的乐章,从百官的站位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写得密密麻麻。 谢云归坐在对面,端着茶盏慢慢喝茶。他比回洛阳时又瘦了,但精神还好。 明昭翻到一半,抬起头。“谢公,大典的事,您操持得很好。孤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谢云归放下茶盏。“殿下请讲。” 明昭把手里那份仪程放下,从案上抽出另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苻毅送来的科举细则草案,孤看过了,大体可行。但科举只是选才,不是育才。天下读书人太少了,光靠世家那点私学,寒门子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孤想办学,先在洛阳扩建太学,各州设官学,县学也要慢慢建起来。” 先不搞什么免费,主要是没家底,现在工坊里工资高了很多,从几百文,变成了几贯,如今人口少,工坊为了竞争,必然还会上调工资。 学费少一些,百姓咬咬牙,还是会送孩子读书的。 百姓不一定想着孩子当官,读书识字,当个账房先生,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而且这样循序渐进反而好些,从她与士族的矛盾,变成上进的学子与士家子的矛盾。 这样她就不会被动,上位者不必有偏向,她也不想在寒门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天天与士族斗个你死我活的。 这不给自己找事吗? 谢云归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明昭,笑了笑。 “谢公笑什么?” “臣笑殿下胆子大。” “那谢公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谢云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殿下打算让谁来办这件事?” 明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孤已经下了旨,调崔夫人从冀州刺史迁至洛阳,管太学。” “崔夫人不比那些世家大族的老头子差,她在冀州当了三年刺史,把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她管太学、建官学,比用谁都合适。” “殿下,内子……知道了吗?” “孤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到冀州了。”明昭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公不会反对吧?” “内子在冀州当了三年刺史,臣在洛阳也待了三年。三年里,臣给她写了三十七封信,她回了十二封。最近半年,她一封都没回。” 明昭眨了眨眼睛。 啊,这是在控诉她吗? 老夫老妻了,人家不爱回多正常。 “殿下,内子管太学,臣没有意见。殿下旨意里,说的是让内子迁至洛阳,还是暂回洛阳?” “迁至洛阳,任太常寺卿,兼管太学。” 谢云归有些动容,“殿下待臣一家,恩重如山。” “谢公不必客气。崔夫人有本事,孤用她是应该的。再说——”明昭顿了顿,笑意更深了,“谢公跟崔夫人分居这么多年,孤心里也过意不去。你们夫妻团聚,是好事。” 那可太需要夫妻团聚了,他夫人貌美又才高,如今位高权重,他都怀疑外面有什么狐狸精勾引夫人,不然岂会对他如此冷淡? 连回信都没时间吗? 得了准信,谢云归也好说话,“科举之事,臣尽力而为。” 七月的洛阳,暑气蒸腾,宫城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却挡不住归人的步履。 赵煦从邺城出发,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二十余名亲卫,走了大半个月。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他骑在马上,看着洛阳城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愣了好一会儿。 “殿下?” 亲卫在身后唤他。 “没什么。”赵煦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洛阳比我走的时候热闹多了。” 他没有先回齐王府,径直进了宫城。赵缜在紫宸殿西侧的凉殿里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放下笔,让齐王进来。 赵煦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叩见父皇。” 赵煦今年二十四,生得高大魁梧,面容与赵缜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分敦厚,少了几分凌厉。他在邺城待了三年,晒黑了不少,手掌上也磨出了茧子,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 “起来吧,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赵煦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父皇瘦了,可是政务太忙?儿臣在邺城听说了,父皇要登基了,八月十九?” “嗯。”赵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煦坐下,腰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赵缜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他小时候,煦儿一直让他很省心。 “你在齐地这几年,做得不错。朕看了你送来的折子,邺城的官学办得很好,水利也修了。” 赵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臣不过是按着父皇和妹妹定下的章程做事,还多亏了崔刺史,没什么功劳。” 他话语里满是爽朗坦荡,眼神清亮,半点心机都无。赵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安又愁,安的是他性子纯粹,无争储之心,愁的是这般直爽,最易被人当枪使。 “你既回来了,便知晓朝中事,明昭已被朕立为皇太子,日后承继大统。” 赵缜直言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他,想看他反应。 换做旁人,身为嫡长,储位被妹妹占了,怕是难免心生芥蒂,可赵煦闻言,眼睛一亮,笑声爽朗,满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太好了!昭昭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比我强百倍!这太子之位,她坐最合适,谁也比不上!” “父皇英明!儿臣举双手赞成!往后昭昭当太子,监国理政,儿臣就在边关替她守着江山,谁敢不服,儿臣手里的刀先不答应!” 他前些年本就守着雁门关,这几年也在地方上忙活,他从小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一直给明昭跑腿都跑习惯了。 这般毫无芥蒂、全心维护的模样,让赵缜悬着的心落了大半,可那份隐忧依旧未散。他太了解这个儿子,性子太直,不懂士族的阴私算计,那些反对明昭的老臣,定会拿嫡长的由头,把他推到台前,捧他做枪,挑唆兄妹相争。 赵缜挥退左右内侍,殿内只剩父子二人,他起身走到赵煦面前,语气沉了几分,“煦儿,你是沙场杀过敌的,懂弓矢,懂靶心,那朕便跟你讲个雕弓射天狼的事。” “古有勇士,执雕弓,善骑射,战功赫赫,旁人便捧他,说他是天下第一射手,唯有射落天狼星,才算不负这身本事。天狼星悬于天际,本就遥不可及,岂是人力能射中的?可那勇士被‘天下第一’的虚名捧昏了头,日夜登高山,拉雕弓,对着天狼死射,弓弦拉断,臂膀拉伤,最终耗死在山间,半分益处都无,反倒成了笑谈。” “放到如今,这天狼,是那遥不可及、本就不属于你的储位。这雕弓,是那些士族老臣递过来的‘嫡长礼法’的虚名。他们口口声声说你是嫡长,该当太子,不是敬你,是拿你当刀使,他们恨你妹妹动了他们的田地、奴户,恨科举断了他们的仕途,不敢明着反昭昭,便想捧你出来,挑唆你们兄妹相争,他们好坐收渔利。” 如今争斗都快白热化了,齐王不在他们都能推出来,更别说人回来了。 “煦儿,你从小就敦厚。朕有时候想,你要是生在太平盛世,会是个好皇帝。你心里装着百姓,愿意做事,不贪权,不恋位。可这不是太平盛世。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北边还有胡人虎视眈眈,士族盘根错节,朝堂上那些人各怀心思。这个位置,你坐不住。” 并不是换个人就能接住这朝廷的烂摊子,里头弯弯绕绕,别说大事,就说明昭弄的钱庄,一个没理明白,就得栽里头。 赵煦低下头。“儿臣知道。”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自己不行。” 赵煦抬起头,看着赵缜。赵缜也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愧疚。 “父皇放心,儿臣虽然笨,但还不至于被人当刀子。儿臣在邺城三年,那些人来拉拢儿臣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儿臣都打发了。” 赵缜愣了一下,原本凝重的脸色柔和下来,“你刚回来,不说这些了,阿依莫生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说到这个赵煦很高兴,他眉眼都扬起来了,“生了,四月初八早上生的,生下来六斤八两,足月,哭声响亮得很,母子平安。” “儿臣本想带他们一起来,可孩子太小,路上颠簸。王妃说等来年春暖了,再带来给父皇看。” 赵缜点了点头,“取名了吗?” 赵煦的眼睛亮了一下,“儿臣取了个小名,叫安安。” 赵缜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赵煦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足月,哭声震天。他是他第一个孩子,他抱着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 含章还笑话他。 “好名字,平安是福。”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希望这个天下太平长安,也希望自己这小家和睦,两个孩子就像长在庭院的芝兰玉树,他只想他们在他院子里好好生长,有自己的天地。 他这些日子做梦都是兄妹反目,醒来都让他冷汗涔涔。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做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大,虎须一长一短,虎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儿臣自己做的。”赵煦的脸微微发红,“在邺城跟人学的,做得不好看,但结实。” 赵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虎头鞋确实做得不好看,针脚歪歪扭扭,虎须长短不一,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鞋底纳得厚厚的,穿几年都磨不破。 赵缜的语气有些微妙,“你做的?” 赵煦挠了挠头,“儿臣在邺城没什么事,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做。王妃说丑,不肯给孩子穿。儿臣说等她生了再穿,她生完了还是不肯。儿臣只好带回来给父皇看看,好歹是儿臣的一片心。” 赵缜把那双鞋放在桌上,“你小时候穿的鞋,也是你娘做的。她针线活也不好,做的鞋一只大一只小,父皇那时候还笑话她,说做小了才是手艺,做大了算什么本事。她不高兴,三天没跟我说话。” 毕竟是长孙,赵缜很高兴,家里总算是添人口了,皇家当然得人丁兴旺,不然实在是危险。刺客一得手,朝廷都乱了,这找谁说理去? “煦儿,你从小就敦厚,朕有时候担心你被人欺负。你不争,不是不能争,是不想争。朕知道你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家国,装着身边的人。” “儿臣明白的。” “你已经是齐王,享富贵天命。家人才是你的根,那些捧你的、把你当枪使的人,风一吹就散了,靠不住。” 赵煦的鼻子一酸,“父皇,儿臣——” 赵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你妹妹,她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别让她累垮了。” 赵煦应了一声,“父皇,安安长得像儿臣。王妃说,眉毛眼睛都像,就是嘴巴像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等来年春暖了,儿臣带他来给父皇看。” 赵缜点了点头。“好。” 赵煦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回廊往清商殿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亲卫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追上。 赵煦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蓊蓊郁郁的,在风里沙沙地响。树下蹲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圆球,正在啃嫩竹,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赵煦愣了一下。“团子?” 团子抬起头,黑眼圈里的绿豆眼睛瞪着他,歪了歪脑袋,然后继续低头啃竹子,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赵煦失笑,他走上台阶,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第109章 风雨江南(九) 第109章 风雨江南(九) 赵煦失笑,他走上台阶,刚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冬青站在门口,一身青绿色的宫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齐王殿下。” “免了。”赵煦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昭昭呢?” “殿下在内殿看折子。”冬青侧身让开,“殿下说今日要把吏部的章程过完,官位定下来呈给陛下,不许人打扰。不过齐王殿下来了,殿下定是愿意见的。” 赵煦笑了笑,抬脚迈进去。穿过前殿,沿着回廊往后走,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禁军,甲胄在身,目不斜视。赵煦数了数,比从前多了不少。 “这么多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不是在宫内吗?外面本就有禁军把守。 冬青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从江南回来后,陛下拨了一队禁军过来,说是怕有人狗急跳墙。” 赵煦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些人是真烦,他们一家子都没个安宁。 穿过回廊,路过假山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园子里几个宫人正在忙活,地上散着木料、绳子和一堆工具。一架秋千已经搭出了雏形,架子比寻常的秋千高一些,也宽一些,下面的木板换成了带靠背的坐榻,两侧的绳子上缠着细密的藤条,处理过摸上去不会勒手。 一个年长些的宫人正蹲在地上调整靠背的角度,另两个在旁边递工具,小声商量着什么。 赵煦站在假山边上看了一会儿。“这是做什么?” 冬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着与他道,“殿下偶尔会来园中晒太阳。从前那架秋千太简单了,坐着不舒服,殿下坐了一回就不肯再坐。内府便想着重新做一架,加个靠背,殿下看书看累了,也能靠着歇一歇。” 她顿了顿,补充道:“薄统领亲自盯着做的,说殿下腰不好,靠背要做得软些,但又不能太软,以免伤了脊椎。工匠换了两回方案,这是第三版了。” 赵煦听了,他走到那架半成品的秋千旁边,伸手摸了摸靠背的弧度。木料打磨得很光滑,还没上漆,摸上去温润细腻,靠背微微向后倾斜,确实比直上直下的舒服许多。坐榻的宽度也比寻常的秋千宽出一大截,足够一个人蜷在上面。 “做得这么结实?” 冬青嗯了一声,“团子就喜欢爬这些,拦不住,清商殿哪都成它地盘了,秋千不结实,它那个力气,一会就散架了。” “而且殿下都没时间来园子里逛,薄统领心疼殿下,想着法子让殿下出来晒晒太阳。做这个秋千,也是想着殿下太阳快下山或早上不太热的时候,能在园子里多待一会儿。殿下喜欢看天,躺在这里正好。” 如今夏天并不热,殿下说是因为这是小冰期,会持续四百多年,往后会越来越冷。 虽不知殿下如何知道的,但好在棉花大面积种植了,百姓在冬天也有棉袄过冬,加上火炕,都能猫过去。 赵煦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内殿走。 内殿的门半掩着,赵煦推门进去的时候,明昭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微蹙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说了不许人打扰,冬青你——” “我也不许?” 明昭抬起头,看见赵煦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长?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赵煦走进来,在案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一堆文书。“父皇让我来看看你,说你忙得脚不沾地,别累垮了。” “我没那么娇气。”明昭把手里那份文书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她大部分事都是苻毅与谢晏、还有明淑忙活去了,看似工作量大,其实只负责决策部分。 做做选择题而已,世界在她的抉择中改变,还是很让人有动力的,被人吵吵也无妨。 他在旁边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窗台上那盆兰花开了几朵素白的花,旁边放着一碟没动过的点心,茶盏里的水是新添的。他在案上那一堆文书中翻了翻,抽出一份看了看。 “吏部的章程?”他翻了兩页,眉头皱起来,“这些官职变动,全是你在弄?” 这多累啊!这么大的工作量,他怀疑那些老东西忽悠他当太子,就是想累死他。 “嗯。”明昭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懒,“趁着立国大典,把官制重新理一理。该升的升,该降的降,该挪窝的挪窝。上回早朝闹成那样,再不收拾收拾,他们还以为我好欺负。” 赵煦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昭昭。” “嗯?” “你别太累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别的事干不了,跑腿还是行的。” 明昭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伸手把他的手拍开。“你把我头发弄乱了,待会儿还要见人呢。” 赵煦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来。 冬青带着人把膳食端上来,摆了小半桌。两碗鸡丝面,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两碗银耳莲子羹。都是明昭爱吃的,分量不大,但样样精致。 明昭看着这么点,主要是她小厨房也不知道今日会来人,“兄长,先吃点,等晚上父皇定是会摆膳的。” “成!” 明昭吃着想起来,“嫂子生了吗?” “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小名安安,大名等父皇定。” “安安像你还是像嫂子?” 赵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我,王妃说眉毛眼睛都像,就是嘴巴像她。” “那一定很丑。” 赵煦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你才丑。” 明昭躲开了,笑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嚣张得露出牙齿。 赵煦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的那点酸涩慢慢散了,变成了温热的、踏实的感情。 兄妹俩吃完面,赵煦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邺城的琐事。说到崔夫人在冀州的政绩,赵煦赞不绝口,崔刺史比他这个齐王能干十倍,邺城的官学、水利、农田,桩桩件件都是她在盯着,他不过是挂个名头。 明昭笑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当然。”赵煦理直气壮,“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明昭笑了一声,赵煦又絮叨了几句,才起身告辞。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槐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她揉了揉眼睛,正准备继续看那份吏部的章程,冬青在门口禀报:“殿下,明淑来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让她进来。” 明淑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画稿,堆得高高的,快把脸都挡住了。她走路带风,画稿在怀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座随时会倒的纸塔。 “殿下!”她的声音从画稿后面传出来,气喘吁吁的,“这些稿子我改了八遍,再不改出来,绣坊那边要杀人了!” 明昭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站起来帮她接了一部分画稿,放在案上。明淑终于露出脸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你跑过来的?” “走过来的。”明淑喘了口气,“走太快了。” 她把手里的画稿也放下,在案前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最上面一张,铺在明昭面前。“殿下您看,这是文官五品以上的朝服,我参考了前朝的制度,又加了些新的纹样。上衣下裳,玄色为底,领口和袖口用朱红色缘边,衣襟上绣云纹。这是进贤冠,这是玉佩,这是绶带——” 她指着画稿上的细节,语速飞快,明昭低头看着那张画稿。 画得很精细,每一处纹样都标注了颜色和尺寸,连绶带的编织方法都画了示意图。明淑的手艺是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 明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朝服的形制是对的,颜色也对,但整体感觉过于飘逸了。衣摆画得太宽,袖口画得太垂,腰带上的玉佩画得太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魏晋名士清谈时穿的那种衣裳。 好看是好看,但不够庄重。穿上这样的朝服站在朝堂上,风一吹,衣袂飘飘,像要登仙似的。 “这是武官的。”明淑又翻出一张,“形制和文官差不多,但颜色用绛红和玄色相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缘边。冠也换了,武官用武弁大冠,佩刀——” 明昭伸手按住了那张画稿。 “明淑。” 她的语气不重,但明淑立刻住了嘴,眨着眼睛看她。 “你这些稿子,改了几遍?” “八遍。”明淑比了个手势,“绣坊那边催了三次了,说再不定下来,赶不上大典。” 明昭把那张文官的朝服画稿拿起来,纸上的线条飘逸流畅,衣纹的处理带着明显的魏晋遗风—— “这衣裳是好看。”明昭把画稿放下,看着明淑的眼睛,“但你想想,一群大臣穿着这样的衣裳站在朝堂上,是什么样子?” 明淑愣了一下。 明昭的声音干脆,“这与晋室一样,他们的官服好看,但他们的官不好好做事。整天宽袍大袖、清谈玄理,谈来谈去把江山谈没了。大周的官服,不能是这个路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明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是对的。”明昭的声音软下来,“但朝服穿在身上,是给天下人看的。人家不看你好不好看,看你稳不稳重。大周的朝臣站在朝堂上,要让人觉得踏实,觉得靠得住。风一吹就飘起来的衣裳,穿不出那种感觉。” 明淑抬起头,眼神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认真。“殿下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 明昭笑了笑,把画稿推回去。“不是你的错,魏晋的风气传了这么多年,大家都觉得宽袍大袖才好看。但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合适。” 明淑点了点头,把那些画稿收拢起来,“殿下,您想要什么样的?您说,我画。” 明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想了很久。 明淑站在案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跟了明昭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明昭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她想起宋时官服,圆领、窄袖、展脚幞头,革带束腰,方心曲领,庄重而克制。虽然武力不强,但审美是真的好。 明昭皱了皱眉,宋朝的官服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有点不吉利。重文轻武,积贫积弱,最后崖山跳海,十万人殉国。 而且她家也姓赵,过于重和了,不行,不能宋朝。 唐朝的官服也好,可唐朝的官服太华丽了,紫袍金带,花纹繁复,透着盛世的张扬。大周刚刚立国,天下刚从乱世里爬出来,百姓还穷着呢,官服太张扬了不好。 汉朝的官服太古朴了,而且汉朝的官服制度混乱,不同时期的样式差别太大,不好统一。 算了,形制是形制,朝代是朝代。好用的东西,管它哪个朝代的,她不迷信。 “上衣下裳,但不要做得太宽。衣摆收一收,袖子也收一收,不能紧到影响动作,但也不能飘起来。领口和袖口的缘边可以保留,但纹样要简洁,不要太繁复。” 明淑的手已经开始在纸上画了,笔尖沙沙的,动作很快。 “进贤冠可以保留,但冠梁不要太高,太高了显得浮夸。玉佩要有,但不能太长,挂在腰侧,走路的时候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绶带的颜色按品级分,这个可以保留。” 明淑抬起头,“武官的呢?” “武官的朝服,和文官形制相同,但颜色用绛红。武弁大冠可以保留,但盔缨不要太长,佩刀要挂在腰侧。” 明淑一笔一笔地记着,画得飞快。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方才那个风风火火跑进来的姑娘判若两人。 明昭看着她,“对了,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官服上的纹样,不要用太多云纹。” 明淑抬起头,有些不解。“云纹不好看吗?” “好看。但云纹用多了,显得轻飘飘的。”明昭想了想,“加一些山水纹样。官员站在朝堂上,要有山的稳重。做事要有水的绵长,毕竟做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殿下说得真好。” 明淑笑着低下头,继续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跟方才那些飘逸的稿子完全不同。这一版明显收敛了许多,衣摆收窄了,袖子收紧了,纹样也简洁了。虽然没有那么飘逸,但看起来确实稳重了许多。 画完一张,她拿起来给明昭看。“殿下,这样行吗?” 明昭接过来,看了看。比方才好多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她盯着画稿看了一会儿,“腰带改一下,不要用这种软带,用硬带,束在腰上,人的精神气就提起来了。” 明淑点了点头,拿回去改。改完之后再递过来,明昭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方向做。你回去再细化一下,把各品级的颜色、纹样、绶带的规制都定下来。大典之前,要赶出来。” 明淑应了一声,把画稿收好,抱在怀里。 七月暑气蒸腾,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车马从北边缓缓行来,旗帜上绣着“崔”字,在风里猎猎作响。队伍不算长,十几辆马车,百余名护卫,但行止之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噤声,没看见旗号?崔刺史的车驾。” 车帘掀开一角,崔夫人今年四十有三,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眉眼间还有几分英气。 她这些年在冀州当刺史,骑射断案、劝农兴学,样样不输男人,当地百姓叫她崔青天。 她声音清冽,“到哪儿了?” “回刺史,前面就是伊阙,过了龙门,天黑之前能进城。”侍女在车外禀报。 崔夫人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马过了伊阙,沿着洛水继续南行。快到洛阳城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护卫们警惕地握紧了刀柄,崔夫人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官道旁来了一队人马,旗帜上绣着谢字。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将领,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银甲白袍,身形修长挺拔。 他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若点朱,面如冠玉。风从洛水吹过来,吹起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崔夫人愣了一下。 那青年将领看见车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过来,在崔夫人的车前站定,仰头望着车帘,眼圈忽然就红了。 “母亲。” 崔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恒厥。 他去幽州时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如今三年过去,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亮的,有着委屈,像小时候摔了跤跑来找她哭。 “恒厥?” 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谢恒厥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甲胄在身,腰悬长剑,明明是个英武的将军,她看着他,却看到了受委屈的孩子。 崔夫人眼眶一热,掀开车帘,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谢恒厥一上车就跪在她面前,膝盖磕在车板上,崔夫人一把抱住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宽厚,甲胄硌手。 “长高了。”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也壮了。” 谢恒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母亲,明明当初跟明昭有婚约的是我,凭什么成亲的是大哥?” 崔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 外面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官道旁那一排垂柳,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崔夫人看着幼子的脸,他长得像她,又比她年轻的时候更好看。谢家的孩子都不差,但恒厥是最好看的那个。小时候带他出门,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她从小就偏爱幼子,论容貌,恒厥更胜一筹,论性情,恒厥也更讨人喜欢。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这些年不敢深想,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晏儿与殿下已经成亲了,谢家不能有兄弟相争的丑闻。 “恒厥,这一切已经成了定局,你不要任性。” 恒厥扁了扁嘴,到底是谁任性,他守在边关,一守就是三年,生怕草原生乱,半步也不敢离开。 他兄长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就这般占了他的位子,与明昭自幼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是他,明昭亲口说的愿意与他成婚,结果他兄就这么横刀夺爱。 他前一天与他兄长说这事,第二天就被安排去了幽州,过了一年就传出明昭与兄长的婚事。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他这次回洛阳,就是要去问他兄长,怎么可以抢他的明昭。 谢云归站在路边,玄色常服,玉冠束发,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鬓角的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牵着一匹马。 他看着崔夫人的车驾,也看着车帘掀开后露出的那张年轻的脸。 谢云归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他肩头,又移到他腰间那柄剑上,最后落在崔夫人搭在车帘上的那只手。 “恒厥回来了?” 谢恒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云归没有看他,“夫人路上辛苦了。” 崔夫人含笑应了,久别胜新婚,她也有些想他了。 谢云归这才转向儿子,“幽州可还安好?” “有什么不好的?父亲来了也好,接母亲回去,我进宫一趟。” “急什么。”谢云归打断他,他伸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好歹回去吃点热乎的,洗个澡,换身衣裳。这一身风尘仆仆的——” 他叹了一声,“岂不是更狼狈了?” 谢恒厥的鼻子一酸,偏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 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第110章 风雨江南(十)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刚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冬青拿着干布巾跟在后面,两个小丫鬟捧着香膏和玉梳,鱼贯而入,在妆台前站定。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了一整天,桩桩件件都要她点头,此刻终于坐下来了,热水泡过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太阳穴都突突跳,总算是闲下来了。 冬青站在她身后,将干布巾覆在她发上绞干水分。她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按摩头皮,明昭闭上眼睛,酥酥麻麻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颈。 “殿下今日累坏了吧。”冬青的声音轻柔,带着心疼。 “还好。” 冬青笑了一下,头发绞得差不多干了,她换了一把宽齿的玉梳,从发顶开始按,再一下一下地往下梳。 梳齿圆润,明昭的头皮在梳齿的力道下微微发紧,随即又松弛下来,暖意从头皮渗进去,顺着经络往下走。 一个小丫鬟坐在侧面支蹱上,将香膏挖了一小块在掌心抹匀,然后覆上明昭的手背。香膏是桃花和杏仁调的,带着淡淡的甜香,不浓不腻。 她的手法很好,一寸一寸地揉过去,将香膏推匀。明昭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丫鬟揉得很仔细,指腹打着圈,力道恰到好处。 冬青将护发的香露倒在掌心里,搓热了,然后从她的发中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抹。香露是桂花和茶籽熬的,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的手指插进发丝之间揉按,明昭先前一直在外头奔波,还是宫里好,她的头发又厚又长,在冬青的照料下黑得像墨缎,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冬青换了把细齿的篦子,开始替她篦头发,比方才用力一些,每一个毛孔都被唤醒,然后又温顺地闭合。 “殿下,肩也要揉一揉吗?” “嗯。” 明昭舒服得连眼睛都没睁。 冬青双手搭上她的肩头,她的手掌不算大,但很有力,拇指按在肩井穴上,其余四指扣住肩胛,开始用上力道揉捏。明昭的肩颈常年僵硬,尤其是右肩,冬青跟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哪里酸、哪里硬、哪里按下去会疼,不用她说就知道。 被一人按着肩,一个按腿,一人护肤,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些,脖子也不再梗着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春雨浇透了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 殿内的烛火将一室的光影摇得晃晃悠悠,窗外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殿内香膏的甜香、薄荷的清凉混在一起,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将整个清商殿裹在柔软昏黄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里。 明昭靠在椅背上,被这么从头到脚,几个丫鬟精细伺候,头发也干了,人也开始犯困,她准备睡了,就听见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明昭抬起头,谢晏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穿戴整齐,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里都捧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裳,还有冕旒。 明昭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谢晏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案上。几个侍女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大礼的衣裳做好了,殿下先试试,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让人改。” 明昭踏上木屐走过去,低头看着这套衣裳。 玄色的衣料,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五章——日、月、星辰、山、龙。 正面是华虫和宗彝,背面是藻、火、粉米、黼、黻。 这是太子的冕服,比天子少四章,但形制丝毫不减。 每一处纹样都绣得极其精细,针脚密实,金线在烛火下微微闪动,像是活的一样。 腰带是硬质的革带,上面镶嵌着玉片,都打磨得光滑温润,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冠冕放在托盘的最上面,九旒,每旒九颗玉珠,串得端端正正。 “绣坊赶出来的?” 谢晏嗯了一声。“这是早就做好了,我让他们改了改细节,如今绣坊在制官袍,好在如今布料绸缎都多,都来得及。先试试,不喜欢再让宫里的帮忙改。” 谢晏把衣裳从托盘里取出来,抖开,玄色的衣料在他手中展开。他走到明昭面前,目光像是春风吹过水面。 明昭嗯了一声,抬起手,让他帮她穿。 谢晏先替她把寝衣脱了,月白色的衣裳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把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他手指修长,替她系好带子。 穿好后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的衮服,金色的纹样,革带束腰,谢晏拿起那顶冕冠,走到她面前,“殿下,低头。” 谢晏将冕冠轻放在她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她的视线被玉珠分割成细碎的光影,烛火在珠帘后面跳动,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谢晏退后一步,看着她。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在铜灯里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这衣裳沉死了,穿上去像背了一座山。你说实话,是不是故意把衣裳做重了整我?” 谢晏被她逗笑了。“殿下多虑了,冕服用的是缫丝和织金,分量本来就重。臣已经尽量选轻的料子了,再轻就不够挺括,穿不出形制来。” 这一身得穿一天,还得祭天酬地,想想那一天的繁琐礼节,她觉得有点活人微死了,太难了。 明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别说,人靠衣装,这冕服一穿精神气就不一样了。 但穿着有点累,明昭脱了换上寝衣,谢晏帮她整理着换下来的冕服,怎么说也是权力象征,怎能弃于地?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洗漱一下就睡吧。” “好,殿下好生歇息。” “晚安,阿晏。” 待人走了,冬青进来见她睡了,吹灭了各主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灯,光晕昏黄,她将帷幔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无声地合上。 明昭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入梦乡。 翌日清晨,明昭是被冬青轻声唤醒的。 “殿下,该起了,陛下那边传了话,让殿下去紫宸殿用早膳。” 明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香露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冬青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又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明昭睁开眼睛,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冬青忍俊不禁,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裳,替她穿戴洗漱。 收拾停当,明昭沿着回廊往紫宸殿走。 清晨的洛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宫人们已经在洒扫庭除,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她穿过两道宫门,在紫宸殿门口遇见了谢晏。 他显然也刚到,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是打算给赵缜过目的。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明昭揉了揉眼睛,“你呢?” “尚可。” 两人并肩走进紫宸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膳,赵缜坐在主位上,赵煦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粥已经喝了大半。赵煦看见明昭进来,冲她咧嘴一笑,“昭昭来了!” “快坐,今日有羊肉包子,不腥的,御膳房新调的馅料。”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谢晏在她身侧落了座。赵缜看着一双儿女,面色如常,但明昭注意到他面前的粥几乎没动,“父皇昨夜没睡好?”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有些不太好开口的事情,显得心事重重的。 “父皇?” 、 赵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煦一眼,终于开口了。 “昨日煦儿回来了,朕便想着带他出去转转。洛阳城这几年变化大,让他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先在街上走了走,看了工坊、市集、学堂,都很好。后来路过洛水边上,听见有丝竹之声,便过去看了看。” 赵煦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是一群士子在曲水流觞,说是效仿兰亭雅集,穿的都是宽袍大袖,一个个披头散发,喝得醉醺醺的。” 赵缜真的觉得糟心,“朕本不想管这些事,士子聚会,吟诗作赋,也不算坏事。可朕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人开始嗑五石散了。” 明昭的筷子顿住了。 “五六个人聚在一起,吃完之后全身燥热,脱了衣裳在洛水边上跑,披头散发,形如鬼魅。还有人——” 赵缜都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聚众。淫。乱,在洛水边上的竹林里,光天化日之下。” 他开始发现有人不在水边坐着,跑到旁边的亭子里去了。他还以为是去更衣,没在意,但他怎么也是晋时过来的,留了个心眼,听见亭子里有动静,走进去一看—— 有人在亭子里脱了衣裳,三五个人,衣裳脱了,散在地上。他们坐在那里,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浑身发抖。 旁边有人拿鞭子抽他们,他们不但不躲,还叫好。 就那个阵仗,他就知道这些人在散发热。毕竟吃了五石散,身体燥热,要脱衣散热,要走行,要喝热酒。鞭子抽在身上,是为了让药性发散得更快。 他看着脑瓜子都是嗡嗡的。 赵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叹了一声,“朕让人查了,不只是服药散发热。还有人在园子里聚众宣淫,有人把妓女召进去,有人带了别人的姬妾,还有人——”他顿了顿,“带了未出阁的姑娘。” 这还算好的,甚至还有几个男的,大行苟且之事。 他都不明白天下为什么有这些人,他气得握着茶盏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朕让人把那处与园子一道封了,把人扣了。一审才知道,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洛阳城里,这样的园子不止一处。那些士子,吃了药,发了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人死在园子里,家里人不敢报官,偷偷抬回去埋了。有人把良家女子骗进去,糟蹋了,都没法告官,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他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到桌面,碎了。“朕打下这个天下,不是让他们来糟蹋的。” “朕杀匈奴,平坞堡,收江南,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让这帮王八蛋重新在洛阳嗑药嫖妓的!” “父皇,这事交给儿臣。” 赵缜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很稳。 “父皇方才说,服药的人里头,有世家子弟,有功臣之后。” 明昭对上赵缜的目光,“儿臣倒要看看,是谁家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父皇眼皮底下做这种勾当。” 赵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怎么做?” “凡涉五石散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敢拒捕者,就地正法。敢包庇者,同罪论处。” 怎么敢有人在她地盘上嗑药啊! 还敢这么欺辱妇女,朗朗乾坤是容不下这群东西的。 魏晋名士嗑五石散,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其实就是吸。毒。嗑完了全身燥热,皮肤敏感,不能穿紧衣,不能穿新衣,只能穿宽袍大袖的旧衣裳。燥热散不出去,会死人。 她以为这东西已经绝迹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把旧世界砸了个稀巴烂,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也会跟着一起被埋进土里。 她以为推行新政、开办官学、整顿吏治,就能把风气扭过来。 结果人家都嚣张到洛阳了。 合着只是不在她眼皮底下嗑。 这种东西晋时从来没禁止过,但以前北方穷困,都没有嗑药的条件,自然她没看见过。 拿下江南,那群南逃的士族回了北方,他们向来就与现代的时尚圈一样,他们做什么,向往这些人的人当然跟着一起玩。 人堕落可就太容易了。 “薄越。” 明昭的声音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薄越从殿外快步走进来,步履带风,在门口站定,拱手行礼。 “臣在。” “你带人去查,洛阳城里,凡涉五石散者,不分贵贱,不论出身,一应登记在册。配制者、贩卖者、聚众嗑食者,分门别类,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 薄越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明昭的目光沉下来,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五石散之外,那些园子里头奸淫掳掠的,糟蹋良家女子的,把别人姬妾拐进去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将苦主寻到,问清楚,记明白。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干了什么,都写下来。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 “殿下,”薄越的声音低下来,“若是涉事的苦主不敢开口呢?” 明昭想起那些在归民署门口捧着粥碗掉眼泪的人,那些被卖了半辈子、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人。 她们被糟蹋了,不敢说,不敢告,怕报复,怕丢人,怕被当成荡妇,怕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孤给她们做主,孤不倒,她们就不会有事。” 赵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了,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 “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你说。” “涉五石散者,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功臣之后,一律剥夺政治身份。有功名的夺功名,有官职的免官职,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不许入仕。” “这是不是太重了?”赵煦忍不住开口,把手里蒸饼放下,“昭昭,我不是替那些人说话,我是怕你一下子得罪太多人。那些世家、那些功臣,你把他们子弟的路全堵死了,他们会不会——” “会什么?”明昭看着赵煦,目光平静,“兄长,他们在洛水边上,在我眼皮底下,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这不叫造反,什么叫造反?他们不是在糟蹋那些女子,是在糟蹋大周的律法,糟蹋父皇打了十几年仗换来的太平,糟蹋我辛辛苦苦推行的新政。” 赵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三代不许入仕,不是绝他们的路。” 明昭的声音缓下来,“是给他们教训,一个人做错了事,就得承担。但如果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那这个天下,迟早会回到从前那个样子。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管他有才还是没才。兄长,你想回到从前吗?” 赵煦摇了摇头。 “我也不想。” 明昭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谢晏忙起身行礼跟了出去。 “殿下——” 谢晏快步跟上来,在回廊转角处拉住了她的手腕。明昭被他拉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他。晨光从回廊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明亮冷冽。 谢晏松开手,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还好殿里没有外人,她说出的话没人敢往外传。谢晏将人拉回清商殿,让人都出去,他不能让殿下被愤怒冲昏头脑。 “五石散的事,殿下要查,要抓,要杀,臣都不拦。配制者斩监候,贩卖者流三千里,这些都有新律可依,有例可循。殿下按律办,谁都说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的眼睛。“但三代不许入仕,没有律法依据。殿下这是法外加刑,还是重刑。那些世家、功臣,他们不会跟殿下讲道理,他们会说秦王暴虐,擅立新法,今日能夺人功名,明日就能夺人性命。” “殿下,您信不信,明日早朝,一定会有一大批人站出来,而且他们还占理。” 明昭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得罪了多少人,殿下心里有数。如今齐王殿下刚回来,那些被殿下得罪过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生事。殿下这时候递一把刀过去——” 谢晏的声音低下来,“殿下是想让齐王坐收渔利吗?” “殿下要堵那些人的路,臣不拦。” 谢晏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殿下不能自己堵,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殿下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规矩。规矩是什么?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殿下今日破了这个规矩,明日就有人敢破更大的规矩。殿下不想回到从前,臣也不想。但殿下做的这件事,就是在把大周往从前的路上推。” 明昭沉默了。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那你说怎么办?”明昭的声音闷闷的,终于放弃了挣扎。“那些畜生,难道就这么放了?” 谢晏摇了摇头。“不放了,但也不杀。”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 “三代不许入仕,殿下可以让别人提。” 谢晏不动声色的算计,“明日早朝,殿下只提五石散的案子,只提按律治罪。三代不许入仕的话,殿下不说,也会有人替殿下说。” “谁?” “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 “殿下在江南推行科举,在洛阳扩建太学,在各州设官学。这些事,寒门出身的官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比殿下更恨那些世家子弟。如今那些人嗑药嫖妓、糟蹋良家女子,他们比殿下更想把人往死里踩。” 哪有统治者自己对上这些虫豸的? 朝廷上有清有浊,殿下应该高高在上任他们斗,岂能自己下场?这反倒得罪了两波人。 他松开明昭的手,退后一步,“那些人被陛下抓个正着,陛下如果没审,岂会知道这么多?这事昨天定已经沸沸扬扬了,那些人已经在狱中了,殿下如今只能找到贩卖的。” “殿下,让臣子去办吧,等他们提完了,殿下再思量,拖上三五日,让那些世家、那些功臣来求情。” 明昭先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在殿内冷静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面前的谢晏,帮他整理了衣襟,“多亏了谢郎,否则一怒之下坏事矣。” 这世上禽兽实在太多,她为什么要与这些人活在同一个世界,真是烦死了。 第111章 吾皇万岁(一) 第111章 吾皇万岁(一) “殿下不必谢臣,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明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让人安心。 明昭收回手,“是我冲动了,那些人办事太恶心了,我一想到他们在洛水边上做那种事,一想到那些被糟蹋的姑娘,我就——” 她就想弄死这些人,她那么费心劳神,就怕民心有损,反倒让这些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她没有说下去,但谢晏懂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殿下不必自责,就算是圣人也不能面面俱到,这些陋习,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 明昭点了点头,“这事就麻烦阿晏了,我要杀杀这不正之风。” “殿下放心。” 谢晏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冬青见人走远,才进来传话,“谢小将军递了帖来。” 明昭的手顿了一下。“恒厥?” “是。”冬青把帖子递上来,“人已经到宫里了,说先去见陛下,等会儿就来清商殿。” 明昭接过帖子,“知道了。” 冬青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恒厥性子单纯阳光,她一直很喜欢他,她一直以为恒厥会嫁与她,结果最终成了谢晏。 这大概就是缺了一点缘分。 明昭并没有在谢家底线上蹦跶的意思,也没有给自己泼这种丑闻的意图,兄弟还是太超前了。 殿门开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门口那一小片天地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个人影从光里走进来,映入眼帘的先是宽阔的肩、修长的颈、待光芒退去,露出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谢恒厥在殿门口站定,看着明昭。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明亮深邃。 “恒厥。” 谢恒厥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看着她。他墨发高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明昭已经很高了,有一米七三,但恒厥明显一米九往上了,比苻毅都高。 “明昭——”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明昭笑了笑,“不错,又长高了。” 谢恒厥愣了一下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表情就撑不住,眉眼间的凌厉一下子散了,露出底下少年气干净的轮廓。“明昭也高了。”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他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木梳。梳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木头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齿圆润,梳背上刻着一枝桂花,花枝缠绕,叶子舒展,雕工不算精致,但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 谢恒厥把木梳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明昭,这是我自己做的,边关找不到什么好材料,本来想用玉,但玉寒凉,不适合梳头。” 明昭拿起那把木梳看了看,梳背上那枝桂花,花瓣小小的,一片一片,刻得很仔细,她手指触抚木头温润的纹理。 “你做的?” “嗯。”谢恒厥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在幽州没什么事,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学着做做。做了三把,前两把都裂了,就这把能用。” “谢谢。”她把木梳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他,“恒厥,我很喜欢。” “明昭,我们不是约好,等我从幽州回来,我们就成亲的吗?” 啊,明昭很想装死,这事她也不知道,你得问你哥。 恒厥靠近她,蹲在她身旁,抱着她大腿,可怜巴巴抬头看着她。“你把他休了,娶我。” 明昭:? 他刚说完,谢晏出现在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恒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谢恒厥站起来,把脸扭一边不看他,哼!要不是亲哥,他就揍上去了。 谢晏看着他走过去,他伸出手,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恒厥回来了?” “哼!” 阴险之辈! 夺妻之仇! 谢晏见他这样,没再多说什么。他走到明昭身侧,把文书放在案上。“殿下,这是薄越刚送来的名单。涉五石散者共计四十七人,已全部拿下。奸淫掳掠者十二人,苦主找到了七家,还有五家不敢开口。臣让人去劝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明昭接过文书,谢恒厥站在旁边,目光从明昭脸上移到谢晏脸上,又从谢晏脸上移回明昭脸上,嘴唇紧抿着。 “殿下,”谢晏不管他,“臣去一趟廷尉署,臣去盯着。” 明昭抬起头。“你去吧。” 谢晏点了点头,经过谢恒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弟弟一眼。 “恒厥,晚上回家吃饭,母亲让人备了你爱吃的菜。” 谢恒厥瞪着他,他当然知道回家! 谢晏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 谢恒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明昭。”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嗯?” “你什么时候把他休了?” 明昭大脑当机了一下,“啊,这个,谢晏很好,我们婚姻美满,我为什么要休他?” “我也很好。” 明昭:…… “这个下次再说,说说幽州的情况,拓拔部怎么样了?” 谢恒厥的表情明显垮了一下,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猫,眉毛眼睛都耷拉下来。但他知道明昭是在岔开话题,也知道这个话题他不能再继续了—— “幽州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去年冬天,草原上出了一支新的部族,自称突厥。从西边打过来的,骑射极精,来去如风。拓跋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丢了三座牧场,老弱妇孺被掳走了上千人。拓跋部首领先是硬扛,扛不住,派人来幽州求援。” 明昭的眉头皱起来。“突厥?” “嗯。”谢恒厥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铺在案上。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山川河流、牧场戈壁,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西边,然后一路往东划过来。“去年秋天,突厥人从金山那边翻过来,先打了高车,高车溃败,残部往东逃。突厥人追着高车残部一路往东,到了冬天,就撞上了拓跋部的牧场。拓跋部本来就在雪灾里损失惨重,根本经不起打。拓跋首领派人来幽州,说愿意称臣纳贡,只求朝廷出兵。” 明昭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你出兵了?” “出了。”谢恒厥点点头,鲜卑人好歹通汉话,依附汉地数百年了,“去年十一月,我带了三千骑兵出关。拓跋部那边凑了五千人,合兵八千,在狼山脚下跟突厥人打了一仗。突厥人确实勇猛,骑射精湛,单兵作战能力比鲜卑人强。但他们人少,那一仗来的不到两千人。我们人多,压也压死他们了。打完之后,突厥人退了二百里,拓跋部的牧场保住了。” 明昭忙问,“然后呢?” “然后突厥人又来了。”谢恒厥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十二月,来了五千。今年二月,来了八千。三月又来了一万。一次比一次人多,一次比一次难打。最后一次,我跟拓跋首领合兵一万二,在漠北跟他们打了一场硬仗,两边都死伤惨重。突厥人退走了,我们也退回来了。拓跋部的损失比我们大得多,牛羊死了一大半,壮丁折了三四千。” 明昭皱了眉头,突厥这时候不应该在西方称霸吗?“拓跋部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谢恒厥摇头,“他们现在全靠幽州的粮草接济。去年冬天到现在,幽州运了十二批粮草过去,才勉强没让他们饿死。拓跋首领倒是硬气,跟我说——‘谢将军,我拓跋部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朝廷的恩情,我们记着。等打完突厥,我们举族内附,绝无二话。’” 明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信他?” 谢恒厥点点头,对面别无选择,“拓跋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突厥,也知道没有朝廷撑腰,他撑不过这个冬天。但他也是个枭雄,等他缓过来,会不会反悔,谁也说不准。所以我在幽州留了三万人,没敢动。卫长史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明昭点了点头,“突厥那边,你摸清底细了吗?” 谢恒厥也不太清楚这些人的来历。“突厥人是从金山那边过来的,那边草原太小,养不活那么多人,他们要往东扩。拓跋部是他们东进的第一道坎,打不下拓跋部,他们就到不了幽州。所以他们会一直打,打到拓跋部彻底垮了为止。今年秋天,他们一定还会来。” 天下从来没有太平这回事,匈奴倒了,鲜卑起来。鲜卑弱了,突厥起来。一个接一个,像草原上的草,烧不尽,吹又生。 “大典之后,你什么时候回去?” 谢恒厥抿了抿唇,“我跟卫长史约好了,最迟九月初十,我一定得回去。秋草黄了,突厥人就该来了。” 明昭看着他,恒厥一直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拓跋部那边,你跟他们说,让他们派使团来洛阳,内附的事当面谈。他们要什么,朝廷给什么。粮食、布匹、铁器,都可以谈,但是有条件。” 谢恒厥不解,“什么条件?” 明昭笑了笑,“这得等他们来了谈。” “好。” 谢恒厥把地图收起来,卷好,塞回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明昭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案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起一角。谢恒厥把地图塞好了,“明昭。” “嗯?”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仰着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亮,“明昭——” “嗯。” “我在幽州的时候,每天晚上天黑透了,营帐外面全是风。草原上的风跟别处不一样,一直在吹,永远不停。我坐在帐子里,点一盏油灯,把你给我的那封信拿出来看。” 明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了三年。信纸都揉烂了,字迹都模糊了。后来我不敢再看了,我怕再看下去,字都看不清了。” “去年冬天,狼山那一仗。突厥人的弯刀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我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完了,回不去了,我还没跟你成亲呢。” 他低下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后来我没死,军医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明昭,我喜欢你。” 明昭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修长,虎口处那道疤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一米九几的个子,肩宽背厚,像个顶天立地的将军,可看她的眼神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亮亮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把最心爱的骨头叼到主人面前的大狗。 “恒厥。” “嗯。” “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你父亲为你起这名字,是想你保家卫国,做天下的屏障。” “恒厥,我一直把你当弟弟。” 谢恒厥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只比我大几个月。” 明昭笑了一下,“大一天也是大。” “那不算。”谢恒厥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你小时候摔了跤,是我把你背回去的,你说过要嫁给我,你不能现在说我是弟弟。” 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脸颊上。他的脸很瘦,颧骨比三年前高了不少,下巴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她的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触到一道细细的疤,已经长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道疤怎么来的?” 谢恒厥偏了偏头,把脸贴在她掌心里。“去年春天,拓跋部有人闹事,被石头砸了一下,不疼。” “明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只当你的将军。”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臣愿为殿下守边关、御外敌、护百姓、安天下。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不能说我是弟弟,你骗人。” 明昭狠下了心肠,“恒厥,你是将军,我是太子。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你的路在幽州,我的路在洛阳。两条路,走不到一起。但你可以走得很好,比跟我走在一起更好。” 谢恒厥很难受,他不想在这待了,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很痛苦,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明昭。” “嗯。” “我走了。” “嗯。” “那把梳子你记得用。” “好。” …… 翌日早朝,殿内气氛肃杀。 明昭一身朝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丹陛之下。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他今日没有拄拐杖,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殿中站定,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周卿请讲。” 周离直起身,声音苍老清晰,“陛下,前日洛水之畔,有人聚众嗑食五石散,更有甚者,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臣闻之,痛心疾首。大周立国在即,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这些人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禽兽之举,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臣请陛下,严惩不贷。凡涉五石散者,按律治罪。凡奸淫掳掠者,从重论处。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反正里头可没他周家的人,陈岱表面说得好听,幼子却不干人事,居然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太常寺卿崔韫素出列,她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冷,眉目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她在殿中站定,声音清冽,“臣附议,五石散之害,晋室已验证过了。服药者,轻则丧志,重则丧命。聚众宣淫者,更是禽兽不如。大周新立,当以晋为鉴,不可使此风蔓延。臣请陛下,严惩涉事之人,并禁五石散,永绝后患。” 光禄勋出列,声音洪亮:“臣也附议。这些人目无法纪,败坏风气,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立国?” 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声讨五石散之害,声讨那些在洛水边上聚众宣淫、糟蹋良家女子的禽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岱身上。陈岱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周离转过身,看着陈岱。“陈将军,令郎的事,你怎么说?” 殿内鸦雀无声。 陈岱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像堵了骨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将军,令郎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糟蹋良家女子。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你是陛下的老臣,是大周的将军。你儿子做的事,你总该给个说法吧?” 陈岱出列,撩袍而跪,“臣,愧对陛下。” 赵缜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岱,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救出赵煦,迎回明昭,在无数个战场上替他挡过刀、挡过箭、挡过无数次生死的人。 “陈岱,你的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朕不会因为他做了错事,就抹了你的功,你起来。” 陈岱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 他不明白,他幼子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长女如此优秀,在军营还当上了将军。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长年出征在外,聚少离多。 定是有人恨他,给他儿子下了套,不然怎么就这么巧,偏让陛下撞见了。 “廷尉署。” 明淑从队列里走出来,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沉静。她在殿中站定,拱手行礼。“臣在。” 赵缜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陈承嗣的案子,朕要你细查。” 明淑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臣领旨。” 赵缜站起来,“散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待众人皆退,明昭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他。陈岱站在那里,低着头。 “陈叔。” 陈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殿下,臣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说。” “承嗣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臣的长女在军营里当将军,打了好几年仗,从没给臣丢过人。臣的小儿子——”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臣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在外,家里的事顾不上。臣以为他是好的,他小时候那么乖,见人就笑,嘴巴甜得很,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陈叔,您觉得陈承嗣是被人拉下水的?” 陈岱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臣不知道,臣要是知道,就不会——” “父皇让廷尉署细查。他的错,他该受罚。如果是被人拉下水的——”她顿了顿,“那就查清楚,是谁拉的,拉了多少人,一个都不放过。” “谢殿下没有一棍子打死。”陈岱拱手一礼,“殿下说查,那就查。查清楚了,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臣没有二话。” 那些人里头有南边回来的,还有几个功臣子弟,陈岱的儿子明显是最显眼的,人都有私心,陈岱一直什么都站她,但这事实在过了。 明昭听他儿子的名字就觉得,陈家过于溺爱幼子,陈英就很好,与明淑是闺蜜,上得了战场,拿得了算盘。 暮色四合,清商殿内燃起了灯烛。 明昭从屏风后面出来,头发披散在肩上。她今日累得很,早朝站了一个时辰,散了朝又被赵缜叫去议了大典的仪程,下午明淑送来廷尉署的初审卷宗,厚厚一摞,她翻了两个时辰,越翻越气,越气越累。 冬青替揉了一会儿肩,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刚合上,又开了。 谢晏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寝衣,头发散着,他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殿下还没睡?” “等你。” 明昭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谢晏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微微发烫。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下,陈承嗣今年才十七岁。去年秋天,还未南下之时,他还在书院里读书,先生说他功课虽不出众,但性情温厚,与同窗相处和睦。这么一个孩子,不到一年工夫,就变成了在洛水边上嗑五石散、聚众淫乱的人。殿下不觉得太快了吗?” 明昭睁开眼睛,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事她也回过神来了,这是冲她来了。 谢晏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人变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酗酒、赌钱、斗殴,一步一步来,总要有个过程。可陈承嗣没有这个过程,他去年的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今年的薄越说他是个畜生。” 第112章 吾皇万岁(二) 第112章 吾皇万岁(二) 清商殿的烛火燃得正旺,银蜡淌下几滴晶亮的蜡泪,落在青铜烛台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明昭窝在谢晏怀里,她叹了一声,“我知道。” “如今的大周外人靠骑射、悍勇,是打不进来的,只能乱我民心。如今这些士族,就是想断我律法的根,乱我朝堂的势。” 谢晏的手臂收得更紧,“陈承嗣是陈岱的幼子,殿下刚立为太子,根基未稳,此时对勋贵子弟下刀,无异于自断臂膀。那些人等着看殿下的笑话,殿下护不住身边人,那站队的人都会掂量,殿下岂不是中了这些人的如意算盘。” “晋室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口诵《论语》,行若犬豕。五石散吃着,清谈论着,把江山吃没了。”明昭笑了,她对此还是旷达的,“他们以为,我会像晋室那样,顾着情面,顾着勋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错了。” 她转过身,与谢晏对视。烛火映亮她的眉眼,多了几分通透与决绝。“律法不是摆设,是新朝的骨。今日我轻放了陈承嗣,明日薄家的子弟犯了法,我能饶吗?赵家的宗室乱了规矩,我能容吗?你谢家的人若犯了错,我要视而不见吗?” “谢晏,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徇私。今日我给陈承嗣留一线,明日天下人便会说,新朝的律,只护勋贵,不护百姓。今日我给洛水畔的姑娘们留一份公道,明日天下人才会信,新朝的太子,守得住王法,守得住民心。” 魏晋之时,多少贤主因顾念旧情,纵容世家,最终酿成大祸。她不愿重蹈覆辙,哪怕前路荆棘,也要立起这杆律法的大旗。 “可陈岱……”谢晏仍有顾虑。 “陈叔不是那样的人。”明昭语气笃定,“陈叔跟着父皇南征北战,半生戎马,他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他的儿子犯了错,该罚就罚,这是律法的事。他对朝廷的忠心,是沙场的事,两码事。” “薄越去查了,查谁撺掇的陈承嗣,查谁想借这件事挑唆勋贵与朝廷的关系。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至于陈承嗣……”明昭的语气沉了沉,“他十七岁,不是三岁。别人给他下套,他钻了。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贪图五石散的虚妄,沉迷于聚众淫乱的荒唐,最终酿成大错,便该受律法的制裁。” “我若护了他,便是护了勋贵无罪的歪风。今日护了陈家,明日世家大族便会肆意妄为。新朝的江山,还没开国,就成了晋室的翻版。” 谢晏想了想,她是对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句看着轻松,办起来并不轻松,他扪心自问,他便做不到。 “殿下说得对,根基不是功臣,是律法。律法立住了,天下人的心才能定。今日判了陈承嗣,功臣们会寒心。可今日不判陈承嗣,天下人会寒心。”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至于陈岱那边,臣去说。他若真念着朝廷的恩,便懂殿下的苦心。” 明昭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有谢郎在,我放心。” 这事哪怕是敌人给她设套,她也得钻,如果她玩的是九龙夺嫡高难度副本,她确实会忌惮。可她面临的竞争只有她兄长,那么就算无人站她,也无妨。 她父不蠢,她兄长这性格,绝对会被士族与功臣生吞了的,把一个单纯的羊放狼群,会有什么后果,晋室已经上演了一遍了。 这些人治天下不行,搞阴谋是行家。 对付阴谋诡计,她只需要走阳谋便行了,这一次陈家着了道,其他人看着自然会警惕。 她问心无愧。 次日傍晚,薄越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清商殿。 “殿下,查到了。”薄越的声音沙哑,将卷宗呈上,“撺掇陈承嗣的人,是南边来的名士,裴意之。” 薄越站在案前,声音压着怒意:“裴意之,琅琊裴氏旁支,今岁随士族北归。此人颇有才名,工诗善赋,尤善清谈,在洛阳士子中名声不小。他在城南设了一处雅集,名曰竹林会,每月初一、十五聚会,谈玄论道,吟诗作赋。陈承嗣就是被同窗拉着去了一次,便入了他的局。” 明昭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继续说。” “裴意之在雅集上从不提五石散,也不提女色。他只谈玄理,论老庄,说名士风流。他说真正的名士,当不拘小节,当率性而为,当放浪形骸。嵇康阮籍之所以为嵇康阮籍,是因为他们不守规矩。大周立国在即,正是名士出世建功立业的时候,那些少年人听了,热血沸腾,他们自己正迷茫,就把他当成了知己、师长、指路的明灯。” “然后裴意之开始带他们见世面,先是在雅集上饮酒,然后是赏画、听曲、观舞。他请来的歌姬舞女,都是城南最出挑的,容貌出众,才艺俱佳。那些少年人没见过世面,被迷得神魂颠倒。裴意之便告诉他们,这才是名士该过的日子。饮酒、听曲、赏美人,人生得意须尽欢。” 明昭眼神都冷了下来,“再然后呢?” 薄越的声音沉下来,“裴意之让人在雅集上偶然提起,说名士服药之后,神游太虚,妙不可言。说嵇康服药之后,弹《广陵散》,鬼神皆惊。少年人听了,心向往之。裴意之便说,他认识一个高人,能弄到上好的五石散。” 明昭把卷宗合上,“陈承嗣是什么时候开始嗑药的?” “今年三月,陈岱在外驻军,陈英跟着父亲驻守,李夫人性情柔弱,管教便松了些。” 薄越叹了一声,“裴意之先是让他试了一回,说是开开眼界。陈承嗣试了之后,觉得飘飘欲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裴意之便教他,服药之后要行散,要穿宽袍大袖,要脱衣散热,要有人鞭打助兴。他说这是名士的风流,是真性情的流露。陈承嗣信了。” “那些姑娘呢?” 薄越沉默了一瞬,“裴意之自己从来不碰良家女子,他召的是妓女,花钱明码标价。但他告诉那些少年人,召妓是下乘,真正的名士,应当追求真情。良家女子仰慕名士风度,主动投怀送抱,才是风雅。他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仰慕他们的才情,倾慕他们的风流。女子没反抗,陈承嗣信了。” 那些女子被骗来,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结果着了人家的道,这也是有父母不肯报官的原因。 若是单纯被强,洛阳还没黑到这个地步。 “好一个名士。”她气笑了,真是敢惹到她头上了,裴家的人敢这么大胆,“好一个裴意之,自己不落把柄,只管教坏别人家的孩子,把大周的勋贵子弟一个一个地拉下水。律法治不了他,他聪明得很。” “薄越。” “臣在。” “裴意之现在关在哪里?” “廷尉署的牢房里。臣以涉嫌教唆的名目拿的他,但没有实证。他进了牢房之后,不吵不闹,不喊冤,不求饶。狱卒说他每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吟诗。昨日还写了一首诗,让人传出来,说是身陷囹圄,心在竹林。” 明昭看着薄越,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用刑了没有?” 薄越低下头,“用了,他不怕,上了夹棍,他面不改色,说‘士可杀不可辱’。用了鞭子,他笑着说‘清风拂面,不亦快哉’。用了烙铁,他疼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犯什么法了?我卖五石散了?我逼良为娼了?我不过是跟几个后生谈了谈风度,聊了聊名士风流。这也有罪吗?大周的律法上,哪一条写了,谈玄论道是犯法的?” “薄越。” “臣在。” “裴意之他确实没有犯法,可他得死。他要是活着,那些世家的清谈客,会学他的法子,一个一个地把大周的勋贵子弟拉下水。不落把柄地毁掉新朝的根基,然后站在岸上看孤的笑话。” 薄越明白了,“臣知了,臣去查裴家,臣收到举报,裴家有谋逆之嫌。” 明昭点点头,看着他大步走出去,这些人真是找死,真当她这么讲理,法律管不了,她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以为自己活在哪呢? 她就用这些人的血,来给开国弄个彩头。 敢这么为难她,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受得了她的为难。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谢晏过来陪她吃了晚饭,夜色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清商殿的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那架新做的秋千安安静静地立在树下,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趴在秋千旁边玩。 明昭看着窗外那团黑白相间的肉球,笑了,“它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薄越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关后院的门,它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溜进来的。” 明昭看着它这无忧愁的样子,看着还是很治愈的,“让它待着吧,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谢晏走过来,站在她身侧,月光落在两个人肩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薄越领命而去,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月,便将裴氏谋逆的罪证,整整齐齐呈到了明昭面前。 薄越跪在殿中,声音沉肃,“殿下,裴氏绝非单纯士族清谈之流,其心叵测。裴氏盘踞江南百年,暗中私藏甲兵,私铸兵器,更与前朝将领暗通书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妄图颠覆大周、复立门阀之念,裴意之北上洛阳,目的便是搅乱朝堂局势,腐蚀勋贵子弟,待朝局动荡,再里应外合,一举夺权。” 薄越并没有证据,不妨碍他做这把刀,毕竟他都上殿下的船了,一损俱损。“殿下,裴氏谋逆,证据确凿,按大周律,当夷三族,以儆效尤。” 明昭颔首,“准,传孤令,廷尉署即刻捉拿裴氏全族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凡属三族之内,悉数收押,三日后,于洛阳闹市行刑,抄没裴氏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其党羽一并清查,绝不姑息。” 诏令一出,洛阳城瞬间哗然。 裴氏乃是望族,在士族之中颇有声望,不少门阀勋贵听闻此事,皆是心惊胆战,有人暗中想为裴氏求情,可看着案上铁证如山,又看着明昭那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终究是不敢开口。 只敢小声说:“裴家犯了什么事?谋逆?裴家一个破落户,谋什么逆?” “噤声。” 消息传遍,天下皆惊。 那些在洛水边上嗑过药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家里求父亲饶命。跟裴意之喝过酒、谈过玄的士子,连夜烧掉了裴意之送他们的字画、书信、诗稿。 在背后替裴意之撑腰的世家大族,闭门不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替裴家喊冤,甚至没有人敢提。他们怕薄越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怕太子殿下的刀,落在自己头上。 裴家的案子了结之后,廷尉署开始审陈承嗣。明淑坐在堂上,将证据一件一件地念给他听。 人证、物证、口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陈承嗣跪在堂下,面色苍白,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淑念完了看着他。“陈承嗣,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承嗣抬起头,嘴唇在发抖,眼泪流了满脸。“我、我不知道,裴意之说,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说她们仰慕——” “仰慕?”明淑的声音冷下来,“那些姑娘,有的才十六岁,被你们骗进园子之前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她们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嗑药之后像疯子一样脱了衣裳在竹林里跑?仰慕你喝了酒之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陈承嗣,你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让你嗑药你就嗑药?别人让你糟蹋姑娘你就糟蹋?你爹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保的是大周的百姓,你在洛阳做了什么?你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 陈承嗣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明淑站起来,宣读判词:“陈承嗣,聚众嗑食五石散,按律夺功名,永不叙用。奸淫良家女子三人,按律判牢狱十年,发往矿山为苦力,即日行刑。” 判词念完,陈承嗣被人拖了下去。 陈岱径直进了宫,赵缜在紫宸殿批折子,听见内侍通传,放下笔,看着殿门口。 陈岱走进来,在殿中站定,跪了下去。他跪在那里,脊背弯着,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陛下,臣来求情。” 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没有说话。 “陛下,臣知道承嗣该死。”陈岱的声音闷在地面上,嗡嗡的,“臣知道廷尉判得对,十年牢狱,发配矿山,臣没有二话。臣只是——臣只是想把儿子赎出来。臣愿意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臣辞官回乡,从此不问朝政,只求陛下饶承嗣一命。矿山苦役,他受不住。他才十七岁,身子骨弱,去了矿山,就回不来了。” “陈岱,你起来。” 陈岱没有动。 “朕让你起来。”赵缜的声音重了一些,“你跪在这里,承嗣的罪就能免了?你拿爵位换,拿军功换,拿命换——朕要你的命做什么?朕要的是天下人信大周的律法,大周不会因为你是功臣就偏袒你的儿子。” 陈岱慢慢抬起头,看着赵缜。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臣都知道,可臣——臣只有这一个儿子。臣长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回不了家。承嗣小时候,臣教他骑马,他坐在马背上,小手攥着缰绳,紧张得脸都白了,还说爹,我不怕。那时候他才六岁。臣以为他是好的,臣以为他一直都是好的。” 赵缜看着他,看了很久。“陈岱,你的儿子犯了罪,该罚。你的功劳,朕也记着。” “你的爵位,朕收了,官职也免了。你回乡好好歇着,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陈岱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至于你的爵位——你长女陈英,跟着你在边关打了几年仗,屡立战功。朕封她为定远将军,陈家的门楣,不会倒。” 陈岱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泪,“陛下——” “别说了。”赵缜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然后回乡好好过日子,大周的天,塌不了。” 陈岱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着赵缜,看着这个跟了二十年的明主,他笑了,笑里有释然,也有感激。“陛下,臣走了。” 赵缜点了点头,“去吧。” 慕容恪是八月初回到洛阳的。 彼时暮色四合,清商殿内刚燃起灯烛,明昭正窝在榻上看明淑送来的案卷。窗外蝉鸣渐歇,夜风卷着槐叶簌簌作响,团子趴在秋千旁边,抱着竹子啃得正香,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薄越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下,上将军回来了。” 慕容恪向赵缜述职之后,就过来了。 “让他进来。” 慕容恪在殿门口站定,看见明昭窝在榻上,手里还攥着卷宗的样子,笑了一下。“殿下,臣回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了。” “湘州的日头毒。”慕容恪摸了摸自己的脸,“臣在洞庭湖上晒了两个月。” “在那如何?” “还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湘州的鱼不错,臣吃了不少。” 明昭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说说湘州的事。” 慕容恪坐下,看着她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云梦泽一带匪患多年,大大小小十几股,最大的那股匪首叫雷虎,手下三千余人,盘踞在洞庭湖西岸的君山上。臣没有急着打,先派人摸清了地形和水路——” 明昭靠在椅背上听他讲,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讲到伏击雷虎那一段,他微微前倾身子,眼里得意,像一只叼回了猎物的猎犬,明明尾巴摇得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打了他就不肯再出来,又派人进山劝降。” “劝降?那些匪徒肯降?” 慕容恪摇了摇头,“不肯,雷虎说他在云梦泽称王称霸了十几年,晋室拿他没办法,大周一个新立的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明昭笑了一声,“所以你打了他?” “臣先派水军断了他们的粮道,又在洞庭湖口设伏,截了他们两批运粮的船。雷虎急了,带人出岛想抢粮,被臣伏击了一把,折了五百多人。他缩回岛上,雷虎撑不住了,派人出来说愿意谈。” 明昭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然后呢?” 慕容恪神采奕奕,“臣跟他说,大周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要杀他。他要是肯降,带着他的人下山,编入官军,既往不咎。他要是不肯降,臣就攻岛。雷虎打不过,降了。” “他肯降?” 慕容恪点了点头,“他说他在云梦泽当了十几年匪,不是自己想当匪,是没活路。晋室南渡之后,江南的田地被世家大族占了大半,他没地种,没饭吃,只好上山。他手下那些人,大半都是这个缘故。臣跟他说,大周有释奴令,有授田法,只要他肯下山,朝廷给他们地种,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一条活路。他不信,臣把释奴令的条文念给他听,把授田法的章程讲给他讲。他听完之后哭了,他说要是早几年有这样的朝廷,谁愿意当匪?” 他们不是天生的匪,不是天生的奴,不是天生的贱民。他们只是没活路,没活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雷虎降了之后,”慕容恪继续说,“云梦泽其他几股匪也降了。臣让他们带路,去剿那些不肯降的。有了当地人带路,后面的仗就好打了。到了七月,云梦泽的匪就平得差不多了。臣留了三千兵马在湘州,维持地方治安。其余的人,臣带了回来。雷虎说,他想来洛阳看看,看看大周的太子长什么样。臣把他带来了,在驿馆里住着,等殿下召见。” “来了洛阳?” “他是个爽快人。”慕容恪嗯了一声,“臣问他就不怕朝廷秋后算账?他说他信慕容将军,慕容将军说朝廷说话算话,他就信。” 明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而明亮。 “慕容恪。” “臣在。” “你做得好,湘州平了,大周就彻底稳了,你替孤省了十年的工夫。” 毕竟湖南人现代都很霸蛮,别说古代,他说得这么简单,这里头怕是没那么容易。 慕容恪笑着看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殿下前几个月在江南推行释奴令、设归民署、筹科举,那才是安邦定国的大计,臣只会打仗。” 明昭任他握着,“将军会打仗就够了,再说了,恪是孤心爱之人,别人是比不了的。” 慕容恪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惊喜得像一只被主人夸了的大狗。 第113章 吾皇万岁(三) 第113章 吾皇万岁(三) 谢晏听闻内侍通传慕容恪回京复命,此刻正留在清商殿与殿下叙旧,指尖捏着的书卷骤然攥紧,他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转头吩咐身后侍女:“将刚备好的雨前龙井与杏仁酥端上,慕容将军劳苦功高,自当好好款待。” 他率先迈步踏入殿中,步履从容,衣袂翩跹,自带温润端方的气度,眉眼却藏着冷意。 明昭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谢晏,连忙松开与慕容恪相握的手笑道:“谢郎来了。” 慕容恪顺势起身,对着谢晏微微颔首,神色坦荡,“见过太子妃。” “殿下与慕容将军聊了许久,怕是口干了,先饮口茶润润喉。” 谢晏随后才转头看向慕容恪,脸上笑意温和,拱手道,“慕容将军辛苦了,此番南下大胜,又平定湘州匪患,威震云梦泽,满朝文武,皆赞将军神勇,殿下更是时时挂念将军安危,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大周之幸。” 慕容恪听出弦外之音,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回礼,声音清朗,“太子妃谬赞,臣不过是奉殿下之令,尽武将本分,何来功劳可言。倒是太子妃,替殿下打理后宫琐事,还要周旋于朝堂,游走于世家,费心劳神,臣着实敬佩。” 谢晏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将军说笑了,武将征战,保的是国土安宁,臣能做的,不过是替殿下守好这后方方寸之地,不让琐事扰了殿下心神,不让别有用心之人,借着军功之势,乱了朝堂分寸罢了。” 慕容恪目光直视谢晏,没有半分闪躲,声音沉稳有力,“殿下心怀天下,赏罚分明,臣立战功,是为殿下守江山,不是为了邀功请赏。倒是臣听闻,近日洛阳士族暗流涌动,太子妃身处中枢,还需多多提防那些表面温良,实则暗藏算计,妄图借家事扰国事,以私情乱朝纲之人,莫让这些人,脏了殿下的眼,乱了殿下的大计。”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凝滞,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无形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 侍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明昭喝了一口茶,在跟薄越使眼色,结果这货跟瞎了似的,看天看地就是没看她。 孤要他何用! 眼看这两货越说越离谱,明昭猛地站了起来,“孤想起来了,昨日与父皇约好,有事商议,怎么都这个时辰了?” 她边说边往外走,溜了溜了—— 她走远了后,瞥看身后的薄越,“刚刚这种情况,你不会想办法吗?” 薄越:? 这到底关他什么事? 天色晚了,明昭没地方去,直接去她父那了,赵缜刚摆上膳,这些日子麻烦事太多,可算消停了。 结果就来了蹭饭的女儿。 “慕容恪不是跟朕说去见你了吗?” 明昭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谢郎在招待呢。” 赵缜:? 原来是后院终于起火了。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洛水里新捕的鲈鱼,清蒸的,淋了豉油,鲜嫩得很。她吃了一口,觉得比清商殿的还好吃。 “御膳房的手艺见长了。” 赵缜看了她一眼,“是你饿了吧。” 明昭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她又夹了一块鱼,埋头扒饭。 赵缜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像小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赵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昭。“最近朝上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明昭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看了。” 赵缜也是无奈,“十个折子,九个在参苻毅。说他恃才傲物,说他结党营私,说他仗着你的信任横行朝堂。还有人参他私生活不检点,说他豢养门客,夜夜笙歌。” 赵缜觉得好笑,“苻毅那个人,你我都知道,他要是会夜夜笙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些人不是冲着苻毅去的,是冲着他手里的事去的。科举、官制、考核,桩桩件件都戳在世家大族的肺管子上。他们不敢参谢太傅,不敢参我,只好拿苻毅出气。” 赵缜点了点头。“你倒看得清楚。” 明昭叹了口气,“苻毅这几个月,带着人把各州的官职翻了个底朝天。哪些职位重合,哪些职位权重过大,哪些职位有私相授受之嫌,查得清清楚楚。谢太傅拿着他的调查结果,依着我给的官制框架重新定调,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撤的撤。那些世家大族,以前靠着门生故吏把持了多少位置,现在全被他掀了盖子,不恨他恨谁?”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倒是心疼他。” 明昭摇了摇头,“是觉得他冤,他做的是正事,是公事,是替大周刨根除腐的事。结果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私生活不检点都出来了。那些人也是真没招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父皇,苻毅如今是孤臣。他替我把得罪人的事都干了,把世家大族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可他们能拿他怎么办?参他?参得越狠,越显得他清白。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他是替朝廷做事的人。我要是替他说话,替他压折子,那些人会说——太子护着苻毅,苻毅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太子授意的。到时候,矛头就不是对着苻毅了,是对着我。” 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她事已经够多了,要是真被集火,那些人不顾一切的反扑,很麻烦的。 她手上又没有足够的人,寒士也是士啊。 “苻毅的事,你看着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别让他真被人扳倒了,大周需要这样的人。你父皇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需要一个像苻毅这样的人,替你挡刀,替你挨骂,替你干那些得罪人的事。” 明昭抬起头,看着赵缜。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明亮。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 “父皇,您不老,陛下还有万岁。” 赵缜笑了一声,释然又疲惫,他戎马一生,大伤小伤无数,能撑几年?“老不老,自己知道,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早朝。” “父皇,您也要早点歇着。” 赵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明昭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翻卷。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薄越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清商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推门进去。 慕容恪走了,谢晏坐在案前看文书。 “我回来了。” 谢晏抬起头,放下文书,站起来。“殿下吃了没有?” “吃了,在父皇那儿吃的。” 谢晏走过来,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更衣洗漱吧,这些日子太忙了。” “嗯。” 翌日清晨,明昭去议事殿的时候,苻毅已经在里面了。 殿门大敞着,晨光从东边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而空旷。苻毅站在那张铺满了文书的长案前,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几座小山,从江南漕运到北边防务,从科举细则到官制草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块小小的铜镇纸,镇纸上刻着不同的字——急、密、缓、参。 明昭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苻毅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很急。“这份漕运的章程不对,建康到洛阳的船走不了这么快,让他们重新算过。还有——” 他说着转过身,看见是明昭,话卡在喉咙里,笔也停了。“殿下。” 明昭摆了摆手,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 “臣正想把这份折子理完送过去。各州官学的经费,按殿下的意思,从工坊税银里拨,臣算了算,今年的税银够用,但明年——”他顿了顿,翻出一张纸,“明年工坊的税银可能要减,臣想着是不是从盐税里补一些。” 明昭摇了摇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现在已经够忙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襟。苻毅整个人僵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开国在即,”明昭收回手,对上他的眼睛,“这些日子,可还吃得消?” “臣吃得消。” 这些都是有理可解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小事,最怕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从哪开始。 明昭站在巨人肩膀上,有着最佳的战略,对于实现这些,苻毅明显也是一个巨人。 毕竟他一个外族,在原本的历史上,不止生前称帝,死后也被汉人封为天王,他也算是独一份的。 明昭想起那个裴意之,决定整顿洛阳,娱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一个国家贫富差距太大,做不到百姓同乐,在不能同甘的时候,那就只能共苦。 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就不说安史之乱与明末这些远的了,就说原本时间线很近的六镇之乱,贵人在洛阳吃喝玩乐,将士在边关吃沙子,人心自然不平,这世道可没有忠君爱国一说。 所谓忠君,只是君王足够强,能威慑天下,一旦中央朝廷丧了威仪,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态—— 那就能立刻知道,什么叫汉丧威仪,群雄并起。 在这个绝大多数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候,洛阳绝不能搞什么歌舞升平。 她绝不能让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发生在刚刚建起的大周。 她的诉求一直是活着,且有尊严体面的活着,在等级森严的古代,除了她坐上最高位,没有人会与她谈人权。 坐上去,不被扯下来才是本事。 短命的王朝有很多,尤其是在这小冰期,天灾人祸不断,人心波谲云诡。 “苻毅,孤再拨给你一队禁军。” 他看着明昭,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觉。“殿下,臣这边不缺人手。各州的调查已经收尾了,官制的草案也拟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臣手下这些人够用。禁军是护卫宫城的,调给臣——” “不是给你用的。”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裴意之的事,你知道吧?” 苻毅点了点头,“知道。” 他目光坦荡。“臣去看了,臣查官职、裁冗员、撤世家的人——那些人恨臣,恨不得吃臣的肉,喝臣的血。臣不怕他们恨,臣怕的是,他们恨到一定程度,会铤而走险。他们不敢在明处动臣,就会在暗处使绊子。五石散、美人计、栽赃陷害——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明昭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参你的折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们说你是外族,你狼子野心,你早晚会反。大周的朝堂上,不该有你这样的人。” 苻毅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他们说的没错,臣确实是外族。臣的父亲是氐人,臣的母族是鲜卑人,臣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汉人的。臣在北边的时候,有人骂臣是胡狗。臣在江南的时候,有人骂臣是北虏。臣在洛阳,也有人骂臣是外族。臣听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明昭摇了摇头。“你不是外族,你是大周的将军,是孤的能臣。日后谁要是再用外族来骂你,你告诉孤,孤替你去骂。” 苻毅看着明昭,看着她站在晨光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骂人。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信任臣这颗心,是殿下的。” 明昭伸出手,拍在他肩上,“孤信你。更信你有魄力,替孤正大国风气。”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晨光渐盛,洒在满案文书之上,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坚毅。她收回手,缓步走到殿中窗前,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宇楼阁,声音清冷,“名士沉溺享乐,世家子弟效仿成风,洛阳城内秦楼楚馆夜夜笙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长安、江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你我皆知,如今大周初立,百废待兴,边关将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挣扎于温饱,春耕刚过,秋粮未收,年年灾祸。”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苻毅,“贫富差距如天堑,权贵奢靡无度,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人心必散。” 苻毅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明昭的用意,“殿下是想整顿朝野上下奢靡享乐之风?” 毕竟明昭以商业发的家,资本这东西在这片土地,那真是非常水土不服,是非常危险的。 她并不想最后操着浙江口音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项羽被困垓下—— 那实在太地狱了。 “正是。”明昭点头,语气愈发严厉,“孤下令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违者严惩不贷。坊间酒肆茶楼,不许再以声色娱人,违者抄家罚没家产。” 此令一出,无异于在大周权贵圈投下一颗惊雷。 苻毅心中了然,这禁令触碰的是全天下世家勋贵、商贾巨富的利益,比裁撤冗官、改革官制更得罪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扑。 可他看着明昭坚定的神情,没有半分迟疑,朗声道:“臣遵旨!必不辱使命,将禁令彻彻底底落到实处!” “此事单凭你一人,难免势单力薄。”明昭抬手,朝着殿外唤了一声,“薄越,进来。” 薄越原本守在殿外廊下,闻言心头一紧,暗自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入内,对着明昭行礼:“殿下。” “你随孤多年,行事稳妥,又掌宫中护卫,熟悉京中世家府邸与各处隐秘场所。”明昭看向他,“即日起,你调拨护卫禁军,配合苻毅,一同督办此事。洛阳由你二人主理,地方上则分遣心腹,持孤的手谕前往督办,先在洛阳长安江南,待立国后同步推行,不得有误。” 薄越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下意识想推脱:“殿下,臣只懂护卫之责,这整顿风气、查封风月场所之事,臣从未经手,怕是做不好啊!” 他最近都被百官咬成什么样了,要不是他父是大将军,他都没底气。如今又被派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觉得头都大了。 明昭眉峰微蹙,眼神骤然变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薄越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请罪:“臣不敢,臣遵旨!” 行吧,躲不过,他只能认命接下这桩差事,看向苻毅的眼神,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苻毅对着薄越微微颔首,神色沉稳:“薄将军,日后还要劳烦你我通力协作,共赴此事。” 薄越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哀叹,这下好了,不光要看着太子妃和慕容将军明争暗斗,还要跟着苻毅一起得罪满朝权贵,往后的日子怕是没一天安生了。 明昭见二人接令,神色稍缓,又叮嘱道:“推行禁令,需刚柔并济。查封妓院时,不可苛待无辜女子,官府发放路费,遣返原籍。若无处可去,便安排到官办工坊、织场做工,自食其力。对于那些顽固不化、公然违抗禁令的世家与商贾,不必留情,依律严惩,杀一儆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语气郑重:“你二人切记,此举不是苛待百姓,而是为了大周根基稳固,但凡有人以私情、私利阻挠,便是与孤作对,与大周社稷作对。” “臣谨记殿下教诲!” 明昭看着二人,缓缓点头,这道禁令推行之路必定荆棘丛生,世家反扑、流言蜚语、暗中使绊子,皆是预料之中。 毕竟她以资本起家,立国了就要打压搞独裁,肯定是一片骂声的。可她别无选择,大周要想长治久安,要想摆脱短命王朝的宿命,就必须刮骨疗毒,剔除这奢靡腐朽的风气。 苻毅捧着明昭亲赐的令牌,与薄越一同退出议事殿。殿外阳光刺眼,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路的艰难。 “薄将军,今日午后,我们便先清点洛阳城内所有秦楼楚馆与私设乐坊的名册,按图索骥,逐一查封。” 苻毅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定下计划。 薄越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都听苻将军的,只是咱们可得做好准备,不出半日,京里的官员怕是就要炸锅了,到时候参你的折子,能堆得比议事殿的文书还高。” 苻毅淡淡一笑,眼底毫无惧色:“参便让他们参,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是为了大周,为了殿下。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他抬头望向天际,殿下信任于他,他便要替殿下扫清一切障碍,守好这万里江山,绝不让殿下的宏图大志,毁在这些奢靡享乐、蝇营狗苟之事上。 谢晏立于清商殿廊下,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心腹上前轻声禀报苻毅与薄越领命出宫、着手整顿洛阳风气之事,他闻言沉默良久,轻声叹道:“殿下此举,虽是治国良策,却也太过心急,这满城风雨,怕是要来了……” 大典在即,百官盯着,世家盯着,天下人都盯着。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等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盆水,溅起来的不是水花,是人命。 他走回殿内,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又合上。窗外有鸟叫声,叫了几声就飞走了。 “备车。”他对心腹说,“去谢府。” 谢云归在书房里整理大典的仪程。案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书,从天子衮服的形制到百官的站位,从祭天的乐章到宴席的菜品,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他戴着眼镜,一笔一笔地批注。别说,殿下做的这眼镜,真是帮了大忙了,日日忙活,人还没老,眼睛越来越不好,多亏了这眼镜,重新看清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晏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大郎怎么回来了?” 谢晏走进去,在父亲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明昭的禁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谢云归听完,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是对的。” “儿知道殿下是对的。”谢晏的声音很平,“可对的,不一定能做成。”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做不成?” “不是觉得做不成。”谢晏顿了顿,他斟酌了措辞,“儿是觉得,这个时机不对。大典在即,百官的心思都在典礼上,世家的人都在观望。这时候下一道这样的禁令,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太子还没登基,就要动我们的钱袋子了。等她登了基,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他们不会去想什么贫富差距,什么民心向背。他们只会想一件事——我的钱,我的歌姬,我的园子,没了。” 谢云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些人确实会这么想。” “那父亲觉得,这道禁令,该不该下?” 第114章 吾皇万岁(四) 第114章 吾皇万岁(四) 谢云归瞥了他一眼,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你不用激我,这事我同意殿下的,但谢家绝不会掺和进去。” 他爹还是太敏感了,都不给他下套的机会,“父亲,您以前还说,殿下做的事,是您二十年前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如今殿下做了,您却要谢家置身事外?” 谢云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晋还在时,吾父吾祖,司空司徒,谢家门生故吏遍天下。” 如今到了他这,他父带着兄长来投奔他,他成了谢家的话事人。天下已经定了,他不必再当个赌徒。 “如今谢家是士族的领头人,殿下这道禁令,谢家要是掺和进去了,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谢家。” “殿下不是一个人,她有苻毅,有薄家,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有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武将。她手里有刀,有兵,有天下大义。她扛得住,可谢家扛不住。你父这辈子如履薄冰,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当靶子的。” “你要掺和,我不拦你。但谢家不能掺和,谢家的门生故吏不能掺和,如今的你代表不了谢家。你成了太子妃,国公的爵位会是恒厥继承。” 他一步三算,从为了天下,到为了谢氏一门。 谢云归觉得他沉默已经是支持了,谢氏子弟,他一个都没举荐,也没结党,还反过来举世皆敌,太过了。 况且开国之际,洛阳兵马集中,那些人再不满也只能忍着,太子只是禁声乐,肃风气,又不是过河拆桥,就算真过河拆桥又如何?他们真的敢造反吗? 百姓会理他们吗? 谢晏也只是来探口风的,赵氏起家过于走钢丝了,赵缜没有刘邦那样的一县治国之才,绑得死紧的兄弟。 也没有曹操那样有曹家夏侯绝对忠实的家族。 所以殿下那么重视民心,除了靠庶民,赵缜似乎无有其他的路。可世间的野心家多不胜数,而民心又是最容易被蛊惑摇摆的,殿下又太急了。 这些日子,政令几乎是连着上,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些都是动人利益的事。 如果真的把人惹急了,一条毒蛇不可怕,可怕的是千万条。 明昭扶持苻毅对上士族,她喜欢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野心。苻毅与其他降臣不一样,他又自己的班底,他是氐人的可汗,他曾有称帝的野心。 如果没有苻毅,明昭不会这么频繁的搞事,她让他对上士族,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与士族已是不可调节。 这一次又让他对上士族与商贾,以至于赵缜都来提醒她莫太过,她要用他,前提是他被天下恨着。 这事换别人,确实不一定能成,还容易被套路,但她想知道苻毅的能力上限在哪。 明昭是一个多疑的人,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对人甜言蜜语,自然也就不会相信别人的口头承诺。 无论他们的话说得有多好听。 苻毅说到做到,次日晚上带着薄越和一队换了常服的禁军,直奔城南。 薄越骑在马上,看着苻毅冷峻的侧脸,“苻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先礼后兵?” “礼已经给过了,昨日禁令就下了。他们要是知礼,就该自己关门散人。他们没关,就是不想要这个礼。” 薄越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说得好有道理。 第一家是城南的撷芳阁,洛阳城最大的秦楼楚馆,三层高楼,雕梁画栋,入夜后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上的灯笼绣着不同的姓氏,洛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几乎都来齐了。 苻毅在门口勒住马,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翻身下马。薄越带着人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围了。” 禁军鱼贯而入,将前后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楼里的丝竹声停了,片刻之后,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叫声,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有人从窗户翻出去,被外面的禁军一把按住。 苻毅走进大堂,目光扫过那些衣冠不整的士族子弟、面色惨白的歌姬舞女、跪了一地的龟奴老鸨。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 “奉太子令,即日起,全境禁歌舞丝竹、禁秦楼楚馆。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关从业者,妥善遣散,勒令从良。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坊间酒肆茶楼,不得以声色娱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念完了,他将文书收起,转头看向薄越。“查封,名册登记,一个都不许漏。” 薄越应了一声,带着人上了楼。 这一夜,苻毅连封了洛阳所有秦楼楚馆,一家都没有放过。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哭天喊地,有人搬出自家主子的名号试图压人,也有人试图贿赂。 苻毅理都没理,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有世家派家丁阻拦,苻毅拔刀斩了为首之人的一只手,血溅三尺,其余人一哄而散。有官员亲自到场,搬出官职压人,苻毅看了他一眼,你是要抗旨?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的世家大族彻夜未眠。有人在书房里摔了杯子,有人在密室里拍了桌子,有人在暗中串联,写密信,约密谈,商量对策。 第二天一早,参苻毅的折子堆满了赵缜的案头。说他擅权,说他跋扈,借禁令之名行暴政之实,他目无王法、欺压士人。赵缜翻了翻,留中不发。 从前的苻毅,虽然也果断,也狠厉,但做事总会留几分余地,给人留几分面子。如今的他,刀锋所向,寸草不生。 主要是时间太紧了,他手头上的事很多,没空与他们争这种玩乐的小事。 在苻毅处理的事务中,这种对上商贾坞堡的,实在过于不值一提,他直接走酷吏路线。 毕竟他也是打过天下的人,文人是造不了反的,只要军队不哗变,怎么折腾都行。他治江南时,那些人手里好歹有兵马,他还费了神,这些人能做什么? 他可不与士族玩人情往来。 “苻将军,周家在下蔡巷有一处园子,不是妓院,是家宴用的。将军昨日带人进去,把园子封了,还把周家的歌姬遣散了。敢问将军,周家的家宴,也犯了殿下的禁令?” 苻毅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的禁令写得很清楚,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周家的家宴,用的是不是歌姬?唱的是不是曲?奏的是不是乐?”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那是周家的私事——” “私事也不行。”苻毅打断他,“周家要是不服,可以上书殿下。但禁令一日未废,洛阳就不允许有乐声。” 周元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甩袖而去。 薄越告诉他,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弹劾苻毅酷吏乱政。 苻毅嗤笑一声,“让他们联,正愁不知道哪些人是该清的。” 禁令在洛阳城全面推行完毕,一千二百余名歌姬舞女,遣返原籍或安置工坊。十六名抗拒禁令者,被下狱问罪。苻毅向明昭禀报结果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可比在江南与士族斗智斗勇轻松多了。 明昭都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她只是提供了情报,毕竟她的耳目很灵通。 “苻毅,你做得很好。” 苻毅笑得云淡风轻,“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明昭摇了摇头。“你做的,不止是该做的事,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是大周需要的事。” 苻毅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几日就是大典了,臣会守好洛阳城,不让任何人坏了事。” 明昭笑了,“孤知道。” 她觉得没人敢在这时候搞事,洛阳兵马此时都紧绷着呢。 苻毅把洛阳城里的奢靡之风扫了个干净,他得罪了所有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八月十九,大吉。 天还没亮,明昭就被冬青从榻上唤了起来。 清商殿内灯火通明,铜灯里的烛火跳得正旺,将一室照得亮如白昼。冬青带着七八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香膏、玉梳,还有那套大半个月前就送来的太子冕服。 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金线绣成的九章纹样流光溢彩,革带上的玉片温润如脂,九旒的冕冠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最上面,玉珠串成九道帘,每一颗都浑圆无瑕。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由着侍女们替她梳洗化妆。 “殿下,该更衣了。” 明昭站起来,张开双臂。 冬青先替她脱下寝衣,将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然后是玄色的衮服,沉甸甸的,几个丫鬟替她整理后襟,将衣裳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抻平。 冕冠轻放在她头上,冬青调整了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殿下,好了。”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看着镜里的自己,玄色的衮服,九旒的冕冠,赤舄朱袜。 终于到了这一日。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已至太极殿,请太子殿下移步——” 明昭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冕冠的玉珠在眼前晃动,走得比平时慢,不是不想快,是这身衣裳太重了。 她走进了晨光里。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齐集。黑压压的一片,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整个广场照得明亮而庄严。殿前立着九面大旗,黑底白狼牙,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文官队列里,谢云归站在最前面,穿着新制的朝服,头戴进贤冠,面色沉静,目光平稳。宋臣站在她身后,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后是崔夫人,一身绛红色朝服,头戴进贤冠,眉目清冷,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武将队列里,薄盛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慕容恪,赵勇、赵怀远、荀淮、花木兰。 明昭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没有停留,走到丹陛下,站定。 赵缜从侧殿走出来,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谢云归展开即位诏书,声音清晰:“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扫六合,安黎庶。今南北一统,天下归心,依古制,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天启。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他念完了回归原位,内侍展开第二份诏书,声音尖而长:“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天下,群臣效命,将士用命。今大周立国,当大封功臣,以彰功勋——”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谢云归。他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在丹陛下行礼。内侍念他的封号:“谢云归,佐命元勋,功冠群臣,封楚国公,食邑三千户,领尚书令。” “臣谢主隆恩。” 内侍念道:“宋臣,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封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中书令。” “薄盛,披甲御寇,安定边陲,封定国公,食邑二千户,领大将军。” “慕容恪,勇冠三军,功在疆场,封英国公,食邑二千户,领上将军。” 苻毅,封顺阳侯。赵怀远,封武乡侯。荀淮,封安阳侯。花木兰,封平阳侯。 …… 还有镇守在外的,明昭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封赏完毕,内侍收起诏书,退到一旁。 赵缜站起来,从御座上走下来。 “明昭。” “儿臣在。” 赵缜从腰间解下一柄剑,剑鞘漆黑,上面镶着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他双手捧起,递到明昭面前。“此剑随朕二十年,今日赐你,望你勿忘苍生。” 明昭双手接过剑,剑身沉甸甸的,带着赵缜掌心的余温。“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苍生。” 明昭捧着剑站起来,转身面朝群臣。 谢云归率先跪下去,声音洪亮:“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跟着跪下去,山呼千岁。 登基大典之后是祭天仪式。 赵缜带着百官,从太极殿出发,走向南郊的天坛。天坛建在洛阳城南的圜丘上,三层汉白玉石台,每一层都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 赵缜登上最高一层,焚香祭天,念祭文。祭文很长,从天地初开念到晋室南渡,从晋室南渡念到群雄并起,从群雄并起念到大周一统。念完了,将祭文投入炉中,火焰窜起,将那些字句烧成灰烬,飘散在风里。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仪式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青石路面发烫。 明昭穿着那身沉甸甸的冕服,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回去后她换了寝衣,谢晏忙里忙外,冬青帮让人帮她打扇按摩,她才觉得重新活过来了。 次日赵缜在紫宸殿偏殿设了家宴,只请了赵煦和明昭,连谢晏都没有叫。 他们吃完赵煦回去后,赵缜才道东宫开府之事,“詹事府的事,想好了没有?” 明昭对于自己的东宫,当然很上心。“父皇,詹事府设詹事一人、少詹事二人、府丞一人、主簿一人、录事二人,下设六局——左右春坊、司经局、典膳局、药藏局、内直局、典设局。各局设局丞、局副丞、典书、典膳、典药、典直等职,各司其职,分理东宫庶务。” 赵缜点了点头,听起来有章法。 明昭继续说下去:“詹事统揽东宫庶务,兼掌太子侍从、讲读、谏诤、启奏、书启、文翰、膳食、医药、仪仗诸事。少詹事佐之。左右春坊掌太子讲读、侍从、启奏,司经局掌经籍典藏,典膳局掌膳食,药藏局掌医药,内直局掌仪仗,典设局掌服饰。” 赵缜听着,“詹事的人选呢?” 明昭抬起头,对上赵缜的目光。“苻毅。”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确定?” 这毕竟算是东宫的宰相,太子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就成了新朝的宰相。 明昭对于苻毅的能力还是很爱的,她实在不想受士族的牵制,“儿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既打定主意,父皇便不拦你。苻毅有才干,有魄力,也确实能替你扛住世家的压力。” 赵缜刻意摒退了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偌大的偏殿,只剩他们父女二人,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明昭垂眸,她今日一身常服,多了几分沉静:“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既用他,便会控他,绝不会让他脱离掌控,更不会让他成为大周的隐患。” 赵缜轻叹一声,“你有分寸自然是好,可有些事,并非你我掌控得当,便能风平浪静。父皇今日叫你单独留下,除了东宫詹事府,还有一桩天大的事,要与你说。” 明昭心头一紧,抬眸看向赵缜,见他面色沉如寒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大典前几日,有人欲传谶语。” 赵缜声音带着寒意,他的耳目很灵,尤其是这些日子,更是日防夜防。“前几日关中扶风地界,有陨石坠落,砸毁了半顷良田,火光冲天,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降凶兆,预示新朝不稳。有人便传,‘帝星微茫,东宫带血。一代而斩,国无二世。’” 明昭瞳孔微缩,谶语、天象,向来是乱世谋逆、蛊惑人心的利器,如今大周刚刚立国,根基未稳,大典在即,竟冒出这等事端,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妄图搅乱朝局,动摇新朝根基。 “这些谣言,若是传扬开来,借着天象凶兆的由头,必会让民心浮动,好好的登基大典,定会沦为笑柄,引发朝野动荡。” 赵缜眼底闪过狠厉,“为了稳住大局,确保大典顺利举行,朕下令,命赵怀远带禁军连夜彻查,但凡敢散布谶语者,无论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子弟仆从,一律抓拿处斩。那些自称亲眼看见陨石坠落、妖言惑众的,连同家眷,一并屠戮,不留活口。” “父皇……”明昭心头一震,她一直以为她父是个温和的,毕竟他一路打天下,从未屠过城。 但这只是因为有她,打天下很顺利的时候,自然没必要用雷霆手段。 可总有人心存侥幸。 赵缜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如今这世道,心慈手软守不住江山。那些人,根本不是真的信什么天象谶语,你让苻毅兴科举、裁冗官、改税制,动了世家大族的根本,他们表面隐忍,暗地里早就恨透了你,恨透了朕,恨透了这新朝,巴不得找个由头,掀翻这刚立起来的大周江山。” “陨石之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刻意捏造,借寻常天象大做文章,精心编排谶语,借着天降凶兆的名头,散布谣言,祸乱大典,动摇民心,等大典一乱,他们便好趁机发难,打着顺应天意的旗号,图谋不轨,妄图颠覆新朝,重回世族把持天下的旧局!” 赵缜越说,语气越是严厉,“他们这是要动我大周的根基,要乱这刚平定的天下!若是朕心慈手软,谣言便会愈演愈烈,到时候,边关未稳,世家内乱,百姓离心,这么多年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就会毁于一旦!” 明昭沉默着,心底早已了然。 她推行的一系列政令,桩桩件件都在触碰世族的利益,本就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连登基大典都不肯放过。 她抬眸看向赵缜,“父皇做得对,乱世用重典,新朝立威,本就不能留情。斩尽杀绝,才能以儆效尤。” “你能懂就好。” 赵缜神色稍缓,眼底的狠厉褪去,只剩对女儿的担忧,“朕屠戮造谣之人,压下了谣言,稳住了大典,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苻毅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你又执意重用他,往后世族的矛头,不仅会对着苻毅,更会直直对准你。”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往后定会变着法子作乱。你身在东宫,即将接手这万里江山,一定要时刻警醒,既要用寒门牵制世族,也要防着世族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做出谋逆之事。父皇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大周的江山,往后终究要靠你自己扛。” 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 第115章 吾皇万岁(五) 只要火苗没燃起来,那都是可控的,明昭虽然有些焦虑,但也没到焦头烂额的地步,好歹前面还有老父亲顶着。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凑合着活吧,她与士族虽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该过还得过,朝廷没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办? 明昭上辈子死太早,没上过班,但是想起网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为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傻x老板。 赵煦本想多留几天,陪父皇说说话。可赵缜摆了摆手,如今多事之秋,他已经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阿依莫那里朕派了人重重防卫,还没人敢下手。安安还小,路上经不起颠簸,等明年开春,朕让礼部拟好名字,你带他来洛阳。” 赵煦应了,他也觉得洛阳可怕,对他来说过于超纲了,他还是去邺城,顺便帮恒厥一起守北地。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夏日的闷热,吹得烛火晃了晃,又在铜灯里重新稳住,火苗蹿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赵缜独坐案后,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出了一会儿神。 夏夜的洛阳城并不安静。蝉鸣从殿外的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不像话,反倒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更加空旷寂寥。 案上的梅子汤已经温了,他没叫人换冰,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带着一丝清凉,倒也解了几分暑气。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看着明昭捧着剑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晋室还在,他还在北方,领着一支残兵四处流窜,像丧家之犬,如荒野里的孤狼。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更没想过自己会把江山交到女儿手里。 可这天下,确实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来的。 没有她,他不过是个能征善战的武将,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谋划,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时她才九岁,就敢前往邺城,还带来了关键情报。 明昭的科举他其实不以为然,至少二十年,科举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还不是如今北方这些新起的。 而是高门大族。 这些人的才华注定是与其他人断层的,这资源就不一样。 但此次禁声乐是没问题的,如今过去的坞堡主,如周氏,他们乘着大周这东风富裕了,是最开始与明昭做生意的。 暴发户总想附庸风雅,学着世族给自己家门编造辉煌过往,实际上周氏子弟不都是晋阳一块读的书吗? 他们这些人从晋阳起开始给他做文吏,如今水涨船高,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后宫才一个人,他们歌舞声乐反倒先奏起来了。 还大开秦楼楚馆,这对于刚刚建立的政权是很危险的,对于赵缜而言,只要军队在握,这江山他们怎么跳怎么诅咒都是跳梁小丑。 而这些人带出来奢靡的风气是很恶心人的,在他还不能彻底解决伤亡士兵的抚恤,以及军饷养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时。这些人吃撑了还得搞点花样玩乐,就很容易成了煽动的点。 虽然他也看不惯,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当了恶人,他就缓和一下吧。 次日午后,赵缜换了身寻常的长袍,未带仪仗,只领了两个便装的内卫,从宫城侧门出来。 恰逢好天时,阳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嚣。街边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贩夫走卒捧着大碗喝茶,有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古,唾沫横飞。 赵缜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齐整鲜亮。有些还是旧物,墙皮剥落,梁柱上留着火烧过的焦痕。新旧交织,像这新立的王朝,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便急着长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进洛阳时的景象,洛阳城几易其手。城墙塌了半截,城门楼子上长满了荒草,护城河里填满了碎石和尸骨。他领兵入城时,整条街上见不到几个活人,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眼眶发绿,见人不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条巷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园子横在街北,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新刷过朱漆。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雕工精细,鬣毛根根分明,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灯笼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红绸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前几日苻毅封的就是这座园子。 门敞着,有仆从进进出出,正从里头往外搬东西——桌椅屏风、瓷器摆件、还有几只锁着的大箱子,抬起来沉甸甸的,想来是些值钱的物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吆喝,指挥着众人,满头大汗。 赵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清漪园,字是行书,笔力遒劲,想来出自名家之手。 “这位老丈,”赵缜朝门口一个搬东西的老仆招了招手,“这园子怎么在搬东西?” 那老仆放下手里的包袱,抹了把汗,压低了声音:“官爷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许蓄养歌姬舞女,不许设宴奏乐。我家主人说了,既不能用,留着他作甚,不如把东西搬回老宅,这园子怕是要空一阵子了。” 他语气惋惜,这么好的园子,花了大几万两银子建的,住了还没多久,就这么搁置了,任谁都要叹口气。 没过多久,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在园子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下车后没急着进去,而是转过身,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周离从车里出来,身着藏青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正是周离和周元朗父子。 周离是当年在晋阳时投奔他的坞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里从三流世族成了洛阳新贵,另外的郑、陆、张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职。 那些子弟还是与明昭一同在他建的书院读的书,一恍眼都成家立业了。 当年还只是与明昭做做青乌炭的生意,如今水涨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长子,如今在工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前几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论,说周家的家宴不归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话堵了回去,转头便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离下了车,正要往园子里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街对面槐树下的那个人。 赵缜没有刻意隐藏,大模大样地在那,在绿荫下格外显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着寻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气度也遮不住。 周离的瞳孔猛地一缩,拐杖差点脱手。 他快步穿过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盖还没着地,赵缜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朕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周离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赵缜的力道站直了,但腰还是弯着,头还是低着,声音发颤:“臣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周元朗也跟了过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灰尘,一声不敢吭。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赵缜皱了皱眉,“起来说话。” 周离连忙直起身,周元朗也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父亲身后,大气不敢出。 “这园子朕方才路过,进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错。” 周离脸色微变,周元朗的头垂得更低了。 “臣……”周离斟酌着措辞,“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东西,往后这园子便空着了。” 赵缜没接话,向园子里走去。周离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周元朗跟在最后面,腿肚子还在打颤。 赵缜忽然开口:“周卿家,这园子花了多少银子?” 周离额上沁出细汗:“回圣人,前后……约莫三万两。” “三万两。”赵缜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当年在晋阳时,住的院子,修缮加扩建,拢共花了不到三千两。你这一个园子,顶朕十个院子。” 周离不敢吭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再说皇宫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吗? “周卿家,你还记得十年前的洛阳是什么样子吗?” 周离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涩然:“记得,臣随圣人入洛阳时,满城废墟,十室九空。废楼里堆满了无人收殓的尸骨,臭气熏天,隔了两条街都能闻到。” 赵缜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坟叠旧坟,尽是离乱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离。 “如今不过几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时的难了吗?” 周离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颤:“臣不敢!臣万死!臣……” “行了。”赵缜没让他说完,弯腰握住他的手腕,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起来,“都一大把年纪了,无需这般,朕又不是来问罪的。” 周离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圣人……” 赵缜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元朗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赵缜看了他一眼:“你也过来。” 周元朗这才挪动脚步,赵缜姿态随意,目光却沉甸甸地压在父子二人身上。 “如今周郑陆张,都是新贵,从龙之功,开国之臣,朕没有亏待你们。苻毅封园子,禁声乐,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点头的。你们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处串联,要联名弹劾苻毅。” 周元朗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赵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周离。“卿家何须与太子对着干?难道太子还会弃诸位,而选世家大族吗?” “臣……”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不敢与殿下对着干。臣只是觉得禁令太过严苛,士人之间宴饮唱和,本是古礼——” 赵缜打断他,“古礼?晋室南渡之前,洛阳城里也是宴饮唱和,也是歌舞升平。结果呢?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那些唱着曲、喝着酒的士人们,有几个拿得起刀?” 周离说不出话来。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见过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战场上,有些死在逃难的路上,有些死在废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咱们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为了把晋室的毛病再捡回来。” “周卿家,你们跟着朕从晋阳一路走到洛阳,朕念着这份情。但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太子禁声乐,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这天下别再回到从前那个样子。卿家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离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定当约束子弟,谨遵禁令,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赵缜看着满园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为丘墟,诸位被抛在了北边,如今何故还与他们沆瀣一气,忘了南边旧族的下场了吗?” 周离如当头一棒,虽然他们如今自诩清贵,但谁还不知道谁啊,他们北边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权的人。 太子释奴,搞科举虽然他们又惊又怒,但这一路富贵也是跟着太子后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来,他们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队来了? 他周家这是给人当刀使了啊! 赵缜挑拨完后,也不与他们扯了,周家自己会联络其他人,这些坞堡主他以前没放在眼里,如今也一样。 他们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赵家,偏偏鼠目寸光,时不时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险的,还是高门,耍得这些人团团转。 王庾恒谢子弟都在蛰伏,谢云归是个聪明人,他很是谨慎,不理会谢氏想出仕的意图。 谢氏已是富贵之极,他还在的时候无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该如何破局? 赵缜对这次科举不看好也源于此,寒士真的能考过大族子弟吗? 明昭正在与苻毅搞秋闱呢,今年秋天各个地方选拔。 如今高位已经被占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层人才,卫夫人也从长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长官都占了,毕竟是开国功臣,这些位置不可能留给后来人。 明昭找的是实用的干才,她定的试卷,儒家题的分不超过五分,百分制,策论她纯粹当工程论文考。 地方上选拔,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事,她如果知道赵缜的想法,只会说她父还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们能分清五谷杂粮吗?知道怎么抗洪抗灾吗?怎么搭桥致富吗?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这些人过来清淡。 东宫詹事府翻修过后焕然一新,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时值仲秋,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了整个院落,连案上的文书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气。 明昭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州郡的名额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带,头发束在冠里。他正翻着一摞文书,眉头微蹙,看得很认真。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过于爹系了,她总是忘了他还年少来着。 “苻毅。” 他抬起头,“臣在。” 明昭将舆图转过去,推到他面前,用朱笔点着上面标注的数字。“你看这个分配——冀州三十个名额,青州三十个,徐州三十个,幽州三十个……南北各州,名额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里的文书,身子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财力都远超北方,若名额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们有怨言,北方就没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阳,以北方为根基。科举取士,若名额还按人口财力来分,那北方士子考什么?直接让江南人来做官算了。” 苻毅想来也是,“殿下说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风鼎盛,才俊辈出,名额太少,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之憾总比失衡之祸强。”明昭将朱笔搁在笔山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额平等,这是铁律,不能动。但可以在别处找补,江南卷的难度可以略高于北方,取士标准也可以更严。这样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于让江南人才被埋没。” 他们人多就卷难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来的人才。 再说了,这次科举其实还是在士族里选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独行的,没真本事的就爱搞小团体。 比如大周现在的文官班子,她都无力吐槽,算了,就当她瞎了,眼不见为净。 苻毅目光微动,嘴角弯了弯。 殿下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笼络北方人心,又不愿放弃江南人才。两头都要抓,两头都要硬,手段虽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额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从严。这些臣会安排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举,是开国第一场。天下士子都在看着,若出了纰漏,往后几十年都难补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开国首次科举,万不可失。” 谢云归宋臣他们负责出几道题,她自己也来,崔夫人将最重要的题出了,她都让人在东宫住着不放人,还好崔夫人通情达理,只是恒厥也赖进来了,谢晏与他关系好,非同吃同住。 这就是亲兄弟吗? “孤不要那些只会背圣贤书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会清谈辩论的士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账的、断案的、练兵屯粮修路架桥的。谁有这个本事,谁就来考。考上了,孤就给官做。” “殿下放心,”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臣会盯着,从命题到阅卷,从考场到放榜,每一个环节,臣都会盯死。” 明昭点了点头,又拿起舆图旁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亲自拟定的科举章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考生资格到考场纪律,从命题范围到阅卷标准,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考试内容的规定——儒家经典题,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策论题占百分之五十,且明确规定,策论须结合实际政务,空谈义理者不予录取。其余百分之四十,考算学、律令、农田、水利、兵法,任选一门。 这条规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老臣上书说这是“弃圣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对了,”明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试卷糊名、誊录,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从手边的文书里抽出一份递过来,“糊名由礼部负责,誊录由詹事府负责,两边互相监督。誊录的人都是从各州县抽调的生员,互不相识,每日轮换,誊录完的试卷统一编号存档,阅卷官只能看到誊录后的副本。” 明昭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苻毅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秋闱各州陆续开考,到九月底,所有试卷全部送抵洛阳。 詹事府的大堂里堆满了从各州运来的试卷,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誊录、编号、存档,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亲自盯着,连誊录用的笔墨都要检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里做手脚。 明昭隔三差五就来詹事府转一圈,也不多话,就坐在正堂里翻翻已经誊录完的试卷副本。 阅卷从十月初正式开始。 明昭从各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考官,分成了三组,每组十人,各阅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来自荆州的卷子。 策论题目是“论荆襄水利之兴废”,要求考生结合实际,提出治理荆襄水患的具体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规中矩,引经据典,从《禹贡》讲到《汉书·沟洫志》,洋洋洒洒,但落到具体措施上就含糊其辞,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类的空话。 这份不一样。 它开篇就点明了荆襄水患的症结,接着提出了具体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带推广梯田,减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洼处开挖蓄洪区,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旧河道,同时规定沿河两岸十里之内不得垦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条措施都写得极细,连梯田的修筑方法、蓄洪区的位置选择、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数都估算出来了。 甚至还在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荆襄水道示意图,虽不是专业画师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试卷的算学部分。 算学考的是实用计算,田亩丈量、赋税折算、粮草调配。 这份卷子的算学部分答得同样出色,每一道题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法,步骤清晰,结果精确。 水利部分选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坝修筑的土方计算和工期估算。这份卷子不仅算对了,还在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不同土质的夯实系数差异,建议根据实地勘测结果调整计算。 明昭放下试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拿起朱笔,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甲。 她让薄越去查这个考生,什么来头。 阅卷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一天,苻毅捧着一份汇总名册来到东宫,明昭正在书房里对着几份试卷发呆。 “殿下,”苻毅将名册放在案上,“各组的阅卷结果都出来了。” 明昭接过名册,没有翻开,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份试卷,递给苻毅。 “你先看看这份。” 苻毅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比平时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苻毅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意外。 “这份卷子,策论、算学、水利,每一门都出类拔萃。尤其是策论,荆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时曾专门研究过这个问题,此人提出的三条措施,至少有两條是切实可行的。” “你觉得在江南能排第几?”明昭问。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册推到他面前,“那你翻开看看。” 苻毅翻开名册,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荆州,林牧。” 从未听过的名字,没有郡望,没有族谱冠名,干干净净的荆州二字,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孤让人去查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猜这个林牧是谁?” 苻毅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荆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他原本是江陵一个士子家的书童,那个士子姓陈,陈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牧从小被卖进陈家,给陈家的少爷做伴读书童。”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简直是上天对她释奴令的最佳赞赏。 第116章 吾皇万岁(六) 第116章 吾皇万岁(六) 秋闱的榜单放下去,各州的举人名册陆续送回洛阳,明昭总算从成堆的试卷里拔了出来。 她闲下来的第一天,在东宫睡到了日上三竿。 谢晏亲自端了早膳进来,见她难得没有伏在案前,而是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这是要把这一个月的觉都补回来?”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端着托盘的手修长白净。 明昭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孤这是养精蓄锐。” 谢晏把粥和小菜摆在案上,动作行云流水,明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的太子妃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像一幅画。 “殿下看什么?” “看孤的爱妃。”明昭大大方方地调戏,“好看。” 谢晏的笑意深了一些。 朝堂上一直是风云变幻的。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赵缜坐在御座上,“讲。” “陛下登基已近半年,后宫唯有梁妃一人。太子殿下二十有二,东宫唯有太子妃。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臣请陛下选纳妃嫔,以广皇嗣。臣请太子殿下选纳孺子,以充东宫。” 话音落下,殿内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他们看向说话的御史,此人好勇,竟敢针对谢家。 不过成亲三年未有动静,太子妃是不是不行? 明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太子蟒袍加身,她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骂人了。 “王卿,此事容后再议。” 王韶没有退回去,反而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后宫无所出,东宫亦无所出,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王韶还是与卫夫人一起来的北地,他如今混上御史,主要是进退不得,他才剑走偏锋。 一来他说的是实话,二来哪怕被贬去地方任职,也比在朝堂当透明人好。 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就是,要么皇帝生,要么太子生,一点动静都没有,闹什么?只有齐王那有一个独苗,搞得他们根本不敢站队下注。 谁想在政局里当墙头草? 就不能让他们稳稳的赢吗? 这事自然又是不了了之,不过给明昭提了醒,她不是被鲍仙姑治了吗?怎么还没怀上? 她不是个内耗的人,既然不是她的问题,肯定是谢晏与慕容恪不行。 不过她不是没情商的人,不会非要纠缠这个,她不会点破让人难堪的。 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将詹事府的书房染成一片昏黄。 今日休沐,苻毅这些日子也是难得闲暇,他泡完澡,换了身衣裳,长发散在肩,已经晾干了。 他不喜欢仆从伺候,让人去其他地方忙活,室内只他一人。 他正想着科举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冬青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 “苻君侯。” 苻毅听见她声音,以为殿下有什么要事,忙起身开了门,“冬青姑娘?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冬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说,今日得了一件国宝,邀君侯前去一观。” “国宝?”苻毅眉头微蹙,“什么国宝?” 冬青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侯去了便知。” 苻毅不解,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 冬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藏宝阁的路。 这是去内殿的路。 “冬青姑娘,”苻毅的脚步慢了下来,“殿下所说的国宝——” “君侯到了就知道了。” 冬青头也没回,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苻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跟了上去。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发酵。 他告诉自己,殿下召见,必有要事。 仅此而已。 内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值守的内侍,也没有掌灯的宫女。 冬青在门前停下,转过身,对着苻毅欠了欠身。 “君侯请进。” 说完,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苻毅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殿内的烛火比平时少了许多,只点了角落里的几盏铜灯,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昏沉而暧昧的光线里。 空气中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脂粉,又像是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 苻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明昭的身影。 “殿下?” 没有人应答。 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动。苻毅猛地回头,只见门已经从外面合拢,冬青把门带上了。 苻毅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从未有过的局促感攫住了他。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不曾紧张,在朝堂上面对世家大族的围攻时不曾慌乱,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殿内,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目光落在殿内最深处的那一重帷帐上。 帷帐是藕荷色的,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帘幽梦。 烛火的光晕透过薄纱,在帷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帷帐后面有一个人影。 苻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重帷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沉水香的味道更浓了,混着那种说不清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浸透。 他掀开帷帐,苻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帷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卧榻,明昭斜斜地靠在榻上,长发散落,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肩上,她穿了一件杏色绸衣,料子薄得像蝉翼,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锁骨和肩头。 绸衣勾勒出起伏的、柔软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曲线。 烛火将她的轮廓半明半暗,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蜷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你,等你走近。 苻毅站在帷帐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但又忍不住移回来。他的手还保持着拨开帷帐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 明昭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逗苻毅还是很好玩的。 她不紧不慢地伸手拢了拢长发,动作慵懒而优雅,开始cos女儿国国王。 “怎么,”她的声音戏谑的尾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在苻卿眼中,孤还算不得国宝吗?” 苻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去看榻上那个让他心旌摇曳的身影。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帷帐上,交叠在一起,明昭靠在榻上,微微仰着脸看他,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 苻毅垂着眼帘,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凸。 她坐直身子,绸衣从肩头滑落,她也不去拢,就那么歪着头看他。 “苻毅,你在怕什么?” 苻毅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臣没有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孤?” 苻毅终于抬起眼帘,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明昭看见了他眼睛里藏了很久很久的情与欲,像枯井底下的暗泉,无声无息地涌了多年,终于被人发现了。 “臣不敢看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臣怕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宫墙夜风掠过的呜咽,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苻毅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殿下还记得去年的庆功宴吗?” 明昭微微一怔。 “南下平江南,大军凯旋,陛下设宴,文武百官都在,殿下喝了很多酒。” 明昭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殿下拉着臣的手,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臣知道殿下认错了人,殿下喝酒太多,把臣当成了别人,可臣从很久以前,就——” 明昭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毯上,绸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走到苻毅面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苻毅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明昭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她手心里,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水汽和皂角淡淡的清香。 “苻毅力那天晚上,孤确实认错了人。但今天,孤没有。” 苻毅的呼吸一滞。 明昭攥着他衣领的手收紧了一些,将他往下拉,他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 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孤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是苻毅。” 苻毅的眼眶微微泛红。 明昭松开了他的衣领,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慢慢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他的脸颊上。 “苻毅,你愿不愿意——” 她还没说完,苻毅伸出手,握住了她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臣愿意。”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从很久以前就愿意了。” 明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往榻边走去。 “……明昭。” 榻上明昭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猛兽,格外乖顺。 她吻上了他的唇。 苻毅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侧腰身。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苻毅的手臂收紧,将她揽进怀里,箍得很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 苻毅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锁骨。 明昭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绸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杏色的薄绸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烛火在远处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帷帐上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薄纱在夜风中晃动,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第117章 吾皇万岁(七) 第117章 吾皇万岁(七) 上回她与苻毅纯粹是巧合,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敢多嘴,故而没人知道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但在宫里可不一样,她宠幸谁还有记录的,虽然这让她也很是无语,但为了自己墙角不长出史官,不就是东宫起居录,她忍了。 朝上有人因太子无子让东宫纳侍,转头太子就与苻毅好上了,这很难让人不误解,慕容恪气得还真去找了葛仙翁,葛守一帮他把了脉,哪怕确认自己生育能力没问题了,还非要葛守一开药。 毕竟他与殿下四年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怎么可能没孩子? 一定有问题,补一补。 葛守一:…… 谢晏那边也如出一辙,这就苦了刚刚闲下来的明昭,真是难消美人恩啊,尤其是如狼似虎的美人。 可怕。 她都被缠得对男人失去了兴趣,统统走开,谁也不见。 十月底,清晨起来,玻璃窗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呵气成雾。宫的银杏树黄透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明昭刚下了朝,换了常服坐在偏殿批折子。苻毅做了詹事之后,东宫的政务流畅了许多,他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该驳回的驳回,该呈报的呈报,条理分明。 “殿下,花将军求见。” 明昭抬起头,笔尖顿了一下。“请她进来。” 花木兰头发束得利落,她长得高挑,在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殿下。” 明昭搁下笔,“坐吧,站着做什么。” 花木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昭也不催,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殿下,”花木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臣今日来,是来请辞的。” 明昭:? “如今大周立国,天下太平了,臣……想回家了。” 花木兰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上明昭的目光,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稳住了。 “殿下,臣有件事,瞒了您很久。” 明昭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你说。” 臣是拓拔鲜卑的人,当年殿下去幽州支援慕容鲜卑,驱赶了拓跋部,臣便是那时……被安插过来的探子。” 啊这,明昭想起来了,但她知道啊,花木兰又没传过机密。 “臣最开始心里记着使命,想着要传消息回去。可后来……后来臣跟着殿下打仗,看着殿下如何待百姓,看着殿下如何待将士,看着殿下如何在死人堆里把那些残兵败将一个一个地捞出来。臣……” 她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臣一封密信都没有传回去过。” 明昭看着她的眼睛,花木兰眼里没有闪躲,心虚,只有坦荡的愧疚,那种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但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明昭笑了,如冰面乍破,水光潋滟。“木兰,你不仅没有传过机密回去,还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你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孤并不介意,还想感谢拓跋封为大周送来的将军。” 花木兰的眼眶红了。 “如今大周开国了,天下定了,正是该共富贵的时候,孤给你安排尚书郎怎么样?孤现在就给你写手令。” 她摇了摇头,木兰不用尚书郎,“殿下,臣不能留在洛阳。” 明昭的笑意淡了些,“为什么?” 花木兰低下头,“臣想家了。” 她已经存了好多钱,可是她的父母族人还很穷苦,“臣离开草原太久了,臣记得每到秋天,草场上的草会长到马肚子那么高,风一吹,无边无际。冬天的时候,帐篷外面是呼呼的北风,帐篷里面是阿妈煮的奶茶……”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殿下,” 花木兰抬起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臣这一生,能遇到殿下,是臣的福气,是臣这辈子最痛快的几年。可臣想回去了,草原上没有殿下这样的明主,草原上只有风,只有雪,只有无边无际的草场和牛羊,可那是臣的家啊。” 明昭理解她思乡的情绪,“你回草原,打算做什么?” 花木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明昭会问这个。“臣家里还有阿爸阿妈,还有几个兄弟姐妹。臣回去,可以帮阿爸放牧,可以教族里的孩子骑马射箭。草原上不太平,各部族之间常有争斗,臣……臣可以护着族人。” “木兰,你可知道,今年开国时,拓跋封遣使来洛阳?” 花木兰一怔,这她还是知道的,就是见了族人,更想家了。 恒厥九月就去了幽州,如今捷报已经来了,“七月时拓跋可汗说,待今年秋高马肥,阻止了突厥犯边,便亲自来洛阳,向大周称臣纳贡。” 花木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昭说着嘴角也上扬,“孤没有记错的话,拓跋鲜卑世代游牧于阴山以南、黄河以北,控弦之士不下五万。这些年突厥势大,屡次南侵,拓跋部首当其冲,日子不好过。” 明昭心里已有了计较,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花木兰面前。“木兰,你想回去,孤不拦你,但孤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 花木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明昭抬手止住了。“你是大周的功臣,你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拓跋部的人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在大周混不下去了,被赶回来了。” “孤封你为护鲜卑校尉。”明昭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持节,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事务,兼掌与阴山拓跋部的联络之责。” 花木兰愣在原地,护鲜卑校尉? 持节,意味着可以代表大周朝廷行事。统管大周境内鲜卑诸部,今后在草原她有官身,有俸禄,有名分。 这官不亚于封疆大吏。 明昭看着她。“你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回去,拓跋部的人不敢轻视你。你可以在草原上开互市,用大周的茶叶、丝绸、粮食,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你的族人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 花木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怎么都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抖:“殿下,臣何德何能……” “你德能配位。”明昭弯腰,双手扶她起来,替她擦了脸上的泪,“回去之后,好好护着你的族人。将来突厥要是再犯边,你带着拓跋部的骑兵,孤带着大周的兵马去,咱们两面夹击,把突厥打得再也不敢南下一步。” 花木兰破涕为笑,笑中带泪,泪里有光。 “殿下放心,”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臣回去之后,一定替殿下守好北疆,拓跋部的骑兵,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大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她的打工人一个也别想跑。 北边的突厥虎视眈眈,西边的诸羌有她兄长顶着,南边的蛮獠皆以归附,草原上花木兰过去挺好的,这样省了她很多事。 花木兰回了草原,带着大周的官职、印信、节杖。 拓跋封脑子嗡嗡的,不是,他不是还没去称臣吗?怎么官已经来了? 不过鲜卑人对这个官是很熟悉的,都几百年了,他们也没独立多久,中原一统,鲜卑归附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毕竟他们要么打进来融为一体,要么当屏障,反正不允许分裂,再说都几百年了,已经是自古以来。 十一月中旬,北风渐紧,洛阳城头的大周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苻毅来报的时候,明昭正在翻看恒厥从幽州送来的军报。 “殿下,幽州急报,谢恒厥已从蓟县出发,拓拔封随行,过几天便可到洛阳。” 明昭放下军报,嘴角上扬。“拓拔封倒是守信。” “殿下,拓拔封此来,名义上是称臣纳贡,实际上怕是来要东西的。” “孤知道。”明昭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突厥今年秋天在阴山以北集结了重兵,拓拔部扛了三个月,死伤不少。拓拔封这个时候来洛阳,不光是来称臣的,也是来求援的。” 她转过身,看着苻毅。“但孤不怕他来要东西,孤怕他不来。” 苻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要的是北疆的稳定,拓拔部替大周挡住突厥,给些粮食布匹,算不得什么。 晚膳设在紫宸殿的暖阁里,外头北风呼呼地刮,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暖阁里却烧着地龙,炭火融融,暖意如春。 赵缜今日难得清闲,换了件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明昭坐在他对面,常服外头罩了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冬青带着宫人布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朕记得你最爱吃炙虾,” 赵缜指了指桌上一道红亮亮的炙虾,明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肉红白相间,浇了蒜蓉和酱汁,香气扑鼻。她送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 那股腥味猛地窜上来,她放下筷子,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赵缜的笑容僵在脸上。“昭昭?” 他放下筷子,眉头拧了起来,“怎么了?” 明昭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那股恶心感压都压不住。她侧过头,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不行。 冬青的脸色也变了,几步走上前,弯腰看着明昭。“殿下,可是菜不合口味?奴婢这就让人撤了重做——” 明昭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菜的问题……就是突然觉得腥,闻着不舒服。” 赵缜盯着她看了两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传太医。” “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可能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胃口不佳罢了。” 内侍已经去请了。 “昭昭,”他的声音有些低,“你这个月的信期,可还准时?” 明昭愣了一下。 信期? 她想了想,她之前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记这个。她身强体壮,但信期也不算特别规律,又没什么痛经,晚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 可赵缜这么一问,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赵缜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太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和,六十多岁的老太医,头发花白,但脚步稳健,背着药箱进了暖阁,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 “陛下,殿下。” 赵缜指了指明昭。“给太子看看,方才用膳时忽然反胃恶心,闻不得腥味。” 张仲和应了一声,走到明昭面前,放下药箱,他伸出三根手指,按在脉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张仲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换了明昭另一只手,重新搭上脉。然后站起来,对着赵缜和明昭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张仲和声音压不住的喜悦,“殿下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多月了。” 赵缜哈哈大笑了起来,让内侍给张院正打赏,这个月东宫的宫人皆赏。 明昭想了想,一个多月还真不好说是谁的,毕竟她被慕容恪与谢晏缠得不行,与苻毅只有一次。 算了,不要紧,是她的就好了。 其他不重要。 第118章 吾皇万岁(八) 第118章 吾皇万岁(八) 东宫有娠之讯,半日就传遍洛阳。 是夜,紫宸殿暖阁灯火通明,赵缜赏赐的绢帛钱粮如流水般抬进东宫,宫人内侍奔走相告,喜色溢于言表。然消息传至外廷,诸臣面色各异,心思浮动。 谢晏也给宫人们发了三倍的月钱,待殿下产后还有,宫人照顾得更尽心了,生怕出了一点纰漏。 明昭躺在床上,对这么大的阵仗很无语,搞得她紧张的心都没了,她的东宫还是很靠谱的,都是心腹。 东宫采购的东西都是陆野在外头查清源头的,只要她怀上了,外人是插不了手的。 他们也是高兴,殿下怀了,传承位置更稳,总归是有好处的。哪怕这个孩子不合适,有自己的孩子因为考量选了别人的,和没有自己的骨肉逼不得已选了别人,是两回事。 赵匡胤为了时局传位给弟弟,这是顾全大局。 明昭也是因为这事才非要孩子,她的孩子不行,她可以为这孩子留后路,为江山选贤。 但不能像那些无子的皇帝一样,侄子一上台就搞事,把自己亲爹往太庙供。 她必须有自己的血脉。 谢晏忙里忙外,把东宫都肃清查了一遍,才进了内殿坐在床榻边,握住明昭的手,眼里尽是喜色,“殿下,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来得真是巧,正好是闲时。” 明昭深以为然,确实是闲时,她才搞了那么多事,政令她是不会解除的,天下需要消化,确实得与民休息。 粮食不会一下子就充足了,至少需要两年丰收,才能暂时解决温饱问题。这两年还得提防灾祸,救灾修水利,冬天的雪灾还能靠炕,洪灾旱灾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救,防不了。 偏偏这就是这时代的灾祸,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权没有超过五十年的。 不过祸兮福所倚,如果不是这样艰难的情况,她父不会这么坚定得选择她。 两个孩子,有一个能撑起来,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好吗? 她脑子里被大量信息充斥,都忘了谢晏说的,他们的孩子,回过神来也没毛病,她只有谢晏一个合法丈夫。 像卫美人她也不是没想过,但这样的美人在她东宫,确实感觉很难活过三天。 慕容恪与苻毅不一样,他们强悍得谁也弄不死谁。 这就是有一个奸臣国之将亡,多个奸臣国之栋梁。 谢晏这几天很贤惠得宫里宫外,亲力亲为,不止那么多产业,还有东宫采购的东西,很忙的。 赵缜也自己批奏折了,明昭闲得很怀疑自己被架空夺权了,还是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当休假了,自从她穿越过来,还没有休息过,每天都与这些人搞阴谋阳谋。 谢晏这些日子都懒得去关注外面的纷纷议论,居然皆言殿下之娠,是他人的孩子,他都气笑了。 殿下怀的,自然是他的。 东宫之中,唯有他是太子正妃,玉牒所载,名分所定。殿下生子,无论血脉所出,皆为他名下嫡出。 那些人争什么?有名分吗? 他不争,因为不必争。法理如此,礼制如此。 慕容恪下了朝,在东宫吃了闭门羹,太子妃居然不让闲杂人等进出,他是闲杂人等吗? 他径直去了葛守一的药庐,葛守一正在捣药,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将军来了。” 慕容恪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那补药,我一吃殿下就有了。这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谢晏还破防了。 葛守一捣药的手顿了一下。“将军,那补药是温补之剂,与生育——” 慕容恪大手一挥,“仙翁不必谦虚。你那药方,配伍精妙,寻常人吃了尚且身强体健,何况我这样的?” 葛守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慕容恪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捣药。 算了,对方开心就好,他忙着呢,他夫人都被请去东宫住下了,家里只剩他自个与几个关门弟子了。 慕容恪出了药庐,心情大好,值守的禁军都觉得今日将军格外和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苻毅在詹事府值房听到了消息高兴得不能自己,殿下居然怀了他的骨肉,这当然是他的,那两人一连四年都没消息,他们一次就有了,除了是他的还有别的可能吗?! 十一月下旬,朔风卷霜,彻骨生寒,洛阳城却无半分萧索之态。宫城正门承天门朱漆大开,阙楼之上,大周赤旗迎风猎猎,与碧空相映,尽显新朝气象。 街巷之中,士农工商往来井然,甲士执戟巡街,步履沉稳,不见纷乱,尽显定都洛阳以来,明昭整肃朝纲、安抚万民之效。 拓跋封一行自幽州而来,一路晓行夜宿,入洛阳城时,皆为这都城气象所惊。 昔日魏晋更迭,洛阳屡遭兵燹,宫室残破,民生凋敝,而今再观,宫阙巍峨,街巷规整,市肆之中货物充盈,士庶眉目安然,全然不见乱世荒疏之景,方知大周立国,非是徒有其名,太子赵明昭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拓跋封身为拓跋鲜卑可汗,身量魁梧,着鲜卑皮袍,外罩朝服,须发间尚染着北地霜气。 他身后跟着族中权贵与亲卫,皆是腰挎弯刀,神情肃穆,初入洛阳宫城,步履间不自觉放轻,望着殿宇连绵、阶陛森严,心中既有归服之诚,亦有几分忐忑。 此番前来,本是因突厥压境,部族困顿,既为称臣纳贡,亦为求大周援救,如今见大周威仪如此,更知归附乃是明智之举。 至太极殿前,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分列,文官着宽袍博带,风骨端然,武将披铠甲,气势凛然,皆静候圣驾。少顷,殿内传来内侍尖细却沉稳的传召之声,穿云彻殿,回荡不绝:“宣——拓跋可汗觐见——” 拓跋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携族中重臣拾级而上,步履沉稳,不敢有半分失礼。 入太极殿,只见殿内宽敞宏阔,梁柱雕龙绘凤,炉中焚着檀香,烟气袅袅,肃穆至极。 御座设于殿中高台之上,赵缜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其上,不怒自威,目光淡淡扫来,拓跋封只觉心头一凛,忙俯首躬身,不敢直视。 “臣拓跋鲜卑部拓跋封,叩见大周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拓跋封率先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伏地,声音齐整,震得殿内微微回响。 赵缜抬手,可算来了。“可汗平身,赐座。” 内侍即刻搬来坐椅,置于殿侧,拓跋封谢恩起身,方敢落座,却依旧躬身,神色恭谨。他抬眼偷觑坐于一旁明昭,见其不过弱冠之年,却能统御文武,镇抚四方,心中更是敬佩,亦知此番求援,必有转机。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先叙归服之礼,温声道:“可汗远涉风霜,自阴山而来,归心向化,大周甚慰。昔年幽州战事,孤也是为保北疆安宁,今可汗肯归,共守边境,护佑生民,实乃北疆之幸,大周之幸。” 拓跋封连忙起身再拜,言辞恳切:“殿下言是,臣愚昧,昔日偏居草原,部族百姓流离冻馁,苦不堪言。今见陛下定天下,施仁政,爱民如子,将士用命,文武归心,臣心悦诚服,愿率拓跋鲜卑全族,永做大周藩属,世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 言及此处,他面露难色,终是又看向赵缜,当着满朝文武,道出此番来意:“只是今岁秋来,突厥集结重兵于阴山以北,犯我边境,臣部奋力抵抗,已逾三月,兵马折损甚重,粮草匮乏,牛羊冻死无数,族人饥寒交迫,实在难敌突厥铁骑。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部归诚之心,念在北疆百姓性命,施以援手,赐粮草布匹,助我部抵御突厥,臣部必世代镇守北疆,为大周守好北大门,绝不让突厥踏境一步。” 说罢,再度伏地,叩首不止,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附和,恳请圣恩。 殿内文武闻言,皆看向御座,赵缜神色未变,心中早有盘算,北疆安稳乃是重中之重,拓跋部为北疆屏障,若能扶持,便可免大周北顾之忧。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可汗所言,朕尽知之。突厥蛮夷,屡犯边境,残害百姓,朕本就欲伐之,安忍坐视可汗部族受困?” “朕即刻下旨,命幽州仓拨粮食万石,布帛五千匹,药材千斤,遣人送至拓跋部,解你部族燃眉之急。再令军械坊打造弓箭、弯刀各千副,运往阴山,助你部练兵御敌。” “花木兰已拜护鲜卑校尉,持节统辖鲜卑诸部,此后北疆之事,你可与她同心协力,共抗突厥。若突厥再犯,朕必亲率大军北上,与你部两面夹击,定叫突厥再不敢小觑中原,再不敢侵扰北疆。” 拓跋封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声音哽咽:“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率全族上下,誓死效忠大周,誓死效忠陛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部族共弃!” 赵缜让他起身,温言抚慰,又命设宴太极殿,款待拓跋封一行。宴间,钟鼓齐鸣,乐声古朴,宫人奉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文武百官与拓跋部族臣僚把酒言欢,尽释前嫌。 拓跋封望着殿上君臣和睦,宫外天下安定,再念及草原族人即将脱离饥寒之苦,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归服之选,亦感念明昭仁德。 宴罢,拓跋封谢恩而出,立于洛阳宫前,望着北风中猎猎飘扬的大周赤旗,心中笃定,自此拓跋鲜卑与大周,休戚与共,北疆之地,再无战火纷扰,百姓可安享太平。 隆冬一过,洛阳城便渐渐热闹起来。 冰雪消融,洛水解冻,河面波光粼粼,载着商船与客舟往来不绝。官道上更是车马络绎,自各州郡赶来的举子背着书箱、携着笔墨,三五成群往京畿汇聚。 这一路人流里,竟掺了不少青衫布裙的女子,略施粉黛,眉目清朗,腰间系着州县发下的举子腰牌。 大周开国首次科考,是不限身份的,这些女子多为世家大族的女儿,但也有庶族日夜苦读换来功名的女子。 她们都是凭着本事考的秋闱,世家大族向来是鸡蛋不会放一个篮子里的,他们儿郎只学了经义,遇到明昭的题就傻眼了。 但女儿不一样,女子算账都是高手,那些实事被父母或族中老师一指点就懂了,因为家族中干活的一直是她们。 她们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实用的,毕竟都是要当宗妇的,那些世家子都什么模样懂的都懂,宗妇是里里外外一手抓,甚至对于大局也是。崔夫人与卫夫人是她们的偶像,这两人当了大臣,对于这些女孩的冲击力是非常大的。 原来最好的出路不是宗妇,不是主母,是自己掌权啊。 就像大唐出了武则天,女孩们都变得野心勃勃一样,太子坐明堂,卫夫人可以,崔夫人可以,她们为什么不可以? 结果首次科举,通过的女子占了四成。 她们一路北上,遇着同路的男举子,也不避让,偶尔论起经义策论,言辞犀利,见识丝毫不逊,直把不少心高气傲的男子说得哑口无言。 这让他们发疯,女子居然抢他们的资源,而不是捡他们剩下的,有恶意就有诋毁。 “女子也来考科举,简直是闻所未闻!” “圣人与太子殿下也太胡闹了,朝堂乃是公器,岂能让妇人涉足?” “等着吧,进了考场定然露怯,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风言风语一路跟着,女举子们却浑不在意。 晋阳来的一对姐妹,是赵缜当年开的学校,她们是平民出身,没有部曲。姐姐苏婉擅长算学赋税,妹妹苏娴精通农田水利,一路帮着同行举子算路程盘缠、议地方弊政,条理分明。 扬州来的沈清辞,她是庶族,还是庶女,人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最争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端丽清雅,策论却笔锋锐利,直指江南田亩兼并之害。 抵达洛阳时,已是仲春二月。 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城门口守卫查验腰牌文书,见到女子举子虽有讶异,但东宫早有谕令,凡持秋闱中举文书者,无论男女,一律准入洛阳,不得刁难。 城内客栈早已爆满,不少举子只能借住寺庙与同乡会馆。女举子们不便与男子混居,明昭便提前命人将城南几处空置的官舍收拾出来,单独辟作女举子居所,派了宫女与护卫照看,既避了嫌隙,也保了安全。 这一举动,引得不少士族私下非议,却让一众女举子心中一暖。 林牧也到了洛阳。 一身粗布长衫,背着简单的书箱,身边跟着同样布衣素裙的阿桃,她曾是个粗使丫鬟,一直跟着林牧学字,被大神带飞。 两人站在繁华的洛阳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朱门高墙,一时竟有些恍惚。阿桃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咱们真能在这儿考出前程?” 林牧望着东宫方向,郑重点头:“太子殿下求的是能做事之人,不是出身门第。咱们凭本事考,总能有一席之地。” 林牧很幸运,大家对女官咬牙切齿,相比之下,他这个奴隶解元都没有水花。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明昭正对着春闱人员名册,指尖在一连串名字上划过。 苻毅立在一旁禀报:“殿下,此次入京春闱举子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女子举子五百四十七人,遍布南北十三州。并州、幽州、江南最多。” 明昭指尖一顿,笑了起来:“五百四十七人,不少了。” “只是朝中阻力颇大,”苻毅眉头微蹙,“昨日便有十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言‘女不入朝堂,妇不涉政事’,恳请殿下取消女子应试资格,还有人直言,此举有违古礼,乱了尊卑伦常。” 明昭嗤笑一声,合上名册:“古礼?古礼还说君为轻社稷为重,他们怎么不记着?如今国家百废待兴,北方屯田需人,南方治水需人,各州修路架桥、清丈田亩、核算粮草,哪一处缺人?只要能做事,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那些高门大族的子弟,养尊处优,只会清谈,连五谷都分不清,考上来又有何用?反倒是这些寒门子弟,还有这些女子,吃过苦,知民生,懂实务,才是真正能用的人。” 苻毅颔首:“臣明白,阅卷流程依旧按旧例,糊名誊录,南北分卷,女子举子试卷与男子一同编号,绝不区别对待。” “不仅不能区别对待,”明昭目光锐利,“若是才华出众,哪怕是婢女出身,孤也敢封官授职。孤倒要看看,这大周朝堂,是不是只能容下那些高门子弟。” 女子们那么争气,她当然得帮扶一把,她看那些老登可恶心了,来点女子多好。 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她们立住了脚跟,那么天下父母也会知道,生儿生女都能光耀门楣,这世道很多女儿一出生就被溺死了,她现在根本管不到。 宫外,举子们还在为春闱紧张准备。 女举子居住的官舍内,灯火彻夜不熄。苏婉姐妹在核算河工土方,沈清辞在撰写策论草稿,阿桃捧着书本,一字一句认真记诵。她们之中,有人背负着全家期望,有人只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有人只想用所学,为这乱世之后的天下,做一点实事。 而城南酒楼之上,士族子弟举杯闲谈,看着楼下往来的女举子,满脸不屑。 “一群妇人,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等春闱一过,定然不了了之。” “等着看吧,她们连考场规矩都不懂,定然要闹笑话。” 议论声飘入耳中,恰好路过的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淡淡一瞥,声音清亮:“能不能考中,考场之上见真章。诸位与其在此空谈,不如回去多算几道田赋题,免得落得连寒门书童、布衣女子都不如的下场。”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士族子弟脸色涨红,却偏偏无言以对。 春闱开考前三日,洛阳大雨,浇透了整座城池,却浇不灭举子们心头热火。 考场设于国子监外,高墙围立,兵卫森严,旌旗猎猎。开考当日天未亮,举子们便已排队等候,搜身、验牌、入场,井然有序。 女子举子排成单列,从容入场,没有一人怯场,没有一人退缩。 当晨钟敲响,考卷分发而下,明昭站在东宫高楼,望着考场方向,嘴角微扬。 考场之内,笔墨沙沙作响。 有人苦思冥想,有人挥毫疾书。有人抱着门第之见,写着空洞辞章。也有人出身微寒,却以笔墨为刃,写下治世良方。 春闱三场考毕,洛城举子们或翘首以盼,或心神不宁,城南的士族会馆与女举子官舍皆是一派紧张氛围,唯有国子监外的阅卷重地,依旧戒备森严,半点消息不曾外泄。 苻毅亲率三十名考官,日夜不休批阅试卷,糊名誊录之下,无人知晓笔下卷子的主人是何出身、何等性别。 考官们皆是明昭精挑细选的务实之臣,摒弃门第之见,只以才学实务论高低,每每读到精妙策论、精准算学,皆忍不住拍案称奇,待到所有试卷阅完,汇总排名之时,主考官捧着榜单,手都微微发颤,踉跄着踏入东宫禀报。 彼时明昭正倚在软榻上,谢晏亲手剥了蜜渍梅子喂到她唇边,腹中胎儿已有五月,胎象渐稳,她虽不必再亲理繁琐政务,可科举一事关乎国本,始终挂在心上。见苻毅与考官神色异样,明昭直起身,淡淡问道:“可是榜单有变故?” 苻毅将榜单呈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榜单已定,只是此次排名,臣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殿下圣裁!” 明昭接过榜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榜单之首,赫然写着林牧二字,定为会元。 一众女举子,细细数来,前三十名之中,女子竟占了十六名,足足过半,剩下的十四人,也多是寒门庶族子弟,高门世家子弟寥寥无几,且排名皆在末尾。 消息由国子监传出,不过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洛阳城,彻底引爆了朝野上下的议论。 放榜之日,国子监外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摩肩接踵,伸长脖子往红底金字的榜单上望去,人声鼎沸之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会元是林牧?林牧是何人?洛阳士族圈子里,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啊!” “是啊,遍数南北世家,并无林姓望族,连庶族小族都没听过,莫不是哪里来的山野寒士?” “你们快看前三十名!十六个女子!占了一半还多!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寒门书童当会元,妇人登科占鳌头,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这科举,怕是乱了套了!” 士族子弟挤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陌生的名字与接连出现的女眷姓氏,一个个面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羞恼。他们苦读经义十数年,自诩才高八斗,本以为春闱登科是囊中之物,如今却连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反倒被他们瞧不上的寒门仆役、女子抢了风头,颜面尽失。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指着榜单怒声道:“定是阅卷不公!这些女子与寒奴,怎会有如此才学?必是东宫偏袒,暗箱操作!” “考卷皆为糊名誊录,考官皆是公正阅卷,若不服,大可去国子监查验试卷,看是谁的策论空谈,谁的方略务实。” 苏婉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凭才学应试,每一道题、每一字皆出自本心,若论不公,便是往日世家子弟垄断仕途,寒门与女子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话,说得闹事的士族子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悻悻作罢,可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却愈发浓烈,纷纷等着陛下与太子给个说法。 此次春闱结果,彻底震动了外廷。以周离为首的新贵士族,虽早已见识过明昭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女子登科竟会如此之多,一时间进退两难。联名上书,言辞激烈,恳请赵缜废除此次春闱结果,重开科考,直言“女子登科,有违纲常,寒奴居上,辱没士风”。 世家大族在观望,毕竟这些女子,有八成是出自他们家,以王庾崔卢为先。这些高门贵女,他们除了考试的时候,都没见过,一个比一个高傲。 奏折堆满了紫宸殿的案几,赵缜翻都没翻,直接让人送到东宫,只传了一句话:“太子既开科举,殿试便由太子亲自主持,朕信昭儿的眼光。” 得了父皇的准话,明昭当即定下殿试之期,定于三月中旬,在太极殿举行,所有前三十名举子,皆入殿应试,由她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定三甲。 这里面取仕会取前四百,都是基层官吏,但前三十,起步是县令,不够往后面补。 殿试当日,太极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士执戟守卫,炉烟袅袅。明昭身着朝服,端坐于御座下方的主位之上,虽身怀六甲,气度却愈发沉稳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三十名举子,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诸生皆是春闱脱颖而出的才俊,今日殿试,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治国之策、安民之方。孤要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话,不是附庸风雅的辞章,而是能落地、能惠民、能安邦的实策,尔们各自作答,不必拘束。” 说罢,内侍将殿试考题分发下去,此次考题只有一道:论当下大周安民固边之策,不限篇幅,不限文体,尽抒己见。 举子们纷纷伏案作答,笔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林牧端坐案前,凝神思索,笔下不停,他出身寒微,历经苦难,深知民间疾苦与边境忧患,作答之时,字字句句皆贴合实际,既言北方屯田养民、减免赋税之法,又述北疆防御突厥、安抚藩部之策,条理清晰,举措可行,毫无虚言。 王茂漪身着素雅襦裙,端坐于女举子之列,神色从容。她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身为高门贵女,自幼苦读经世之学,熟知世家利弊与朝堂格局。 她的答卷,既点出世家兼并田亩的弊端,提出限制士族、均衡土地的方略,又言及教化万民、选拔实干人才的重要性,文笔雅致,见识卓绝,既有高门眼界,又无世家骄气。 其余举子,或言水利,或言赋税,或言练兵,各有见解。 两个时辰后,举子们陆续交卷,内侍将试卷整理好,呈到明昭面前。她逐一审阅,细细品读,时而颔首,时而沉吟,百官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殿内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明昭放下最后一份试卷,抬眸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坚定有力,宣布三甲名次。 “此次殿试,钦定:林牧,状元及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林牧躬身叩首,声音沉稳:“臣,谢殿下隆恩!” 王茂漪,探花及第! 探花之名,竟是女子!还是太原王氏嫡女! 这一结果,彻底让满朝文武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太子不仅点了寒门书童为状元,还将女子点为探花,既打破了寒门与世家的壁垒,又彻底坐实了女子入仕的可能。 与所有的科举一样,那个中年的榜眼是无人问津的,明明是第二,又是中规中矩的士人。 热度是一点也没有的。 王茂漪缓步出列,盈盈一拜,仪态端庄,“臣女,谢殿下恩典。” 从容之态,引得殿内不少人暗自点头。 不愧是王氏女,这要是嫁来他们府上当宗妇,有儿媳如此,多光耀啊。 这时代还没有女四书,才女都是让人心折的,可惜高门不与他人联姻。 明昭看着殿下分列而立的三甲,看着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举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孤今日定三甲,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治国者,唯才是举,无分寒门世家,无分男女贵贱!” “林牧出身书童,却懂水利、知民生、晓边事,有治世之才,当为状元。刘禹擅长民政,能安百姓,当为榜眼。王茂漪不囿于闺阁,有眼界、有谋略,当为探花。” “昔日魏晋,世家垄断仕途,清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大周立国,便是要革除旧弊,唯才是用。只要能做事、能安民、能固国,无论是男子女子,无论是寒门高门,孤皆予以重用,绝不因出身、性别而弃用人才!” “即日起,状元林牧,授翰林院修撰,兼工部主事,入工部协助治理水利。榜眼刘禹,授翰林院编修,兼户部主事,主管户籍田亩核算。探花王茂漪,授翰林院编修,兼礼部主事,协助打理藩部与教化事务。其余前三十名举子,按名次分授官职,或入六部办事,或下放州县任职,皆从事实务,不得虚置!”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心神激荡。世家臣子虽有不满,可赵缜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显然是默许了太子的决定,再加上明昭态度坚决,东宫势力稳固,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臣子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林牧与一众女官,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大周的朝局,早已不是昔日世家横行的模样,太子此举,是要彻底重塑朝堂格局,唯有顺应大势,方能长久。 殿外春风拂过,洛城桃花开得正盛,漫天芳菲。 这场春闱与殿试,不仅选出了一批实干之才,更像一颗惊雷,炸碎了盘踞天下百年的门第偏见与性别枷锁。 状元游街,穿上了红袍,三甲骑上高头大马,洛阳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待他们衣锦还乡时,各州郡的百姓听闻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天下女子燃起了斗志。 到了八月秋收之时,明昭也迎来了她的果实,她的阵痛来了,鲍仙姑一直贴身照顾,葛守一也在殿外,以备不测。 第119章 吾皇万岁(九) 第119章 吾皇万岁(九) 阵痛来得比预想中更急。 明昭午间还倚在榻上看话本,谢晏在一旁替她揉着浮肿的小腿,鲍仙姑照例请了脉,谁知未时刚过,明昭只觉得腹中猛然一坠,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拽,紧接着便是一阵绞痛,从腰脊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她手一松,话本落在榻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谢晏察觉不对,抬眼看见明昭骤然发白的脸色,心脏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鲍仙姑——鲍仙姑!” 冬青忙去请人,鲍仙姑住得近,提着药箱疾步进来,一搭脉,面色骤变:“要生了!比预想早了七八日,殿下脉象虽稳,但胎位还得细看——” 话音未落,内殿已是一阵兵荒马乱。 谢晏攥着明昭的手,他一贯从容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惶,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你忍一忍,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明昭咬着牙,疼得倒吸冷气,她怀相很好,这孩子没怎么闹她,但生产的痛是免不了的,她迁怒得瞪他一眼,“出去,别碍事。” 鲍仙姑带着医士忙里忙外,冬青在里头打下手,哪怕是自己人,她也不放心这些医士。 这是殿下最虚弱的时候。 谢晏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身疾步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下令,声音冷厉。 “传令禁军,关闭东宫所有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去药庐请葛仙翁到偏殿候着。” “东宫今日当值的内侍宫人,一律留在各自值房,不得随意走动,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宫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紫宸殿,赵缜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奏折被带落一地,他浑然不觉,脸色骤然凝重:“何时的事?太医可到了?太子妃在不在?” 太监总管道,“不到半刻钟前传来的消息,鲍夫人已在殿内,葛神医也被请到东宫偏殿候着了。太子妃已下令关闭东宫宫门,禁军正在布防。” 赵缜大步往外走,内侍们慌忙跟上。 “传朕旨意:即刻起,宫城九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百官各归其位,不得聚议,不得妄动。若有窥探东宫消息、妄议朝政者——” “以谋逆论处。” 自明昭有孕,他日日悬心,这孩子不仅是东宫嫡脉,更是大周未来的根基,更何况明昭素来要强,此番生产,他生怕有半分差池。 从紫宸殿到东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他乘辇而行,沿途禁军甲士林立。 东宫门口,谢晏亲自迎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但行止依旧从容,见了赵缜便要行礼。 赵缜一把扶住他,目光越过他,望向内殿的方向:“如何了?” “鲍仙姑说一切尚好,只是比预想早了七八日,殿下的阵痛来得急,但胎位正,应当无碍。”谢晏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已封锁消息,关闭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缜点了点头,眼中赞许:“你做得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内殿外,鲍仙姑的弟子和宫人们端着热水、棉布、药材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绷着脸,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殿内不时传来明昭喊声,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剜在赵缜和谢晏的心上。 赵缜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一言不发。 谢晏站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半分失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西沉,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内殿传来的声音时高时低,鲍仙姑沉稳的嗓音不时响起,安抚着明昭,指挥着接生的步骤。偶尔有宫人端出血水染红的布巾,谢晏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内殿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脆又亮,像是要把这沉沉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赵缜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谢晏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殿门从里面打开,鲍仙姑亲自出来,脸上满是笑意,“恭喜陛下,恭喜太子妃,殿下生了。是位小公主,足月顺产,母女平安!小公主哭声嘹亮,身子骨壮实得很,老身行医几十年,少见这么康健的足月婴孩!”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落在赵缜耳中,比任何捷报都让他动容。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微微发颤,抬脚便要往里走。 谢晏已经先他一步冲了进去。 内殿已经收拾过了,血腥气被檀香压住,空气里都有些温热。明昭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疲惫至极,却强撑着没有睡去。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翕动,偶尔发出细小的哼哼声。 让她这么痛的小东西,当然得是她第一个抱,真的好丑,明昭看着就悲从中来,她这么痛,怎么能就得了这样的! 死颜控是这样的。 谢晏跪在床榻边,伸手想要去碰那个小小的婴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看着明昭,又看着那个孩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还活着。”明昭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儿,她从九岁就开始习武骑射,这些年又一直战场奔忙,身子骨强健,古代的食物水土都是纯天然无污染。 又有鲍仙姑一直为她调整胎位,针灸调养,她现在并没有过于难受。“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早不早、晚不晚的,折腾了我两个时辰。” 谢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那手指只有他小指的指节长,细细的,软软的,却有力得很,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指尖,谢晏浑身一僵。 “殿下,这是我们的孩子。” 明昭怔了一下,看着他小心翼翼握着女儿小手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她微微侧了侧身子,把怀里的孩子往谢晏那边挪了挪。 赵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缓步走到榻前,谢晏慌忙要起身,被他抬手按住。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父皇。” 赵缜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小公主被抱到祖父怀中,皱了皱小鼻子,哼唧了两声,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赵缜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孙女,此刻满满当当全是柔软的光。 原本今年赵煦要带儿子过来,但是明昭刚好有孕,赵缜怕有什么变故,让他再晚些。 他声音有些哑,“好孩子。” 襁褓中的小公主红彤彤的,还没长开,小嘴巴微微抿着,模样乖巧极了。赵缜抱着这软糯的小生命,指尖能感受到孩子温热的体温,心中满是柔软与激动。 这还是他抱的第一个皇孙,他抱着孙女,眉眼弯弯,笑意藏都藏不住,转头看向屋内,又看向谢晏,朗声道:“好!好!母女平安便好,我大周添了金枝,乃是天大的喜事!” 说罢,赵缜将小公主小心翼翼交还给一旁伺候的冬青,再三叮嘱务必精心照料,随后当即开口,颁下赏赐:“传朕旨意,东宫上下宫人内侍,皆赏双倍月钱,鲍仙姑、葛仙翁与一众稳婆、太医,各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守护东宫的禁军,皆发粮赏,加俸三月。东宫所属一应管事,皆有晋升赏赐。” 旨意一下,东宫众人纷纷跪地谢恩,欢呼声压在喉间,却难掩满脸喜色,整个东宫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之中。 孩子平安出生,过了几天消息才放出去,明昭看着一直向她告状的慕容恪,殿下生产他居然连宫门都不能靠近,太子妃也太霸道了,这一年他天天递折子,天天被拒,一年就进来见了殿下三回,就是在欺负他没名分。 啊这,明昭也挑不出谢晏的错,他们确实没名分,她还不能给,他是上将军,情人关系很正常。但越线了可不行,宫中府中,不能为一体。 苻毅也一样,私底下人人都知道,但明面上就是不行,要么进后宫,后宫不得干政。 但明显这两不是什么安分的货色,她还在坐月子呢,不管不管,三个人自己斗吧。 明昭在宫女们悉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她襁褓中的小公主也长开了,变得眉眼精致,肌肤粉嫩。 看着心情都好了,她就说她女儿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她居然创造了一个人。 这个认知有些不可思议,她简直就是女娲。 明昭身体恢复正常后,看着小小的孩子惊叹,她给这小孩起了小名,萌萌。 对着还不能翻身的女儿加油,萌萌,站起来。 赵缜给孙女起名为赵容。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阳城落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而下,将整座皇城裹上一层素白。宫檐上的积雪厚厚堆着,被风一吹,未如柳絮因风起。 东宫暖阁内却是一片融融春意。 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添了银丝炭,无烟无味,只散着暖烘烘的热气。明昭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刚满四个月的赵容,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她。 小公主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襁褓,头上戴着小兔儿帽,她眼睛又黑又亮,明昭每次看着这张小脸,都要感叹她女儿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萌萌,看这里——” 明昭晃了晃拨浪鼓,咚咚两声,赵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黑葡萄似的眼睛追着拨浪鼓转,小嘴一咧,露出粉嫩的牙床,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明昭心都化了。 谢晏进来,身后侍女端着刚炖好的燕窝粥,他走到榻边,侍女将粥碗放在小几上就退了下去。 谢晏弯腰去看女儿,赵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立刻扭过头来,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容儿今日精神真好。”谢晏伸手将女儿抱过来,动作已经十分娴熟。赵容窝在他怀里,小手抓住他衣领上垂下的玉佩穗子,拽得津津有味。 明昭端起燕窝粥,舀了一勺问道:“邺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谢晏一边防止女儿把穗子塞进嘴里,一边答道:“昨夜刚到的信使,说是齐王已在路上,约莫除夕前两日能到洛阳,王妃和小公子也一同前来。” 明昭嘴角忍不住上扬,毕竟她还没见过赵延呢,快两岁了吧。 赵煦平日里书信往来不断,每封信都写得厚厚一沓,絮絮叨叨说他在邺城修水利、整军备、劝农桑的琐事。 乳母看了时间,冬青带着进来来接小殿下。 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洛阳城北门,一行车马远远行来。 打头的是数十名骑兵,皆是玄甲长槊,腰悬弓刀,甲胄上还带着北地霜雪的寒气。队伍中间是几辆青帷马车,车帘紧闭,车轮碾过雪地,吱呀作响。 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那是个一岁多的男童,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 “阿耶,雪!雪!”小男童口齿不清地喊了起来,小手兴奋地拍着车壁。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稳稳地抱了回去。赵煦将儿子裹进自己的大氅里,“阿耶看见了,是雪。到了宫里,阿耶带你堆雪人好不好?” “雪人!”小男童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根本不知道雪人是什么,但阿耶说的,一定是好东西。 坐在一旁的阿依莫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丈夫怀里的儿子接过来,她穿着一身胡服,外罩狐裘,头发编成一根大辫子垂在胸前,虽是一路风霜,眉目间却神采奕奕。 “你倒是会哄他,”阿依莫嗔了赵煦一眼,“到了东宫,只怕他眼里只有姑姑和妹妹,哪里还记得什么雪人。” 赵煦嘿嘿一笑,从座位底下扒拉出一个大包袱,打开来一样一样地清点。里面是各种小玩意儿,邺城特产的陶响球、木雕的小老虎、一套彩绘的七巧板、一罐子糖渍梅子、一匹巴掌大的布偶小马…… “阿依莫你看,这个陶响球容儿一定能玩,她快半岁了,正该玩这个。这个小老虎是给萌萌的,她属虎——” 东宫里,明昭刚好带着女儿出来玩。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白狐裘,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又明艳。谢晏抱着赵容站在她身侧,赵容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团子,只露出一张小脸,正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 咦,今天的团子怎么不见了? 团子已经被薄越带自己家去了,小殿下太小,不能有意外。他从一开始的嫌弃,变成与团子相依为命。 他父天天催婚,催什么催,单身多好?就不能让他逍遥两年? 赵煦去见了父皇,赵缜抱着延儿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他也算是孙子孙女齐全了。 赵煦过了一会就来东宫看侄女了,刚好撞上他们在院子里,“昭昭——” 刚跑过去就被谢晏怀里的那团小东西吸引了。 赵容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一点也不怕生。 赵煦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这就是容儿?” 明昭点了点头,从谢晏怀里接过女儿,往赵煦面前送了送:“萌萌,叫伯伯。” 赵容还不会说话呢,不理会阿母的为难,她歪着脑袋看了赵煦两秒,然后伸出小手,赵煦忙抱过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赵煦转头看阿依莫,声音都在发颤,像个中了头彩的傻子,“阿依莫你看,她要我抱抱!” 阿依莫抱着儿子走过来,忍俊不禁。她先向明昭行了一礼,声音爽利:“殿下安好。” 明昭扶住她,笑道:“嫂嫂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 阿依莫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轻声哄道:“安安,叫姑姑。” 赵延长得很像赵煦,圆脸大眼,虎头虎脑的。 “咕咕?”阿延含混地喊了一声,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安安真乖,”明昭摸了摸阿延的脸蛋,“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一会儿叫人送去你屋里好不好?” 阿延虽然听不太懂,但礼物两个字耳熟,他双眼放光,拼命点头。 腊月三十,除夕。 正殿里暖意融融,明昭端坐上首,殿中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作响,泛着油花的香气混着屋外飘进的碎雪气息,成了这深冬最动人的味道。 赵缜坐在主位,吃了年夜饭,将膳食一道道撤下去,他着了一件常色锦袍,眉眼间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慈和。 “昭昭,过来。” 明昭起身,缓步走到龙案前,赵缜按住了她的手背,“朕今年精力远不如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谢晏、赵煦、阿依莫,最后落回明昭眼中,“这大周的江山,也该交给你了。朕想回江南故里,过几年清闲日子。” “父皇!” 明昭心头一紧,正要起身推辞。 “且住。”赵缜抬手止住她,语气郑重,“朕不是客套,这天下,唯有你能担得起。” 他侧身,将那方传国玉玺推到明昭面前,玉玺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这玉玺,是天子的信物。朕将它交予你,是将这万里锦绣河山,交予了最可靠的人。” 明昭不能理解,她父还没到五十啊,正值壮年呢? 就是因为年富力强,赵缜才越发不安,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也不是因为造反才享受到权力。 他年少时虽然被诸公打压,但在最落魄时,身边也有万人军队,皆是他亲军。 他自幼读书习武,为了名垂于竹帛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现满腔抱负。如果不是朝廷太不当人,他根本不会走上造反这条路。 而今外族众多,士族都在憋大招,都在等着权力游戏上面自己斗起来。 到那时他的儿子与孙子会成为他们手里的刀,他们在等着他赵家骨肉相残,所以这些人一反常态,好像消失了一样。 但这么大的社会矛盾,真的会消失吗?只不过这些人狡诈,知道他们冒头,上面会自动一致对外。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知道对方心里那点心思? 新朝的问题很多,最大的还是长幼之争,他们在等太子的功劳淡去,与皇帝的矛盾显现,那时才是搞事的时候。 赵氏的皇位很牢固,他有绝对的民心与兵力。赵氏的皇位也很脆弱,他就一对儿女,如果内讧,必是血雨腥风。 况且如果真到了他死时才传位给明昭,他又能安心吗?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女儿独木难支? 宗族靠不住,朝臣靠不住,都是表面乖顺,内里龌龊的东西,恨不得自己长了毒牙。 传位是最好的办法,有他为明昭撑着,她可以放手而为,也不必担心与他权力相冲。 赵缜并不恋权,他每天与这些人斗心眼,耳目传回的消息不敢漏,朝政繁忙,这些人还给他挖坑。 他还没享受到君临天下的快乐,这几年光给前朝贼子们擦屁股了,真的很心累。 况且他不能让儿女关系恶化,将权力交接,尘埃落定,省了太多麻烦。退位他也是太上皇,他乐得去天下巡视,洛阳就交给明昭吧,她会是个好君王。 殿内寂静无声,谢晏立于一侧,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昭,赵煦与阿依莫也起身,“臣唯太子马首是瞻。” 明昭望着这方玉玺,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坚定,一如往昔。“父皇,儿臣接旨。” 她双手接过那方传国玉玺,入手沉重,却也稳如泰山。 正是正月改元之时。 祭天酬祖之后,赵缜传位于她,丹陛之上,明昭一身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接受百官朝拜。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万岁”响彻云霄,震得殿宇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身着帝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窗外旭日东升。 风雪褪去,春回大地。 己卯新岁,大周女帝登基。山河为证,日月为盟。她将执掌这锦绣乾坤,护这大周百姓,一世长安。 殿外的春风,猎猎作响。是属于她的旗帜,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迎风招展。 第120章 吾皇万岁(十) 第120章 吾皇万岁(十) 天授元年二月,大赦天下的诏书一颁,四海都似被惊了,悠悠地晃了晃。 太上皇毫无预兆的退位,就此在所有人懵圈的时候,开启了赵明昭的时代。 这完全不按剧本走啊,你们老赵家不来点夺嫡剧情吗?就这样权力交接真的合适吗? 女主临朝,在汉到晋,都是常有的事,数不清的太后皇后,但这些都是男权的附庸,是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拥有的权力。 女帝是破天荒的事,起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背地里攒着满腹非议,青布衫子里裹着迂腐的愤懑,只觉得纲常乱了。 可眼看着朝纲整肃,政令清明,往日里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的世家强宗,都收敛了气焰,流亡的百姓陆续归田,炊烟袅袅,各安生计,那些闲言碎语便渐渐散了,因为在这大势下,他们的造谣不会给赵明昭带来一点伤害,毕竟天下民心,牢牢贴向了新朝。 明昭登基那日,阴山以南,江淮以北,一百零三座州郡,尽数奉了正朔,离散多年的山河,总算归了一统。 次年四月,洛阳城热闹得不像话。归降的胡族首领、世家权贵,接连赶赴洛阳朝贺。官道之上,车如流水,马若游龙,朱轮华毂碾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烟,连道旁的柳丝,都被这繁华衬得软塌塌的,风一吹,柳絮沾在锦缎车帘上。 雍凉献了紫光琉璃枕,色泽如暮云沉沉,置于室中,微光映得满室温润。拓跋部进贡夜明犀,暗室里一放,能照清书卷字迹。 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旧门望族,更是捧着奇珍异宝争相献纳,生怕落了后,失了新朝面前的体面。 可诸多献礼里,最动人心的,却是青州孔氏与蜀郡的进奉。 青州孔氏,乃衍圣公后裔,族长孔衍祚年过七十,须发皓白如霜,亲自领着族中子弟入洛。 所献并非珍宝,而是孔壁遗存的《尚书》《论语》古篆真本,写在竹简上,韦编三绝,墨迹斑驳,藏着乱世里守了百余年的斯文。 他颤巍巍跪于丹墀之下,老泪纵横,额头叩至流血,声音沙哑哽咽:“臣等守死善道,十余年矣。胡族横行,唯恐斯文断绝,今陛下拨乱反正,臣虽老朽,必奉典册归明主。” 御座上的赵明昭,素来眉眼清冷,此刻也动了容,亲自走下御座将他扶起,旋即命人以太牢之礼祀孔,诏令天下寻访遗书,复兴太学,要把断了的文脉,重新续上。 孔家还是那个孔家,不管是哪个时代,他们只为胜利者辩经。不过明昭需要这样的正名,名正而言顺,大儒为她辩经,她给大儒体面。 蜀郡赵氏的进奉,则是另一派极致的豪奢。 蜀锦自汉时便名满天下,魏晋之后,技艺愈发精湛,色彩愈发妍丽。赵氏自赵缜打下北方,便想入仕,奈何赵缜气他们心思太多,还敢站队,欲分裂他儿女。 赵显死后,赵氏胆战心惊,害怕赵缜翻旧账,他们去了巴蜀,巴蜀正是发展之时,他们乘了东风,投资成为蜀中大贾,原就有累世富庶,又是宗室,做生意谁不卖他们面子? 赵氏献锦之时,三十辆朱轮华毂绵延数里,观者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赵玄成趋步上殿,俯伏奏报,言辞骈俪华丽,“陛下德配天地,功济乱世。今仰睹天颜,敢竭诚心,献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百匹,更有织成山河社稷图一幅,长百丈,广三丈,金线为经纬,明珠列星宿,九州山川,尽在其中。” 宫人徐徐展开那幅社稷图,金线流光,明珠熠熠,五岳耸峙,四渎奔流,城池关隘,历历分明。 殿上群臣见此神工,无不惊叹,更有老臣念及中原沦陷多年,望着这完整山河,泪落沾襟。 赵明昭端坐九龙金座,垂眸望着这幅流光溢彩的锦图,默然良久。殿内鸦雀无声,珠玉金线的光,映在她素净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她悠悠叹了一声,“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如此不给面子,赵玄成伏在地上,冷汗浸透锦袍,不敢抬头。 他原就是来拉近关系的,先前他父办的蠢事,得罪了赵明昭,如今自然想来求宗室的体面。 他们是赵氏嫡系,历朝历代,哪有混得他们这么惨的宗室? 史书记载,女主承统,自古未有,然赵明昭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百姓,世家献宝不喜,民得寒衣则欣然,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这两年天下士族都在等着赵明昭放大招,结果没有任何动静。就是个九品芝麻官,上任也得来三把火啊。 结果那么爱搞事的太子,上台一点声音也没有,功臣们从忐忑不安到放下心来,太子上位,好像什么也没变。 但士族不一样,他们才不相信赵明昭那么好说话。 王氏、郑氏、崔氏、卢氏这几日书信往来密如蛛网。 荥阳郑氏的家主郑伯雍,正与族中几位耆老对坐,案上摊着从洛阳传回的邸报,墨迹尚新。烛火跳了跳,将一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去岁二月到今,整整十四个月,”郑伯雍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杀一人,不夺一爵,不动一县。赵缜留下的那班子人,她原封不动地用着。你们说,这是什么路数?” 堂侄郑文弼性子急,脱口道:“莫不是真如外间所传,她能得天下全凭赵缜余威与一时时势,于治国安民之道,本就……” “住口。”郑伯雍横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不懂治国的人,能在数年里让雍凉归心、江淮效命?她在江南才几月干了多少事,你是怎么释奴的,忘了?孔衍祚那条老狗,胡人占中原时他装死,氐人过黄河他躲进曲阜不出门,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丹墀下磕头磕得满脸血,这是冲着不懂治国的人去的?” 郑文弼噤了声。 满室沉默里,年纪最长的郑伯忱咳了一声,捻着胡须道:“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听说当年赵缜出壶关,打并州,与羯人战,粮草不继,诸将皆请退兵。那时赵明昭不过十岁,独排众议,说‘退则士气尽丧,羯骑蹂躏河北,再无宁日’。她让赵怀远带了五百骑兵,从间道绕出敌后,焚了羯人的草谷。羯人乱了一日一夜,赵缜正面攻破,遂定并州。” 这事在座的都听过,但此刻重提,意味大不相同。 “十岁便能审时度势至此,”郑伯忱缓缓道,“这样的人,登基十四个月什么都不做,你们信?” “那她究竟在图什么?”郑文弼不能理解。 郑伯雍在房里踱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看了看有无偷窥的人。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正抽新芽,月光洒了一地碎银。他站了许久,“蜀郡赵氏献的那幅山河社稷图,你们亲眼见过没有?” “见过。”郑伯忱点头,“金线明珠,巧夺天工。” “赵明昭说了一句什么?” “她说,‘锦虽华美,怎比得上天下无受冻的寒士’。” 郑伯雍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她不是不爱那幅锦,收了锦还让天下人知道,在她眼里,一百匹蜀锦,比不上一个农人能穿上御寒的冬衣。” “世家献宝,她不喜。寒士得衣,她欣然。这不是什么都不做,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要的是根基。是耕者有其田,是寒者有其衣,是天下最底层的人,越过世家,直接贴向她。” 郑文弼脸色微变:“那岂不是……要动田地?” “未必是现在动。”郑伯雍重新坐下,“但她登基这一年多,你可见她封赏过一个世家子弟显职?谢氏、宋氏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功臣,也不过得了些虚衔散官。那些实权位置——各州刺史、郡守、县令,你去数数,有几个是世家出身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浮起一层寒意。 太原王氏那边,气氛又不同。 王弘是王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年未及而立,素有才名。这日他在书房与几位同族兄弟清谈,案上摆着新酿的葡萄酒,琉璃杯映着日光,酒色殷红如血。 “我倒是另一种看法。”王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从容,“你们都说她要对付世家,我倒觉得,她根本没把世家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堂弟王度追问。 “赵缜之女,从小在军中长大,十五岁领兵,十六岁节制幽州,二十岁扫平天下。她手下的将领是什么人?薄盛是陇西牧羊人的儿子,赵勇是河东铁匠的后代,宋臣是寒门书生。也就谢云归一个高门,这些人跟着她出生入死,把命都豁出去了,打下了江山。慕容恪与苻毅,不还是降臣吗?” 王逊去年亡故了,王弘坐于上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青衫上,光影交错。 “如今江山定了,她要是重用了世家,那些跟着她血战的寒门将领怎么想?她要是把田地重新分了,那些将士的军功田怎么算?世家算什么?在那些刀头舔血的将军眼里,咱们不过是些读了几本书、会写几行字、仗着祖宗荫庇过日子的废物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在座的王氏族人都有些不自在。 王度咳嗽一声:“可她到底是皇帝,总得用人吧?天下这么大,难道全用那些寒门子弟?” “这就是高明之处了。”王弘眼睛亮得惊人,“她什么都不做,世家反而无从下手。她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革,咱们还能找漏洞、寻破绽、上书进谏、联合施压。可她什么都不做,你让世家怎么办?难道上书说‘陛下您怎么还不欺负我们’?荒唐不荒唐?” 一阵沉默后,众人都笑了,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王弘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她不是在玩楚庄王那一套。楚庄王是三年不飞,一飞冲天。她是根本没打算飞,她就这么稳着,稳到世家自己坐不住、露出破绽、互相倾轧。到时候,她只需轻轻一推——诸君,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一鸣惊人。” 陈郡谢氏的家主谢石,这几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他把自己关在藏书房里,对着满架书卷枯坐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大开中门,召来族中优秀子弟。 谢石今年七十有六,生得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他在正堂坐定,环顾四周,“我一直想不明白,从吕后到窦太后,但凡女主临朝,必做三件事:封赏外戚、提拔亲信、打压功臣。你们去看,是不是如此?” 子弟们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赵明昭反其道而行之,她甚至连宗室也不给权。 “但赵明昭不一样。”谢石站起身,负手立于堂中,“她不是太后,她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她不需要扶植外戚,她自己就是皇权。她不需要提拔亲信来对抗朝臣,她本身就是天下共主。她和吕后最大的区别在于,吕后的权力是从她儿子手里借来的,而赵明昭的权力,是她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堂中落针可闻。 “所以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她不急着动世家,是因为世家在她眼里,根本不算敌人。她的敌人是谁?是这天下几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是那些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陈规陋习,是人心深处的苟且与怠惰。这些东西,比世家难对付一百倍。” “她在等,等世家自己暴露贪婪,等地方自己暴露腐败,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带他们走出这乱世的人。到那时候,她再出手,天下归心,不费吹灰之力。” 谢家的子弟们面面相觑,陛下的心机,深得可怕。 洛阳,紫宸宫。 夜深了,赵明昭还没有睡,案上堆着各州郡送来的奏报,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内侍省总管崔安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了。” “嗯。” 崔安不敢再催,只悄悄添了烛火,又退到殿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明昭终于放下朱笔,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不见半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倦意。 “崔安。” “奴婢在。” “你去把那份名录拿来。” 崔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份名录,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下世家大族的田产、佃户、门生、故吏,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陈郡谢氏到琅琊诸葛氏,无一遗漏。这是赵明昭暗中派人花了整整四年,一点一点查清楚的。 赵明昭翻开名录,目光沉静如水。崔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与士族们所猜想的不同,赵明昭是没招了,自从太和之乱她穿越过来,五胡乱华,她逆流北上,辅佐父皇平定天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她改进农具,大量得了粮食,改进纺织机,大办纺织厂,改进晒盐法,又大量搞灌钢法,粮食,布匹,盐铁,药材,日用品等等,还有钱庄,几乎所有基础民生日常生活必用的,她都涉猎了,有点大企业她也投资入股。 但她毕竟不是商人,她所做的是将这些价格稳住,她搞大头,其他人投资小的。 但士族从中看到了利,他们本就有名望,田地已经交上去了,他们又有部曲要养,那自然跟风。士族本就有名望,又有审美,他们直接搞品牌,王氏的东西往外一放,好不好用先不说,那是贵得出奇。 但这玩意又不骗穷人,谁买单?不还是先前北地的坞堡主与小士族? 他们有钱,聚会又不能看歌舞,陛下禁声乐。有钱没地方花是最憋屈的,奢侈品被名士大族一炒,他们趋之若鹜。 大族们这几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比种田更赚钱了。 偏偏明昭看着眼红,她还不能上,她是皇帝,不是商人。她名下是为了平衡市价,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是为了托底,再说她更赚,毕竟是全国都用的必需品。 比如一支牙膏她的工坊卖,只卖十二文钱,现在工坊的工资是五贯钱,一贯是一千文钱,价格是非常合理的,百姓哪怕种地也用得起。 但士族就不一样了,换他们的品牌,一支就是六两。是她的五百倍,就这,那群傻逼都买单。 就是她现在这群朝臣,她赢了,士族也赢了,但这些冤大头,他们自有懂王的赢学,他们都能买到王氏卖的东西了,他们变得多高贵啊。 他们大赢特赢。 如果说晋时朝臣是虫豸,她这些臣子虫豸都不如。 那脑回路她都想挖开,看看里头有什么。 这些人吃了她在北方的福利,跟着她起家成了暴发户,财富与权力,如果一个人没脑子,是守不住的。而且她办科举,这么公平公正,这世道选进来的,六成是大士族,大士族才几个姓?占了全国学子的六成。 虽然一大半是高门女子,但这又如何?他们在晋时那般是因为司马家不放心,嫉贤妒能,他们摸透了新朝的选仕,这些小士族能挣得过他们,两年前开国第一场科举,只是他们试水而已。 明昭在用士族与不用之间疯狂摇摆,这一年她没有变任何政令,只颁布了生育政策,农户两个孩子免30%的税,天下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如今巴蜀都无饥寒了,粮食满库,是时候办事了。 这时代的人口只有两千万人,包括少数民族。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资源,这么点人,再不生一点孩子,根本没办法守住这片土地。 今年秋天又是秋闱,明年就是春闱,印刷术起势,她的学校开遍了郡县,但这些人成长是需要时间的。 明昭还得继续科举,公平选拔,士族有才就选士族,她想过了,对方在她的朝堂不可能像晋时一样,与她共天下。如果为了针对士族就搞坏了科举,那么回旋镖扎回来的时候肯定很痛。 她不是没给寒士机会,他们想上台,就卷吧。 他们想上台,首先要对上新贵,正好,她只需要能用的人,优秀的如果放在外面,也过于危险。 她也实在不想面对这些听不懂人话的傻叉了,比野心家更可怕的是庸蠢的人。 不过她不急,等下次科举完了,她再看看,她越沉默,恐慌的可不是她。 她想立不世功业,她手下的人绝不能是这样子,也不知道她父是怎么忍过来的。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一直到隋唐,帝王看不上士族,偏偏只能用士族,最起码士族听得懂人话,会揣摩人心,能办事。 天授二年秋,七月五日,朝会。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日光从殿门倾泻进来,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的眉眼看不真切,只让人觉得疏离而遥远。 殿中气氛却不大对。 从开朝到现在,将近一个时辰,奏对不过三五件小事,尽是些地方水利、郡县学官补缺之类不痛不痒的议题。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要议的事还没拿出来,暗流在袍服之下涌动,连殿角的香炉都烧得比平日更急,青烟袅袅,散得不成形状。 赵明昭垂眸扫了一眼殿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朝会将散之时,殿中侍御史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话音未落,班中便走出一人。 吴川四十出头,生得清瘦,面相精明,是晋阳就一起发家的老人了,如今官拜尚书左丞,秩六百石。当年赵明昭领兵幽州时便投了军,以文笔干练著称,深得倚重。这两年屡迁要职,正是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吴川趋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声音清朗,传遍殿中:“臣有本奏。” 赵明昭微微颔首:“准。” 吴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朗声诵读。 那奏疏洋洋数千言,辞气慷慨,引经据典,从《汉书·食货志》讲到本朝盐铁之制,从管仲治齐说到桑弘羊理财,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件事—— 陛下与民争利。 “……今陛下于天下诸郡设官营坊肆,织造、冶铁、晒盐、制药,乃至寻常百姓日用之物,无不囊括其中。臣不敢言陛下此举有何私心,然天下商贾因此凋敝,小民营生因此困顿,富者不敢投资,贫者无处谋生。陛下富有四海,何忍与蒸民争此锱铢之利?” 他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臣闻之,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大夫不言利害,庶人不言市井。今陛下以万乘之尊,行商贾之事,臣恐天下寒心,四海失望。伏望陛下罢诸官营坊肆,归利于民,以全圣德。” 殿上一阵骚动。 吴川身后,又有六七位官员相继出班,皆是新朝开国后崛起的寒门新贵,有御史台的,有户部的,有刑部的,齐齐跪了一地,纷纷附议。言辞或激烈或委婉,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陛下您不能跟老百姓抢生意啊。 赵明昭听着,冕旒后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觉得她与民争利的?吴川在户部当差,她那些官营坊肆的账目,他翻过没有?她平价托底、稳定物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的那些用心,他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要站出来说这番话。 吴川妻子出自清河崔氏旁支,他的长子娶了荥阳郑氏的女儿。那些大族绕了一个圈,把新贵们挨个绑上了自己的船。 这些新贵嘴上说着清正廉洁,暗地里早就跟世家大族搅在了一起,他们骨子里是自卑的。 吴川上这道奏疏,未必是收了谁的好处。他只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便自然而然地替那个阶层说话。 这便是士族的厉害之处—— 他们不需要行贿,不需要拉拢,只需要跟你做亲家、做邻居、做同僚,你便不知不觉成了他们的人。 赵明昭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落在前排几位老臣身上。谢云归垂着眼,面无表情。薄盛眉头紧锁,赵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老将,倒是一个都没动。 真正动了的人,都在后排。 那些新朝迅速攀升的寒门子弟,那些还没有足够军功傍身、只能在文官体系里打转的新贵,那些最容易被世家拉拢、也最急于表现自己的人。 明昭下定了决心,比起士族,蠢人真的更恶心人,她放过自己,她的朝廷不能是这些傻叉。 第121章 敲山震虎(一) 第121章 敲山震虎(一) 吴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心跳如擂鼓。他原以为会有一番激烈的辩驳,或是雷霆之怒,或是冷嘲热讽,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术—— 可陛下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这比任何反驳都让他不安。 赵明昭却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向殿门之外的天空,秋日的天,高而远,蓝得近乎寡淡。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父皇所托、万民所望。”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官营坊肆之事,乃乱世不得已而为之。彼时天下凋敝,百业萧条,若非朝廷出手,盐铁粮布,早被豪商巨贾垄断殆尽。朕非好利,实为救急。” 殿中鸦雀无声。 “今四方渐定,百姓稍安,周卿所言,亦不无道理。”她微微一顿,“既如此,朕便将这些坊肆,尽数归于少府。” 满殿哗然。 归于少府?少府乃是天子私库,管的是皇室用度,将官营坊肆归入少府,那不还是陛下自己的产业吗?无非是从钱庄挪到了内廷,换汤不换药罢了。 吴川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赵明昭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自今日起,天下官营坊肆,悉数划归少府管辖,其盈利入天子私库,朕要大兴教育,让天下孩童都有识字的机会。” “其价格,仍由朝廷核定,不得随意涨跌。其用工,仍依朝廷律法,不得欺压良善。其账目,每岁由御史台审核,若有贪墨,与庶民同罪。”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陛下把坊肆归入少府,表面上是退了一步,不再以个人名义与民争利,改成了天子私产,皇室用度。 之前是个人的产业,户部管着,朝臣们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是天子的产业,少府管着,谁还敢置喙?这不等于把那些日进斗金的坊肆,名正言顺地划成了皇帝的私房钱? 那陛下还交不交税啊? 高,实在是高。 吴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原以为自己上了一道忠言直谏的奏疏,就算不能说服陛下,也能博个敢谏之名。可现在他才发现,陛下根本不是在跟他辩论—— 陛下是在借他的这道奏疏,完成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 “陛下圣明。” 谢云归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圣明。” 薄盛、赵勇等人也相继附和。 吴川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陛下圣明。”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垂眸看着匍匐满地的吴川,冕旒后的眼眸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还有一事。”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却让群臣心头一凛。 “吴卿方才说,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多寡。朕深以为然。” 吴川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升起。 “既如此,商人逐利,与天子之道相悖。”赵明昭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自今日起,天下商户,及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不得入仕为官。” 死寂。 整座紫宸殿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然后像是冰面炸裂一般,殿中轰然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 “商户不得入仕?这、这是……” “臣有异议!臣有异议!” 吴川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等的就是他这道奏疏。 从他决定上书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替那些世家大族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陛下布好的局中。 陛下需要一个由头,把坊肆名正言顺划入少府的由头,名正言顺推行商户不得入仕的由头。 而他恰好送上了这个由头。 更可怕的是商户不得入仕这一条。 表面上看,这是在约束商人,防止他们通过财富干涉朝政。可实际上呢?天下最大的商户是谁? 是他们啊! 也是那些靠着炒作品牌、垄断高端市场、把十二文的东西卖到六两银子的世家大族。 从今往后,他们要入仕,就必须先放弃经商。要经商,就必须放弃入仕。 钱和权,只能选一样。 而陛下名下的那些坊肆,已经归了少府,那是天子的产业,不是商户的产业。 她不受这条禁令的限制。 吴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起妻子的嫁妆,想起吴氏的铺子,想起那些价值千金的蜀锦帐幔——这些东西,日后会不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他不敢想。 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赵明昭依然端坐如初,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不过是今天朝会上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散朝。” 崔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锐而悠长。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吴川最后一个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御座上的陛下,却被冕旒垂珠遮住了视线。 他想起谢石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 谢公说得对,赵明昭,她自己就是权。 她的沉默不是无能为力,她的退让不是示弱服软。她只是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布好了所有的网,然后等着最合适的那个时机,轻轻一拉。 所有的鱼,都在网中了。 风声传得比马蹄还快。 朝会散后不到三日,商户不得入仕这条新政便从洛阳扩散到了天下各州。官道上驿马飞驰,驿站里驿卒换马不换人,将那份明黄色绢帛抄成的诏书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世家大族之间私底下的信使也络绎不绝,走的是更隐秘的路线,传递的是诏书上没有写的那些东西。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占地百余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这几日,府门前车马稀少,远不如往日热闹,可门房心里清楚,越是看着冷清,里头越是天大的事。 后堂门扉紧闭,窗棂糊了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一丝光。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四家家主难得聚在一处。 这四姓,自魏晋以来便是天下门阀的顶峰,彼此联姻,互通声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还有谢氏,庾氏,恒氏,但谢氏已经成了外戚,人家的路可比他们平坦多了。庾氏就更别说了,与赵明昭还有血缘关系,新任宗主庾道季如今炙手可热。 恒氏太远了,所以王、郑、卢、崔就抱团了。 往日里,他们各自盘踞一方,等闲不会同时露面,更遑论共聚一堂。今日能坐到一起,全因那道诏书。 王氏家主王弘坐在主位,面色沉静,“诸位都说说吧。”他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新帝这一手,够狠。” 郑伯雍坐在王弘左手边,闻言冷笑一声:“好一个商户不得入仕,她这是要把我们这些百年世家,跟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混为一谈。” “她当然知道我们做了哪些生意。”崔氏家主崔珩摇头,赵明昭以前把想针对他们写在了脸上,他声音沉稳,“她要是明着写世家不得入仕,天下士人谁不寒心?可她写的是商户,我们若跳出来反对,便是自认是商户,正中她的下怀。我们若不反对,这道禁令便实实在在地套在了脖子上。” 卢氏家主卢循抚须沉吟,半晌才开口,“我倒不担心入仕的事,她总不能把天下士人全挡在门外,科举还是要办的,有才者还是要用的。我担心的是钱权分离,我们已经把田地交上去了,从今往后,要当官,就不能经商。要经商,就不能当官。这道口子一开,百年之后,世家还是世家吗?” 这话落在众人心上,分量极重。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单因为祖上出过几个宰相、几位皇后,更因为他们有地、有佃户、有门生、有部曲,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支撑。财富与权力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有了权,便能护住财。有了财,便能养出更多读书人,读书人入仕,又带来新的权。 如今赵明昭要将这两根柱子拆开,一根归左,一根归右。 若真让她做成了,一没田地,二没产业,世家要么有钱无权,要么有权无钱,无论哪一种,都再不是今日的世家。 “她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郑伯雍叹了一声。 堂中沉默良久。 王弘忽然笑了,“断根?她也太小看我们了。商户不得入仕,我们是商户吗?生意照做,钱照赚,只是不挂在主支名下罢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这几日想了个法子,诸君听听可不可行。” 郑、崔、卢三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王弘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将族中产业,全部分给旁支远亲,从族谱上另立一支,专门经商。主支干干净净,一文钱的生意都不沾,自然不受那禁令约束。旁支赚了钱,以孝敬、供奉的名义送回主支,谁管得着?朝廷总不能禁止儿子孝敬老子吧?” 崔珩皱眉:“这法子倒是不错,可有一个难处,旁支经商,用的是谁的名望?若没有王氏这块招牌,那些生意还能做下去吗?没了王氏,那支牙膏还值六两银子吗?” 王弘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料到这一问。“这有何难?不写王氏,写别的就是了。造一个标记,刻在器物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识货的人一看便知,何须写字?”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块随身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刻痕——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古朴,藏在玉佩的纹饰之中。 “我们世家,百年来靠的是什么?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写在纸上叫王氏、郑氏,刻在器物上便是一个标记。认的是这个标记,不是那两个字。标记换一百种模样,认它的人还是那些人。” 郑伯雍眼睛一亮,拊掌大笑:“妙!妙啊!王兄这法子,可谓釜底抽薪。我们非但不是商户,连商号都没有,只是族中旁支远亲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朝廷要查,查什么?查族谱?查旁支的生意?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人伦大义,朝廷还能管到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人情往来?” 崔珩也点了点头,面上的凝重松了几分,“只是这事要做得干净,旁支得选信得过的人,账目要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卢循抚须不语,良久冒出一句:“诸君有没有想过,赵明昭会不会料到这一着?” 笑声戛然而止。 王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郑伯雍的脚步停在中途,崔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卢循的声音不大,“她在朝堂上借吴川那道奏疏,顺水推舟,把官营坊肆划入少府,又顺手推出商户不得入仕。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会想不到我们分家另立?” 堂中又陷入沉默,王弘缓缓坐回原位,他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她当然想得到,但她想到了又如何?天下世家不止我们四家,她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旁支都查一遍。”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紧绷的面色稍稍松缓。 郑伯雍点头道:“王兄说得是。”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初。 秋闱在即,各州举子正陆续赶赴洛阳,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赵明昭坐在紫宸殿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崔安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完,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崔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有意思,分家另立,造标记,旁支经商,主支入仕。这帮老狐狸,脑子转得倒是快。” logo都被他们用上了。 崔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么?” 窗外秋意渐浓,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熏得人微微发晕。 “他们分家,是族内之事,朝廷管不着。他们造标记,不写商号,只刻个图案,律法上没有哪一条说不许。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孝道,谁敢非议?” 崔安愣住了:“就让他们这样糊弄过去?” “他们以为换了个马甲,朕就不认识了?” “他们要造商标,那就让他们造。标记造得越大、越有名,就越逃不掉。” 她这条政令又不是针对他们,而是针对商人,今年春,这些商人已经开始砸钱搞关系打听科举了。 她没办法在这个时期就把士族剔除,他们要掺和就掺和,再说了,现在弄死一个大族很难,以后让一个企业破产还不容易吗? 没玩过市场调节吧,没见过金融危机吧。 只要他们不把歪脑筋搞土地兼并上,她才不怕,不过大族的脑子就是好使啊,比她朝廷上这群吃干饭的好多了。 这些人在她的企业还有股份,想想更恶心了,不过前期发家确实靠了这群人,她忍忍,让士族与他们狗咬狗吧。 她不想掺和。 而且现在这些人已经对她构不成像开国那时那样的威胁,做人留一线,不能把敌人逼到绝地。 崔安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人走得急,在深夜的宫廊里格外清晰。崔安抬头一看,连忙躬身退到一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谢将军,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恒厥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生得极高,肩背宽阔,偏偏腰身劲瘦,剑柄上镶着最华美的宝石,偏偏又不让人觉得俗气,只觉得天地间的灵气都聚在他一人身上了。 那张脸,崔安看了这么多年,每次见都还是要怔一怔。 幽州的日头没能晒黑他的皮肉,边关的风沙没能磨去他的轮廓,反倒给他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像美玉被反复打磨,愈发温润通透,也愈发坚硬难摧。 他今年二十五岁,正是男子最好的年纪。 “崔翁。”谢恒厥朝他笑了笑,笑容坦荡明亮,像是春日里的阳光,照得整条宫廊都亮了几分,“陛下还没歇?” 崔安还没来得及答话,里头已经传来赵明昭的声音:“进来。” 谢恒厥推门而入。 书房里烛火通明,赵明昭坐在案后,手里还握着朱笔,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她抬眼看他,目光清冷如常,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幽州的事交代完了?” 谢恒厥没答话,大步走到案前,隔着满桌的奏折看她。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加掩饰,坦坦荡荡。 “明昭,我想你了。”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显得轻浮,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明昭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垂下眼睫,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语气淡淡的:“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话。” 也不怕你哥找你的茬。 “多大的人也要说,我就是想你了,一进洛阳就进宫了,还没回谢府。” 谢恒厥绕过案几,在她身旁站定,低头看她批奏折,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手中那支朱笔抽走了。 赵明昭抬头瞪他。 他笑着把朱笔藏到身后,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偏偏又生着颠倒众生的脸,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五年了,我在幽州待了五年。常常给你写信,你只回了我三封。天授元年你登基,我连朝贺都赶不上。” 赵明昭沉默了一瞬,“幽州重镇,非心腹不能守,你是最合适的人。” “我知道。”谢恒厥在她面前蹲下来,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情意,热烈得像一团火,“我没有怨言,你让我去,我就去。你让我守,我就守。你让我回来——” “我骑马跑了七天,换马不换人,从幽州一路跑到洛阳。快到了才发现,胡子都没刮,在驿站急急忙忙刮的。” 谢恒厥就这样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烛光映在他的眉眼间,将容貌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明昭,我想陪着你,往后哪儿也不去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伸出手,从他手中抽回那支朱笔。这话先让谢云归与崔夫人听听,不崩溃了再说。 她不回应,她是个好嫂子,“骠骑将军的印绶已经备好了,明日早朝正式授官。” “嗯。” “骠骑将军府设在城东,回头你自己去看看,缺什么跟崔安说。” “好。” “幽州的事,都交接清楚了?” “清楚了。”谢恒厥点头,“荀淮接了幽州刺史,兼领中郎将。我在蓟城跟她盘了半月,军务、民政、边贸,一桩一桩对过去的。她那人你晓得,比我还较真,恨不得把每一石粮食的去向都查一遍。”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弯。荀淮毕竟出身荀氏,做事极扎实,从不打马虎眼。这样的王佐之才放在幽州,她放心。 “北边的部落呢?” “入秋以来还算安分。”谢恒厥说起正事,神色认真了几分,“拓跋部今年遭了旱,草场不行,牛羊死了不少。他们首领上表求粮,荀淮按你的章程,拨了三千石赈济,换了拓跋部两百匹战马。拓跋封感激涕零,说要送儿子来洛阳读书。” 赵明昭笑了,“送儿子来读书,是感激还是质子?” 谢恒厥笑了,“那老狐狸精得很,既想在朝廷面前表忠心,又想给儿子找个好出路。他那儿子我见过,才十岁,骑术了得,汉话也说得不错,倒是个可造之材。” 赵明昭点了点头,北边的局势她心里有数,谢恒厥守了五年,把幽州从边地,变成了塞外商旅云集的重镇。 “还有一件事。” 谢恒厥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说。” “荀淮她想立女营。” 赵明昭知道,女营不是新鲜事。军中历来有女兵,但都是干后勤的——洗衣、做饭、缝补、运粮,偶尔帮着照料伤兵。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拿的却是最低的饷,连正式的军籍都没有,只能算随军妇孺。 至于上阵杀敌立功,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她说,”谢恒厥看着赵明昭的脸色,斟酌着措辞,“得了陛下的允许,日后女兵与士兵一样,都能保家卫国上前线。” “荀淮说幽州民风剽悍,北地的女子本就比南边的能吃苦,给她们刀枪,她们就能杀敌。给她们军籍,她们就能拼命。” “她还说,现在天下太平了,可太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有人守的。男子不够,女子来凑。与其让那些寡妇孤零零地在家里哭,不如让她们到军营里来,有饭吃,有饷拿,有仇报。” 赵明昭听了,拿起幽州送来的秋防事宜,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其中有一行是荀淮亲笔加注的—— “臣请设女营,仿陛下襄国旧制,选健妇五百,习刀枪弓马,以备边患。此非臣之妄念,实承陛下遗风。昔陛下能以女子破城,今臣何以不能以女子守土?伏惟圣裁。” 赵明昭早就同意了,她都有女官了,还差女兵吗?而且有兵权才有话语权,只要参与社会,社会才会给予权力,“荀淮想立女营,说了几次,朕从来就没有不同意过。先前是这天下不许,那些老儒、将军不许,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现在朕是皇帝了,朕许。” 她把批好的公文递给谢恒厥,谢恒厥不解地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准奏,着兵部议行。” 第122章 敲山震虎(二) 第122章 敲山震虎(二) 谢恒厥在楚国公府门前勒住了马。 开门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是管家谢忠的孙子,他仰着脸盯着谢恒厥看了会,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撒腿就往里跑。 “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谢恒厥笑着摇头,将青骢马系在树下,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楚国公府的格局是前宅后园,正堂五间九架,他一路走进去,丫鬟仆从都没回过神,正堂的门大敞着。 灯火从里头漫出来,谢云归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眉目清隽,穿着宽袖袍,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却自有累世高门养出来的气度。 当年族中长辈书信说他疯了,陈郡谢氏的嫡子,去给一个寒门将种卖命? 结果赵缜做了皇帝,谢云归成了楚国公。谢氏其他几支,有的在战乱中凋零了,主支归顺了新朝却始终得不到重用。 此刻谢云归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幼子身上。“瘦了。” “阿父。” 谢云归将茶盏放下,他走到谢恒厥面前,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谢恒厥比他高了半个头。 谢云归的手按在他肩上,“幽州的风沙,倒是把你的骨头磨硬了。你母亲在西院,她很想你。” 西跨院的门是闭着的,谢恒厥推门而入。 四壁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竹简、帛书、纸本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架子压弯。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太常寺绘制的天下郡县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地学宫的位置。 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分作三摞,每一摞都有近一尺高。 “母亲——” 崔夫人坐在案后。 她穿着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挽简单的髻,簪了白玉簪。案上点着一盏雁足灯,灯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脸,眉长入鬓,目若点漆,她手中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紫毫,她抬起头来。 “过来。” 谢恒厥走到案前,隔着满案的文书,母子二人对视。 崔夫人看着儿子,拉过他的手,“总算回来了,在边关这么多年,我们母子分离,阿母很担心恒厥。” 谢恒厥抿了抿唇,不想听后面的话,定是又要催婚了。 他才不娶别人。 “母亲这么忙,还要为我忧心,是儿不孝。这么忙,我帮阿母一些吧。” 崔夫人知道他意思,没多话,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递给谢恒厥。 “这是我注的《禹贡》,山川道里、物产贡赋,都与当今天下郡县一一对应。你在幽州待了五年,替我校一校河北诸水的走向。” 谢恒厥接过,崔夫人的书法比不上卫夫人,但也点画清劲,结体疏朗,在女子中独树一帜。 “你今日进宫,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谢恒厥的手指停在书册上。“陛下授了我骠骑将军,明日早朝正式拜印。” “嗯,谢忠应该备好饭食了,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今天早点睡。” 谢恒厥走后,崔夫人又批了大半个时辰的公文,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柳絮领着两个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注满屏风后的浴桶,又将换洗的中衣搭在架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崔夫人伸手试了试水温,脱了衣物泡一泡,筋骨到底不如年轻时,坐一整日,肩背便酸得发僵。 岁月不饶人。 她泡好起身换了寝衣,将颈上湿了几缕的须发擦干,将发簪卸了,长发披散下来,在妆台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盒,挖了一点面脂在掌心化开涂在脸上。 谢云归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妆台前的妻子,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崔夫人身侧坐下。灯光照在那张纸上,崔夫人瞥了一眼,手停住了。 “致仕颐养天年。”崔夫人念出开头的几个字,“你今年四十七,致什么仕?” 谢云归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拿起犀角梳,帮她梳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恒厥回来,授了骠骑将军。谢氏旁支的子弟,今年秋闱,光洛阳一地就报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学生。” 崔夫人的学生,遍布太学与各郡学宫。她注的《尚书》是太学官定的注本之一,被刻印成册,在天下士子手中传抄。她做太常侍卿这几年,经她手提拔的学官不下百人。这些人未必都姓谢,但都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这个座师。 “满朝文武,多少是谢氏的门生故吏?多少受过你的提携?多少与晏儿、恒厥有旧?”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今上不动世家,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我若还不退,等今上动手的时候,谢氏便是头一个靶子。” 他何苦混着趟浑水,明昭睡不着,他也睡不好。不如学张良,功成身退,得一个体面。 崔夫人从镜中望着身后的丈夫,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退下来,打算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谢云归将梳子放回妆台上,伸手把妻子散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慢慢梳理着发尾。“读读书,种种花。你那株海棠今年生虫了,我还没来得及治。往后有了空闲,日日都能替你照看。”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离开朝堂是非之地也好,可我不能走。” “郡县官学正是起步的时候,太学新立的算科、律科、水工科,教材是我领着人编的,学官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答应过陛下,替她整顿文教,庇护天下寒士。” ······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倾泻进来,将满殿朱紫映得明明暗暗。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安静。 谢云归站在文官之首,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称病不朝了,今日出现,本就透着不寻常。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谢云归走了出来,满殿百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交换了眼色。 “臣有本奏。” 赵明昭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他身上。“准。” 谢云归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高举,却没有展开诵读。他只是跪了下去,将奏疏呈过头顶。 “臣自上皇时忝列朝班于今,先帝不以臣卑鄙,擢臣于草莽,授臣以腹心。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今陛下承大统,四海归心,朝廷清明,贤才辈出。臣年未及衰,而旧疾时作,每入朝则腰膝酸痛,伏案则目力昏花。此臣之实情,非敢矫饰。臣请致仕,以颐养天年。” 他将奏疏举得更高了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听臣所请。” 死寂。 谢云归要致仕? 楚国公、太傅、开国元勋、陈郡谢氏的嫡系——本朝文官之中,论资历、论名望、论圣眷,无人能出其右。他站的那个位置,多少人做梦都想站上去。他要致仕?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谢公——” “这、这是何故?” “谢公三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批老臣,他们中有谢云归的同僚,有他的门生,有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旧人。这些人平日里各有立场,此刻却齐齐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赵明昭也措手不及,“谢公。” “臣在。” “你正当年,是为朝廷出力的时候。旧疾发作,朕遣太医令去府上为你诊治,何必言退。” 谢云归长叹一声,“陛下隆恩,臣感念于心。然臣之旧疾,非药石所能愈。臣少时左膝中箭,每逢阴雨便痛不可忍。近年愈发严重,久站则膝股颤栗,久坐则腰脊如折。臣若贪恋禄位,强撑病体,上负陛下所托,下误朝廷之事,臣之罪也。” 他目光越过丹墀,望向御座之上的赵明昭,“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朝政清明。老臣在朝,不过备员而已。臣请致仕,非为自身,实为朝廷。老臣不退,新人何由进?伏惟陛下,矜怜愚臣。” 这番话滴水不漏。 殿中的喧哗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之上。 赵明昭对谢云归印象还是很好的,但这实在是一个机会,她不想与谢氏闹得不可开交,但如今谢家的权势,确实让她心惊。 她父皇退位,身子骨也健康,她并没有到要与谢氏撕破脸的地步,离动摇她帝位还远着呢。 “谢公,你的辞呈,朕收下了,但朕不批。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朝堂谁能接替你的位置?” 谢云归伏下身去,“陛下圣明,朝廷贤才济济,臣不敢妄言何人可代臣职。然臣之所请,实出至诚。臣老病不堪驱使,若强留朝中,不过充位而已。陛下若念臣旧日微劳,请听臣所请,使臣得全始终,归老林泉。” 这个问题根本不能回答,他说出任何一个名字,都是越俎代庖,都是结党营私。 赵明昭看着他, “谢公,你既然去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谢云归听旨。” “臣在。” “楚国公谢云归,随上皇起于壶关,勋劳卓著。今以旧疾请致仕,朕虽惋惜,然矜其老病,特允所请。着免去太傅、尚书令及本兼各职,以楚国公就第,仍给全俸。赐紫檀鸠杖一柄,以示朕敬老臣之意。” 她说完,微微顿了顿,“谢卿,往后每逢朔望,仍许入朝。朕若有事相询,还望谢卿不吝赐教。” 谢云归伏在丹墀之下,“臣谢陛下隆恩。” 满殿寂然。 陛下准了,但不是贬斥,而是赐杖、给全俸、许朔望入朝。这是对待功臣的最高礼遇。谢云归不是被赶走的,是被体体面面地送走的。 可尚书令的职位空了。 尚书令,本朝名为尚书省长官,实则行宰相之权。天下奏章,先经尚书令审阅,再呈御前。六部政务,皆由尚书令总领。这个位置一直由谢云归担任,如今位置空出来了。 殿中的气氛悄然变了。 方才的惊愕渐渐散去,开始微妙的、不可言说的躁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袖中攥紧了拳头,有人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同僚。 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太傅是虚衔,空出来便空出来了。可尚书令是实权,是百官之首,是形同宰相的位子。这个位置空出来,整个朝廷的权力格局都要重新洗牌。 薄盛站在武官班中,面无表情,他是大将军,不掺和文臣的事。谢云归这一退,文官里头怕是要热闹了。 赵勇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他大半辈子都跟着赵缜混,后来又跟着明昭北上,是正宗嫡系,他们父子有如今地位全靠军功,朝廷怎么动荡也荡不到他赵勇身上。 宋臣垂着眼帘,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谢云归退了,尚书令的位置空出来,大概是他上? 卫衡也是礼部尚书,他觉得自己也有戏,他也是最开始的老臣啊! 吴川站在后排,脸色变幻不定。 他是尚书左丞,尚书省的二把手。谢云归退了,按理说他这个左丞是最接近那个位置的人。可他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借力打力,被架在火上烤,陛下会让他接尚书令吗? 他自己都不信。 殿中的暗流,赵明昭看在眼里。 尚书令空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活泛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诸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续有几道奏疏递上来。都是些循例的公文,按部就班地奏对,按部就班地批复。 可谁都听得出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公文上。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谢公。” 散朝后有人叫住了他。 谢云归回过头。叫住他的是尚书右丞苻毅,“谢公为国操劳二十余年,如今功成身退,真是羡煞旁人。” 谢云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苻右丞客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谢云归走出太极殿的时候,秋日的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陆续散去的官员们。朱紫青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都在盘算。 如今他走出这道门,倒觉得一身轻松。 崔安从身后追上来,手里捧着一柄紫檀鸠杖。“国公爷,陛下赐的杖。” 谢云归双手接过。杖身是整块紫檀雕成的,入手沉甸甸的,杖首雕着一只鸠鸟,刀工古朴,鸟目镶着两粒小小的黑色玛瑙,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几个武将走一块,赵勇抱着笏板从后面追上来,他是个直肠子,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谢公这一退,尚书令谁接?宋臣?卫衡?还是吴川那厮?” 薄盛斜了他一眼,“你操什么心,又轮不到你。” 赵勇不乐意了,他儿子还守边关呢,“我这不是替弟兄们着急吗?万一来个跟咱们不对付的,军费粮饷卡一卡,边关就得喝西北风。” 福利待遇才落实多久? 没两年。 慕容恪觉得没意思,“谁接尚书令,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他下巴朝那群文官的方向微微一扬。“是陛下说了算的。” 再说他们官职,不打仗兵权是不在手上的,都是喊得好听。 薄盛已经大步走远了。 卫衡站在廊下,与几位礼部的下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是礼部尚书,开国老臣,从赵缜时代便管着礼制、祭祀这一摊子事。六部之中礼部虽不及吏部、户部权重,却也清贵。 他觉得自己有几分戏。 宋臣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不疾不徐。卫衡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忘了这人了,比不过他。宋臣也是神奇,病殃殃的,这么多年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 还不敢与他吵架,生怕把他气死了,自己背上官司。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各自移开。卫衡面上含笑,宋臣面无表情。 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雪地里相依为命的落魄士子了。 吴川很不习惯,往日里下朝,总有那么几个官员会凑过来与他同行,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这些日子那些人都走得格外快,像是在避嫌。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秋风吹得他袍服猎猎作响。四十多岁的尚书左丞,正站在他仕途中最尴尬的位置上,离尚书令只有一步之遥,也是天底下最远的一步。 陛下借他的奏疏,把官营坊肆划入了少府,又顺手推出了商户不得入仕的诏令。满朝上下都在传,说吴川被陛下当了枪使。 谁会重用一杆用过的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不急,陛下没有贬他的官,没有夺他的职,他还是尚书左丞。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有翻盘的机会。 苻毅穿过熙熙攘攘的官员人群,穿过太极殿侧面的长廊,穿过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永巷。他的步伐极稳,沿途的内侍宫女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 “苻右丞。” “右丞大人。” 苻毅微微颔首,目不斜视。阳光从永巷两侧的高墙顶端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他生得极高,肩宽腰窄,穿尚书的官服,腰系银印青绶,华美不掩锋芒。 他越是年长,反而越是好看,气场更足了。他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窝微微凹陷,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浅一些,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白皙。 今年二十七岁。 永巷走到尽头,便进了后宫的范围。苻毅在月华门前停住脚步,值守的内侍认得他,连忙迎上来。 “苻右丞,陛下尚未回宫。” “我知道,我在偏殿等。” 内侍不敢多言,引着他进了月华门西侧的偏殿。这间偏殿是赵明昭平日接见近臣的地方,极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搁着一盏未点的雁足灯,墙上挂着一幅天下郡县舆图。 赵明昭下了朝,便往后殿更衣。 朝服厚重,冕旒垂珠压了一早晨,颈肩隐隐发酸。冬青领着一众宫女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常服,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去,替她解下冕旒。 宫女手脚利落地替她褪去层层朝服,换上宽袖常服,腰间只系了明黄色丝绦。冕旒卸去之后,赵明昭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她散了发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在妆台前坐下,闭着眼由着冬青替她揉捏肩颈。 一个小宫女进来禀报。“陛下,薄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薄越推门而入。“陛下。” “说。” “苻右丞在月华门偏殿候着。” 赵明昭睁开了眼。 冬青的手指正按在她风池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她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来的?” “散朝便过来了,已等了两刻钟。” 真是够急的。 苻毅并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这两年明昭一点事不搞,他非常不习惯,陛下登基岂能不立威? 明昭这两年要的是发展,况且朝堂的臣子真的太差了,她完全不相信她的政策这帮蠢人能像她帮父皇一样,帮她弄好。 千里之外的会稽郡,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沿着运河缓缓南行。 太上皇南归的仪仗,从洛阳出发那一日便惊动了半座京城。金根车在前,五色安车在后,属车皆以朱丝为络,金涂银装。 前有清游队持白虎幡、朱雀幡开道,后有羽林骑执槊扈从,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十数里,沿途郡县官员出城三十里迎候,百姓夹道跪伏,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得道旁林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赵缜听着车外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明昭登基那日,他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穿着太上皇的衮冕,捧着传国玉玺,放在女儿的手中。满朝文武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他站在女儿身侧,垂眸看着匍匐满殿的朱紫青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明昭还小,他刚从壶关打出来,兵不过万,将不过十,四面皆是虎狼。她慷慨激昂定下吞并州之计,少年意气,眉目灼灼。 他把天下交出去,便不想再插手。明昭有明昭的章法,他有他的路要走。 “齐全。” 齐全正骑马跟在车侧,听见声音连忙夹了夹马腹凑到车窗边,俯下身来。“大家,有何吩咐?” “到哪儿了?” “回大家,刚过长江,进了吴郡地界。按这个脚程,后日便能入会稽郡。” 赵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江南的青石官道,发出沉沉的辘辘声。道旁的水田里,晚稻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白鹭从田间惊起,展开宽大的翅膀慢悠悠地飞过,落在远处的池塘边。空气湿润而清甜,与北地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十八岁离开绍兴时,他只是山阴县赵氏旁支子弟,父亲在他十五就去世了,家中只有寡母,赵母一人担起了生意,他少时就一身好武艺,亲戚没人敢惹。 他过得还算富裕,后来在洛阳立住脚跟,就将母亲接来,那时他打了不少胜仗,得一时富贵。 车马辚辚,过了吴郡,过了钱唐,进了会稽郡界。江南的山,不高但秀气。 山阴道上,风景渐渐熟悉起来。 记忆被埋在心底三十年,他以为早忘了,此刻却像鉴湖底下的藕节,被人一节一节地拽上来,带着淤泥和水草,鲜活得扎眼。 山阴县令姓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去年科举刚来任上,他接到了会稽郡守的行文,说太上皇南归省亲,将驻跸山阴旧宅。贺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太上皇的旧宅?他在山阴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太上皇是山阴人! 毕竟赵氏都去巴蜀了,没人提醒他,先前又太忙,人老了精力就这么多。他连夜翻县志,翻族谱,赵氏是山阴旧族,出过几个郡守之类的中等官员。 第123章 敲山震虎(三) 第123章 敲山震虎(三) 贺县令从县衙后堂翻出那本落了灰的县志时,手都是抖的。 贺敏中,字敬之,青州北海人,前年春闱中了三甲同进士,吏部铨选把他分到了山阴做县令。他接到委任状的时候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山阴是会稽郡治,江南富庶之地,比起那些被分到边郡穷县的同年,他简直是走了大运。 山阴是好地方,鉴湖水绕着城郭,会稽山青翠如屏,田亩肥沃,百姓殷实,民风淳朴。 他在任上待了一年多,考评得了个中上,正琢磨着怎么再往上够一够,太上皇的仪仗便从洛阳出发了。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后堂喝茶,师爷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封公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全乎了。“县尊!太上皇南归省亲!驻跸山阴旧宅!” 听听,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加在一起他就懵了。 赵氏倒是知道,山阴旧族嘛,县志上记着呢,可赵氏嫡支早就迁到巴蜀去了,留在山阴的只有几户远亲,逢年过节县衙宴请乡绅,那几户赵家人坐在末席,连敬酒都不敢先举杯。 那是太上皇的本家? “备马。” “县尊要去哪儿?” “赵氏旧宅。” 赵氏旧宅在县城北面,靠近会稽山脚。 贺敏中骑着他那匹老得快掉牙的县衙公用马,带着师爷和两个胥吏,一路狂奔过去。 秋日的清晨,鉴湖上还飘着薄雾,道旁的桂花香得呛人。 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是完好的,墙头的瓦当也整齐,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显然有些年头了。正是开花时节,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门是虚掩着的。 贺敏中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贺敏中,目光平静得像鉴湖的水面。 “这位官爷,有何贵干?” 贺敏中连忙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在下是本县县令贺敏中,敢问这里可是赵氏旧宅?” 老人点了点头。“是。” “宅中如今住着何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陈,有官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一个老人。这位姓陈的老人比开门的那位年轻一些,约莫六十来岁,身量不高,但腰板还算硬朗,走路还不用拄杖。他走到门口,拱手道:“草民陈有福,见过县尊。不知县尊驾临,有失远迎。” 贺敏中连忙还礼。“陈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宅子,可是太上皇的旧居?” 陈有福:? “这是赵氏旧宅,主人早年去了洛阳,一别三十载,不知县尊说的太上皇是谁?” 贺敏中深吸一口气,没搞错,就这了,“宅中如今住着几位?” “就我们两个老东西。”陈有福侧身让开门口,“县尊请进来说话。” 贺敏中迈过门槛。 院子比他外面看得要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一口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头简单的桌椅陈设。 陈有福搬了两张竹椅出来,请贺敏中在院子里坐下。开门的那位老人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枇杷树下的石墩上坐了,眯着眼晒太阳。 “那位是周伯。”陈有福指了指树下的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大好,县尊莫怪。” “陈老丈,”贺敏中斟酌着措辞,“二位是一直住在这里?” 陈有福起身去井边打了一壶水,又从屋里取了粗陶碗,给贺敏中和师爷各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草民十八岁进的赵家,温老夫人那时还年轻,是缜郎君的祖母,草民是老夫人买来的,签的是死契。老夫人心善,说是死契,却从没把草民当奴仆看待。后来草民年纪大了,缜郎君出息,在洛阳买了宅子,接夫人过去,夫人说我一个人在世上无亲无故,出去也没处去,就留在宅子里看家吧。草民便留下了。” 他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 “周伯比草民晚来几年,是老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周伯倒在赵家门口,冻得快没气了。老夫人让人把他抬进来,灌了热姜汤,又请了郎中。救回来之后,周伯便不走了。他说他这条命是老夫人给的,这辈子就留在赵家。” 贺敏中懂了,“这些年,宅子的用度从哪里来?” “夫人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草民便和周伯在屋后开了块菜地,种些瓜菜,拿到市集上换米粮。日子过得清苦些,但也够了。” 当年夫人走的时候,为了缜郎君在洛阳安定,将赵家的铺子生意都卖了,留了宅子,就当留了后路。 以前有旁支来闹事,说宅子与地都是赵家的,要他们滚,想来抢。这几年突然没声了,原来是缜郎君有了消息。 贺敏中了解了,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陈有福和周伯深深作了一揖。 “二位老人家,赵氏开国,今是大周天下,太上皇不日便到山阴,将驻跸于此。这几日县衙会派人来协助二位洒扫备办,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陈有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贺敏中,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郎君要回来了?” 贺敏中点了点头。 三日后,太上皇的仪仗抵达山阴。 贺敏中带着阖县官吏、乡绅、三老,以及赵氏族中尚留在山阴的远亲,在南门外候迎。 秋日虽不及盛夏毒辣,但毫无遮拦的官道上晒上两个时辰,滋味也不好受。贺敏中的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终于,远处传来了开道清游队的铜锣声。 白虎幡,朱雀幡,羽林骑,旌旗蔽日,戈戟如林,车队绵延数里。道旁跪伏的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鉴湖的水面泛起涟漪。 齐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 赵缜踏了出来,他一支白玉簪绾着发髻,锦袍玉带,佩着一柄长剑。 秋日的阳光从头顶直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目光缓缓扫过跪伏满地的官吏、乡绅、族人。看人的目光沉而稳,波澜不兴,让人不敢造次。 “平身。” 齐全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太上皇有旨,诸卿平身——” 贺敏中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赵缜看着他,“你是山阴县令?” “微、微臣贺敏中,叩见太上皇。” “山阴的田税,目下是多少。” 贺敏中一愣,没想到太上皇开口第一件事竟是问这个。他连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太上皇,山阴田税依朝廷定制,上田每亩岁入一石。” “百姓负担如何。” 贺敏中斟酌了一下。“山阴田土肥沃,又有鉴湖灌溉,连年收成尚可。只是近年来徭役稍重,郡县学宫、水利、道桥,皆需民力,百姓虽有怨言,尚能支撑。” 赵缜微微点头,他转过身,“传旨。” 齐全立刻躬身。“奴婢在。” “山阴县,免五年田税。” 贺敏中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乡绅、三老、百姓,也全都抬起了头,脸上不可置信。 五年田税!山阴一县数千户,五年田税是何等巨大的数目,太上皇一句话便免了? “朕少时离家,三十年方归。这一方水土养了朕十八年,朕无以为报。五年田税,是朕给故乡的一点心意。”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太上皇万岁!” 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然后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十人、百人、千人,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惊得鉴湖上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赵缜看了一圈,实在没有熟悉的面孔了。 赵氏旧宅的门前,陈有福和周伯跪在门口。两个老人跪得很吃力,赵缜的脚步停住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亲手扶住了陈有福的肩膀。 “陈叔,是我。” 陈有福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了赵缜的袖子,攥得指尖发白。 “郎君……郎君回来了。” 赵缜把周伯也扶了起来,两个老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佝偻的身子。 “齐全。” “奴婢在。” “陈有福、周伯,即日起接入洛阳奉养,宅子另派人看守。” 陈有福猛地摇头。“郎君,草民不走。草民答应过夫人,要守着这座宅子。” 赵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便不走,齐全,从内库拨钱,修缮此宅,另派两名仆役来,照料陈叔和周伯的起居。” 齐全躬身应了。 赵缜松开两个老人的手,跨进了院门。 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堂屋正中供着几块牌位,牌位前摆了香炉、供果,香已经点上了,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 中间牌位上写着——“先妣赵门沈氏太夫人之灵位”。 赵缜站在牌位前,沉默了很久,那是他祖母,他回来也是想来祭拜祖宗,一别多年,总算是富贵还乡了。 “齐全。” “奴婢在。” “皇陵修得如何了。” 齐全躬着身,声音放得轻。“回大家,洛阳皇陵已打好地基,地宫在建,神道和享殿也在建,少府说还需十年方能全部落成。” 毕竟没有太多的民力,陛下说慢慢来,索性工程不大,上皇也还年轻,倒是不急。 赵缜点了点头,“这里让赵氏旧人照看,待皇陵修好,便将阿母从晋阳迁过去。” 阿母生前说过,她不喜欢晋阳的冬天,太冷,风沙又大。她说,还是山阴好,冬天也不冷,鉴湖的水冬天也不结冰。 赵缜又看了看旁边父亲的牌位,“等皇陵修好了,儿接您去洛阳,与阿母合葬。” 堂屋里很安静。 齐全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赵缜在牌位前跪下来,向几个故去的至亲嗑三个响头,他并没有辜负亲人的期待。 赵明昭走进偏殿的时候,苻毅正站在那幅天下郡县舆图前面。 官服的衣摆垂落在靴面上,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臣苻毅,参见陛下。” “平身。” 满朝文武,散朝之后心思各异,苻毅是什么心思,她也知道,但她觉得苻毅已经是少年得志了,宠幸不可太过。 赵明昭靠在椅背上,“行了,说吧,六部近来如何。” 苻毅递上了奏折,明昭接过翻开,听着他细说。 “户部那边,今年秋粮已收了大半。豫州、兖州、青州、徐州,四州报的是丰年。雍州、凉州略差些,夏天旱了一阵,但灌渠去年修过了,减收不大。幽州和并州报上来的是平年,先前谢恒厥在幽州屯田颇有成效,边军粮草已能自给大半,今年户部拨过去的粮食比去年少了三成。”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布匹的价格又降了,陛下的官营织坊今年出了两批新样式的素绢,价格定得低,私坊不得不跟着降。寒衣的成本,比五年前降了将近一半。” 他顿了顿,“饥寒不足为惧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上回这么富裕还是邓太后时代,百姓苦了太久了。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苻毅。“继续说。” “工部那边,各郡的水利今年修了十七处,大多是小工程,灌溉千亩以下的。大的有两处,一处在荥阳,引汴水灌田三千顷。一处在汉中,筑堰拦汉水,灌田两千顷。都是今春动工的,入秋前完工。荥阳那处是郑伯雍领着当地士绅出了一半的钱粮,汉中是当地县令自己筹的。” 他停了一下。“汉中县令叫周朴,寒门出身,天启元年的进士。在汉中待了两年,考评连着两年上等。” 赵明昭微微点头。 周朴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第一批科举出来的寒门子弟,分到汉中做县令时还特意上过一道谢表,写得诚恳,不是套话。 “吏部那边,今年的考评都报上来了。天下郡守一百七十三人,上等五十三人,中等一百零一人,下等十九人。县令一千一百余人,上等两百四十二人,中等八百余人,下等六十余人。上等的名单臣已附在卷后,陛下可以看一看。” 赵明昭翻到奏折的最后,果然附着一份名单。郡守,县令,每个名字后面都注了籍贯、出身、考语。 她扫了一眼,考评上等的人里,寒门出身的占了大约一半,士族出身的占了另一半。这个比例比她预想的要好,刚开国,寒门子弟能占到一半,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这得意于他们打天下的时候,大多是小吏选拔上去的。 “刑部那边,今年的案子比去年少了近两成。大案尤其少,人命案子全年不到百起,多是乡间争斗失手。劫盗案子也少了,各地邸报上路不拾遗的说法虽有些夸张,但确实太平了许多。” “只是——”他顿了一下。 赵明昭看着他。“只是什么。” “刑部报上来一桩案子,臣觉得有些意思。是青州的一桩争田案,原告是一户自南边迁回的流民,被告是当地一户小士族。流民说那块田是他家祖产,当年逃难时抛荒了,如今回来,田已被士族占了。士族说田是他家买的,有契书为证。县令判了流民输,流民不服,上告到郡里。郡守把案子发回重审,县令还是判流民输。流民又告到州里,刺史亲自审了,查出契书是伪造的,田判归了流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户士族呢?” “士族当家的被收监了,但青州刺史上了一道奏疏,说这桩案子不是个例。南边流民陆续北归,抛荒的田地被当地士族占了的不在少数。有契书的少,没契书的多。流民告到官府,官府大多偏袒当地人,毕竟当年是他们自己抛家舍业南逃的。青州刺史请朝廷派员专理此事。” 赵明昭沉默了一瞬。“青州刺史是王恕?” “是。” 王恕,太原王氏的旁支,天授元年她登基,从县令直接擢拔他为青州刺史的。 是个可用之人。 “还有一桩事,户部报上来的,各郡县人口比天启元年增加了不少。增的主要是两个来源,一是新生儿,二是从山区迁出来的民户。” 赵明昭的目光凝住了,“山区?” 苻毅的声音平稳如常,“各郡都有,这些年战乱,许多百姓逃进深山,结寨自保,不与外界往来。朝廷的政令到不了他们那里,他们的名字也不在户籍册上。如今四方平定,粮食布匹的价格都稳住了,朝廷又免了新附之民一年的赋税,这些人便开始往山下迁。”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了上来。“这是各郡报上来的新附民户数目。雍州报了一千二百户,梁州报了八百户,巴蜀报了两千户,荆州报了一千五百户。最多的关中,报了三千户。其他地方不过千,也不少了。” 赵明昭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他们在深山里躲了十几年,刀耕火种,与野兽争食,与世隔绝。 还有像巴蜀那样祖辈生活在山里的,如今他们愿意走出来,把自己的名字报给官府,成为朝廷的在籍之民。 意味着他们信任朝廷了。 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因为粮价稳了,布价降了,他们听说山外面的世界太平了,种田能吃饱肚子,织布能穿上衣裳。有人告诉他们,新朝的皇帝不一样,她不打百姓,不抢粮食,不收苛捐杂税。 这种信任,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她想起几年前,她去了巴蜀,她还是大司马,山里的百姓看她,眼中是警惕的,他们不愿意下山。 赵明昭放下文书,笑了笑,“苻毅,这些新附的民户,安置得如何。” “各郡县都拨了荒田给他们耕种,头一年免赋税,第二年半赋,第三年起征全赋。户部统一拨了一笔安置钱粮,按户发放。到目前报上来的情况,大多数安置得还算妥当。只是——” 他顿了一下,“有些地方拨的田是下田,土薄水远,收成不好。新附之民刚下山,没有积蓄,也没有农具耕牛,全靠官府接济。接济一断,日子便难过。” 赵明昭了解,毕竟平白来的人,当地建设的人心里也是不服气的,富裕了你知道来了。“哪些地方?” “主要是雍州和梁州,雍州地广人稀,荒地虽多,好田大多被军屯占了。梁州多山,平地本来就少,好田又都在士族手里。新附之民分到的田,多是山坡上的旱地。” 是边地啊,那边本就艰难,有人去已经很不错了,“雍、梁二州新附之民,免赋税由一年延至三年。安置钱粮加倍,由少府拨付。” 苻毅微微抬头。“少府?” “朕的私库,朕说了算。” 少府的钱,是从官营坊肆来的,这些原本是陛下少年时办的,陛下把坊肆划入少府,满朝上下都以为她是为了攥紧钱袋子。 如今她转手就把钱撒出去了,撒给那些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连名字都不曾出现在户籍册上的百姓。 还有那些官学,补贴学子与老师。 苻毅说起最后一事,“太常寺崔夫人科举的奏疏,尚书省议过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议得如何?” “议得很热闹,宋臣与寒门之人赞成,卫衡等人反对,赞成的人说,减章句增实务,是大势所趋,天下承平,朝廷需要能办事的人,不是能背经的人。反对的人说,章句是经学根基,减章句便是减经学,长此以往,圣人之道将坠于地。” 赵明昭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都是老生常谈了,“你觉得呢。” “臣觉得,两边说的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赞成的人,着眼的是用。朝廷需要能断案的人,需要能修水利的人,需要能算账的人,这是用人之学。反对的人,着眼的是道。经学是立国之本,是圣人垂训,是天下士子的精神所系。章句是通往经学的门径,门径窄了,能走进去的人便少了。这是守道之学。” 苻毅都不理解有什么好争的,“用与道,本不该是对立的。但眼下朝廷要用人,用人之急,甚于守道。所以崔夫人的奏疏,该批。” 赵明昭看着他,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苻毅,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说实话。” “臣不敢当陛下夸奖。”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件臣的私事。” 明昭:? “臣想陛下了。” 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窗外的秋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谈公务呢!说什么骚话! 她不搭理,“雍、梁二州的安置钱粮,你亲自去盯着。少府拨多少,户部发多少,各县实到多少,每一笔都要有账。” “臣明白。” 明昭将事情理清楚了,看着他,她确实很久没私下见苻毅了,这不是忙吗?一天天的,都是事。 她女儿都两岁了,时间真是过得快,萌萌跟个小炮仗似的,能跑能跳后那叫一个折腾,还好头疼的是谢晏,小孩太难带了。 今晚她还得去陪孩子,又几天没见了,估计又在嚷嚷了,她非得让她明年上学去。 不到三岁也得早教啊! “等忙完这些天,朕带孩子去看看山水,咱们正好一起走走。” 她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那就都是吧,都帮她带带,她不是很想管那祖宗。 苻毅的眼睛都亮了,皇后根本不让他靠近小殿下,明明陛下都默认是他的! 第124章 敲山震虎(四) 第124章 敲山震虎(四) 苻毅走后,明昭又看了看这折子,这大概算得上稳中向好,这两年衣食丰足,只是人口太少了,但孩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满地跑的。三国时期人口都快不足千万了,晋时不过十五年就恢复了。 她的周还能比晋差吗? 有些矛盾与冲突,但都是可控的,这代表她第一步已经稳下来了。可以开始搞事了,她变得这么谨慎,是人的天性。 这就好比花别人的钱创业,胆子就是大,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就敢干票大的。 但是一切都是自己的,出错没人兜底,反而会失去,有了代价,人就有了顾虑。 她必须手上的牌足够炸翻全场,对上所有人也有胜的把握,她才能无所畏惧。 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火药不足恐惧症,不能以一单挑世界,那还是闷声发育吧。 晋时十天半月都不一定上一回早朝,明昭虽然不喜欢开会,但也觉得太松散容易导致腐败。 她规定三日一朝,六日一休,因为新朝初立,事务比较多。 三日后的早朝,太极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便不大对。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 尚书令空出来的这几日,洛阳城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了。六部、九寺、御史台,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面上照常办公,私下里的走动却比往日频繁了数倍。 卫衡府上的门房这几日收名帖收得手软,宋臣却闭门谢客,除了请鲍仙姑来针灸调养身体,谁来都不见。 吴川倒是照常出入尚书省,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短暂的沉默之后,文官班中有人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女官,身量中等,眉眼之间与赵明昭有两分神似,却更年轻些,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凌厉。 刑部尚书,赵明淑。 是本朝最年轻的六部尚书,她能坐上这个位置,一半靠姓氏,另一半靠的是真本事—— 六年前开始当洛阳令,又转廷尉,明昭弄出新官制,直接当了刑部侍郎,刑部这两年间经手的案子无一冤错,卷宗批语写得比老刑名还利落。 去年刑部尚书出缺,赵明昭直接把她提了上去,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她的考绩摆在那里,铁板钉钉。 赵明淑走到丹墀之下,“臣有本奏。” “准。” 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她声音清亮,传遍殿中。 “近日刑部及御史台接获多起举告,事涉尚书左丞吴川。有告其侵占民田者,有告其收受贿赂者,有告其纵容亲属横行乡里者。举告之人有名有姓,所陈之事有时间有地点。事关朝廷大臣,臣不敢自专,请陛下圣裁。” 殿中死寂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了。 吴川站在文官班中,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次—— 他走出班列的时候,脚步都是僵的,膝盖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绝无此事!臣自入仕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私心。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纵容亲属——这些罪名,臣一样都没有做过!请陛下明察!” 赵明昭垂眸看着他,冕旒后的神情看不分明。 赵明淑目不斜视,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赵尚书,你说有多起举告,告的是什么事,一件件说。” 明淑应了一声,翻开奏疏。 “第一桩,洛阳人张三状告吴川侵占其祖田八十亩。张三名下有田契为证,田在洛阳城西安乐里。四年前吴川妻弟崔盛出面,以每亩三万钱的价格强行买下。张三称,当时崔盛带人上门,说若不卖田,便以‘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罪名将他下狱。张三畏惧,被迫画押。然如今市价,上田每亩值八万钱,三万钱不足其半。” 她翻了一页。 “第二桩,荥阳商人郑某举告吴川收受其贿赂钱五十万,为其谋取荥阳郡官营织坊的供货之权。郑某称,钱是分三次送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二十万,第三次二十万。送钱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举告状上均有详载。” “第三桩,吴川族弟吴沛,在陈留郡强占民宅,逼死佃户三人。陈留郡将案子报上来,却被尚书省压了下去。举告人称,是吴川以尚书左丞之权,行文陈留郡,将案子发回重审,此后便不了了之。” 三桩事念完,赵明淑合上奏疏,“以上三桩,举告人俱在洛阳,人证物证俱已由刑部收存。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 殿中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声。 吴川伏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他沙哑急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陛下!臣冤枉!张三的田是臣妻弟崔盛所买不假,但买卖是两厢情愿,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三亲手画押!市价八万还是三万,买卖之时自有行情,岂能事后以价低为由反悔?至于荥阳郑某——臣根本不认识此人!五十万钱之说,纯属诬告!吴沛之事,臣更是一无所知!吴沛是臣族弟不假,但臣与他素少往来,他在陈留做了什么,臣远在洛阳,如何得知?尚书省每日经手公文数百件,臣身为左丞,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若有人假借臣的名义行文,臣更是无从知晓!” “臣自入仕,蒙上皇简拔,又蒙陛下擢用,位列尚书左丞。臣若有半分私心,天地不容!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 殿中有人微微动容。吴川这番话,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 田产买卖,契书上画了押,事后反悔说强买强卖,这种事在乡间并不罕见。商人的举告,也未必不是挟私报复。至于族弟犯事,他远在洛阳,也可能真不知情。 赵明淑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姓氏,是实打实的考绩。她经手的案子从无冤错,她敢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桩事念出来,手里必定握着真东西。 赵明昭的视线从吴川伏地的背影上移开,扫过殿中人的脸。宋臣眉头微皱,卫衡目光闪烁。苻毅站在文官班列里,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吴川。” “臣在!” “你说你冤枉。” “臣冤枉!” “赵明淑说有人证物证。” 吴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陛下!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可以伪造!臣在朝中为官多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有人蓄意构陷,买通几个人做伪证,并非难事!” 赵明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吴左丞,你方才说,你不认识荥阳郑某。” “不认识!” “那为何,”赵明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郑某手中,有你亲笔写给他的信?信上印鉴、笔迹,刑部已请人鉴定过,确系你的手笔。” 吴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那封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明淑将那封信展开,念出了其中几句。“所托之事已办妥,荥阳织坊供货之权,已与郡守打过招呼。郑兄静候佳音便是。另,前番所言谢仪,不必再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她放下信,看着吴川。“吴左丞,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吴川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这信……这信是伪造的,臣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臣不认识什么荥阳郑某,更没有替他谋过什么供货之权。陛下!臣以前在户部当差时,经手过多少织坊的公文,若有人摹仿臣的笔迹……” “笔迹可以摹仿。”赵明淑可不放过他,“印鉴呢?” 吴川僵住了。 “这封信上盖着你的私印。” 赵明淑将那封信翻过来,露出落款处的朱红印痕,“刑部比对了你留在尚书省的印鉴存档,分毫不差。吴左丞,你的私印,平日放在何处?” “……书房。” “书房何处。” “……书案抽屉里。” 赵明淑不再问了,“臣请陛下下旨,彻查尚书左丞吴川侵占民田、收受贿赂、以权谋私诸事。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暂停吴川尚书左丞之职,收其印绶,听候勘问。” 殿中鸦雀无声。 吴川瘫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陛下,臣……臣冤枉……” 可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底气了。 他明明记得私印一直放在书案抽屉里,他记性差,很少上锁,他的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同僚来访时也曾在书房坐过,妻弟崔盛更是时常出入。谁能接触到那枚私印?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张脸闪过,却抓不住任何一张。 赵明昭看着他。 很明显,当其他人开始发力,这些蠢人是接不住一招的。吴川并不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位子上,位高权重还想当傻白甜吗? 明昭以前觉得这些人总比士族好,但很明显,士族子弟是知道刀子往哪边的。 他明明什么都仗着赵氏,却与士族勾肩搭背,刀子还敢对向她,这种猪脑子,有人想弄他都不需要过多谋划。 “吴川,你妻弟崔盛,出面替吴氏置办了多少产业,你知不知情?” 吴川听了陛下这话,冷汗直冒,说知情,便是承认纵容亲属以权谋私。说不知情——谁会信?妻弟出面置产,他这个做姐夫的,尚书左丞,会不知情?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明昭收回目光,“传旨,尚书左丞吴川,暂停本兼各职,收其印绶,由刑部会同御史台并案查办。所涉田产、钱财,一律封存。案成之前,吴川不得离京,随传随到。” 她顿了顿。“赵明淑。”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 赵明淑拱手称是。“臣领旨。” 吴川被殿中侍卫架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经过赵明淑身侧时,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尚书!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不是我写的!” 赵明淑都没看他。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殿中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声音比往日更响亮,却也更空洞。 百官面面相觑,陛下这么快就对吴川下手了吗? 也太快了吧? 但这个时间点,也不一定是陛下,毕竟大家都在站队,都想傍新尚书令的大腿。 吴川说不定就是投名状。 卫衡也心里发虚,难道是那帮士族?毕竟这朝廷除了陈郡谢氏,就他河东卫氏出自高门,他姑母卫夫人还在冀州当刺史。 可他也没把吴川当回事啊,这万一让陛下误会了—— 卫衡想到这里睁大眼睛,说不定这才是那人的目的,为了一箭双雕! 弄死吴川,还能让陛下对他不满,认为他心思歹毒。 是谁? 是宋臣还是苻毅? 这不怪卫衡只想他两,有能力弄死一个尚书左丞,还敢嫁祸士族的,又有足够利益,除了他两没别人。 慕容恪与薄盛都是武将,有这个能力,但是不想被皇帝疑心,是绝对不会掺和政治斗争里去的。 只要有他们的身影,皇帝都会觉得狼子野心。 宋臣与苻毅就不一样了,他们对于这位子都是一步之遥,把他踩下去了就多一份胜算。 散朝的钟声还在太极殿上空回荡,百官便已三三两两地聚成了堆。 今日这场戏,来得太突然,又太精彩。尚书左丞,正三品的实权大员,说倒就倒了。一封书信、一枚私印、三桩举告,不到半个时辰便从朝堂上被架了出去。 消息传到洛阳城中的各个衙署时,没有上朝的官员们先是震惊,然后便陷入了同一种沉默。 上面大佬开始斗法了。 薄盛在武官班中站了整整一场朝会,一个字都没说。散朝之后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周离从后面追上来,“薄将军!薄将军你等等我!” 薄盛脚步不停,周离都快六十了,追得气喘吁吁,“吴川这事,你怎么看?” 薄盛斜了他一眼,他们熟吗? 周离浑然不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兀自愤愤不平,他感受到恐惧,“我们好歹是从壶关一起出来的老人。他那个人,本事是有的,胆子嘛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侵占民田?收受贿赂?我听着怎么这么玄乎呢。” “你听着玄乎?”薄盛声音冷得很,“他坐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连自己的私印都看不住,这就不玄乎了?” 薄盛说完就走了,他不与冢中枯骨多说。 周离与郑问去找了陆野,陆野是新帝的心腹,在户部任侍郎,但也是老熟人了,他上了赵缜的船全靠陆野,“陆侍郎,找个地方喝一杯?” 洛阳城北有一家酒肆,门面不大,老板是军中的老卒,缺了一条胳膊后退下来的。陆野替他盘了这间铺子,又介绍了几个老兄弟常来光顾,这些年倒也经营得下去。 老卒看见陆野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便默默将三人引到最里间的雅座,上了酒,又上了几碟下酒菜,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周离到了安全的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这事绝对是那帮士族干的!” 郑问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陆野倒是没什么反应,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盐水花生。 “你们想想,吴川一下台,尚书左丞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左丞手里多少门生故吏?这么一层一层地往下撸,能空出多少位置?少说几十个!”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那些士族,平日里装得跟什么似的,什么视权势如浮云,什么诗书传家不慕荣利——我呸!谢云归在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动手?偏偏在尚书令空出来的时候动手?这不是明摆着吗!他们要把自己的人塞进去!吴川就是那块绊脚石,一脚踢开,路就通了!” 陆野将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周离见他没反应,急了,“陆侍郎,你说句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是士族干的?” 陆野将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他说什么?他周家不是自诩清贵吗?诗书传家三百年? 这会知道一口一个士族了? “你觉得,是哪家士族干的?” 周离愣了一下。“这……这我哪知道!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河东卫氏?反正脱不了这几家!” “证据呢?” “要什么证据!看谁得利不就行了!吴川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谁填?士族的人填!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另一处酒肆里,也坐着一桌人。 这里是洛阳最贵的酒楼之一,雅间里焚着沉香,酒是陈年的襄阳黄酒,温在红泥小炉上,香气醇厚。案上摆着七八样精致的下酒菜,蜜渍梅子、糟鹅掌、熏鱼脯,每一样都做得极考究。 座中四人,皆是士族出身。领头的是荥阳郑氏的郑文弼,郑伯雍的堂侄,今年三十出头,官居太常丞,是崔夫人的副手。 四个人都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家世好,品貌佳,官运亨通。往日里聚在一起,谈的是诗赋文章、书法珍玩。今日却都有些沉默。 “诸位,今日朝上那出戏,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卢潜说道,“吴川那封信,不像真的。” “哦?”郑文弼挑了挑眉。 “吴川算我的上司,他做事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小。收受贿赂这种事,他未必不敢做。但亲笔写信留下把柄,对面还只是一商户,他不是这种蠢人。” 有人觉得不一定,“信可以是伪造的,但印鉴是真的。刑部比对了存档,分毫不差。” “印鉴是真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卢潜反问,“吴川的私印多少人能接触到?拿到那枚私印,很难吗?” 郑文弼端着酒杯,拇指摩挲着杯沿,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觉得,是不是陛下动的手。”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文弼叹了一声,“吴川前番上那道奏疏,明面上是谏陛下与民争利,暗地里是替谁说话,你我心知肚明。陛下当时没有发作,不代表她不记这笔账。如今尚书令空出来,正是洗牌的时候。吴川这个左丞,不是陛下真正信重的心腹。拿他开刀,既能腾位置,又能震慑旁人,一举两得。” “可吴川毕竟是从壶关跟出来的老人。”卢潜微微皱眉,“陛下登基才一年,就对老臣下手,不怕寒了旧人的心?” “寒心?”郑文弼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陛下在乎?她连谢公都放走了,还会在乎一个吴川?” 这话说得重了,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 “如果不是陛下呢?” 卢潜放下酒杯,斟酌着措辞。“宋臣和苻毅,他们俩……未必没有这个动机。” 友人不觉得,“宋臣那个人,病得风吹就倒,他那种人,会去构陷吴川?” “病归病,手段归手段。”郑文弼淡淡道,“宋臣从壶关跟着陛下起家到今日,你以为他靠的是生病?得罪他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至于苻毅,”郑文弼端起酒杯,慢慢转着,“那个人,我至今看不透,满朝上下,论圣眷没有人比得过他。他要是想争尚书令,吴川确实是他最大的绊脚石。” “可苻毅是降臣。”卢潜压低了声音,“他一个氐人,敢对朝廷大臣下手?” “降臣才更需要立威。”郑文弼将酒杯往案上一顿,“况且他身后有没有人,谁知道?” ······ 外面的大臣很头疼,宫里的明昭也很头疼,她刚换了衣服,缓了过来,准备干活,她的事很多的,她父自己跑江南去了。 结果赵容就冲进来了,这两岁的小短腿,学会跑之后,宫里都是她身后的宫女的唤声。 撒手就没,哪都敢去。 “阿母——” “阿母——” 萌萌伸出手,“抱——” 明昭看着她磨了磨牙,算了,谁让这玩意是自己生出来的呢。 萌萌出生就很健壮,跟个小牛犊子似的,一看就不是谢晏的,不过也不一定,谢恒厥不也是力大无比? 说不定就是基因突变。 萌萌长得好,非常漂亮,苻毅与慕容恪就笃定是自己的,这不妥妥他们的翻版吗? 真是自信。 明昭抱起她,“今日是不是又胡闹了” 萌萌小名萌,但她是个魔丸,她宫的宫女,半年得换一批,不然就要折腾散架了。 她的殿里让人又爱又恨,跟着小殿下,熬过了半年,陛下补偿他们,就可以往上升一级了。 萌萌眨着人畜无害的眼睛,摇头,“萌萌很乖的!” 呵。 第125章 敲山震虎(五) 第125章 敲山震虎(五) 萌萌伸出两只小胖手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明昭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免得她掉下去。 “萌萌很乖的!” 明昭低头看她,“昨日我的鱼池金黄一片,周嬷嬷说你把她晒的桂花全倒进了鱼池里。” 萌萌眨了眨眼,“鱼鱼饿了。” “鱼吃桂花?” “鱼鱼什么都要吃的!”萌萌理直气壮,“萌萌也不挑食,鱼鱼也不能挑食!” 明昭深吸一口气,她将萌萌放在坐榻上,不想理她,自己坐下来继续批折子。萌萌在坐榻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趴在明昭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阿母。” “嗯。” “阿父说,秋狩。” 明昭的朱笔顿了一下。 “秋狩,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明昭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这颗小脑袋。两岁的小短腿,跑起来还平地摔,上周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跑着跑着吧唧一下扑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包,哭得震天响。 周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萌萌倒好,哭完了指着蝴蝶说“飞走了”,然后又屁颠屁颠去追了。 就这样,秋狩? “秋狩你去不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萌萌急了,从她膝盖上爬起来,两只小胖手撑着明昭的腿,努力把自己撑得高一点,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父说带我去的!” “你阿父什么时候说的。”谢晏这么没分寸的吗? 萌萌用力点头,“阿父昨天来看萌萌,说秋狩带萌萌去!骑大马!” 此刻萌萌趴在明昭膝盖上,正在用全身的力气表达自己的诉求。“阿母阿母阿母!萌萌要去!萌萌要骑大马!” “你连马腿都够不着。” “萌萌可以骑小马!” “没有小马。” “阿父说有!阿父说有一匹白色的小马,是给萌萌的!阿父说的!” 明昭决定回头找谢晏好好谈谈,给两岁的小孩许愿一匹小马,他是嫌萌萌拆家拆得还不够快吗。 “你阿父还说了什么。” 萌萌歪着脑袋想了想。“阿父还说,秋狩的时候,山上有很多很多鹿,萌萌可以看阿父射鹿!阿父射箭可厉害了!” 她说着从明昭膝盖上滑下去,站在地上,两只小胖手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姿势,嘴里还配了音——“咻——!” 然后她把自己转晕了,吧唧一下坐了个屁股墩。 萌萌坐在地上,愣了一息,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明昭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张马上就要嚎啕大哭的小脸抬起来。 “赵容。” 萌萌的哭声被这一声赵容噎了回去,阿母叫她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瘪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明昭。 明昭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她把萌萌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屁股,重新放回膝盖上。 “秋狩在十月。”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你要是能在这两个月里,不干坏事——” 萌萌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朕就考虑带你去。” 萌萌发出一声欢呼,从明昭膝盖上弹起来,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她扭着小屁股从明昭腿上滑下去,迈着小短腿就往殿外跑。 “周嬷嬷!周嬷嬷!萌萌不倒了!萌萌不倒了!” 声音渐渐远了,冬青赶紧追了出去。 明昭觉得养孩子真是太可怕了,还好她富有天下,不缺人帮她带孩子。 不过萌萌比较早慧,确实可以给她找老师了,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就不错,还有探花王茂漪,他们是少年人,给萌萌启蒙很不错,武艺让慕容恪教吧,反正他闲。 其实谢云归也很好,但人对孙辈就是情不自禁地溺爱,萌萌已经无法无天了,得让人管管。 三日后,早朝。 赵明昭目光扫过殿中分班而立的百官,吴川停职待勘已经数日,尚书左丞的位置空悬,尚书令的位置也空悬。满朝文武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的较劲却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短暂的沉默之后,苻毅从文官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一身官服,腰系银印青绶,步伐沉稳,神色平静。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最近他们天天看戏,巴不得上面打得更狠一点,腾出更多的位子出来。 “臣苻毅,有本奏。” “准。” 苻毅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青州刺史王恕所奏流民争田一案,臣已会同尚书省诸曹议出对策,请陛下御览。” 崔安将奏疏接过,呈到御前。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疏写得极长,条分缕析。 “念。” 她将奏疏递还给崔安。 崔安接过,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苻毅的奏疏分了三部分。 第一部 分是清查之法。 第一部 分是清查之法。 流民北归,田产纠纷层出不穷,契书真伪难辨,口说无凭。 苻毅提议,由各郡县设立“田籍司”,专理流民归田之事。凡流民声称有祖产者,需有族中三人以上作证,或邻里乡绅具保。 凡士族声称有契书者,契书需经田籍司核验,核验标准有三:纸张年代、笔墨新旧、印鉴真伪。契书核验为真者,田归买主。核验为伪者,田归原主,伪造契书者依律治罪。 契书遗失而有人证者,由县令会审,以多数证言为凭。 第二部 分是安抚之策。 第二部 分是安抚之策。 流民归田,即便田产判归,也已抛荒多年,房舍倒塌,沟渠淤塞,重新垦荒非一日之功。 苻毅提议,流民归田者,免赋税一年。田产判归后,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三年偿还,不计利息。房舍倒塌者,官府出料,邻里出工,助其重建。 第三部 分是惩戒之条。 第三部 分是惩戒之条。 士族侵占流民田产,若契书核验为伪,除归还原田外,另罚钱粮以偿流民抛荒之损。若强占手段恶劣、逼死人命者,依律治罪。官员偏袒士族、枉法裁判者,一经查实,降职黜官,永不叙用。 崔安念完最后一条,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份奏疏,写得太周全了。 既给了流民一条活路,又堵住了士族钻空子的门路,还架住了那些偏袒士族的地方官。 赵明昭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开口。 “苻卿这份奏疏,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沉默了片刻,宋臣率先出班。“臣无异议,苻右丞所议,面面俱到,臣附议。” 卫衡犹豫了一瞬,也出班道:“臣附议,田籍司之设,可解流民归田之困,亦可杜伪造契书之风,利国利民。” 连卫衡都这么说了,余下官员纷纷出班附议。 赵明昭等声音平息,微微颔首。“准奏,尚书省即日拟旨,颁行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苻毅身上。 “青州争田之案,困扰朝廷数月。苻卿三日之内便拿出周全之策,清查、安抚、惩戒,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殿中,“朕得苻卿,如得肱骨。”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这是一个信号。 苻毅跪伏于地,“臣不敢当陛下谬赞,青州之策,非臣一人之功,尚书省诸曹皆有参议。”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平身。” 苻毅站起身来,退回班列。 散朝后百官从太极殿中涌出来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肱骨之臣!陛下登基以来,用过这么重的话吗?” “苻右丞那份奏疏确实写得漂亮。青州的案子拖了几个月,王恕的奏疏递上来也快半个月了,先前吴川在,尚书省一直没拿出章程来。苻毅接手,三天就出来了。” “士族挑不出毛病,流民也得实惠,地方官也有章可循。这份本事,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你们说,陛下忽然在朝堂上这么夸苻毅,是不是有意……” 说话的人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尚书令的位置空悬,陛下在这个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苻毅是肱骨之臣,除了给他铺路,还能是什么意思? 有人想起了几年前的事,那时苻毅还只是秦王长史,不过是一个末等的小官。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又去了雍州办事,雍州军屯的军官们联名上疏弹劾他,说他“刻薄寡恩,不恤将士”。 陛下还是太子时,洛阳也被苻毅搅得人心惶惶,陛下把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然后登基将苻毅直接擢为尚书右丞。 那一年他才二十五岁。 “苻右丞这尚书令,怕是板上钉钉了。” 苻毅的府邸在洛阳城东,他不喜欢应酬,下了朝便回府,除非陛下召见,否则极少出门。府中仆役都是当年带回来的旧人,话少,手脚利落,规矩严整。 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西窗下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是尚书省的日常政务。 苻毅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雍州报上来的田亩清册。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 “郎君。”门外是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门被推开,老仆没有进来,而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姚谦站在门口。 姚谦是苻毅最得力的心腹,他是姚长史的儿子,这些年做事缜密周详,从不出一丝纰漏。苻毅在雍州的旧部、在洛阳的人脉、在各郡的消息网,都由他经手。 此刻姚谦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姚谦跨过门槛,回身将门掩上。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郎君,关中传来消息。” 苻毅接过信,拆开。 “什么时候的事。” “七日前。”姚谦的声音压得极低,“苻赤在扶风郡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人,扶风郡官府已将他收监。” 苻毅将信纸放在案上,“打死的是什么人。” 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老兵。” 苻毅抬起眼。 “不是寻常百姓,死者姓郑,是薄盛将军麾下的老兵,当年从洛阳一起投奔壶关的。伤了一条腿,退伍后在扶风郡落户,官府给他分了两百亩军功田。这次争执,便是因那两百亩田的灌溉水渠而起。” 书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薄盛麾下的老卒,还是当年洛阳一起起势的。当年洛阳被匈奴占着,薄盛的十万人死得只剩一万,投奔赵缜了。 分量重得惊人。 苻毅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苻赤怎么会跟薄盛的人起争执?” 姚谦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苻毅面前。那是扶风郡的地形草图,标注了水渠走向和田亩分布。 姚谦的手指在图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苻赤的屯田在渠的上游,郑老卒的田在下游。今年秋旱,渠水本就不足。苻赤为了完成任务,在上游筑了一道小堰,把大半水截了。郑老卒去理论,两人起了争执。据在场的屯田兵说,是郑老卒先动了锄头,苻赤还手,一拳打在郑老卒的太阳穴上。人当场就倒了,抬回去当夜便断了气。” 姚谦顿了顿,“扶风郡已经验过尸,确系颅骨受击致死。” 苻毅睁开眼,看着那张草图。渠水,田亩,上游,下游。一拳头,一条命。他的堂弟苻赤,在雍州军屯里待了这些年,到头来因为一渠水,一拳打死了一个老卒。 “薄盛那边知道了吗。” “消息昨日才传到洛阳,薄将军那边——”姚谦顿了顿,“应该已经知道了。” 苻毅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扶风郡官府怎么说。” “扶风郡将案子报到了雍州,雍州刺史不敢自专,已派员赴扶风郡会审。但——”姚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郑老卒的家人昨日已经到了洛阳,抬着棺椁跪到了薄将军府门前。” “薄盛见了吗。” “见了。”姚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将军亲自出的府门,扶起了郑老卒的遗孀。当场说郑兄弟是跟我杀出来的,他的仇,我替他报。” 苻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秋风吹得越来越急,窗纸簌簌地响着,“苻赤家中还有什么人。” “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 苻毅闭了闭眼,两岁,和萌萌一样的年纪。 “扶风郡的案卷,拿到了吗。” 姚谦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抄录了一份,扶风郡的仵作验尸格目、在场人证的口供、苻赤自己的供词,都在里面。” 苻毅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苻毅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苻赤的供词,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是苻赤亲笔画的押。供词的最后一句是——“草民知罪,草民只求速死,只求朝廷莫牵连苻右丞。” 苻毅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苻赤的妻子昨日托人带了口信来,说——”姚谦顿了顿,“说让郎君不必为难,她男人自己闯的祸,自己担。” 苻毅有些难受,他昨日还在朝堂上志得意满,以为尚书令板上钉钉,结果事就来了。 谢晏听了心腹的汇报,点了点头,让人走了。 他父离开朝堂,不是给苻毅腾位子的,一个外族人,野心勃勃,这大周朝堂岂能尽如他意? 他走进后殿的时候,萌萌正趴在坐榻上,怀里抱着那卷舆图,小胖手戳着上面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 “凉州——葡萄!雍州——大马!幽州——长城!山阴——桂花!” 念到桂花的时候,她咂了咂嘴,显然是想起了周嬷嬷晒的那盆被她倒进鱼池的桂花。 谢晏站在屏风边,他穿着月白色的宽袖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乌发以白玉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温润如玉。 他看着趴在坐榻上的那颗小脑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萌萌抬起头,看见了他。 “阿父!” 她把舆图一扔,从坐榻上滚下来,迈着小短腿朝谢晏冲过去。跑得太急,左脚绊右脚,眼看又要摔——谢晏上前一步,弯腰将她捞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过无数次了。 萌萌挂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他的脖颈里蹭了蹭。“阿父阿父阿父!” 谢晏一手托着她,一手拍了拍她的背。“今日乖不乖?” “乖!”萌萌从他脖子里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萌萌今天没有倒桂花!也没有扯宫女姐姐的裙子!也没有从床上滚下来!” 谢晏看了她一眼。“额头上的包呢。” 萌萌下意识地捂住额头,然后发现捂错了地方—— 包在左边,她捂的是右边。她赶紧换了一只手,把左边的包严严实实地盖住,然后用力摇头。 “没有包!萌萌没有摔!” 谢晏没有揭穿她,他抱着萌萌走到坐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盒,打开,里面是紫玉膏。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萌萌额头的包上。 萌萌乖乖地仰着脸,一动不动。她阿父涂药膏的时候,她从来不闹。因为阿父的手很稳,涂上去凉凉的,很舒服。而且阿父涂完药膏之后,通常会陪她玩很久。 谢晏涂完药膏,将白玉盒收好。他的目光落在坐榻上那卷被揉得皱巴巴的舆图上,伸手拿了过来,展开。 “方才念的什么,再念一遍给阿父听。”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趴在舆图上,小胖手戳着上面的图案,一个一个念过去。“凉州——葡萄!雍州——大马!幽州——长城!” 戳到山阴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枝桂花的图案旁边,谢晏用朱砂笔写了两个字——山阴。 “山阴——”萌萌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谢晏,“阿父,山阴在哪里呀?” “在江南,鉴湖边上,会稽山脚下。” “江南是哪里?” “江南是……”谢晏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枝小小的桂花上,“是你祖父的故乡。” 萌萌歪着脑袋想了想,“祖父为什么不回来?出去玩还不肯带上萌萌,好过分。” 谢晏的手覆在萌萌的小脑袋上,揉了揉她的头发。“祖父在江南有事要做,等忙完了,就回来了。” 萌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戳舆图,戳到一个画着城墙的地方。 “洛阳!萌萌住在洛阳!” 谢晏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嗯,萌萌住在洛阳。” “阿父也住在洛阳!” “嗯。” “阿母也住在洛阳!” “嗯。” “大家都住在洛阳!”萌萌高兴地宣布,“阿父,阿母,萌萌,在一起。” 苻毅走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冬青正在点灯,雁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苻毅站在殿门口,赵明昭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了。” 苻毅跨过门槛,“臣苻毅,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案侧的坐榻。“坐。” 明昭消息还是很灵的,明淑也刚来过,“苻赤的案子,扶风郡报上来了。” “臣知道。” “案卷朕看了。”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扶风郡仵作的验尸格目,在场人证的口供,苻赤自己的供词。” 苻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苻赤还手,一拳打在郑老卒太阳穴上。郑老卒年过五十,旧伤在身,颅骨受击,当夜便断了气。” 苻毅跪了下去。 赵明昭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皱了眉头,“你想替他求情。” “臣是来跟陛下说,苻赤有错,但错不至此。” “渠水之争,是郑老卒先动了锄头。苻赤左臂的伤口,验伤格目上写得清清楚楚,长四寸,深至骨。若是锄头再偏一寸,断的就是苻赤的脖子。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 “臣不是要替他开脱,杀人者当伏法,这是律法。但律法也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故杀者死,误杀者减等。” 明昭也很烦,一边是薄盛,一边是苻毅,苻毅这人护短,尤其是他亲兄弟都没了,还对他下死手。 这样一对比,苻赤这堂弟就很讲义气,什么都以他为首,甚至从不为难他,想升官什么的,老老实实就在偏僻的地方待着。 苻毅并不相信这是巧合,这明显是有人想整他,苻赤只是个靶子而已。 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 第126章 敲山震虎(六) “薄盛那边,朕已经让赵明淑去说了。郑老卒的遗孀,少府拨了抚恤,子女朝廷供养至成年。薄盛要的公道,朕给了。” “苻赤夺去军中职务,永不叙用。三年牢狱,刑满回乡。妻儿不连坐,仍留雍州。” 她看着苻毅。 “杀人者当伏法,但律法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郑老卒先动锄头,苻赤左臂伤口长四寸、深至骨。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这条命朕给他留着,但这三年牢,他得坐足。” 苻毅的眼眶红了,命保住了就好,他伏下身,“臣,谢陛下。” 明昭对朝廷大臣斗法,从来不插手,只要不是东风彻底压倒西风,她是任他们折腾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士族是威胁,但外族也是威胁。 吴川的事臣子们都怀疑是她下的手,但她从来不屑于玩阴谋,要查她会直接让刑部查,哪那么迂回? 士族不会干这么没好处的事,凭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吴川不就挡了苻毅的路吗?这么一箭双雕,还能让新贵与士族互相怀疑警惕,顺道分化。 他用上手段对付别人,其他人对他用手段,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确实该定下来,秋闱快开始了,别给她内斗了,这群人就是不能闲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圣旨到宋府的时候,正是黄昏。 宋臣喜静,他那宅子整条巷子都安安静静的,连邻家的狗都不叫。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踏进门时,宋府的家仆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看书。 “郎君!郎君!圣旨到了!”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将茶盏放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夸他经邦济世,忠勤素著,体国忘身,宜擢重任。 “着宋臣为尚书令,总揽尚书省政务,即日视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来。宋臣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臣宋臣,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之后,宋府炸了锅。管家宋青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着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书令!百官之首!咱们宋家——” “闭门,谁来都不见。” 宋青愣住了。“郎君,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们总得来道贺——” “闭门。” 宋臣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宋臣升尚书令,满洛阳不到半个时辰便人尽皆知。卫衡正在礼部衙署批公文,听到消息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他向来是算无遗策。 最了解他的还是卫衡,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他,宋臣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么闲云野鹤,都不可能在壶关消息传出,就拉着他欲投壶关,他有多汲汲营营,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他吗? 他们越走关系越远,不止是身份立场而已,只是卫衡觉得他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明显被他坑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将消息透露给苻毅,在这种关键时候,有对手的证据,谁能忍住不博一把? 顺便还能坑一把士族,这步棋是必走的,吴川一走尚书省办事效率都快了。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看不惯苻毅的人多着呢,想给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准是哪路仇家。 换谁是皇帝,都会觉得这些人过于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卫衡想起这些就觉得牙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臣说的是实话。”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赵明昭端坐御座,声音平淡。“准。”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赵明昭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然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牧?哪个林牧? 那个状元!那个书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臣林牧,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着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林牧抬起头,他的眼睛温润而坚定,“臣敢。”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 “陛下!修律乃国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阳城的目光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消息传到朝中,百官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林牧一行人出洛阳后,沿着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没有人摘。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每过一个村镇,他便停下来。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林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他问:“为何会这样?”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让书吏把这句话记下来。 入冬之后,洛阳下了一场薄雪。 林牧的奏报从关中送回来,送进了尚书省。宋臣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写了二十余页,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 宋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臣行三州十二县,问二百余人。律法之弊不在条文之繁简,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当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将逐一详议。” 宋臣把奏报放下,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开口。宋臣忽然睁开眼,从案头拿起那份奏报,递过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部赵尚书。” 他顿了顿。“原件,呈陛下。” 赵明昭在紫宸殿看完这份奏报时,已经是深夜。 殿中烧着壁炉,暖意融融。 第127章 敲山震虎(七) 第127章 敲山震虎(七) 霜降已过,关中的清晨冷得浸骨。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抄在袖中,站在县衙门前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 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的时候,她眼睛亮了。 林牧远远便看见县衙门口踮脚张望的身影,他夹了夹马腹,瘦马小跑起来,在县衙门前勒住。翻身下马,靴底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一声闷响。 阿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林郎君?叫林主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喊了一声——“林牧!” 林牧回过头来。 她站在树下,微微攥着棉袍的下摆。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皮肤也粗糙了,关中干燥的风把她的嘴唇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阿桃。” 阿桃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这个穷得连麻雀都嫌的县待了两年,刚来的时候,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粮仓是空的,户籍册被虫蛀得稀烂。 她去郡里开会,别的县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没有人搭理她。她坐在最末尾,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分到的县是最穷最偏的,配的县丞是等着退休的老吏,拨的钱粮被邻县截了一半。 她去讨,邻县县令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县令,也配来跟本官要钱? 她回去之后她带着衙役把那半车粮食从邻县的大门口硬拉了回来,邻县县令站在台阶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挡在粮车前头,就是不让。 后来事闹开了,那个县令被上官训斥了,还被记了过,因为那批粮食的账目对不上,上官查下来,查出了别的事。 自那以后才没人敢刁难她,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穿上官服,她长得一般,连小士族府上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混不上,只是个粗使丫鬟。 她肯定是婚配不上良民的,就是管家亲戚也不会看上她,没人为她谋划,她又不想认命,就看上了林牧,她想着哪怕嫁奴仆,也要嫁个顺眼的。 林牧长得就很好,比少爷都好看,就是不好接近。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帮读书上了,还得帮少爷做一份。少爷的才名显了,他这个枪手就得更用功。 阿桃想套近乎,就去请教,字怎么写。 很明显天才都是情商不够的,完全没懂少女心事,见阿桃三番两次来请教,真的以为她好学,就带着她一起读书了。 虽然阿桃记性不是很好,但问题不大,他可以帮忙复习总结,阿桃为了跟他多说会话,干完活的时间全用来读书了。 就这样虽然没有在一起,但秋闱考过了。 秋闱过了她原本不想去洛阳的,在县衙做小吏也很好了,她水平差,肯定很难考的。 但林牧说可以帮她,一路上努力博一把,也许就考上了,再说这是第一次,很多士族也没经验,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桃咬咬牙,拿着被资助的钱,去洛阳,但她的基础太差,就算林牧一直帮她补课,她还是只考了五十名,录取三百人,这可以从县丞干起了,想当县令的话,得前三十。 但她运气很好,开国缺人,太子殿下将线划到了五十,她刚好是最后一个,她的起步就成了七品官。 就像做梦一样,她当官了。 “林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了饭食,请大人赏光。” “好,麻烦萧县令了。” 萧姓是阿桃那一脉选的,当时殿下允许入籍时自己选,他们在萧山下住,阿父跟着他们一起就姓萧了。 萧桃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县丞招了招手。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在关中待了半辈子,一张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朝林牧拱了拱手。 “吴县丞,劳烦你把这两年的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正堂去,林大人要看。” 吴县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阿桃带着林牧先去吃了早饭,然后走出了县衙。 风从渭水河滩上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青布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旁是收过了庄稼的旱地,麦茬齐膝,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枯黄的颜色被日光一照,泛着白。 “这一片是下河村的地,一共三百二十亩。”她指着左边那片麦茬地,“我来的那年,这里只有两百亩不到。剩下的都是抛荒的,人跑光了,我去山里把人找回来的。” 她在江南待久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贫困的地方,她没关系,又是擦线进的,自然分不到好地方。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干了大半的水渠边,渠底只剩一汪浅浅的泥汤,几株枯草从淤泥里支棱出来。 “这条渠,去年秋天争过一回。上河村截了水,下河村来争,打伤了两个人。”她将这指给林牧看,“我去看过之后,把渠分了三段。上游放三天,中游放两天,下游放三天。轮着来,谁也不能多占。分渠那天两个村的村长都来了,站在渠边上,谁都不服谁,我把两个村的田册一家一家对。” 她转过头看着林牧,“我手里那杆秤平了,只要都公平,他们也就不争了。” 午后周县丞把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了正堂。 满满两摞,摞起来有半人高。阿桃站在案边,一本一本地翻给林牧看。 这是前年的秋粮账,这是去年的春税账,这是今年的夏布账。每一本账册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页面上密密麻麻批着小字。 林牧指着那些小字,“你批的?” 阿桃点了点头,“自己不批一遍,记不住。” 他们忙完,天色已经暗了。夜来得很急,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漫上来,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林牧。” “嗯。” “放榜那天我跑到秘书监去找你,门口的人不让我进,说这里是朝廷衙署,闲人免入。我便站在街对面等,等到天黑,等到你出来。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我说,阿桃,你考中了。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我分到关中那天,去吏部领委任状。发委任状的郎官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第五十名?运气倒好。他知道我的户籍与身份,把委任状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不过运气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林牧也很为她高兴,“运气是需要实力的,如果不是你考进了前五十,是接不住这运气的。” 毕竟科举可是举国上下的学子一起考,又是第一次,几乎所有的寒门学子都在赌这一次的运气,她能进前五十,已经是很努力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溢出来的恶意,但她并不害怕,她已经不是连生死都不能掌握的粗使丫鬟了。她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林牧,她向他走了一步,想主动一回,结果少年教她读书,带她考试,给了她前程。 晚饭是在县衙后堂吃的,中午的剩菜,又加了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两碗粟米饭。林牧吃得很快,吃完饭,阿桃收拾碗筷,他点起一盏油灯,把周县丞搬来的卷宗在案上摊开。 灯光昏黄,只能照亮案前一尺见方的地方。他把现行的律令册子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卷宗看。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阿桃收拾完碗筷回来,在案边坐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他的笔在纸上移动。 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油灯的芯子烧得久了,结了灯花,火光跳了跳。她起身拿剪刀剪掉灯花,火焰稳下来,重新把案前照得亮堂堂的。 她坐回去的时候,离他近了一些。 林牧没有察觉。 阿桃又坐近了一些。 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了,青布棉袍的袖口碰到了他搁在案上的左手。 见他还是很认真的写,她又靠近了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上一沉,林牧的笔停住了,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她就这样仰着脸看他,离得很近,他愣住了。然后他放下笔,有些无措,“你在这里,可还顺利?有什么难处?” 阿桃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肩头直起身来。 “衙门里的人,倒不为难我。吴县丞是个好人,年纪大了,不想争什么,只等着平安致仕。捕头姓郑,话不多,办事利落。我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他带着我把全县的村子跑了一遍。哪个村在哪里,哪条渠浇哪片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就是那些乡绅。” 她的眉眼在光中明明灭灭。 “他们不会当面说什么,见了面也拱手,也叫萧县令,也客客气气的。但我感觉得到,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眼神落在我后背上,凉飕飕的。有一回我去一个乡绅家催粮,他让下人给我端茶,茶是凉的。我不能发作,因为一盏茶发落一个乡绅,传出去是我这个县令没有容人之量。” 烛火跳了跳,林牧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日更柔和了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富农乡绅见到你,不会想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走到这一步。他们只会想——凭什么?” 阿桃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睛。 “你本是奴仆,他们是良民。你有田地吗?有祖产吗?有族中长辈提携吗?都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却穿上了官服,坐在了他们头顶上。他们不恨你做了什么,他们恨的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 他顿了顿,“如果你凶狠一些,对下面的人动辄打骂,对他们百般盘剥,他们反而会怕你。因为那样的官他们见得多了,知道怎么应付,送钱,托关系,笑脸逢迎。可你温和讲理,他们便受不了了,更会轻蔑,情绪多了,就会恨你。” 他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是你太好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很多人不是奴隶,但就是有奴性,不把自己当人,也恨别人当人。 阿桃的眼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灯焰在她眼中晃成模糊的金色光点,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前在陈府也是这样,我明明只是去问你一个字怎么写,你给我讲了一整章。我明明只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她就只是抱怨一下,她其实就是刚任职的那年这样,现在已经习惯了,别人不给她好脸色,她自然会给人穿小鞋。 ······ 洛阳在下了薄雪后,彻底冷了下来,林牧受到重用,让王茂漪压力很大,同是前科前三,她是探花,人家明显步入正轨了,没道理她还在礼部打转。 要是输给一个书童出身的状元,会很没面子的,她胜负欲很强。 这几个月她在琢磨,她要怎么靠近陛下,让陛下看见她。 结果机会就来了,陛下让她给小殿下当启蒙老师。 王茂漪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礼部值房里抄一份祭祀祝文。 她的字承自太原王氏的家学,点画清劲,结体端严,从小又跟着卫夫人学,小楷写得比礼部所有郎官都好。 可她在礼部待了两年,每日经手的不过是祭祀祝文、庆典仪程、藩国往来书信的誊抄校对。清闲,体面,毫无用处。 传旨的内侍走后,她握着那份明黄绢帛,在值房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抄了一半的祝文折好,放在案角,研墨铺纸。 萌萌是陛下的独女,一直很受朝野关注,她的消息来源更足,“赵容,年二岁。好动,好奇,好美食。不耐久坐,不喜说教。敏于感而拙于记,长于情而短于理。善察言观色,能以哭闹止哭闹,以分糖平风波。有御下之能,无向学之心。” 她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办。 次日,王茂漪递牌子进宫。 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见的她。 天冷,殿中暖意融融,萌萌坐在坐榻上,怀里抱着一只小木马,正拿手指戳马耳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茂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把小木马往怀里藏了藏。 王茂漪拱手一礼,“臣王茂漪,参见陛下,参见小殿下。” 赵明昭抬了抬手,“坐。” 王茂漪在坐榻另一侧坐下,微微侧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萌萌。萌萌把下巴搁在小木马脑袋上,从马耳朵后面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坐榻中间。 那是一只用草编的小鹿,鹿身上用墨点画了斑点,编得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鹿的脖子微微歪着,像是在歪着头看人。 萌萌的目光被那只草鹿黏住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它为什么歪着头?” “因为它在听。” “听什么?” “听殿下的声音,它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所以它歪着头听,听完了就知道该不该跟你做朋友了。” 萌萌把小木马放下了,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草鹿的角。“那它听到了吗?” “它听到了,它说要跟你做朋友。” 萌萌的眼睛亮了,她把草鹿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木马旁边,让小木马和草鹿并排站着。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不错,是个会带孩子的。 “王主事。” “臣在。” “你给萌萌准备的课业,说来朕听听。” 王茂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赵明昭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课业分了三部分—— 一是观物,每日带小殿下观察一样东西,可以是殿前的桂花树,可以是鱼池里的锦鲤,可以是廊下筑巢的燕子。 观完了,让她说,说什么都行,说颜色,说形状,说它像什么,说她想跟它做什么。 不拘对错,只说感受。 二是听事,每两日给小殿下讲一桩民间的事,不讲大道理,只讲故事。讲完问她,她觉得谁对谁错,为什么。如果她是那个孩子,她会怎么做。 三是行善,每旬做一件小事,可以是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分给宫女,可以是在周嬷嬷累了的时候替她端一碗水。做完了,记下来,画一个圈。 没有识字,没有背书,没有习字。 赵明昭看完,将纸合上,看着王茂漪,“为什么不教识字。” “识字不急。”王茂漪的声音平稳,“殿下才两岁,手指骨节未硬,握笔太早反伤筋骨。且识字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的路不止读书一条。殿下好动,好奇心盛,正是感知万物的时候。臣想先让她感知草木的生长,感知鱼鸟的习性,感知人的喜怒哀乐。等她心里装满了这些,再教她识字,她读到的每一个字便都有了温度。桂花不只是两个字,是秋天才有,她倒进过鱼池的、被周嬷嬷追着骂了的东西。” 萌萌忽然插嘴,“周嬷嬷没有骂!周嬷嬷只是声音大!” 赵明昭看了她一眼,萌萌把小木马举起来挡住脸,从马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 赵明昭收回目光,把那份课业放在案上。“王主事费心了,这份课业,朕准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并说来。” “臣不需要什么,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明昭就让她带着萌萌上课,萌萌其实前面有过老师,都是大儒,但是她不肯理人了,这回的先生倒是不错。 王茂漪退出偏殿的时候,萌萌从坐榻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殿门口。 “王先生!” 王茂漪停住脚步,回过头,萌萌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 “王先生,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把小木马借给你玩。” 王茂漪蹲下来,认真地伸出手,“好,明天臣来借。” 萌萌把小手在她掌心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去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冬青。” “奴婢在。” “传旨吏部,礼部主事王茂漪,即日擢为东宫洗马,专司小殿下启蒙之事。原礼部差遣,一并免去。” 毕竟给这闹腾小孩找个老师也是很难的。 她发现提拔了林牧后,很有好处,她手下的官员都卷起来了,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显办事效率都高了。 年底又是职位变动的时候了,今年空出来的岗位不少,都等着呢。明昭准备将苻毅调到工部当尚书,如今她富了,正是基建的时候,其他人她不太放心。 御史大夫她准备调庾道季来,他还在江南呢,一步登天更有话题度,也能引起人的奋斗欲。 她憋屈了三年,总算是到了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她的少府她让春华与秋实帮她管着,她们是她最开始贴身伺候的人,有皇后监督,很是顺畅。 她的草台班子可算是有了样子,明年春闱,不知又有什么人会出头,还是很期待的。 如今活字印刷术已经普及了,市井都开始卖话本了,她准备办报纸,她看这个王茂漪就很不错,很有敏锐头脑,也不一根筋,还有才学,很适合兼职给她当主编。 毕竟教萌萌也不是什么需要全天的事,对于高精力人,这一点明显不能满足。 郑荣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走过正门了。 每次散朝回府,他从侧门进,绕过回廊,穿过柴房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再从后堂的小门摸进书房。 他让老仆把后门的门闩加了两道,又养了一条狗拴在后门口。狗是条黄狗,耳朵尖,生人靠近隔着一道墙便开始叫。 郑荣给它起名叫门神,每日亲自喂,喂熟了,狗见了他便摇尾巴,见了生人便龇牙。 管家说老爷,您这是防贼呢。 郑荣觉得防贼倒好了,贼好打发,这些人比贼难缠多了。 话是这么说,礼还是照样送进来。 正门堵住了走侧门,侧门堵住了走后门,后门有狗,便往墙里扔。墙根底下,花丛里头,假山石缝中间,甚至那棵老梅树的树洞里,都能摸出东西来。锦盒、信封、小布包,有的系着绸带,有的塞着名帖,有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只薄薄一层油纸包着,里头硬邦邦的,不用拆也知道是什么。 他把东西往一个旧木箱里一锁,钥匙揣进袖中。等攒够一箱,便让管家套上车,拉到尚书省,往吏部值房的公案上一倒。“入库,充公。” 郑荣望着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的老梅树,叹了口气。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不如从前了。当年在壶关跟着上皇时,他是军中书吏,管着钱粮账册,一文钱都不曾错过。后来赵缜做了皇帝,他便当了吏部尚书。 从各郡太守的考评,到洛阳城里末等郎官的迁转,所有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看人看了一辈子,看卷宗,看考语,看历任差遣的政绩。 今年空出来的位置格外多。 尚书左丞吴川倒了,他的门生故吏虽说不成气候,到底牵连出几个缺。 苻毅调工部的风声一出来,尚书右丞的位置又空出一个。 再加上年底正常的迁转考评,七品以上待选待调的官员,少说有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背后是两三百家,两三百家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同乡、同年、同门、姻亲。 所有人都盯着洛阳城里这唯一一杆秤,所有人都想让这杆秤往自己这边偏一偏,哪怕只偏一丝。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 第128章 敲山震虎(加更) 郑荣把茶盏放下,请托这条路,开头都是人情,尽头都是血。 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老爷。” “又怎么了。” “卫尚书府上送了帖子来,说后日卫尚书给母亲做寿,请老爷赏光。” “说我病了。” “卢郎中派人送了今年的新茶来,说是家乡土产,不值什么。” “打发走。” “还有……”管家顿了顿,“薄将军亲自来了。” 薄盛亲自来?郑荣叹了一声,整了整衣冠,走了出去。正堂里,薄盛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他穿着一身便袍,腰系革带,往那里一坐,整间正堂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郑荣跨进门槛,朝他拱了拱手。 “薄将军。” 薄盛站起来,也拱了拱手。 两人落座,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薄盛开口了。 “郑尚书,我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我今日来,是为我麾下几个老弟兄的事。” “他们在边郡待了十几年,身上都有旧伤。如今天下太平,边郡的屯田又要逐步裁撤,他们想趁这次迁转,调回洛阳附近。不求肥缺,只求离家近些,能照看老小。这几个人的名字、履历、历年考评,我都带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郑荣没有看那叠纸,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方才新沏的,他把茶盏放下。 “薄将军,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这几个人,是你薄盛的老弟兄。他们在边郡守了十几年,流过血,负过伤。他们的功劳,朝廷记着,陛下记着,你薄将军也记着。你来为他们寻门路,如果有一日,他们中的某一个犯了事,贪了粮饷,占了民田,你薄将军怎么办?” 薄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都像你一样,来求情我就办,肥差就这么多,事搞坏了,陛下是办我还是办你?” 闹呢,下回慕容恪要是找他给慕容部的族人一些好地方,他能怎么办? 真是谁都来给他找事。 王茂漪教完今日的课,从东宫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萌萌今日学的是观物,观的是廊下那窝燕子。 燕子早已南飞,巢空在那里,萌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说燕子的家还在,它们会回来的。 王茂漪让她画,萌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两个点,算是燕子。画完了,她又在泥巴团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泥巴团,上面戳了三个点。 王茂漪问这个大泥巴团是谁。 萌萌说,是阿母。 好吓人,她不是有意冒犯圣颜,王茂漪很识趣的没有问下去,把那幅画收进了课业匣子里。 她沿着宫廊往外走,冬青从后面追上来。 “王洗马,陛下请。” 偏殿里暖意融融,赵明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砚边。王茂漪走进去的时候,她正把奏折合上。 “坐。” 王茂漪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 冬青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开门见山。“王茂漪,朕有一件事交给你办。” “陛下请吩咐。” “朕要办一份邸报,不是以前那种只在官府之间传抄的旧邸报,是印出来卖的,洛阳城的茶肆、酒坊、书铺,寻常百姓花几文钱就能买一份。” 王茂漪的目光微微一凝。 “活字印刷已经成了,纸价也降了。市井间的话本子,刻印粗糙,错字连篇,都能卖到几十文一份,供不应求。朕的少府有印坊,有纸,有墨,有匠人。朕不缺这些,朕缺一个主编。” 王茂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主编,这个词她第一次听说,但她听懂了。 “陛下,邸报上写什么。” “朝廷的政令,郡县的奏报,已经考过了的秋闱的考题,粮价布价,河工水利,雍凉新垦的田亩数,关中流民安置的进度。”她顿了顿,“还有案子。吴川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苻赤的案子怎么判的,为什么这么判。一条一条,白纸黑字印上去。让天下人看见,朝廷在做什么,法是怎么断的,钱粮花在了哪里。” 王茂漪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陛下,臣想问这份邸报,是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还是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 赵明昭看着她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你说呢。” 王茂漪沉默了一息,“臣以为,邸报若只印朝廷想让天下人知道的事,那与张贴在城门外的告示没有分别。告示贴出去,百姓看了,或是不看,或是看了便忘,因为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若邸报也印天下人想让朝廷知道的事,某地粮价涨了,某条渠旱了,某个县令判案公道,某个乡绅横行不法——这些事情印上去,邸报便不再是朝廷的嗓子,也是天下的耳朵。有耳朵能听,朝廷才能说上话。” 赵明昭看着王茂漪,她的官服是东宫洗马的青色,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子锐气愈发分明。 倒是个可用之人,一点就通。 “邸报的事,朕交给你。名字朕想好了,就叫《周报》,每旬一期,每期印多少,刊哪些内容,怎么分发到各郡各县,你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从秘书监调。所需钱粮,从少府拨。办好了,朕给你记一功。” 这是王茂漪头一回接了差事,还是陛下亲自交给她的,她必须办好,这是她的机会。 她不会一直只当一个小主编,陛下想要的是喉舌,事是一件件办的,官也是一级级升的,她不急。 谢恒厥来的时候,明昭正靠在偏殿的坐榻上翻话本子。崔安新搜罗来的一批,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人物,有一本叫《霍将军三箭定天山》,她翻到霍将军连射三箭、敌军望风披靡的段落,嘴角抽了抽,把书扔到案角。 真是够了,能不能写点正常的。 “陛下。” 她抬起眼,谢恒厥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革带束腰,愈发衬得肩宽腰窄。 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他的五官映得半明半暗。 “恒厥。”明昭把话本子往旁边推了推,“什么事。” 谢恒厥走进来,他站在坐榻边,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坦坦荡荡的,不加任何掩饰。 “今日天气好,臣想请陛下出去跑跑马。” 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洛阳,天色灰蒙蒙的,北风卷着枯叶从宫墙外刮进来。她重新看向谢恒厥,“天气好?” “比幽州好。” “臣在幽州那五年,每年秋天都去北山猎鹿。有一回追一头白鹿追了一整天,追到山顶,月亮出来了。臣坐在马上看了很久,想,要是陛下也在就好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明昭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吧,左右朕也闲下来了。” 她从坐榻上起身,冬青连忙捧来骑装。“不过今日不猎鹿,就跑跑马。” 她就活动活动筋骨,不想搞事,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时候。 马场在洛阳城北,是禁军的训马之地,也圈了一片供皇室骑射的围场。 深冬草枯,旷野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北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谢恒厥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身高大,毛色油亮,四蹄踏雪,是幽州军中最好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人在鞍上坐定,双手控缰,马与人仿佛一体。 明昭的踏雪老了,这次骑的是一匹枣红马,性情也温顺。她上马的姿态利落,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手指扣着缰绳,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幽州的马场比这里大。”谢恒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北山下面,一大片草场,夏天草能长到马肚子那么高。我在那里养了三百匹战马,每一匹都亲自骑过,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风吹动他的衣袍,“陛下,上次跟你一起骑马,好久以前了。” “朕有些忙。”她松了松缰绳,枣红马小跑起来,谢恒厥轻轻夹了夹马腹,青骢马跟上去,始终与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围场的西北角有一片白杨林,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边立着几个箭靶,是禁军平日练习骑射用的。谢恒厥的目光落在箭靶上。 “陛下,比一箭?” 明昭看了他一眼,谢恒厥的射艺她是知道的,还不错。 “彩头是什么。” 谢恒厥想了想,“臣赢了,陛下陪臣去北山猎一回鹿。陛下赢了,臣替陛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明昭从马鞍旁摘下弓,她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手臂平稳,箭头对准了百步外的靶心。正要放箭,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恒厥的眉头微微一皱。 慕容恪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白杨林后绕了出来。 他穿着玄色便袍,革带束腰,身量高大,五官在冬日的薄光里愈发深邃,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他手里也提着一张弓,比明昭的柘木弓大了整整一圈,是幽州军中制式的长弓,弓梢包着铜,弓弦是牛筋绞的。 “陛下。”他在马上微微欠身,目光从明昭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了谢恒厥身上。 谢恒厥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空气中碰了一瞬,青骢马和黑马同时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明昭的箭还搭在弦上,“你怎么来了?” “臣来试弓。”慕容恪将手中的长弓举了举,“新换的弦,还没开过。” 谢恒厥好气,他好不容易找了陛下空闲的时候,就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慕容将军好兴致,幽州的弓,在洛阳试,不怕水土不服?” “弓是死物,弦是活的。弦绷紧了,哪里都一样。臣原本准备进宫,今日正好遇见陛下,北边新到了一批马,臣挑了几匹好的,想请陛下过目。” 谢恒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慕容将军有心了,只是陛下难得出来散散心,挑马的事,改日再看不迟。” 慕容恪看着谢恒厥,真是不要脸,连兄长的墙角也想挖,“谢将军此言差矣。北边的马是军资,不是玩意儿。早一日看过,早一日分发到各军,边郡的将士们等着用。” “慕容将军心系边郡,谢某佩服。只是陛下日理万机,歇这一时半刻,慕容将军也要拿军务来扰?” “谢将军请陛下骑马,便不是扰了?” 谢恒厥的嘴角扬了,“我请陛下骑马,是带陛下散心。慕容将军追到马场来,是烦人。” 慕容恪的眼角微微眯起来。 赵明昭听不下去了,免得两人吵起来,让别人看笑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谢恒厥手里一塞。 谢恒厥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赵明昭走到慕容恪面前,让他下来,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马场外走。 慕容恪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手腕上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他任由她拽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走出几步,他微微侧过头,挑衅得看了谢恒厥一眼。 谢恒厥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攥着另一匹的缰绳,看着赵明昭拽着慕容恪越走越远。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青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勒住缰绳,马安静下来。 马场外,赵明昭松开慕容恪的手腕,慕容恪顺势抱住她的腰,头蹭上来。 “陛下——” 明昭不吃这套,将他头点开,“你不是要朕看马吗?马呢?” 慕容恪觉得陛下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在那边。” 他带她走到马场边缘的拴马桩旁,那里拴着几匹新到的北地马,毛色油亮,骨架宽大,正在低头嚼草料。 赵明昭一匹一匹看过去,摸了摸其中一匹枣红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这匹不错。” “陛下好眼力,这匹是慕容部今年最好的马驹,三岁口,耐力极好,日行八百里不喘,陛下喜欢的话改天来骑。” “叫什么。” “还没起名,以后是陛下的坐骑,请陛下赐名。” 赵明昭看着那匹枣红马,马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温顺地望着她。 “那叫追风。” 第129章 敲山震虎(九) 第129章 敲山震虎(九) 赵明昭给马赐了名,又摸了摸追风的鬃毛,不过恒厥在马场,她带着慕容恪有点尴尬,就不去骑了。 慕容恪握住了她的手,贴过来,见明昭没甩开,“陛下,洛阳东市今日有集,陛下许久没出宫了,臣陪陛下去走走?” 也是,她最近是有点忙,“走吧。” 洛阳东市逢五有集,各地商贾赶在年前清货,关中的皮毛、巴蜀的蜀锦、江南的茶叶、幽州的药材,一条街从头摆到尾。 杂耍艺人在街口吞火,卖糖人的老翁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炊饼摊子上升起腾腾白雾,混着烤羊肉的烟气,被北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暖烘烘的烟火气。 赵明昭穿着常服,头发用木簪绾着,走在人群里,像寻常的殷实人家娘子。慕容恪跟在她身后半步,他的身量高大,五官深邃,走在洛阳东市的人群里,像一株北地的白杨被移栽到了江南的柳林中,怎么也藏不住。 赵明昭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木雕的,纸糊的,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有个很得她心意的金面獠牙,眉心一点朱砂。她拿起那个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多少文?” “娘子好眼力,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十五文。” 赵明昭身后的侍卫买单,她把面具递给慕容恪,慕容恪愣了一下接过来。 “戴上。” “明昭……” “出来逛集市,你这一张脸杵着,是怕人认不出吗。” 慕容恪把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却遮不住他周身收敛不住的凌厉。 他们在人群里往前走。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踮着脚看师傅把面饼贴进炉膛。卖脂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妇人正在挑口脂,低声说笑,不时拿眼角瞟一眼那边穿青衫的年轻书生。 前面的街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卖花的少女扔下花篮往街口跑,卖果子的小贩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有人在喊:“卫公子!卫公子的马车过来了!” 赵明昭停住了脚步。 卫玠的爱豆体质很可怕,他在原本那么艰难的晋时,出门都被人围堵,更别说现在天下安定,人们又没什么娱乐,他就成了那个热闹。 明昭都忘了这人长什么样了,好像是挺好看的。 人群沸腾了。 少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衣裙被挤歪了,发髻被蹭散了,她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往前挤,把手里能扔的东西朝马车掷去。果子、鲜花、帕子、香囊,还有刚出炉的枣糕,用油纸包着,从人群头顶飞过去,落在马车周围。 拉车的白马被砸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慕容恪扫过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侧过身,用肩膀替赵明昭挡开了挤过来的人。 “陛下,人太多了,不安全。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直走到东市外面的巷子里,人流稀了,嘈杂远了,他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慕容恪的掌心很热,面具还戴在脸上,金面獠牙对着她,狰狞得很。 慕容恪趁机将陛下拉回自己府上,庭院树下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插着一排白蜡杆长枪,枪头擦得雪亮。 慕容恪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案角,从玻璃瓶里倒出两杯葡萄酿。酒液是深琥珀色的,酸甜的果香在正堂里漫开。 赵明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微涩,“这酒是你自己酿的。” “不是,是幽州送过来的,慕容部的老手艺了,葡萄是北山脚下种的,日照长,夜凉,果子甜。酿好了埋在地下,过一冬再挖出来,涩味便退了。” 正堂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外。赵明昭靠在坐榻上,高脚杯端在手里,琥珀色的酒液被炭火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他脱了外罩的便袍,只穿着深色的贴身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拔,“陛下,谢将军今日看臣的眼神,像看敌人。” 赵明昭将酒杯放下,这怎么他还先抱怨上了?恶人先告状?“他看谁都那样。” “他看其他人可不那样,他看臣,像臣抢了他的似的。” 赵明昭,“今日在马场,是你先故意的吧。” 她又不瞎。 慕容恪站起来,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绕过小几,在赵明昭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侧的坐榻边缘,仰着脸看她。 “臣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臣在朝堂替陛下分忧,陛下身边已经站满了人。臣递牌子求见,陛下说忙。臣送葡萄酿进宫,陛下让崔安收下便打发臣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在马场等了多久,才等到陛下来骑一次马。谢恒厥一请,陛下便去了。” 这话说得,明昭看着他似笑非笑,“朝堂这么累,要不放了权柄入后宫,朕肯定有时间陪你。” 慕容恪:······ 他嘴硬道,“陛下要是肯让臣当皇后,臣荣幸之至。” 明昭哼了一声,“少扯,朕这些天忙着呢,皇后都没见几面。” 赵明昭垂下眼看他,她手指落在他眉骨上,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到太阳穴。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睫毛轻轻颤了颤,扫过她的指侧。 慕容恪的美貌确实深得她心,“朕今日累了,就在你府上歇了。” 慕容恪等的就是这话,毕竟他好不容易将陛下拐回来,他站起身,俯身将她公主抱了起来。 内室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没有点灯,只有墙角壁炉里燃着火,火光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映成昏黄的、暖融融的色调。 慕容恪将她放在榻上,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扣住他的后颈。“胡说什么,谢恒厥与朕一起长大,又是皇后的弟弟。他是什么新人?”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瞬,“那苻毅呢。” 赵明昭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苻毅是朕的尚书。” “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天下承平,马放南山,臣倒成了闲人了。上将军,名头好听,可北边的胡族不来犯,臣这把弓,便只能挂在墙上落灰。” 赵明昭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抚摩一匹焦躁的马驹的鬃毛。燕国地图实在太小,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你想做事?” “臣想做事。” 赵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对上他的眼睛,确实让慕容恪闲太久了。 其实她不能理解这种喜欢上班的心态,没事做还领着工资,有钱有闲地位高,不挺好的吗? “兵部尚书崔群,人是个好人,谨慎,不坏事。但兵部不是只要不坏事就够的地方,朕想把他外放出去做刺史,换一个真正懂兵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幽州、并州、雍州、凉州,边郡的军屯要裁撤,常备军要整编,军械要更新,马政要重建。这些事,崔群做不了。” 慕容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火光越烧越亮。 “上将军是勋位,兵部尚书是实职。勋位尊,实权重。你若要兵部尚书,上将军的勋位便要交还。” “臣不要勋位。”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口,又不打仗,要兵权做什么?又没人敢造反,他已经闲得快散架了。“臣在军中待了那些年,不是图一个好听的名头。陛下让臣练兵,臣便练兵。陛下让臣管兵部,臣便管兵部。” 赵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都是力气却无处使的少年将军,忽然看见了一片可以纵马的旷野。 “你想好了?兵部尚书极繁琐,军籍、粮饷、军械、马政、屯田、驿传,每一桩都是千头万绪的细务。到了兵部,天下兵马都要从你手里过。一着不慎,不是你自己跌跤,是边郡的将士们跟你一起跌跤。” “臣想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箭钉进靶心,“臣以前带数万兵,粮饷、军械、马政,哪一桩没沾过?兵部不过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让该用的人用上。” 赵明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臣在陛下面前,从不虚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葡萄酿的酸甜气息混着壁炉的暖意,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微微发烫。 “朕的兵部尚书,不好做。尚书省会盯着你,你做得好,朕不吝赏,你做不好——” “臣提头来见。” 她在他下颌上轻轻捏了一下。“朕不要你的头,边郡的将士们,前些年打天下吃了太多苦。朕不想让他们再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生锈的刀枪守边关了。” 慕容恪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么久了,他很想她。 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像憋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她被他压得陷进软榻里,地暖的热意从背后透上来,他的体温从身前覆下来。 他的手摸索着去找她腰间的衣带,丝绦在他指间绕来绕去,解了半天解不开,明昭轻笑了一声,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找到了丝绦的活结,轻轻一拉。丝绦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发颤。 壁炉的火光跳了跳。 少年人的身体在火光里袒露出来,肩宽腰窄,骨肉匀停,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许久之后,火光渐渐弱了,床单揉得皱成一团,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餍足的兽。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懒意。 “年前要把兵部的事全摸清楚,年后朕要看到兵部的新章程。” 他从她肩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格外清澈。 “臣明日便去兵部。” 小年这日,洛阳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寸,将整座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白的。宫人们起得比平日更早,扫雪的扫雪,挂灯的挂灯,廊下悬了一排新扎的红纱灯笼,雪光一映,红得格外鲜亮。 赵明昭在紫宸殿批折子,殿中地暖烧得足,她只穿了月白色的夹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侍女在侧边磨墨,萌萌趴在她膝边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吃一半,掉一半,碎屑落了满榻。 王茂漪今日放了她的假,说小殿下也要过节,强按着读书反而坏了心性。萌萌便像出了笼的雀儿,从早晨起来便黏在明昭身边,赶都赶不走。 “阿母。”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枣泥糕举起来,举到明昭嘴边。 明昭低头看了一眼,崔安吓得忙接过,自己吃了向小殿下道谢,萌萌歪了歪头,崔白白真的好馋喔,她给阿母的都要抢。 她从坐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殿门口去看雪。 谢晏也过来了,他穿着鹤氅,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几乎与雪同色。 进殿时肩头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冬青要上前替他拂,他摆了摆手,自己轻轻掸去了。 “陛下。” “坐。” 谢晏在坐榻另一侧坐下,萌萌从殿门口跑回来,举着手里接的一小捧雪,献宝似的举到谢晏面前。“阿父!雪!甜的!你尝尝。” 谢晏低下头,“尝过了?” 萌萌用力点头,“尝过了,凉的!不是甜的!” 糟糕,暴露了。 谢晏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把湿漉漉的小手擦干净,萌萌乖乖地伸着手。 赵明昭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各地年礼的单子,皇后看过了?” “看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他的字清隽工稳,年礼单子分门别类——十六州的、各藩国及各部落的。 赵明昭从头看起。 关中献的是一套错金的博山炉,炉盖铸成叠嶂山峦,香烟从山峦间的孔隙袅袅溢出,满室氤氲。另有一对白玉璧,玉质温润,叩之清越。 巴蜀献的是蜀锦,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五百匹,今年织得更精,另有一笼金丝猴,毛色金黄,机敏异常,是蜀郡守亲自进山督人捕来的。 江南献的是越窑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茶具,盏托、茶盏、茶壶、茶叶罐,件件温润如玉。 幽州献的是白狐裘一领,皮毛如雪,毫无杂色,是荀淮亲自猎的。另有一对海东青,驯得极熟,黑羽如铁,目光如电。 各藩国及部落的贡品也到了—— 赵明昭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慕容部那一栏时,目光停了一瞬。葡萄酿百坛,她想起那日在慕容恪府上喝的酒,酸甜微涩,少年将军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皇后的意思,这些贡品怎么分?” 谢晏的声音不急不缓。“博山炉和白玉璧,先放陛下书房,蜀锦,按例分赐诸王及二品以上大臣。金丝猴,关在御苑,萌萌喜欢。白狐裘给陛下做件新大氅。海东青,一只赐薄盛,一只赐慕容恪。”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准。” 谢晏又道:“各地年礼,臣已按例拟了回赐的单子。单子在这里,陛下过目。” 赵明昭接过来看了,回赐的数额比往年加了一成,“为何加一成?” “今年四方丰稔,连少府收入都比去年多了两成。年节赏赐,多一成,是朝廷的脸面,也是陛下的恩典。” 赵明昭将单子递还给他,谢晏做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年年如此,从无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陛下!太上皇入城了!” 赵明昭站起来。 洛阳城的南门大开,太上皇的仪仗在薄雪中缓缓入城。 赵缜坐在车中,车帘半卷,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细雪,落在洛阳城熟悉的街巷上。离开时是春时,归来已是深冬。 赵明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雪落在她的肩头,冬青在身后撑着伞,谢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萌萌被他抱在手里,裹成一个小小的红团子,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和乌溜溜的眼睛。 车在殿前停下,齐全翻身下马,趋步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赵缜踏出来,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他在山阴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却极好。 “父皇。” 赵明昭迎上去。 赵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晏和萌萌。萌萌正从谢晏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打量这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阿翁!” 赵缜笑着把萌萌从谢晏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萌萌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赵缜抱着她,掂了掂。 “重了,上回抱你,还轻得很。” 萌萌立刻反驳。“萌萌不重!萌萌只是穿得多!” 赵缜抱着她往殿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晏一眼。“皇后也是辛劳。” 梁妃跟着后面,向明昭福了福身,明昭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 毕竟梁妃很安分,她有时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人,倒是这次出宫,梁妃看着鲜活了很多。 谢晏微微欠身,“谢上皇关心,夫人请。”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萌萌进殿去了。 太极殿中暖意融融,萌萌从赵缜怀里滑下来,跑去偏殿找周嬷嬷吃果子去了。 谢晏带着梁妃回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放在小几上。“江南的新茶,这是夫人带人明前采的。山阴茶园今年的头采,拢共制了十几斤,朕带了一斤回来。” 明昭愣了愣,大概是清闲了,她父与梁妃关系都近了,她接过茶罐,打开。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茸毫毕现。 她凑近闻了闻,清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豆花香。 “父皇在山阴,住得还习惯?” “习惯,旧宅修缮过了,以前府里的老人,陈有福和周伯身体都好。朕每日读读书,种种花,去鉴湖边上钓鱼。鉴湖的鱼比从前少了,朕钓了大半个月,只钓上来三条。” 第130章 敲山震虎(十) 第130章 敲山震虎(十) “父皇,王兄今年也回洛阳过年,算着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毕竟现在还早,都没到吃午饭的时候,赵煦肯定会赶在小年回来的,都是卡点的王者。 赵煦这几年可浪了,他喜欢骑马射猎,喜欢结交朋友,喜欢搜罗各地的美酒美食。 他在封地待了这些年,每年过年都回洛阳,车马后面总跟着长长的队伍,是他沿途搜罗的各色东西。 “齐王殿下到——”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声音还没落,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赵煦穿着一身深绯色的锦袍,外罩皮裘,他又黑了一些,不过肤色还算健康。一双眼睛格外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好起来。 他身后跟着阿依莫,身量高挑,她梳着汉人的发髻,簪着花,却穿羌族深蓝色的织锦长袍,腰系彩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密的花纹。她的五官深邃,眉浓眼亮,皮肤日晒风吹成了蜜色,站在赵煦身侧,像一株从北地移来的山丹花,与洛阳的牡丹截然不同。 她手里牵着赵延,今年四岁了,穿着一身缩小版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白里透红。 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亮得很,进了殿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四处打量。看见坐榻上摆的果子,眼睛便挪不开了。 赵煦走到殿中,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阿依莫也跪下去,她的汉话带着羌地的软糯尾音。“儿媳给父皇请安。” 赵延被母亲拉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了个头。“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赵缜忙道,“起来,地上凉。” 赵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对着明昭拱手,“陛下。” 赵缜看着这一幕,笑道,“并州今年如何?” 赵煦把儿子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比划。“好!今年儿臣回来,绕道去了青州,海货丰得很,儿臣带了十几车回来。鲅鱼、对虾、海参、鲍鱼,都是今秋新晒的。还有青州的梨,比往年甜,儿臣尝过了,挑最好的装了两车。路过荥阳时还去郑伯雍府上讨了酒,他舍不得,儿臣硬是要了五坛。” 他说得眉飞色舞,赵明昭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王兄,你每回回来,我这年货都不必办了。” “那是当然,王兄还能亏了你吗?” 赵延向明昭行了礼,就待不住了,他立刻跑到坐榻边,踮着脚去够案上的果子。够不着,回头看了赵明昭一眼。 赵明昭伸手将一碟蜜渍梅子都递给他,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姑母”。 赵缜看着孙子鼓鼓的腮帮子,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行吧,傻人有傻福,然后开口。 “既然好不容易聚了,今晚便一家人吃顿饭。” 梁妃中午吃饭时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寻他们,谢晏带着萌萌也来,正好让他们兄妹认识,小孩子不记事,上次见面都忘了。 谢晏抱着萌萌从殿外进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她头上也扎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系着,鬏鬏上各簪了一朵绒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阿父阿父,周嬷嬷说今日小年,要吃糖瓜,萌萌可以吃吗?” “可以吃一块。” “两块!” “一块。” “一块半!” 赵明昭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谢晏抱着萌萌走过去,萌萌一眼便看见了坐榻上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她歪着头打量他,赵延也看见了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被抱在怀里、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娃。 谢晏把萌萌放下来,萌萌站在地上,仰着脸看赵延——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四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胳膊腿都长开了,站在两岁的萌萌面前,像一株小白杨旁边搁了一朵红绒花。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赵延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这是谁,转身跑回阿依莫身边,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又跑回来。布包是羌族织锦缝的,深蓝底子,绣着彩色的花鸟纹样。 他把布包往萌萌手里一塞,“给你,礼物。” 萌萌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马,拳头大小,通体雪白,马鬃用细细的墨线一根一根刻出来,马眼睛是两粒黑豆,亮晶晶的。马背上还搭着一副小小的马鞍,红绒底子,金线绣边,鞍上缀着几粒小小的银铃,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是我自己雕的。”赵延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要炫耀,“雕了好久,阿娘说送妹妹礼物,要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萌萌把小木马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摇了摇,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她抬起头看着赵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叫什么?” “还没起,送你,你起。”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它白白的,叫雪。” 赵延点点头,“好名字,比我想的好。” 萌萌把小木马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拉起赵延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鱼。御花园的鱼池,鱼这么大。”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到夸张的尺寸,赵延瞪圆了眼睛。 “真的?” “真的!有一条金色的,这么长。” 她把手臂张到最大,差点打到旁边的案角。 阿依莫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用羌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弯弯的。梁妃站在赵缜身侧,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殿门,轻声说,“安安长高了许多,上次来,还只会抱着他阿娘的腿哭呢。” “是啊,孩子长得快。” 梁妃今日穿了藕荷色的锦袍,发髻挽得简单,簪了几根发钗。在山阴待了大半年,她的眉眼比在宫里时舒展了许多,也没那么拘束了。 她看了赵缜一眼,然后转向赵明昭,说得兴致盈盈。“陛下,今日晚宴,妾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向她。 “妾在雍凉老家时,每到冬日,一家人团聚,最爱吃两样东西。一样是暖锅,一样是炙肉。” 她说到暖锅时,眼睛亮了一下,“暖锅里放羊肉、牛肉,薄薄的,切得透光,在滚汤里一涮便捞出来,蘸着蒜泥麻酱吃。汤里再放冬笋、萝卜、菌菇、鱼鲜、冻豆腐,越煮越鲜。炙肉便烤一只整羊,用果木炭慢慢烤,烤到皮脆肉嫩,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气。再温几壶酒,黄酒温得烫烫的,葡萄酒冰得凉凉的,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看了赵缜一眼,又补了一句。“妾在老家时,每年小年,阿父便是这样带着妾和兄弟们吃的。一家人围着炉子,边涮边烤,边吃边说笑,能从傍晚吃到深夜。” 赵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梁妃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说的都是吃食,念的都是故乡。 赵明昭点头,“夫人这个主意好,暖锅炙肉,热热闹闹的,正合小年。” 赵煦眼睛都亮了,“暖锅!儿臣在青州也常吃!青州的海鲜涮暖锅最鲜,儿臣带回来的对虾和海参正好用上。” 阿依莫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就惦记着吃。” 赵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赵明昭。“陛下,道季表弟是不是也到洛阳了?臣进城时恰听人说,庾家的车马今日也入了城。” “是吗?那叫上他一起,再把明淑叫上。” “那苻毅呢?慕容恪呢?”赵煦说得坦坦荡荡,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们俩也不是外人,一道叫上,暖锅嘛,人越多越热闹。”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亮亮的,神情坦荡,“齐全。” “奴婢在。” “去请庾道季、明淑、苻毅、慕容恪。告诉他们,齐王殿下请他们吃暖锅。” 齐全忍着笑,躬身退出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太极殿偏殿里,宫人们已经开始布置。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中间挖空,架上一口大铜锅,锅底烧着银丝炭,炭火通红。铜锅里的汤是用猪骨熬了一整天的,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锅边摆满了碟子,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牛肉片红白相间,对虾去了虾线,海参剖成两半,冬笋切成滚刀块,萝卜切成扇形薄片,菌菇有松茸、鸡枞、竹荪,鱼鲜是黄河鲤鱼片成的薄片,冻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院子里的柏树枝已经架起来了,整只羊穿在铁钎上,由两个御膳房的厨子慢慢转动着。柏树枝燃烧的香气混着羊肉的油脂香,被北风一吹,飘满了殿内。 慕容恪是最先到的,赵缜都有点懵,行吧,反正都是公开的事了,谢晏都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赵煦当了交际花,一直跟人聊天,主打不冷落任何一个,倒也很和谐。萌萌还是很喜欢苻毅与慕容恪两叔叔的,今年秋狩的时候,还带着她骑马玩。 庾道季说着江南的事,不止江南富裕了不少,连洞庭湖都丰收了,明昭觉得不错,毕竟两湖熟,天下足。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先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明昭禁了声乐歌舞,连宫中的宴饮都撤了乐班。士族们私下抱怨,说陛下太过寡淡,连丝竹之声都不许有。 他们不敢明着违抗,便把歌舞藏进了自家坞堡的深院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唱。倒是市井间的百姓,原本也听不起什么声乐,禁令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反倒觉得陛下与从前那些喜欢搜罗美人、纵情声色的君王不太一样,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赵明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将酒盏放下。 “三年前那道禁声乐的令,撤了吧。” 赵煦的酒碗放下来了,他是知道当年费了多大劲的,“陛下——” “如今天下已过了最难的时候,粮仓满了,布价落了,百姓家里有了余粮,路上有了行人,市集有了叫卖声。再禁着声乐,便不是俭朴,是寡淡了。” 她的声音很稳,“况且那些乐伎,这几年也清苦。他们靠技艺吃饭,禁了三年,便是断了三年生计,朕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个禁字里头。” 慕容恪把涮好的羊肉片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赵明昭将那片羊肉夹起来吃了。 赵缜将酒盏放下,开口了,“撤了之后呢。” 赵明昭转向他,“撤了之后,乐伎可重操旧业。教坊重开,乐籍仍保留,但入籍与脱籍,皆需自愿。已在籍者,每年许其自陈,不愿留者,脱籍归民。” 赵缜微微点头,“自愿这条好。” 赵明昭又道,“还有两桩事,要与声乐之禁一并整饬。” 庾道季放下琉璃杯,坐直了些听,毕竟他头一回调来洛阳当官,一来就是尚书左丞。 “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女子被人贩子趁乱拐走的,卖进深宅大院为奴为婢的,卖进娼寮的,数不胜数。” 明昭叹了一声,“如今天下太平了,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朕要刑部会同各州郡,严查人口拐卖。拐卖者与故意伤害同罪,买家与拐卖同罪。被拐者一律释为民,官府给田安置。” 又有她刑部的事,明淑吃了一口萝卜压压惊,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得很,她超喜欢。 苻毅开口了,“买家若不知情呢。” “不知情便无罪?”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买一个人,不知这人从何处来,不知这人为何被卖,不知这人愿不愿意——这不知情三个字,本身便是罪。” 苻毅沉默了一息,陛下的意思是人口买卖从此禁了,废了奴隶。“臣明白了。” 赵明昭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些,“自愿卖艺者,各有规制。但以胁迫、欺骗、债务逼迫等手段,逼良民为娼者,一经查实,主犯与人口拐卖同罪。娼寮妓馆,由各郡县登记造册,定期核查。有逼良为娼情事者,封门,主犯收监。” 明淑点头,“陛下,这两桩事,刑部可派员赴各州郡巡查。” “准。”赵明昭看着她,“先拟个章程出来,年后便动。” 明淑应了。 谢晏看着慕容恪苻毅他们,完全没说话的心情,慕容恪也是挑事的,在他眼皮底下,对明昭一直殷勤小动作不断。 第131章 富民强国(一) 第131章 富民强国(一) 撤禁的诏书是腊月二十六颁出去的。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马蹄踏过岁末年初的寒气,将诏令送往天下。诏书上的措辞平和而简短,大意是天下已安,民生渐复,三年声乐之禁自即日起解除,教坊重开,乐籍在籍者许其自陈去留。 不过百余字,在岁末繁忙的驿传文书中几乎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份。 但它落到地上的回响,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嘈杂、更绵长。 洛阳城的反应是最快的。 诏书贴到东市告示栏的当天下午,铜驼街深处便有一户人家悄悄卸下了门板。那是一处歇了三年的乐坊,招牌早已摘下,门楣上的朱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槛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一丛枯草。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姓孙,从前在洛阳城里小有名气,弹得一手好琵琶。 禁令下来那年,她把琵琶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与女工一同纺织度日。如今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琵琶,解开系绳,试了试弦。弦早松了,音走了调,她调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找回从前的音准。 没有急着挂牌子,只是把门半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琴声从半开的门缝里淌出来,流进铜驼街深冬的暮色里。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歇脚的行商放下了茶碗。 巷子深处的住户推开了窗,没有人说话,只有琵琶声在黄昏的街巷里慢慢流淌。 每一个时间点,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三年前明昭对于舆论这一块的阵地是失守的,名士大受追捧,新起的资本家享乐主义盛行。 但百姓还在饥寒交迫之中,她不能凭空变出粮食,这禁令下去,不止断了靡靡之音,也断了世世代代乐籍人的生路,他们不得不去学从未学过的手艺,还得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当生存的困境解决了,人的精神追求便充沛了,喜欢歌舞,喜欢听故事,是人的本性。 这一禁令也让僧人看见了希望,前些年天下大乱,室室有号泣之哀,今上灭佛,可不少人依旧供奉着。 这些年僧人过得非常艰难,能坚持的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了,与那时为了逃避劳作而剃发不一样,大浪过去,尽显本真了。 他们拥出得道高僧,想陛下解除对佛寺的禁令,然而那场灭佛过于震撼人心,僧人后面造的孽也确实坑死了关中。 有官身的一听,都是摆手拒绝。 这谁敢去唤醒陛下的记忆? 高僧是正月初七进的洛阳城。 他法号慧观,当年关中那场灭佛,他正在西域游历,等他回来时,寺庙已经空了,佛像倒了,经卷烧了。 他在终南山脚下搭了一间草庐,一住就是数年。 每日清晨起来,去溪边汲水,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抄经。有山下的信众悄悄摸上来,拿米粮换他的经卷。 慧观便教这些人识字抄经,数年下来,草庐里他教出来的识字信众,从终南山脚下一路蔓延到长安城外。 有人问他,法师,朝廷禁佛,您这样不是违令吗?他说朝廷禁的是度牒、是寺庙、是佛像,没有禁慈悲。 这些年过去,终南山脚下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识字,识字在长安就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正月里的洛阳东市比腊月更热闹。 慧观站在东市的街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风尘仆仆。数年的草庐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极安静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身侧流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赵煦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便袍,腰系革带,没带随从,一个人在东市晃悠。 他站在书铺门口翻话本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街口站着一个僧人,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慧观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赵煦把话本子放回摊子上,走了过去。 “法师看我做什么?” 慧观抬起头,赵煦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贫僧在看殿下的相。” 赵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今日穿的是便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印,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法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贫僧看的是相,不是衣冠。” 慧观的声音清晰,“殿下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中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下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流从他身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殿下,如今天下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赵煦的眉头微微皱起。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中,走过河洛。天下安定,衣食有着,殿下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赵煦没有说话。 “可殿下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乱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乱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进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进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陛下的刀枪,平了天下的乱,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陛下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高,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下人身上的蠹虫。陛下灭它,灭得对。”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下来便带着的。天下太平,能让人吃饱穿暖,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爱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赵煦沉默了很久。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下?”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下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下。” “法师法号?” “慧观。” “慧观法师。”赵煦点了点头,“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下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 慧观被引进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殿中烧着地龙,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慧观在丹墀之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下。”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润而沉静的眼睛上。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说。”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什么人。” “一个贫僧在来洛阳的路上遇见的人。” 慧观叹了一声,“贫僧从终南山下来,走的是旱路。过了潼关,沿着官道往东,走到渑池地界时天已经黑了,贫僧便去路边一户人家借宿。那是一户很寻常的农家。土墙,茅顶,院子里堆着新打的柴。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丈夫几年前没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她给贫僧盛了一碗粟米粥,贫僧吃的时候,她就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纳鞋底。” “贫僧问她,日子可还过得去。她说,过得去,去年的收成好,仓里有了粮,孩子们也能吃饱了。贫僧说,那便好。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法师,我夜里睡不着。” “贫僧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一闭眼就看见他。那年匈奴人打过来,丈夫跟着薄盛将军起事。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打完了仗就回来,天下太平了,他也没有回来。跟邻里不能说,邻里都是苦过来的,谁家没有几个回不来的人。跟官府更不能说,官爷们忙着呢,哪有空听一个寡妇说这些。” 慧观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赵明昭。 “陛下,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到洛阳,借宿过无数户这样的人家。可每一户的灶台边,都坐着一个夜里睡不着的人。” “人活一世,有些话不能跟活人说,只能跟佛说。佛是泥木塑的,所以佛不会笑话他们,不会嫌弃他们,不会觉得他们烦。他们在佛面前哭,佛不会替他们擦眼泪,但佛也不会转身走开。” “陛下撤了声乐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吃饱了,耳朵便需要听见声音。贫僧求陛下撤佛寺之禁,是因为天下人的身子穿暖了,心便需要有一个地方安放。他们活下来了,便会开始想那些活不下来的人。” 心理问题确实很严重,但佛一家独大也有问题,况且此时的佛发展是很恐怖的,哪怕是强盛如唐,对发展起来的佛到了武宗时期,也只能灭佛。 这时候松口,是放一场洪水进来,她并不想再来一次杀戮,给自己积点德吧。 道教是有些高傲的,他们面对百姓一直是爱信不信,对道教能有一知半解,去相信的,都是有学识的。 但佛教是不需要的,佛教是没有任何门槛的,又喜欢传教,念经是不需要脑子的,对于没有任何科学认知的百姓是非常容易迷信的。 而且此时佛教对于女性过于有偏见,不像现代的佛教,这时是古印度流传过来的,没有一代代高僧修行著书。 原汁原味的版本,明昭是接受不了的。 儒家想混下去,去年都做了那么多努力为她的正朔背书,明昭并不想与这僧人多说,很明显他的请求并不能让她同意。 她对崔安使了个眼色,崔安便请人走了,慧观还想再争取一下,明昭已经不想听了。 此时佛的问题并不在她,把印度的味去了再说吧。 但这僧人提醒了她,百姓是需要心灵慰藉的,她不想找官员商议,那起居注一写,后世绝对会有杠精说她不问苍生问鬼神。 赵明昭走进后宫,谢晏正坐在灯下看书。他穿着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白玉簪绾着。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眉眼清隽,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毕竟他们是夫妻,利益共同体,他是绝对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谢家势力太大,明昭在太子时,对于谢家很是忌惮,她怀孕时并不能确定自己怀的男孩还是女孩。 如果她身边只有谢晏,孩子对于谢家更亲近,那她与谢晏注定会走向危险关系,她不可能接受为他人做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是无情帝王家,萌萌就很好,她不需要确定父亲是谁,她是她的女儿就够了。 如今她与谢晏没了直接的权力争斗,他与苻毅慕容恪互相斗着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叹了一声,把慧观的话、她的顾虑说给他听,说完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谢晏笑了一下,“这有何难。”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可知,如今天下有多少道观?” 赵明昭也不信道,没怎么关注。 谢晏笑了笑,“战乱这些年,活下来的道人,有的躲进深山,有的隐于市井,有的栖身在破败的宫观里,连三清像都缺了半个胳膊。他们不是不想出来,是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便是野祀淫庙。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宽容,稍严厉些的,便以禁绝淫祀的名头把观门封了。” “陛下只需放出一句话,道法自然,济世为怀。这话从宫里传出去,天下的道人,便会替陛下把剩下的路走出来。”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陛下把这个机会悬在那里,他们自己会来争。怎么争?不是给陛下上疏,是给百姓做事。” 谢晏是了解道家的,毕竟世族就喜欢道家这套,“终南山的道人会第一个动,华山、嵩山、青城山,他们会下山,走到百姓中间去。设义学教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开义诊替穷人看病,设静室让那些夜不能寐的人有一个安心的地方。” “灶台边睡不着的人,那些荒路口再也回不来的人——道人去听,去问,去替他们写寄不到的家书,在香炉前焚化了,这些事,道门也能做。” “陛下要做的,只是一件事。等道门做出成效之后,从那些下山济世的道观里,选几家德行昭著、确为百姓称道的,赐观额,定品级,纳入祀典。不是所有的道观都赐,只赐那些真正做了事的。这样一来,道门有了名分,百姓有了去处,佛门有了镜子——” “他们要想分这杯羹,便得照着道门的路子来,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自己筛掉。筛不干净,他们便没有香火。”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说完了,明昭豁然开朗,“皇后这办法不错,这法子还能把供奉野狐妖孽的筛选出去,定下道统。” “陛下圣明。” 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 第132章 富民强国(二) 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浸在残冬的寒气里。 薄越站在紫宸殿偏殿里,后背微微发汗。 他自认是见过世面的,可此刻陛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他被盯得浑身发毛。 陛下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可他今年都定亲了。 赵明昭坐在御案后,就这么看着薄越,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薄越被这道目光压得喉头发紧,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把最近当值的细枝末节全过了一遍—— 东华门的戍卫换岗时辰没出错,各宫门禁查验也没松过,陛下出宫时带的暗哨他亲自点的,都是最稳当的老人。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能让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他。 “陛下,”薄越到底没忍住,怎么死的也得有个说法吧,“臣最近……可是有什么差池?” 她又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搁在架子上许多年,忽然要取下来用的兵器。 “薄越。” “臣在。” “朕有件大事要交给你。” 薄越心头一跳,原来是要他干活啊,早说啊—— 抱拳道:“请陛下吩咐。” 赵明昭目光越过殿门,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正月的天色总是不大爽利的,云层压得很低。 “天授元年到如今,这两年多里,各州郡送来的奏报,从刺史到县令,从军镇到关隘,报喜的多,报忧的少。朕问一句今年收成如何,下面能报上来十几种说法。” 她顿了顿,偏回头看着薄越。“朕坐在洛阳,看得见洛阳的天,看不见各州郡的天。” 薄越心跳得有些快,那算命的说今年他要走大运,他都这个地位了,还能怎么走运,终于他要发达了吗? “朕要设一个衙门,这个衙门,不归六部管,不归御史台辖,不经过任何一司、任何一寺。只听命于朕一人。” “薄越,你是朕一手带出来的人,朕信你。这个衙门,朕给它取名,锦衣卫。” 薄越的呼吸都慢了下来,这名字他懂,汉武帝设了绣衣卫,成为天子的耳目。 “锦衣卫明面上的职责,是掌朕仪仗、随驾扈从。京城里的人看见你们,只当是朕身边的亲卫,不会多想。” “但暗地里,锦衣卫要做的事,刺探、监察、缉访。天下百官的廉贪,地方豪强的动向,民间舆论的起伏,乃至边关将士的士气,你们都要替朕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朕要的不是御史台那些经过润色的奏章,是真相。是那些没有被任何人修饰过、藏匿过、歪曲过的真相。” 绣衣变锦衣,天子亲卫做耳目,倒也贴切。“臣领旨。”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铜铸的,正面刻着锦衣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她将令牌递过来,薄越双手接过,铜面冰凉,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衙门设在铜驼街北尽头,挂侍卫处的牌子,前后两院,前院办仪仗扈从的差事掩人耳目,后院才是真正的所在。朕给你一个月,把骨架搭起来,人你自己挑,百人足矣。在军中或禁军选,要家世清白、身手过硬、嘴严心细的。” “臣遵旨。” 薄越顿住脚步,他握着令牌,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陛下,第一件事,想查什么?” “查今春赴京赶考的所有举人。” 薄越微微一愣。 “朕要他们的底细。家世、师承、交游、品行,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赵明昭靠上御座,“上一科取士,朕没有设门槛,考过的人也正常,政审也过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下去,“但这一科不一样了。” “朕收到各州解送的举人名册,粗粗过了一遍,九成出自士族。王氏、郑氏、谢氏、崔氏、诸葛氏、恒氏、卢氏、庾氏——这几个姓占了足足五成。剩下的,农家子不到一成,还都是并州幽州朕设立的学校的。” 小士族加起来才四成,她也不是怀疑这些人的实力,毕竟士族发力了这样很正常,就他们的书多,什么办法书中都有解法。 “朕不拦着他们考试,也不拦着他们做官——有才学的,朕用。但朕要用的,是清白之人。” 赵明昭将名册搁下,抬眼看着薄越,“不是那些服散磕药的瘾君子,欺男霸女、劣迹斑斑的纨绔,更不是那些连父母都不孝、连师长都不敬的畜生。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 薄越心头一凛,抱拳道:“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陛下,查出来之后,如何处置?” “有确凿劣迹的,把证据递到吏部考功司,考上了朕也不会录用。朕要的不是抓人,是筛人。筛出去的,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他们若敢闹,朕手里的证据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薄越领命而去。 锦衣卫的第一份差事便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薄越从禁军中挑了百来个人,还有一个是从洛阳街面上挖出来的——此人叫周平,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在洛阳东市开了间小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便能说出对方的身量相貌口音家世,连鞋面上沾的泥是城南的还是城北的都能分辨出来。 薄越把他找来的时候,周平吓得差点把茶碗摔了,以为自己做小买卖偷漏了税钱被禁军盯上了。等薄越把差事说完,周平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这活儿……草民干得了?” “你那双眼睛,比十个探子都好使。”薄越拍了拍他的肩,“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 锦衣卫的人手分作三路。 一路蹲守洛阳各坊的客舍邸店,举人们入京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帖子,一一记录在册。 一路顺着举人们的来路往各州郡倒查,从县学到郡学,从乡里到族中,打听这些人的品行口碑。 第三路专查世家子弟,那些本就住在京中的举人,在科考之前做过什么、交游过谁、有没有服散的嗜好,全在查访之列。 这一查,查出来的东西比薄越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叫崔翊,才名不小,文章写得漂亮,在并州士林中小有名气。可锦衣卫的人查到曲阳县时,当地一个老吏说漏了嘴—— 这崔翊三年前在乡里纵马踏伤了一个农人的孩子,那孩子断了腿,至今跛着。王家赔了二十贯钱了事,压着不许报官。那农人去年冬天病死了,死前还在念叨孩子的腿。 荥阳郑氏的一个举人,此人倒没有欺男霸女的劣迹,却有一个更要命的嗜好——服散。每服完散便披散头发、脱了外袍在院子里疾走,面色潮红,口中念念有词,谓之行散。薄越把这条记下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更荒唐的是卢氏的一个旁支举人,卢绍。此人去年在乡中与寡嫂争产,闹到族中长老出面调停。寡嫂夫死无子,依律应当分得亡夫一半田产,卢绍欺她孤苦,硬是将田产尽数霸占,只给寡嫂留了三间破屋和两亩薄田。寡嫂去县衙告状,县令判了个“家事纠纷,自行和解”。 寡嫂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卢家祠堂门口。 薄越不是没见识过世家子弟的跋扈,门阀士族横行霸道百余年,这种事说不上新鲜。可这些人如今穿着儒衫、捧着经卷、口诵圣贤之言,堂而皇之地要入朝做官—— 薄越理解了陛下那句“朕的朝堂上,不要这样的人”里头的分量。 这不是嫉恶如仇,这是底线。 两月后,正是考完阅卷的时候,薄越将第一批查访到的文书递进了紫宸殿。 赵明昭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面色平静如水。 “崔安。” “奴婢在。” “去吏部传朕口谕,迹涉疏狂、兼亏礼教者,不得录取。曾为官司科罚、确有实据者,不得录取。不孝不悌、为害乡里者,不得录取。” 崔安躬身记下。 “再加一条,有服散嗜好、行散失态者,一经查实,永不叙用。” 政审也是很重要的,明昭没打算搞事,世家子考得上来,有真本事,她没意见。毕竟公平很重要,寒门与女子需要这样的公平,他们只是时间太短,需要时间学习。 关于道门,皇后说的办法很有效,毕竟谁也不想自家的在新朝沦为淫祀之流。 汉武独尊儒术之后,百家皆衰,这都是前车之鉴。 最先动的是终南山楼观派。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相传是老子说经处,道门中素以“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自居。这些年朝廷禁佛也连带着压了道门的气焰,楼观派的道人守着几间破殿,靠着山下信众偷偷接济的米粮过活,三清像的胳膊缺了半截,一直没银子修补。 老惨了。 陛下欲正道统的事从宫里传出来,楼观派的掌教真人王延正在后院劈柴。传话的是长安城里一个老香客,气喘吁吁爬上终南山,把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王延把斧头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藏经阁。 三日后,楼观派三十六名道人分作六路下山。 王延亲自带了一队往蓝田去,在县衙门口支了个摊子,不卖符不卖药,挂了一块木牌,上书两行字:义诊施药,分文不取。识字抄经,来者不拒。 蓝田县令是个谨慎人,派了衙役在边上盯着,盯了三日,发现这帮道人确实只干两件事——给人看病,教人认字。 看病用的是道家传承了几百年的方剂,针灸推拿并用,药都是道人们自己在终南山上采的。教认字用的是《道德经》抄本,纸是楼观台自己造的麻纸,墨是松烟墨,都是香客得了好处,自己给的小钱,算不上诈骗。 县令把衙役撤了。 消息传到华山,华山上的上清派坐不住了。 上清派素以经箓传承自居,前些年在江南士族中根基极深。他们本看不起楼观派这种北地道门,觉得楼观派只会画符念咒、驱鬼治病,于义理上粗糙得很。 可眼看着楼观派在蓝田、长安一带名声大噪,连京兆韦氏都有人把子弟送去抄经识字,上清派的创始人,已经七十多的魏夫人在华山云台观里拍了桌子。 “楼观派那些野道,也配代表道门?” 上清派的动作比楼观派更精。 他们不走乡串县,而是直接去了洛阳。 魏夫人带着十二名弟子,在洛阳城东的敬爱坊租了一处宅院,挂的牌子是“上清义学”。 不收束脩,不挑出身,只要是愿意读书识字的,来者不拒。但他们教的东西和楼观派不同—— 楼观派教的是识字抄经,上清派教的是《老》《庄》《易》的义理,兼授天文历算、医方本草。 上清派这些年一直在江南,魏夫人又很受推崇,积累的经籍比北地楼观派丰厚得多,魏夫人甚至从华山上清经藏中调了一批竹简帛书运到洛阳,其中不乏高道亲手抄录的注本。 这一手戳中了洛阳士族的痒处。 士族子弟本就看不上楼观派那种乡下把式,上清派的义理清谈正合他们的口味。 不出半月,敬爱坊的义学里便坐满了士族少年,男女各一半,每日抱着竹简进进出出,和道人们辩难《庄子》的逍遥之义。 魏夫人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这一局,上清派已经抢了先手。 二月初,青城山的李家道也下了山。 李家道是巴蜀本土道门,源出汉末五斗米道,在蜀中根基极深。这些年朝廷禁绝淫祀,李家道蛰伏青城山中,靠着蜀地信众的香火勉强维持,如今听说朝廷要给道门正名分,哪里还坐得住? 李家道的当家人叫李玄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道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往洛阳去,也没有往长安去,而是带着弟子沿着岷江一路往下,走眉山、过嘉定、入犍为,专往那些偏僻穷苦的乡里钻。 李家道做的事,和楼观派、上清派都不一样。 他们治水。 蜀中多山,岷江水系支流密布,每逢夏秋雨水丰沛,山洪倾泻,沿江的农田房舍便遭了殃。 李玄真精通水文地理,带着弟子和当地农人一起勘察水势、修筑堰坝、疏通沟渠。 青城山李家道几百年传下来的不止是符箓咒术,还有一套完整的水利法门—— 从都江堰的岁修之法,到山区溪涧的筑坝之术,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李玄真每到一个村子,先在村口的老树下坐定,让农人们把水患的苦处一一道来,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哪里该筑堰、哪里该开渠、哪里该分流,一一讲明。 讲完了,卷起袖子,带着弟子和村民一起挖土搬石。他不要钱,不要粮,只要求在修好的堰坝上刻一行字:青城山李家道助修。 两个月下来,岷江沿岸修了十七处堰坝,疏通了三条淤塞的支流。沿江的农人们不知道什么道门正统,只知道青城山来的老道人帮他们治了水、保了田。 有人在自家田头立了李真人的生祠,香火日夜不熄。 消息传到洛阳时,赵明昭正在批阅锦衣卫递上来的举人政审卷宗。 薄越站在殿中,把各派道门的动向一一奏报。 “还有,”薄越翻了一页,“灵宝派在衡山一带设了静室,专门收容那些寡居的妇人、失孤的老人。让他们在静室里抄经、做女红、种菜养鸡,自食其力。” “葛氏道,葛仙翁,他与鲍仙姑制成丸散膏丹,分发到各州郡的义学义诊处。只道道不离世,世不离医。”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怪不得葛仙翁最近这么闲,没事就来她这晃晃,给她调养身体,平时都得请两回才来。 甚至暗示她他会炼仙丹,调养身体可以,毕竟是当世神医,炼丹就算了,她不吃。 “还有一家,”薄越顿了顿,“这个倒是有些意思,嵩山那边冒出来一伙道人,自称是北天师道的法脉。他们不教识字,不看病,不治水,专做一件事——调解争讼。” 赵明昭抬起眼。 “乡里村社之间,争水、争地、争林、争宅基,鸡毛蒜皮的事闹到县衙,县官不耐烦,乡绅和稀泥,百姓打不起官司,一拖就是几年。这帮道人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摆一张桌子,把争讼的双方叫来,不讲律令,讲《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说到双方自己不好意思了,各退一步,画押和解。” 薄越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臣派人去看过几回,还真让他们说和了不少。有个村子两姓争一条水渠争了十年,械斗打死过两个人,县官换了三任都没解决。天师道人在村里住了几天,硬是给说和了。两姓族老当着全村人的面喝了和解酒,水渠归两姓共用,轮流放水,立了石碑为证。”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半晌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这些道派,楼观派、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葛氏道、北天师道,加上各地冒出的小门小派,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好事。 但他们都盯着同一件事:谁是正统。 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法脉最正。 上清派说自己的经箓传承义理最精。 灵宝派说自己的科仪斋醮最完备,度亡济幽非他不可。 李家道说自己源出五斗米道,是天师正朔。 葛氏道说自己丹道医术独步天下。 北天师道改革天师道、整肃道门,是天师道的法脉正统。 这些话说出来都振振有词,各家都有各家的独门学术,但放到一起,便是吵成一锅粥。 上个月,上清派的魏夫人和楼观派的王延在洛阳东市碰上了。两人隔着一个茶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两边的弟子当晚便在各自的道观里隔空对骂。 上清派的弟子说楼观派是“乡下野道,只会画符驱鬼”,楼观派的弟子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晋室南渡就是被你们这帮清谈客害的”。 这话太毒,直接戳到了上清派的痛处—— 上清派在晋室南渡时确实与王氏、庾氏、谢氏过从甚密,江南士族中信奉上清经法的不在少数。 魏夫人次日便上了一道表文,托了陈郡谢氏的门路递进尚书省。表文写得极有分寸,表面上只是奏报上清义学的办学成效,字里行间却把上清派的经箓传承、义理成就一一罗列。 他们才是道门正统,其他野路子边去,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楼观派也不甘示弱,王延没有上表,他在朝中没有门路。 但他把楼观台藏了多年的一轴古画拿了出来,据说是汉代楼观派祖师的画像,画上还有老子的题字。 他把这轴画挂到了长安义诊摊子的后面,来看病的人排着队从画前经过,王延便让弟子在一旁讲解楼观派老子说经的渊源。 这算是野路子的造势。 其他各派闻风而动,灵宝派在衡山做了一场大型的度亡斋醮,超度乱世中死难的亡灵,规模之大、仪轨之严整,连荆州刺史都派人来观礼。 李家道在蜀中刻了一通碑,详述青城山道脉从张陵、范长生到李玄真的传承谱系,立在新修的堰坝旁边。 葛氏道把《肘后备急方》的药方印了上千册分发给各州县的义学,扉页上印着“葛氏道传方”。 赵明昭把这些奏报一一看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说的没错,道门不屑于争利,但争起道统来,比谁都拼命。 这倒是好事,争得越厉害,他们越要做事,越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济世度人的道门正朔。 百姓得了实惠,朝廷得了帮手,她只需要稳坐钓鱼台,看他们各显神通便是。 但问题是,这局面不能一直乱下去。 道门各派各自为政,法脉混杂,教义互相矛盾,长此以往必然生乱。 别的不说,光是一个天师的名号,就有三四家争着用—— 得有个章程。 赵明昭没有急着下旨,她让薄越继续盯着各派的动向,自己抽空翻了翻道门的典籍。她不通道,但穿越前读过一些宗教学的东西,知道宗教整合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是一桩极难办的差事。 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结果呢?百家没罢成,倒是儒家自己分裂成今文古文,斗了两百年。道教比儒家更杂,派系更多,想靠一道圣旨就统合起来,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个能服众的由头,一个各派都无法拒绝的名义,一个既能定下道统、又不至于逼反任何一派的法子。 第133章 富民强国(三) 第133章 富民强国(三) 赵明昭把锦衣卫呈上来的道门动向卷宗推到一旁,指尖揉了揉眉心。各派八仙过海,架势拉得十足,但暗地里的互相攻讦也没停过。 楼观派说上清派是清谈误国的江南余孽,上清派说楼观派是只会画符驱鬼的乡下野道,葛仙翁都来走她的路子。 赵明昭放下朱笔,对崔安道:“去请宋尚书来。” 像宋臣这种从蛛丝马迹里拼出全局的本事,赵明昭身边找不出第二个。 毕竟如今的人口才堪堪两千万人,砖厂水泥都派不上大用场。地方实在太宽广了,家家都有大院子,但砖厂也确实改善了居住环境,院子更漂亮了。 很多人农闲的时候会去外面上班挣钱,家里有活了又回去。哪怕外头工资高,农人们该种田还是种田,在外面当流民没有安全感,还有就是饿怕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祖祖辈辈都种地,不能舍本逐末。 要是大家都不种,灾荒一来,头一个受灾的就是他们。 古代生存是很艰难的,尤其是五胡乱华后,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生存智慧拉满。 明昭原本还怕,高工资后,这些人会放弃种地,还好都是清醒的人。 这也是明昭给纯工人的税定得高,商人的税是最高的,不止有商税,还有收入所得税,农人的税很低,毕竟种田是真的很苦。 家里孩子多还会免税,士农工商这么久了,改不过来的。明昭看这人口就知道,首要目的是存活,先把族群延续下去吧。 这在现代就是一线城市的人口而已,居然分布在这么大的土地上,这些还包括挤进来的胡人夷人蛮人。 不过胡人确实得商议一下,不过她准备先吓一吓,毕竟强行逼人家改族,那正常人都会不乐意,估计还会想汉人怎么这么霸道? 这得他们自愿。 毕竟先前是有血仇的,矛盾是不会消失,除非他们像历史一样,抛家舍业,姓氏祖宗都不认了,融为汉人。 宋臣在尚书省当了一天的值,发髻微乱,就是新官上任的时候正经一点,现在又开始慵懒的劲儿。 毕竟不是朝会,见了赵明昭也不拘礼,拱了拱手便在御案侧首的杌子上坐了,顺手拿起案上一份道门卷宗翻了翻。 “陛下召臣,是为了这帮道人的事?” 赵明昭点头,“这些日子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宋臣把卷宗搁回去,“锦衣卫递进尚书省的副本,臣都过了一遍。” 赵明昭不意外。 尚书令本就有权查阅各司呈报,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但卷宗归档时照例要抄送尚书省一份。 宋臣这个人,案头上的东西从不积压,当天送来的当天看完,办事效率很高的。 “你怎么看?” 宋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笑了一声:“楼观派施药,上清派办学,李家道治水,灵宝派设静室,北天师道调解争讼——陛下,您不觉得这局面挺眼熟吗?” 赵明昭眉梢微动。 “当年齐桓公尊王攘夷,晋文公退避三舍,楚庄王问鼎中原,秦穆公开地千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家家都在做好事,家家都在争霸业。只不过春秋五霸争的是土地人口,这帮道人争的是——谁才是道门正统。” 赵明昭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臣查过道门这几百年的底。”宋臣收起方才的戏谑,神色认真了几分,“汉末张陵在蜀中立五斗米道,那是道门立教的根。但五斗米道传到张鲁,张鲁降了曹魏,天师一系便跟着迁到了北方,在士族中间传了几代,声势渐衰。与此同时,上清经法从魏华存魏夫人传下,在琅琊王氏、陈郡谢氏这些南渡士族中根基极深。灵宝派在荆湘一带流传开来,科仪斋醮独步天下。” “这三支是五斗米道的天师正朔,上清派的经箓义理,灵宝派的科仪法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恃。再加上楼观派据终南山老子说经处自居正宗,李家道在蜀中守着张陵祖庭……” 他把手掌一摊:“一个祖宗,七个儿子,七个儿子都说自己才是嫡长。”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这人有个好处,再乱的事,到了他嘴里便有了条理。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她要是直接给道门定正统,选上清派,楼观派不服。选楼观派,上清派不服。选李家道,所有派都不服。 她定谁,谁就成了靶子。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坐在正统的位置上,也坐不稳。因为它的正统是她给的,不是它自己挣来的。其他派不会服气,只会觉得它走了捷径、攀了高枝,明里暗里使绊子,无休无止。 “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立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息。 “朕倒是想给他们定品级,立规矩,这也是一开始就筹谋的,但朕事很多,马上就是殿试选状元,开年也一堆麻烦事,哪有空去为道门选品。” 宋臣听了,说得轻描淡写,“陛下定品的办法就很好,规矩不用多,三条就够了。” “道门各派,不论新旧大小,凡愿纳入朝廷典章者,由玄门总教真人甄别其经法源流、戒行清浊,分为上中下三品。上品道观赐观额、入祀典,住持授真人衔;中品道观许其传度、设义学,住持授法师衔;下品道观限期整改,限内不能达标者,以淫祀论,禁绝之。” 他顿了顿,“品级不定死,三年一考评,下品能升中品,中品能升上品。反过来说,上品若是德行有亏、戒行废弛,也能降下去。” 赵明昭的眉梢微动,三年一考评,升降由人—— 这条规矩最厉害的地方不在定品,而在不定死。一旦品级是流动的,各派便不能一劳永逸。今年你是上品,不代表明年你还是上品。要想保住品级,就得一直做事。要想从下品升上去,就得比上品更拼命做事。 “第二定科仪,天下道门,斋醮法事、传度授箓、冠服威仪,须有统一之规。三洞经法各有所长,不必强求一致,但核心仪轨——譬如斋戒日、醮坛式、冠服等差。须由玄门总教真人集各派高道共议,制定通行之则。通行之则定下后,各派不得以私法乱公仪,违者以左道论。” 这条更狠,赵明昭心里暗暗点头。科仪是道门各派的看家本事,灵宝派靠斋醮立身,上清派靠经箓传承,李家道靠符箓咒术。定科仪不是要废掉各派的独门法术,而是要在各派之上加一套通行之则。 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便是在法理上宣告,朝廷承认的道门,是遵守通行之则的道门。谁不守规矩,谁就是左道旁门。 “第三定师承,道门传度授法,须有明确师承谱系。自玄门总教真人以下,各派掌教、住持、法师,其法脉源流须登记在册,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真伪。师承不明、法脉可疑者,不得授道官,不得住持宫观。”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宋臣。 靠谱,这一条釜底抽薪。 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师承法脉的合法性。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上清派说自己是魏夫人创始,李家道说自己是张陵嫡系——说到底,都是在争谁的祖宗更厉害。 宋臣这一条,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记师承谱系,实际上是把认定师承合法性的权力收归到了玄门总教真人手里。 谁的法脉是真的、谁是攀附的、谁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说了算,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 而玄门总教真人是谁?是法会上公推出来的。 法会是谁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门总教真人的敕封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 三条规矩,环环相扣。 这三条规矩立下去,道门各派争的不再是谁是正统,而是谁更守规矩。争正统是内耗,争守规矩是内卷—— 卷的方向却是朝廷定的。 赵明昭唇角微弯,“宋文若,你这三条规矩,比朕设一个道官衙门还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把春秋五霸争了五百年的事,换了个花样说了一遍。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规矩的诸侯。陛下立这三条规矩,便是给道门立一个王。他们争得越凶,便越要守这个王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门共攘之。”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玄门法会呢?怎么开?” 宋臣显然也想过这一层,不假思索道:“法会分两段,各派高道上坛阐说本派经法要义,由天下道人公听公议。陛下不派官员评判,只设一席位,旁听而已。” “论道结束后,由与会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举玄门总教真人。推举之法,每派一票,不论大小。得票过半数者,为众望所归,陛下敕封之。” 他顿了顿,“这法子妙处在于——陛下不选,是他们自己选。但选出来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数。陛下不担定正统的骂名,却握住了敕封的权柄。道家讲究的是无名之朴,陛下恰好就是那个无形无名的裁决者。” 赵明昭觉得靠谱。 “道门这事,陛下办得越大张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法会定在洛阳西苑,昭告天下,让各州各县都知道朝廷要为道门正名分。传得越广,来的道派越多,争得越热闹——陛下便越是从容。” 她懂,争得越热闹,他们便越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这个人,只能是她。 赵明昭让薄越安排锦衣卫的人,在洛阳东市的茶肆里不小心漏了几句。周平那个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楼观派的道人常去那里买茶饼,上清派的弟子偶尔也去歇脚。锦衣卫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里聊起“陛下有意设玄门法会,让道门公推总教真人”的消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道人听去。 不出两日,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里所有的道观。 魏夫人正在敬爱坊的义学里给弟子们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时候,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魏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满堂的学生说了一句“今日散学”。 她回到云台观后院的静室,把消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们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统,让我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她来敕封。如此一来,谁当上这个总教真人,谁便欠了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们:“上清派要争的,不是这个人情,是这个人选。我们若能把总教真人的位置拿下来,上清经法便是天下道门的正朔。拿不下来,至少要确保选上去的人,不是我们的对头。” 弟子中有人问:“师尊觉得,各派会推谁?” 魏夫人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楼观派的王延,一定会推他自己。”她缓缓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传过去要些时日,但他只要听说了,必定星夜赶来。灵宝派的许元真,这个人倒是不争,但他身后那帮弟子不会甘心。葛仙翁不会争,他是医是道说不清。北天师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极深,调解争讼是假,收拢人心是真,他一定会来。”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个琢磨了一遍,“这法会,是阳谋,陛下把台子搭好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楼观派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有的说“上清派在洛阳根基深,咱们怕是争不过”,有的说“要不咱们跟李家道联手,先把上清派压下去再说”。 待人散后,王延独自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话,道门各派,争了几百年,争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道门便永远是一盘散沙。 师父说那话的时候,王延还年轻,听不懂。 此刻他站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听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没银子修。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争,楼观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薄越亲自来跟葛守一传的消息。 葛仙翁听完,拿蒲扇扇了扇炉火,头也没回:“薄将军,你回去跟陛下说,贫道只会炼药,管不了那么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说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让臣问仙翁一句话。” “什么话?” “仙翁若不争总教真人,那道门的医馆,谁来做主?” 葛仙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薄越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经法、科仪、师承,从没有人把医术当作道门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说他是药罐子道人。楼观派敬他医术却不服他道法,灵宝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灵宝派自己也不以医术见长。 葛仙翁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门的医术,不能断了传承。 他把蒲扇往炉边一搁,“薄将军,你替贫道带句话给陛下。贫道不去争总教真人,但法会上论道,贫道要单设一席——论医道。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薄越笑着应了。 四月里,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楼观派的王延从终南山出发,带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药囊,队伍里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老子想尔注》的竹简和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 上清派的魏夫人从洛阳城东的敬爱坊搬到了云台观,她的弟子们动起来了,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递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众送书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调经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调动起来。 李家道的李玄真从犍为出发,走水路沿岷江而下,到江阳转陆路北上。他随身背着竹筒,筒里装着青城山“天师正朔”碑的拓片,还有一摞图纸,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工程图,每一张都标注了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 灵宝派的许元真从衡山出发,带了十二名弟子,轻车简从。 北天师道的寇法明从嵩山出发,还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龙虎山的张天师后裔,听说朝廷要开玄门法会,从天师府派了人来。他们蛰伏多年,不问世事,但天师这个名号,他们不可能让给别人。 茅山的、阁皂山的、天台山的、王屋山的——各州各县,凡是有道观的地方,凡是有道人修行的地方,都听说了洛阳法会的消息。有的人星夜兼程,有的人结伴同行,有的人变卖了道观里仅剩的铜器做盘缠。 官道上的柳絮已经飘尽了,道人们的芒鞋踩过落花,踩过尘土,从四面八方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里,赵明昭坐在紫宸殿中,把薄越递上来的名册翻开。 名册上记录着各派高道的底细—— 师承、品行、人望、事功、恩怨。宋臣的笔迹密密麻麻,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有几行小字。 楼观派王延:德行中上,事功中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北地根基浅,与南方各派素无往来。可用,但难服众。 上清派魏夫人: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短处在与江南士族过从甚密,北方道派对她成见极深。若立之,南北道门恐生裂隙。 李家道李玄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短处在偏居巴蜀,与中原道门往来不多。事功虽大,人望不足以服各派。 灵宝派许元真: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中等偏下。出身低微,各派高门素来轻视。但他做的事,是各派里最实在的。 葛氏道葛仙翁:德行上等,事功上等,人望上等。医术通天,各派皆欠他人情。 北天师道寇法明:德行中等偏上,事功中等偏上,人望中等。底子薄,渊源浅,与各派无恩无怨。此人城府极深,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祸患。 赵明昭看完,将名册合上,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 仙之人兮列如麻—— 第134章 富民强国(四) 第134章 富民强国(四) 太极殿上,赵明昭端坐御座,面前摆着三十份糊名誊录后的策论卷子。阅卷大臣们已经排了名次,只待她钦定。 今春赴考举人共千余人,九成出自士族,经锦衣卫筛过一遍,有劣迹者已先行黜落三十余人。 赵明昭翻开头名,策论题目是她亲自拟的——《论天下户口流失与生聚之策》。这题既要通历代户籍之法,又要晓当世生民之艰,不是死读书的人能答好的。 这卷的笔迹清隽,骨力内敛。文章从汉末黄巾之乱讲起,历数魏晋以来户口散亡之由—— 战乱、徭役、豪强兼并、胡族内迁。 末了提出五条生聚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奖励垦荒、严核荫附、兴修水利。 赵明昭看完,觉得这文章不像是士族子弟写的,士族子弟的策论,动不动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着花团锦簇,落到实处便露了怯。 这篇策论却反其道而行,用典极少,句句从实处来,像是真正下过乡、问过农人、算过账的。 她拆开糊名封条。 恒文君,恒氏旁支,女。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恒氏在士族中也是累世官宦,恒文君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上一科她便中了举,没来参加会试。据说是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守制去了。三年孝满,今科再考,一举杀入殿试前三。 女状元,明昭笑了笑,倒是不错。 毕竟殿试只考策论文章,乡试会试可不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水利数学,儒学刑律等等都有题的。 明昭看了他们定的前三,都是大族,她翻到了卫玠的,行吧,探花郎就他了。 他写的很保守,开篇便引《周礼》大司徒之职,历数历代户律沿革,从秦的名籍之法讲到晋的占田之制,博洽贯通,洋洋洒洒。策论部分提出以黄册之法核天下户口、以保甲之法联比闾之民,制度设计精严,显然是熟读历代典章的人。 卫玠,年二十二,风姿特秀,出门观者如堵,时人谓之璧人。性好玄理,清谈入微。无服散嗜好,无劣迹。 毕竟探花,才华不够,美貌来凑,她这是给观礼的人送福利啊,平时人家藏在马车里,那些人都那么疯,游街那不得,emmmm不会真被看死吧? 崔安在侧,躬身接过,捧着卷子出了殿。 这三天里,洛阳城的举子们度日如年。 会试放榜后,举子们被黜落大半,只剩三十人入殿试。这三十人里,谁是一甲,谁是末流—— 便是天壤之别。 士族子弟们各自托了门路打听消息,但这一科的阅卷比上一科严了数倍不止。阅卷大臣们被锦衣卫盯着,糊名誊录之外还加了交叉复核,谁也不敢递消息。 只有宋臣,在传胪前夜进了趟紫宸殿。 “卫玠这人才学是有的,但体弱多病,恐怕做不了什么实务。陛下点他探花,是看中他的才名?”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卫玠这个人,朕用他的才名,也用他的脸。一个探花郎,才学够了,容貌又足以倾动京华。他跨马游街那一日,洛阳城里大姑娘小媳妇全涌上街头,比朕下十道劝学诏书都管用。” 宋臣一口茶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看着赵明昭,欲言又止,末了笑了出来。 “陛下,您这是把卫玠当活招牌使了。” “不然呢?”赵明昭神色坦然,“他那张脸,朕让他穿着探花袍服在洛阳城里走一圈,明年科举,全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当探花。” 宋臣竖起大拇指:“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一,传胪大典。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新科进士三十人肃立丹墀之下。崔安捧出金榜,当殿宣读。 “天授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恒文君,谯郡恒氏。” 恒文君从班中走出,于丹墀之下。她今年二十八岁,身量不高,眉眼清正。 “一甲第二名——陆机,吴郡陆氏,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卫玠,河东卫氏,赐进士及第。” 卫玠出班。 殿中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卫玠身上,这目光里有惊艳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些老臣眯着眼打量。 赵明昭从御座上望下去,看了他一眼。 确实是璧人。 探花是要跨马游街的。 卫玠出了大殿后,低声问身旁的陆机:“陆兄,跨马游街……要走多久?” 陆机看了他一眼:“从礼部大堂出发,走铜驼街,过东市,绕建春门,再到太学,最后回会馆,大约一个时辰。” 卫玠的脸白了一分,“一个时辰?” 三鼎甲各赐宫花一朵,金线攒成的牡丹,簪在进士巾上。 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白马,鞍鞯簇新,笼头缀着红缨。 洛阳城里的百姓对探花是谁本不甚在意,但卫玠这个名字,哪怕不识字的人也听说过。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颜狗。 洛阳城轰动了。 铜驼街两旁的茶肆酒楼,二楼的窗子早被人订满了。订窗子的大多是各家的女眷,还有些富商巨贾的夫人小姐,穿红着绿,鬓边簪着时令的芍药,挤在窗边,推推搡搡。 街面上的位置则被寻常百姓占了,男女老少,摩肩接踵,连街边的柳树上都爬了半大小子。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开道的仪仗先过来了,鼓吹声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 恒文君走在最前面,她是状元,跨马游街的规矩是状元先行。她骑在马上,神色从容,目不斜视。 人群对她的反应不算热烈,女状元固然稀奇,但恒文君长相寻常,又是谯郡恒氏旁支,洛阳百姓不认得她,只客气的投了花。 陆机紧随其后,吴郡陆氏的名头在江南响亮,在洛阳便差了一截,他这榜眼连水花都没有,第二名又又又完美被无视了。 然后卫玠过来了。 探花袍在春风里微微拂动,乌纱帽下的飘带垂在肩侧,金红的宫花簪在帽檐,衬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便炸了。 “卫玠!” 茶肆二楼的窗子里,帕子、香囊、绢花、芍药瓣,雨点一样往下落。先是扔在白马前面,后来便直接往卫玠身上扔。有个王家的姑娘把帕子扔偏了,差点砸到陆机,急得差点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崔家的夫人直接让丫鬟把整篮芍药往下倒,花瓣落了卫玠一头一身。 “卫郎!” 卫玠头皮发麻,香囊砸在他肩上,绢花挂在他马鞍上,芍药瓣粘在他袍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拂,又一个帕子飞过来,正落在他马前。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绣工精致,边角还缀着珍珠。 人群挤得太凶,开道的仪仗被挤得七零八落,黑衣皂隶拼命拦住往马前涌的人,但拦不住。 有人伸手去摸卫玠的马镫,有人踮着脚去够他的袍角,有个少年从人缝里钻出来,差点钻到马蹄底下。 “退后!退后!” 皂隶嗓子都喊哑了。 恒文君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陆机也回头,目光里五味杂陈,怎么回事,他的排名不是更高吗? 怎么他们反而像陪衬? 队伍走到东市,人更多了。 东市是洛阳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店铺林立。锦衣卫的周平在他的茶肆门口摆了条凳,站在凳子上看。 “乖乖。”周平看得直咂嘴,“这是游街还是游命?” 卫衡都吓得让自己人都去维持秩序,准备随时接应,早知如此,就不应该去考。 他没想到弟弟这么出息,能考上探花啊? 这届考生就这个水平? 他完全没质疑陛下的恶趣味,毕竟陛下多么正直一人。 ······ 洛阳西苑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残红缀在嫩叶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太液池里,漂了满池碎锦。 朝廷在池畔搭了法坛,坛分三层,周遭立十二幡。法坛正北设了一座高台,台上垂着明黄的帷幔—— 帷幔后摆着紫檀木椅,椅前垂一道珠帘,明昭来凑这热闹,毕竟此时的道还是很重要的,道儒法,是筋骨。 卯时刚过,西苑外便站满了人。 各派到齐,法坛周遭坐满了青袍道人,少说三百余人。这三百人便是今日的投票之众,能入法会的,每派限十二人,不论大小,一视同仁。 这法会由太常寺卿主持,崔夫人上台说了礼仪流程后,赞礼官唱了一声“玄门法会启——”。 魏夫人整了整衣冠,头一个登上法坛。 魏夫人年过七十,声音却清朗如磬,将上清经法一一道来,末了道:“上清经法,以存思为门,以诵经为径,三洞四辅,森然具备。道门若无经箓,便是无根之木。” 她话音方落,江南出身的道人纷纷点头,北地道人却交头接耳。楼观派席上有人低声冷笑,被王延一眼横过去压住了。 上清派在此次天然不占优势,虽是当今发展最好的,但是成也晋室,败也晋室,北边的不服也有旧怨的。 士族皆吹捧上清,结果天下成什么样子了? 清谈误国,上清派吃饱了,整个道门背黑锅,他们是冤种吗? 士族这玩意眼睛精,就盯着好东西,他们沉迷,锅甩给上清了,这是一笔烂账。 王延登坛,不讲经法源流,先让弟子展开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画一展开,满场哗然,画上老子骑青牛,身后云气翻涌,左下角有一行古篆,笔意高古。 王延道:“终南山楼观台,老子说经处,天下道林张本之地。论法脉,楼观派便是道门的根。” 上清派席上,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出声:“王掌教,这画的题字是汉代哪位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祖师所传,不敢妄断。” 那弟子还想再问,魏夫人抬手止住了。 李玄真登坛时不讲经法,不讲法脉,只把岷江沿岸十七处堰坝的图纸一张一张铺开。 图上标注着修筑时间、受益田亩、惠及农户,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图纸的边角。 他操着蜀地口音,“青城山李家道,从张陵天师立教起,便在蜀中治水。都江堰岁修之法,岷江支流筑坝之术,代代相传。道门济世,不是坐在观里念经,是卷起裤腿下到江里搬石头。” 话音刚落,灵宝派席上许元真头一个抚掌,蜀地出身的道人跟着喝彩。 上清派弟子脸色微变,楼观派王延也皱了皱眉。 ······ 各派立论完毕,已近午时。赞礼官唱了一声“公议——”,真正的交锋便开始了。 头一个发难的是上清派,矛头直指楼观派那轴古画。上清派一个中年女冠起身,“王掌教,贫道在上清经藏中见过汉代帛书真迹。您这轴画上的古篆,笔意是汉末的风格,但楼观二字——汉末时终南山尚无楼观台之名。这题字,怕不是汉代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起身一拱手:“上清派经藏丰厚,贫道佩服。不过这轴画祖师传了数代,便是题字年代有疑,楼观台是老子说经处,史有明载。这位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终南山看看那块说经石。” 他把话头一转,“倒是上清派,贫道敢问一句,魏华存之前,上清经法在何处?”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上清派魏夫人之前的上清经法源流,确实是笔糊涂账。 上清派弟子纷纷起身驳斥,楼观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两方从经法源流吵到祖师真伪,从祖师真伪吵到道门正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正吵得不可开交,北天师道寇法明忽然起身,声音压住了满场喧哗:“诸位道友,争祖师真伪,争得出结果吗?” 午间歇坛,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太液池畔用茶。 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得更急了。 午后复会,气氛陡然变了。 上清派忽然朝李家道发难,一个年轻弟子起身质疑李玄真堰坝图纸上的受益田亩数——岷江沿岸多是山地,何来数万亩良田?数字怕不是夸大了。 李玄真也不争辩,让弟子把图纸翻到末页,上面附着犍为县、嘉定县两处县令的勘验文书,盖着县衙大印。 他淡淡道:“贫道修堰,县官勘验,文书具在。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岷江边量一量。” 上清派弟子悻悻坐下。 楼观派紧随其后,矛头却对准了葛氏道。 王延亲自开口,说葛仙翁医术通天,但医是医,道是道,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总不能只会把脉开方。 话音未落,葛仙翁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坛中央,“王掌教说得对,医是医,道是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各派掌教脸上扫过去,“但贫道问诸位一句——《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道与医,什么时候分过家?上清派魏夫人,精通医方本草,上清经法里便有道医一门。楼观派在蓝田施药,用的也是道家方剂。李家道治水,不知水文地理治得了吗?灵宝派设静室收容孤寡,干得是什么?是看病。” “肘后备急方救了天下多少人命,不必贫道自己说。总教真人之位,贫道不争。但陛下让贫道单设医道一席,贫道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医道都不通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满场寂然。 王延面色微僵,揖手道了句“葛仙翁教训得是”,退回席中。 魏夫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龙虎山老道士一直没开口,此时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玉如意朝葛仙翁点了点:“葛道友,老道倚老卖老说一句。医道固然要紧,但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光通医道不够。争来争去,争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最重也最轻。重的时候,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放下就放下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轻巧,那他来争什么? 日头西斜时,赵明昭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酉初时分,赞礼官唱了一声“投票——”。 三百余名道人各自起身,依门派鱼贯行至法坛前的铜鼎侧。 每名道人领两张票签—— 这是宋臣定下的规矩,一人两票,不能全投本派,须分投两派。铜鼎三足双耳,鼎身铸着云纹八卦。 掌灯时分,赞礼官从铜鼎中取出所有票签,当众唱票。十二名道人执笔记录,每唱一票便在木板上画一道正字。 赵明昭坐在珠帘后,将唱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各派票数胶着,王延、魏夫人、李玄真三人交替上升。 唱到两百票时,魏夫人开始落后—— 上清派的旧事,到底让北地道人心存芥蒂。 上清派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法会上三百道人,北地出身占了六成。唱到三百票时,李玄真也慢了下来。 蜀地太远,中原道门对李家道的治水之功虽敬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唱到四百票时,许元真和寇法明的票数渐渐追上来,两人相差不过十余票。 唱到五百票时,格局忽然变了,王延的票数开始猛涨。 赵明昭微微侧首,薄越俯身低声道:“李家道和灵宝派的第二票,大半给了王延。” 赵明昭点头,李玄真投王延,是因为楼观派和李家道同属北地,且王延事前承诺过若任总教真人,必把李家道治水之法纳入道门科仪。 许元真投王延,是因为上清派看不起灵宝派出身低微,魏夫人下午拉拢灵宝派时许的条件太少太迟,许元真面上不争,心里那杆秤却摆得很正。 最后唱完,赞礼官将正字总数呈上高台。 崔安接过,躬身递进珠帘。 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王延趋步上前,跪于高台之下。 崔安捧出敕封诏书和玄门总教真人法印—— 印钮是青玉雕的太极图,印文八个字:玄门总教,济世度人。 王延双手接过法印,“贫道领旨,陛下万岁。” 法会散了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太液池。 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魏夫人乘青帷小车离开西苑时面色平静,弟子忿忿不平说北地道人联手排挤上清派,魏夫人抬手止住她:“输了便是输了,王延做了总教真人,上清派便要把事办得比楼观派更好。争正统争的是过去,做事争的是将来。” 第135章 富民强国(五) 第135章 富民强国(五) 王茂漪穿着一身洗马的青色官服,手里捧着一只锦匣,匣中装着她花了半年心血印出来的东西。 殿中,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王茂漪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双手将锦匣呈上。 “陛下,《周报》第一期样报,请陛下过目。臣领主编之职,下设编修三人,校勘两人,访事五人。每期印前,臣亲自终审。”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锦匣打开。匣中躺着一叠纸,纸张挺括,墨色均匀。 她将报纸展开,目光落在报头上——《周报》两个大字横贯顶端,字体方正端严,墨色饱满。 报头下方是一行小字:天授三年四月廿二日,第一期,每旬一刊。 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分作四栏。 头一栏是朝廷政令,赵明昭扫了一眼,看见自己上月颁的《劝课农桑诏》被全文刊印,诏书下方附了一小段注解,用工部新呈的田亩数说明去岁关中垦荒的成效。 注解写得通俗明白,不引经不据典,只说“关中去年新垦田若干亩,增产粮若干石,可养活若干人”。 第二栏是郡县奏报,她看见雍州报了春耕进度,并州报了新修水渠的受益田亩,蜀郡报了今年茶叶的收成。 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有据可查。 第三栏是粮价布价,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五大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一一列出,与上月相比是涨是跌,一目了然。她注意到洛阳米价比上月降了两文,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去岁关中丰稔,今春粮船自渭水东下,市价遂落”。 第四栏是案子。 赵明昭将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也印满了,是各州郡秋闱的考题汇编,并州、幽州、雍州、益州四地的考题被排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 考题下方附了几篇中试文章,其中有一篇是今科状元恒文君的策论。 她把报纸放下,抬起眼看着王茂漪,“这注解,是你写的?” 王茂漪点头,“是臣写的,臣以为,朝廷的诏书,原文照登固然郑重,但寻常百姓读来,未必能解其中之意。臣在诏书后附一小段注解,只说诏书里的事做到了哪一步,田垦了多少,粮多了几石,人能吃饱几个——不评价,只列事实。” 明昭点点头,评价是最无用的东西,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 王茂漪显然深谙此道。 “臣定了三条选稿的规矩,其一,只选与民生相关的,田亩、水利、仓储、学校。其二,只选有据可查的,其三,报喜也报忧,不遮掩。臣以为邸报若只报喜,便失了公信。失了公信,便没有人看了。” 是这样,她心思缜密,半年时间把一套选稿标准立了起来,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粮价布价那一栏,数据从何而来?” “臣在洛阳、长安、晋阳、成都、建康各设了一个访事人。访事人每旬往市集上走一遭,把米、盐、布、油的时价记下来,附在市令的官价旁边一并刊出。官价与市价并置,读者自己会看。” 明昭眉梢稍挑,官价与市价并置,这一手高明。官价是朝廷定的,市价是市场定的。 两者并排印在一起,哪里官价虚高、哪里市价失控,一眼便知。 “访事人的身份,可曾泄露?” “不曾,臣选访事人,不选官吏,不选士人,只选市井中本就以此为生的人。”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在王茂漪脸上停了片刻。从礼部抄写祝文的闲差,到东宫洗马,到《周报》主编,不过半年。这个人做事,举重若轻,步步为营。 “案子那一栏,刑部的判词,你怎么拿到的?” “臣对刑部的人说,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把案情、证据、判词一条条列出来,印在纸上,让天下人自己看。案子是怎么办的,依的是哪条律,赃款是多少,田产是多少,人证物证俱在。谣言止于公开。刑部的人听进去了,便把判词摘要给了臣。” “王洗马,这半年,辛苦你了。” 王茂漪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拱手道:“臣不辛苦,陛下信重臣,臣必以死报之。” 朝廷与后宫很像,年年有新人进来,君恩如流水,抓不住就会被别人抢走。 哦,陛下没后宫,那还是前朝竞争更大,好空的后宫,好挤的朝廷。 赵明昭点了点头,将报纸放回锦匣。“《周报》第一期,朕准了。先印五千份试试水,洛阳城县,各州郡的,由驿传递送,各郡县衙、学校,都可以卖,卖多少钱一份?” “臣拟了价,八文钱。臣算过,少府的纸价和墨价,加上匠人工钱,印一期五千份,每份成本大约五文。卖八文朝廷不亏,若是卖贵了,寻常百姓买不起,邸报便成了士人的消遣,臣想让它被更多的人看见。” “那就八文,你与锦衣卫套套近乎,他们的消息来源多,你也能多一条路,还可以在报纸下来加一条,让百姓积极投稿,用了稿子给稿费。” 王茂漪听了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明昭将锦匣合上,推回王茂漪面前。然后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一转。 “萌萌的课业,近来如何?” 王茂漪微微一怔,“殿下有龙凤之姿。” “臣见过许多孩子,在太原时,寻常孩童,这个年纪只知道吃和玩。殿下也爱吃爱玩,但她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心里在想。她看见锦鲤,会想人为什么比鱼大。她听见分饼的故事,会想自己如果是陛下会怎么做。这不是臣教的,是她天生如此。” 听着怎么这么乖? 这不对吧,萌萌一天天长大,老调皮了,贪吃,好动,不爱背书,撒娇耍赖一把好手。 “王洗马,萌萌的课业,你继续用心。” “臣遵旨。” 《周报》第一期从少府印坊拉出来那日,洛阳城东市的发售点排起了长队。 五千份,发往各州郡,三日售罄,王茂漪又加印了五千份,又卖光了。 八文钱一份的报纸,被二道贩子炒到二十文,秘书监的门槛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有来投稿的,有来问访事人还招不招的,王茂漪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带着笑。 这扇门被她推开了。 但朝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卫玠入秘书监被人议论纷纷。 秘书监掌图书典籍,设秘书郎四人,卫玠以探花之身授秘书郎,品秩不高,却在天子近侧,是清贵之职。 这原本不算什么,探花入秘书监,合情合理。 问题出在五月初七,那日是经筵的日子。 经筵是天子听儒臣讲论经史的常课,按例由秘书监选派博学之士充任讲官,或由学士轮值。 五月初七这日,赵明昭忽然说了一句:“今日换个人讲,秘书监新来的卫玠,让他来。” 崔安去传旨的时候,秘书监里几个老郎官正在值房里喝茶。 崔安站在门口,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卫玠站起来,理了理官服,“臣遵旨。” 他跟着崔安走出去之后,值房里的茶便凉了,一个学士端着茶盏,看着卫玠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放下茶盏,走到门口,朝外头望了望,确认卫玠走远了,才回过头来。 “他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读了几本书?《左传》读过几遍?《汉书》翻过几页?谁的注他分得清吗?上来就给陛下讲经,他讲什么?讲他的脸吗?” 这话说得刻薄了,角落里一个大儒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长得好,恩宠就是不一样。” 偏殿里焚着龙涎香,香气沉静而绵长,从兽首铜炉中袅袅升起。窗棂半开,太液池的水气被初夏的风送进来,将殿中的燥热滤去几分。 赵明昭坐在书案后,抬手撑着额头,着水蓝色的常服,广袖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卫玠走进来的时候,殿外的日光恰好从他身后照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他穿着秘书郎的青色官服,革带束腰,乌纱帽下露出墨玉般漆黑的长发。 那官服穿在旁人身上不过是寻常的公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裁来衬他的—— 他趋步而入,在御案前三尺处站定,躬身行礼。 直起身时,殿中的光线便恰好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 他站在那里,光便有了归处。 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卫秘书,今日讲什么?” 卫玠在讲席上坐下,将带来的书卷在案上摊开。“陛下前次经筵,听的是《汉书·食货志》的田制篇。今日臣想接着讲,讲《食货志》的货殖篇。” 他的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叩。 他有些紧张。 卫玠开始讲了,他讲《食货志》的货殖篇,从“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讲起,讲到太公望立九府圜法,讲到管仲通轻重之权,讲到李悝尽地力之教。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他自己大约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往下讲,额角的汗珠滑下来,沿着鬓角,没入乌黑的发际。 不过赵明昭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听卫玠的声音在殿中流淌。明昭靠在凭几上,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 心旷神怡。 曹植写洛神,末了说“恨人神之道殊,怨盛年之莫当”。 曹植的遗憾,是洛神在天,他在人间,隔着一条洛水,永远够不着。 她没有这种遗憾。 卫玠就在她面前,三尺之遥。 “陛下。” 卫玠的声音把她唤回来,她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臣……讲完了。” 赵明昭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声音故作平淡,“下回经筵,还是你来讲。” 卫玠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起身行礼,青色的官服,乌黑的发,莹白的侧脸,耳根那一抹还未褪尽的绯红。 第136章 富民强国(六) 第136章 富民强国(六) 五月末的洛阳,石榴花正烧得泼天泼地,太液池的荷花打了苞,粉白的花尖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被晚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明昭进中宫,谢晏正坐在窗下看一封信。他看信的姿态很放松,斜靠着凭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他穿着家常的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在看什么?” “蜀郡来的信。”谢晏将信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赵玄成写的,说蜀郡今年茶园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问陛下有没有空去蜀郡走走,赵氏在山里专门为陛下修了一座别业。” 明昭没看那封信,“他倒是殷勤。” 谢晏笑了一下,“献锦被陛下晾了一回,学乖了。不敢再送锦缎,改送院子了。” 明昭靠在凭几上,暮蝉初起的鸣叫,一阵一阵的。 宫人进来沏茶,沏完谢晏摆摆手,他们恭敬得出去了。 “朕想改户籍。” 谢晏的手停在茶盏边沿,抬起眼看着她。 “是改族属,中原的人,自魏时,胡人汉人杂居了三四代人。通婚的,改姓的,逃难时被收养的,乱世里自己换了族属以求活命的。户籍上写的是胡,骨子里早就是汉了。户籍上写的是汉,血脉里也未必没有胡。” 三国末,汉人不足千万,胡人内迁,很多姓氏都成了汉人姓氏,比如慕容,段氏,苻氏。 她顿了顿,“甄别不过来,也甄别不清楚。朕想重新定一个汉族的身份,把有异心的清理出去,将愿意的纳进来。” 谢晏:“陛下想怎么做。” “以这一次登记的为准,登记户籍时,愿意做汉人的,便在户籍上写汉。不愿做的,不勉强,他们的族地可以自治。写了汉,便是汉。朕不管他祖上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信什么神。只要他在朕的天下种田、织布、缴税、守法,便是汉人。” 谢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榴花正红得泼辣,一簇一簇地烧在枝头。 “陛下这一手,高明。陛下不是在改族属,是在收人心。” 赵明昭看着他,“谢郎觉得,各族会怎么应对?” 谢晏想了想,“羯人、匈奴残部在朔方以北,不成气候。羌人散在雍凉并州,与汉人杂居已久,通婚数代,这一条政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把早就发生的事写进户籍册。” “慕容部、氐人、拓跋部。这三家,人口众多,部族完整,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矩。让他们在户籍上写一个汉字,等于让他们舍家弃族。” “宇文部与段部不足为虑,他们没了首领,与其融为慕容,他们必是愿意当汉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知道,况且其他的小族,汉化都不通,朕也不需要。” 没有那个扫盲的时间,现在大部分汉人都不认字。 “慕容部在幽州,氐人散在关中,拓跋部在代北,与朝廷隔着恒山,暂时不必动。这三家里,陛下真正要应对的,是慕容恪。” “慕容恪这个人,面上恭顺,慕容部几十万人,在幽州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慕容部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陛下这道政令一下,便是把慕容恪架在火上烤。他若带着族人归汉,慕容部几百年的传承便断在他手里。” 明昭叹了一声,“朕也没有别的法子,天下要安定,便不能永远分着胡汉。资源有限,朕没有多的分给慕容部,朕只能分给朕的子民。” 其实不是,她现在手上资源很多,就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她才敢这么干。这一次不只是立户籍,还有办学校,分田分地。 她才两千万子民,这么大的土地,而且边关苦寒之地,让江南中原的汉人去那,那不是流放吗?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几年富裕了,打架斗殴的人都少了,牢狱人也少了。 哪有那么多人给她流放,但是她并不放心胡人守边关,除非那是汉人。 谢晏闻弦音知雅意,“陛下,臣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先不说改族的事,陛下先说好处。天下无主的田,朝廷要重新丈量,按人头分,不分胡汉,只分是否在籍。关中的渠,工部明年开春要新修百余条,沿渠的田亩,灌溉受益的,一律重新造册。边郡的学校,各县都要设,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他顿了顿,“这些好处,陛下先摆出来,汉人有的,胡人自然也想有。他们种一样的田,缴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凭什么汉人分田他们不分?汉人的孩子读书他们不读?到那时,不需要陛下开口,他们自己便会问,怎样才能分到田?怎样才能进学校?” 明昭的眉头微挑。 “这时候,陛下再把重新登记户籍的政令颁下去。”谢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籍的汉民,分田、修渠、入学,科举为官一体同视。愿意登记的,来。不愿的,不强求。陛下连改族二字都不必提,只说登记。登记的是户籍,也是族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自己会选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赵明昭靠在凭几上,轻叩着扶手。谢晏这个主意,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先亮好处,再开大门。 人为了争取好处,便会自己往门里走。不是朝廷逼他们改族,是他们自己选择走进来。 “谢郎。”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法子,倒像是做买卖。” 谢晏也笑了,“陛下说的是,天下事,大半都是买卖。只不过有的买卖用钱,有的买卖用心。”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拓跋部在代北,隔着恒山,拓跋部的首领在代北养了这么多年的牛马,连贺表都比别的部族写得恭敬。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反的,要难对付得多。” 拓跋封这些年确实很老实,代北太远了,远到洛阳的邸报上几乎不会出现。 但谢晏说得对,从来不叫的狼,才是最该防备的。 不过他被突厥欺负着,倒是离不开大周,还好,花木兰在那看着呢。 “拓跋部的事,朕心里有数。”她顿了顿,“先把幽州和关中办妥。代北,不急。” 六月初三,诏书颁出去了。 明黄的绢帛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将诏令送往天下。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今四海一家,天下初定,朕欲清查天下户籍,按户授田,以安民生。凡居我土、耕我田、守我法、纳我税者,不论旧属,皆可于户籍上登记为汉民。登记之户,每丁授田二十亩,每户授宅一区,子弟入县学,科举不限额。不愿登记者,各守旧俗,朝廷不强。” 没有说胡人必须当汉人,只说登记了汉民,便有田、有宅、有学校、有科举。 不登记,便没有。 诏书贴到幽州城告示栏的那天,都督府后堂的风铃被北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日。 荀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洛阳送来的《周报》。 报上印着诏书的全文,还有一篇注解,署名是王茂漪。注解写得比诏书更通俗——“朝廷要分田了,每丁二十亩,每户一区宅。孩子进县学读书,科举考试不限名额。谁有份?登记为汉民的人有份。怎么登记?去县衙。” 来活了,陛下这条,不就是让她把幽州各族人都归为汉人吗? 认同一个祖宗,以后自然就没有胡人之患了。 与此同时,慕容部的族长慕容涉将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廊下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北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老族长的声音被风铃声切得断断续续,“朝廷这一手,高明。” 慕容防的拳头攥紧了,“高明什么?不过是换个说法。” “换了个说法,便是不一样了。”慕容涉将乌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朝廷要是说,你们慕容部从今往后不许叫慕容了,必须当汉人——你会怎么想?” 慕容防没有说话。 “你会想,凭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姓氏,凭什么说改就改?你会攥紧拳头,你会想拼命。” 慕容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可朝廷说的是,田分给汉民,宅分给汉民,学校给汉民的孩子读,科举给汉民的子弟考。你们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想要,成为汉人。不想要,朝廷也不勉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慕容防。“你告诉我,慕容部的人,想要这些吗?” 慕容防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知道答案。 如今慕容部有三十万人,是北地最大的部族。 这三十万人,种的朝廷的田,缴的是朝廷的税,守的是朝廷的边。孩子们长大了,读的是汉人的书。 他们早就是汉人了,只差户籍册上那一个字。 慕容恪收到幽州的来信,有多个族人偷偷去县衙登记,被人发现,族长写信与他,他想了想,干脆上了一奏折,“臣慕容恪,请为慕容部三十万众登记汉籍。” 苻青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听县吏把诏书念了一遍。县吏念完了,把诏书收起来,下面的人议论开来,吵吵嚷嚷的。 苻青是苻毅的族人,氐人的贵族,“登记了汉民,我儿子能进县学吗?” 县吏说能。 “我儿子打的家具,卖给汉人,还加税吗?” 县吏说不加了,登记了汉民,便是汉人。汉人卖给汉人,不收胡商的税。 苻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里。 儿子李平正在院里刨一块榆木,刨花从刨口翻出来,卷成薄薄的木花,落了一地。 苻青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二儿子。“平儿,明日去县衙,登记汉籍。” 李平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他今年二十出头,从老木匠手里接过手艺,便跟了老木匠姓,给他送终。他在扶风开了间木匠铺子,关中的人家嫁娶打家具,都来找他。他的媳妇是汉人,丈人是汉人,师傅是汉人。 “好。” 阿木蹲在自家的麦田边,听里长把诏书念了一遍。里长念完了,他蹲着没动,想了很久。 “登记了汉民,我种的这些田,便是我的了?” 他以前是没有地的,这些是村里的,县衙借给他的,他不止交税,还有半成租金。 里长说是,朝廷按人丁授田,登记一户,一丁授田二十亩。这以后便是你家的田,可能还有多的分。种出来的粮,缴了税,剩下的全是你的。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是氐人,不是贵族,本来就没有姓,这次改了汉姓,姓马。 他的媳妇是汉人,生了三个孩子。 田是从前氐人屯田时开出来的,他种了几年,但田契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因为他是胡人。 从明日起,田契上可以写他的名字了,因为他可以是汉人了。 “明日一早,我去县衙。” 新平、安定、泾阳——关中的氐人旧部,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地动了。 他们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新的姓氏。李、杨、马、石、王、赵、刘、张,和关中千千万万个汉人一模一样的姓氏。 六月底,各州郡的户籍黄册陆续送到洛阳。 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幽州、关中、雍凉三地的数字汇总,抄在一张纸上。 幽州,慕容部登记汉籍者,十一万七千余户,三十余万口。 宇文部,段部,共十五万两千户,四十五余万口。 关中,氐人旧部登记汉籍者,七万四千余户,二十四万余口。 雍凉,羌人登记汉籍者,三万余户,十万余口。 其余各族人,六万余户,二十万人口。 宋臣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卫玠新呈上来的经筵讲稿。 她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折好,搁在案上。 殿外太液池的荷花已经谢了,荷叶却还是碧绿的,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个池子。 她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一百三十万余人。 她睁开眼,提起朱笔,在宋臣呈来的汇总单上批了。 知道了,甚好。 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 第137章 富民强国(七) 洛阳城的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赵明昭换了身寻常衣裳,与赵缜从侧门出了宫,只带了薄越和两个暗桩,远远缀着。 太上皇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布袍,戴了个草帽,头发以木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帝王的气派,他看见明昭,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 “走吧。” 明昭扶了扶帽子,成吧。 父女俩骑马沿着铜驼街往北走,出了城,便是一片一片的农田。 麦收已过,田里只剩齐膝的麦茬,被日光晒得泛白。 农人们赶着牛在翻地,犁铧切开干燥的土,翻出一垄一垄深褐色的新土。道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趴在树干上没命地叫。 赵缜的马走在前头,他做了三年太上皇,身上的旧伤养好了大半,人反倒比在位时精神了些。 明昭骑着追风跟在后面,草帽下的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这么热的天,还得陪老父微服私访,她都心疼自己。 他们沿着田埂往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村落。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却不是从前那种夯土墙茅草顶的旧式农舍,而是青砖灰瓦的院子,整齐地排列在村道两旁。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日光下开得泼泼洒洒。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枣树,青枣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探出墙外来。 赵缜在村口站住了。 他望着那片青砖灰瓦的院子,望了很久。 一只黄狗从村道里跑出来,朝他们摇了摇尾巴,又跑回去了。 两旁的人家院门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堆着的农具、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蹲在井边玩石子的小孩。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他们,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约是觉得面善,就随他们了。 赵缜在村子中央一眼泉井边停下来,说是泉井,其实是引了山上的泉水,用石砌了一个池子,池壁上凿了一个龙头的出水口。 龙头是青石雕的,雕工粗糙,龙须都磨得模糊了,但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的时候,水线清亮,落在池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赵缜蹲下来,把手伸到龙头下。泉水冲在他手背上,冰凉沁骨。他捧着水,低头喝了一口。 “不错,甜。” 他把手擦干,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马在一边吃草,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草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父女俩就这么坐着,看那只黄狗又跑出来,追着一只蝴蝶在村道上来回跑。 “朕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朕知道为什么打,路过的时候能在这龙头底下,捧一口干净的水喝。” 赵缜转过头,看着她。“明昭,朕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你比朕强,种田,织布,炼钢,办学。这三年,朕看在眼里,你把天下治得很好。” 他顿了顿,“可昭昭,太平年是打出来的。” 赵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北方。“国内安稳了,是因为冰灾被火炕治了,棉花种下去了,黄河这几年没有发威。可草原上不太平,拓跋部一旦垮了,突厥的刀便会砍到幽州。” “父皇,如今强盛了,儿臣准备明年春天,发兵突厥。” “怎么打。” “效汉武故事,一年一年地打,一千里一千里地推。把王庭推过金山,推到他们再也够不着阴山为止。” 赵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从龙口里淌出来,落进池中,声音清脆而绵长。 “谁做主将。” “还没定。” 赵缜的眼睛里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明昭,朕去吧。” “朕身上的旧伤,养了三年,养好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朕从壶关起兵,打了半辈子仗。羯人、匈奴、鲜卑、氐人,朕都打过。突厥,朕还没打过呢。朕在洛阳城里待着,每日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 他顿了顿。“朕待不住了。” 明昭看着他,他的鬓角微白,“父皇,突厥不比羯人,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草原那么大,一战打不好,便可能——” 赵缜打断她,“朕给你当主将,你在洛阳坐镇,朕去北边。突厥的王庭在哪里,朕替你把刀插在哪里。” 明昭笑了笑,“父皇,您去了北边,朝臣们会问。” “让他们问。”赵缜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土。他站在槐树荫下,腰背挺得笔直,和半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朕是太上皇,替女儿守边关,谁敢说个不字?” 赵明昭也站起来。“明年开春吧,这半年,先扩军,备甲,养马。”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牵着马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个农妇拎着木桶来打水,把桶搁在龙头下,泉水落进桶里,叮叮咚咚的。农妇看见他们,笑着点了点头,拎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水从桶沿溢出来,洒在夯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子。 赵缜看着那个农妇的背影,看着她拎着水桶走进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门在她身后轻掩上。 “这日子,真好。” 慕容恪在兵部值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摊着户部刚送来的度支文书,他看了一遍,窗外蝉鸣聒噪,七月的洛阳热得像蒸笼,他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却浑然不觉。 他是今年正月调任兵部尚书的,这半年他把兵部的底细摸了一遍——各军的兵额、马匹、甲仗、粮草、屯田,事无巨细,全过了眼。正因清楚,他才觉得今日这份度支文书不对。 数目太大了。 户部拨给兵部的秋装银,比往年多了整整三成。 不止秋装,军器司的甲仗费、太仆寺的马政费、边郡屯田的农具费,全部加了。 以前朝廷拨钱粮是什么做派,他太清楚了。 能拖则拖,能扣则扣,能减则减,就是哭穷。 兵部以前报上去的预算,户部能批下来七成便算宋臣大方。 这不正常。 这一次,秋装银,甲仗费,马政费,屯田农具费,都加了。连粮草转运的脚钱,也加了。 甚至连边军将士冬天都柴炭钱都单独列了一笔,从前这笔钱是并在军饷里一道拨的,户部从来不肯单列。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朱批上。 “准,着户部如数拨付,不得拖延。” 慕容恪将文书合上,放在案角。以前年年为了粮饷跟朝廷磨,磨得心力交瘁。如今朝廷主动加钱,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加这么多? 他拿起那份度支文书,推开门,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偏殿里焚着龙涎香,赵明昭正伏案批折子,崔安通传之后,慕容恪趋步而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赵明昭搁下朱笔,抬起眼看着他。 他今日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革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 七月的洛阳热得人发昏,他从兵部值房一路走过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说。” 慕容恪将度支文书翻开,指着末尾那行朱批。“户部今岁拨给兵部的钱粮,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案面上。图纸上画着一副铠甲的结构图,甲片的大小、叠压方式、编连绳索的走向,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部该换新装备了,这是军器司新造的明光铠,比旧甲轻了六斤,防护却多了三成。甲片用的是灌钢法,少府去年在并州新设的钢坊出的钢。旧甲一副造价三千钱,新甲一千八百钱。” 赵明昭又抽出一份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张弩,弩臂比寻常弩短了一截,弩机却大了整整一圈。 “这是军器司新造的蹶张弩,旧弩射程一百五十步,新弩二百五十步。” “还有朕这两年养了更多的马,今年该花就花,只要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军队还是要花钱的。” 她已经富了。 他抬起头,对上赵明昭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这是要打仗?” “慕容恪,天下安稳了几年,可外面的突厥不允许我们惫懒。” 她从奏折堆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羊皮制的,封口处盖着拓跋部的狼头徽记。 信是拓跋封亲笔写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拓跋部这两年守着代北,突厥年年南下,拓跋部年年硬扛。 信里附着这两年的伤亡数目,阵亡近万骑,伤者不计,被掠走的牛羊数以万计。信的末尾,拓跋封说,拓跋部愿意举族入关,登记汉籍,只求朝廷给一片安置之地。 明昭当然不能答应拓跋部入关,但拓跋愿意入汉籍,那么那草原将入她的版图,她是得守关, 这也是拓跋部以退为进,也能看出,实在没招了。 慕容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他是带兵的人,他看得出这封信的分量。拓跋部是草原上的部族,让他们离开草原入关定居,等于是把根拔起来。 能让拓跋封写出这封信的,只有一种可能,突厥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她顿了顿。“拓跋封撑不住了。” “突厥的势,起得很快。” 舆图上,阴山以北画着一片辽阔的草场,标注着突厥王庭的位置,以及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从金山以西一直延伸到辽东塞外,横亘数千里。 “阿史那务涂这两年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拓跋部挡了两年,如今挡不住了,代北空了,突厥的下一刀,便会直接砍在幽州。” 她抬起眼,看着他。 “朕不能让这一刀砍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要打,便不能只打一场。突厥是游牧,逐水草而居,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一战击溃,他们能退到金山以北,休养几年,卷土重来。” 赵明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朕要招兵买马,今年秋后,各军扩充兵额。幽州、并州、雍州三镇,每镇增骑五千。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全部分配给北境边军。军器司的明光铠和蹶张弩,优先装备幽州和并州。粮草、军饷、转运,户部已经在做了。” 她顿了顿,“明年春天,朕要效汉武故事,跟他们打。” 打草原只能在春天,一个冬天的资源匮乏,让他们艰难,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霍去病当年一到春天,就是立功的时候。 她不想变成挫宋,在将才如云的时候,就要把突厥搞定,这玩意肯定是西边没东西抢了,盯上中原的。 这片土地也是神奇,时不时就刷新出新怪物,突厥势力很强,他们未来会更强,这个仗她不打,后代也得打,那时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条件。 而且西域也是时候收回来了,这地方一点也不自觉,非要她打过去,不能自己来投吗? 每个朝代都得来一回。 “臣请缨。” “不成,你来迟了,已经有人预定了。” 慕容恪:? 明昭也很无奈,“上皇已经说了,他要御驾亲征,谢恒厥与薄盛陈英肯定要去,幽州还有荀淮花木兰,当主将你没戏。” 她将才太多了,必得让突厥知道,她有多不好惹。 这些胡人不事生产,逐水草而居,再靠抢劫维持,对付这种强盗,就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慕容恪觉得自己失宠了,打仗都没了他的位置。 苻毅在工部值房筛选了一整天的图纸,案上摊着很多泾水流域新修水渠的走向图,朱笔标注的线条密密麻麻,从泾阳一直延伸到高陵。渠修得直了,水流太急,冲垮堤岸。修得弯了,泥沙淤积,三年便废。 门被敲了两下,姚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把酒壶往案角一搁,在苻毅对面坐下。 “苻尚书,关中的信。” 苻毅搁下朱笔,接过信。信是苻青写来的,老氐人的字写得很大,笔画生疏,信上说,始平的氐人旧部已经全部登记了汉籍。 苻青的儿子李平在扶风的木匠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县衙的活计,给新修的县学打桌椅。苻青的孙子李子实在县学里读书,先生夸他记性好,《千字文》背得比汉人孩子还快。 信的末尾,苻青写了一句话。“可汗,我们都变成汉人了。” 苻毅将信折好,放回信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从舌根漫上来。 他看着窗外的槐树,七月的洛阳热得蝉鸣都哑了,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软塌塌地垂着。 “今日朝会,陛下让少府多拨了一笔钱给工部,要另外造二十艘大船。” 姚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工部去年在江南造了一批漕船,最大的不过十丈长,运粮运布,沿着运河往来。 “什么船?” 苻毅从案上抽出一份图纸,展开。图纸上画着一艘大船的剖面图,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底舱装货,中舱住人,顶舱置弩。船首包铁,船尾设舵楼,桅杆三根,能挂五面帆。 图纸的右下角标注着尺寸和用料,是少府匠作监的画法,每一处榫卯都画得清清楚楚。 姚谦将图纸拉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这是海船。” 苻毅点了点头,“陛下估计有意出海,” 听说是要去倭奴国,那地方那么偏,完全是亏的,可陛下说如今金矿不够,用银矿代替,那边有很大的金矿与银矿。 也不知陛下是哪来的消息。 那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有金银矿? 路过都是扶贫。 姚谦看着图纸右下角,那里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 船底不是平的,是尖的,像一把刀从中间剖开。尖底两侧各有一道凸起的龙骨,从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 “这是什么?” “龙骨。”苻毅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线条划过,“少府匠作监新设计的。尖底破浪,龙骨稳船。有了这道龙骨,船在海上遇见风浪,不容易翻。” “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将图纸卷起,搁回案上。“海那边有什么,还没人知道。” “不过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断了,汉时的丝绸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丝、瓷,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计是要从海上走出去。” 但他觉得方向反了。 明昭还没有大航海的实力,但是她缺货币了,金币用铜币找,难找开,还是银子好,国内的银矿她记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银矿金矿,她还是记得在哪的。 金银就很适合当世界货币,再说了,虽然现在与倭奴国没仇,但是这个地方就很贱,谁越虐他们,他们就跪得越标准。谁与他们好好说话,反而喜欢反咬一口。 骂他们是狗都辱狗了。 再说有仇没仇,她自有定数,她提前报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为汉人,你还好吗?” 苻毅沉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后,我从铜驼街走回来,路过东市,看见一个卖梨的老汉。梨是关中的梨,皮薄,水多。我买了两个,老汉找了我三文钱。” 他顿了顿。“他是汉人,我是氐人。他卖梨,我买梨。他找钱,我收钱,没有什么分别。” “姚谦,我自己也改了汉籍,我喜欢如今这个天下。” 八月将至,洛阳的暑气丝毫未减。 工部值房里的图纸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来,天擦黑了才走。泾水流域的水渠已经修到了高陵,关中今年的秋粮收成,全看这几条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带着工部的郎官们下到渠上,顶着烈日勘验。 庾道季时不时去看看大船进度,毕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虽说这一次去打野人,有点丢份。 但陛下说那地不服王化,真是岂有此理。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宫。 王茂漪在东宫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课业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说可以教识字了,她便把《千字文》过了一遍。 三岁的孩子手指骨节还没长硬,握笔太早伤筋骨,她只教认,明年再教写。认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着玩。 她走进东宫偏殿的时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缝口,蚂蚁换了个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 萌萌抬起头,小木棍还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像两只小柿子。 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约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来,将沙盘和字卡一一摆开。 字卡是厚厚一叠,每一张巴掌大小,纸是少府新出的竹纸,韧而不脆,边角磨得圆润,怕划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着那一叠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来,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丫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今日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将第一张字卡翻开——天。 “殿下,这个字读天,天是头顶的天。” 萌萌仰起脑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絮,挂在檐角。 一只鸟从檐下掠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鸟飞过去了,白云还在。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了。 “天。” “对。” 认到“盈”字时卡住了,小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画了好几遍,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王茂漪没有催,只是把字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轮满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吃饱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月亮,前几天是弯的,瘦的。今天圆了,吃饱了。” 她指着字卡上的盈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字就是吃饱了的意思。” 王茂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毛病。 字认完已近午时,萌萌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湿,贴在耳后。 王茂漪将字卡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写着释义,字句简白,她把纸摊开。 “殿下,还要背释义。”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她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她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后颈,声音闷闷的。 “王先生,我累了。” “殿下认了这么久的字,确实累了,歇一盏茶。” 王茂漪让宫女倒了一盏温水,又取来一小碟桂花糕。 萌萌吃完那半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听见王先生说,“殿下,该背释义了。” 她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了看王茂漪,然后把手往背后一藏,身子扭了扭。 “我不想背。” “殿下为什么不想背?” 萌萌低着头,拿脚尖蹭地面。“太多了。” 她今天学了好多。 “殿下,学完就好了,臣小时候背《千字文》,背了二十遍还没记住。臣的父亲罚臣抄了十遍,抄完才记住。” 萌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王先生也被罚过?” “罚过。不只罚过,还被打过手心。” 王茂漪伸出手,手心朝上,比划了一下。“竹板子,这么宽,打三下。打完手心是热的,麻酥酥的,握不住笔。” 萌萌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去了。 王茂漪笑了,“殿下放心,臣不罚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还小,手指骨节未硬,不能打。” 萌萌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手心白白嫩嫩的,指根处有几个小肉窝。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起头。“那等我长大了,先生会打吗?” “殿下长大了,便不用臣教了。到时候有太傅教殿下,太傅也不会打殿下。因为殿下是君,没有人敢打殿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萌萌正不想背书呢,猛地抬起头,发现赵缜站在殿门口,逆着光。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翠绿的蝈蝈,正鼓着翅膀叫得欢快。 萌萌从案前蹦起来,石榴红的小袍子被案沿挂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便朝赵缜跑过去。 “阿翁!” 赵缜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小揪揪撞在他下巴上。 他哈哈笑了,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萌萌在半空中蹬着腿,石榴红的小袍子鼓满了风。 “阿翁!我背完了!” “萌萌真厉害,你阿母三岁的时候,还不识字呢。” 萌萌在半空中挺了挺小胸脯,“我比阿母厉害!” 第138章 富民强国(八) 第138章 富民强国(八) 招兵令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贴出去那天,都督府门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开弓、能骑马者优先。入伍者免三年赋税,家属授田二十亩,子弟入县学,如有军功按军功制来。 幽州新登记汉籍的老人们蹲在告示栏下,字认不全的,便拉着县吏问。问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前些日子登记汉籍的时候,这些人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稳的,眼睛里却藏着茫然。他们不知道写了这个汉字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变好。可他们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们和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汉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今告示贴出来了,突厥要从代北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他们已经是汉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过分了,居然想来抢他们的财物与粮食。幽州可是他们以后住的地方,这不得好好守着。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处排起了长队。 队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掌粗大,肩膀宽厚,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不挤不推。 登记的人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问到族属时,回答都是两个字,汉人。 汉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开化之时,就连王族都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别说是有了身份认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热的。 还有就是他们不识字,子孙出息也是子孙的事了,他们要想改变阶级,战争是最好的机会。 八月的并州,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恒山豁口灌进来,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出去,沿着官道排了将近一里地。 队列里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记了汉籍的各族。一个氐人老妇拎着陶罐从队伍旁边走过,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她走到队伍中间,把陶罐递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陶罐递回去,叫了一声阿母。 老妇接过罐子,站在路边看着他,“入伍后,阿母会为你照顾好孩子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校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按籍贯分作数队,每一队前都站着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 各地的募兵数字陆续送到洛阳。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各州郡的数字汇总,总计募兵十六万五千余人。 宋臣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记汉籍的各族约占四成。其中鲜卑旧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毕竟这些人才占了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却这么高的比例。 这些新兵大多不识字,但会骑马、能开弓者的比例远高于汉人新兵。他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新兵编练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浓,明昭很是欣慰,毕竟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战场的,只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是守城池的兵马,原先的兵马便要动起来了。 她的刀更锋利了,除了改进了兵器之外,她还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种斩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们是主动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贵神速,一人两马,或一人三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没空等后面的人运来笨重的炮台,而且她的火药还只有守城与水战的能力,烟火到现在都没弄出来,光点杀伤力了。 就这么着吧,冷兵器时代,她已经很开挂了。 洛阳城的桂花这一日开到了极盛,满宫甜香浮动,被秋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她这几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练兵的、户部拨粮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积了满满一案。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阿父——我不想上学——”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蚂蚁也要上学的。” 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明昭故意吓她,“朕方才听见了,你不想上学,阿母要罚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小孩子泪腺很发达,她只是回来跟阿父撒个娇,阿母听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罚她。 “阿母真坏!” 说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捣得飞快,一转眼便跑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周嬷嬷从廊下追出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谢晏:“陛下吓她做什么?” 明昭纯粹是无聊,但她不认,“三岁看老,你们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怎么抗事?” 谁会让一个三岁孩子抗事啊! 谢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中秋宴会要大办,从案上拿起一份礼部呈来的中秋宴仪单,展开。 “礼部拟的单子,臣看过了。今年陛下说想办得热闹些,礼部便多拟了几项。酉时开宴,百官及命妇入席,赐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编的《太平乐》,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灯,陛下登楼,与百官共赏明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这是礼部的章程,陛下还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仪单扫了一眼。礼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规矩,体面,热闹。 她将仪单搁下。 “上皇再过两月便要启程去幽州,这一去少说一年。今年过年,明年中秋,他大约要在幽州过了。今年这个中秋,确实得办得热闹一些。” 老父亲非要出征,拦都拦不住,真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谢晏点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礼部的章程,热闹是热闹,但那是给百官看的热闹。陛下方才说的,是家宴的热闹。” 赵明昭抬起眼看着他。 “臣会办好的。” 这个中秋,还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将也是要上战场的。 “阿母——” 萌萌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明昭转过身。周嬷嬷抱着萌萌站在月门外,萌萌的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剩眼角还红红的。她的头发重新扎好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袍子。 她从周嬷嬷怀里探出身子,朝赵明昭伸出两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从周嬷嬷怀里接过来。她把脸贴进赵明昭的颈窝,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手攀得紧紧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学,上完学,我回来教你,教你怎么哄我。” 明昭:? 萌萌觉得周嬷嬷说得对,阿母其实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会。 明昭不跟小孩计较,“萌萌,明天阿母带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来了精神,“看大船?” 谢晏皱了眉头,“萌萌还小,这会出宫,人多眼杂不安全吧?” 明昭不觉得,她好歹掌了这么多年的权,当今天下势力可没有寡头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间兵甲,这主要针对士族的部曲,兵权要集中。 当然现在她不会透露,毕竟事以密成。 “不会,朕带着禁军,还有薄越的锦衣卫,出不了事,又没离开洛阳,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来,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脸,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门槛上等。 赵明昭来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小揪揪跟着晃了晃。“阿母!去看大船!” 赵明昭把她从门槛上捞起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腰系红绳,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金铃铛系着,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还挺萌。 天子仪仗出城的时候,洛阳东市的茶肆里有人探出头来看。明黄的华盖从铜驼街上缓缓移过,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有人眼尖,看见御辇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桂花树,卖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门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 御辇沿着官道往东北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萌萌在辇中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麦田,一会儿爬到赵明昭膝上问还有多远,一会儿又滑下来,最后赵明昭不捞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麦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黄河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势缓了,河面却宽了,宽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着几艘漕船,桅杆高高地竖着,帆收拢了,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扛着麻袋,喊着号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御辇绕过漕船码头,沿着河岸往东走了一小段。河岸在这里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里,停着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边,不动了。 船身长二十余丈,宽六丈,三层舱室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着铁,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铁面上錾着云纹。船尾的舵楼高高耸起,比洛阳城的望楼还高。 三根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桅顶的旌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帆还没有挂上去,但帆索已经系好了。 萌萌从窗边缩回来,仰起脸看着赵明昭,嘴巴张着,“阿母。这是船吗?” “是船。” “船怎么这么大?” 她牵着萌萌走下御辇,河风从水面上扑过来,将萌萌的杏黄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艘大船。 庾道季从船舷上快步走下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带,袖口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从洛阳出发,骑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杂役统统点检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来,“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请陛下赐名。” 萌萌看着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赵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头,船身太高了,从船舷到水面,少说也有三丈。铁包船首,尖底龙骨,三层舱室。 少府匠作监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赶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铁、最好的匠人,全在这艘船上了。 她望着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叫镇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镇海!臣领旨!” 萌萌抬起头看阿母,“镇海是什么意思?” “镇海,就是让海听话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觉得这个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让海听话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赵明昭抱着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哗哗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浑黄的,打着旋,从船底流过。她赶紧把脸埋回赵明昭的颈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脚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点着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陛下请看,此处是船首铁甲,铁甲后方便是炮舱——” 萌萌从赵明昭的颈窝里探出头。“炮舱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炮舱门口,一把推开舱门。舱内整整齐齐地架着六尊红衣大炮,炮身长逾一丈,通体铁铸,炮口比海碗还粗,炮身上錾着铭文。 炮架是铁力木制的,炮轮包了铁箍,碾在舱板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炮弹一排一排地码在木架上,铁壳黝黑。 火药桶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堆在舱角,桶盖上压着石锁。 “红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厉害了,少府匠作监试了四年,炸了十几门,最后定下这个。炮身用灌钢法,铁水浇铸,一次成型。炮膛内壁打磨了整整三个月,光滑如镜。岸上试射,三里。船上还没试过,海上风大,臣估摸着,两里半不成问题。” 赵明昭牵着萌萌走进炮舱。 萌萌仰起头,望着那尊比她整个人还高的铁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铁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阿母,这个能打多远?” “三里。” “三里是多远?” 赵明昭想了想,“从紫宸殿到你的东宫,来回走三趟。” 萌萌惊呆了,她看着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码着的铁壳炮弹,又看看舱角堆着的火药桶,“那它能打到海那边吗?” 庾道季替赵明昭答了,“殿下,海那边太远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点着炮尾的照门和准星,“殿下看这里。照门对准准星,准星对准敌船。三里之内,指哪打哪。” 萌萌凑过去,眯起一只眼,顺着照门往外瞄。炮舱的箭孔开在铁甲缝隙之间,从里头望出去,正好望见黄河对岸的麦茬地。麦茬地里有几只羊,白得像落在黄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吗?” “能。” “那不打羊。”萌萌把脸从照门上移开,很认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坏。” 赵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着炮架两侧的轮子。“殿下再看这里。炮车是铁力木包铁箍,两个人便能推着在甲板上转向。左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左舷。右舷来了敌船,便推到右舷。船首来了敌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两尊,藏在铁甲后面。从外头看不见,从里头推出来,正好封锁船首方向。” 萌萌绕着炮车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轮。 炮轮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小脸憋得通红,炮轮还是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殿下长大了就推得动了。” 萌萌仰起脸看着他。“那我长大了,也来开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着殿下。” 赵明昭在炮舱里站了很久。 六尊红衣大炮,从炮身到炮弹到火药,每一处细节都是少府匠作监用命换来的。 炸膛的炮,烧伤的匠人,试射时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转过身,看着庾道季。“少府的人,赏。” 庾道季抱拳。“臣替他们谢陛下。” 萌萌还蹲在炮架旁边,拿手指戳炮轮上的铁箍。 铁箍被黄河上的风吹得冰凉,她戳一下缩回来,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来,指着铁箍上的铆钉给她看。“殿下,这是铆钉。一颗铆钉承重三百斤。这一圈八颗铆钉,把铁箍钉死在炮轮上。炮车碾过甲板的时候,轮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废了。” 萌萌伸出手,在铆钉上摸了摸。铆钉头被铁锤砸得光滑温润,“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风浪大,船晃得厉害。炮车在甲板上碾来碾去,铆钉不硬,轮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铆钉要更硬。” 庾道季看着她,然后笑了。“好。” 从炮舱出来的时候,萌萌好奇,她牵着明昭的手,“阿母,红衣大炮是红色的吗?”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问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铁的本色,叫红衣,是因为开炮的时候,炮身烧得通红,像披了一件红衣。” 萌萌望着那六尊沉默的铁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时候穿红衣?” 庾道季望着镇海号的桅杆,桅顶猎猎作响的旌旗,黄河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快了。” “此处是粮舱,全船共设粮舱三处,分储粟米、腌肉、干菜。舱壁用岭南铁力木,入水不腐,鼠虫不侵。粮舱与底舱之间夹一层石灰,防潮。全船储粮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着舱壁上的木纹:“殿下,这是铁力木。岭南的铁力木,比寻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几十年不烂。这一面舱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凿了三个月才凿出来的。” 萌萌伸出手,在舱壁上摸了摸。木头是温的,纹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脸凑过去,鼻子贴着木头闻了闻。“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它从海里来,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赵明昭嘴角弯着,对于大人来说,这些第一次见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对于孩子就很心奋,他们第一次见识天地,这种兴奋让情绪不高的大人也会开心。 上到顶舱,河风猛地大起来。 萌萌的小袍子被风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来,从船舷边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变成了小小的黑点,船工们像蚂蚁一样在跳板上移动。黄河的水从船底流过,浑黄的,沉滞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东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楼前,“陛下,此处是舵楼。舵轮是少府新制的铁木合舵,轮径四尺,一人可操。舵链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链节是灌钢法出的钢,一节承重八百斤。” 赵明昭看着那面舵轮,铁木合制,轮辐八根,轮圈包铁,磨得光滑温润。 “试过水了?” “今年在长江试过,顺风满帆,日行二百里。逆风减半,侧风可走之字,岭南的船匠叫抢风,抢风的时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转,船身会侧,侧到——”他用手比了一个角度,“侧到这个位置。第一次抢风,臣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赵明昭看着舵轮,“你亲自试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试?”他顿了顿,“陛下放心,长江上的风浪,比黄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长江口遇过一回大风,浪高两丈,船侧过四十度,都撑过来了。镇海比那艘还宽两丈,龙骨深一尺,能撑更大的浪。” 倭奴国也近,这船过去根本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没这待遇。 赵明昭牵着萌萌站在船舷边,河风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阿母,书上说海很大很大,比黄河大吗?”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黄河大得多。黄河有岸,海没有岸。” 萌萌没真的见过,脑子里就装不下没有岸这件事,她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与大人的闲聊,洛阳城有城墙,太液池有岸,黄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会有没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办?” “船一直走,一个月,两个月,走到有岸的地方为止。” 萌萌仰起脸,金铃铛晃了晃。“阿母,我们把它开到海上去好不好?” 赵明昭望着船舷外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开,明年就开。” “阿母,我长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镇海还大的船,去更远的海。听说海外有仙山,我给阿母找回仙药来。”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确实是读书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我爱阿母。” 呵,是时候让王茂漪给她加重学业了,一天天的。 御辇驶离孟津渡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辇远去。 天子仪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明黄的华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没入官道尽头。他转过身,望着镇海号。船工们还在船上忙碌,号子声还在河面上飘。 中秋那天,暮色初临,洛阳城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铜驼街到太液池,从东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风送遍了整座城。宫门大开,禁军甲胄锃亮,分列两侧。 百官携眷属鱼贯而入,紫袍的尚书、绯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着穿诰命礼服的老夫人、梳着高髻的年轻妇人、还有少男少女们。 太液池畔设了数十席,依品级列于东西两序。 池中的荷叶黄了大半,莲蓬枯了,垂着头立在浅水里,被灯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监新制的河灯已经漂在池中,灯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灯芯是蜜蜡,可燃一个时辰。灯火映着水,水映着月,月映着满池的桂花。 赵缜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发以金冠束着。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说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对面,他穿着兵部尚书的紫袍,望着满池灯火,忽然想起辽东。慕容部在辽东时也过中秋,不过不叫中秋,叫月圆节。族人们聚在草地上,杀羊,烤肉,喝马奶酒。 年轻人摔跤,谁赢了便能向月亮许一个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运河堵塞处,同僚们都赞道他实在是个能人。 萌萌坐在谢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领口缀着一圈兔毛,风一吹,兔毛便软软地拂着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 满池的河灯,满案的美食与糕点,满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吗?” 谢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捣药。” “捣药给谁吃?” “给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捣药。” 教坊司的乐声从池畔飘起来,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缀着小小的金铃,水上的河灯随着乐声微微晃动。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望着池畔。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池畔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圆。” 众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盏,朝赵缜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敬您。” 赵缜端着酒盏站起来,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百官携眷,共赏明月。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139章 富民强国(九) 第139章 富民强国(九) 众所周知,像这种宴会最后都会变成未婚男女相亲宴,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依自古以来喜欢做媒的传统,都会在众人不失礼貌的尬笑中成几对。 女子们放了花灯,夜深了,百官携眷属陆续散去,宫廊里的脚步声和寒暄声渐渐远了,桂花香却还浓着,被夜风一送,反而比开宴时更稠了几分。 萌萌趴在谢晏肩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她今晚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盏蜜水,又跟着河灯跑了半个池畔,精力耗尽,这会儿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软塌塌地挂着。周嬷嬷要来接,她便抱着嬷嬷准备回去了。 苻毅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是铁力木打的,边角打磨得极光滑。 “殿下。” 萌萌从嬷嬷肩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月光下,她看见苻毅的脸,“苻尚书——” 萌萌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你还没回去呀。” 苻毅站在她面前,那木匣在他怀里搁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递出去。 “臣给殿下做了一样东西,中秋贺礼。” 宫女上前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卧着一艘船,船身是楠木雕的,首尾翘起,尖底龙骨,三层舱室,三根桅杆——和镇海号一模一样。 甲板上立着六尊小小的炮,炮身是铁力木削的,涂了一层薄薄的银粉,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冷光。 炮车是真的能推的,炮轮是枣木车出来的,轮轴是铜丝绞的,推一下,炮车便在甲板上滑出一小段。 舵楼里立着一面小舵轮,舵链是丝线编的,从舵轮直通船尾舵板,绷得紧紧的。 萌萌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从嬷嬷怀里滑下来,两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艘小船从木匣里捧出来。她的手指碰到舵轮的时候,舵轮转了,丝线绷紧又松开,船尾的舵板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这是镇海!” 她抬起头看着苻毅,眼睛亮亮的,“苻尚书,这是镇海!” 苻毅蹲下来,和萌萌平视。“殿下,这艘镇海是活的。这只手推舵轮,它在水上真的能走直线,臣在工部的水槽里试过。” 萌萌把舵轮推了一圈,又拉回来,玩了好几个来回,忽然抬起头。“苻尚书,你做的吗?” “是,听说殿下前几日去看了镇海,很喜欢,臣给殿下造了新的,是缩小版的。。” 萌萌抱着小船,看了很久。“苻尚书,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她经常收到苻尚书与慕容叔叔的礼物,她都不好意思了,他们送的都好好玩。 “苻尚书,你下回过生日,我也给你做个礼物。” 苻毅愣住了。 “我做的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她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会好好做的,我让王先生教我。” “好。” 萌萌认真点点头,“嗯!” 八月二十,秋风渐紧。 八百里加急从凉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马蹄踏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滩,陇西的黄土塬,关中的麦茬地。驿卒在洛阳城门口换最后一匹马时,那匹枣红马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 崔安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捧着一只铜筒,筒口封着红泥火漆,泥上钤着陇西都护府的狼头印。 赵明昭搁下朱笔,接过铜筒,挑开火漆。 筒中落出一卷帛书,帛上字迹潦草,崔安垂手立在案侧,看着陛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赵明昭将帛书折好,搁在案上,她的手指按在帛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趁敌人虚弱的时候,再主动出击,敌人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挥下了屠刀。 “传宋臣与六部尚书,把薄大将军与谢恒厥也请来。” “诺。” 慕容恪今日在兵部值房校阅新编的幽州骑兵名册,接到传召,名册一合便往外走。从兵部到紫宸殿,一路快步,他跨进殿门时,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紧接着宋臣也到了,谢恒厥和薄盛前后脚进殿,他们在城外校场督练新兵,接到传召便打马入宫。 人都到齐坐下了,明昭将那份帛书推到案前,“诸位,陇西八百里急报。突厥北路偏师三万骑,七日前往南穿插,越天山,破伊吾、高昌、交河。三城守军全部战死,城内诸胡商贾——”她顿了顿,“一个没留。”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慕容恪伸手拿起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伊吾、高昌、交河——这三座城卡在天山南麓,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突厥拿下这三城,便等于扼住了大周通往西域的整条商道。 谢恒厥接过帛书,薄盛在他身侧,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帛书上扫过,薄盛的脸色沉下来。 “突厥的主力一直在代北和幽州方向活动。”慕容恪很奇怪,“阿史那务涂的王庭在这里,控弦之士不下十万。拓跋部挡了两年,伤亡近万,我们都以为突厥要从代北突破。” “结果他的北路偏师从西边绕过天山,直插陇西身后。” 谢恒厥盯着舆图,“陛下,突厥的主力还在代北,这是分兵。北路偏师三万骑,翻天山打西域,阿史那务涂不是只想抢一把就走,他想在西域扎下根。一旦突厥在西域站稳脚跟,便从西、北两个方向对大周形成合围之势。” 宋臣坐在案侧,“如今虽说西域还不是大周的领土,但西域从前是大汉的领土,自汉武开河西,置都护,西域便是汉家疆土。晋室南渡之后,中原自顾不暇,西域才渐渐断了联系。” 他放下茶盏,“陛下登基以来,少府的商队每年往西域走两趟,丝绸、茶叶、瓷器,换回大宛马、于阗玉、康居金。陛下刚登基那年就下诏,令陇西都护府以商队名义在西域各城设立驿馆,储备粮草,绘制地形,西域将好处吃了,却连称臣都不来。” “如今突厥人来了,屠了城,占了道,封死了丝路。他们以为伊吾、高昌、交河只是三座没人管的边陲小城。” 说到这明昭也生气,西域自立为王,又没有实力,欺负她刚开国自顾不暇,毕竟国内的烂账现在才理清呢。 还以为她也是晋室那无能的货,结果就被突厥打了。但西域有小心思那也是自家的事,外面的打过来就是找死。 西域与拓跋那块地,就是新疆与内蒙古,哪怕民族不同,那自古以来就是汉土,突厥已经是很远的胡人了,不去跟拜占庭打,跑她这来了? 她比拜占庭好欺负吗? “阿史那务涂的北路偏师,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恪的手指在域图上往更西的地方一点,“应该是从这里,六年突厥突然吞了柔然冒出来,草原的情报,突厥的势力横跨中亚,这些年阿史那务涂吞并了高车,收服了契骨,又往西打到了康居。他的西境,和萨珊波斯接壤。” 明昭听了皱眉,突厥不是草原上那种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它是一个横跨数千里的庞然大物,骑兵数量不下三十万。北边和拜占庭通使,以前在西边和波斯打仗,现在来东边还想打她。 他们比匈奴狡猾,有自己的文字语言。 真是欺软怕硬,不敢打拜占庭,去欺负波斯,抢完了来抢她,真把她当软柿子捏了。 谢恒厥看着舆图,冷笑了一声,他与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都没兵马,那么难他都赢了,更何况现在? “阿史那务涂在西边和波斯人打了这么多年,波斯榨不出油水了,便想换地方抢。突厥从代北攻了两年,拓跋部死守,他一寸也没攻进来。他以为大周的北境是块硬骨头,便绕了两千里路,从天山西边翻过来,以为西边是软柿子。” 赵明昭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殿中这四个人身上。 “朕原本打算明年春天发兵,从幽州出塞,效汉武故事,一步一步往北推,把突厥王庭驱逐。阿史那务涂不让朕慢慢来,他替朕做了决定,用不着去草原上找了。打过去,夺回西域。” 慕容恪忙道,“臣请缨。” 谢恒厥几乎与他同时,“臣请缨。” 宋臣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突厥在西边和波斯打了这么多年,对地缘的敏感,不比我们差。他占了天山南麓,便等于在陛下西进的路上钉了一根楔子。陛下要拔这根楔子,便得出兵。陛下出兵,代北的压力便减轻了,这是围魏救赵。” 他看着赵明昭,“阿史那务涂不只是个草原上的莽夫,他在和陛下下棋。” 明昭笑了,“宋文若,他可不知道朕手里有多少棋子。” 赵明昭走回案前。“陇西马场今岁的马驹,已经全部调往凉州,雍州增骑五千,并州增骑五千,幽州增骑五千。募兵十六万,骑兵占了三成。” “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这些年一直守着凉州,没有动过,赵怀远的兵马也在那。” “朕出陇西,从凉州出发,沿天山南麓往西打。三万对三万,朕不占他便宜。但朕的后方是陇西马场、河西粮仓、关中军器司,他的后方是天山。” 他还围魏救赵,兵书都没看明白,韩信能背水一战,怎么?他还能背山一战吗? 与波斯菜鸡互啄久了,以为世界都是那德行了吧? 她不得给他上一课? 前几年拓跋部给她玩心眼,她的幽州没出兵罢了,打拓跋部都打不过,怎么敢来屠她的西域的? 慕容恪抬起头,他立刻就听懂了。天山南麓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中间夹着塔里木盆地。走廊东端是玉门关,西端是葱岭。 陛下的方略,是沿着这条走廊从东往西推,以河西和陇西为后方基地,逐城逐城地打,逐城逐城地收复。突厥骑兵的优势在于草原上的机动性,可一旦被拉进天山南麓这条狭窄的走廊,他们的优势便大打折扣。 薄盛站起来,“陛下,臣去。臣还年轻,杀突厥正合适。” 慕容恪瞥了他一眼,都年过半百了,怎么说得出口还年轻的话的?能不能给真正年轻的一点机会,比如他! 苻毅与郑荣陆野卫衡都安静的看着他们,陆野想了想国库的钱,刚刚存了一点点,又要见底了。 这一打又得打穷了,毕竟赢了,草原最多缴获一些牛羊,他们要出的钱就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家底薄,她要是有汉武的百年家底,几年前就打过去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先回去,朕与上皇商议之后,自有调用。” 暮色漫过宫墙,廊下挂着一盏风灯,火苗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赵明昭去见了赵缜,开口便是突厥打了西域。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廊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燕山的方向吹过来,将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赵缜把手里的油布搁下,站起来,走进书房,宫侍们都退了下去。书房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少府匠作监今年新绘的,北起瀚海,西至葱岭,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阴山以北那片辽阔的草场。他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突厥分兵,咱们也分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转过身来,灯火映着他的脸,“阿史那务涂把偏师派到西边打西域,是想把你引到西边去。你去西边,幽州便空了。幽州空了,他的主力便会从代北打进来。他想让你两头不能兼顾,一头扑火,一头挨刀。”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以西,“西边,打西域的突厥偏师,你让慕容恪去。他是鲜卑人,天山南麓的地形和草原不同,但突厥偏师也是草原骑兵。慕容恪知道怎么打他们。慕容恪不需要一战歼敌,他只需要与陈英合兵,沿着绿洲一个城一个城地推,把突厥偏师赶出天山南麓,收复高昌,交河,伊吾,守住玉门关。” “北边,打突厥主力,朕去。” “明年春天草枯马瘦之时,朕从幽州出塞往北打。老计划不变,朕带着谢恒厥与薄盛走,幽州还有荀淮与花木兰。谢恒厥那小子跟突厥是老熟人了,当年在幽州以少胜多,打得突厥人见了他的旗就跑。” “好,西边慕容恪去,北边父皇去。两路分兵,朕在洛阳给两路运粮。”她顿了顿,“朕等父皇和慕容恪的捷报,两路捷报送到洛阳,朕在太庙给将士们敬酒。” 战时机枢的诏令从洛阳发出,驿马四出,蹄声如雷。 少府在并州的钢坊最先接到敕令,所有农具铸造暂停,铁水改铸陌刀与箭头。 炉火日夜不熄,匠人三班轮替,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黄昏响到黎明,又从黎明响到黄昏。 陇西马场的马驹全部征调,河西粮仓的粟米一车一车地往凉州运,运河上的漕船全部改运军粮。 洛阳东西两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笔的订单,做冬衣,做帐篷,做裹伤的绷带。织坊的纺车昼夜不停,织机的声音和铁锤声一样,从黄昏响到黎明。 《周报》将西域的消息刊在了头版。 王茂漪亲自拟的标题,“突厥屠西域,丝路断绝。” 正文里,她把伊吾、高昌、交河三城的遭遇写得清清楚楚,把凉州军报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誊下来。高昌守将战死,交河,车师全城军民无一降者、无一活口。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了铜驼街。八文钱一份,不到一个时辰便卖断了货。 王茂漪又加印了两万份,又卖光了。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车师全城无一活口”时,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那声骂像火星落进干草堆里,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洛阳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茶客们议论。有人拍桌子,有人骂突厥,说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诸位!突厥不长眼,朝廷说必须给突厥一点颜色看看。” 慕容恪出发那天,洛阳城西门外,五千骑兵与五千陌刀兵列队而立。 慕容恪骑马立在队首,紫袍换成了玄甲,他的马是陇西马场今岁最好的大宛种马,通体青灰,四蹄踏雪,比寻常战马高出三寸,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从西门到官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洛阳城的百姓听说西征军今日开拔,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东市、西市、铜驼街、太学门口聚拢过来—— 王茂漪见了陛下,说起送行的队伍很是感叹,“陛下,洛阳发军之日,百姓箪食壶浆,夹道而送。有老妪赠鞋,有挑夫献饼,有稚子捧蜜饯。此情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晋室那坑货,胡人来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带出兵的,百姓如今如惊弓之鸟很正常,他们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阳,秋意正深。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度支总账。 账册厚厚一摞,陆野的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从头翻到尾,这两年修渠、浚河、造船、办学、补贴农桑、减免赋税,花钱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养马、转运粮草、两路大军开拔的军饷,秋税刚入库,转手便拨了出去。账册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两年战争预算,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惨不忍睹。 大周居然负债了这么多,这不寅吃卯粮? 她把账册搁下,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往好处想,粮仓是满的,绢帛也是满的。但两路大军同时出战,西边慕容恪打西域,北边她父出幽州,十六万新兵加上原有的边军、河西军,几十万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国库的钱刚好够把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没有。 没有余粮,心里便不踏实。 她站起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秋风从太液池的方向灌进来,将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廊檐下的桂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账册上的数字。 仗必须打,钱必须花,但花完之后呢?万一明年秋天突厥还没被打趴下,万一再来一场冰灾,万一黄河决口——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她抬手止住了。 谢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了当,“朕想与你商议一件事。” 谢晏:? 谢晏坐直了身子,她没有绕弯子,将户部的账册搁在他面前,把修渠花了多少、浚河花了多少、造船花了多少、补贴农桑花了多少、募兵造甲养马转运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说给他听。 说完了,她靠在凭几上摆烂,“朕没钱了。” 谢晏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伸手翻开那本账册,翻完了,他将账册合上,抬起眼看着她。“不是没钱,是刚够花。陛下打的这一仗,正好打在国库的底线上。” 明昭:······ 好扎心一人。 “账上的钱,够把仗打完。但打完之后呢?将士要抚恤,西域收复之后要驻军、要修城、要屯田,丝绸之路重新打通之后沿途的驿站要重建,这些都要钱。” 她顿了顿,将一份文书推到谢晏面前,“皇后,朕想发国债。” 国债? 谢晏翻开文书,从头看到尾。 国债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但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朝廷发行,凭券为证,三年为期,年利四分。他看完了,将文书合上。“陛下说的国债,便是朝廷向民间借钱,到期还本付息。” “不只是借钱。”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温度,“朕想趁这次发国债,把昭宁钱庄改成大周银行。” 谢晏的眉梢微微扬起。“银行?” 什么时候货币这么豪横,用银子? 这个时候银子是很稀缺的。 赵明昭放下茶盏,“昭宁钱庄是朕的少府办的,只做最简单的生意,存钱、放贷、汇兑。百姓把铜钱存进来,朕给他们开一张存单,他们拿着存单可以去异地取钱,商贾把钱存进来,朕付他们利息,再把钱贷给需要的人。这便是钱庄。” “但银行不一样,银行不只是存钱和放贷。银行是天下所有钱的中间人,有人有多余的钱,银行替他把钱收进来,付他利息。有人缺钱,银行把钱贷出去,收他利息。一进一出,银行赚的是利差。但这只是第一步。” “银行可以替朝廷发国债,朝廷说要借多少钱、给多少利息、借多久,银行便印出凭券,卖给天下人。买凭券的人不必知道朝廷拿钱去做什么,他只认一件事——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他,这便是朕接下来要做的事。”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铸钱、管钱。各州郡收上来的税,不必千里迢迢运到洛阳,存在当地银行,朝廷要用的时候,一张汇票便能调走。省了脚钱,省了损耗,也省了路上被劫的风险。” “银行还可以替朝廷管国库。以后打仗,户部拨钱不是一车一车地运金子,而是银行一纸划拨,钱便从洛阳到了凉州。这叫国库代理。” 谢晏听懂了,“户部拨钱,银行划拨。这不只是快,打仗的时候,快一个月,便是多一座仓城,多一天粮草。” 赵明昭点头,“朕要趁这次发国债,把银行开到凉州去,开到幽州去。将来开到大宛,开到康居,开到波斯。大周的商人走到哪里,大周的钱便通到哪里。那时候,天下人用的都是大周的钱,天下人存的都是大周的银行。钱在哪里,心便在哪里。” 谢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这个银行,归谁管?” “归少府,以后再选人选,但银行的账,户部可以查。银行的钱,独立于国库。国库的钱是朝廷的,银行的钱是天下人的。朝廷不能随便从银行拿钱——这是规矩。有了这规矩,天下人才敢把钱存进银行。” 她搁下笔,看着谢晏,“朕要用国债筹一笔钱,把这仗打完。再用银行把这笔钱管好,让天下人都跟朕的江山绑在一起。” 谢晏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陛下,国债的凭券,银行代发,银行担保。那银行的本金从哪里来?天下人凭什么相信银行?” 赵明昭看着他,笑了,“朕的少府便是银行最大的股东,朕自己先把钱存进去,国债筹来的钱,存进银行。少府下辖作坊的利润,存进银行。朕的钱在银行里,天下人便会想——陛下的钱都不怕丢,我怕什么?” 谢晏觉得可行,毕竟天下人也不会往深了想,还是好骗的,“银行这两个字是新的,国债的章程也是新的,士族未必全懂,天下百姓更不懂。陛下须得在《周报》上用最通俗的解析将这些好处说明白——国债有凭券,凭券能兑现,银行作担保。臣是皇后,又是谢氏嫡长,谢氏先买。臣买了,士族便会跟。士族跟了,百姓便知道这是好东西。” 对喔,士族手里有钱,尤其是王氏,他们奢侈品都买成什么天价了? 岂有此理,他们不借,朕就要天凉王破! 第140章 富民强国(十) 第140章 富民强国(十) 洛阳城的秋意到了深浓处,反而显出几分疏朗来。池中的荷叶都枯了大半,残茎立在浅水里,被日光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工笔水墨。 申时三刻,中宫殿外的廊下已铺好了锦毡。宫人们端着漆案进进出出,案上搁着青瓷酒盏、银盘茶点。 殿门大开,谢晏站在殿门口,看着宫人们布置。 他今日穿了青色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以竹簪束起。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人站在廊下,衣袂被风轻托起,竟比廊外的树还清逸几分。 “殿下,各家家主酉时前后便到。” 周嬷嬷在身后禀道。 谢晏点了点头,“萌萌那边看好了,今日人多,别让她乱跑。” “殿下今日在王先生那里习字,不到酉时出不来。” 王茂漪治学严谨,重阳刚过,萌萌本以为能松快些,结果王茂漪说“节后不可废学”,把她提去了书房。 酉时初刻,太液池上笼了薄薄的暮色。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 殿外传来通报声—— 谢晏迎出殿门。 谢云归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却还好。他从步辇上下来,看见谢晏站在殿门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殿下。” “父亲。”谢晏拱了拱手,“里面请。” 谢云归在府中读书种菊,偶尔外出游历,日子过得很舒服,功成身退在外头还能跟其他士族装一装。 尤其是其他高门,都在背后曲曲他,那怎么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就去他们眼皮底下晃,谁敢当面曲曲他? 谢氏气他告老还乡辞了尚书令,这种权力怎么能让出去? 他才不理,他不当尚书令他就不位高权重了吗?他还是国丈呢,就是懒得给他们谋权。 谢晏找了他,谢云归听说这回事,他今年闲,正好与诸公又联系上了,这不巧了吗? 于是几个高门家主被骗来了洛阳,菊没赏,被邀进宫了,他们真是服气,好事想不到他们,有难头一个想他们。 他们真是谢谢谢家了。 “王珣来了没有?”谢云归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问。 “还未到,郑、崔、卢三家的应该也快了。” 谢云归了解。 王珣是老熟人了,当年就是他来北方宣旨,朝廷要给赵缜加九锡,被赵缜怼了。 当年明昭在幽州都快建国了,赵缜不明白除了造反还有什么其他生路,那不骂白不骂。 都送上门来了。 王珣是名士中的顶流,他以为大周的朝廷肯定会征辟他,结果一等就是六年,人家完全把他忘了。 去明昭那说这名字明昭都得问一句,这人谁啊? 王氏家主王弘见这同龄但是叔叔辈的王珣,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王珣什么受过这冷遇?从他出生后就没遇见过,但是士大夫不当官,还是士大夫吗? 给他这几年气的,都写闺怨诗了,再委屈两年曹丕看了都得承认还是王珣的闺怨更正宗啊。 这不,王珣决定来洛阳,来刷刷存在感,结果就被邀请来充当冤大头了。 嗯,不是,投资家。 郑伯雍是郑氏嫡长一脉的家主,晋朝时官至三公,新朝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 他进殿时先看了一眼席次,谢晏的位子在东首第一,谢云归在东首第二,他的位子在北面第三。 这个排次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北面是客位,东面是主位。他是郑氏家主,品级与谢云归相当,却被排到了北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今日的主客不是他。 不是他,那就是王家和崔家了。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笑容不减,朝谢晏拱手道:“殿下,许久不见,愈发清减了。” 谢晏笑了笑,“郑公气色倒比春日见时好了许多,可是在嵩山养得好?” 郑伯雍哈哈一笑,“嵩山再好,也不如洛阳。只是年纪大了,懒得动弹,在山里住了两个月,闷得慌,还是回来了。” 郑伯雍落座后,崔氏和卢氏的人先后到了。 崔珩四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古玉,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透着名士风流的做派。 但谢晏知道,崔珩不是那种只会清谈的名士。他的风流是做给人看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卢循紧随其后,卢循比崔珩年轻几岁,三十七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年书生。 但卢氏这些年经营着河北最大的商队,从幽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江南,丝绸、茶叶、盐铁,什么都做。 卢循是士族高门里最早和少府做生意的人,也是最清楚朝廷账目的人。 四位家主落了座,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宫人斟上桂花酒,酒色金黄,香气清冽。谢晏举杯,众人跟着举杯。 “今日重阳刚过,秋色正好。”谢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这些日子想着诸公久未见,便请了诸公来赏花,金菊开得正好,太液池的残荷虽不如夏日盛时,倒也有一番味道。” 郑伯雍笑道:“殿下好雅兴,残荷听雨,自有一番诗境。” “今日无雨,只有秋风。”谢晏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秋风也好,比雨声更让人心静。” 崔珩端着酒盏,浅浅抿了一口,“殿下说的是,秋日天高气爽,正宜静坐。可惜朝中事多,陛下近来又忧心边患,怕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情了。” 不像他们,都闲得只能盯着子弟读书了,望子女成龙。 谢晏抬眼看了崔珩一眼。 郑伯雍放下酒盏,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开始在谢晏和崔珩之间来回打量。 卢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有谢云归面色如常,与诸公笑饮。 谢晏叹了一声,“崔公说的是,边患这种事,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重一些罢了。陛下在朝中日夜操劳,我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宫里替陛下招待招待诸公。” 郑伯雍的笑脸微微僵了僵,倒也不必招待,多吓人啊。 殿中安静了片刻。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酒盏微微晃动。残阳的余晖正在消散,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深黛色,宫人们点起了灯,灯火将殿中照得通明。 郑伯雍的笑容收了几分,一脸推心置腹的模样,“殿下,老臣是前朝旧臣,蒙陛下不弃,给了散骑常侍的闲职。老臣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看在老臣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郑家留了几分体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臣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郑家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商队走南闯北,少府给了不少方便。老臣心里是感激的,郑家上下也是感激的。” 谢晏放下酒盏,抬起眼,目光从郑伯雍脸上缓缓移到崔珩,又移到卢循,最后落回殿中,“今日请诸公来,原是为赏菊赏荷,赏一赏这深秋的景致。诸公既然问起边患,我便直说了。” “陛下如今的难处,不在能不能打,而在钱。” 殿中几位家主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他们就只知道,朝廷想起他们,能有什么好事? 这是打算明抢,诸公想着家底,几万贯还是出得起的,朝廷也不能太过分了。 谢晏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微弯。“诸公不必紧张,陛下说了,她没打算让诸公出钱。” 诸公:? 还有这种好事? 谢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话锋一转。 “昔日衣冠南渡,诸公的祖上从洛阳跑到建康,再从建康跑到更南的地方。田产丢了,庄园烧了,族谱都差点没保住。那时候诸公失了土地,失了宅院,失了朝堂上的位置,至今被天下人议论纷纷。” 说到这尴尬的事,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谢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后来上皇北伐,陛下定鼎,诸公回来了。朝廷给了诸公体面,可体面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便能收。” 这话说得诸公脸色都白了。 王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来洛阳是为刷存在感的,可没想被卷进这种局面。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陛下要在天下发行国债。” 他看着殿中诸人,“过几日,《周报》会刊印出来,发往各州各府。届时天下百姓、商贾、士族,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国债,就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朝廷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恢复商道。商道通了,天下的生意都好做了。朝廷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出钱的人。” “陛下说了,国债不强制,买不买全凭自愿。只是我在想,等到国债发行的消息传遍天下,连街边的商贾、种地的农户都拿着积攒的铜钱去买了。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大周的国债,买了便是与朝廷共进退,便是这天下的股东。连朝廷都得记着他们的好,念着他们的名。” 他看着几位家主,目光平静。“诸公若是不买,倒也罢了,没人会说什么。只是昔日衣南渡失了体面,那是时势所迫,非战之罪。如今朝廷给了诸公体面,诸公若连商贾都不如,岂不是连里子也丢了?” 衣冠南渡这事,要是没有赵缜打下天下,士族还能找个遮羞布遮遮,这不是有了对比,更显得前朝烂了? 士族颜面尽失,当然想做点什么挽回一下,这一次要打,他们也拍手叫好,当年那不一样,司马家自己内乱,胡人都是几个司马叫进来的,锅还甩他们头上了。 崔珩第一个开口,“殿下,何为国债?” 谢晏声音清晰沉稳,“国债,便是朝廷向天下人借钱打仗。朝廷会印一种凭券,上面写着借了多少、借了多久、利息多少。凭券到期,朝廷连本带利还给买券的人。利息暂定年利四分,三年为期。” 四分是百分之四,在这时代,已经很让人心动了,放钱庄里还没利息呢。 他环顾殿中,“朝廷拿这笔钱去打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商道通了,天下的税就多了,朝廷再用税收来还钱。钱不是白借的,是要还的,还要付利息。” 卢循抬起头,“年利四分?” “四分。” 郑伯雍也反应过来了,“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买了这国债,便是陛下的债主?” 谢晏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 郑伯雍眨了眨眼,和崔珩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从方才的如坐针毡,变成了说不清的微妙。 陛下向天下人借钱,他们是借得最多的那批人。陛下打了胜仗,丝绸之路通了,朝廷用税收还钱,他们是第一批拿到利息的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陛下的债主。 士族给皇帝当臣子当了几百年,什么时候当过皇帝的债主? 诸公还是太年轻,不懂欠钱的才是大爷。 王珣见谢晏看他,其他家主也看着王珣,心知他不能出少了,不然岂不是得罪了陛下。 毕竟王氏富,就赌一把吧,陛下都打欠条了,总不能不还吧?“殿下,王氏在江南的产业多,一时半会儿调不出太多现钱。但国债这种事,王氏从来不落人后。” 他顿了顿,“愿认购五十万贯。” 郑伯雍立刻接了一句,“郑家出五十万贯。” 崔珩也开口,“崔家出五十万贯。” 卢循不紧不慢,“卢家出八十万贯。”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卢循。 怎么就你富是吗? 八十万贯,全部家底砸进去了吧? 还卷起来了,显得你能耐了。 这个数字让郑伯雍的笑容僵了一瞬,让崔珩的眉头动了一下,让王珣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就连谢云归都忍不住多看了卢循一眼,八十万贯,一贯是一千文,八十万贯是八千万啊。 谢晏看着卢循,目光里都多了真正的欣赏。 他站起来,朝殿中几人举杯。“诸公深明大义,晏替陛下谢过诸公。” 殿中响起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 夜色已深,太液池上月色如水。 宫人们撤去了残席,换了新茶上来。几位家主重新落座,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但那种松弛之下,藏着各自的心思。 郑伯雍端着茶盏,已经在想怎么跟族里交代这笔钱的事了。五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但若陛下真能打通丝绸之路,郑家在凉州的庄园、在西域的商队,能翻几倍的利。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崔珩在和谢云归低声说话,说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名士的逸事,两人都笑得很欢。 “今日天色已晚,晏便不留诸公了。改日国债的凭券印好了,再请诸公来看。” 诸公起身告辞,在殿门口互相揖让了一番,先后上了赐的步辇。 《周报》发了号外,头版一整版都是国债的告示。王茂漪亲自撰文,文字写得直白,没有一句废话: “朝廷征西域、讨突厥,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百姓开通商路。今国库支绌,特向天下人借钱。年利四分,三年为期,凭券到期,连本带利偿还。十贯起买,上不封顶。朝廷以税收为质,以大周银行为保,天下人共鉴之。” 告示下方,另附了一段小字,列了几位最先认购的名字: “皇后谢氏,一百万贯。太原王氏,五十万贯。荥阳郑氏,五十万贯。博陵崔氏,五十万贯。范阳卢氏,八十万贯。” 这一段是谢晏特意叮嘱加上去的,天下人看见这些名字,便知道国债是可信的。 皇后买了,世家买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天还没亮便有人排队。 八文钱一份,不到半个时辰,两万份抢购一空。 王茂漪早有准备,加印的三万份午前便送到了各坊市口,照样卖得一张不剩。 识字的人站在街头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四分”时,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一贯钱一年生出四十文,比借给亲戚划算,十贯我有,我有!” 念到皇后和世家认购的数字时,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万贯?皇后这么有钱?” “人家是皇后,那能比吗?” “王氏五十万贯,郑氏五十万贯,崔氏五十万贯,这些人良心发现了?” 肯掏钱打仗? 一位老儒站在茶肆门口,捋着胡须叹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表率。皇后和世家不先掏钱,百姓怎么敢跟?” 洛阳城最先动起来的是商贾。 开绢帛铺的张满仓挤到银行门口,掏出钱庄的百贯存款,换了一张黄麻纸印的国债凭券。 凭券不大,巴掌见方,上面盖着少府的朱砂大印和大周银行的骑缝章,背面印着条款。 张满仓把凭券折好,贴身揣着,他就是小本生意,出来时被同行围住。“真买了?” “买了。”张满仓拍了拍胸口,“朝廷还能赖我这百贯钱?” “可是打仗啊,万一打输了呢?” 张满仓白了他一眼,“那怎么了?要是胡人打进来,你有钱有命花吗?朝廷肯打,我就敢买,赖了也没事!” 这倒是,百姓是有心理阴影的,他们本来就焦虑,纷纷掏钱解囊,有百姓没有十贯,与邻居凑也凑一张国债。 他们还是信陛下的,这些年,陛下什么时候让他们亏过? 如今别说陛下借钱,就算要他们也给啊。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在柜台上算了一下午的账。他这些年和少府做了不少生意,朝廷的底细比普通商贾清楚得多。他把账算完了,站起来,“去银行。” 掌柜的问,“东家,买多少?” 周秉义想了想,“三十万贯。” 掌柜的手一抖,“三十万贯?” “陛下要是输了,我三十万贯留着也是被突厥人抢走。陛下要是赢了,三十万贯三年后连本带利回来,还落一份人情。这账你算不明白?” 掌柜赶紧去银行。 消息传到邺城,比洛阳晚了两天。 邺城是河北大镇,商贾云集。国债的告示在邺城银行门口贴出来那天,围观的人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商人,姓李名德,是做粮食生意的,河北最大的粮商。 他挤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沓汇票,全是昭宁钱庄的通兑券,面额加起来九十万贯。 柜台后的主事愣了一下,“李东家,您要买多少?” “全买。” 主事的手顿了顿,没有多问,低头办理。九十万贯,换成凭券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消息传到外面,人群炸开了锅。 “九十万贯!这比卢氏还多十万贯!” “李德这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吧?” 李德从银行出来,被众人围住。有人问,“李东家,你怎么敢买这么多?” 李德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我做了几十年粮食生意,见过胡人南下时的世道,也见过陛下定鼎后的太平。我比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一件事,朝廷要打,我出钱。朝廷打赢了,我接着做太平生意。朝廷打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点家底,也不够突厥人抢一回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对!我也买!” “我买二十贯!” “我买五十贯!” 邺城银行当天便卖出了两百万贯的国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南飞。 建康城收到《周报》的时候,已是十月下旬。江南的秋意比北方来得晚些,但国债的消息传得更快。 江南的世家们原本是观望的,顾氏、陆氏、沈氏,都派人去洛阳打听虚实。等打听到皇后认购了一百万贯、王氏郑氏崔氏各五十万贯、卢氏八十万贯、邺城李德九十万贯之后,观望便变成了焦虑。 陆氏家主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我陆氏论家底不比北边那些世家差,人家一百万贯、八十万贯地买,我陆氏连个响动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定了三十万贯。 顾氏定了二十五万贯,沈氏定了二十万贯,江南诸家加起来,凑了两百万贯出头。 北边高门可不止谢、王、卢、崔、郑,其他高门人都麻了,都这么有钱的吗? 众所周知,士族的钱不只是现钱,古董,珠宝,古籍,字画,才是重点,流动资金有限,但其他小士族都出这么多,他们能怎么办? 还有朝廷官员,一边干活一边出钱,一边怀疑人生。 怎么感觉又被陛下坑了? 陆野正在户部值房里对着账册算账。 他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然后把账册合上。 “大人,多少?”旁边的主事问。 “到手的现钱,已经过了一千五百万贯。” “一千五百万贯……” 主事的声音发飘。 “还没算江南那批在路上的汇票,也没算蜀中的,也没算凉州、幽州的。” 陆野手微微发抖,兴奋得压不住,“这些钱加上秋税的现钱,朝廷打十年的军费都够了,还有富余。” 他顿了顿,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陆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谁懂啊,万亿就这么从手中过了,不过这利息也很恐怖啊,陛下真的还得上吗? 主事看着他的嘴角,心想您这嘴角再往上扬,怕是要抽筋了。 陆野去见明昭,把账册摊开,一页一页地禀报。说到各地认购的数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飘,但他尽力压住了,做出一副稳重的模样,只是那嘴角实在不听话,总想往上翘。 赵明昭翻着账册,“一千五百万贯。” “是,现钱已经入库的。加上各地还在路上的汇票,总计不低于三千万贯。” 宋臣坐在旁边,这仗,稳了。 “陛下。”宋臣开口,“钱够了,接下来便是如何花、花在哪里的问题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深秋的天光,笑了一下。“阿史那务涂大概不知道,他这一刀砍下去,砍出来的不是大周的破绽,是大周的钱袋子。” 宋臣和陆野对视一眼,月前还空空荡荡的国库,如今被天下人用铜钱和汇票堆得满满当当。商贾们出了大头,士族们出了体面,百姓们十贯八贯地凑出了民心。 这东西,比钱更值钱。 十月底,洛阳城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液池的残荷上,谢晏站在中宫殿的廊下,看着雨幕出神。萌萌手里拿着那张国债凭券的样张翻来覆去地看。 “阿父,这个纸能换钱?” “能。” “那为什么有人拿钱换这个纸?” 谢晏想了想,“因为信,信这个纸到时候能换更多的钱。” 萌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把凭券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上面的朱砂大印。“那我也信,阿父,我有多少钱?” 谢晏失笑,“你的钱在少府替你管着,不少。” 毕竟是独苗,萌萌从出生就有了巨额财富。 “那替我买这个纸。”萌萌把凭券塞回谢晏手里,很认真地说,“买很多,等三年后换了钱,我给阿父买好吃的。” 谢晏看着手里那张凭券,又看看萌萌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弯了唇角。 “好,阿父替萌萌买。” 第141章 败仗庭(一) 第141章 败仗庭(一)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陆野送来的账册,宋臣坐在下首,两人已经对着这些数字谈了大半个时辰。 庾道季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秋雨的潮气。 “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赵明昭抬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镇海号试得怎么样了?” 庾道季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回陛下,镇海号已经试航三次,从孟津到汴口,逆水日行百里,顺水日行一百五十里。船体稳当,舵轮灵敏,炮舱的红衣大炮也试射过两轮,射程两里有余,精度比岸上试炮时还好——船上晃,但打出去反倒更准了。” “为什么?”陆野忍不住问。 庾道季也不太知道,不过那琉璃镜帮了大忙了,“臣也说不准,大约是船在动,炮口跟着船晃,晃到某个位置正好对准目标。老船工说这叫借势,臣觉得有道理。” 赵明昭点了点头,她如今非常财大气粗,“再造二十艘。” 庾道季愣住,随即眼睛里迸出光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陛下,二十艘?” “怎么,造不了?” “造得了!”庾道季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臣在孟津渡看过了,河岸往东有块空地,地势高,离水近,正好建船坞。少府的木料还够,铁料臣回去就调配,匠人可以从江南调,建康那些船坊的匠人,这些年尽造些小船,大材小用了。臣去调,他们巴不得来。” 他顿了顿,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笔账,“陛下,二十艘镇海,每艘工期六个月,二十艘分两批,第一批十艘明年三月下水,第二批十艘明年六月下水。只要钱跟得上——” 赵明昭看了陆野一眼。 陆野的嘴角还挂着方才的余韵,此刻却慢慢收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庾道季兴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庾道季察觉到了,来回看了看两人,拱了拱手,“陛下,臣先告退,回去写章程。” 他走后,殿中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檐角落下来,打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陆野终于开口了。 “陛下,先前工部已经在造船了,镇海号已经造了二十艘,陛下方才又说再造二十艘,那便是四十艘了。臣斗胆问一句,四十艘镇海,陛下要做什么?河上走不了这么大的船,海上——” 他顿了顿,“陛下要打海战?” 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自有用处。” 如今她有钱当然要武装自己,再说了,突厥给她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他们在草原能有几个钱,这钱指不定谁出呢。 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让人赔款。 “现钱入库的已经一千五百万贯,加上汇票,三千万贯不止。” 他抬起眼看着赵明昭,“臣高兴是高兴,可臣越想越不踏实。三年后,这些钱是要还的。连本带利,不是小数目。到时候陛下拿什么还?” 这么挥霍无度,到时候怎么还? 赵明昭放下茶盏,看着陆野,她发现陆野还是太单纯了,这钱为什么要还? 陆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臣不是怀疑陛下,臣是怕到时候还不上,伤了朝廷的信誉。国债这东西,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头一回还不上,第二回 就没人买了。” “这国债,朕说过只发行三年吗?” 陆野一怔。 明昭继续道,“国债三年到期,连本带利还了,这是朝廷的信誉,一文钱都不会少。可你想过没有,那些拿了本息的人,手里的钱打算怎么办?存银行?” 她的目光落在陆野脸上,“银行存钱可没有这么高的利息,可如果这时候,朝廷发行第二期国债,还是四分利,你猜那些人会把钱放在哪里?” 陆野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们会买第二期。” 明昭靠在凭几上,“第一期买了的人,尝到了甜头。第二期出来了,他们会不买?第一期没买的人,看见别人拿了利息,他们会不眼红?国债这个东西,只要头一期朝廷守住了信用,后面就不愁没人买。” 陆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转着,好像真的被陛下空手套白狼了。 赵明昭好心跟他解释这个系统bug,“三年后,第一期国债到期,朝廷要还的本息,确实不是小数目。可那时候朝廷手里有什么?有西域,有丝绸之路,有四十艘镇海,有一支打出来的精兵,有天下人对朝廷的信。拿税收还利息,绰绰有余。” 她看着陆野,“钱转了一圈,又回到朝廷手里。朝廷什么也没损失,还有钱壮大自身。” 陆野听懂了。 国债不是借一次就完了,是要一直借下去。第一期还了发第二期,第二期还了发第三期。 甚至越借越多,钱在天下人和朝廷之间来回流动,朝廷用这笔钱去打仗、去造船、去修路、去打通商道。 朝廷越强大,税收越多,还钱越有保障。 还钱越有保障,买国债的人就越多。 买国债的人越多,朝廷手里的钱就越多。 啊这,朝廷要是欠了所有人的钱,就不是朝廷怕天下人造反,是天下人怕朝廷还不上钱—— 毕竟家底都买了国债了。 明昭开始装,语气淡淡的。“陆野,你以为朕发国债,是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 陆野愣住了,难道不是吗? “朕是穷,但朕要的不是这三年,朕要的是三年后、十年后,百年后,这天下的钱,都流进大周的银行,流进大周的国债。朕要的是天下人的钱和朕的江山绑在一起,分不开,也撕不烂。” 她看着陆野,“突厥人想跟朕打,朕奉陪。可朕不只是在战场上跟他们打。朕在钱上、在人心上、在商道上、在海上,都在打。等朕的四十艘镇海下了水,等丝绸之路上的商队络绎不绝,等大周的银行开到拜占庭、罗马、波斯——那时候,谁还跟朕打?” 她不只要大周百姓的钱,其他帝国也富着呢。 “陛下。”陆野终于消化了,声音有些涩,“臣从没想过,钱还能这么用。” 啊,这比明抢还来钱快啊。 赵明昭笑了,“陆野,学着点。” 毕竟陆野当年还是跟在她马车后面的溃兵头子,给她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才懂这些门道的。 不过没关系,她更愿意用忠心的人,尤其是帮她管钱袋子,银行也得操心,换个脑子灵活的,里面可操作的太多了。 陆野这些年跑商,本来就富,他的全身家当以前都存钱庄,如今换成国债,存了银行。 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 陆野从紫宸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十月下旬,洛阳东市开绢帛铺的张满仓发现,这个月的税没有涨。 他特意跑去坊正那里问了一嘴,坊正正在抄告示,头都没抬,“涨什么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年一切赋税照旧,不增一文。” 张满仓挠了挠头,又跑回铺子里跟隔壁卖菜的刘嫂说了。刘嫂也不信,跑去看了告示,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真没涨。” 不到三天,洛阳城的街头巷尾便都在议论这件事。 几十万大军开拔,粮草、军衣、兵器、马料,哪一样不要钱?按照前朝的规矩,但凡打仗,第一件事便是加税。 田税加三成,口钱加倍,徭役翻番。百姓被征去运粮,一趟走下来,家里的地荒了,牛瘦了,人也去了半条命。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田税还是那些田税,口钱还是那些口钱。坊正没有上门催粮,县衙没有加派徭役。唯一的变化,是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多了许多运粮的车队,但那些车队用的是朝廷的钱雇的民夫。 张满仓的小舅子就在运粮队里。从前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贯钱。如今跟着车队从洛阳往幽州运粮,包吃住,一趟走下来,到手两贯。他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跑两趟,便是四贯。要是一直干到明年开春,能攒下二十贯。” 张满仓问他累不累,他也说累。路上冷,风大,赶路的时候脚底板磨出血泡。但说到工钱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比以前在家种地强。” 这话在运粮队里不是秘密。 民夫们之间传着各种消息,有的说是陛下把打仗的钱都借来了,不稀罕加税;有的说陛下心疼百姓,不肯加;还有的说朝廷现在有钱了,不在乎那点税钱。 邺城有个老农,种了一辈子地。听说朝廷要打突厥,第一反应是回家把存粮藏起来。他经历过前朝末年那些事,知道打仗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又把几贯铜钱埋在灶台底下,做好了被官府盘剥的准备。 等了一个月。 没人来。 等来了县里的告示,告示上说的不是加税,是招募民夫运粮,一天八十文,管饭。 十一月中的洛阳,秋风已经带了寒峭。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这些日子她忙着军务,已经有几天没见到萌萌了。 “阿母好多天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赵明昭抱着萌萌,靠在凭几上,“怎么会呢,读书读到哪了?” 萌萌抱着阿母不说话,坏,要么不来看她,一来就是问读书。 窗外的寒风还在吹,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亮着,那些被人揣在怀里的国债凭券、压在枕下的工钱、藏在灶台底下舍不得花的铜钱,都在这个深秋的夜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好像打仗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不出三个月,西域捷报便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第一封捷报是十月下旬到的。 慕容恪率一万骑兵出玉门关,与陈英的河西军两万骑会师于敦煌,三万人马沿着天山南麓向西推进。 伊吾城下,突厥偏师三千骑迎战,慕容恪以陌刀兵列阵于前,骑兵两翼包抄,一战破敌,斩首千余级,残敌弃城西遁。 伊吾收复。 捷报送到洛阳那天,赵明昭正在紫宸殿与宋臣议粮草转运的事。驿卒浑身尘土,跪在殿外高喊捷报时,她搁下朱笔的手顿了一下,笑了起来。 “陛下。”宋臣站起来拱手,“臣恭喜陛下。” “这才刚开始。”赵明昭将捷报折好,搁在案上,“传旨,伊吾守军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第二封捷报是十一月中。 慕容恪分兵两路,自率主力沿天山南麓西进,遣别将取北道。高昌城下,突厥守军五千,据城而守。 慕容恪没有攻城,而是绕城而过,断了突厥的粮道。围城七日,城中粮尽,突厥守将夜遁,被慕容恪的游骑截杀于戈壁滩上。 高昌收复。 捷报到洛阳时,天已经冷了。赵明昭陪着萌萌用晚膳,萌萌听见捷报两个字,放下手里的羹勺,仰起脸问,“阿母,赢了吗?” “赢了。” “那是不是打完仗了?” 赵明昭想了想,“快了。” 第三封捷报是腊月到的。 交河城,天山南麓最后一座被突厥占领的重镇。 慕容恪与陈英合兵,骑兵六千,陌刀兵四千,步骑一万,围城三日。突厥守将阿史那咄禄率八千骑出城决战,两军在交河城外的戈壁滩上列阵。 那一战打了一整天。 陌刀兵列阵在前,刀光如墙,突厥骑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去。 骑兵从两翼包抄,箭如雨下。 打到黄昏,突厥阵脚大乱,阿史那咄禄中箭落马,被亲兵救走,残部向西溃逃,沿途被慕容恪的骑兵追杀数十里,死伤枕藉。 交河收复。 捷报送进紫宸殿时,洛阳已经下了第一场雪。赵明昭站在舆图前,宋臣、慕容恪的副将、兵部的官员都在。 副将声音都哑了,“陛下,慕容将军说,西域三城已复,丝路已通。突厥偏师残部退往葱岭以西,已不成气候。此外,天山南麓诸国——焉耆、龟兹、疏勒,愿重新归附。”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宋臣站在舆图前,“陛下,西域断绝了近百年,如今又回到汉家手中了。” 开春的消息,比雪化得还快。 三月初,幽州的战报送到了洛阳。 赵缜坐镇幽州,亲自督战。 谢恒厥、花木兰、荀淮各领一万骑兵,加上拓跋部的两万骑兵,五万铁骑,在草原上铺开,直扑突厥王庭。 谢恒厥与突厥是老熟人了,这一次他领着一万骑兵,从幽州北出,绕过突厥的前线营寨,昼夜兼程七昼夜,直插突厥王庭后方。 花木兰领一万骑兵从东路推进,荀淮领一万骑兵从西路包抄,三路合围。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正在王庭集结兵马,忽闻后方火起,谢恒厥的骑兵烧了他的粮草大营。阿史那务涂大怒,亲率三万骑兵回头迎战。 两军在土拉河畔相遇,谢恒厥边打边退,退了三日,突厥骑兵追了三日。 到第四日,人马俱疲,谢恒厥勒兵回击,花木兰、荀淮两路骑兵从侧翼杀出,拓跋部的骑兵截断了突厥的退路。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 突厥骑兵被围在土拉河的弯曲处,进不得,退不能,战马倒了一地,人死了一片。 阿史那务涂率亲兵突围,被谢恒厥亲自截住。 两人在乱军中相遇,阿史那务涂认出了谢恒厥的旗号,勒马便走。谢恒厥追了三十里,眼看就要追上,阿史那务涂的副将拼死断后,被他杀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是跑了。 战报送来的时候,宋臣站在一旁,明昭哈哈大笑,“突厥王庭被端了,他部众散了大半,听说往西跑了。”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殿外春日的天光,“父皇说,突厥主力已溃,数年之内无力南侵。” “但是,朕不能让他这么跑了。” 正说着,听见廊下有脚步声跑来。 萌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后跟着周嬷嬷和一串宫女。 “阿母!” 明昭正高兴,就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仰起脸,眼睛亮得像太液池上的春光,“阿母,我听说打赢了!” “打赢了。” “那突厥人还来吗?” “这几年不来了。” 萌萌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几年后呢?” 赵明昭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几年后,萌萌就长大了。到时候萌萌去告诉他们,不许来。” 萌萌被她捏得口齿不清,却还是使劲地点了点头,“嗯!不许来!” 战报送到洛阳的时候,阿史那务涂已经跑了很远。 土拉河一战,突厥主力溃散,王庭被烧,牛羊被掳,部众星散。阿史那务涂带着两千余骑亲兵,昼夜兼程向西逃窜。 他们穿过了金山的隘口,越过了夷播海的北岸,沿着草原一路向西。路上冻死了人,饿死了马,等他们终于望见里海东岸的沙碛时,两千骑只剩下不到一千。 阿史那务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二十年前他从柔然的废墟上崛起,铁骑横扫草原,从金山到黑海,从西陲到波斯,没有人敢挡他的路。他曾在王庭大宴诸部首领,指着南方的天空说,“过了阴山便是中原,那里有丝绸,有茶叶,有瓷器,有数不清的财富。等我的马蹄踏过洛阳城,诸部的毡房里便能堆满金银。” 如今他的毡房被烧了,他的金银被抢了,他的马蹄上满是泥泞和血迹,他的身后还有追兵,大周是个疯的,放下话来,就要他的脑袋,没有部落敢收留他,生怕惹了人。 这与他们所知道的中原不一样,那里在柔然时,明明是个很好欺负的地方。 怎么他去就变成了铜墙铁壁? 明昭在打突厥上花了这么多钱,她这么精打细算的人,怎么能吃哑巴亏? 她放下命令,等着看到底哪个冤大头接盘了突厥。 毕竟突厥肯定是没钱,但她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阿史那务涂在一个黄昏抵达了拜占庭帝国的东部边境。 拜占庭的边境驻军远远望见一支骑兵从东方而来,起初以为是突厥又来犯边。 十几年来,突厥的铁骑从东方草原席卷而来,屡次侵扰拜占庭的东部行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拜占庭皇帝查士丁二世对此恨之入骨,却无力东顾—— 帝国的军队正在西部与伦巴第人作战,东线只能勉强防守。 可这一次,那支突厥骑兵的样子不太对。 他们没有打突厥的王旗,没有排成进攻的阵型,甚至连马都走不稳了。远远望去,那支队伍稀稀拉拉的。 拜占庭的斥候小心翼翼地上前探查,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突厥人?”驻军指挥官皱着眉。 “是突厥人。” “来干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来投降的,他们的可汗亲自来了。” 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查士丁二世正在大皇宫的金殿里接见波斯使者。 波斯的使者刚好来求和,他们还没有第一手消息,毕竟大周这仗打得太快了。 拥有最坚固的甲衣,最锋利的陌刀,将士们立功的心又非常迫切,拥有军功奖与满响的汉人是无敌的,只有最后这一点怪了。 可不得抢功—— 这几年突厥崛起,先打了波斯,又打了拜占庭,波斯腹背受敌,实在撑不住了,想来拜占庭议和,共同对付突厥。 查士丁二世正得意洋洋地听着波斯使者陈述议和条件,心想当年你们波斯人不是很厉害吗? 如今被突厥人打怕了,知道来求我了? 他刚要开口,军卫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军卫又低声说了一遍。 查士丁二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顾不上波斯使者还在殿上,大声问,“阿史那务涂?突厥的可汗?来投奔我?” 殿中的大臣和使者们一片哗然。 消息很快被证实。 阿史那务涂确实来了,带着残兵,跪在拜占庭东部边境的尘土里,请求查士丁二世收留。 他说他的部众愿意为拜占庭皇帝效劳,他的刀剑愿意为拜占庭而战,只求一块可以安身的草场,一片可以放牧的天空。 查士丁二世在御座上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穹顶下回荡, 笑得波斯使者脸色发青,拜占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铁骑纵横万里,连拜占庭的东部行省都被他们劫掠过。 如今这个霸主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 查士丁二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那个让波斯人闻风丧胆的阿史那务涂?” 他问他的大臣,“那个烧了我十几座城堡、杀了我几千士兵的阿史那务涂?” 大臣们不敢笑,但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让他进来。”查士丁二世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宽容慈悲的姿态,“让他看看,拜占庭的皇帝是如何对待落难的朋友的。” 阿史那务涂进了君士坦丁堡。 他跪在查士丁二世面前,身上的铁甲破旧不堪,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声音沙哑地说,愿为伟大的拜占庭皇帝陛下效劳,愿将手中之剑献给罗马人的皇帝,愿为拜占庭守卫东方的边疆。 查士丁二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是说,你在东方败给了一个女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阿史那务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查士丁二世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女皇帝,把你打成了这样?” 阿史那务涂已经不想说话。 查士丁二世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肆意,“对了,你要是想报仇,我可以借你兵马。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把你打败的?” 殿中响起哄堂大笑。 查士丁二世靠在御座上,心情好得像刚打赢了一场战争。他不在乎阿史那务涂是来投降的,他不在乎突厥残兵的忠诚,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面前。 这件事本身就值了。 至于那个打败了突厥的女皇帝,查士丁二世并不放在心上。 拜占庭的东部边境有高山、有河流、有坚固的城堡,还有几十年的防御工事。大周的军队再厉害,跟突厥对打,那也只是草原上的骑兵,他们还能翻过千山万水打过来不成?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 宋臣拿着从西域送来的情报,面色凝重地走进了紫宸殿。 “陛下,查到了,阿史那务涂带着残部逃到了拜占庭,拜占庭皇帝收留了他。” 赵明昭闻言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拜占庭收留了?” 赚了赚了,拜占庭可比波斯富裕,横跨欧亚非呢。 多好的肥羊。 多肥的好羊。 她的钱总算有下落了。 地图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她的海军可是有红衣大炮,刚好今年六月大船全部下海了。 刚好十月份有东北季风。 第142章 败仗庭(二) 第142章 败仗庭(二) 突厥穷得叮当响,王庭都被端了,牛羊都被掳了,阿史那务涂身上怕是连几个金杯子都摸不出来。但拜占庭不一样,那是横跨欧亚非的帝国,君士坦丁堡的金币堆得比城墙还高。 她看着宋臣,“让鸿胪寺选个能说会道的,再从锦衣卫挑几个护卫,带足了干粮和水,从草原走,趁天气好,快马加鞭去拜占庭。” 宋臣接过她写的国书看了看,“陛下,这措辞,怕是会激怒对方。” “激怒了才好,让使臣放心大胆说去,出事了,朕给他封侯。” 使臣姓杜,鸿胪寺丞,四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不紧不慢。他接过国书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但心里已经把这一路的凶险盘算了一遍—— 从洛阳往西,过河西走廊,出玉门关,穿天山北麓,过咸海,绕里海,翻高加索山脉,最后进入拜占庭的东部行省。 这条路,少说要走五个月。 不过没事,有陛下封侯之诺,他就算死也会死在拜占庭的。 七月出发,趁着天气好,草原上的草还没枯,马也有膘。杜使臣带了二十个锦衣卫,每人至少两匹马,带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还有几匹驮着礼物的骆驼—— 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虽然国书写得不客气,但面子上该给的还是要给。 走过了夏天,秋天,到了冬天,他们终于望见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 这还得归功于拜占庭足够大,地跨亚非欧,不然还真过不去。 他从玉门关一路走来,见过西域诸国的城池,见过波斯边境的堡垒,但没有一座能跟眼前的这座城相比。 城墙从海边拔地而起,绵延不绝,望不到尽头。 冬天的日光洒在城墙上,将那些巨大的石砖镀成金黄。 城内的穹顶高耸入云,穹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阿拉伯人,各种语言在耳边嗡嗡作响。 君士坦丁堡,新罗马,世界渴望之城。 拜占庭的官员检查了他的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他们从未听说过什么大周,更不知道这个东方来的使者要干什么,不过看在他带的丝绸的份上。 半个月后,终于有人来带他进宫。 大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杜使臣的想象。 他从正门进去,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华丽。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廊柱高耸,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穹顶上绘着色彩斑斓的壁画,那些圣人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像是在审视他这个来自远方的异乡人。 他被领进金殿。 穹顶高得望不到顶,阳光从穹顶四周的窗户倾泻下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殿内的墙壁上贴着金箔,每一寸都闪耀着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毕竟是拜占庭最盛之时。 查士丁二世坐在御座上。 他紫袍上绣着金鹰,金冠上镶着红宝石和祖母绿,手里握着权杖,权杖顶端是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 他还很年轻,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保养得极好,脸上皮肤白净,蓄着一部修剪整齐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杜使臣,目光很是傲慢。 杜使臣走到殿中央,拱手为礼。 殿中的大臣们微微骚动了一下。 杜使臣不卑不亢地开口,“大周皇帝陛下遣臣前来,向拜占庭皇帝陛下致以诚挚的问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国书,双手呈上。 查士丁二世旁边的兵士走下来接过国书,转呈上去。查士丁二世展开国书,看了起来。 他旁边站着一个翻译,是他的首席书记官,精通波斯语、阿拉伯语和突厥语,但大周的文字是第一次见。那些方块字像天书一样,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好在杜使臣带着会波斯语与突厥语的翻译,经过两道程序,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查士丁二世听,每翻译一句,查士丁二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翻译到“突厥乃大周之敌,贵国收留此人,即为与突厥同罪”时,查士丁二世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到“将阿史那务涂及其部众引渡至大周,或赔偿突厥对大周造成的全部损失”时,查士丁二世气得手啪地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查士丁二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他把国书往旁边一扔,靠在御座上,用审视蝼蚁的目光打量着杜使臣。 “你们的女皇帝,派你来跟我说这些话?” 杜使臣面色不变,“是。” “她在东方打了胜仗,打败了突厥人。这确实了不起,值得祝贺。但是——”,语气一转,笑意里带了几分不屑,“她难道以为,打败了一个草原上的蛮族,就有资格对罗马人的皇帝指手画脚了?” 殿中的大臣们发出低低的附和声。 查士丁二世像蹲在巢穴里审视猎物的鹰,“告诉你们的女皇帝,这里是君士坦丁堡,不是她那些用木头和土坯搭起来的东方小城。罗马帝国存在了五百多年,你们的女皇帝,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皇帝吧?” 殿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杜使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他等笑声平息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周皇帝陛下还让臣转告拜占庭皇帝陛下,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杀了大周在西域的守军,烧了大周的城池,掠走了大周的财物。这些损失,大周皇帝陛下是要讨回来的。” 他抬起眼看着御座上的查士丁二世,“无论是从突厥可汗手里,还是从任何收留突厥可汗的人手里。”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然冷厉。他看着杜使臣,像看不知死活的小虫。 “你是在威胁罗马人的皇帝?” “臣只是在转达大周皇帝陛下的话。” 查士丁二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穹顶下回荡,他笑完了,靠在御座上,拍了拍手。 “真有意思,我活了快四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殿上威胁我。”他看着杜使臣,“你知道上一个威胁罗马皇帝的人是谁吗?” “是波斯的万王之王,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来,带着三万残兵回去。你们叫大周的小国,有多少军队?十万?二十万?你们有多少战船?一百艘?你们从东方到君士坦丁堡要走多远?一万里?两万里?” 他摇了摇头,“你们的女皇帝,恐怕连君士坦丁堡在哪儿都搞不清楚吧?” 殿中的笑声更大了。 这时的使臣一直很作死,“大周皇帝陛下说,拜占庭有海,大周也有海。拜占庭有船,大周也有船。” 查士丁二世没当回事,笑够了,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女皇帝,阿史那务涂现在是我的臣属,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至于赔偿——” 他顿了顿,嘲讽道,“我倒觉得,应该是你们的女皇帝赔偿我。她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害得突厥人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求收留,害得我要给他们安排草场、提供粮食、安置部众。我还没找她算这笔账,她倒来找我了。” 殿中的大臣们配合地笑了起来。 杜使臣来的时候就知道,这番话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国书送到,话传到,剩下的事情不在他手里,在陛下手里。 他朝查士丁二世拱了拱手,“臣会将拜占庭皇帝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大周皇帝陛下。” 查士丁二世觉得满意了,恢复了那副宽容慈悲的姿态,“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的女皇帝一个机会,让她派使者来君士坦丁堡朝贡,我可以在边境上开几个互市,允许大周的商人来跟我的臣民做买卖。这是我的恩典,不是她应得的。” 他看着杜使臣,“我听说,你们那里产丝绸和茶叶?这些东西我不稀罕,但我的臣民喜欢。如果你们的女皇帝愿意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我可以不计较她今天的无礼。” 杜使臣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告退。”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金殿,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背影。 拜占庭的官员送他出城,态度倒是客气,甚至还送了一些干粮和水,说是皇帝陛下的恩赐。杜使臣接过那些东西,面无表情地道了谢,上马,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出城十里,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杜使臣出发后,庾道季被召入宫。赵明昭在紫宸殿偏殿里摊开那张舆图时,庾道季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陛下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航线—— 陛下居然搞到了海图。 从交州白藤江口出发,过南海,穿马六甲,横渡孟加拉湾,绕印度半岛,入阿拉伯海,最终抵达波斯湾。 “道季,镇海往海上溜溜吧,十月出发,趁东北季风南下,一路顺风。”赵明昭的手指沿着航线缓缓移动,“十二月到马六甲,在那里等候西南季风。大概次年四月起风,横渡孟加拉湾。五月到狮子国,六月入阿拉伯海,七月到波斯湾。” 她抬起头看着庾道季,“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 “朕要你做的是探路,波斯湾以西是什么样,朕不知道,少府不知道,天底下没有人知道。你要去看一看,把沿途的海路、港口、风向、暗礁,都记下来。能走多远算多远,能到拜占庭最好,到不了也不要紧。” “朕不要你去打仗,是要你把这条路走通,丝绸之路已经通了,可朕还想要海上的丝绸之路。” 庾道季领旨的时候,心里是有些遗憾的,这么好的船,这么好的炮,居然只是去卖东西的? 不过陛下让他去海上溜达,他就去海上溜达。 他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大周刚立国,确实需要宣扬一下国威。 七月,战船分批从孟津渡出发。第一批十艘镇海号沿运河向东南行驶,过汴口、入淮河、经邗沟进入长江。 镇海号太大,吃水太深,运河有些地段水浅,需要纤夫拉纤。从孟津到扬州,走了整整一个月。 八月初,第一批船队抵达扬州,在长江口补充了淡水和粮食,然后沿着海岸线继续南下。八月中旬,经过钱塘江口。九月初,经过闽江口。九月中旬,经过珠江口—— 十月初,二十艘镇海号、十艘补给船、五千水师,全部在交州白藤江口集结完毕。 补给船上装的不是火药和炮弹,是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装了满满二十艘船。她说:“既然是去探路,顺便做点买卖,路费总要赚回来的。” 明昭还是知道柴米贵的。 该省就省。 庾道季站在旗舰的舵楼上,看着江面上桅杆如林的船队,深吸了一口气。白藤江口的潮水正在上涨,咸腥的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温热。 他伸手试了试风向,又看了一眼桅顶的旌旗,旌旗往西北方向飘。 东北季风,如期而至。 “升帆!” 二十面主帆同时升起,船身震动,缓缓驶出白藤江口。岸上,交州的官员和百姓远远地望着,不知是在做什么,居然有这么大的船。 船队驶入南海。 海面比想象中平静,东北季风不疾不徐地吹着,镇海号的帆吃得饱饱的,船速稳定在每日七八十里。 庾道季拿着海图和罗盘,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占城的海岸。 占城是个小国,海岸线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港口。 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停,但船上的水手说,占城的国王和大周的商队有来往,算是熟人。 他想了一下,下令停泊,派翻译带着几十匹丝绸上岸,说是大周使臣路过,给国王送点礼物。 没想到,这一停就停不下来了。 占城国王听说有大周的船队经过,兴奋得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登上镇海号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更没见过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这都是啥啊? 不愧是东边的大国,船还能在海上如履平地,也太酷了。 “这船怎么这么大啊?” 国王在甲板转,搓着手问。 庾道季笑了笑,没太搭理,“陛下说,这一趟是探路的,顺便带了些货物。” “什么货物?” “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国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话不说,当场拍板,要买。而且不是买一点,是买了一整船——五万匹丝绸、三万件瓷器、两万斤茶叶、一万斤糖、五千刀纸张。 这些东西他们买了,翻几倍卖给商人,再高价卖去波斯,闭着眼睛都能卖。 庾道季本来只想送几匹礼物,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要买一船。 他迟疑了一下,说这只是探路的,货物要留着沿途售卖,不能都卖给您一家。 国王不依不饶,加价,再加价,又加价,最后出的价钱是市面上的一倍。 庾道季还是摇头,国王急了,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让你们走了。 庾道季:? 你还有这本事呢? 庾道季看了看港口外那些比渔船大不了多少的占城战船,又看了看镇海号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国王也明显感受到了这人不是他能强取豪夺的。 他又开始抱大腿,庾道季不想纠缠,免得错过了风,双倍的价格卖了半船。货物还要留一些,后面的路还长。 国王心满意足地带着货物走了,临走前拍着庾道季的肩膀说,下次多带点。 他们都是老熟人了,多多关照。 庾道季看着少了半船的货舱,叹了口气。这才第一站,后面的路还长着呢,照这个卖法,走不到马六甲就得空船回去了。 他下令船队继续向南航行。 船队经过真腊的海岸。 真腊的国王比占城国王还热情,他听说了占城那边的事,早早就在港口等着了。大周的船队一靠岸,他就带着文武百官上了船,看了一圈,然后问了, “丝绸有多少?” 庾道季没想到自己这么有做生意的天赋,不过他说货物不多了,只能卖一小部分。 真腊国王软磨硬泡,又卖了半船。 庾道季开始认真思考,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走不到波斯湾了。 船队抵达马六甲海峡的东口。 马六甲是一个中转港,南洋诸国的商人在这里聚集,买卖各种货物。庾道季本来没打算在这里卖东西,但船队还没靠岸,消息就传开了—— 大周来的船,带着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 不到半天,港口就挤满了人。马来人、苏门答腊人、爪哇人、印度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商人蜂拥而至,把镇海号围得水泄不通。 庾道季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头都大了。 “将军,他们说要买丝绸。” “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双倍价钱。” “双倍也不卖。” “将军,他们说愿意出三倍。” 行吧,每种货物只卖三分之一。 结果不到一天,三分之一的货物全卖光了。 尤其是纸,大周的纸张比本地用的棕榈叶和羊皮纸好用太多了,写字方便,携带轻便,价格也不贵。 一个天竺商人一口气买了五千刀,庾道季看着那堆钱,心里五味杂陈。货卖了不少,钱也赚了不少,但船上剩下的货物,已经只剩一半了。 他正准备下令收帆启航,岸上忽然传来骚动。 穿着锦袍的马来商人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船边,仰着头朝甲板上喊。 翻译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将军,他说他是马六甲最大的商人,经营着从狮子国到爪哇的航线。他想问,大周的船队什么时候返航?” 庾道季愣了一下,“返航?” “对,他说他想跟在船队后面,一起去东方,去大周。” 翻译又听了一会儿,补充道,“不只是他,后面那些人,都是想问这个的。” 庾道季走到船舷边,往下一看。 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散,那些商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数刚买到的货物,有的在交头接耳,但更多的人在抬头望着镇海号的桅杆,眼睛里尽是向往。 年轻的爪哇商人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能造出这么大船的地方,写出来的字,一定也很厉害。” 庾道季站在船舷边,“告诉他们,大周的船队明年返航,大约四月从马六甲出发,往东走。想跟的,到时候把船准备好,跟在后头就行。” 翻译把他的话喊了下去。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要回去装货!把仓库里所有的香料都装上!” 副将凑过来,“将军,咱们带这么多人回去,陛下会不会不高兴?” 庾道季想了想,“陛下说要走通海上的丝绸之路。丝路通了,别人愿意跟着走,那是好事。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还没卖完的货物,“回去的时候,总得带点什么给陛下交差。香料、宝石、象牙,这些在大周都是好东西。他们跟着去,咱们跟着回,谁也不亏。” 他无师自通的贸易,到时到了波斯,他买出去,再用这些货币买回当地的货物,香料,胡椒,宝石等等,又是更高的价格。 一来一回,利益有点足。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 马六甲海峡狭窄而曲折,两岸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水手们说,这条海峡暗流湍急,尤其是潮汐转换的时候,水流会变得非常紊乱。庾道季雇了几个熟悉水道的马来本地的引水员,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船队全部带过海峡。 出了马六甲海峡,便是广阔的印度洋。 船队在马六甲海峡西口停泊了四个月,等候西南季风。 庾道季让船工们清理船底的藤壶,修补船板,更换帆索。士兵们在岸上扎营,操练刀枪,学习操炮。 三月初,西南季风如期而至。 船队从马六甲出发,进入了孟加拉湾。 孟加拉湾的风浪比南海大得多,镇海号的船首在浪尖上高高扬起,然后猛地砸进浪谷,海水从船首两侧炸开,白色的浪花飞溅到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双脚踏开,死死稳住身体。 待风浪稍减,船队望见了狮子国的海岸线。 船队在狮子国停泊了五天,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来了,派使者来问候,还送了一箱子当地的特产,庾道季回赠了礼物,然后继续北上。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北上。 这段路比横渡孟加拉湾轻松得多,海岸线始终在视线之内,随时可以靠岸补给。庾道季让船队保持队形,继续向北航行。 四月初,船队进入阿拉伯海。 阿拉伯海的风浪比孟加拉湾还大。 有好几次,大浪从船首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海水灌进甲板,灌进船舱,士兵们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庾道季下令所有士兵穿上皮袄,火炮用油布盖好,火药桶搬到最高处,防止进水。 船队在风浪中艰难前行。 四月底,船队抵达波斯湾的入口,霍尔木兹海峡。 庾道季下令全军戒备,进入海峡。船队安然通过了霍尔木兹海峡,进入了波斯湾。 波斯湾的海水比印度洋平静得多,沙漠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船队沿着波斯湾的北岸向西行驶,接连数日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五月初,船队抵达了波斯湾深处。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船队。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望过去,十几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比镇海号小两圈,但船首包着铁,船舷两侧站着披甲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 船帆上绣着一种他认不出的徽记—— 他正要下令翻译上前交涉,对方的船队已经先动了。 领头的那艘大船打出了旗语,翻译说,那是在命令他们停下。 庾道季皱了皱眉,“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过,没有恶意。” 翻译用波斯语朝对方喊话,对方的回应很快——他们的船队开始向两侧展开,试图把大周船队包围起来。 庾道季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队。 “把船队排成一字横阵,红衣大炮瞄准对方的旗舰。” “将军,不打吗?” “先吓唬一下。” 六门红衣大炮从炮舱里推出来,炮口对准了对方旗舰的方向。炮手们装填火药、塞入炮弹、调整角度,动作熟练而从容。 庾道季举起手臂,放下了。 “放。” 六声巨响撕裂了波斯湾的平静。 对方的船队瞬间乱了。 旗舰上的将领从船头摔了下去,周围的船只像被惊扰的鱼群一样四散奔逃,有两艘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士兵扑通扑通地掉进水里。 庾道季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波斯战船,他本来只想吓唬一下,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这么大。这些人,是不是从来没见过火炮? 波斯人确实没见过火炮。 他们见过投石机,见过弩炮,见过希腊火,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几里之外,巨响如雷,这不是人间的武器,是神明的怒火。 那支波斯船队彻底溃散了。 不到一刻钟,海面上只剩下大周的船队。 庾道季摸了摸下巴,这仗打得莫名其妙。 “将军,追不追?” 庾道季摇了摇头,“追什么追,我们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打仗的,继续走。” 船队继续向西航行,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些逃散的波斯船没有再出现,事实上从那一轮炮击之后,整个波斯湾都安静了。 商船远远看见大周的船队就主动让路,沿岸的渔民把渔船拖上岸,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一路上,庾道季收了好几条商船送来的礼物,香料、宝石、干果。他没有拒绝,照单全收。 作为回礼,他送了对方一些糖和茶叶。 不到半个月,船队抵达了波斯湾的最深处。 这里的海岸线荒凉而平坦,除了盐碱地和沙丘,什么也没有。再往西,水越来越浅,镇海号这样的大船已经无法继续深入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拿着千里镜看了看前方,又看了一眼海图,沉默了许久。 “回航。”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不去拜占庭了?” “去不了,水太浅,大船进不去。”庾道季把千里镜收起来,声音很平静,“陛下说了,能走多远算多远。这一次走到波斯湾,把路探清楚了,下次就能走得更远。” 他下令船队调头,回程的路上,庾道季心里盘算着这趟的账,货卖得差不多了,换回来的是满舱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还有宝石和象牙。这些东西在大周的价格,至少是收购价的三倍。 一来一回,刨去成本,少说也是几倍的利。 如果再把那些南洋商人带去东方,他们在大周买了瓷器茶叶回去卖,又是一笔。 船队沿着波斯湾北岸缓缓东行,还没走出多远,前方的海面上又出现了几艘船。 庾道季举起千里镜,这一次不是战船,是商船,大大小小五六艘,帆上绣着带翼狮子的徽记,跟之前那支船队一样,却没有靠过来,只是远远地跟着。 “将军,波斯人的船。”副将凑过来,庾道季放下千里镜,“跟着就跟着吧,不用管。” 船队继续向东,波斯商船跟了一天,又来了几艘,从五六艘变成了十几艘,始终保持着距离,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庾道季被跟得有点烦了,正要下令派小艇去问问,前方的海面上立刻出现了一艘挂着白旗的船。 行吧,好识相。 庾道季便让船队减速,那艘小船缓缓靠近,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白袍的中年人,头上缠着布,留着大胡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他站在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地朝镇海号鞠了一躬,用带着口音的波斯语喊了一句话。 翻译听了,眼睛微微睁大,“将军,他说他是波斯湾商会的首领,奉波斯王庭之命,来问大周船队的来意,为之前的冒犯赔罪。” 庾道季看着那个白袍中年人,“让他上来。” 小艇靠上镇海号,白袍中年人沿着绳梯爬上来,动作不太熟练,爬到一半差点滑下去,两个士兵伸手把他拽了上来。 他站在甲板上,浑身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穿着铁甲的士兵、高耸入云的桅杆,脸色白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用波斯语说了一大段话,翻译转过来一五一十地说了。 波斯湾的商人们听说了前几天的事,都吓坏了,以为是东方的强国要来攻打波斯。 王庭那边也紧张,派他来问问,大周的船队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是要开战,他们也好准备,如果是路过,他们愿意提供淡水和补给。 之前拦路的那支船队,是当地驻军擅自行动,已经被撤职了,希望大周的将军不要怪罪。 庾道季听完,笑了笑,“告诉他,大周皇帝陛下派我们来,不是来打仗的。” 翻译把话转过去,白袍中年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从惨白变成了通红,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利索了不少,“那将军来做什么?” “贸易。”庾道季指了指船舱,“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波斯商人想买,可以谈。” 白袍中年人愣了好一会儿。 “就为这个?”他的声音发飘,“早说啊!” 他激动得在白袍上搓了好几下,“将军,波斯湾的商人等了好几天了!从王庭来的,从泰西封来的,从巴士拉来的,都等着呢!我们以为大周要打过来,吓得连船都不敢出,原来是来贸易的!” 他转身跑向船舷,朝自己的船大喊了几声。 那几艘远远跟着的商船像是得了信号,立刻加速驶来,很快就把镇海号围住了。 一艘接着一艘靠过来,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地毯、香料、宝石、干果、阿拉伯马,五花八门。 商人们挤在船舷边,举着货物朝大周的士兵喊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庾道季不得不让士兵维持秩序,让商人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白袍中年人充当翻译和中间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把秩序稳住。 庾道季让副将把剩下的货物清点出来,丝绸五千匹,瓷器两千件,茶叶三千斤,糖五千斤,纸张一千刀,这是最后剩下的,卖完就没了。 货物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最后一个买到纸张的波斯商人抱着那摞纸,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纸太好了,我们平时用的羊皮纸又贵又不好写,你们还有多少?下次能不能多带点?” 庾道季看着他,“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商人们的脸色变了,白袍中年人急忙问,“将军,明年不来吗?后年呢?你们总要回来的吧?” 庾道季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死,“这要听陛下的。” 人群中响起失望的叹息声。 年轻商人挤到前面,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将军,那——我们能跟你们去东方吗?去大周?” 庾道季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商人,他们眼睛里全是期待。 这一路走来,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印度,所有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去东方? “能。”庾道季点了点头,“但是要快,船队三日后启航返程,赶不上就不等了。” 码头炸开了锅。 那个年轻商人转身就跑,白袍中年人跑得最快,不到两天,港口里就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波斯大商人的船,有阿拉伯商人的船,有亚美尼亚商人的船,船体都是地中海风格,比大周的船小了不少,但在波斯湾里跑得飞快。 他们连夜装货,地毯、香料、宝石、药材,能装的全装上,船舱堆得满满当当。 三日后,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身后那支船队,行吧,这一路尾巴倒是不少。 出来的时候,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 回去的时候,多了浩浩荡荡近百艘船,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走,是时候回家了。” 第143章 败仗庭(三) 第143章 败仗庭(三) 船队驶出波斯湾的时候,海面上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从镇海号的舵楼望出去,前后左右全是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跟着头雁南飞的候鸟。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这支庞大的船队,心情还不错。 这一趟,路探了,货卖了,钱赚了,利润都够重新造船的了,还带回去一大群尾巴,陛下的海上传奇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海上的事,从来不会一直顺遂。 船队进入阿拉伯海的第三天,天色变了。 庾道季站在舵楼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原本是一片澄澈的湛蓝,此刻却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一般,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半空,黑压压地逼过来。 令人不安的平静。 “将军——”掌舵的老船工声音发紧,“要起大风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千万头野兽在海底咆哮。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海面开始起伏,整个海面都在升降,像巨兽在喘息。 庾道季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半帆,桅杆加固,船与船之间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 旗令传下去,大周的船只迅速反应,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收帆、绑缆绳、加固货物。 但那些跟在后面的南洋商船和波斯商船就没这么利索了。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人手忙脚乱地收帆,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甲板上张望,还有人在朝大周的船只喊话,声音里全是恐惧。 风猛地砸来了,阿拉伯海的季风风暴比孟加拉湾更凶,风从西边呼啸而至,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吹得桅杆吱呀作响,帆布被撕扯得猎猎震动。 浪头紧跟着风起来了,像移动的水墙从西边压过来。 镇海号猛地倾斜,庾道季死死抓着舵轮,身体被甩得几乎飞出去。海水从船舷灌进来,淹过甲板,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在舱壁上。 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火药桶被铁链绷得咯咯直响。 大雨紧跟着来了,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甲板上,打在帆布上,打在人的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船。 庾道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朝后面望去。 身后一片混乱,那些小船的处境比镇海号惨得多。一艘马来商船的桅杆被风折断,帆布和绳索散落在甲板上,船身已经侧得快要翻了。 船上的水手们抱着桅杆残骸,在狂风暴雨中拼命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将军,有船翻了!” 副将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几乎被吹散。 庾道季看到了。 一艘爪哇的小船,就是那个红宝石少年的船,正在浪尖上剧烈起伏,船首猛地扎进浪谷,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艘小船在海面上消失了,只留下几块碎木板和一只木桶在海面上打转。 “救人!” 大周的船只在风暴中艰难转向,朝那些翻沉的船只靠过去。士兵们把绳子和木板扔进海里,拼命地把落水的商人往船上拉。 还好这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木桶、麻袋,还有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庾道季站在舵楼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整夜没有合眼。 副将清点了损失,他们补给船失踪了两艘,那些商船伤者不计其数。十几艘船沉了,多半是那些小船,有的比镇海号的救生艇大不了多少。 “救上来多少人?” “将军,落水的都救上来了,分在各船上。那个爪哇少年也在,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被咱们的船捞上来了。”副将顿了顿,“只是他的船没了,货物也没了,他醒来坐在甲板上哭了一早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爪哇少年坐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落水的商人,很是狼狈。 庾道季走过去,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船……没了,宝石……没了,阿爸说……不能空手回去……” 庾道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活着就好,船没了可以再造,宝石没了可以再赚。”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庾道季转身要走,一个波斯商人叫住了他。那商人穿着湿透的白袍,满脸络腮胡子,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他走到庾道季面前,鞠了一躬,用结结巴巴的波斯语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过来。 “将军,我的船还在,但太小了,经不起这样的风浪。我想把我的货物搬到贵国的大船上,空船跟着走,万一再遇风浪,人跳海逃命,货还能保住。我愿意出一半的货价作为搬运费。” 庾道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旁边的副将先凑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的船上还有空舱,补给船的货卖完了,买的只有原先货的一半,舱里空着一半。” 庾道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波斯商人。 商人站在那里,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旁边几个商人听见了,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话,他们的船都不大,都怕再遇到风暴,都想把货物搬到大周的船上。有的说愿意出一半货价,有的说愿意出六成,有的说只要能把货安全带到大周,价钱好商量。 庾道季看了看那些商人的船,确实小。 最大的也不过是镇海号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艘比爪哇少年的船也大不了多少,船体是木头拼的,没有铁甲,没有水密隔舱,遇到大风暴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从波斯湾到大周,万里海疆,还要横渡印度洋、穿越马六甲、过南海,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这种小船,再来一次风暴,怕是连人带货都得喂鱼。 “可以放。”庾道季点了点头,“但不许放太多,每船不能放超过三分之一舱。我们的船还要装水、装粮食、装火药,不能全给你们。” 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个波斯商人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声道谢。 翻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商人,不一会儿,所有跟着的商船都沸腾了。 他们这一次跟着来也不是只赚一次钱,他们主要是来认路的,这时候海上倒买倒卖的利润最少是百分之八百。 这个利润,可以让所有逐利的商人在生死间穿行,他们想过来东方,但根本找不到,最多找到印度。 但那明显没有丝绸,再傻都知道走错路了。 这一次找到地方,他们可以去做生意,让那些船没了的先留在东方,他们回去造大船,把季风了解了,明年再回来。 也可以从西域走,总之先找到地方,这是投资,他们不能错过,以后可没人带他们去。 谁知道下一次东方的船什么时候来? 庾道季让副将安排此事,再三叮嘱不许超载,每船按空舱的三分之一算,多了一粒米都不许放。 商人们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搬货,恭恭敬敬地把货物码好,生怕给大周的士兵添麻烦。 爪哇少年走到庾道季面前,低着头,嗫嚅了半天,“将军,我没有大船,也没有货物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庾道季看着他,算他扶贫,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金币,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到了大周,找份活干,大周挣钱的机会多的是,只要肯干活,饿不死你。” 少年攥着那几个金币,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将军,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钱,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到了大周,我给你当牛做马!” 庾道季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你很有当大周人的前途。” 说辞都无师自通了。 少年抹着眼泪,使劲点头。 船队重新启航,后面的路程,老天爷总算给了几分薄面。 船队从阿拉伯海进入印度洋的那几天,庾道季每天都要站在舵楼上盯着天色看好几回。 风暴的阴影还没从他心里散去,他怕再来一场,那些小船怕是要全军覆没。好在季风已经过了最猛烈的时候,海面上的风虽然不小,但都在镇海号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那些小商船也学乖了。 不用庾道季下令,每天傍晚自动把帆收一半,船与船之间拉开距离,夜里轮流派人在甲板上值班瞭望。 有几个波斯商人甚至主动找到大周的船工,请教怎么加固桅杆、怎么绑缆绳才能扛住大风。 大周的船工也不藏私,手把手地教,一来二去,语言不通的人居然比划着也能交流了。 船队沿着印度半岛的西海岸南下,在狮子国又停了一次,补充淡水和粮食。 狮子国的国王听说大周的船队从波斯回来了,还带了近百艘外国商船,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亲自跑到港口来看。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船队,喃喃地说了一句,“东方的巨龙,翅膀已经伸到西边去了。” 庾道季没工夫去见他寒暄,他忙着安排船队补给。 近百艘船,近万人,每天消耗的淡水和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好在狮子国是南洋最大的贸易中转港,物资充足,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掏钱,不肯让大周破费。 那个波斯商会的白袍中年人拍着胸脯说,“将军一路上照顾我们,这点小钱,我们自己出。” 庾道季也没有推辞。 船队从狮子国出发,横渡孟加拉湾。 这一段路是回程中最大的考验,海面宽阔,没有陆地遮挡,风浪比近海大了不少。 好在风向正好,西南季风推着船队一路向东,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商船紧紧跟随,像一群小鱼跟着一条鲸鱼,虽然吃力,但好歹没掉队。 那个爪哇少年每天都站在甲板上,帮着大周的士兵干活,搬货、洗甲板、擦炮管,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进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 马六甲的商人们早就得到了消息,黑压压地站在港口等着。他们看见大周的船队回来了,还带着那么多外国商船,一个个眼睛都直了。那个马来商人第一个跑上来,拉着庾道季的手,问长问短,听说只沉了十几艘船,竖起了大拇指。 船队在马六甲休整了三天,补充了淡水和水果。那些跟着来的南洋商船到了马六甲就算是到家了,有的就地卸货,有的继续跟着往东走。 那个马来商人的船最大,决定跟着去大周开开眼界。他说,“我都在这等半年了,不亲眼看看大周长什么样,回去睡不着觉。” 船队穿过南海,一路向东北方向航行。 海面越来越平静,风越来越暖。 “将军,前面就是交州了!” 桅杆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朝前方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海岸线上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庾道季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从交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狮子国,从狮子国到波斯,从波斯再回来。 他见过狂风巨浪,异域的城池,见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听过无数种听不懂的语言。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升全帆!全速前进!” 船队驶入白藤江口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交州刺史正在衙门里吃晚饭,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海上来了好多船!” 刺史懵了一下,没收到什么外交书啊,他把筷子一扔,拎着袍角就往外跑。 他爬上城墙,朝海面上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江口外面的海面上,全是船。近处的,远处的,大的,小的,桅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海面,一眼望不到头。 刺史揉了揉眼睛,船还在,没有消失。 “大人,最前面那艘好像是镇海号!”差役指着江口,“还有人在上面挥旗!” “这……这是什么情况?”刺史的声音发飘,“庾将军不是只带了二十艘镇海,十艘补给船出去吗?怎么回来这么多?” 刺史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了那面熟悉的旗帜。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快!快组织人手去码头!烧热水!准备粮食!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叫来!快!” 镇海号缓缓靠岸。 庾道季踏着跳板走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年,已经不太习惯站在不会晃的地面上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扶住他,他才站稳。 刺史迎上来,满脸堆笑,“庾将军,您这是到底带了多少船回来啊?” 庾道季回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有些得意,“数过了,除了自己的,跟着到的商船有八十七艘。” 刺史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七艘,这还不算大周自己的船。他咽了口唾沫,“那些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庾道季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就是胡人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宝石、象牙、地毯、药材。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群想来大周做生意的商人。” 刺史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陆续靠岸的船只,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各种语言的商人从船上走下来,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夕阳下飘扬,忽然觉得天下最贫穷的交州,从今天起,恐怕要变成另一个地方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差役喊了一句,“快去给洛阳送信!就说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那些金光闪闪的货物,“很多很多钱!” 交州要发达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已经听杜使臣说了大半个时辰。从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说到大皇宫的金殿,从查士丁二世的傲慢说到那一声声嘲讽的笑。杜使臣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往火上浇油。 “欠朕的钱,还这么嚣张。”明昭气笑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只有打不得的债主才是大爷?” 杜使臣垂着头,不敢接话。 明昭厚赏了杜使臣,她确实没有打过去的路,这像是看到一座金山,那金山还欠她钱,她能打,但太远了过不去。 这怎么不让人憋屈呢? 又过了几天,薄越来了,“陛下,交州八百里加急。” 赵明昭皱了皱眉,“交州?” 薄越把急报递上去,“庾将军回来了,带了很多船,很多货,还有很多人。交州刺史说,跟着庾将军回来的外国商船,有八十七艘。”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明昭接过急报,从头看到尾,她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气了几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朕让他去探路,他给朕带回来一支船队。” 薄越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庾将军速来洛阳面圣?” 赵明昭摆了摆手,“不急,七月份天热,让他在交州歇歇,把人员和货物都安顿好。那些外国商人,让交州刺史好生招待,别丢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消息传到交州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了。 庾道季在交州歇了大半个月,把船队和货物都安顿妥当,那些外国商人也交给了交州刺史安排。 八月初,庾道季带着二十个亲兵,押着十几辆大车,从交州一路北上。大车上装的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挑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香料、宝石、象牙、药材,还有几箱子他专门挑出来献给陛下的极品。 一路上他骑在马上,看着路两边绿油油的庄稼,觉得大周的田地都比别处的好看。 那些在海上漂了一年的疲惫,在踏上故土后就散了大半。 八月中旬,庾道季抵达洛阳。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府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让人把献给陛下的礼物清点了一遍。 赵明昭在紫宸殿见他。 庾道季走进殿的时候,明昭看见庾道季黑了,海上的日头还是太毒了,这整的,都让白古直接变黑古了。 还好帅哥颜值还是能打的, “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辛苦庾表兄了。” 庾道季站起来,让人把身后抬来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一箱一箱地往殿里搬。 第一箱是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在烛火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第二箱是象牙,整根的,雕了花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第三箱是药材,第四箱是香料。 宫人们最后打开箱盖的时候,赵明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箱子里装的是胡椒,黑胡椒、白胡椒,那股辛辣的、温暖的气息从箱子里升腾起来,钻进赵明昭的鼻子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胡椒?” 庾道季笑着点头,“陛下,这是波斯湾沿岸产的胡椒,臣带回来了一千斤,最好的都在这儿了。” 赵明昭想起自己穿越过来这些年,吃的饭菜永远只有咸味和酸味,连个辣椒的影子都见不到。 如今,庾道季给她带回了一整箱。 总算是有点辣味了。 赵明昭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发现有一箱,里面装的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像木头又不是木头。 “这是什么?” 庾道季挠了挠头,“臣也不知道叫什么,波斯商人说,这东西叫龙骨,是从一种巨大的鱼身上取下来的骨头。磨成粉可以止血,泡水可以退烧,比黄连还好用。臣带了一箱回来,让太医试试。” 赵明昭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头,“龙骨?鲸鱼骨还差不多。” “你这一趟,赚了多少钱,回头写个折子给朕。”她顿了顿,“那些跟着来的商人,你怎么安排的?” 庾道季正色道,“回陛下,八十七艘商船,分别来自马六甲、狮子国、天竺、波斯。他们跟着臣来大周,是想做买卖的。臣跟交州刺史说了,让他们在交州等候陛下的旨意。至于贸易的事——” “贸易的事,让少府跟他们谈。大周的货物,不能贱卖。价格定高了,他们买不起。价格定低了,咱们吃亏。这个分寸,少府拿捏得住。” “臣明白。” 赵明昭看着庾道季那张晒黑的脸,“你在海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庾道季沉默了一瞬,把风暴的事简单说了。 赵明昭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人没事就好。” 庾道季低着头,“臣明白。” “明年,你再去一趟。” 庾道季抬起头,眼睛亮了,他其实还是挺喜欢在镇海上的,海上就是有一种魔力,出去了想家,回来了又向往那辽阔的大海。 “不过镇海还是小了,今年工部造了更大更好的,还没试行呢,明年十月,定让你用上。” “这一次是通商,朕决定将纺织厂关了,不再与民争这利,朕要建商船,虽说价格不菲,但是主要将贸易先通了,大周的银行可以为世界所有的商人提供方便,大周的国债也要卖到波斯湾去。” 如今布匹已经泛滥,价格越来越低,百姓已经不会有冻着的人了。 她看着庾道季,“朕要的不是一趟买卖,朕要的是这条路上的钱,都在大周的手里转。” 庾道季声音沉稳有力,“臣领旨。” 庾道季回去后,赵明昭拿起那颗最大的红宝石,对着阳光看了看。宝石纯净而深邃,火彩闪到她眼睛了。 不错,萌萌也六岁了,哪天逗过头了,可以拿来哄哄她。 说回波斯,波斯使者法鲁克从拜占庭,急急赶回了泰西封,波斯萨珊王朝的都城。 他入城的时候正值黄昏,城门都快关了,他骑着骆驼一路狂奔,在城门口差点被卫兵拦下,最后亮出了王庭颁发的铜牌才得以通过。 他直奔王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波斯王沙普尔三世正在宫中与大臣们议事。 他年纪不到五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大半,这些年被拜占庭压得喘不过气来,东边的突厥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听说法鲁克求见,他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法鲁克几乎是扑进殿中的。 “陛下!陛下!”他气喘吁吁,“东边来人了!” 沙普尔三世靠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边?突厥人又来了?” “不是突厥!是突厥东边!”法鲁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是大周!一个比突厥大得多的国家!他们灭了突厥。” 殿中的大臣们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大周?那支船队? 他们是知道的,毕竟刚刚路过,那几十艘巨大的战船,每一艘都比波斯的任何船大三倍以上,船首包着铁甲,船舷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炮口。 有人亲眼看见那支船队开炮,隔着几里远,巨响如雷,拦截他们的波斯船队连靠近都没靠近就被击溃了。人就只是打的边缘水面,他们的桅杆就被打断了,船体被砸穿,士兵们纷纷跳海逃命。 那时沙普尔三世的脸色变了,难以置信,罗马的希腊火已经让他们绝望了,明显东方更恐怖。 还好他们只是想做生意,如果打仗,波斯湾沿岸的港口早就不是他们的了。 二十艘那样的船,足以把整个波斯湾封锁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打,只是在被拦路的时候放了几炮威慑。放完了,还客客气气地跟他们的商人做买卖,把带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糖、纸张都卖了,买了他们的香料、胡椒、宝石和药材。 “你是说,那个大周,灭了突厥?” “是,臣从君士坦丁堡回来,那个叫大周的国家,跟拜占庭起了冲突。” 殿中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竖起了耳朵。 法鲁克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大周在东方打败了突厥,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残部西逃,投奔了拜占庭。 大周的女皇帝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要查士丁二世要么交出阿史那务涂,要么赔偿突厥造成的一切损失。 查士丁二世不但拒绝了,还嘲讽大周女皇帝不知天高地厚,要她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沙普尔三世听完,沉默了。 突厥可汗投奔了拜占庭,这件事他们去年早就知道。 他还知道查士丁二世收了阿史那务涂之后,在东部边境增加了三个军团的驻军,名义上是防御突厥残部,实际上是冲着波斯来的。 拜占庭的野心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想要波斯的美索不达米亚,想要亚美尼亚,想要叙利亚,想要整个东方的贸易通道。 这么多年,波斯被拜占庭压得抬不起头。 沙普尔三世即位以来,打了无数次仗,输了无数次,割了无数次地,赔了无数次款。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地被罗马人按在地上摩擦。他以为这就是命,以为波斯永远不可能翻身。 拜占庭那么大的面积,可不是凭空来的。 可现在东边来了一个国家,打败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逼得阿史那务涂像丧家之犬一样西逃。 这个国家派使臣去找查士丁二世,要他把人交出来,否则就赔偿损失。查士丁二世那个傲慢的混蛋,拒绝了。 沙普尔三世幸灾乐祸的笑了。 “查士丁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目中无人的、不知死活的蠢货!” 殿中的大臣们吓了一跳。 沙普尔三世站起来,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看着法鲁克,“你的消息,确定属实?” “臣用性命担保,女皇帝很强硬,她说谁收留突厥,谁就是她的敌人,这是她让使臣去跟查士丁说的原话。” 沙普尔三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那双眼睛藏不住,眼睛里的光,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终于等到了。 这些年他被拜占庭压着打,割地、赔款、称臣,他不是不想反抗,是打不过。 拜占庭的军团训练有素,他们的城墙坚不可摧,他们的希腊火能在海上烧毁波斯的战船。 查士丁二世每次见他,都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施舍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今,东边来了一个比拜占庭还要强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女皇帝被查士丁二世羞辱了。 “来人,备礼。” “陛下?” 老臣愣住了。 “我要派使臣去大周。”沙普尔三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上波斯最好的礼物,宝石、香料、珍珠,挑最好的装,不够从国库里拿。使臣要选最能说会道的,会说突厥语、波斯语、希腊语,最好还能说几句那个——大周话。” 他不等人开口,继续说道,“使臣到了大周,替我告诉那位女皇帝,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陛下,”老臣小心翼翼地问,“查士丁二世真的说过这些话吗?” 沙普尔三世看了他一眼,查士丁说过没有,重要吗? 真是个蠢的,他还能绕过他去解释吗? 老臣也反应过来了,闭上了嘴。 沙普尔三世坐下,整了整衣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如果大周要打拜占庭,波斯愿意跟随。拜占庭欠我们的,比欠大周的还多。我们要的不是赔款,我们要的是土地、是尊严、是百年来被他们踩在脚下的那口气。” 他顿了一下,“至于赔款,全归大周,波斯分文不取。” 一个年轻的大臣忍不住开口,“陛下,全归大周?那我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沙普尔三世看着他,“拜占庭倒下了,它占着的那片土地,谁来拿?东方的大周万里迢迢打过来,能占多少?他们要的是赔款,要的是商路,要的是拜占庭低头。至于那些被拜占庭吞并的波斯故土,拜占庭输了,谁拿,还不是各凭本事?” 他靠在御座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就算大周不帮我们,只要他们从东边打拜占庭,拜占庭就得把东线的兵力调走。到时候,西线就是我们说了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让使臣尽快出发,越快越好,带足礼物,不要舍不得。大周的女皇帝,既然能打垮突厥,就绝不是好糊弄的。我们送去的礼越重,她越会觉得我们是诚心的。” 他顿了顿,“查士丁那个蠢货,找了个这么强的对手,他自己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发出反派的笑声。 第144章 败仗庭(四) 第144章 败仗庭(四) 八月初,慕容恪回朝的消息比他人先到。 西域都护府的快马提前三天进了洛阳,说慕容将军已经过了玉门关,带着西域诸国的使臣,一路浩浩荡荡,不日即到。 赵明昭听了这个消息,心情更好了几分。 她的西边和南边,都在开花。 九月初,慕容恪入洛阳。 跟他回来的西域使臣们一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帽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洛阳城的百姓早就得了消息,从城门口到宫门,沿街站满了人。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陛下登基的时候。有人踮着脚尖朝西边望,有人爬到树上去看,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来了来了!” 慕容恪的马出现在城门处的时候,人群骚动起来。 慕容恪在西域待了两年多,从河西走廊打到天山南麓,从天山南麓打到葱岭以西,风里来沙里去,脸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当年那个面如冠玉的鲜卑贵公子,如今皮肤已经成了古铜色。 使臣们根本不敢说话,这就是大周? 是不是过于富裕了? 他们也才脱离没多少年啊,怎么中原背着他们变得这么富了? 太可怕了,他们真的错亿啊!! 队伍宫门前停下,慕容恪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朝宫里走去。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西域使臣,有焉耆的、龟兹的、疏勒的、于阗的,还有几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国名赵明昭都没听说过。他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跟在慕容恪身后,不敢越半步。 慕容恪走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坐在御座上等他。 她看见慕容恪的第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差点没坐住。 “慕容恪,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慕容恪:······ 他就知道,他毁容了! 西域的太阳太歹毒了,陛下幸灾乐祸实在是太过分了,他还是大功臣呢! 慕容恪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臣慕容恪,奉旨平定西域,今凯旋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明昭咳了咳,“将军辛苦了。” “臣不辱使命,西域皆复,丝路已通。天山南麓诸国皆已归附。臣这次把他们的王子与使臣都带来了,让他们亲自来洛阳向陛下朝贺。” 他侧身让开,殿外的使臣们鱼贯而入,二十几个人跪了一地,磕头的磕头,行礼的行礼,有的用汉话喊“陛下万岁”,有的用自己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然后通过翻译转述。 赵明昭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袍子和各式各样的帽子,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她一个个问过去,焉耆来的,多大年纪了?龟兹来的,路上走了多久?疏勒来的,你们的葡萄熟了没有? 使臣们受宠若惊,一个个答得磕磕巴巴,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有的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在西域的时候就听说了,大周的女皇帝是个厉害角色,如今见了真人,发现也挺和气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赵明昭问完了,赏了使臣们,使臣们感激涕零地退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慕容恪和几个近臣。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慕容恪那张晒黑的脸,叹了口气,“慕容恪,你辛苦了。” 慕容恪笑了笑,“臣不辛苦。陛下给臣的兵马足,粮草足,军械足,打得顺手。倒是突厥人比较辛苦,被臣追了好几千里,跑断了好几匹马的腿。” 赵明昭被他逗笑了,“西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恪敛了笑容,正色道,“回陛下,西域都已经恢复了大周的统治,驻军、设官、征税,一切如常。天山南麓诸国,焉耆、龟兹、疏勒、于阗,都已遣使归附,愿意年年朝贡、岁岁来朝。葱岭以西的大夏、粟特、嚈哒,也有意与大周通好,只是路途遥远,还没来得及派正式使臣。” 他顿了顿,“臣在西域做了一件事,未经陛下批准,擅自做主了。”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慕容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臣在疏勒设立了一个互市。不是大周与疏勒之间的互市,是天下所有商人的互市。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波斯的香料、宝石、地毯,天竺的象牙、药材、珍珠,都可以在那里买卖。大周收税,西域诸国分利。” 他看着赵明昭,“臣想着,丝路通了,总得有个地方让商人们聚在一起做生意。疏勒正好在天山南麓的要冲,往东是河西走廊,往西是葱岭,往南是天竺,往北是草原。在那里设一个互市,天下的商人都不用跑太远,到疏勒就行了。” 赵明昭接过帛书,看完了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慕容恪,你这个互市,设得好。朕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交代。你在西域自己想到了,自己做了,做得比朕想的还好。” 慕容恪低下头,“臣擅作主张,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赵明昭笑了,“朕要赏你。” 她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慕容恪面前,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慕容恪听封。” 慕容恪怔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慕容恪平定西域,开通丝路,设立互市,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赵明昭的声音清楚,“特进慕容恪为太尉,封护国公,食邑三千户。赐金五百斤,绢五千匹,丝绸百匹。” 太尉是正一品,是级别最高的,但是荣誉虚职,主要象征地位尊崇。不干活,但足够有面。 慕容恪无法拒绝,毕竟这怎么也是武将最高位了,兵部尚书也只是正三品。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恪,“起来吧。” 慕容恪站起来,脸上克制着,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在西域设的互市,可以做大。不只是让商人在那里买卖货物,还可以让大周的银行开到疏勒去。商人们在互市赚了钱,不用带着金银满世界跑,存进银行,拿一张汇票,走到哪里都能取钱。安全,方便,还能收税。” 赵明昭正缺钱呢,马上就要还国债了,“慕容恪,你这次回来,给朕带回来的不只是西域,是一个天下。” 慕容恪忙拱手,“臣不敢。” 赵明昭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谦虚了。你刚从西域回来,辛苦了,回去好好歇几天。银行开到疏勒的事,朕会让少府的人跟你商量,你出力,朕出钱。” “臣遵旨。” 慕容恪退出去的时候,殿外的阳光正亮。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真黑了不少,怪不得陛下直接让他回家,都不带留他的。 他皱了皱眉,把小镜子塞回袖子里,继续往外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跟袖口底下的肤色对比了一下,叹了口气。 回去得好好保养一下,不然下次进宫,陛下又该笑他了。 紫宸殿里,赵明昭还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那份互市章程。 陆上的丝绸之路通了,海上的丝绸之路也通了。慕容恪在西域开了互市,庾道季从海上带了商队回来,她的银行、她的国债、她的货币,迟早会沿着这两条路,流向整个天下。 不对,她缺货币啊。 反正明年十月才重新去西边,庾道季先去倭奴国,让那边人采矿吧。 她很需要真金白银,没有这东西她怎么忽悠?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那颗准备拿来哄萌萌的红宝石,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应该早点下班去陪萌萌。 薄越看陛下心情好,他凑上来了。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管的是暗地里的差事,能不出现在陛下面前就不出现,免得让人以为他在打小报告。所以他主动求见的时候,赵明昭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陛下——” 薄越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赵明昭挑了挑眉,“什么事?” 薄越咳了一声,“陛下,臣要说的是……团子的事。” 赵明昭愣了一下,团子?她养的那只熊猫? 她想起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怀着萌萌,需要静养。偏偏团子那时候正是最活泼的年纪,每天在她宫里滚来滚去,动不动就扑上来抱她的腿。 谢晏怕团子冲撞了她,硬是让她把团子送出宫去。 赵明昭舍不得,团子是她从蜀中带回来的,养了三年,养得跟狗一样黏人。 但谢晏说得有道理,一只大熊猫,精力旺盛得很,万一哪天扑过来没收住力,确实不好说。她就让薄越把团子带回他府上养着,说好了生完孩子就接回来。 后来萌萌出生了,她忙得脚不沾地,团子的事就搁下了。 薄越偶尔提一句,说团子在他府上吃得好睡得好,胖了一圈,让她放心。她就真的放心了,这一放心就是六年。 “团子怎么了?”赵明昭放下红宝石,坐直了身子,“病了?还是跑了?” “没病,也没跑。”薄越的表情更微妙了,“团子……生了。” 赵明昭眨眨眼。“生了?生了什么?” “生了两只。”薄越伸出两根手指,“食铁兽。” 赵明昭皱起眉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慢慢理出了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团子一只熊猫,怎么生的?” 薄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陛下,六年前团子送到臣府上之后,臣看它一个熊挺无聊的,整天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郁郁寡欢。臣就从蜀中又找了一只回来,给它作伴。” 赵明昭的眉头从皱着的变成了挑着的。 “前几年都没动静,结果今年二月,团子忽然胖了起来,臣还以为是吃多了。上个月,它就在窝里生了两个。臣府上的兽医说,一公一母,都很健康。”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盯着薄越看了好一会儿。 薄越被她看得有点发毛,“陛下?” “薄越。”赵明昭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给朕的熊猫,找了只公的,养在你府上,养了六年,然后它生了两个崽,你现在才来告诉朕?” 薄越的喉结动了动,“臣……本来想早说的,但事太忙,忘了。结果今年忽然就生了,臣也很意外。” 赵明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团子刚来的时候的模样,她把团子当闺女养,亲手喂过竹子,洗过澡,晚上还让它睡在寝殿的外间。后来为了孩子,不得不送走,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结果薄越告诉她,团子在他府上,不仅有伴了,还生娃了。 真是欠欠的。 赵明昭从凭几上坐起来,“朕要去看。” 薄越愣了一下,“陛下,现在?” “现在。”赵明昭站起来,“团子在洛阳还是在外地?” “在臣府上,就在洛阳。” 赵明昭想了想,“团子还记得朕吗?” 薄越沉默了一瞬,“臣不知道,不过团子这两年脾气不太好,除了臣和喂它的仆人,别人靠近它就龇牙。上个月生崽之后更凶了,连臣都不太敢靠近。”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团子脾气不好了?她记忆里的团子,是一只温顺到几乎不像熊猫的熊猫,谁抱都行,谁摸都行,给竹子就吃,不给就抱着你的腿不让你走。 她忽然有些愧疚。 “备马,朕去你府上看看。” 赵明昭换了身便服,带着几个锦衣卫,骑马出宫。 薄越的府邸院子不小,赵明昭下马的时候,闻到竹子清冽的气息,院子角落里堆着几捆新鲜的竹枝,应该是薄越府上的仆人一大早从城外砍回来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薄越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重院子,到了后院。后院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半,栅栏后面种了几丛竹子,竹子底下搭了一个木棚,上面盖着茅草。木棚外面堆着新鲜的竹枝和竹笋。 赵明昭站在栅栏外面,朝木棚里望去。 木棚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面,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正侧躺着,两只小小的黑白团子挤在它的肚皮上,正埋着头喝奶。那只大团子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打盹。 团子比六年前大了整整一圈,它的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肚子上的毛蓬松柔软,随着呼吸起伏,两只小崽趴在它肚皮上,像两坨软塌塌的糯米团子粘在一大坨糯米团子上。 赵明昭站了一会儿,“团子。” 团子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朝赵明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认出来,然后把眼睛又闭上了,继续打它的盹。 “它还记得朕吗?” 薄越站在她身后,想了想,“臣觉得,记得。如果是生人靠近,它早就龇牙了。上次有个仆人想进去打扫木棚,被它从里面冲出来追了半条街,还好跑得快。” 赵明昭弯了弯嘴角,“开门,我进去看看。” 薄越吓了一跳,“陛下!” “没事。” 赵明昭踩在干草上,一步一步地靠近木棚。团子的耳朵又动了动,眼睛再次睁开了一条缝,赵明昭蹲下来,伸出手,放在团子的头顶上。 它的毛比记忆里粗糙了一些,团子的鼻子动了动,嗅了嗅她的手,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两只小崽被翻了个措手不及,从肚皮上滚下去,在干草上滚了两滚,发出细细的、像小鸡一样的叫声。 赵明昭笑了,“不错,你还记得朕。” 团子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大牙,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赵明昭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两只还在干草上滚来滚去的小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薄越。” “臣在。” “团子和它的崽,过几日就搬回宫里。朕把它送出去六年,该接回来了。” 薄越应了一声,没有异议,反正皇宫大,而且他快养不活这祖宗了。 团子的脑袋枕着她的膝盖,两只小崽在她脚边滚来滚去,一只咬她的袍角,一只扒她的靴子。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崽,小得跟毛球一样,身上的毛还没长全,黑色的部分灰扑扑的,白色的部分泛着淡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黑亮亮的。 赵明昭伸手把那只小的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茸茸的一团,趴在她的手心里,用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赵明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团子的肚皮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出去了。 “过几日朕派少府的人来,把团子和它的崽一起接回宫。你养了它们六年,花了多少银子,报给少府,一并补给你。” 薄越拱了拱手,“谢陛下!” 暴富了! 她勒转马头,策马回宫。 薄越站在府门口,看着陛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里那三只黑白相间的团子,自己养了六年的熊,就这么被接走了,还挺舍不得的。 ······ 林牧的新律成稿堆在紫宸殿的御案上,整整六卷,竹纸装订,封面题着《大周律》三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一如林牧其人。 第一卷 是总纲,——“律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器。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三年前宋臣跟她说的那番话——“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 她当时应付着应了,应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牧新律总纲开篇第一句,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行吧,如今她已经不是三年前与诸公玩心眼子的新帝了。 第二卷 是户律,田产、赋税、户籍、婚姻、继承,凡与百姓日常相关者,条分缕析,一一列明。 第三卷 是刑律,杀人、伤人、盗窃、欺诈、斗殴,从重到轻,分门别类。 第四卷 是职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 第四卷 是职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黜、俸禄、致仕,一一写定。 第五卷 是兴律,水利、道路、仓储、营造,凡朝廷大兴土木之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得擅动民力。 第六卷 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 第六卷 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量情而定,酌情而判。 六卷新律,从总纲到杂律,从朝廷到百姓,从生到死,从田产到官司,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赵明昭只是粗略的看了看,根本翻不完。 她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这几年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呈上来的那一刻,崔安都说林郎君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赵明昭拿起朱笔,在扉页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早朝,崔安念了陛下准奏新律的旨意,念完了,郑文弼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说。” 郑文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义正词严的慷慨,“新律六卷,臣已通读。其中谬误百出、悖逆祖宗之法者,不可胜计。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重修。” 殿中嗡地一声,早有准备的言官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法无定式,判例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以此释法,臣恐天下司法从此失其准绳!” “臣亦附议!新律总纲开篇便说不许陛下插手、示意、特批——大周天下,陛下为君,万民主宰。律法是陛下所立,朝廷所颁,岂能自缚手脚、自废武功?” “臣再附议!新律职律一卷,将官员考核之权尽归吏部。台谏独立于百官之外,掌监察、弹劾、风闻言事之权,本是陛下耳目。如今考核之权归了吏部,台谏之权被架空,陛下耳目何在?” 这顶帽子扣得大,殿中的附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六卷新律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赵明昭端坐御座,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开口,“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 “郑文弼,你方才说,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 郑文弼梗着脖子,“是。” 赵明昭慢慢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朕,前朝断案,遇律无明文者,如何处置?” 郑文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朕替你答。比附,比照已判之案,酌情而定。比附就是判例释法,前朝能做,本朝不能做?你是觉得前朝的律法比本朝的好,还是觉得前朝的判例比本朝的正宗?” 郑文弼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明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群人。“朕要是事事插手、个个示意、案案特批,要律法做什么?要你们做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朕批折子批到半夜,你们在宴席上喝酒。朕读奏报读到天亮,你们在府里睡大觉。朕忙成这样,你们还嫌朕插手不够多、示意不够勤、特批不够细?” 殿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朕若是事事都管,你们怕不是又要上书说陛下专权、堵塞言路、不容异见。正话反话都让你们说了,朕说什么?朕只能给你们鼓个掌。” 真是欠的,非要她骂几句。 无非是律法里面很多条款让他们不会暗箱操作,很多士大夫的特权没了,还非拉她出来扣帽子。 赵明昭:“职律的事,宋臣。”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臣在。” “官员考核之权,你说。” 宋臣声音平稳,“回陛下,职律所载官员考核之权,并非尽归吏部。考核标准由尚书省与吏部会同制定,考核执行由吏部主理,考核结果报尚书省复核,复核无异者,呈陛下御览。台谏之权,职律另有专章保障——监察御史独立于考核之外,弹劾官员不受考核结果影响。风闻言事之权,依例保留。” 他看着殿中百官,“考核是考核,台谏是台谏,两不相干。谁要是拿考核之权威胁台谏官闭嘴,台谏官可以依新律直接弹劾,以阻挠言路论。” 殿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郑文弼身上,“郑文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文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不肯退,“陛下,新律仓促而成,疏漏之处甚多,臣以为——” 赵明昭打断了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在太常寺待了几年,就比林牧在关中蹲了一年、在刑部大理寺翻了一年多、在秘书监写了一年更懂律法了?” 郑文弼的脸涨得通红。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新律六卷,朕没有看出来哪里仓促、哪里疏漏。” “林牧这个人,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你们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图的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今天,图的就是他把关中那些父老乡亲的话写进律法里,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律法不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能护住田、护住宅、护住一家老小性命的。”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传旨。” 殿中所有人跪伏下去。 “新律六卷,朕已御览。自即日起,《大周律》颁行天下,以昭大信,以定民志。凡我大周子民,皆须遵律而行。如有违者,不论亲疏贵贱,一以律论。” 她站在御座前,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退朝。” 殿外,洛阳城的秋意正到了最浓的时候,满城桂花香,被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那六卷新律从紫宸殿传到尚书省,从尚书省传到各州各府,各府再往下传,传到县、传到乡、传到村。三年前那些蹲在田埂上跟林牧说话的农人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被一个穿青布袍的书生记在纸上,写成了一部律法。 而这部律法,将护着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一代一代地过下去。 波斯使臣法鲁克抵达洛阳的那天,正是一场秋雨之后。 天被洗过一遍,蓝得像上好的青金石。 洛阳城西门外,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在下另一场小雨。法鲁克骑在骆驼上,远远望见洛阳城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十二匹骆驼、六十匹马的礼物,地毯、宝石、香料、珍珠,挑的都是波斯最好的东西。 他穿过呼罗珊的大漠,翻过葱岭的雪山,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这条路上迎接他的是大周设在西域的驿馆,每走几十里就有一座,有干净的水,有热乎的饭,有会说突厥语的驿卒帮他安排马匹和向导。 他在拜占庭境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罗马人看东方来的人永远像看贼,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进入玉门关之后,他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官道是笔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鸡在墙头踱步,狗在门口打盹。 法鲁克看了一路,揉了一路的眼睛。 波斯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泰西封的贵族府邸比这里的房子豪华一百倍,但那是贵族的,不是普通百姓的。 在波斯,平民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爬到房顶上睡觉。 而大周的百姓,至少这一路上的百姓,住的是砖房,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整齐的衣服。 驿馆的条件更是让他震惊,他住过拜占庭的驿馆,那些石头房子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和一壶放了好几天的水。 大周的驿馆不一样,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有热茶,还有一碟点心和一碟水果。驿卒替他喂马、洗马,他只需要坐在屋子里喝茶等就行了。 大周朝廷是真有钱。 他以为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了,他以为泰西封的宫殿已经足够壮丽了。 可当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的骆驼停住了脚步,他也忘了催它。 城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没有士兵搜身,也没有人朝他要通行费,知道他是使臣,盘查过后就让他进了,他愣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汉话喊了一声借过,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骆驼,带着使团进了城。 洛阳城的大街让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铺的,马车碾过去都没有颠簸,没有泥浆,也没有扬尘。街两旁的沟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无论富人穷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齐的衣服。 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连街角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净的。 法鲁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头见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烂,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样。 他又想起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贫民窟,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较,比较不出结果,因为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拐进一条巷子,想看看那些显眼的店铺后面藏着什么。 巷子不宽,两辆马车交错有些勉强,但干净得出奇。 地面是鹅卵石铺的,排水沟沿着墙根一路通到巷口。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花,有的种在陶盆里,有的直接种在地上,他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看。门是黑漆的,门楣上贴着对联,墨迹还很新鲜。 他问翻译,“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翻译问了路人,回头告诉他,“寻常百姓,开杂货铺的,跑买卖的,在衙门当差的,都有。” 寻常百姓。 法鲁克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波斯,寻常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一家七八口挤在两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在大周,寻常百姓住的是青砖黑瓦、独门独院。 这一家之宅,够波斯寻常百姓十家住了。 走出巷口,法鲁克站在铜驼大街上,看到远处的几间店铺门前挂着同样的牌匾,大周银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四个字了,在交州的时候见过,在来洛阳的路上也见过。他问翻译,翻译解释说,这是朝廷开的钱庄,存钱、放贷、汇兑,都能办。 法鲁克站在一家银行门口看了很久,进进出出的人,有商人,也有百姓。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门里出来,怀里揣着一张纸,笑得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法鲁克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感觉。在波斯,种地的儿子还是种地的,手艺人的儿子还是手艺人,世代如此,从未改变。 可是路人告诉他,老人存钱是为了孩子读书,在大周,一个种地的老汉,能存钱供孙子上学,上学之后便能改换门庭。 这世道,跟他认识的那个世道,不太一样。 使团下榻的鸿胪寺馆驿在西市旁边,法鲁克安顿好东西,便带着翻译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迎面便是一阵喧嚣,丝绸、瓷器、茶叶、粮铺、布铺、铁器铺、药铺、金银铺、当铺、酒楼、饭馆、茶肆,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 法鲁克站在瓷器铺子前挪不动步了。 他在波斯王宫里见过瓷器,沙普尔三世有一套大碗,是从遥远的东方来的,摆在王宫的珍宝室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那套瓷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薄得能透光,沙普尔三世对这套瓷器爱不释手,连罗马来的使臣都不让碰。 而在大周的瓷器铺子里,比王宫那套更好的瓷器,成摞地码在货架上。 法鲁克拿起一只碗,对着光看了看,薄得透光,敲一下,声音像钟一样清脆绵长。 他看了看价签,一百二十文。 他问翻译大周的银钱怎么换算,翻译说一贯是一千文。法鲁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沙普尔三世那套瓷器,花了五百金币买的—— 这已经不是翻了多少倍了,那些商人就是诈骗! 他也是冤枉了,毕竟生产力是这几年才爆发的,以前的瓷器,士族买都要肉痛不已。 法鲁克又去了绸缎铺,铺子里各色丝绸挂满了四壁,素白的、淡青的、鹅黄的、绯红的、墨绿的,还有织金的、印花的、绣花的。他伸手摸了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凉得像深秋的溪水。 掌柜的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热情地迎上来,问他要买什么。法鲁克摇摇头,说只是看看。掌柜的听了翻译也不恼,笑着说慢慢看,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站在绸缎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衣裳虽各有等差,却没有一个人穿着破衣烂衫。 穿绢的、穿绸的、穿布的、穿麻的,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些妇人头上的钗环、小儿颈上的长命锁,真金白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法鲁克想起自己的都城泰西封,泰西封也有市场,也有富人区,贫民窟也藏在高墙后面。 可在大周,他走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地方,竟没有发现一处贫民窟。家家青砖黑瓦,人人衣能蔽体、食能果腹。 这在波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西市逛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鸿胪寺。 第二天,法鲁克被引进皇宫。 他走过宫门的那一刻,心跳加速了,他今天大概要去见这世界最伟大的帝王。 他走过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有人值守,干干净净。 大理石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栏杆上雕着他不认识的瑞兽。 他在紫宸殿外等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侍引他进去。 他低着头走了进去,在丹墀之下站定,单手触肩,俯身行了一礼,“波斯使臣法鲁克,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殿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清冽而悠远。她抬手,“平身。” 法鲁克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礼单,双手呈上,“波斯王沙普尔三世,遣臣献上国书与礼物,愿与大周皇帝陛下永结同好。” 内侍将礼单接过去,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细长的礼单上写满了波斯文与汉文对照的条目。红宝石一百颗,蓝宝石一百颗,祖母绿一百颗,猫眼石五十颗,珍珠五百颗,象牙五十根,没药一千斤,乳香一千斤,胡椒一千斤,肉桂五百斤,五十匹大宛良马,十匹骆驼,五头狮子,三头猎豹。 殿中的大臣们都骚动了,对面实在好富,突厥疯了,这样的国家放着,来打他们? 这也是误会,毕竟这些东西也不能当食物,突厥要是会做生意,就不会在草原混了,这些年到处都在打仗,西方的面包都干巴巴的,他们还是更爱中原。 诸公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这份礼单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不像国礼,更像投名状。 赵明昭将礼单放下,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沙普尔三世除了送礼,还有什么话说?” 法鲁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把准备了几个月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波斯愿与大周结好,世代通商,永不相犯。 法鲁克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拜占庭仗势欺人,侵占了波斯大片领土,还放话说大周皇帝只是一个女人,见识太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与他们叫板。 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真是想打瞌睡来了枕头,她正气打不过去,“查士丁二世,竟然如此欺朕?” 法鲁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退路,沙普尔三世没有给他退路。“千真万确。” 第145章 败仗庭(五) 第145章 败仗庭(五)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脸上的怒意恰到好处,“朕派使臣万里迢迢去君士坦丁堡,以礼相待,以诚相商。他羞辱朕的使臣,嘲讽朕是女人,还要朕每年进贡五千匹丝绸、三千斤茶叶。” 有大臣生怕陛下头脑发热,说出什么开战的话,那么远的地方,骂骂得了,“陛下,蛮夷之君,不识礼数,不明尊卑,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周立国以来,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西域诸国,不远万里,遣使朝贺。海上诸邦,乘风破浪,携礼来归。拜占庭不过偏居极西之地,未沐华夏教化,竟敢如此狂妄!” 郑伯雍越说越激昂,“陛下遣使往谕,已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他不思感恩,不图回报,反羞辱天朝使臣,嘲讽大周天子,臣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大周天子要向蛮夷进贡的!”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郑伯雍此刻脸上是老学究式的痛心疾首,他摇了摇头,叹息声悠长而沉痛,“陛下,汉时西域都护府设立之时,诸国争相朝贡,莫敢不恭。今查士丁二世之流,地处极西,不识汉家威仪,不知天朝上国,此非其罪,乃教化未及之故也。然——” 他话锋一转,“不知者不怪,就令鸿胪寺将其列入不敬之列,凡大周属国、藩属、盟邦,皆不得与拜占庭通商、往来、交好!” 他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臣请以此惩戒拜占庭,使其知我大周不可轻辱!” 明昭静静的看他表演,真是戏精。 郑伯雍也是害怕陛下想不开,那么大老远打过去,自己这地盘还没理清楚呢。 刚开国,才这么点人口,别整。 法鲁克站在丹墀之下,心跳快得像擂鼓,大周皇帝发了怒,但怒火没有烧起来,他没听懂大臣说的什么,但翻译说皇帝又说,“天高水长,不与他一般见识”。 “陛下!”法鲁克抬起头,声音急切,“拜占庭虽远,但海上可直达。大周的船队能到波斯湾,就能到拜占庭。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若大周愿出兵,波斯可为大周带路——”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夷人好大胆,竟敢当着他们的面诓骗陛下。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带路?波斯出兵?” 法鲁克的声音更坚定了,“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天兵西征。拜占庭侵占了波斯的大片领土,波斯每一代君王都想夺回来。只要大周愿打拜占庭,波斯愿倾国相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这一来一回,万里之遥,打仗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大周凭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法鲁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迎了上去,“臣知道,拜占庭很大,大得超乎陛下的想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平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拜占庭疆域图,地图上标注着拜占庭的每一个行省、每一座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要塞。 “拜占庭的疆域,从意大利半岛到小亚细亚,从巴尔干半岛到埃及,横跨欧亚非三洲。” 法鲁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里有希腊、马其顿、色雷斯、小亚细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每一个行省都有数百万人口,每一座城市都堆满了金银。” 大臣们突然感受到危机,这国确实很大,大到比大周和西域加起来还大。 这不是给他们挖坑,这么大的国,离他们这么远,去惹干啥?这得派多少兵? “大周陛下,拜占庭的国库,每年收入折合黄金约二十万斤。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她确实被对方炫富炫到了,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黄金不过几万斤。一个拜占庭,顶好几个大周。 法鲁克继续说下去,“拜占庭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横跨欧亚两洲,控制着黑海到地中海的唯一通道。城内有居民数十万,商贾云集,城中的财富,比拜占庭任何一个行省都多。” “查士丁二世收了突厥可汗,羞辱了大周使臣,要陛下进贡。不过是因为他觉得大周离他太远,打不到他。” 法鲁克看着赵明昭,目光灼灼,“可大周的船已经到了波斯湾。从波斯湾到君士坦丁堡,比从洛阳到波斯湾近得多。大周能到波斯湾,就能到君士坦丁堡。”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朕打拜占庭,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费多少粮。打赢了,朕能得到什么?” 法鲁克深吸一口气,“战争胜利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此外,波斯愿出五万精骑,随大周西征。这五万人的粮草、军械、马匹,波斯自己出。” 刚升上兵部侍郎的周恒站了出来,他精于刑名,先前被陛下指派给林牧做副手修律,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走出班列,朝御座拱手,然后转向法鲁克,目光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法鲁克使臣,你方才说拜占庭每年收入二十万斤黄金,这个数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法鲁克愣了一下,“这是波斯王庭多年探得的情报。” 周恒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和善。“贵国的情报,准不准先不说。你从泰西封到洛阳,走了四个月。大周的军队要从洛阳打到君士坦丁堡,少说也得一年半载。万里之遥,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沿途经过多少国家?哪些是友,哪些是敌?这些国家让不让大周军队过境?不让的话,是一个一个打过去,还是绕道走?”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就凭使臣你一张嘴、一张图、一串数字,大周就要倾国之兵去打一个万里之外、素未谋面的强大帝国?” 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郑文弼立刻出列接了上来,“周侍郎所言极是,万里远征,粮草辎重是头等大事。前朝汉武帝征大宛,不过万里之半,便已是倾国之力,死伤无数,耗费亿万。如今陛下要征拜占庭,比大宛还远一倍,臣恐国力不支,重蹈汉武之覆辙。” 又有人道,“臣附议!拜占庭与我大周素无交往,其国其民,朝廷一无所知。使臣一张图,焉知真假?若拜占庭并无使臣所说的那么富庶,又或疆域没有那么辽阔,大军到了却发现是个穷乡僻壤,到时候进退两难,谁来担这个责任?” 殿中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法鲁克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赵明昭听着大臣们一句接一句地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恒说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难题,不是靠一张地图、一串数字就能糊弄过去的。 等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行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法鲁克身上,“法鲁克,你带来的礼物,朕收了。沙普尔三世的心意,朕领了,但是——” 她顿了一下。 “万里之遥,朕的将士不能只凭一张地图就去送死。拜占庭的城墙有多高?驻军有多少?粮草能撑多久?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夏天热成什么模样?这些都不知道,朕怎么出兵?” 法鲁克声音发紧,“陛下,波斯可以——” “行了,你的地图,标的只是疆域和城池。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兵力、每一段城墙的高度、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这些东西,你的地图上没有。” 法鲁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带着沙普尔三世的重托而来,带着国库里最好的礼物而来,带着精心准备的说辞而来。可如今,大周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准备都拆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 “你们波斯,想让大周出兵帮你们夺回失地,朕理解。拜占庭占了你们的土地,欺压了你们这么多年,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你们拿什么来让朕相信,这一仗值得打?” “你说的那个拜占庭,朕没见过。你说的那些城池、那些金银、那二十万斤黄金,朕没亲眼看见过。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朕没法分辨,因为朕没有去过那里。” “大周不是不能打远仗,朕的将士能从幽州打到西域,从西域打到葱岭,万里之外,朕一样打。但朕打每一仗之前,都要先把路探清楚。每座山口的坡度有多陡,斥候爬上去看过。”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他被问懵了。 赵明昭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你们波斯,诚意是有的。五万精骑,自带粮草,不要赔款,这份心意朕领了。但是诚意远远不够,朕要的不只是你们愿意出多少人、出多少钱、要不要赔款。朕要的是情报,是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的每一分积累。” 她靠在凭几上,语气不紧不慢,“朕举个例,你们的商人不是每年都去拜占庭做生意吗?他们走哪条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关卡?每个关卡要交多少税?那些关卡的驻军有多少人?守将叫什么名字?脾气如何?是好战还是贪财?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法鲁克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沙普尔三世也没有,波斯王庭的大臣们也没有。 他们想的只是大周有强大的军队,有可怕的武器,有大船,有火炮,如果能让大周去打拜占庭,波斯就能坐收渔利。 赵明昭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你们的商人知道怎么做生意,知道怎么赚钱,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守军的武器是长矛还是弓箭?晚上城门什么时候关?早上什么时候开?” “你们想打仗,却连敌人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你们想收复失地,却连失地上驻守的敌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像样的军事情报都拿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你回去告诉沙普尔三世,朕要的不只是他的礼物、他的兵马、朕要的是情报。把你们波斯这么多年来跟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所有情报,全部整理出来。朕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大致地图,朕要的是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 “朕要知道的,是那些行省里有多少驻军,那些城池的城墙是石头的还是土夯的,那些河流在汛期有多宽、在旱季有多浅,那些山口的道路能不能走辎重车。” 法鲁克懂了,“我代波斯王谢陛下,我回去之后,定将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国王,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积着数代人的情报。臣回去之后,会将这些情报全部整理成册,送到洛阳来。” 赵明昭微微点头,“朕等着。” 大臣面面相觑,陛下不会疯了吧,真打? 明昭觉得,如果波斯拿出足够的诚意,确实可以打,毕竟波斯与拜占庭接壤,而且对面出五万精骑,她出海军,以波斯为基地,粮食补给波斯出,这打起来很方便。 她是知道法鲁克没说错的,这个时候拜占庭确实很富,但他们土地太大,四面开战,她的大炮过去很好打,只要波斯让个道就行了,这确实可以装一下。 而且先打完才好做生意,她想以世界之富,富一个大周,就得先打出名气来。 不然现在条条大道通罗马,那里是世界中心,谁会把钱投她这啊?而且拜占庭还欠她钱呢! 这才是重点。 她也只打算出海军,她把城门轰开了,她相信波斯想复仇的心的,他们会拼命的。 法鲁克退出紫宸殿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秋风一吹,凉意从脊背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翻译迎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摆摆手,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还是方才殿上那些话。 他忽然觉得,波斯输给拜占庭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出了宫门,骑上骆驼,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飞檐,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着光,他眯了眯眼,催动骆驼,往鸿胪寺去了。 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写国书,整理此行的见闻,把大周皇帝的要求一字不差地转告沙普尔三世。至于沙普尔三世听了之后是喜是忧,那不是他能管的了。 紫宸殿里,百官退尽,殿门关上。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的声响。 “陛下。”崔安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庾将军在偏殿候着了。” “让他进来。” 庾道季的肤色恢复了七七八八,但脸上的皮肤还是比从前深了两个色号,颧骨处有一片被海风吹出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 他穿着石青色的便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步伐轻快,拱了拱手,“臣庾道季,参见陛下。” “平身,表兄白了不少。” “臣这大半个月,日日用珍珠敷面,又用了夫人的面膜,才白回来一些。” 明昭哈哈大笑,“效果挺好。” 在其他时代将军涂脂抹粉是骂人的话,这时代是刚需,爱美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不在战场上涂,她是不管的,私下里都是私事。 赵明昭从御案上拿起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是少府匠作监新绘的海图,比上次那张精细了许多,港口、暗礁、洋流、季风路线,密密麻麻地标注了一整张。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海图上,眼睛亮了。 这张图比他去年用的那张细了好几倍,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没探到那么细。 赵明昭的手指在海图上往东北方向划去,过了东海,过了对马海峡,落在几座岛屿上。 那些岛屿在海图上标注得很简略,只有轮廓和几个地名,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倭奴国,土人土著,尚未开化。多山,多温泉,多金银。” “道季,如今正是得闲,你带人往倭奴国去一趟。” 庾道季的目光落在那几座岛屿上,挑了挑眉。 倭奴国,他听说过,在东海以东,隔着一片大海。那里的土人还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连文字都没有,更不用说衣冠礼乐了。 大周立国这几年,从来没有跟那边打过交道,西域要收,海路要开,突厥要打,哪里轮得到那几个荒岛? “陛下要臣去做什么?” 这地方太贫瘠了吧。 明昭展开更细的一张图,石见银山,位于倭奴国西海岸,石见国境内。矿山露于地表,易开采,品位极高。附近有港口,可停泊中型船只。 庾道季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明昭,“陛下,这银山,有多大?” 赵明昭:“大周目前所有银矿加起来,大概有它五分之一。” 如今大周很多银矿没挖出来,而且太深了,不好找,在那么大的土地找,还不如去挖别人的,自己的留给后人吧。 庾道季的眼皮跳了一下,大周每年铸出来的银钱有限,国库里的银子,大半是靠商税和贸易从海外流进来的,真正从矿里挖出来的,没多少。 如今陛下告诉他,东海之外那几个荒岛上,有一座银矿,比大周所有银矿加起来还大五倍。 “陛下。”庾道季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情报,可靠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给过你不靠谱的情报?” 庾道季不问了,陛下的情报来源,他从来搞不清楚,确实神通广大。“臣明白了,臣带多少人?” 赵明昭:“三千水师,二十艘船。一半战船,一半运输船。战船护航,运输船装工匠和工具。” “工匠?” “开采矿石的工匠,冶炼白银的工匠,铸造银锭的工匠。”赵明昭的声音不急不慢,“朕不是让你去把银子运回来,朕是让你去那里开矿。矿石在山上,银子在石头里,你不带工匠,带回来一船石头有什么用?” 庾道季飞快地在心里算账,三千水师,二十艘船,横渡东海,登陆一个从未去过的陌生岛屿,在土人环伺的地方开矿、冶炼、铸锭,然后把成品的银锭运回来。 这是长期的营生,“陛下,臣对倭奴国一无所知。那里的土人有多少?是敌是友?他们有没有武器?上岸之后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动手?”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些土人还处于石器时代,连铁器都没有,更不用说铠甲和弓箭了。你带三千全副武装的水师去,你带过去的那些人,不是去挖矿的,是去监督那些土人开矿的。” 她顿了顿,“要是有反抗,你的红衣大炮,也不是只对着海开的。” 庾道季笑了笑,这骚操作,与其说是去开矿,不如说是去捡银子。陛下已经把银矿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连品级和储量都摸透了,他要做的只是把船开过去,把人带上去,把工具搬上去,然后看着银子从石头里流出来。 “陛下,臣什么时候出发?” 赵明昭想了想,“就十月,尽快去吧,避开冬天的风浪,趁秋末海面平静的时候走。到了倭奴国,先安营扎寨,把防御工事建好,把矿场建起来。明年开春,就可以正式开采了。” 庾道季,“臣领旨。” 赵明昭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庾道季退出紫宸殿,沿着宫廊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一趟的细节。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秋阳从窗棂间移过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在想银矿的事,大周缺银,以前没钱庄的时候,铜钱笨重,携带不便,百姓做买卖全靠以物易物。 她发行国债,开办银行,推行汇票,说到底都是为了解决一个根本的问题,钱不够。 没有足够的白银,她的银行就只是一堆写着字的白条,她的国债就只是一摞印着字的废纸。 如今,石见银山就在那里。 日本当年靠着这座银山,一度成为东亚最大的白银出口国。现在那座银山还沉睡着,在东海之外,在那些茹毛饮血的土人脚下,等着被人唤醒。 她的船三天就能到,她的兵一个冲锋就能占领全岛,她的工匠半年就能把矿石变成银锭。 银锭运回洛阳,她的银行就有了底气,她的国债就有了信用,她的钱就能流遍整个天下。 再说了,她对抢那地方,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如今她非常需要原始积累,她可不是君子,如今世界的金字塔尖上还是太挤了,帝国实在太多了。 她非得去凑凑热闹。 第146章 败仗庭(六) 第146章 败仗庭(六) 红宝石项链是少府花了一个月雕琢出来的。 波斯进贡的那批宝石里,这颗红宝石是最大的一颗,足有鸽卵大小,色泽纯正,在光下转动时,内部的火彩像是有生命般流动。少府的工匠不敢怠慢,用了一两金子打成链子,又在宝石周围镶了一圈细小的宝石,做成精致的项链。 赵明昭拿到成品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萌萌正在王茂漪那里上课,六岁的萌萌已经是大姑娘了,头发不再扎成两个小揪揪,而是梳成了一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系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她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赵明昭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王茂漪看见她了,正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止住了。她摆了摆手,示意王茂漪继续上课,自己站在廊下等着。 又过了会,王茂漪才宣布下课。萌萌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抱起桌上的书卷,正准备往外走。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窗外的赵明昭,眼睛一下子亮了。 “阿母!”她把书卷朝宫女一扔,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 赵明昭蹲下来接住她,萌萌扑进她怀里,“阿母,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赵明昭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阿母路过,学业如何?” 萌萌使劲点头,“王先生说我的字进步了,比以前好看了。” 赵明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字,确实不错,“嗯,进步很大。” 萌萌从她怀里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锦盒是紫檀木的,系着红色的丝带。萌萌的眼睛一下子被那个锦盒吸引住了,“阿母,这是什么?” “你猜。”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好吃的?” 赵明昭笑了,“你打开看看。” 萌萌站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锦盒。 红宝石项链躺在锦盒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萌萌伸出手摸了摸,宝石是凉的,抬起头看着赵明昭,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母,这是给我的?” “嗯。”赵明昭从锦盒里取出项链,绕过萌萌的脖子,在后面扣上搭扣。宝石正好垂在她的锁骨下方,衬着鹅黄色的小袍子,格外醒目。 萌萌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颗红宝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得意。她跑到王茂漪面前,挺起小胸脯,“王先生你看!阿母给我的!” 王茂漪看了一眼那颗宝石,又看了一眼赵明昭,笑了笑,“殿下戴这个很好看。” 萌萌回到自己寝殿,又跑到镜子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她回头看着赵明昭,小脸上全是认真,“阿母,这个宝石会一直红吗?” “会的。” “那等我长大了,它还红吗?” “当然。” 不过长大的萌萌,快乐就不是宝石能满足的了,还是孩子好哄,毕竟这样的,她还有几大箱。 萌萌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欣赏自己的新首饰。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小袍子的下摆飘起来。 赵明昭站在旁边,看着她臭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六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年纪。 “萌萌。” 萌萌从镜子前转过身来,“阿母?” “阿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团子。” 萌萌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迸出光来,“团子?阿母养的团子?那个黑白相间的团子?” 她好久没见到了,上次见还是薄越生日,她去薄越府上,团子还不理她。 赵明昭点了点头。 团子已经被接回宫里了,少府的人在御花园的东北角专门辟了一片园子,种了十几丛竹子,搭了一座木屋,木屋外面围了一圈栅栏。木屋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团子带着两只小崽住在里面,每天有专人喂竹子、打扫卫生。 赵明昭牵着萌萌的手,走进那片园子。 团子正趴在木屋外面的草地上晒太阳,两只小崽在它身上爬来爬去,一只咬着它的耳朵,一只趴在它的肚皮上打盹。 团子洗得白白的,圆滚滚的,躺在地上像一大坨黑白相间的糯米团子。 萌萌站在栅栏外面,团子比她整个人还大,毛茸茸的,躺在阳光下的样子慵懒而惬意。 “阿母,它好大。” “它已经是个大宝宝了。” 两只小崽从它身上滚下来,在草地上滚了两滚,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栅栏这边走过来。 小崽比团子小得多,毛茸茸的,身上的毛刚长全,它们走路还不稳,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再爬。 “阿母!它们好小!好可爱!” “那是团子的崽,还没起名字。” 萌萌蹲下来,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进去,碰了碰那只小崽的背。小崽黑亮亮的眼睛看了萌萌一眼,然后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萌萌被萌到了,好可爱! 很好,团子是阿母的,这两个小的是她的了。 回到中宫的时候,谢晏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书。 “阿父!”萌萌跑过去,扑进谢晏怀里,仰起脸,挺起小胸脯,把红宝石亮给他看,“阿母给我的!好看吗?” 谢晏低下头,看了看那颗宝石,又看了看萌萌满脸期待的小表情,笑了笑,“好看。” 萌萌心满意足地摸着胸前的宝石,嘴角弯弯的。 赵明昭在谢晏旁边坐下,崔安沏了茶端上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靠在椅子上,看着廊外的秋光,忽然开口。 “皇后,朕想建一个动物园。” 谢晏顿了顿,“动物园?” “就是兽苑。”赵明昭把茶盏放下,“兽苑里养着这些年各国进贡的珍禽异兽,孔雀、白鹤、麋鹿、羚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波斯这次还送了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天关着,怪可怜的。” “那些猛兽养在宫里,费事得很。要专人喂养,要专人打扫,要专门的场地,一年花不少银子。而且——”她顿了顿,“宫里就这么几个人,狮子再好看,看多了也腻了。” 谢晏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陛下想把这些动物放在一起,让百姓也能看?”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想在城西划一块地,建一个大园子,把兽苑里的动物都搬过去。孔雀、白鹤、麋鹿、羚羊、狮子、猎豹,都放在里面。百姓可以进去看,花点小钱买张票就行。” 谢晏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陛下登基这些年来,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发行国债,开办银行,修订律法,建个动物园让百姓来玩,听起来荒唐,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陛下的意思是,皇室与民同乐?” 赵明昭笑了,“皇后懂朕,洛阳城的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地、做工、做买卖,挣的那点钱,交了税、买了粮、养了家,小孩读书,剩下的没几个。他们没什么娱乐,过年过节看场戏就算是大开销了。” 她语气不紧不慢,“朕给他们建个动物园,让他们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狮子、看见孔雀、看见麋鹿,让孩子开开眼界,让大人散散心,这是好事。” 谢晏点了点头,“陛下的想法很好,但兽苑里养的猛兽不少,狮子、猎豹、熊罴,都是能伤人的。万一百姓靠近了,出了事,反而不美。” 赵明昭摆了摆手,“这个朕想过,猛兽单独隔开,用铁栅栏围着,栅栏外面再挖一道壕沟。百姓站在壕沟外面看,安全得很。温顺的动物,像麋鹿、羚羊,可以散养,让百姓进去跟它们亲近。” 谢晏想了想,好像行得通,“城西有一大片荒地,一直没重建,在那里建园子,正好。” 赵明昭拍了一下扶手,“那就这么定了,朕让少府去规划,工部去施工,争取明年春天就能开园。” 萌萌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阿母,动物园里会有团子吗?” 赵明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团子是朕的,不放动物园,不过薄越那还有一只,倒是可以放放。” 萌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两个小团子是我的,不给别人看。” 秋阳正好,照在廊下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动物园的事,她想了很久了,不止是为了与民同乐,更是为了那些动物。波斯送来的五头狮子,养在笼子里,整日关着,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她让人给它们换了大笼子,可还是不够。狮子需要草原,需要奔跑,需要阳光。 但是又不能放出来,多危险? 建一个动物园,把它们放进去,让它们在更大的空间里生活,让百姓能看见它们,让孩子们能认识它们。 百姓花几个铜板就能看见这些珍奇异兽,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狮子,就在眼前。孩子会高兴,大人也会高兴。 皇室与民同乐,百姓花钱买乐子,动物有了更大的家。 一举三得。 十月底,庾道季站在镇海号的舵楼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从东北方向吹来,将桅顶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二十艘大船,八艘战船,十二艘运输船,船队浩浩荡荡,从明州港出发,向东北方向驶去。 海图上有他画好的航线,从明州到对马海峡,再到倭奴国西海岸的石见国。 船队顺风而行,船速飞快。镇海号在前面劈波斩浪,后面的船只紧紧跟随,庾道季站在舵楼上,时不时掏出千里镜望一望前方的海面,确认航向无误。 很近,船队第三天就进入对马海峡,海水在这里变得深蓝,流速加快,船身微微晃动。 过了一天,瞭望兵从桅杆上喊了一声,“将军!看到陆地了!” 庾道季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千里镜。前方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放下千里镜,笑了笑。“登陆。” 船队在石见国的海岸线上找到了一处天然的港湾,湾内水深足够,避风条件好,岸边是一大片平坦的滩涂,后面就是山。 庾道季下令船队停泊,派出小艇探路。 探路的小艇很快回来,说岸边没有人烟,只有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和几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 “登陆,安营扎寨,建防御工事。” 三千水师鱼贯上岸,士兵们扛着兵器,搬着工具,牵着马匹,在滩涂上忙碌起来。 庾道季站在一处高地上,环顾四周,这座岛出乎意料地荒凉,没有城池,没有道路,甚至连像样的村落都没有。 山上全是密林,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更多的时候是一片死寂。 滩涂上搭起了一座座帐篷,士兵们砍伐树木,在营地四周筑起栅栏和瞭望塔。 庾道季领着几个锦衣卫的探子,带着翻译,沿着溪流往山上走,去找那座银山,也想看看这岛上到底有没有人。 他在半山腰找到了那条矿脉。 矿石露在地表,黑乎乎的,掺着白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庾道季蹲下来,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山腰以上开始出现人迹,有几条踩出来的小径,有被砍过的树桩,有被火烧过的空地。他顺着小径往前走,拐过一个山弯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村落。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堆窝棚。 十几间矮塌塌的草棚子七零八落地散在山坡上,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了一半。 棚子外面晾着几张兽皮,有几个穿着兽皮裙的人蹲在地上,在用石臼捣什么东西。 庾道季看了那几个土人一眼,沉默了。 那些人很矮小,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手里拿着的工具是石头磨的,连个铁器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看见庾道季一行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四散奔逃。 庾道季让翻译用当地的语言喊话,翻译喊了几声,没人回应。翻译又喊了几声,躲在大树后面那个年轻人最先探出头来,然后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然后是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朝庾道季这边张望,眼睛里全是恐惧,翻译想了想,对庾道季说,他们可能连倭奴国的本土语言都不懂。 不是,这么小的岛国,语言居然不通吗? 但是他们缺劳动力,不通就不通,不耽误训练干活,他们抓了这些人,他们实在太瘦了,就让他们先吃饭。 山上的土人原本装听不懂,但一顿饭下去,他们都懵了,他们这贫穷的村子,他们就没吃过饱饭。 以为是魔鬼来了,结果是神明来解救他们了吗? 米饭是国王的专属,王子都不一定能吃到。 这时候的倭奴国就是这么穷,就想庾道季说的,路过就算扶贫,别说在这挖矿。 他们本来只抓了几十个,这些人很矮,庾道季出身庾家,累世簪缨,就算在大周,也属于身材挺拔的大帅哥了。 一米九的身高看一米五的倭人,都是自带俯视的效果,自然被倭人视若神明了。 虽然他们挖了一天石头,但是他们吃饱了啊。 庾道季看他们那么识相,都让他们自己回去,明天再来,天气冷,没他们睡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银山上有神的食物,只要帮忙干活,米饭管够。第一天又多来了几十个,第二天来了几百个。 附近几个村落的土人几乎全部出动了,庾道季让士兵们先在营地旁边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子,供土人们歇脚。 又架了几口大锅,煮起了白米粥,配着从船上搬下来的腌鱼和干肉。土人们围着大锅蹲成一圈,捧着粗陶碗,有的吃得太急烫了嘴,有的吃完了一碗又来一碗。 庾道季发现,这些土人的饭量大得惊人,他问翻译这些土人以前吃什么,翻译问了那个最先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说,以前吃的是橡子和野菜,偶尔能抓到一只兔子或者山鸡,就是过年了。 米饭是首领才能吃的东西,一年也吃不上几回,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没吃过。 庾道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行吧,反正他们挖的自己的矿,他们出点粮食,不亏。 反正现在大周的粮食也吃不完,人口太少,种植的地方太多,看看现在的大周,庾道季也不明白,怎么以前士族与司马家搞成那样的? 不过又想到司马炎开国的时候,后宫就上万人,也是,开国就烂成那样了,又怎么治理? 开矿的工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那些土人拿到铁镐和铁锹的时候,差点没把工具供起来。 他们以前用的是石头磨的斧头和木棍挖的棍子,铁镐不一样,一镐下去,矿石哗哗地往下掉。 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中午管一顿饭,晚上管一顿饭,每顿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庾道季站在矿场上,看着那群土人排着队,推着独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山下运矿石。他们的脸上全是汗,身上全是灰,但每个人都在笑。 “将军。”副将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咱们带过来的粮食,消耗太快了。按这个速度吃下去,撑不到三个月。” 也没想到这矿工人数一直在涨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这里实在是太穷了,“回去再调一批粮食过来,另外安排人手,在海边开几块田,种菜。再让士兵们上山打猎,下海捕鱼,尽量自给自足。” 他们那么大的船,用一张大网,捞的鱼就够吃了。 再养养猪啥的,明年就可以只运粮了。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庾道季又看了一眼那些推着独轮车在山路上奔跑的土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些土人根本没有逃跑的念头,生怕他们走了。 每天还在增加。 他问翻译,翻译问了几个土人,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将军,他们说,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神的仆人。” 庾道季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镇压的准备,带了一千精兵,配了弓箭和刀枪,想着万一土人造反,至少能把矿场守住。他甚至让人在营地周围挖了壕沟,筑了围墙,架了瞭望塔,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一个都没用上,那些土人比他的士兵还听话,干活比他的士兵还卖力,吃饭比他的士兵还欢快。 这些土人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就离谱。 开矿的工作推进得飞快,他们学会了分工合作,有的是专门挖矿的,有的是专门运矿的,有的是专门筛矿的。庾道季的士兵们只需要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操作,其余时间都在摸鱼。 他定的规矩是每天工作四个时辰,每六天休息一天。 大周开矿就是这个时间,毕竟是危险体力劳动,人是不能一直干的,大周还是七天休息两天,还有多于市场工价数倍的工钱。 这里可没有,给他们钱也没地方花啊,他们是来奴役的,又不是来搞慈善的,结果土人很感动,问将军是不是天上的神。 庾道季愣住了。“什么?” 翻译说那年轻人跪在地上跟他说的,他们以前也给部落首领干活,从早干到晚,没有饭吃,没有工钱,干不好还要挨打。 到了将军这里,干一天活管三顿饭,每顿饭都有米饭、有鱼、有肉、有菜。 干六天还能歇一天,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奴役,这是恩赐。 庾道季:······ 真是够了,这里的贵族都是什么禽兽,搞得他们多尴尬。 给他干哪来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喜欢与诸公耍心眼,而不是在这每天被刷新三观,这地方的国王是靠什么统治的? 这些土人干几天,吃饱了有精神气,还穿了新衣裳回去,其他地方的人见了,于是工地上直接多了一千多人。 监工的很高兴,这地方人这么识相。 经过一段时间,几乎矿上长满了人,土人真的觉得这里是天堂,这里还发衣服,他们建的房子很暖和,冬天他们在这干活都没有冻死。 矿上动静闹这么大,消息自然传到倭奴国国王那了,怎么回事,他的地盘被入侵了? 这些人不保护自己家园,还帮外人挖矿? 国王很生气,调出军队,朝他们来。 庾道季看着他们的石矛都忍不住闭了眼,我真没空陪你们闹了,谁家军队打仗用石矛啊? 青铜器来这都算开挂了是吧? 打这种仗,回去会被人笑话的。 第147章 败仗庭(七) 第147章 败仗庭(七) 腊月洛阳又下雪了。 雪不大,疏疏落落地飘着,将宫城的琉璃瓦覆了薄薄的白。 赵明昭站在紫宸殿的廊下,手里捧着手炉,望着宫门的方向。崔安在旁边举着伞,不敢催促。 薄越从宫门方向快步走来,到了近前,“陛下,上皇的仪仗已过铜驼街,马上入宫了。” 明昭点了点头,“随朕去宫门迎接上皇。” 当年赵缜非要去幽州领兵,拦都拦不住。她拗不过他,只能叮嘱谢恒厥护着,又让随行的太医带足了药材。 三年里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来,第一年打突厥,谢恒厥端了王庭,阿史那务涂西逃,上皇亲率骑兵迎击,斩首两千余级。这两年草原上已经没有像样的战事了,上皇在幽州把边防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换了守将,修了烽燧,建了屯粮仓,确认万无一失,这才下令班师。 明昭去年让少府把上皇的寝殿重新修整了一遍,昨日她去看了,都弄得挺好,她挑不出毛病,让人将壁炉烧得暖一些,又让御膳房拟了单子,把上皇爱吃的菜都列上。 宫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禁军开道,旌旗猎猎。 赵缜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脚还利索,旁边的亲卫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扶什么?朕自己能走。” “父皇。” 明昭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赵缜看着她,笑了笑,“昭昭,朕回来了。” “父皇瘦了。” “瘦了好,瘦了精神,在幽州天天骑马,肚子上这点肥肉全跑没了。你看看朕这腰板,比走的时候还直。” 赵明昭笑着,“走吧,进去说话,外面冷。” 萌萌今日穿着大红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戴着那颗红宝石项链,发髻上扎着红绳,很是喜庆。 她挣脱阿父的手,迈开腿就往前跑。 “阿翁!” 赵缜蹲下来,萌萌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赵缜哈哈大笑,一把将萌萌抱了起来。 六岁的萌萌已经不算轻了,他把萌萌高高举过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 “让阿翁看看,长高了!长高了不少!” 萌萌被他举在半空中,一点也不害怕,“阿翁,你黑了!你以前没有这么黑!” 明昭把脸撇过去,不是很想认,这实诚孩子。 她觉得萌萌有点傻白甜了,该不会遗传苻毅那性格了吧,想想就很可怕啊。 毕竟她与谢晏明显都是黑心的,怎么能养出一个白心的呢? 她登基那几年很闲,眼睁睁看他们斗法,慕容恪与苻毅联合给他使绊子,都没从谢晏手里讨着好。 赵缜把她放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黑了好,黑了显得精神。阿翁在草原上骑马打仗,天天晒太阳,能不黑吗?” “走,阿翁带你进宫,阿翁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有草原上的小马驹,有西域来的宝石,还有一匹比你人还高的白骆驼——” 萌萌兴奋得小脸通红,“白骆驼?它能骑吗?” “能骑,就是脾气不太好,上次还吐了阿翁一脸口水。但萌萌骑它,它肯定不吐,它知道萌萌是阿翁的宝贝。” “那它要是吐我呢?” “那阿翁就把它炖了,咱们吃骆驼肉。” 萌萌笑了起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在宫廊里回荡。 赵明昭走在后面,眼眶却慢慢红了,旁边的谢晏握了握她的手,“陛下,这不是团圆了吗?” “嗯。” 晚宴设在紫宸殿,不算大办,只请了几位重臣作陪。 谢云归与崔夫人、宋臣、慕容恪、苻毅、薄盛、谢恒厥、陆野、庾道季,郑荣,还有几个跟着赵缜从幽州回来的将领。宴席不算奢华,但菜品丰盛,御膳房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庾道季从那岛上回来了,他让副将带人镇守,他才分清那不是倭奴国,是石见国,小小的岛上,居然还有不同的国家? 但不管是哪,一个小将足矣,人家真的还在石器时代,实在不足为惧。 他还是准备去明年波斯,他的波斯话现在都会说了,庾道季学语言还是很快的。 赵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红晕。“朕在幽州这三年,别的不说,光是草原上的马奶酒就喝了不知道多少。那玩意儿酸了吧唧的,喝惯了还行,但跟咱们大周的酒比,差远了。” 宋臣坐在下首,笑着接话,“上皇在幽州辛苦了,臣在洛阳,日日看北边的战报,都想为上皇贺,可惜臣没去。” 赵缜摆了摆手,“你在朝上待着吧,就你这身子骨,你想去朕也不敢带。” 众人哈哈大笑。 慕容恪端坐在对面,举杯敬了赵缜一杯,“上皇英姿不减当年,臣等佩服。” 赵缜看着他,笑了,“慕容恪,朕听说你在西域打得不错。把突厥偏师撵了几千里,朕在幽州听到消息,就高兴。” 慕容恪笑了笑,“上皇过奖,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 赵缜又看了看庾道季,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季,朕听说你远游去了海外一趟,你这小子,能文能武,比你爹出息,你爹就会写诗,又菜又爱写。” 庾四郎他是认识的,典型的士族子弟,废物点心,没想到歹竹出好笋。 庾道季大大方方地说,“上皇,臣的爹写的诗确实不怎么样,但他的字还是不错的,能卖个好价钱。” 满殿大笑。 酒过三巡,赵缜的话渐渐少了,露出疲态,萌萌已经趴在谢晏怀里睡着了。 赵明昭看了看父亲的神色,对崔安使了个眼色。 崔安会意,出去传话。 宴散时赵缜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赵缜的寝殿三年来日日有人打扫,被褥每旬一换。 赵明昭扶着赵缜走进去,赵缜没有推辞,“朕没事。” “儿臣知道。” 殿中的壁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皇,让葛仙翁给您把把脉,正好他也在宴会上,我让崔安顺便请人来了。” 赵缜本想拒绝,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 葛仙翁进来便朝赵缜拱手,“上皇,臣奉陛下之命来给您把脉,上皇莫怪。” 赵缜靠在坐榻上,把手伸出来,“无妨。” 葛仙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赵缜的手腕上。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葛仙翁的手指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眉头皱了一下。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样?朕还有几年好活?” 葛仙翁睁开眼睛,笑了笑,“上皇的身体底子好,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这三年行军打仗,损耗不小。” 他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针包,“臣给上皇施一次针,疏通经络,再开一个方子,每日煎服,连服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上皇要好好养着,少饮酒,少吃油腻,多休息。” 赵缜皱了皱眉,“喝一个月的药?” 葛仙翁面不改色,“上皇莫不是还怕喝药?” 赵缜被噎了一下,这话说的,他又没病,喝那么难喝的药,还连续一个月,他就不能质疑一下? 罢了,他不与大夫计较。 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哪是这三年的问题,从少年时便开始戎马,这些年大战小战无数,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不过在衰老前,还能打一个大胜仗,将草原收复,他很高兴。 如今拓跋部也被打散,他将宇文部段部的人马分了进去,还有许多小部落,草原也彻底稳了下来。 只要中原不乱,那边不足为惧,拓跋见宇文部与段部还有慕容都改了汉姓,他们也要改。 赵缜当场就应了,拓跋封改汉姓元,如今是元封了。 拓跋部想得也很简单,他们三都改了,都是鲜卑族,凭什么他成了唯一的胡人? 这以后不得被他们欺负? 行商他还得多交一笔胡商税,这能忍? ······ 法鲁克回到泰西封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他走的时候波斯湾还热得像蒸笼,回来的时候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刮起了干冷的风。他在城门口勒住骆驼,抬头看了一眼泰西封的城墙,发现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外的壕沟也比以前深了。 他皱了皱眉,催动骆驼进了城。 泰西封的街道比他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往日熙熙攘攘的市场空了一大半,许多摊位关了门,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菜叶和破碎的陶罐。几个穿着破袍子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脸上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他隐约觉得不对,加快脚步往王宫赶去。 法鲁克穿过一道道走廊,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沙普尔三世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箭头和圆圈,沙普尔三世明显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声音沙哑,“法鲁克,回来了?” “臣回来了。” 沙普尔三世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沉默了片刻。“大周的女皇帝,怎么说?” 法鲁克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沙普尔三世接过去,展开,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手指按在上面。 “她要情报?” “是,大周皇帝说,她要的不是一张标着疆域的地图,她要知道每一座城池的详细城防图、每一处要塞的驻军人数、每一条河流的宽度和深度、每一座山口的海拔和坡度、每一个行省的道路和关卡、每座城市城墙的材质和高度。” 法鲁克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话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背。 沙普尔三世笑了,笑容很是苦涩,“她要的是情报,是波斯几代人与拜占庭打交道积累的一切。” “大周皇帝还说,她不是不打,是不能稀里糊涂地打。她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拜占庭的情况,才会出兵。” 沙普尔三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烛火在案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法鲁克。”沙普尔三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几个月,波斯发生了什么。” 法鲁克低着头,不敢接话。 “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查士丁二世给了他粮草、给了他军械、给了他自由劫掠的权力。打下波斯,突厥复国,阿史那务涂向拜占庭称臣,年年进贡。”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阿史那务涂疯了,他被大周赶出了草原,他被一个女人端了王庭,他的妻子儿女死的死、散的散,他的尊严像破布一样被踩在泥里。他要一块土地,要一个王国,要重新戴上可汗的王冠,波斯就是他选中的那块土地。” 法鲁克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他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三万人对六万人,突厥骑兵像切瓜一样把禁卫军的方阵撕成了碎片。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沙普尔三世闭上眼睛,“我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求见查士丁二世,求他撤回突厥人。查士丁二世连见都没见,只让书记官传了一句话,波斯若愿割让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称臣纳贡,他可以考虑下令撤兵。” 沙普尔三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他的眼泪早就在几十年的屈辱中流干了。 “法鲁克,这样下去,波斯撑不了三年了。” 法鲁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不敢发出声音。 沙普尔三世叹了一声,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她要的情报我整理出来,十天之内给她。” “陛下,大周皇帝还说,她不只要情报。” 沙普尔三世的目光定住了。“她还要什么?” “她说她还要波斯的态度,打仗不是儿戏,万里远征,她的大周将士不能替波斯人去死,而波斯人站在后面看着。” 沙普尔三世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要打,波斯就要拿出打的态度来,她说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也没有便宜的胜利。”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法鲁克以为沙普尔三世不会再说话了。 “告诉她。”沙普尔三世开口了,声音艰难,“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 法鲁克愣住了。“陛下——” “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沙普尔三世没有看他,“我要的不是赔款,我要的是波斯不亡,能在我死之前,挺直腰杆站在查士丁二世面前,告诉他,波斯不是他的臣属,不是他的奴仆,不是他能呼来喝去的狗。” 他看着法鲁克,“大周皇帝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仗,我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她赢了,我跟着赢。她输了,我陪着输。波斯撑不了三年了,再这么下去,就要变成拜占庭的一个行省,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我活着的时候。” 法鲁克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沙普尔三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帛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帛书的背面写了几行波斯语。 “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大周皇帝。”沙普尔三世将帛书递还给法鲁克,“十天之内,朕会把情报整理好,你送去洛阳,亲手交到大周皇帝手里。告诉她,波斯的诚意。” 法鲁克双手接过帛书,小心翼翼地将帛书卷好,贴身收着。 沙普尔三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城墙上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那是波斯军队在换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墙头上站岗的士兵,大多还是孩子,前几年的那场败仗,让他失去了整整一代老兵,如今守在城墙上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们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血,他们手里握着比他们年纪还大的长矛,站在风沙里瑟瑟发抖。 沙普尔三世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墙上,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时候的波斯虽然也在衰落,但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疆土。而现在,连十五岁的孩子都要上城墙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那张标满了箭头和圆圈的地图。地图上,突厥人的箭头已经从高加索山脉一路延伸到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波斯的心脏。 书架的最深处,藏着一张羊皮纸地图,是他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上面画着鼎盛时期波斯的疆域,从印度河流域到埃及边境,从高加索山脉到阿拉伯沙漠。那是波斯最辉煌的时代,那时候还没有拜占庭,罗马人还在台伯河边放羊。 沙普尔三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地图的边角,粗糙的羊皮纸磨着他的指尖。 那张地图上的疆域,已经不属于他了,也永远不会属于他了。他能做的,只是不让波斯的疆域继续缩小。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走廊两侧的壁画上画着波斯历代君王的丰功伟绩,大流士在远征,居鲁士在立法,阿尔塔薛西斯在阅兵。 烛火映在壁画上,那些古代君王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都在俯视着他。 沙普尔三世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道道拱门,走到王宫的最高处,站在那里,俯瞰着整座泰西封城。 夜色中的泰西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城中的寺庙顶上,拜火教的圣火在夜风中摇曳,那火从一千年前就燃烧着,从未熄灭。远处的兵营里,篝火堆旁围坐着一圈年轻的士兵,他们铠甲都没来得及脱,就靠着彼此的肩头睡着了。 第一批银锭运抵洛阳的时候,正是初春。 二十艘大船从倭奴国起航,横渡东海,在明州港靠岸。 一锭锭银子码在木箱里,每锭五十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在海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 官兵不许人靠近,百姓不知道是什么,议论纷纷。 少府的人清点了整整一天,才将银锭全部入库。矿场已经上了正轨,土人矿工扩充到了三千多人,每月可出银十万两。等到了年底,随着开采面的扩大和冶炼技术的改进,月产量有望翻番。 赵明昭,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上面条理分明,矿工数量、矿石品位、冶炼损耗、月产量,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张矿场的舆图,标注了采矿区、冶炼区、生活区、防御工事的分布,以及附近几个土人部落的位置和人口。 这份奏报,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来人,请皇后过来。” 谢晏到的时候,赵明昭已经把舆图摊在御案上了。她开门见山,语气很是郑重,“皇后,银矿的事,朕想交给你来管。” 谢晏怔了一下,什么时候的银矿? 他怎么没消息? 赵明昭指了指舆图,“这一座大矿,不是一年两年能挖完的,是长久的营生。对这座矿山,朕要的不是竭泽而渔,是细水长流。矿上的管理,要细化。不是派人去盯着就行,是要定规矩——矿石开采,运输,冶炼,铸锭,每一道工序都要有章程。银锭入库,出库,押运,核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有记录。” 她想起大明万历年间的矿税太监,那些人怎么在矿山上上下其手,把银子从国库搬进自己家,弄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她不要那样的矿监,她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账本,每一两银子都有来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查。 这事别人来干真不行,账与钱分离,互相监督。 谢晏听得很认真,“陛下说的这些,臣听明白了,矿山的管理,不外乎三件事——人、物、账。人就是矿上的官吏和工匠,物就是矿石和银锭,账就是进出的每笔数目。这三件事管好了,矿山就不会乱。” 他与赵明昭理了一下午的章程,矿场的官吏,从主事到监工,从库房到账房,每一职的权责都要明确,任免之权都要归于朝廷。矿上的工匠,从开采到冶炼,从锻打到铸锭,每一道的工序都有定额,超额者有赏,缺额者有罚。 开采的矿石入库登记,冶炼的矿石出库核验,铸成的银锭封存待运,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画押。押运的路线,押运的兵力,押运的时间,每一批都要有专人负责,交接时要三方核验。 殿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的冰已经化尽了,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白鹭从池面上掠过,春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将御案上的舆图轻掀起一角。 次日早朝,赵明昭宣布了银矿的事。她没有提银矿的位置,没有提产量,但是说明年开始,货币加上银子,其他照旧,一两银子一千文,朝堂上便炸了锅。 接下来她的话让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银矿之事,由皇后全权主理,设银矿转运司,隶属少府,独立于户部之外,银矿的账目,每季度送尚书省复核一次,每年送都察院审计一次。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户部的人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户部的事太多了,分身乏术。都察院的人则打起精神,复核、审计,这差事听起来不轻。 赵明昭没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此事就这么定了,散朝。” 士族得到消息人都傻了,啊,原来这就是钱庄改名银行的原因啊,但是他们没想把钱全部存银行啊。 但是换新货币了,他们不去换,那钱万一与之前的丝帛一样,不值钱了呢? 陛下好一个阳谋啊,这样天下所有的家底,朝廷不都有数了吗? 而且陛下只准州官放火,不许他们点灯,他们想开钱庄,居然不允许,放贷还犯法。 但银行放贷合法,简直欺人太甚。 明昭才不理他们,大周就这么点人,要是他们与她恶性竞争,她玩个锤子? 第148章 败仗庭(八) 第148章 败仗庭(八) 夏日炎炎,蝉鸣从太液池边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烦。 银行门口却比蝉还热闹,告示是少府拟的,加盖了大周银行的朱红大印,措辞客气而正式。 第一期国债已于上月到期,本息俱备,请各位债主自即日起,持凭券至各地银行网点兑付本息。铜钱、白银,任选其一。 消息传出去的头两天,来领钱的人不多。 百姓们心里犯嘀咕,朝廷说还钱就还钱?不会是诓人的吧? 毕竟他们已经做好朝廷赖账的心理准备了,当时也是怕朝廷没钱打仗,最多给他们把本金还回来,其实都没想过利息。 有几个胆大的先去了,揣着凭券进了银行大门,不到一刻钟便捧着沉甸甸的钱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狂喜。 “真给了!本钱加利息,一文不少!”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洛阳城,银行门口便排起了长队。日头毒得很,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没有树荫,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着伞,有人拿袖子遮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东市的张满仓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揣着三张凭券,他已经跟掌柜的说好了,领了钱就去进一批新到的蜀锦,赶在入秋前卖个好价钱。 旁边的刘嫂也在排队,她是二十贯本钱,刘嫂说这钱正好能给儿子交束脩,还能买点肉给家人补补,去年先生就说了,她儿子天资好,明年要加大课业,束脩得翻倍。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盘算着拿了钱去买地,有人说要翻修房子,一个老汉揣着凭券,打算领了钱给闺女置办嫁妆—— 养了十八年,不能让她空着手去婆家。 说到嫁妆,旁边一个胖大妈插嘴说现在时兴银首饰,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动了心思,听说还能取成银子。 以前银子可是很贵的,现在直接变成钱了。 轮到张满仓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伙计问了一句,“客官,本息合计三十三贯六百文。铜钱还是白银?” 张满仓愣了一下,“还能选白银?” 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一两银子兑一贯钱,朝廷新定的。你这三十三贯六百文,可以领三十三两银子再加六百文铜钱。银子成色足,九成八的纯银,少府监铸的。” 张满仓想了想,“领银子!” 伙计数了三十三两银锭出来,又点了六百文铜钱,一并推过来。张满仓捧起一块银锭,沉甸甸的,白花花的,上面刻着“大周银行”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标着重量和成色。 他掂了掂,心想这才是好东西,铜钱一吊一吊的,家里藏不好藏,带出去又重,银子多好,揣几锭在怀里,谁也看不出来。 刘嫂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也捧着银锭,表情有些恍惚。张满仓问她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银子放在家里,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张满仓愣了一下,也是,存银行没有利息,但家里真不安全。他可不是什么富人,别说几十两银子,几两银子都足够让贼惦记了。 旁边一个刚领完钱的中年商人听见了,凑过来插了一句,“二位还不知道吧?银行说了,国债第二期正在卖,跟第一期一样的利息。你要是暂时用不着这钱,可以直接转去买第二期,连门都不用出,在柜台就办了。” 张满仓愣住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刚就是这么办的。”那商人拍了拍手里的新凭券,“我把利息取出来花,本钱直接续上了。明年还有利息拿,跟地里长庄稼似的,一茬接一茬。” 结果银行说今天的国债额度卖完了,第二期只售两个月,每天额度都有定数,散户卖完了就没了。 这下银行门口排队的人不减反增,来领钱的人看见前面的人直接续了第二期,便也跟着续了。 朝廷定是不想卖太多,毕竟国债利息高啊,他们赚啊。 这不得快点买,慢点就买不到了。 茶肆里,周平站在柜台上,说得唾沫横飞,“你们算算这个账,钱放在家里,一文钱利息没有,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偷。存进银行,利息没有,图的只是个安全。买国债就不一样了,四分利,一百贯一年就是四贯的利息。三年下来十二贯,够买三亩好地了。这钱,你是让它在家里躺着发霉,还是让它替你生钱?” 茶客们纷纷点头,说得太对了。有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了一句,“那我要是买了国债,急用钱怎么办?” 周平嗑了颗瓜子,慢悠悠地回他,“银行说了,凭券可以提前兑,只是利息没了。你要是不怕亏利息,随时能取。” 后生听了,彻底放了心。 西市最大的布商周秉义,他的账房先生一早就到了银行门口,银行的掌柜亲自迎进去的。周秉义三年前买了三十万贯国债,连本带利三十三万六千贯,他没有取出来,直接续了第二期。 掌柜的问他取不取利息,他想都没想,“不取,利息也续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周东家的三十三万六千贯,都续上?” “都续上。” 他东家不缺钱,流动资金还是很足的,前几天在银行兑了银子,被朝廷的财大气粗惊到了。 明昭可是把她私库都拿出来先垫上,当然充足了,等国债卖完,让少府与银行对上账,把垫的钱拿回来就行。 明昭这么搞钱也是因为缺钱,他们这新朝廷,实在太新了,司马家的国库比脸干净,当年江南刚打下来,还是她让苻毅去查,大开杀戒,士族吓到了,还活着的纷纷割肉自保,国库才回了一波血。 很多地方税根本收不上来,百姓分文没有,不补贴已经很好了,只能实行免税三年,先让百姓活过来再说。 这也导致国库艰难,去年刚有一点家底,仗打起来了。 户部简直看着陛下的私库流口水。 她的私库充足,话语权才足,封建社会可没有信仰一说,尤其是她这礼崩乐坏的时代。 她手上有足够的利益,她能保障将士的福利,水利工程,运河,修路,都能补贴百姓工钱,不让人白干活,出事她出医药费,百姓才会对她感恩戴德。 毕竟这一笔不小的开支,让朝廷出钱,户部与工部与地方上能吵几个月,都不一定能开工。 让朝廷出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干脆算她投资,车马费船费分一点利,基建工程才能开展。 遇急事救灾也是,她有钱能直接垫上,再与诸公慢慢吵,不然等他们算完账,人都死完了。 皇帝富有天下,富有四海,都只是场面话。真是这样,汉武就不会天天与豪强百官吵盐铁,崇祯的经历就很好的说明了,皇帝没钱,狗都喊不动。 她能这么顺利登基,也是因为她手上有足够的权力,她是大司马,又是秦王,手上不止有兵,还有利益,先前的北地,哪行哪业不是她的工厂? 这才没人来说什么牝鸡司晨,毕竟她是真不能得罪的,她当不了皇帝更可怕,她的产业扩张速度根本没有其他人的玩法。 她当了皇帝,让了很多行业出来,不与民争利,才有了士族搞奢侈品的市场。 她也不许其他人垄断,良性的社会需要上升通道,要么读书考试,要么从商得财,百姓也想有闲钱,小孩读书,老人看病都能拿出来,日子总得有个奔头吧? 消息传到了士族的耳朵里,博陵崔氏三年前买了五十万贯,这次直接续了第二期,还加了二十万贯。 崔珩坐在书房里,跟族老们把利益说得很明白,族老们面面相觑,对啊,国债是凭券,藏凭券比藏银子容易多了。 卢循最干脆,范阳卢氏三年前买了八十万贯,续期他让账房把利息取出来,再续期,凑齐一百万贯。 账房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卢循说没听错,多出来的二十万贯是调过来的现钱,与其存银行,不如买国债吃利息。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紫宸殿批折子。 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凉意,崔安在旁边打着扇子,不疾不徐。崔安把银行汇总的数字递上来,她看了一眼,笑了笑。 “多少?” “回陛下,第一期国债,到期应兑付本息共计三千八百余万贯。实际兑付的,不到两成。其余八成,全部转购了第二期。加上新认购的,第二期国债目前的认购总额,已经超过了第一期。” 崔安顿了顿,“银行那边说,照这个势头,第二期可能会提前售罄,要不要加发?” 赵明昭摇了摇头,“不加,买不到的,就等三年后。” 她搞的就是饥饿营销,再说了,反正他们有钱也会存银行,她这是垄断资本,她才不慌。 银行存款没利息是为了好记账,银行只能存整数,一贯起存,她又没有计算机,多少钱存进去,多少钱取,她为这个付出了很多人力物力。 就当他们利息了。 很多百姓不信任她也不强求,主要是利于贸易。 国债这个东西,头一期还上了,信用就立住了。信用立住了,后面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天下人的钱会自己流进银行,流到她想去的地方。 窗外蝉鸣正盛。 法鲁克再回洛阳的时候,已是盛夏。 这两年他在路上瘦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大漠的风沙磨得粗糙发黑,但那双眼睛比去年更亮了—— 鸿胪寺的人安排他在驿馆住下,一直没见他,他听说十月庾将军又要出海了,有些心急,一天傍晚宫里便来了人。 崔安亲自到驿馆传的话,“法鲁克使臣,陛下在御书房等你,这就随咱家进宫吧。” 法鲁克愣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一趟的分量,比上一次重得多。 御书房里烛火微微摇曳,将满架的书卷映得影影绰绰。赵明昭着素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靠在凭几上。 法鲁克带着翻译行礼,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赐座。” 法鲁克在锦凳上坐下,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崔安接过去,转呈到御案上。 赵明昭展开帛书,先看了正面法鲁克呈上来的国书,又翻到背面,看沙普尔三世亲笔写的那几行波斯文。 赵明昭抬起头,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说,大周军队所有军费,波斯一力承担。打赢了,所得赔款,尽归大周。” 法鲁克点头,“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带着三万骑兵,从拜占庭的东部行省杀过来了。上个月在尼尼微城外大败波斯军队,六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万。尼尼微城守将弃城而逃,城中百姓被突厥人劫掠了三天。”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说,他出军费,出粮草,出兵马,把波斯的国运押上去。大周赢了,他跟着赢。大周输了,他陪着输。” 明昭懂查士丁二世打的算盘,突厥是刀,波斯是肉,他握着刀,切开波斯的肉,肉归他吃,刀归他磨。等刀磨钝了,波斯也切完了,他再换一把刀。 可是他太自傲了,没有想过刀磨得太快了,也会割伤握刀的手,突厥是草原上的狼,他们在草原上被赶跑了,跑到了拜占庭,可狼终究是狼。今天查士丁二世让他们打波斯,他们打波斯。明天查士丁二世喂不饱他们了,他们打谁? 突厥要是取代波斯,在她的隔壁安家,那以后还是祸害。草原上的狼,她太了解了。他们不会满足于波斯,他们会继续往东看,看西域,看河西,看她的大周。与其等他们养精蓄锐了再打过来,不如现在就断了这条路。 她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法鲁克脸上,“波斯王的诚意这么足,朕当然要打,拜占庭欠朕的钱,羞辱朕的使臣,这笔账,朕还记着呢。” 法鲁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周皇帝果然不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人。 等法鲁克终于平复下来,赵明昭才再次开口,“你带来的这些情报,朕会让兵部和枢密院仔细研究,让人一一核对,朕不打无准备之仗。” 法鲁克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陛下放心,波斯与拜占庭为邻数百年,王庭的档案库里堆满了数代人的情报。陛下要的,都在里面,不会有任何错漏。” 赵明昭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突厥那边,你觉得,如果拜占庭知道大周要出兵,会怎么做?” 法鲁克想了想,谨慎地开口,“臣以为,查士丁二世不会相信。拜占庭离大周太远了,远到他们不觉得大周真的能打过来。就算他们信了,也不会撤走突厥人。阿史那务涂是他们的刀,刀已经架在波斯的脖子上了,这时候收刀,波斯不会感恩,只会趁机反扑,查士丁二世没那么傻。” “行,你回去等消息吧,朕的兵马出动,会带上你的。” 谢恒厥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蝉鸣从柳树上倾泻而下,崔安引着他穿过宫廊,推开御书房的门,一股凉意从里面漫出来,殿角的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和着沉水香的清冽,将他身上烤了半日的暑气一下子冲散了大半。 明昭看着他,“恒厥来了?坐。” 谢恒厥站在御案前,一身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二十八岁的谢恒厥,眉目还是那样灼灼,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刚从画上走下来的少年将军。只是那眉宇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陛下——” 这几年他凭自己的战功,升了国公,他根本不需要继承他父的爵位,还因为他父,他被人喊小国公。 “恒厥,朕听说,你又从家里搬出来了?” 谢恒厥抿了抿唇,“他们烦。” 赵明昭忍住了笑,前些日子谢晏跟她说过,谢氏轮番上阵,给他相看了十几家闺秀,从太原王氏到荥阳郑氏,从博陵崔氏到范阳卢氏,满洛阳的名门闺秀都快被他相了个遍。 他见了一个推一个,推了七八个之后干脆连见都不见了,直接搬去了自己的国公府,说是清净。 不肯再回家了。 谢恒厥也觉得委屈,凭什么所有人都让他退,明明是他兄长过分,现在全在指责他。 他都没闹他们,倒是先闹上他了。 明昭不开腔,换了个话题,她放下茶盏,从御案上拿起一卷舆图,摊开。 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葱岭到波斯,从波斯到拜占庭,一条蜿蜒的路线用朱笔标了出来,箭头直指西方。 “恒厥,你过来看。” 谢恒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舆图上。 “突厥虽然亡了,可阿史那务涂还活着。他跑到了拜占庭,投靠了查士丁二世。拜占庭给了他粮草、军械,让他带着三万骑兵去打波斯。照这个势头打下去,用不了三年,波斯就得亡国。”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厥要是真在波斯扎下根来,就算几十年危及不到大周,朕不想在周边埋下这个雷。” 波斯没什么野心,战斗力也不足,已经是一头衰老的狮子,不足为惧,但满心仇恨的突厥不一样。 谢恒厥听懂了,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打突厥他很顺手啊,“陛下要臣去?” 赵明昭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谢恒厥。 恒厥接过来,展开一看,是庾道季的奏报。海上舰队已经准备就绪,三十艘战船,配备红衣大炮,十月趁东北季风南下,经马六甲、狮子国,抵达波斯湾。 这三十艘与镇海一样大,但比镇海更能在海上作战,这是苻毅带着工部在交州造的,有少府的数据支撑,造的就更结实了。 这船在如今的海上,是无敌的,技术领先太多,明昭不慌。 谢恒厥的目光在奏报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亮了,“陛下,这是让我与庾道季里应外合?” 明昭嗯了一声,“庾道季十月从海上走,他的船队会带着大炮和粮草,先在波斯湾靠岸,建立据点。你率一万精骑,一人两马,从陆路走河西走廊、西域、葱岭,翻过高山,穿过大漠,抵达波斯。到了波斯之后,庾道季的海军从海上策应,你的骑兵从陆上进攻。” 谢恒厥心跳有些加速,这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远的差事,从洛阳到波斯,万里之遥。要翻过雪山,要穿过沙漠。 “恒厥,你敢不敢去?” 谢恒厥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坦然。“我敢。” 明昭看着谢恒厥,她想起小时候,她很喜欢与恒厥一块玩,他比她还小,看着开朗阳光,情商也很高,他从来没有让她为难过,如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战功赫赫,威震四方。 “你们带着干粮去,在西域补足水与干粮,波斯那边,法鲁克使团会带着你们,以免迷路。到了波斯,沙普尔三世会负责你们的一切补给,粮草、马料、营地,波斯一力承担。你只管带兵,只管打仗。庾道季那也会带着粮食,以免出现问题,如果事不可为,快马回来。” 谢恒厥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明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恒厥,平安回来。” 谢恒厥看着她,就这样伸手抱住了她,明昭愣了愣,并没有推开,她也抱住恒厥,一如以前。 “恒厥,这次很危险,朕并没有与臣工商议,但朕相信你。” 这事确实有点坑,但她要说出来,那朝廷得吵翻了天,这些人定得怼她疯了。 她与宋臣先干了再说,兵部知道就行,不摆明面上,成败她一力承担。 谢恒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他径直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房里,案上堆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一份用牛皮纸封套包着的密件,封套上盖着尚书省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份更厚的,盖的是枢密院的印。 谢恒厥进门的时候,宋臣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来了?” 宋臣的声音沙哑。 谢恒厥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宋臣把那两份密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一份是兵部的,行军路线、补给节点、沿途各国的情况。这一份是枢密院的,作战方略、兵力部署、敌情研判。这次你快马加鞭不带谋士,所以你自个儿把这两份东西吃透。” 谢恒厥接过密件,拆开牛皮纸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书。第一页是一张舆图,比他方才在御书房看到的那张更细,标注着从河西走廊到波斯的每一段路程、每一个补给点、每一处可能遇到敌人的地方。 宋臣的声音不急不慢,“从玉门关到葱岭,这段路你熟,慕容恪在西域设了互市,沿途的关卡都打过招呼了,你的人马过境不会受阻。从葱岭到波斯,这段路没人走过,你只能靠波斯使团带路,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宋臣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来,“这是庾道季的船队路线,他十月从交州出发,走海路,大约明年春天到波斯湾。你从陆路走,顺利的话在大雪之前就能到波斯,但你不要暴露,以免打草惊蛇,你们会合后,海上陆上一起动手。” 谢恒厥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里面还有敌人可能的布置,他怎么快速取胜的方法,每一种可能都有甲乙丙丁四种解法,他惊得抬起头,“宋尚书,你不上朝也就罢了,连门都不出,这方略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宋臣笑了笑,“我不过是在情报的基础上,把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谢恒厥把两份密件收好,贴身揣着,站起来朝宋臣拱手,“宋尚书,我走了。” 宋臣看着他,“去吧。” 谢恒厥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三天后,洛阳西门外。 一万精骑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鼻息声此起彼伏,轻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谢恒厥骑在高大战马上,腰悬长刀,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身后是法鲁克和他的波斯使团,再后面是一万精骑,每人两匹马,马上驮着干粮、箭矢、换洗的衣服和备用的马掌。 赵明昭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队伍。 谢恒厥勒转马头,朝城门楼上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明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举起右手,在额前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也抬起手,在额前比了一下。 谢恒厥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西。 一万精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洛阳城外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队伍最前面是谢恒厥的将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谢字,在晨风中猎猎翻飞。 法鲁克骑在马上,紧紧跟在谢恒厥身后,法鲁克说,从洛阳到波斯,快则四个月,慢则半年。路上最难走的是葱岭那段路,山高路险,春天雪化的时候泥石流多,冬天大雪封山过不去,秋天最好走,现在出发刚刚好。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半个月后,他们过了玉门关。玉门关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黄沙漫漫,不见人烟。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谢恒厥下令所有人用布巾蒙住口鼻,每个人每天的饮水定量,不许浪费,战马的饮水也要记录在册。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 慕容恪在疏勒设的互市已经初具规模,各国商人云集,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药材,琳琅满目。 谢恒厥在这里补充了淡水和干粮,稍微休整了两天,然后继续西行。队伍穿过天山南麓,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缘一路向西,沿途经过龟兹、姑墨、疏勒,出了疏勒便是葱岭。 葱岭的山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山路崎岖,有些地段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 战马们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前蹄在岩石上磨得火星四溅。谢恒厥让士兵们下马牵行,自己走在最前面,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扶着山壁。 翻过葱岭的最高处时,谢恒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雪山,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法鲁克牵着他的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谢将军,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波斯的边境了。” 谢恒厥点了点头,策马沿着山坡往下走。 山坡上没有路,只有牧羊人踩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溪流,有草地,有零星的羊群和牧羊人的帐篷。 几个牧羊人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吓得丢下羊群就跑。法鲁克骑马追上去,用波斯语喊了几声,那几个牧羊人回过头来,看见法鲁克的服饰,才没那么害怕。 他们还以为敌人打来了。 第149章 败仗庭(九) 第149章 败仗庭(九) 谢恒厥的队伍在谷地里扎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波斯边境的山脚下,地势开阔,背靠山崖,三面平缓,一条溪流从营地旁边流过,水质清冽。 谢恒厥在山坡上站了片刻,将周围的地形尽收眼底,才下令扎营。帐篷沿着溪流一字排开,战马拴在营地东侧的草地上,哨兵撒出去三里远,明哨暗哨各一队,轮换值守。 他并不去波斯王都,毕竟哪都有二五仔,万一先暴露了行踪,他在空旷的地方,说退就退了。 出门在外,还是小心点,他万一栽在波斯,陛下就会很为难了,他甚至都不是正常流程出征的。 法鲁克派了随从快马加鞭去泰西封报信。 沙普尔三世听说大周的军队已经到了波斯边境,激动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连夜带着亲卫队从泰西封出发,亲自来迎。 第二天午后,沙普尔三世到了。 他带了百余骑亲卫,轻装简行。从泰西封到边境,三百多里路,他走了一夜加半天,赶到的时候满身尘土。 谢恒厥站在营地门口迎接,沙普尔三世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谢恒厥面前,激动得一直夸他。旁边的翻译转述,波斯王说大周的将军,果然英武不凡。 谢恒厥拱手还礼,面色沉静如水。 谢恒厥出身高门,在外面是很高傲的,他又是不屑于做表面功夫的人。 对士兵也是如此,但士兵跟着他能混战功,因为他的关系,待遇一直是大周最好的,也都哄着他。 根本不计较,习惯了,毕竟以前晋时,士族更不客气。 他的目光从沙普尔三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百余骑亲卫身上,那些骑兵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他收回目光,“波斯王,里面说话。” 谢恒厥将沙普尔三世引入中军大帐。 帐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桌案、几把胡凳,桌案上摊着舆图。沙普尔三世在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帐中,大周的将军们站成两排,甲胄整齐,鸦雀无声。 他想起自己的将军们,每次议事时吵成一锅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其实那是恒厥的亲兵,只是战甲过于豪横,哪来的将军,出兵都没通过朝议,有他一个已经很好了。 谢恒厥开门见山,“波斯王,战事如何?”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过去,沙普尔三世沉默了一瞬,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地图,在桌案上展开。 地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红色的箭头是突厥人的进攻方向,黑色的圆圈是已经失守的城池,蓝色的方框是波斯军队的驻防位置。 法鲁克替沙普尔三世说了如今的局势。 拜占庭给了突厥人三万骑兵,又加派了自己的两万步兵,从高加索山脉方向压过来。 北线波斯已经丢了两个要塞,退守到了凡湖以西。 东线更糟,突厥骑兵绕过了尼尼微,直插波斯腹地,前锋已经到了底格里斯河东岸,离泰西封不到三百里。 尼尼微失守后,南线的埃及方向也出了问题,拜占庭的舰队从地中海开进了红海,威胁到了波斯湾的航运。 沙普尔三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高加索山脉到底格里斯河,从尼尼微到泰西封,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插在波斯心脏上的刀。他抬起头看着谢恒厥,浑浊的眼睛里都是祈求了。 他们已经到了绝路。 谢恒厥看着地图,突厥人三面开战,北线牵制波斯主力,东线直插腹地,南线切断补给。 这是标准的钳形攻势,两翼张开,中间突破。等两翼合拢,波斯军队就被包了饺子。 突厥离开大周,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打波斯跟打着玩一样。 “波斯王,突厥人的粮草从哪里来?” 沙普尔三世愣了一下,答道从拜占庭运过来,走高加索山脉那条路。 谢恒厥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庾道季的船队大约明年春天到,等着吧。” 他需要时间,庾道季也需要时间。突厥人兵锋正盛,现在硬碰硬不是上策。等庾道季的船队到了,断了拜占庭的海上补给线,突厥人就成了无根之木,那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沙普尔三世看着谢恒厥收起地图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千里迢迢从泰西封赶来,就是想求大周的将军赶紧出兵。 泰西封的百姓每天都在往东边逃,城墙上的少年兵连箭都射不远,他等不起了。 谢恒厥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几分,“波斯王,我不是不出兵,我的兵从洛阳走到这里,走了四个月,人疲马乏,现在就上战场,跟送死没区别。我需要时间让他们休整、适应、训练。你的兵也需要时间。” 沙普尔三世抬起头看着他。 “庾道季的船队明年春天才到,这几个月,我不会闲着。”谢恒厥把他叫到帐外,指着远处的山坡,“你看我的兵。” 沙普尔三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营地的空地上,几百个士兵正在列阵操练,动作整齐,行云流水。 他看了一会儿,每一个士兵的手臂都比波斯士兵粗一圈,腰背挺得笔直,甲衣着身,刀枪在手,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沙普尔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谢恒厥行了一个波斯式的抚胸礼,“将军的兵,是天底下最好的兵,我的兵,交给你练。” 谢恒厥没有推辞,毕竟他的兵马每一个都很重要,尤其是这么远的地方,对面能出力就多出力一点。 波斯的兵比他的兵差得太远,队列站不齐,他耐着性子带着法鲁克的翻译使团,从最基本的开始教,教了一个月,令旗勉强能看懂了。 能看懂号令就行,谢恒厥不挑,毕竟战场上他说的话有传令官,要是光靠他的嗓子,都不用打了。 沙普尔三世经常来看大周来的将军教他的兵,一站就是一整天。天气越来越冷,他们却越来越精神。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些兵在大周将军手下练上几个月,总该比以前强些了。不强也没办法,波斯已经没有退路了。 庾道季的船队抵达波斯湾的时候,是第二年的暮春。 三十艘大船从海天交接处缓缓驶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幅壮阔的画卷。船首的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光,炮舱的孔从铁甲缝隙间露出来,黑洞洞的。 波斯湾的渔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吓得把渔船划回了岸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沿岸的驻军也紧张起来,直到看见船头飘扬的大周旗帜,听到法鲁克带人奏乐欢迎,才松了一口气。 谢恒厥站在码头上,看着庾道季从跳板上走下来。 海上的紫外线格外强,庾道季晒得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但精神很好,步伐轻快,几步就跨到了谢恒厥面前,抱拳笑道,“谢将军,别来无恙!” 谢恒厥看着他那副黑得发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庾家的也有今天。“如今庾郎格外醒目啊。” 庾道季不跟他一般见识,谢恒厥那是穿得严实,还带着波斯的头盔,哪像他在甲板上避无可避的。 回头指着身后的船队,“我带了不少东西,够你用一阵子了。” 庾道季带来的粮食堆满了几间大仓库,白米、面粉、腌肉、干菜、咸鱼、酱料,成袋成袋地从船上卸下来,搬运的民夫排成一条长龙,从码头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还有炸药和炮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装了整整五船。 谢恒厥的人马在波斯待了几个月,什么都好,就是吃不惯波斯的饭食。羊肉烤得半生不熟就往嘴里塞,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酸奶酸得倒牙,香料放得像是不要钱。 士兵们吃了几天就开始拉肚子,拉到后来连骑马都坐不稳。谢恒厥不得不让伙夫用波斯的食材做大周的饭食,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调料不全,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差那么一点。 如今庾道季送来了大周的粮食和调料,整支军队都松了口气。当天晚上,伙夫们用大锅煮了白米饭,炒了咸菜,炖了腌肉,蒸了干菜。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差点哭出来。 谢恒厥看完粮食,又去看炸药库。 谢恒厥打开一口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铁壳炮弹,黝黑发亮。他取出一枚在手里掂了掂,问庾道季这能打多远,庾道季说陆地上打比海上打得远,红衣大炮能打三里。 三里之外的城墙,一炮轰不塌就两炮,两炮轰不塌就三炮。城门扛不住,城墙也扛不住。 谢恒厥把炮弹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够用了,给我调几门大炮。” 能用最少的伤亡,就用最少的,打的就是敌人没有准备。 他们对敌人知道得很清楚,敌人对他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来了。 进攻的号角,在一个清晨吹响。 庾道季的海军出发,谢恒厥的精骑从陆路包抄,埋伏在要塞东面的丘陵后面。 一万精骑,每人配一把陌刀,这种刀长一丈二,双面开刃,骑兵冲锋时平端在手,借助马的速度,能把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突厥骑兵的铁甲挡不住陌刀的一击。 谢恒厥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那座拜占庭要塞。 要塞不大,城墙是石头的,大约两丈高,墙头上站着一排守军,手里举着长矛和盾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挥下。 进攻的信号升上天空—— 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轰——”从船上调到他们手上的六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声震四野,大地都在颤抖。 打就打出士气,炮弹呼啸着砸向要塞的城墙,石屑飞溅,碎块崩落,城墙猛烈地震动着,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蔓延。 拜占庭的守军从没见过这种武器,隔着三四里远,隔着一条河,炮火就砸到了城墙上。 他们组织了两轮防御,弩炮射程不到一里,够不着大周的军队,弓箭手的箭更够不着。他们只能站在墙头上,眼睁睁地看着炮弹一炮接一炮地砸过来,城墙一截一截地塌下去。 三轮齐射之后,城墙塌了一个大缺口。拜占庭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东面的丘陵后面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是马蹄声,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地面在颤抖,碎石在马蹄下跳跃。 谢恒厥的精骑从山脊后面潮水般涌了出来。 陌刀在日光下白晃晃的一片,像移动的刀墙。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冲到城墙缺口的时候,马速已经提到了极限。 谢恒厥冲在最前面,陌刀平端在手,刀尖直指缺口处涌出来的拜占庭步兵。第一个撞上来的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陌刀从肩膀到腰胯劈成了两半。 骑兵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去,从缺口处涌进了要塞。陌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 庾道季的船队遇上了拜占庭的海军,拜占庭人仗着希腊火横行地中海几十年,从来没遇到过对手。 可他们没见过红衣大炮,当炮弹从几里外呼啸而来、砸穿船舷、点燃帆布的时候,拜占庭的海军将领以为自己见到了魔鬼。旗舰在第三轮齐射中燃起大火,桅杆轰然倒塌,砸在甲板上,砸死了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 剩下的十几艘战船四散奔逃,有的搁浅在岸边,有的干脆升白旗投降。庾道季没有追,他的任务是封锁港口,不是歼灭敌军。 船队在底格里斯河入海口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海面,谁来打谁。 要塞攻陷的消息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正在大殿里与大臣们议事,整个人都激动了,他们太久没有胜利的消息了,“我没有选错。” 拜占庭的东部防线在一周之内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红衣大炮逐城逐城地轰过去,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包抄,陌刀逐城逐城地扫过去。拜占庭的守军被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不知道炮火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骑兵什么时候到。 庾道季那边更狠,他的船队沿着地中海东岸一路北上,挨个港口轰炸。贝鲁特、西顿、推罗,一座座千年古城在大炮面前瑟瑟发抖。拜占庭的海军被打得不敢出港,商船更是不敢出海,地中海的航运几乎中断。 查士丁二世在君士坦丁堡接到东部防线崩溃的急报时,正在宴请阿史那务涂。 他把宴席掀翻了,把阿史那务涂骂了出去,在金殿上暴跳如雷。大周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波斯?他们的船怎么能从海上打过来?他们的炮怎么能打穿城墙?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可谁也给不出答案。 波斯怎么敢请这种人来,不怕自己国家也被人端了吗? 他的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打法。海军炮轰,陆骑兵包抄,城墙挡不住,军队打不过,他们能怎么办? 查士丁二世下令从北线抽调两个军团增援东线。 可北线的军团还没动身,高加索山脉方向的波斯军队就趁机发起了反攻—— 这两个军团走不了了,他又下令从南线抽调一个军团增援东线。可南线的航道被切断了—— 他的帝国地跨欧亚非三洲,版图大得惊人,大到他以为这是永远不可能被攻破的优势。 可如今,这个优势变成了致命的弱点—— 战线拉得太长了,处处需要驻军,处处需要防守,可他的兵力就那么多,分到这里就少了那里。 东线吃紧,北线就松了。北线吃紧,南线就空了。他拆东墙补西墙,补来补去,墙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到了夏天,战局已经不可挽回了。 庾道季的海军打到了小亚细亚半岛的南岸,红衣大炮对准了拜占庭在小亚细亚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安条克。 谢恒厥的骑兵从陆路穿过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一路追击溃败的突厥残部。 阿史那务涂带着三千残兵一路向西逃窜,谢恒厥追了他整整半个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阿史那务涂在幼发拉底河畔被谢恒厥截住了。 突厥残兵已经跑了半个月,马瘦毛长,人困马乏。 大周的骑兵却越追越勇,陌刀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 阿史那务涂知道这一战躲不过去了,他拔出弯刀,朝谢恒厥的方向一指,突厥骑兵呼喊着往前冲。 谢恒厥也拔出了刀,陌刀阵迎着突厥骑兵冲了上去,刀光如墙,人影交织,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陌刀劈开了突厥骑兵最后的防线。 阿史那务涂从马上摔了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把陌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抬起头,看见这张年轻的脸,他这辈子最恐惧的人,少年将军眉目灼灼,目光冷厉如刀。 “阿史那务涂,安敢犯我大周,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谢恒厥一刀斩下。 阿史那务涂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草原的方向,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谢恒厥弯腰捡起那颗头颅,用布包好,挂在马鞍上。 捷报传回泰西封的时候,沙普尔三世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声痛哭,他们居然真的赢了,直接被带飞。 他没有忘记大周的恩情,他下令将波斯最好的战马、香料、宝石装满车队,由法鲁克押送,随同捷报一起送往洛阳。 拜占庭那边,查士丁二世终于撑不住了。 东线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小亚细亚半岛丢了一半,安条克港被大周的海军封锁,地中海的航线全断了。 北线的高加索山脉方向,波斯军队趁势反攻,夺回了之前丢失的两个要塞,兵锋直指亚美尼亚。 南线的埃及方向倒还稳得住,可红海的航道已经被波斯的舰队切断,埃及的粮食运不过来了。 君士坦丁堡的面包价格涨了五倍,百姓在街上闹事,骂他无能,骂他败家,骂他把帝国糟蹋成了这样。 求和吧。 使者带着国书去了波斯军营,站在谢恒厥面前,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发抖。 拜占庭愿与大周议和,条件好商量。谢恒厥接过国书看了一遍,笑了笑,他不做主,得问庾道季。 庾道季在小亚细亚的船上接到使者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碗筷,把国书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笑了。 陛下说得对,刀子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什么条件都好谈。 拜占庭使者说愿意赔偿大周军费五百万金币,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八百万,庾道季说不够,使者说一千万,庾道季说不够。 使者的脸白了。 这可是金币! 庾道季提出了大周的条件,割让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包括亚美尼亚、叙利亚、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所有海峡,大周商船可自由通行。 赔偿大周军费五千万金币。 拜占庭境内的所有大周商队免税。 使者的脸从白变绿,说这些条件太苛刻了,他做不了主。 庾道季说那就回去问问能做主的人。 谢将军的骑兵还在西边等着呢,再往前走走就能看见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了,到时候就不用谈了。 使者连夜派人回君士坦丁堡请示。 查士丁二世收到使者的急报时,他没有犹豫太久,签字吧,反正这钱不可能一次性付清,先让人走了再说。 等他缓过来,他才不理这些条约。 这次纯纯被人阴了,如果早知道大周这么强,他肯定会用外交与好处,直接把大周军队拖死在海上,怎么可能让人打来海上? 就这么远的距离,他有太多办法让他们有来无回。 还开放海峡,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过得来吗?大海答应吗?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大周的商船呢! 割地赔款,五千万金币,分十年付清,先付一半。 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划归大周和波斯,由两国自行商议分配。海峡对大周商船开放,拜占庭不得设卡拦阻,拜占庭境内的大周商队免税通行。 庾道季在条约上签了字,盖了庾道季的大印,然后笑了,这回去不得装个大的? 而且他们也只是要这些名义上的地盘,他们又过不来接手,双方都知道对面是个什么德行,都答应得痛快。 这里实在太远了,见好就收,但他让人把条约立下石碑,就立在条约上的地盘。 拜占庭不在意这些,立就立。 波斯的地盘他们拿回去也就算了,要是真敢来要他们的地盘,等大周的船队离开了,他们打不了大周,还打不了波斯吗? 庾道季的船队离开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万里无云。三十艘大船满载而归,船舱里堆着拜占庭赔款的两千五百万金币、还有他们强行抢来抵债的香料宝石、沿岸搜集的奇珍异品。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拜占庭的守军站在码头上,远远地望着那些黑色的船影消失在海天交接处,沉默了很久。 敌人终于走了。 谢恒厥的骑兵比船队走得更早,签完和约的第二天,他便拔营东归,一万精骑沿着来路浩浩荡荡地往回走,陌刀擦得雪亮,战马膘肥体壮,和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来的时候带了一万骑兵,回去的时候还是一万骑兵,只有几百伤亡。只是每个人的行囊里都多了一些东西,拜占庭的金币、亚美尼亚的宝石,以及一个用石灰腌好的突厥可汗的头颅。 毕竟这么远过来,他们也是为了富贵,可不是来给人打免费打手的,拜占庭是真富啊。 被抢的权贵与富商,简直哭晕—— 沙普尔三世在泰西封城外十里处设了路祭,亲自为谢恒厥饯行。老国王握着谢恒厥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花,“大周的恩情,波斯世代不忘。” 谢恒厥看着他,没说什么,自己保重吧。 毕竟他们肯定不会再来了,朝臣经过这次,肯定会留心眼的,敌人也是,没有下一次了。 毕竟他们赢了,装一个大的就走,不可能给对面找回场子的机会,以后对面再怎么骂,也是手下败将!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身后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 沙普尔三世站在路祭的高台上,看着那面红色的谢字将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后的侍从不敢上前催促。 大臣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周皇帝,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波斯要是能出这样的王,何至于被拜占庭欺压这么多年?” 消息传得比船快。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大周击败拜占庭的消息已经沿着丝绸之路传遍了世界。 商队、使团、僧侣、旅人,一传十,十传百。拜占庭,那个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那个让无数蛮族望而却步、让波斯人割地赔款的强权,被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方国家击败了。 击败他们的不是倾国之兵,只是一万骑兵和三十艘大船,从万里之外而来,几个月之内便逼得查士丁二世签下了割地赔款的和约。 谁懂啊,就是不顺心,过来就是一顿揍,拜占庭完全没有还手余地。 毕竟拜占庭打他们也跟打着玩一样,别人不知道战力,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世界是慕强的,慕强是人类的天性。 西域诸国的反应最快,疏勒互市里的商人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那些原本跟大周商人讨价还价时趾高气扬的西域商人开始变得客气了,粟特商人开始变得殷勤了。 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的国王们几乎是前后脚派出了使臣,这些使臣带着比以前对大汉进贡的,多出数倍的贡品,浩浩荡荡地去往洛阳。 他们带去的国书措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谦卑。 第150章 败仗庭(十) 第150章 败仗庭(十) 庾道季的船队还在印度洋上漂着的时候,那些去年跟着他返回波斯的商人们已经沿着丝绸之路散开了。 先前跟着他去了交州,结果傻眼了,这些人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没有庾将军的大船护航,他们的船根本不敢出海。 但是交州的造船厂说,可以卖大船,得先预定,付三分之一的钱,两年后取货。 他们一听能买到东方的大船,是商船,主要的功能是运输,没有火药与大炮。 但比他们的船要好很多。 他们卖了自己的货,付了定金,两年后取船的时候,再来付尾款。 一年前原本以为要走西域,他们听说秋天庾将军会再出海贸易,便等着了。 他们很有生意头脑,在大周干起了倒买倒卖,只是没有外贸赚钱,但闲着也是闲着,还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 这次庾道季开着大船出海,他们惊叹新船更漂亮了,也在期待自己的船,明年来的时候,带上足够的金币,就可以买了。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像一群带着火种的信使,走到哪里,便把东方的故事带到哪里。 法鲁克的族人最先从商人嘴里听说了大周的富庶,他们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法鲁克去了两次洛阳,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们觉得那个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去处。 可商人们说得唾沫横飞,把洛阳的东西市形容得像天堂一样,把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吹得天花乱坠。 法鲁克的侄子阿米尔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当场便说要去东方看看。 他叔叔去了两次都没把他带去,这次他自己去。 商人们说,在江南进货的时候,那里的河比泰西封的大街还宽,船比波斯的房子还大。 岸上的城镇密密麻麻,全是青砖黑瓦,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的人穿着丝绸衣裳,颜色多样,男女老少都穿得整整齐齐。他们在街上走了一整天,愣是没看见一个穿破衣服的。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窗户,大周的百姓用的窗户是玻璃的—— 不是那种五颜六色的教堂玻璃,是无色透明的,亮晶晶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能看见外面。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亮堂堂的,不用点灯。 他们问当地人这玻璃贵不贵,当地人说还好,普通的百文一扇,好一点的一贯。 不过是一顿饭钱。 想当年明昭用玻璃坑过不少江南士族,她收了江南后,玻璃厂自然开到了江南,产量越来越大,自然就越来越便宜。 这价格降得,士族的牙都要咬碎了,早知道晚几年再买了。 阿拉伯的商人们本来只对香料和珠宝感兴趣,可听说大周的百姓穿着丝绸、用着瓷器、住着玻璃窗的房子,也动了心思。 他们见过大周的丝绸,滑得像少女的肌肤。大周的瓷器,薄得能透光,大周的纸张,写字顺滑,价格便宜。 但无色透明的玻璃,他们从未见过。玻璃是贵族的玩物,是教堂的装饰,是皇帝宫殿里的奢侈品,怎么可能成了百姓家的窗户? 商人们赌咒发誓说亲眼所见,阿拉伯人就信了大半。 毕竟那些商人的骆驼队上驮着的大周货物做不了假,那些丝绸的质感、瓷器的成色、纸张的品相,是他们在大马士革的市场上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亚历山大港的商人们听说了大周的事情,起初不以为然。埃及有尼罗河,有金字塔,有亚历山大图书馆,有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他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当他们听说大周的商船比拜占庭的战舰还大、大周的军队几个月就打得拜占庭割地赔款时,他们沉默了。 曾经埃及也是地中海的主人。 消息每到一个地方,故事便被添上新的细节,被赋予新的色彩。有人说大周遍地黄金,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蜜。有人说大周人骑的不是马是麒麟,住的是水晶造的宫殿,连路上的石子都是宝石。还有人说大周皇帝是神仙下凡,长生不老。 传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传。 那些跟着庾道季去过交州的商人们成了最受欢迎的人,每一天都有人请他们去家里做客,端上最好的茶和点心,听他们讲东方的见闻。 商人把在大周画的图一张张地翻给人看—— “那里的土地,种什么都活。”商人比划着,“一亩地的收成,够一家人吃一年。河里的鱼多得捞不完,山上的果子多得烂在地里。我在那里待了一年,胖了十斤。”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听客们看着他那副富态相,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亚美尼亚人被拜占庭和波斯夹在中间,夹缝里求生存,他们听说拜占庭被大周打败了,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将信将疑,最后派了信使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打听。 查士丁二世越想越气,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哪怕他派出军队,灭了很多胆敢嘲笑他的小国,这些人依旧不在乎。 罗马的神圣性好像被打破了,也就拿他们撒气了,但是面对东方,人家只是派出了微不足道的军队,就把罗马打趴下了。 查士丁想说自己被阴了,如果大周下次来,他定能把这国家拖死,他这次是被偷袭了! 但没有人会听失败者的狡辩。 到了秋天,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从君士坦丁堡到泰西封,从泰西封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疏勒,驼铃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息。商人们操着各种语言,穿着各种服饰,赶着各种牲畜,但目的地都是东方,大周。 在这些商队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而是那些穿着体面、带着随从、骑着好马的人。 他们是贵族,有些来自拜占庭,有些来自波斯,有些来自亚美尼亚,有些来自叙利亚,还有些来自更远的地方,连名字都没人听说过。他们不是为了发财才去东方的,他们是为了看那个击败了拜占庭的帝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看那个传说中的理想国是不是真的存在。 拜占庭的贵族最先动身,他们经历了战败的耻辱,亲历了君士坦丁堡的恐慌。 大周的船队离开的时候,他们站在码头上,亲眼看见那些黑色的巨舰消失在夕阳里。有人恐惧,愤怒,好奇。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的那部分人,收拾了行囊,沿着丝绸之路往东走了。 波斯贵族更不用说,沙普尔三世自己都想亲自去一趟洛阳,看看大周皇帝长什么样。只是国事缠身走不开,便派了自己的侄子带着使团前去。 亚美尼亚和叙利亚的贵族走得最急,他们的国土一半被割让给了大周,一半给了波斯,心里没底,新来的主人是什么样的?好不好打交道?去了再说。 这个大周都忘了,大家都是口嗨,这么远的地方,大周哪可能去,自己的土地人口都守不过来,都逼得鲜卑与氐人还有其他少数民族改汉姓了。 这都远远不够,工业发展是需要人口的。 但人口都去搞工业,农业就得完蛋,几乎大周百姓既是农民也是工人,很累很累的。 可看着自己家院子种的菜,衣食丰足,窗户的玻璃,小孩能读书,又咬咬牙挺过来。 而且这时的工业纯靠手工,机械都是很原始的,索性人口少,需求也不多。 明昭狠不下心来搞工业的,英国当年工业能起势,全是血汗工厂,资本的积累是很血腥的。 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经很好了。 而且这一次如果能打出名来,那么利也就来了,她很期待庾道季这次回来,能给她带来什么。 十月底,船队抵达交州。 码头上照例围满了人,比去年更多。 去年庾道季带回来八十七艘外国商船,已经让交州刺史惊掉了下巴。今年他带回来的不是商船,是一座金山。一箱箱金币从船上卸下来,在码头上堆成小山,搬运的民夫从早搬到晚,搬了整整三天才搬完。 百姓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码头被官兵封锁了。 消息从交州传到洛阳,快马跑了七天七夜。宋臣拆开清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香料、宝石、药材、战利品、赔款,每一项的数字都大得离谱。 明昭收到确切的情报,忍不住哈哈大笑,怪不得当年列强那么喜欢打大清呢,努力哪有赔款快? 这下她根本不需要血汗工厂,都可以实现义务教育,给所有孩子免了学费。 毕竟束脩还是很贵的,哪怕朝廷给了补贴,也不是一般家庭能出得起的。 百姓有几个孩子,只能看哪个更聪明,选一个投资,其他的该干农活干农活。 朝廷收到消息的时候,简直满脸问号?不是,这都行? 他们就说这两年陛下怎么这么安静,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 她不是懈怠了,她是在憋大招,压根没空搭理他们。 早朝时,她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殿中百官分班而立,沉默了片刻——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臣有本奏,庾左丞自海外归来,带回了与拜占庭一战的战利品与赔款。清单已由少府核验,臣请陛下过目。” 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庾道季怎么打着仗回来了?拜占庭不是在极西边吗?那么点人去打那么大的帝国,还打赢了?还带回了战利品和赔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崔安从宋臣手中接过、转呈到御案上的那份奏疏。 赵明昭看完奏疏,让崔安把清单上的数字报了一遍。崔安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金币,约两千一百万枚。”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大了几倍,两千多万枚金币,这个数字,比大周现在国库里所有的金子加起来还多。 毕竟那边流传过来的金币还是挺纯的。 崔安继续念下去,“香料,折合白银约五百万两。宝石,折合白银约八百万两。药材,折合白银约两百万两。战利品,包括铠甲、刀剑、旗帜、仪仗、金银器皿,折合白银约四百万两······”他全部说完后,“以上合计,约折合白银三千万两。” 殿中鸦雀无声。 三千万两。 大周一年的税收,折成白银不过几百万两。 庾道季出了一趟海,不提金币,带回来的东西,抵得上大周好几年的税收。 郑伯雍第一个站出来,兴奋地夸庾将军劳苦功高,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大周有庾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实在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他的话还没说完,郑荣便站了出来,说庾将军居功至伟,但此事朝廷事先并不知道,陛下是何时决定出兵的?调动军队、发动战争,乃国之大事,按大周律法,需经朝议通过、兵部备案、尚书省核准。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朝臣毫不知情,请问陛下,这合规矩吗? 殿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庾道季的功劳簿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御座上。郑荣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陛下绕过朝廷私自出兵,往小了说是不合规矩,往大了说是藐视朝堂、架空六部、独断专行。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陛下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朝廷还有什么用?六部还有什么用?百官还有什么用? 赵明昭才不管,她要是输了还能任他们骂骂,她都赢了,这些人现在发难,不过是怕这些钱少府都要吞。 百官是了解陛下的,虽然少府花钱花的也大方,但是是陛下的私库,眼睁睁看着陛下暴富,朝臣就是不得劲。 “郑尚书,大周律法里,哪一条规定皇帝出兵打仗要先跟朝臣商量?” 郑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居然反驳不了。 大周律法是林牧新修的,律法里只规定了皇帝是全军最高统帅,调兵需要兵部符节,但没有哪条规定皇帝出兵要先跟朝臣商量。 自古以来,兵者国之大事,还是皇帝说了算。 但是也没有皇帝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的啊! 这要他们何用啊? 赵明昭看着他,“郑尚书,朕不是不跟你商量,朕是怕跟你商量了,这仗就打不成了。拜占庭离大周万里之遥,朕说要出兵打拜占庭,你郑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信不信?” 郑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那么远的地方,谁知道这么不经打! 赵明昭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朕跟宋尚书令商量过,兵部那边也备了案。符节是兵部发的,粮草是户部调的,人是从边防军里抽的,哪一样不合规矩?你们不满的,不是朕不合规矩,是朕没带你们玩。” 原来您还知道啊? 就离谱! 他们居然还怼不了,因为陛下赢了,而且这一战赢了明显好处不止明面上的这些,大家都是明白人,都知道战争的好处不是当下,是未来。 郑伯雍的锦袍被冷汗湿透了,他方才第一个站出来夸庾道季,本是想抢个头彩—— 庾道季带回来这么多钱,陛下心情肯定好,这时候夸两句,总没错。可郑荣站出来一质问,他才发现自己站错了队。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仗是我要打的,钱是我赚回来的,你们什么都没干,凭什么跟我分钱?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恒站了出来,他自打当了兵部侍郎,腰杆就比以前直了不少。他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战利品和赔款,按规矩,应当归国库所有,由户部统一收支。陛下方才说,这些要归少府?” 赵明昭点头,“少府是朕的内库,庾道季是朕的表兄,他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带的兵是朕的私兵,签的和约盖的是庾道季的私印。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朕自己的钱,朕自己的人,朕自己的船。打赢了,赚了钱,归少府,有什么问题?” 殿中又炸了。 郑伯雍忍不住了,说庾将军是朝廷命官,尚书左丞,食朝廷的俸禄,庾将军带的兵是从水军里抽的,水军是国家军队,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兵? 庾将军出海用的船是少府造的,但少府也是朝廷的机构,怎么能说是陛下的私船? 赵明昭看着郑伯雍,“郑公,他们是朕的私兵还是国家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分得清吗?打完了仗,你们来分钱了,打仗的时候你们在哪?” 打仗的时候您也没说啊! 宋臣站出来打圆场了,他咳了一声,“陛下,臣以为,此事争议的焦点不在于是归少府还是归国库。庾将军带回来的这些财物,是大周的将士用命换来的,无论归少府还是归国库,都是大周的。至于如何分配,陛下自有圣断。”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顺着台阶下来了,“宋卿说的是。这些财物,朕不会全放进少府,该归国库的归国库,该赏将士的赏将士,修路、开矿、造船,都需要钱,归少府的那部分,朕会用来兴建学校,让大周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诸公人都麻了,他们就知道陛下有钱了就喜欢乱花,所有人都读书了,以后谁来种田? 殿中鸦雀无声,没人出来怼,主要是这是陛下的钱,为百姓花,他们出来一怼,明天报纸上一写,百姓不得来找反对的麻烦?都想着让别人当出头鸟。 他们觉得陛下太年轻,刚刚而立之年,就有了这等功绩,自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们倒要看看,陛下让天下人都读书了,以后的百姓,她管不管得了。 明显花钱给自己找麻烦,陛下想找,让她找好了。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冕旒垂珠微微晃动,她扫过殿中百官,“散朝。” 散朝后,赵明昭回了御书房。 宋臣已经在等她了,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陛下大喜之事,何故与朝臣发火?” 赵明昭在他旁边坐下,“不发火不行,那些人是真敢抢。两千万金币,三千万两白银,他们眼睛都红了。要是不把话说明白,明天就敢上书让朕全交国库。” “国库本就缺钱,办事还得从银行借用。” “银行的国债也是要还的,有借有还,才是正道,再说国库有天下赋税,朕每年都交不少商税,还天天哭穷。” 那开销也不少,毕竟陛下要政绩,要办事就要花钱,要想富先修路。粮食要长就得修水利,拨款研究更省力的新农具。 宋臣笑了笑,“陛下方才说的话,大臣怕是要气死。” 赵明昭也笑了,“气死活该。” 庾道季抵达洛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他们的船翻了几艘,还好不是主要的船,但也损失了很多,至少几百万金币是没了。 两千五百万金币,到了大周只剩两千一百多万了。 船队在交州卸了货,他带着这些东西,换了内地船队,军队护着,一路北上。过长江、渡黄河,经汴口入洛水。 洛水两岸的百姓听说庾将军回来了,自发地涌到河边,有人站在岸上朝船队挥手,有人爬到树上张望,有人骑着马沿着河岸跟着船队跑。 消息从交州传到广州,从广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洛阳,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庾将军带回来的金子把交州码头的海水都染黄了,有人说那一箱箱宝石堆起来比洛阳城墙还高,有人说庾将军在海外打了好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国王都跪着给他献城。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兵,每人怀里抱着一口檀木箱子,箱子里装的是这次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石碑立在安条克城外,刻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落款是“大周天授八年,庾道季立”。 这是他特意让工匠刻的,打完仗不留个碑,后人怎么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船队在东门外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被禁军清出了空地,甲胄锃亮的禁军士兵站成两列,从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口,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围观的百姓被挡在禁军身后,黑压压地挤满了河岸,有人踮着脚尖,把孩子扛在肩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回来的船。 赵明昭刚刚赶来,站在码头上,穿着玄色朝服,冕旒垂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身后站着六部尚书、九卿、文武百官。 谢晏站在她身侧,再往后是宋臣、郑荣、苻毅、慕容恪、薄盛、陆野,大周朝廷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上一次陛下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凯旋的将领,还是好几年前慕容恪从西域回来的时候。但那次是在宫门外,百官去了一半,这次不一样,这次陛下甚至亲自到了码头上,百官全部到齐,史官铺开了竹简,毛笔蘸满了墨。 史官还是喜欢竹简,能保存久一点。 庾道季披风上还带着洛水的潮气,几步便跨到了赵明昭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他也很是兴奋,“臣庾道季,奉命出海,幸不辱命,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赵明昭看着他,笑着扶起他,“将军辛苦。” 庾道季站起来,朝身后一挥手,几个亲兵捧着檀木箱子走上前来,在百官面前一字排开,然后同时打开箱盖。 第一箱,拜占庭的和约原件,查士丁二世的签名,希腊文、拉丁文对照书写,羊皮纸微微发黄,却依然能看出那份庄严。 第二箱,查士丁二世签字的国书,加盖了拜占庭皇帝的纯金印玺。第三箱,石碑拓片,记载着大周击败拜占庭、收复小亚细亚的经过一目了然。 赵明昭目光落在那份和约上,看了片刻,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庾卿,干得漂亮!” “庾道季与谢恒厥,奉旨出海,征讨不臣,斩突厥可汗,败拜占庭帝国,签订和约,载誉而归。着即进爵为侯,赐金千斤,绢五千匹,食邑千户。麾下将士,按功行赏。”她顿了顿,“史官。” 史官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捧着竹简,赵明昭看着史官,“你记,天授八年冬,庾道季自海外凯旋,陛下亲率百官,迎于东门之外。将士凯旋,万民空巷,此大周立国以来未有之盛事。” 史官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毛病,确实如此,然后飞快地记了下来。 百官发现了哗点,还有谢恒厥的事呢? 那他人呢? 在路上呢,回程的路上,就没有顺风的船快了。 各国的使臣,也在来朝圣的路上呢。 第151章 世界中心(一) 第151章 世界中心(一) 庆功宴设在紫宸殿,是少府操办的,菜品比平时的宫宴丰盛了许多。庾道季被安排坐在宋臣旁边,两人相对举杯。 赵明昭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的文臣武将,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谢晏坐在她身侧,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朝庾道季的方向举了举。 庾道季连忙起身,举杯回敬。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薄越借着酒意问庾道季在海上有没有遇到海怪,庾道季想了想,说有,一种鱼比船还大,从水里跳起来能翻过桅杆,尾巴一拍能把人拍成肉饼。 薄越听得眼睛都直了,问那鱼叫什么名字,庾道季说不知道,反正没捉到,捉到了估计也搬不上船,满殿大笑。 宴散时,已经快到子时了。 休息了一天后,早朝时赵明昭准时出现在紫宸殿。 崔安唱了“有事出班,无事退朝”之后,赵明昭自己先开了口,“朕有旨意。” 百官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赵明昭看了崔安一眼,崔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自周室中兴,海内一统,然教化未遍,黎庶多愚。今国库充盈,宜广建学堂,以启民智。着令各州各县,凡户满百者,皆须设立小学堂一所,招收七岁以上、十三岁以下幼童,免其束脩,供给书籍。凡入学者,须修满六年,方可结业。钦此。” 殿中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陆野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几百万孩子免束脩、供书籍,一免就是六年,还不只是这一批,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扛得住吗?何况不止这几百万,孩子还在出生,日后若有千万数,又当如何?” 这个开销能把朝廷拖垮啊。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朕用的是少府的钱,这些钱不用来办学,难道堆在库里发霉?日后若是不如现在,朕要你们何用?” 陆野张了张嘴,他是知道陛下筹款能力的,这几年陛下从国债到银行再到赔款,一样比一样离谱。 本来想说国库还是要量入为出,可一想到陛下那些钱根本不计入国库,他只好闭上了嘴。 吏部尚书郑荣站了出来,“陛下,办学堂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各州各县都要设学堂,得需要多少先生?从哪儿找?大周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大部分在朝为官、在乡为绅,各有各的营生,谁愿意去乡下教书?就算有人愿意,他们教什么?没有先生,学堂建起来也是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这些问题她当然想过。 “原先识字读过书的,不管有没有功名,都可以去学校应聘,朝廷给俸禄,比照九品官的标准。各州各县的学堂统一用一套教材,由太学编纂,先教识字、算术、常识,后教经义、历史、律法。教材的编纂,由林牧与恒文君带着太学负责。” 两都是状元,学术上的佼佼者,编点启蒙书籍,手到擒来。 郑荣不说话了,陛下连教材都准备好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苻毅其实也觉得这有点过于难了,他站了出来,“陛下,建学堂需要图纸、材料、工匠,各州各县的地形、气候、人口都不一样,不能用一个图纸建所有学堂,偏远地区根本去不了,也没有读书人肯去,不如先在州府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赵明昭看着苻毅,“苻尚书,州府要建,县城也要建,穷乡僻壤的孩子可以去县城读书,住宿,实在顽皮管不了便罢,但是县城连学校都没有,他们还能背井离乡去州府吗?州府的百姓想读书,有钱请先生、买纸笔。穷乡僻壤的孩子,家里连饭都吃不饱,没有朝廷办学堂,他们一辈子别想识字。” 苻毅也闭上了嘴,他小时候之所以能读书,汉话都学得最正宗的洛阳腔,是因为他父亲是氐人首领。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干活,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卫衡站出来,“陛下,学堂的先生是找不到博学的,就让那些以前读过书,但没有升上去的去教,大量招人,陛下给出九品官的待遇,定是能让许多,账房、掌柜、甚至退休的胥吏,过来当先生的。” 好歹是官家饭了。 明昭也是这么想的,“当老师还是考一下基本功吧,虽说是启蒙,若是自己字都认不全,岂不是闹笑话?考核的标准由太学和礼部共同制定。” 赵明昭看着殿中百官,“诸位爱卿,谁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人说话。 “既然没有,那就这么定了。”她从御座上站起来,“散朝。” 赵明昭回了御书房,拿起林牧送来的教材大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教材分六册,对应六个年级。第一册 教天地日月、山川草木,千子文三字经等认字启蒙。第二册教人伦纲常、礼仪规矩,世间道理。第三册教历史沿革、朝代兴替。第四册教算术、度量、钱币换算。第五册教律法、制度、赋税。第六册教经义、文章、策论。 她把教材大纲放下,有点赶,但这些浓缩得很好了,毕竟只有六年,这些孩子以后考不上太学,学得好的也能找工作,还可以学手艺,哪怕是种地,懂点基本法,看得懂告示,也不会任人宰割。 何况人的脑子开始用了,就知道怎么干活轻松,能想办法制造省力工具,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些即将建起来的学堂,会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各州各县。它们不起眼,不壮观,甚至可能破破烂烂的,但它们会点亮无数孩子的眼睛。 谢恒厥回来的时候,洛阳已经下雪了。 他的队伍从西门入城,没有惊动百姓,只带了百余亲兵,押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从波斯带回来的战利品,以及那颗用石灰腌了一路、装在罐里的突厥可汗的头颅。 庾道季在码头上被百官迎接、万民围观、陛下亲自出迎的盛况,他也听说了。 他不想要那个排场,嫌麻烦。 崔安把话递到御书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批折子。她朱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厥回来了?在哪里?” “回陛下,谢将军在宫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赵明昭搁下朱笔,又补了一句,“让他在偏殿等着。” 赵明昭看到他的时候,都没认出来,谢恒厥被引进偏殿,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他在外面的时候确实太累了,一路上都把心思放在队伍安全上,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模样? 明昭抬手制止他过来,这难民模样,“你先别说话,冬青,给谢将军接风洗尘。” 冬青带着几个宫女进来,差点没认出来。谢恒厥的披风都破了,面色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苍白,嘴唇干裂,下巴和两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茬,头发也只是随便束着,好几缕从发带里散出来。 冬青愣了一下,然后福了福身,“谢将军,陛下让奴婢们服侍您沐浴更衣。” 谢恒厥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模样,脸都红了,他这不是急着过来。他被宫女们引进偏殿后面的浴房,热气蒸腾,浴桶里洒了菊花和桂花的干瓣,沉在水面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内侍换了两桶水,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后,谢恒厥泡在浴桶里彻底放松下来。 冬青在外面敲了敲门,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了,给他修面,父在不留须,他靠在浴桶壁上闭着眼睛,脸上抹了皂膏,锋利的剃刀在他下巴和两颊上细细地刮过,像被人伺候惯了的猫。 那层乱蓬蓬的胡茬被刮干净之后,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 从浴房出来的时候,谢恒厥换了干净的广袖长袍,腰系银丝带,头发用玉簪束着。他的肤色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冬青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叹,这才是谢将军嘛,先前是什么鬼? 收拾停当,冬青引着他往御书房走去。谢恒厥看着案前的明昭,“臣谢恒厥,奉命西征,斩突厥可汗阿史那务涂,今凯旋还朝,向陛下复命。” 明昭看着他,眼睛都弯了起来。“恒厥,” 她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可是在波斯吃不惯?” 谢恒厥有些委屈,抱住了明昭,在他的脑子里,他与明昭是君臣,也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波斯那破地方比幽州还难,“陛下,那的羊肉烤得半生不熟,面饼硬得能把牙崩掉。” 赵明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坐下,让崔安去御膳房传话,做几道谢将军爱吃的菜送到御书房来。 崔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赵明昭回到御案后面,问他,“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臣斩其首级,用石灰腌了装在罐里,一路带回来的。罐子在偏殿,陛下要看吗?” 赵明昭摇了摇头,她不是很想晚上做噩梦,“不必了。直接送兵部吧,让太常寺的人验明正身。验完了,送到刑部存档。报纸那边,我让他们好好为谢郎宣扬一下。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谢恒厥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上次得大帝如此赞颂的,还是霍去病。 谢恒厥与明昭一起吃了晚饭,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沿着宫廊往外走,月影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廊外的雪还在下,疏疏落落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很快就化了,如今他回来了,带着阿史那务涂的人头,带着拜占庭的赔款,他没有让陛下失望。 兵部的人打开那口罐子,仔仔细细地验了那颗头颅,问了与谢恒厥一起作战的士卒,将原委写了长长的一份验状,盖上兵部的大印,送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的人又在验状上盖了太常寺的印,送去了刑部。 刑部的人把验状归档入库,与先前的逆贼一样,至于头颅,还是安葬了,只是墓碑上写的是死因。 报纸的号外一发,头版整版都是突厥可汗伏诛的消息,正文里详细记载了谢恒厥从洛阳到波斯的万里征途,从大炮攻城的雷霆万钧到陌刀斩首的干净利落,一字一句都写得铿锵有力。 报纸在洛阳东市发售那天,不到半个时辰便抢购一空。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几个字的时候,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对于被外族欺辱的百姓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朝廷强硬好,至少不会被胡人宰杀。 但谢恒厥带的人马,回来都暴富了,都是当兵的,简直把其他人看红了眼。 纷纷用眼神示意上官,他们也想出去发财,不是,建功立业。 这时哪有战事啊,上官不但不搭理,还开始魔鬼般的军训。 将军们也很气。 这种好事,陛下都想不起他们。 尤其是慕容恪,他觉得自己失宠了,他在陛下的心里居然比不是谢恒厥了吗? 有这种大事,陛下都没与他说一声? 苻毅这小子也来凑什么热闹?导致这段时间明昭老忙了,哄完这个哄那个, 哄得她腰都快不好了,她统统赶走。 真是得寸进尺! 冬天难得出太阳,赵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摇椅很是惬意。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见郑荣进来,把书往旁边一搁,笑了,“郑荣,你怎么有空来看朕?” 郑荣行过礼,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侍女端上茶来,他接过去放在一旁。赵缜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事要说,也不催,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上皇,臣是为义务教育的事来的。” 赵缜挑了挑眉,“义务教育?就是明昭说的那个,所有孩子免费读书六年?” “正是。” 郑荣叹了口气,把朝堂上的争议一五一十地说了,百官各有各的道理,可陛下不听,旨意已经下了,明年春天各州各县的学堂必须开起来。他看着赵缜,“上皇,陛下年轻气盛,听不进劝,臣等不敢再说,只好来求上皇劝劝陛下。” 赵缜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廊外的阳光。“郑荣,你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郑荣愣了一下,他像陛下这么大的时候,三十出头,正当盛年。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逃难。 烽火从洛阳烧到长安,从长安烧到江南,他带着一家老小,先是从洛阳想过江,根本没有他的船,他只是郑氏旁系,根本轮不到他上船。 他只能往北,投奔坞堡,一路上见过胡人的铁骑踏破城池,百姓的尸体填满沟渠,自家的庄园被烧成白地,族谱被乱兵当成柴火烧。他那时候三十出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活着。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乱世。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朕像明昭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打仗,郁郁不得志,被诸公卡着粮草,还拖着后腿。”他顿了顿,“朕没想过让天下所有孩子都读书,那时候想都不敢想,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赵缜转过头看着他,“如今明昭做到了,你觉得不对?” 郑荣张了张嘴,“臣不是觉得不对,臣是觉得太急了。各州各县建学堂,免六年束脩,这是多大的摊子?国库撑得住吗?先生从哪儿来?教出来的孩子将来做什么?都去读书了,谁种田?谁做工?臣担心,陛下好心办了坏事。” 赵缜听完,才慢慢开口。 “郑荣,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明昭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们做不到,不意味她也做不到。朕了解她,她做事看起来莽,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立国以来这些问题,她都在解决。你们不满意,不是因为她解决不了,是因为她解决的方式让你们不舒服。她没跟你们商量,没走朝议,没让你们插手。她一个人就把事情办了,你们觉得自己没用了,是不是?” 郑荣的脸微微红了。 上皇说得对,他们不满的不是义务教育本身,是陛下绕过朝廷、绕过百官、一个人说了算。 这件事从根子上就让他们不舒服,他们是大周的朝臣,是六部九卿的堂官,是天子与百姓之间的桥梁。如今天子直接管了百姓的事,他们这座桥梁还有什么用? 赵缜看着他的脸色,笑了,“郑荣,朕手下这一帮老兄弟,跟着朕出生入死,打了几十年的仗。如今明昭掌了权,用了很多年轻人,老兄弟们不高兴了。有人来找朕告状,说陛下不用旧人,用新人,寒了老臣的心。朕跟他们说,你们跟着朕打仗的时候,想的是让天下太平,求一个富贵。如今太平了,百姓的日子也好起来了,你们也富了,有了爵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看着郑荣,目光平静而笃定,“大周需要你们,明昭也需要你们。只是需要的不是你们替她做决定,是你们替她把决定的事情做好。她办学堂,你们帮她找先生、编教材、建校舍,把这些事情做得妥妥当当的,这才是你们的本事。而不是她要做一件事,你们先拦一道,拦不住就消极怠工,让她一个人忙去,这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赵缜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昔年胡虏入关,中原板荡,生灵涂炭,那时候想的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敢想什么义务教育?如今好了,天下太平了,国库有钱了,孩子能读书了,你反而来劝朕拦着。郑荣,你想想,要是当年逃难的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你们,二十年后郑氏子弟可以在洛阳的学堂里免费读书,你们信不信?” 郑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赵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明白了,“回去吧,朕不掺和朝堂的事,年轻人喜欢折腾,让她折腾去。” “可上皇,百姓都去读书了,以后谁来种田?谁来做工?” 赵缜看着他,摇了摇头,“郑荣,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天底下的人多得是,有些人读了书也不一定做官,回乡种田、做工、做买卖,识了字算账都清楚些。再说了,从几百万人里选出能人,总比从几家选出可用之才靠谱。” 他顿了顿,“你们郑氏,当初不也是靠读书才起来的吗?你祖父要是没读过书,你父亲要是没读过书,你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 郑荣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臣明白了。” 春天来的时候,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也来了。 沙普尔三世派了自己的侄子带队,随行的有三十多个波斯贵族、二十多个学者、一百多个随从,带着几十车礼物。 他们在疏勒遇到了阿拉伯商队,两支队伍合在一起走。 在敦煌又遇到了亚美尼亚使团,三支队伍合在一起走。 到了河西走廊,又追上了叙利亚贵族和拜占庭商人的队伍。等他们望见洛阳城的城墙时,这支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上千人,驼铃声、马蹄声、各色语言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吵吵嚷嚷地从西门外涌过来。 阿米尔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洛阳城的轮廓时,勒住了缰绳,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城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光,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他出发前听叔叔法鲁克说过无数次洛阳城的繁华,可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他身边的波斯贵族们也都看呆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仰着头看那座城。 他们一路见识了大周的富庶,但他们来的地方毕竟偏远,洛阳更繁华、更整齐、更让人挪不开眼。 亚美尼亚的学者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他捧起一捧土,他们饱受战争的苦难,传说中东方这片被诸神眷顾的土地,没有战争和饥饿,这里的人丰衣足食。 他们想留作纪念,让这里的富庶也能传到亚美尼亚。 洛阳城的百姓也注意到了这支庞大的队伍,城门口的百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人家大老远过来,让路是礼数。 队伍进了城,沿着铜驼大街往里走。 街上的百姓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在路边看稀奇,那些外国人长得跟大周人不一样,有络腮胡子,有蓝眼睛,有卷头发,穿着五颜六色的袍子,赶着骆驼,驮着箱笼,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 一个在路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看着那些外国人,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去年秋天朝廷出的告示,说从今年春天开始,凡年满七岁的孩童,不论贫富,都可以免费入学读书。 他儿子今年刚满七岁,过几日就要去学堂了。学堂是朝廷出钱建的,先生的俸禄是朝廷出的,书本是朝廷发的,他们只要出孩子的饭钱与笔墨纸砚的费用。 他打听过了,是庾将军与谢将军去追讨突厥可汗,让收留突厥可汗的拜占庭赔了大周的损失,陛下这才有钱补贴他们。 他一个卖糖葫芦的,没见过陛下,也没见过庾将军和谢将军,但他在街上见到了这些外国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手里的糖葫芦,朝那些外国人比划了一下,他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要不要尝尝? 阿米尔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老汉举着糖葫芦朝他笑,愣了一下。他叔叔法鲁克说过,大周的官员很高傲,眼神里带着审视,大周的将军也不爱搭理人,说话硬邦邦的不给人面子。 可这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不一样,阿米尔还没在大周见过这种友好的笑。 他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 老汉把那串糖葫芦递过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他听不懂,但他接过了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汉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城门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前面还有更好吃的。 这些使团因为这小插曲,也没那么紧绷了,他们原以为传说中的东方,都像庾道季那样高傲的,他们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发现这边的百姓都很友好,还都给他们让路了。 他们刚来,就感受到了热情。 队伍越往里走,街上的百姓越多,看热闹的人也越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孩子大概两三岁,趴在母亲肩头,朝那些外国人挥了挥小手。 一个骑着骆驼的波斯贵族看见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也挥了挥手,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152章 世界中心(二) 第152章 世界中心(二) 使团在鸿胪寺的安排下住了下来。 驿馆的房间不够,贵族们住驿馆,其他商队就去包了西市旁边的几家客栈,上千人才勉强安顿妥当。 他们是来贸易的,送这些贵族只是顺道,但他们也很羡慕这些使臣能见到大周的皇帝陛下。 阿米尔分到了一间朝南的客房,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透进来照在床上,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松软得让他以为自己躺在了云上。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鸿胪寺卿坐在值房里对着花名册发愁,使团太多了,波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拜占庭,还有几个他连国名都没听说过。每个使团都要安排人接待,陪同游览,还要安排人讲解大周的礼仪制度,毕竟是要面圣的。 鸿胪寺就那么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把花名册往案上一搁,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礼部尚书卫衡的弟弟,卫阶。 卫阶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在洛阳城的名气比他哥哥还大。每出行,观者如堵,掷果盈车。 倒不是让卫阶接待使团,他是想借卫阶那张脸,给大周长长脸。那些外国使团不远万里而来,让他们看看大周的人杰地灵, 他把这个想法跟鸿胪寺的官员们说了,反对的说卫阶太年轻了,性子又淡,不爱跟人打交道,让他接待使团怕是不合适。赞成的说他不用说话,往那一站就行了。 鸿胪寺卿犹豫了半天,决定去礼部找卫衡商量。 要是纯新人就派出去了,但卫家势大,人家兄长位高权重的,得罪了多不好。 卫衡在礼部值房里批公文,听他说完来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刘寺卿,你知道我弟弟每次出门,要带多少护卫吗?” 刘寺卿愣了一下,“不知”。 卫衡叹了一声,“去年他去白马寺上香,被人围了三个时辰,最后是禁军出面才把他从人堆里捞出来。去年他去洛水边踏青,被人追了二里地,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卫衡顿了顿,“你要他去接待使团,那些使团的人倒是好办,规规矩矩的不会乱来。可洛阳城的百姓呢?那些人要是听说卫玠在街上走,还不得把整条街堵了?到时候使团的人没接待好,我弟弟再被踩出个好歹来,刘寺卿你负责?” 卫衡才不同意,洛阳城里的小姑娘最近可闲了,前几日谢恒厥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眉目灼灼,被人认出来了,围了个水泄不通,被掷花也就算了,在后面掷不过去的,就用香囊塞了银子,砸在他额头上,当场鲜血淋漓。 还以为来了刺客。 卫衡去看他,实在没忍住笑,“无妨,也就这几年烦恼了,等过几年朱颜不在,谢将军就没这烦恼了。你看慕容恪,黑了之后出门百姓都认不得他。” 出门都省了面具。 谢恒厥气得差点把他轰出去。 卫衡把刘寺卿送到门口,“不是卫某不想帮忙,是卫玠真的不合适。你们鸿胪寺不是有个姓杜的吗,去过拜占庭,见过大世面,又会说话,让他去接待,配几个翻译,不是正好?” 刘寺卿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杜文给忘了? 杜文行动力强,带着使团,上午逛东西市,下午游太学、白马寺、太液池,晚上去茶肆听书。那些外国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天早出晚归,逛得不亦乐乎。 阿米尔在东市买了一把折扇,在扇面上题了自己的名字,波斯文写的,卖扇子的老汉看不懂,但竖起了大拇指。 亚美尼亚的学者在太学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男有女,学生们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捧着书,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亚美尼亚学者站在太学门口看了一会,亚美尼亚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学府? 晚上鸿胪寺的官员带他们去喝茶,尝美食,虽然语言不通,但味觉是一样的,这也不虚此行。 亚美尼亚使臣名叫瓦格,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子,说起话来声音洪亮,逢人便竖大拇指,说大周好,大周什么都好。 过了几天,他找到鸿胪寺,说想跟大周的官员谈谈正事。 杜文与他在鸿胪寺的值房里坐下,侍从端上茶来,瓦格端起来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去年大周与拜占庭签订和约,小亚细亚半岛以东的全部领土划归大周和波斯。亚美尼亚正好在这片被割让的领土上,按照和约,亚美尼亚的土地一半归了大周,一半归了波斯。波斯那边已经派了官员去接收,驻了兵,可大周这边一直没有动静,亚美尼亚人心里没底,不知道大周什么时候来?” 杜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什么时候的事? 瓦格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又说了一遍,大周什么时候能派兵去驻守?亚美尼亚虽然穷,但百姓还是愿意交税的,只要大周能保护他们不被拜占庭欺负。 杜文放下茶盏,斟酌了半天,说他做不了主,要向上级请示。瓦格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他等着。 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杜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吩咐随从备马,去庾府。 庾道季如今也是国公了,庾府在洛阳不大,四进的宅子,也就1500多平,只有他与夫人住,膝下一双儿女,还有几个老仆,虽比不上江南老宅,也还算宽敞。 杜文看着就很感叹朱门酒肉臭,这些士族实在过于富了。 进府没跟他寒暄,把亚美尼亚使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庾道季听完,他想起来了,吁了一口气,“还真有这事。” 和约是他签的,条款是他定的,割让小亚细亚半岛以东全部领土这一条,是他亲笔写上去的。 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能多要就多要,反正不要白不要。至于要了之后怎么办,那是朝廷的事,是陛下的事。 “派什么兵?大周自己的边关还常年招新兵呢,兵部每年为了征兵的事发愁,幽州要驻军,西域要驻军,陇右要驻军,江南要驻军,哪儿哪儿都要兵。兵就这么多,分到这儿就少了那儿。亚美尼亚在哪儿?” 那么远的地方,派兵去驻守,粮草怎么运?补给怎么送?换防怎么办?士兵的家属怎么办?一切都是问题。 庾道季叹了一声,爱莫能助。 那边也只是又怕被拜占庭打,想着大周去帮忙,他们哪有空? 先前出兵是因为他们占理,突厥屠了他们的城池,岂是他国说包庇就包庇的? 如今又去成什么了?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他们是正义之师,又不是强盗,那里头估计有得打,大周不掺和。 天刚蒙蒙亮,杜文便起了床,洗漱更衣,往宫里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赵明昭让崔安传他进来,杜文进来的时候,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是一夜没睡好。赵明昭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问他什么事。 杜文把亚美尼亚使臣瓦格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庾将军说大周现在派不出兵,边关各镇都缺人,所以来请陛下的示下。 赵明昭听完,啊,还有这事呢? “兵就不驻了,你告诉他,让他在国土上挂大周国旗,认大周为宗主国,年年朝贡。码头修一修,大周的船要停泊,与他们贸易往来,互通有无。大周可以卖他们兵器,让他们驻守家国。” 比如拜占庭的希腊火,这东西对于大周来说,根本不是事,还有大船,很降维打击了。 杜文得了准信,骑马回了鸿胪寺,径直去了驿馆。 瓦格正在院子里坐着,见杜文进来,连忙站起来,眼睛里全是期待。 杜文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瓦格使臣,陛下有旨意了。” 他顿了顿,把陛下的话一句一句地翻译给瓦格听,“大周不会派兵去亚美尼亚驻守,也不会派官员去治理。但那片土地既然是大周的藩属,大周自然不会不管。你们在国土上挂大周的国旗,你们自己的国王自己选定,让他年年派人来朝贡就可以了。” 瓦格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想要的是驻兵,是实打实的保护。一面旗子有什么安全感?万一拜占庭打过来,大周的旗能挡住拜占庭的铁骑吗? 杜文看出了他的疑虑,笑了笑,“大周愿意向亚美尼亚提供武器,长矛、铠甲、弓弩,价格公道,比你们从拜占庭买便宜得多,质量还好得多。” 这些都是前朝的武器了,过于落后,可以卖。 瓦格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只有刀枪?拜占庭有希腊火,海上打过来,我们的船挡不住。” 杜文笑了,“希腊火?大周也有。” 瓦格猛地抬起头,毕竟大周的红衣大炮,他们是知道的,射程三里,拜占庭的希腊火能喷多远?一百步都不到。 但大周明显不可能卖这个,明昭连火药方子都不许透露,民间根本不知道情况,不然烟花早造出来了。 在她没有进一步点科技树前,都是机密。 瓦格的呼吸急促起来。 杜文打破了他的幻想,想啥呢,陌刀都不能卖,想这个。 不过刀枪卖了也不要紧,毕竟钢铁不是那么容易造的。 “大周还可以卖给你们海船,比镇海船小,但比你们的船大多了,能抗风浪,跑得快。你们买了大船,配上希腊火,又挂大周的旗帜,设大周的港口,拜占庭不敢惹你们。” 毕竟陛下已经在交州建了船厂,能卖商人,当然也能卖他们。 这配置,只有他们去惹别人的份。 瓦格站起来,朝杜文深深鞠了一躬。“杜大人,请转告大周皇帝陛下,亚美尼亚愿挂大周的国旗,愿年年朝贡,世世代代做大周的藩属国。亚美尼亚人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一个明主。” 杜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瓦格的眼眶红了,这哪里是宗主国,这是救命恩人。 他们终于能摆脱被罗马欺压了。 朝会那日,天还没亮,鸿胪寺的驿馆便热闹起来了。 波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的使臣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互相检查衣冠有没有不整之处。 使臣们互相打量着对方,今天他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他们身后的国家。今日在那座殿堂里,他们将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大周皇帝。 巳时正,宫门大开。 使臣们按照鸿胪寺排好的顺序鱼贯而入,波斯使团在最前面,后面是阿拉伯、亚美尼亚、叙利亚,再后面是其他小国的使团,几百人的队伍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阿米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心跳得很快,他被这座宫殿的庄严震撼了,大气都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去瞥那些廊柱上的雕刻、栏杆上的瑞兽。 紫宸殿门大开,阳光从殿门涌进去,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殿内金碧辉煌,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御座背后的屏风上描金绘银,一条金色的巨龙盘旋而上,龙首高昂,俯瞰着整座大殿。 御座两侧立着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鸦雀无声。 使臣依自己国家的礼仪,向大周的皇帝行礼,随后一个个走上前去,呈上国书和礼单。 朝会结束后,赵明昭设宴款待各国使臣。 宴会比朝会轻松了许多。 明昭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了身时兴的衣袍,挽了高髻,配上珠宝首饰,华美异常。 坐在御座上,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 她端起酒盏,朝殿中使臣举了举,“诸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大周以诚待客,愿诸公在洛阳玩得尽兴。” 翻译把她的话一句一句地传译过去,阿米尔坐在靠近御座的位置,这是莫大的殊荣。他忙端起酒盏,敬了陛下一杯,酒液入喉甘冽清醇。 他偷偷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女人,她的面容完整地露了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神色从容笃定。 阿拉伯人的心跳得更快,他想到的是他的生意。这么多国家都来找大周,以后大周的货物会更抢手,价格会更高,他来得早,抢占了先机。 他们已经在交州租好了很多铺面。 宴会结束后,使臣们醉醺醺地被扶回了驿馆。 没有机会去的人也很兴奋,都在等着他们,驿馆的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夜色已深,没有人睡得着。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鸿胪寺送来的醒酒汤,听着去的人分享今天朝见的感受。 阿米尔说大周皇帝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她有如此强盛的国家,还如此富有。 阿拉伯商人不甘示弱,她头上的冕旒每一颗珠子都是东珠,圆润饱满,大小一模一样,我在大马士革做了一辈子珠宝生意,没见过那么好的东珠。 亚美尼亚使臣瓦格叹了一声,“你们说的都对,大周皇帝很美很富有,但我觉得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些。她看我们的眼神,跟看她自己的大臣是一样的,她不需要用傲慢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这要是大臣听到了,绝对会吐槽,那就是傲慢! 大周的强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炫耀。她从从容容地坐在那里,你就知道,她比你强。 亚美尼亚的订单是杜文帮着谈的。 瓦格在得到准信之后,第二天就拉着杜文去了工部下属的军器监。军器监的官员听说亚美尼亚人要买武器,热情得很,领着瓦格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把旧式刀枪、铠甲、弓弩,一一介绍。 他们单独放在架上,显得高端。 其实库房堆积如山了。 瓦格看得很仔细,拿起一把长刀,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刀身是百炼钢打造的,刀刃锋利,纹路细密。 他用手试了试刀锋,手指刚碰到刀刃便渗出一滴血珠。他愣了一下,这刀比拜占庭的骑兵刀强多了。 他又拿起一副铠甲,铁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用牛皮绳编在一起,穿在身上活动自如,不沉,防护却极好。瓦格穿着铠甲在库房里走了两步,又蹦了蹦,转头对杜文说,这铠甲他也要了。 军器监的官员报价的时候,瓦格以为听错了。一把长刀才三枚金币,一副铠甲十枚金币,一张弓三枚金币,一壶箭一枚。 这些刀枪、铠甲、弓弩,在大周是淘汰下来的旧货,军器监的库房里堆了好几年,正愁没地方处理。 新式的陌刀、明光铠、神臂弓,比这些好用多了,库房要腾出来放新货,这些旧货原本只能销毁,回炉重造。 结果居然有冤大头来买。 军器监的官员本来就准备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好商量。毕竟现在有人肯买,给钱就卖,能回一点是一点。 瓦格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么好的刀,在拜占庭,花三倍的价格都买不到。 这么好的铠甲,在拜占庭,那是精锐军团才配发的,普通士兵穿的是皮甲,连铁片都镶不起。 这么好的弓弩,射程远,精度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弓弩都好。他当场签了合同,要了五千把长刀、三千副铠甲、五千张弓、一万壶箭。 军器监都懵了,啊,你早说你不还价啊,我就多要点了,虽然已经翻了四倍了。 杜文立马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鸿胪寺的章,看着瓦格从随从手里接过大量金币,给了军器监的官员,这还只是定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说这些武器在大周已经是淘汰货了,新式的比这些好得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了波斯使团,已经是第三天了。 阿米尔正在驿馆的院子里喝茶,听随从说亚美尼亚人从大周买了大批兵器,喝了口茶没当回事。 亚美尼亚人买兵器,关波斯什么事?可随从又说了一句,大周卖的兵器,比波斯军队现在用的还好,价格还便宜。 他让随从去打探消息。 随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份军器监的价目表,阿米尔看着价目表,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波斯的刀剑,是从大马士革进口的,一把要二十个金币,质量还不如大周的长刀。波斯的铠甲是从君士坦丁堡买的,一副要五十个金币,穿在身上重得要命,防护还不如大周这副铠甲。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然后去找杜文。 杜文正在鸿胪寺的值房里写公文,见阿米尔进来,笑着让他坐。阿米尔没有坐,把价目表往桌上一拍,问杜文,波斯也要买,数量和亚美尼亚一样,能不能便宜? 杜文说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价了,朝廷定的,他改不了。 阿米尔面上咬了咬牙,说行,他买了。 杜文点了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盖了鸿胪寺的章,说兵器可以卖给波斯,但要等明年才有货。亚美尼亚先定的,要先给他们供货,军器监的库存不多了,新货要等明年才能造出来。 阿米尔皱了皱眉,问不能先给波斯吗? 波斯出双倍的价钱,先把这批货给波斯。 杜文看了他一眼,说不是钱的问题,是先来后到的问题,亚美尼亚先定的,大周做生意讲信用,不能因为波斯出价高就把亚美尼亚的订单往后推。 其实库房很多,但是旧货得重新打磨,不然被人看出来了多不好? 阿米尔还想说什么,杜文摆了摆手,说他可以预定明年的货,先把定金交了,明年第一批货给波斯。 阿米尔觉得也行,反正同一批就好,免得他们反被人打了,又问大船什么时候能交货。 杜文说大船要等更久,前面排队的太多了。交州的造船厂订单已经排到了三年后,大周自己的商队要买,波斯商人要买,阿拉伯商人要买,亚美尼亚也要买,现在又加上你,少说也得等四年。 阿米尔的脸黑了一下,四年,他从波斯走到大周才走了半年,等船要等四年。但其他地方没有,大周垄断的生意,四年就四年,他交定金。 杜文待过两天收全了定金,盖了章,把合同副本递给阿米尔。 阿米尔接过合同,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着。 没过几天,阿拉伯人也来了。 他们本来只对香料和珠宝感兴趣,可听说波斯和亚美尼亚都在买大周的兵器和船,连忙跑到鸿胪寺找杜文,也要买。 杜文说兵器要等两年,船要等五年。 阿拉伯商人咬了咬牙,交了定金,再晚点五年都轮不到他们。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鸿胪寺的值房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杜文的案头堆满了合同,光是定金就收了上百万金。 早朝时,户部尚书陆野把这份订单的汇总数字报了一遍,兵器和船还没造出来,钱已经到手了。兵器是军器监库房里的旧货,成本早就摊掉了,卖多少赚多少。造船厂的材料和人工,成本不到售价的三成,一艘船赚七成。 这买卖,比打仗来钱还快。 苻毅听了都忍不住摇头,感叹这些外国人真好骗。 大周淘汰的旧货,在波斯和亚美尼亚人眼里居然是宝贝,还加钱,还排队,生怕买不到。 明昭却不觉得好笑,不是人家傻,是别人造不出来。 钢铁的冶炼、锻造、淬火,每一道工序都是匠人几百年的积累,百炼钢在他们眼里已经落后了,西方可没有钢铁。 不然以前波斯能被突厥那么欺负吗? 这些技术,外国人不会,所以他们觉得大周的刀好、铠甲好、弓弩好,不是他们没见过好东西,是他们真的没有。 第153章 世界中心(三) 第153章 世界中心(三) 紫宸殿的早朝,气氛比往常热烈了许多。 户部侍郎站在班列里,想着订单交付后的进项,抵得上大周十年的税赋,就这么轻飘飘地砸下来了。他管了半辈子钱粮,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明昭并不觉得这数字很理想,朝廷税收少是因为人口少,商业内循环有点费劲。 这才哪到哪,战争获利最大的不是赔款,是后续的影响力。中原一直与未开化的蛮夷打,不管输赢都得砸钱。 她得走出另一条路,要打就打富裕的,何况以前不准卖兵器,是对的,都是差不多的刀,卖了不是资敌吗? 让对方拿着买来的刀来抢自己,这也太地狱了。 她主要是已经动热武器了,军器监与少府一直在研究杀伤力更强的武器,晋时的落后的兵器,完全不足为惧。 更重要的是草原与西域收回来了,后世有什么强大外敌也有很长的战略纵深,她完全不慌。 等她说的蒸汽机理论让少府研究出来,她的船就能大航海了,以世界资源供养中国,她的子民可以活得更舒服。 毕竟她只能活几十年,她要做的是将她的功业做到最大,至于后人,有后人的智慧。 三百年的王朝周期,三百年后刚好有主角出世,那可是大唐。 魏晋南北朝这几百年那么地狱都挺过来了,更别说她的大周如此强盛。 世间无有不亡之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她只需要给萌萌留下一个强盛的帝国,让自己的子民生活幸福,其他的是不需要她考虑的。 陆野念金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他前几个月还在朝堂上义正词严地说义务教育会把朝廷拖垮,现在这笔账摆在面前,他的脸有点烧。 原来是他过于没用,不会挣钱。 他有错就认,“陛下,先前是臣见识短浅,小人之心,度陛下之志了。” 明昭哈哈大笑,朝臣也笑了起来,很是快活,不管怎么说,如今朝廷有钱,根本不用他们操心。 郑荣的声音从班列里传出来,“陛下,是臣想差了,义务教育每年才花多少?少府拨的预算是八十万金,先前造了学校,剩下的用来请先生,绰绰有余。” 郑荣说着脸红了,他这把年纪了,认错还是认得起的。“先前臣愚钝,陛下见笑了。” 崔安站在御座旁边,看着底下的百官,心里暗暗好笑。他日日陪着陛下上朝,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大臣们被钱砸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服了。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百官立刻收声。 “诸公,大周立国不过两代,从烽火连天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朕一个人。你们在座的,很多都是打江山的老臣,朕做的事,是在你们打好的底子上,再盖一层。” 现在很忙,人工很贵,物价也快涨起来了。官员的工资也是如此,她准备推行官员退休金,俸禄不用涨,但养老福利可以上来。 高薪养廉,官员不必操心太多自己的养老焦虑,这样能更好的办事,同时她也会将贪腐重点整治。 毕竟她给下面的人发福利,人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她干。 “崔安。” 崔安忙躬身应到,他上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古之明君,待臣以礼,养臣以禄。然人皆有老病之日,非俸禄所能尽养。今国库充盈,朕念百官操劳,特设官吏养老之制。凡大周在册官员,年满六十者,依品级、年资,按月领取养老年金。年未满六十而因病废不能任事者,经太医院验明,亦可提前请养。地方胥吏、学堂先生、工部工程匠师,一体适用。钦此。” 六十在古代是很大的年纪了,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没有战乱,古代的山水纯天然无污染,士大夫其实都是很长寿的。 百官听了都不敢相信,这是比给百姓建学校更费钱的事,给九品以上还不是什么事,连小吏都算进去了,就很夸张了。 朝廷给官员养老,不是以前那样一次性发一笔遣散银子打发了事,是按月领钱,一直领到人没了为止。 往前数千年,官员告老还乡,运气好的朝廷赏一笔银子,运气不好的就带着几箱书回乡吃老本。 至于胥吏和匠师?那是连告老两个字都没资格说的,干不动了就走人,自生自灭。 吏部尚书郑荣站在文官前列,手里攥着笏板,他今年五十有七,离六十只差三年。 他在晋时也是当官吏的,晋时士大夫不管事,事总是有人做的,下面的官吏就苦了,一辈子兢兢业业,退下来之后没几年就贫病交加,有的甚至要靠门生故旧接济才能过活。 他自己倒不愁养老,都混到尚书了,不缺那点钱。可他手下那些主事、郎中、员外郎呢?那些在地方上管了一辈子账房的胥吏呢?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野第一个开了口,他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是国库年年发吗?” 明昭点点头,“从明年开始。” 原本她要加薪的,后面想了想,不如将要加的这部分,给他们算养老金,这样她可以推迟发放,还让百官满意。 一举两得。 加薪,如加。 都是账面的事,羊毛出在羊身上,况且这样也能保证他们的养老,帮他们存了。 而且细则她会与吏部户部再商议,官员为了拿到足额的年金,必须老老实实做到六十岁,中途犯事被革职的,事要是大,命就没了,犯大事还会累及家眷,还是当清官好。 这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天下官吏的心。 “陛下圣明。” 苻毅的关注点在最后那句,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工程匠师也一体适用,工程匠师的范围,包不包括各县工程分司里那些修路的老石匠、老木匠?” 明昭笑了笑,“苻尚书,你工部报上来的名册里有的人,全都包括。” 她日后要大搞基建,那些老石匠、老木匠,要去山沟里修了十几年的路和坝,不给点好处,她过意不去。 百姓养老她暂时没这么多钱,哪怕是账面,到了时间也是要兑换的,这没办法,她能做的,就是过两年彻底富裕太平了,就废除奴籍,朝廷不再认奴籍了,都是良民。 但凡有奴籍,都是人口拐卖。 这个看起来最简单,但在封建社会上最难的。 “臣替工部上下,替天下匠人,谢陛下天恩。” 赵明昭看着跪了一地的百官,声音平静。“诸位爱卿,你们替朝廷办事,替百姓办事,朝廷就该替你们养老,望诸公爱惜羽毛,做朝廷栋梁。” 这话一出,殿中好几个老臣的眼眶当场就红了。 散朝之后,郑荣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吏部值房批公文。 他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雨还在下,吏部侍郎赶紧举着伞跑过来,“大人,您这是怎么了?秋雨凉,淋不得。” 郑荣摆了摆手,上了轿子,说了句回府。轿夫抬起轿子,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郑府走。 郑荣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看着雨中的洛阳街景,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偏殿,上皇说陛下做事看起来莽,其实每一步都算好了。这哪里是每一步都算好了,这是把天下官吏的生前身后都算进去了。 养老年金一出来,谁还敢贪墨?为了贪一笔银子被查出来丢掉命,还是选择后半辈子的保障,这笔账谁不会算? 高,实在是高。 他回到府里,夫人迎出来,见他袍角湿了一片,嗔怪他不爱惜身子。郑荣把朝服换了,坐在书房里,把早朝上的旨意细细地写在家书的末尾,他的长子郑简在荆州做知府。 他在荆州,当以清廉自持,莫负圣恩。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叫来老仆,连夜送出。 荆州知府郑简收到父亲家书的时候,同时也收到了吏部发下来的公文。 他今年三十七岁,正是干事的年纪,从来没想过养老的事。可这道旨意让他忽然意识到,他老了以后是有保障的。不是靠儿子养,靠攒钱,是靠朝廷。 他以前在赋闲时也焦虑过,怕老了没有进项,怕子孙不孝,怕天灾人祸把家底掏空。现在这些焦虑都没了,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当官,别犯错。 他在签押房里把公文递给身后的幕僚们看,几个师爷看了之后也沉默了,有个年龄大的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头一回觉得,当吏员也不低人一等了。 同样的话,在襄州的塘堰工地上也被说了出来。 工部的人到襄阳,把养老制度的事当面告诉那些修坝的匠师。 襄州塘堰修了快一年,工部主事把老石匠叫到跟前,把公文的内容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 老石匠听完了,蹲在地上,他这个行当,干得动一天是一天,干不动了回家等死,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匠人的命。 “大人,”他抬起头看着主事,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老汉六十二了,能领吗?” “能,六十岁以上的,直接领。你在工部名册上,年资十五年,每月领银二两。”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匠人们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放,齐刷刷地朝洛阳的方向跪下了。 他们在谢圣上。 这样的民心,就是不倒的长城。 赵明昭翻开折子,看着郑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在末尾的那行字——“养老一制,惠及天下官吏匠师数十万众。其费虽巨,然较之贪墨损耗、懈怠误事之损,实为九牛一毛。臣以为,此乃立国以来第一善政。” 她都笑了,给他们发福利,一个个应得快,都是夸赞。给百姓发点福利,国库就得无了,江山就要乱了。 算了,不提也罢。 既然养老给了保障,那么防腐的笼子,也该扎得更紧一些了。 崔安在一旁说着,“杜大人说,他在鸿胪寺值房里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使臣们排着队往他桌上拍金币,他收钱收到手软。” 赵明昭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告诉杜文,订单可以接,但交货日期往后排,造船的工匠也是人,不是神仙。” 工匠最近看谁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要传尽毕生所学,就想着学徒出师能分担一点。 崔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洛阳下了一夜都细雨,天亮时刚放晴,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百官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入殿,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毕竟鸿胪寺那边的订单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户部和工部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实在不像有什么大事要议的样子。 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旨意很长,但核心只有几条。 其一,自今年起,天下各州各县,废除丁口钱、更赋、算赋等一切人口杂税,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不再因人而纳钱。其二,免除天下田税五年,五年后恢复征收,税额减半。其三,大力整修官道、疏通运河、修建塘堰沟渠,费用由少府与国库共担。 郑荣往前迈了一步,在所有官员的注视下,“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毕竟他们吃到那么大的甜头,百姓只是免了杂税,还有五年的田税,他们也懒得去质疑了,陛下有钱就花吧。 苻毅站出来,“陛下,大周的官道,从洛阳通各州府的驿道还能走,可县与县之间的路大多年久失修,有的地方根本算不上路,百姓运粮靠挑,运货靠背,一头猪从村里赶到县城,路上能瘦掉十斤。” 他展开折子,满殿都是他低沉的声音,“臣请在各县设立工程分司,由各县自己组织百姓修建县道,朝廷出钱、出图纸、派匠人。县道修好之后,接上官道,连上码头,从此大周任何一县的粮食、货物,都能在半月之内运到洛阳。” 他顿了顿,“至于水利,臣请在各州设立水利分司。黄淮之间的渠道,两年前修过,但淤塞太久了,一遇大雨水排不掉,七天不下雨庄稼旱死。臣请疏通旧渠,在襄州、荆州、扬州各修一座大塘堰。塘堰修成之后,旱时放水,涝时蓄水,保三州之田永无水旱之虞。” 明昭觉得有理,这原本就是工部在做的事,只是摊到明面,“苻尚书,事分个轻重缓急,先把淤塞的河道通了,再做别。慢慢来,不要滥用民力,工钱要落实下去。” “臣领旨。” 退朝后,郑荣去了偏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赵缜让人唤他进去,一天天的,怎么都来烦他。 这次赵缜听了这老小子夸他女儿夸了半个时辰,真是圣贤君王,他都笑了,变脸变得真快。 旨意传到地方,是在一个月以后。 洛阳的告示贴出来那天,东市、西市、南市的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念到“废丁口钱、更赋、算赋,凡大周子民,不再因生而纳税”这一段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告示牌最前面,“你再念一遍,人口税真的不收了?” “对啊,从明年开始,田税也免五年,五年后减半征收。” 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洛阳城里卖农具的铺子被人买空了。铁匠铺的炉子日夜不熄,打多少卖多少。 铁匠铺的掌柜一边抡锤一边骂娘,不是不想赚钱,是实在打不过来了,胳膊都快废了。 毕竟明年不交税了,这点闲钱还是买点省力的工具。 消息传到幽州的时候,边关的屯田兵听说家里免了田税,种地的劲头比打仗还足。以前屯田是为了交军粮,产多少交多少,现在产的全是自己的,谁还偷懒? 大周登记在册的户数,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四万多户。这些人以前是逃户、流民、隐户,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庄园夹缝里,朝廷的税册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认朝廷。 现在朝廷不收税了,他们自己带着全家老小下山来,主动登记,这大概是最后一批山里的人了。 商税的调整,比人口税和田税的废除更安静,但影响更深。 商人要多交税,按常理来说,商人应该跳脚骂娘才对。可西市、东市、南市的商铺没有一家关门歇业,甚至没有人去官府告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多收的税用在了哪里。 义务教育花钱,修路修水利花钱,免田税的窟窿是商税填的。朝廷把每一笔账都贴在告示牌上,商税的收入、开支、盈余,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如今商业发展,他们确确实实赚到了。 长安的粮商老周算过一笔账,以前他每年交商税十两银子,现在交将近十五两,多了五两。可今年粮食丰收了,因为朝廷修的水渠通了水,亩产翻了一倍,他收粮的价格降了,卖的利润翻了。 这比税赚得高多了。 西市的布商老胡以前从扬州运一批布到洛阳,路上的损耗将近两成。骡马走烂路,一车布翻在山沟里,半年白干。现在朝廷修了官道,扬州到洛阳的驿道铺了碎石,马车跑起来又稳又快,损耗从两成降到了半成。那多交的五两商税,连损耗的零头都不到。 “就当给朝廷交了养路费。” 商人们喝着小酒,算着账,得出这么个结论。 苻毅的修路计划铺开的时候,整个工部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指挥部。 他从户部领了第一批款,优先疏通黄淮之间的旧渠。 各县的工程分司也建起来了,苻毅从工部抽调了两百多个匠人,分派到各州府做技术指导。修路不是挖土填坑那么简单,坡度、排水、路基夯实,哪一样没做好,一场雨就能把路冲烂。 各县征发民工,按天算工钱。 工钱是朝廷出的,百姓不白干。 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比要的人多出好几倍。 一个老石匠带着两个儿子从五十里外的村子赶来报名,管事的看他年纪大了,劝他回去。老石匠不干,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老汉打了三十年的石头,这县道上每一块石头都得平整,你让年轻人干,他干得了吗?” 管事的没话说,把他留下了。 半年之后,洛阳通南阳的县道修成了。马车跑上去,从南阳到洛阳,比原来快了整整两天。 这条路修成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县的知县坐不住了。 原来修路的好处这么大,原本还在观望的县,纷纷上书工部,要求拨款修路。 水利的效果比修路慢,但更扎实。 襄州的大塘堰修了一年了,塘堰选址在两座矮山之间,筑一道大坝,蓄住山上下来的水。 旱季开闸,涝季蓄水,能保襄州、荆州、扬州三州之地。 这次福利让众人议论纷纷,农闲后重新开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跑来围观。一个老农站在坝址旁边,眯着眼睛看匠人们丈量放线,忽然扯了扯苻毅的袖子。 “大人,这塘堰修好了,真能让地里一年两熟?” 苻毅看着他,“你以前种田,是靠天吃饭。天让你收你就收,天不让你收你就饿着。这道坝修好之后,你种田靠的不是天,是它。” 老农看着那道还没筑起来的坝,沉默了一会儿。“大人,修这道坝要多少钱?” 苻毅说了个数。 老农听完,脸皮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苻毅以为他被吓跑了,可过了半个时辰,那个老农扛着一把锄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个扛着锄头、挑着扁担的庄稼汉。 “大人,我们不要工钱。”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顿,“这坝是给我们自己修的,朝廷出材料、出匠人,我们出力。省下来的工钱,大人拿去修下一道坝。” 苻毅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竣工那天,苻毅站在坝顶上,看着蓄起来的水面映着天光,波光粼粼。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主事,是从太学毕业的新人,今年刚分到工部。 那年轻主事看着苻毅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苻尚书,您说这些渠啊坝啊路啊,能用多少年?” 苻毅没有回头。“渠淤了要疏,路烂了要修,坝老了要加固。用不了多少年,一代人吧。” 年轻主事愣了一下。“才一代人?” 苻毅转过身看着他。“一代人够长了,上一代人打了仗、平了乱、立了国。这一代人修了路、建了学、免了税。下一代人,用咱们修的路送货、用咱们筑的坝浇田、用咱们建的学堂读书,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 年轻主事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坝、坝里的水、水边的田,没有说话。 秋收过后,各地的田税减免文书汇总到了户部。陆野翻着那一摞摞的数字,越翻越心惊。 大周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翻了一倍半。 田税免了,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谁不拼了命种?水利修了,旱涝保收,产量自然上去。 隐户下山了,荒田复耕了,种地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大截。三样加在一起,粮食产量翻倍,反而显得理所应当。 陛下用的每一枚铜板,都生了根、发了芽、结了果。义务教育免掉的束脩,换来的是几百万个识字的脑子。 修路花掉的钱财,换来的是通到每一个县城的驿道。 水利工程烧掉的预算,换来的是三年两旱变一年两熟。就连那些人口税、田税,说免就免掉,表面看是朝廷少收了税,实际上朝廷光一个海运就赚足了钱,商税又把窟窿填上了,还盈余了。 第154章 世界中心(四) 第154章 世界中心(四) 这一年过得很快,因为贸易的缘故,各国商人与贵族来大周更频繁了。 波斯使臣阿米尔去年来的时候,那天他在西市闲逛,想买一些丝绸带回去给婶婶们当礼物。挑好了绫罗,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一袋波斯金币,足有两斤重。 绸缎铺的掌柜看他掏钱袋的动作,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斜对面青砖灰瓦的两层建筑。 “贵客,你若有存票,直接拿来抵账就行,不必扛着这么重的金币满街走。而且你的钱在这用不了,你得先去银行换成大周的金锭与银锭。” 阿米尔顺着掌柜的手指看过去。 那栋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几个鎏金大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穿粗布短褐的百姓,手里都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存票?”阿米尔不理解,翻译也不懂。 掌柜见他不懂,便耐心解释了几句。 “简单来说,就是把金币存进银行,银行给你一张存票,上面写着存了多少。你要花钱的时候,拿存票去银行柜台取钱,或者直接把存票给商户,商户自己去银行兑。” 掌柜还补了一句,他自己每个月结账的时候,都是把收到的存票往银行一递,银行就把对应的钱转到他的账户上,他连铜板都不用数。 阿米尔把金币收回去,绸缎先不买了,转身就朝那栋建筑走去。 大周银行洛阳西市分行的铺面不大,但里面极为规整。 一排半人高的柜台将大堂隔成内外两部分,柜台后面坐着穿统一青色袍服的办事员,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算盘和笔墨。 柜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当日的金银兑换牌价—— 黄金一两兑白银十两,白银一两兑铜钱一千文。 阿米尔站在柜台前,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波斯金币,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柜台后面的年轻办事员拿起金币掂了掂,又放在小天平上称了称,然后抬头看着他。 “贵客,这金币成色不足。” 阿米尔的脸当时就黑了。 什么叫成色不足?这可是波斯国库铸的金币,他叔叔法鲁克亲自监督铸造的,每一枚都印着波斯王的头像。 办事员也不跟他争辩,直接给他验了。“贵客请看,大周金币九成八的足金,贵客这枚,大约只有七成五。” 办事员说话很客气,“按大周银行的规矩,外国金币存入银行,须先按成色折算成足金分量,再按大周金价换算成等值银两或铜钱,方可开户存票。” 阿米尔叹了一声,原来波斯的铸币技术都比不上大周。 他没有当场存钱,他回驿馆把这件事跟使团其他人说了。阿拉伯商人一听就懂了,他们常年跑贸易,对金银成色这种事比谁都敏感。“大周的金币确实纯,我在大马士革做了半辈子珠宝生意,大周金币的成色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其他不乐意,“那咱们的钱,存进去就亏了?” 阿拉伯商人摇了摇头,“你把波斯的七成五金币存在驿馆里,放在箱子底下,过一年它还是七成五。你把它存进大周银行,按成色折算成足金,拿到一张存票,一年后你拿着存票取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大周足金金币。亏在哪里?”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带着几千斤的金币在路上走,雇保镖要不要钱?住店怕不怕被偷?存银行里,一张纸贴身藏着,谁偷?偷了也可以去补办。” 去年的钱都定武器了,他们这会带来了尾款,阿米尔一入玉门关,就去了当地的银行,把这次带的金币折算、兑金、开户、出票,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几个时辰。 毕竟他存的实在太多了。 阿米尔从办事员手里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存票,叠起来塞进怀里,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这、这就好了?”他看着办事员。 办事员抬头对他笑了笑,“好了,贵客凭此存票,可在大周银行天下任何一家分行随时支取。存票若遗失,须立刻到银行挂失,凭开户时的密押和签名补办。若有损坏,也请及时更换。” 他想起去年来大周,带了整整一队骆驼驮金币,光保镖就雇了一百多个,在西域碰上马贼,打了一仗,死了五个人,丢了两箱金币。 现在只要到了大周的地盘就好了,要是大周银行能开到波斯就好了,可惜他们只在境内。 杜文接到任命,大脑嗡嗡的,崔安亲自来传的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一套崭新的官服和一封印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字样的铜印。 “崔公公,下官没听错吧?去亚美尼亚?” 崔安把圣旨递到他手里,笑眯眯的。“杜大人,陛下说了,你在鸿胪寺管了两年合同,跟亚美尼亚人、波斯人、阿拉伯人都打过交道,银行那一套你是最早摸透的。你不去谁去?” 杜文当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自己怎么就从鸿胪寺的办事官,变成了大周银行的亚美尼亚分行的行长,顺带还兼了驻亚美尼亚的使臣? 到了御前,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怕了?” 杜文老老实实地站着,“陛下,臣没怕。臣就是在想,亚美尼亚那地方,银行开起来,谁来存钱?” 明昭觉得那地盘都挂她大周的国旗了,不去驻军也就罢了,大使馆总得有一个,而且她要不去开,拜占庭肯定会赖账,那可是她的钱,两千五百万金呢! 这时的金价比现代还高,黄金储备不多,但又是通用货币。 “拜占庭每年赔二百五十万金币,你让他们存进那边的银行,他们还省了押运的麻烦。” 她多贴心啊,而且官方的运输队伍会过去,钱币可以从海上走,况且各国可以在那存钱,来大周消费啊。 这样就不用怕带的钱不够了,再亚美尼亚存够了再来嘛! 杜文听完这句话,头皮一阵发麻。 亚美尼亚夹在波斯和拜占庭之间,三面环山,一面朝着小亚细亚半岛的平原。瓦格去年回国之后,在边境上挂了整整一排大周国旗,红旗在高原上的风里猎猎作响。 杜文的车队走了将近三个月,从洛阳出发,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过西域都护府,穿疏勒,翻葱岭,再往西走,一路走到亚美尼亚的边境。他随身带着四十多个银行的办事员,还有保障安全的军队,都是从洛阳各个分行抽调出来的好手。 他还带着印版、账簿、天平、验金石,以及整整十车大周铸造的金币和银币,这是分行的储备金,没有这笔钱,银行开不起来。 跟着他的军队人数不多,也就两百来个人。 但是这些人都是选拔上来的,五年一换,他们老愿意去了。去年跟着谢恒厥去的,他们的富贵让人过于羡慕嫉妒恨了,都快写成桃花源记了。 陛下出差待遇给得很高,外面天高皇帝远,一看就是肥差,虽然蛮夷之地,但也就五年,五年后就回来了。 学会一门外语,退伍做生意都能更赚。 他们到了境内,远远地看见了大周国旗,高原的风把旗面拉得笔直,瓦格早早就带着人等在路边,看见杜文的车队从山道上下来,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杜大人!”瓦格的嗓子还是那么洪亮,络腮胡子里藏着的笑容比去年更大了几分,“你终于来了!” 杜文从马上下来,被瓦格一把抱住了。 亚美尼亚人的拥抱热情得让杜文有点吃不消,但还是笑了起来。“瓦格使臣,你的兵器使得怎么样?” 瓦格松开他,“大周的刀,好用!拜占庭的骑兵上个月在边境上转悠了一圈,远远看见我们手里的刀,没敢过来。” 杜文的银行设在亚美尼亚的都城,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原本是亚美尼亚国王的行宫别馆,瓦格说服国王把这座别馆腾了出来。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大周银行亚美尼亚分行”,另一块写着“大周驻亚美尼亚使臣署”。 两块牌子并排挂着,杜文每天进出的时候都要看它们一眼,想自己是一个人,兼了两份差事。 银行开业那天,方圆几百里的亚美尼亚贵族都来了。他们没见过银行,排着队在柜台外面张望。亚美尼亚国王亲自存了第一笔,五万枚金币。 存票从办事员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国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杜先生,这张纸到了洛阳也能取钱?” 杜文点了点头,“能,不止洛阳,长安、扬州、泉州、广州,大周境内任何一家分行都能取。” 国王笑了,“好。” 正好他的王子想去大周读书学习,这存票就让他待那边。 消息比杜文预想的传得快。 不到一个月,波斯的商人来了,他们听说亚美尼亚开了大周银行分行,连夜赶着骆驼翻山过来存钱。接着是阿拉伯商人,叙利亚商人,甚至几个拜占庭的商人。 杜文看着账簿上的存款数字一天比一天大,心里踏实了,但他真正的大任务还没有开始。 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二千五百万金,按和约规定,分十年付清,去年庾道季将一半的赔款已经在洛阳交割了。 杜文递了一封正式的公文到拜占庭边境的总督府。 公文写得很客气,大周银行已在亚美尼亚设立分行,拜占庭每年的赔款,不必千里迢迢运往洛阳,只需在约定日期将二百五十万金币送至亚美尼亚大周银行即可。 银行收到赔款后,出具存票,视为赔款已付。拜占庭方面可凭存票核销当年的赔款义务,无需承担运输途中的任何风险。 边境总督收到公文的时候,觉得这事太大了,自己做不了主,派人快马加鞭把公文送去了君士坦丁堡。 查士丁在他的书房里,听他的大臣站在他面前,复述了公文的内容。 查士丁听完了,气得脸色都变了,这东方的国家真的好不要脸,居然在亚美尼亚开了银行,让拜占庭把钱送上门去,这让他觉得是胜利者在失败者门口摆了个收租的箱子。 他原本是准备不还的,但大周骚操作的卖武器,拜占庭怎么能允许别的国家武器比他们先进? 暂时研究不出来,就得买。 要良好的贸易关系,这钱他还真不能退。 况且大周扶持亚美尼亚,那地的国王比波斯更把大周当救命稻草,万一那边的疯子从那边打过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大周还有多少致命武器,还吧,别惹疯狗。 毕竟去年之前,他根本想不到东方能那么远过来揍他。 他看着大臣,“从君士坦丁堡运二百五十万金币到亚美尼亚,要多少成本?” 大臣想了想,“押运士兵两千人,上来回路至少一个月,军粮、马料,加上运输损耗,少说也要花掉一万金币。” 这些人,要钱都要他出运费送过去。 真是欺人太甚! 查士丁背对着大臣,“照办,以后每年的赔款,送到亚美尼亚的大周银行。让他们出存票,存票拿回来归档。” 大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拜占庭的第一笔赔款送到亚美尼亚那天,瓦格派了五百精兵在边境上迎接,这种感觉真好,虽然钱不到他们手上,但是赔款在他们这地方啊。 他们世世代代被罗马欺负,这会算是扬眉吐气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罗马向他们赔款一样。 车队在五百精兵的护送下抵达了亚美尼亚都城,杜文在银行门口亲自迎接,他穿了正式的官袍,身后站着两排银行的办事员,柜台擦得锃亮。 拜占庭的押运官从马上下来,看着面前这栋挂着大周银行牌子的石砌建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一份长长的赔款清单递给杜文,杜文接过来,逐项核对。金币的数量、成色、重量,每一项都当场查验。验金石在柜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天平的砝码加了一回又一回。 拜占庭还挺够意思的,金币成色很足,没掺铜。 杜文核完之后,在赔款收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银行的大印,他把收据和存票双手递给拜占庭押运官,“贵国今年的赔款已经结清。” 押运官接过收据,看着杜文,他感到屈辱,一个骄傲的帝国被逼着向另一个更强大的帝国赔款,还要亲自把钱送到人家的银行门口。 他不想说话,朝杜文点了一下头,转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回去了。 杜文站在银行门口,目送拜占庭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他转身走进银行,在账簿上端端正正地记下一行字,“拜占庭帝国赔款,二百五十万金,已收讫。” 账簿的旁边,堆着更多的合同,亚美尼亚的兵器订单,波斯的海船订单,阿拉伯商人的存款凭证。 杜文从亚美尼亚发回来的书信,信使是跟着拜占庭赔款押运队的返程队伍一起东行的,过葱岭的时候遇到大雪,在疏勒困了十几天,等雪化了才继续赶路。 赵明昭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初春了。 御书房窗外的杏花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几片在窗台上。赵明昭拆开杜文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很长,汇报了银行开业以来的存款数额、拜占庭赔款的交割情况,写到末尾,他的笔锋忽然变了个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臣在亚美尼亚数月,各国商贾之外,更有学者、贵族频频来询,问大周是否接纳外籍学生入太学读书。波斯王子曾托人传话,若大周肯收,他愿出万金。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亦言,其长子年十四,仰慕中原学问已久,盼能入洛阳求学。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故不敢擅复,特此上闻。” 赵明昭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杏花出神。 崔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这副表情,“陛下,杜大人的信里说什么了?可是亚美尼亚那边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赵明昭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崔安接过信看了一遍,看到末尾也笑了,“这些外国人倒是会挑时候,前几年咱们自己的学堂还没建利索呢,如今义务教育铺开了,他们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赵明昭在想另一件事,如今义务教育推了几年,各州各县的小学堂已经建了七七八八,每年入学的孩童以百万计。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撮,过几年就会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涌向州府的中学堂,然后再从中学堂涌向洛阳的太学。 太学装得下吗? 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是大周仅有的三所高等学府。 太学是最大的一所,在校学生也不过五千余人。 科学院是几年前她亲自盯着建起来的,主攻格物、算学、天文、机械,蒸汽机的研究就放在科学院底下,学生不到五百。 医学院倒是很大,葛仙翁任着校长,专门培养郎中,在校学生还有四千人。先前毕业的,也有几千人,可是各州各县的学堂里,等着往上考的学子每年就有几十万。 再过十年,等这批的学生读书出来,这个数字会涨到上百万。 大学要扩建,但大学不必小学堂,老师会认字就能教,博学的人才是少数。 让她的翰林院去凑凑热闹吧,就当多一份收入,兼兼职吧。 她拿起朱笔,提笔开始列提纲。 崔安在旁边磨墨,偷眼看了看她写的字,万国大学。 他愣了一下,没敢问。 第二天早朝,赵明昭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朕要扩建高等学府。”她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直接,“太学、科学院、医学院,这三所不够。朕要新建一所万国大学,专门招收外国使臣、贵族、学者及其子弟,同时也向大周本土学子开放。另在洛阳城外再建两所新学府,一所侧重工程与算学,一所侧重农学,这两所只收大周学子。” 陆野心中算了算,扩建三所高等学府,其中一所还是面向外国人的,这要花多少钱?征地、建校舍、请先生、配书籍,每一项都是大开销。可他转念一想,杜文在亚美尼亚开的银行,光是拜占庭今年的赔款就收了二百五十万金币,外国商人在大周银行存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他往前迈了一步,“陛下,钱不是问题,臣只问万国大学的先生从哪儿来?” 郑荣也站了出来,“陛下,太学现在的先生已经不够用了,再建新学府,先生从哪里来?总不能把太学掏空。” 这可不是什么账房能来教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大学就从太学、科学院、医学院抽调资深教授,每所选调二十人。至于万国大学,从历年科举落榜的举人中择优聘用,他们虽然没考中进士,但学问是扎实的,教外国学子绰绰有余。”她顿了顿,“让各国使臣自己推荐学者来大周任教,波斯有波斯的学问,天竺有算术,拜占庭有建筑之学,让他们带自己的先生来。万国大学,不能只有大周的先生。” 郑荣愣了一下,这一招他想都没想到过,让外国人自己带先生来教自己的学生,大周出校舍、出教材、出管理,连师资都能从外国借。 这都行? 礼部尚书卫衡也开口了,“陛下,让外国人来大周读书,学什么?学四书五经?他们回去能用得上吗?”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管他们用不用得上呢,“卫尚书,大周的礼仪、音乐、绘画、书法、对外任学,算学、天文、医术、也可以互相学习。至于其他的,在朝廷都是机密,怎么能让外人学?” 再说,就那些举人,他们也不懂其他的。 外国人来先学周礼吧,不是,先学汉字吧,这时比繁体更复杂,她来的时候都跟着崔夫人学了好久。 卫衡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户部侍郎韩征忽然说了一句,“陛下,万国大学学费怎么收?外国学子束脩自理的话,定多少合适?” 赵明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该定多少?” 韩征想了想,“大周学子读太学,一年束脩折银五两,外国学子——十倍?” “十倍?”赵明昭摇了摇头,“韩侍郎,你太小看大周的学问了。百倍,一年五百两,折成金币五十枚,包食宿另加十枚金币,嫌贵的可以不读。” 殿中响起一阵笑声,一年五十枚金币,对于波斯贵族来说算不上大数目。但各国的人多,对于大周国库来说,这笔收入可是实打实的新进项。 “陛下,”苻毅走了出来,“您刚才说还要建工程与农学两所学府,这两所怎么弄?” “工程学府归你工部管,你来安排。”赵明昭看着他,“朕给你三年时间,把这所学府建起来。” 苻毅:? 他就不该来问! 不过以前培养工匠靠师徒相传,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带十几年才能出师。有了工程学府,一批一批地培养,几年就能出一批能算、能画、能施工的年轻工匠。 确实很划算。 “医学院也要扩。”赵明昭继续说道,“各州县的学堂里都设了医馆,教孩子认草药、学防疫。这些孩子的底子有了,往上考总得有个去处,医学院在各州府设分院。至于农学学府,陆野,你跟太仓署的人一起弄,那本《齐民要术》,朕让太学的人重新校订一遍,用作农学学府的教材。” 医与农很重要,疫病在前面几百年,是比战争更大的杀器。 农更是了,她还得到了辣椒与番薯的种子,这两个驯化成本土作物,她的土地能养活一亿人。 根本不怕百姓生孩子,多生点,工业需要人口。 现在他们还是农业大国。 陆野出班领旨,他是管钱粮的,大周的粮食产量这几年翻了几倍,靠的是水利和农具。再往后走,靠的就该是育种和农技了。 陛下把农学从杂科里单拎出来建一所高等学府,这一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笔投资都更有远见。 散朝之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鸿胪寺的驿馆里,各国使臣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出奇地一致,都是狂喜。 阿米尔去年把波斯的全部货款存进了大周银行,也买了一批大周的书回去,但是他们根本不认字,买回去了也是睁眼瞎。 不过书店能卖的,大多是教材,与考试的书籍,都是理论基础,这大周是不怕被看的,还希望能互相交流。 在竞争中才能更强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中华自古以来就不怕竞争,也不怕外来学者学,只是最后的三百年闭关锁国,大清主要是游牧民族当家,他们光学汉人的东西都学不完,一直打压,又用八股文封闭思想。 这也是那时国运不好,大明失去了能力挽狂澜的人,又遇到一群二五仔直接投降。 阿米尔听到随从说大周要建万国大学、招收外国学生的时候,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随从在后面追。 “去鸿胪寺!”阿米尔头也不回,“波斯的贵族子弟少说能送来一百个!我先去占名额!” 阿拉伯商人紧跟着也到了鸿胪寺,他们不是为了送贵族子弟,是为了送自己的儿子来学算学和法律。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阿拉伯老商人拉着鸿胪寺官员的袖子,“先生,万国大学教不教算账?就是大周银行用的那种算账方法?” 鸿胪寺官员被他晃得头晕,“教!算术是必修课!” 老商人松开袖子,转身对身后一群阿拉伯商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然后所有的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亚美尼亚国王瓦拉什的信使也在驿馆里,他带着国王的亲笔信,信上说亚美尼亚愿派王子来洛阳读书,杜文大人代为引荐。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查士丁尼在他的书房里听大臣读完大周皇帝扩建高等学府、专设万国大学招收外籍学生的邸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外籍学生在大周读几年书,学了大周的规矩,交了大周的朋友,回到自己的国家之后,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在波斯、阿拉伯、叙利亚、甚至在拜占庭的贵族圈子里,不自觉地替大周说话。 主要是他们不能落后,大周打不过来,但这些国家强大,对他们来说是危险的。 他手下最忠诚的将军,都是从君士坦丁堡的军事学院里毕业的。他最信任的文官,都是从小在皇宫学堂里长大的。 他当然知道一所学校意味着什么。 “陛下,”巴西里乌斯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周的邸报里说,万国大学的束脩是每年五十枚金币,食宿另加十枚。这个数目——” “你是想让拜占庭的贵族子弟也去读?” 巴西里乌斯没有否认。“大周的医术、冶金术、造船工艺,都在我们之上,如果能学回来——” 查士丁尼打断了他,“那就让他们去,学成之后,必须回拜占庭效力,不许留在大周。” 但一旦有了交流,国王的话也拦不住的。 明昭要是知道,都会觉得他们想得美,先把字学会了再说吧,独家手艺还想学? 秋天的时候,洛阳城外的万国大学破土动工了。 选址在洛水北岸,离太学不远,占了整整一座矮山的南坡。苻毅亲自做的规划设计,校舍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最上面是讲堂和藏书楼,中间是宿舍和食堂,下面是操场和花园。 他特意在校园中心留了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正中立了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的不是大周的国旗,而是一面由明昭新设计的万国大学校旗。 “万国一家,学问无界。” 这是赵明昭给万国大学题的校训,刻在广场入口的石碑上。 校舍动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国的入学申请就像雪片一样飞到了鸿胪寺。 迁入洛阳的外国商人也从鸿胪寺得知了万国大学的消息,波斯商人最积极,这几年他们在西市有了自己的商会,几个大商人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递到鸿胪寺,说愿意捐一笔钱给万国大学建一座波斯语藏书楼,条件是他们的子弟能优先入学。 阿拉伯商人不甘落后,说他们也捐,捐一座阿拉伯语和希腊语藏书楼,把大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的经典运过来。 杜文在亚美尼亚收到国内传信时,提笔给赵明昭写了一道密折——“陛下,万国大学尚未开学,各国已争相捐建。臣以为,此学他日之盛,必过于太学。盖因太学育一国之才,万国大学育天下之才。一国之才守一国,天下之才通天下。” 写完密折,他叫来银行的值夜办事员,把密折封好,盖了火漆印,交给信使连夜送出。 过了两年,万国大学开学典礼,洛阳城南的校舍已经建成,青砖灰瓦,主楼三层的窗户在秋阳下反射着明净的光。校门口的广场上站满了人,有穿着大周官袍的礼部官员,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商人,有穿着长袍的阿拉伯学者,有披着斗篷的亚美尼亚贵族。 卫衡主持开学典礼。 他穿着礼服,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用他那一贯体面而庄重的声音念了开学致辞。 ——“昔者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我大周,不以山海为远,不以华夷为界。愿诸生学成之日,无论身在何方,皆能不忘今日洛水之滨,曾有一所学堂,聚万国英才而教之。” 第155章 全文完 第155章 全文完 赵容的及笄礼,是去年办的,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萌萌今年十六了。 去年那场宴会,陛下说从简,那是陛下的客气,礼部要是真敢从简,那就是不懂事了。卫衡亲自操刀,把及笄礼的仪程写得密密麻麻,单是赞者、摈者、执事、乐工的站位图就画了三张,彩排了两遍才敢呈上去。 赵容那天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长发挽起,她从东厢房走出来的时候,满殿的命妇和女官都安静了。 她太高了。 赵明昭在女子中已经算高挑的,有一米七五,可赵容比她还高出小半个头,身量修长挺拔,肩背开阔却不粗壮,腰身收得紧致利落。深衣穿在她身上,不像少女,倒像少年将军换上了礼服。她的五官继承了赵明昭的明艳,但眉宇间多了英气。 及笄礼上,赵容跪在赵明昭面前,低头受簪。 赵明昭把羊脂玉笄插进她的发髻时,手很稳,眼眶却微微热了。她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接生的鲍仙姑笑着说,头一回见出生这么康健的,将来是个练武的料。 两岁就开始满宫的闹腾,跟魔童似的,越是長大才越安静,读书习武,样样出色。 及笄礼结束后,赵容按照礼制要去太庙祭拜,她翻身上马干净利落,赵明昭站在殿前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很是感叹。 赵容三岁识字,五岁读经,七岁跟着谢恒厥学骑马,九岁跟着慕容恪学射箭,十一岁开始读兵法,十三岁能拉开两石的弓,十四岁在校场上跟禁军里的百夫长比刀,赢了。 她不光学武,文课也没落下,林牧教她经义和策论,卫夫人教她书法,恒文君教她诗词和历史,赵明昭自己教她治国之道,拿着折子让她批,批完了再告诉她哪里对、哪里欠考虑、哪里被大臣绕进去了。 这孩子,是她一手打磨出来的,她不是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她已经成了可以翱翔的鹰。 立太子的念头,赵明昭早在赵容十二岁那年就有了,那年秋狩,赵容射中了一头成年公鹿,一箭穿心,干净利落。 赵缜当时也在场,坐在看台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这孩子,比朕小时候强。” 明昭这时也确定了孩子父亲是谁,实在太像了,那年她九岁,苻毅就是这么对她开屏的。 萌萌能长这么高,也是多亏了他的身高,毕竟他比慕容恪还高一些,基因是个不可言说的东西。 不过她是不会认的,怎么能公然打皇后的脸,谢恒厥也有一米九啊,正常。 萌萌已经不是那个能被哄骗的幼儿,她的野心与抱负,自在胸襟。她想成为母亲那样优秀的统治者,她会成为合格的皇帝。 立储大典的日期,是赵明昭亲自定的。 那日谷雨,雨生百谷,万物逢时。 这个日子没有太多的天象讲究,这是播种的季节,她今日种下的不只是一个太子,是大周往后数十年的根基。 典礼前三日,洛阳城就开始变了模样。 苻毅把从端门到紫宸殿的御道重新铺了一遍,青石板的缝隙里灌了糯米灰浆,平整得能映出人影。 朱雀大街两旁的商铺自发在门楣上挂了红绸,东市西市的商会在街口搭了彩棚,棚下摆了免费的茶水供观礼的百姓取用。 洛阳城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当年赵明昭登基,很是仓促,她父说退就退了。如今天下承平十余年,国库充盈,万国来朝,这场立储大典的铺陈,比当年登基还要盛大三分。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禁卫军都挡不过来,京兆府不得不出动了衙役沿街维持秩序,卖糖葫芦的老汉这回没有做生意,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褐,头发用皂角洗得一丝不苟,天不亮就带着儿子来占位置。 他儿子今年十一岁了,在县学堂里读了四年书,认得不少字,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宫门方向张望。 “爹,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 老汉想了想,“我去年在太和门远远见过一面,很高,比大多数男人都高,骑在马上,威风得很。”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我听说太子殿下能开两石的弓,在校场上赢过禁军的百夫长!” “何止!”身后又有人接话,“我表哥在禁军当差,他说太子殿下不光武艺好,还懂波斯语、阿拉伯语,连拜占庭话都会说!” 议论声在人群里此起彼伏。 卯时三刻,宫门大开。 太常寺的编钟率先敲响,青铜的嗡鸣声从紫宸殿方向一重重地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颤。 紧接着是磬、鼓、柷、敔,几百人的太常寺乐队同时奏响了《云门》之乐。这支曲子是周代传下来的雅乐,非天地大典不奏,上一次奏响还是在赵明昭登基的时候。 厚重的朱漆宫门被十六个禁军力士合力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使臣们是从鸿胪寺的驿馆被引导入宫的。 他们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自己国家最隆重的礼服,互相检查衣冠有没有不整之处。有些使臣去年已经参加过元日的朝贺,还有些是几个小国的使臣,第一次来大周,从进了宫门起就大气都不敢出。 进殿之后,他们被安排站在文武百官的外围,靠近殿门的位置。这个位置抬头只能远远看见御座的轮廓,但即便如此,也够他们震撼一辈子了。 紫宸殿内,金砖墁地,光洁如镜。 御座高踞于丹墀之上,背后的屏风上是一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俯瞰着整座大殿。御座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 崔安站在御座右侧,身穿崭新的蟒袍,手持拂尘,面容庄重。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时针正好指向辰时。 “吉时已到——” 他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连殿外廊下候着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编钟的乐声骤然一变,从庄重的《云门》转为更为激昂的《大武》。这首曲子是武王伐纣时的军乐,赵明昭特意选了它作为太子入殿的配乐,她不要女儿踩着柔美的雅乐走进来,她要她踏着战鼓的节拍,像将军般威武走进这座大殿。 这是她的天下,再过几十年,是萌萌的时代。 殿门处的阳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赵容站在殿门外,逆着光。 她今天穿的礼服是少府几十个绣娘用了半年时间赶制出来的。玄色的袍服,用的是越州上贡的上等缭绫,面料厚重挺括,袍服上用赤金线绣着四爪金龙,腰间系着九环玉带,外罩一件朱红色的纱罩,纱薄如蝉翼。 她没有戴冠,长发用白玉簪束在头顶,露出了完整的脸。 她比殿门口的执戟侍卫还高出半个头。 那个侍卫在禁军中已经算魁梧的了,赵容身量修长挺拔,肩背开阔,腰身在玉带的收束下显得紧致利落。 她迈步走进大殿。 她走过武官班列的时候,慕容恪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他想起第一次教萌萌射箭的时候,她八岁,拉不开弓,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咬着牙不肯哭。八年过去了,那个拉不开弓的小女孩,如今正走过他的面前,走向御座。 上首的赵缜已经老了,他看着萌萌如今的模样,越看越喜欢,萌萌很像他年少的时候。 赵容走到丹墀之下,停步。 编钟和鼓声同时止歇,她撩开袍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臣赵容,参见母皇陛下。” 她的声音清朗自信。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是衮冕,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绣了满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丹墀之下的女儿,隔着十二串玉旒,隔着九级台阶,隔着十六年的岁月。 十六年前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捧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只盼着她健康平安的长大便好。 十六年后,这个孩子跪在她面前,要接过储君的冠冕,以后要接过大周的江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朕,大周天子赵明昭,今日告于天地宗庙——”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朕嗣位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暇逸。今有长女赵容,年十六,德才兼备,文武兼修,仁孝著闻,可承宗庙,可继社稷。朕以册宝,立尔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赵容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母亲。 “儿臣,领旨。” 崔安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从旁边走上来,托盘上铺着明黄的缎子,缎子上放着一顶冠冕。 那是储君的九旒冕。 赵明昭走下丹墀,她在赵容面前停下,从托盘里双手捧起那顶九旒冕,举到赵容头顶上方,悬在那里,没有立刻戴上去。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她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澄澈,坚定,不闪不避。她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是这样跪在上皇面前,仰着头不闪不避地看着对方。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她要让这个天下换一个活法。 现在女儿跪在她面前,眼里的光芒和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她冠冕戴在了赵容的头上。 九串玉旒垂下来,微微晃动,遮住了赵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赵明昭从崔安手里接过金册和金印,放在赵容摊开的双掌之上。 “太子请起。” 赵容捧着金册金印站起来。 九旒在她眼前晃动,她透过玉串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着远处殿门口那些屏息凝神的万国使臣。 崔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加高亢——“皇太子正位,百官朝贺!” 数百名文武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袍服拂过金砖的声音像一阵浪潮从殿前涌到殿后。 额头触地,声音整齐划一,“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容站在丹墀之上,冠冕的玉旒在她面前微微晃动。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每一个人,文官班列里的六部尚书,然后是殿门口的万国使臣,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她声音清朗,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出去很远。 “本宫今日受命于天,承祧于社稷。往后当与诸公共治天下,同心同德。” 她顿了顿,“愿诸公共鉴此心,无负山河,无悔万民。日月所照,风雨所至,皆为周土。凡兵锋所指,必诛不臣。” 殿门口的万国使臣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都打听过这位太子殿下,十六岁,女子,能文能武。可现在亲眼见到,才发现打听来的那些话都太轻了。她站在那里的气势,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大周的皇帝陛下,她的母亲。 崔安上前一步,“使臣致贺——” ······ 这场盛会格外庄重,以至于赵容都亢奋了好几天。 几个月后早朝,天刚蒙蒙亮,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还挂着露水,百官鱼贯入殿,谁也没料到今天会有什么事。 立储大典的余韵尚未散尽,各国的贺礼还在鸿胪寺的库房里没清点完,朝堂上下都还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户部在算万国大学的学费收入,工部在催水利工程的进度,礼部在筹备太子入东宫的后续仪程。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风平浪静。 崔安从袖中取出圣旨展开,声音尖细而悠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天地之性,人为贵。凡人之生,皆禀天命,非有贵贱之别也。自三皇五帝以降,圣王治世,未闻有以人为畜产者。朕承天命,御宇内十有余年,教化未遍,陋俗犹存。今国库充盈,兵甲坚利,万民乐业,朕决意革除积弊,以正本源。自今日起,大周境内,废奴籍。凡在册奴婢、家奴、部曲、佃客,一体脱籍,皆为自由之身,与编户齐民同列。有敢以人口买卖者,以拐卖良民论,主犯处极刑,从犯流三千里,知情不报者连坐。各州各县,限三月之内,清查境内所有户籍,地方官吏敢有怠慢阻挠者,革职拿问。钦此。” 圣旨念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废奴,这两个字在奏章里、在策论里、在历代儒生的空谈里出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个皇帝真的做过。 蓄奴的不止是皇家,还有乡绅士族。 那些高门大户,哪一家没有几百上千的奴婢?那些庄园坞堡,哪一处不是靠奴工在维持?废奴不是跟几个大臣过不去,是跟整个天下拥有土地、财富和权力的阶层过不去。 但现在朝廷缺人,工厂缺人,矿山缺人,交州的船厂缺人,苻毅的工地缺人。这几年义务教育铺开了,商税收入翻了好几倍,国库盈余几百万金,朝廷扛得住。而那些被解放出来的奴婢,会被工厂和工地迅速吸收掉,变成交税的自由民。 郑伯雍很痛苦,郑氏就是蓄奴的大户,在荥阳老家的庄园里,奴婢、佃客加在一起不下两千人。 按这道旨意,这两千人一夜之间就要脱籍变成自由民,郑氏的庄园谁来种?谁来伺候老太爷老太太? 他本能地想站出来反对,但他又不敢当出头鸟。 他犹豫了。 而就是这犹豫的片刻,有人先开了口。 站出来的是苻毅,这事太大了,他当然得给陛下撑场子,“陛下,工部下属各厂矿、船厂、水利工地,现有用工缺口约八万人。若将各地在建项目的缺口一并计算,总数在十二万以上。这笔缺口已经卡了将近半年,各地都在催工部要人。” 他顿了顿,笑着道,“臣正愁找不到人。” 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原本还在盘算怎么反对的人,忽然发现这道旨意后面站着一个现成的去处。脱籍的奴婢不会变成流民,不会涌进城市变成治安隐患,工厂和工地张开大嘴等着吞下他们,给他们发工钱、上户口、让孩子读书、管他们养老。 那些乡绅士族拿什么跟工部抢人?拿地?拿棍棒?还是拿祖宗的规矩? 陆野这时候开口了,“陛下,安置脱籍人口的费用,从少府出还是从国库出?” “少府出。”赵明昭答得很干脆,“这几年卖兵器、卖海船、银行利息、国债分红,钱堆在库里是死的,花出去才是活的。这几十万金花出去,大周多了几十万自由民。这几十万人学了手艺、进了工厂、开了铺子,他们交的税、生的孩子、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这几十万金。” 如今奴籍只有几十万人,毕竟明昭温水煮青蛙,先前释奴释了几波,如今才能彻底一刀切。 郑伯雍见真没人反对,就要这么执行了,只得站出来,“陛下!奴婢之制,自周礼有之,历代相承,从未有废。陛下仁心,臣等理解,可天下士绅之家,田产靠谁耕种?家务靠谁操持?” “陛下三思!”紧接着站出来的是光禄大夫,他是江南士族的代表人物,“奴婢是主人家的私产,陛下今日一道旨意,将天下千万奴婢尽数释为良民,这岂不是以公权夺私产?” 明昭看着他们,她并没有生气,毕竟她确实动的利益太大,“诸公需要人,市场可以招聘,府上的奴仆如果愿意留下,朕也不勉强,只是不认奴籍而已。杀奴就是杀人,打奴就是打人,一切依律法行事。” 她并不接这些人的话茬,难不成还想她出赎身钱吗? 散朝后,郑荣又去找赵缜了,如今赵缜头发已白,他的摇椅摆在廊下最亮堂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膝头的毯子上。郑荣走过去,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他把早朝的圣旨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赵缜。 “上皇,陛下这一刀,砍得太深了。乡绅士族的根基,就是土地和人口。可废奴籍这一刀砍下去,他们的庄园谁来种?臣担心天下会乱。” 赵缜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睛看着阳光。 “郑荣,朕打天下的时候,你觉得那些跟着朕造反的泥腿子,是为了让孙子继续给人当奴婢吗?” 郑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说这会触怒乡绅士族?当年朕打天下的时候,那些乡绅士族在哪里?他们在坞堡里看风向,谁赢他们帮谁。他们从来不是大周的根基。大周的根基,是那些现在跪在地上谢恩的人,你马上就要退休了,别掺和这些事。” 郑荣坐在锦凳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赵缜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旨意传到洛阳城里,东市、西市、南市的告示牌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惊呼和叫好声。 一个卖柴的老汉柴也不挑了,站在告示牌前问旁边的小伙子,他声音发颤,“小哥,你再念一遍那个,什么一体脱籍?” 小伙子指着告示念,“凡在册奴婢、家奴、部曲、佃客,一体脱籍,皆为自由之身,与编户齐民同列。”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哭了出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柴也不要了,转身就往城外跑。他要回老家,他妹妹当年被卖给了邻县的周老爷家当丫鬟,卖了二十年了,他要去告诉她,她现在是自由身了。 同样的场景在各州各县同时上演。 郑氏的庄园里一片死寂,几百年的世家,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郑氏的管家一夜之间长了一嘴的燎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十几个管事围着账房先生算账,雇工的工钱、食宿、以前也给工钱,但是打赏与雇佣明显是两回事。 消息传到南方一个僻静的庄子里时,一个被卖为婢女的年轻女子还以为是管家在说笑,当天夜里,她和几个同伴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趟县衙,回来时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户籍纸,上面写着良民。 她站在太阳底下,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眼泪把纸面洇湿了一片。 江南一座坞堡里,几百个佃客围在管家门口,把一份抄来的告示高高举在头顶。管家关了门不敢出来,佃客们也不闹,就坐在门口等。 他们现在是自由身了!他们才不急。 消息传到边关,戍边的将士们在校场上围成一圈,听校尉念完告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本身就是奴籍出身,是为了搏一个军功脱籍才来当兵的。如今不用搏了,朝廷直接把自由送到了他们面前。一个老卒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听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擦眼睛,嘴里反复念叨,“这仗没白打。” 几个大姓联名写了一封请愿书,送进京城的吏部,语气措辞倒很恭敬,说理解陛下的仁心。 郑荣看了请愿书,没有收,对他们说,“不要自误。” 洛阳城里,几个世家的家主聚在一起,躲在书房里低声商议了很久。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就不怕根基动摇?” “根基?她现在的根基是工厂、是银行、是边军、是学堂里那几百万个小崽子,不是咱们。” 车轮滚滚向前,士族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天刚黑透,禁军就在洛阳城加派了巡逻。 慕容恪连夜调了京郊驻军进城,只是告诉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闹事的人,刀在,马在。 不想活就给他惹事。 赵明昭在御书房里批着各地的奏报,几乎每一份都写满了“民心皆服”、“万民叩谢”、“脱籍者喜极而泣”的字样。 新报上来的数据有的看得她合不拢嘴,诏书发放后,向县衙申报脱籍的奴婢数量,居然有百万,比朝廷预想的还高。 说明大量的奴婢,从来都不在册,是隐在暗处、被主家吞进肚子里的人口。 现在他们全都浮出来了。 她把折子合上,提笔写下了下一道诏令,“凡脱籍奴婢中,愿学手艺者,由官府免费送入工厂学艺三年。愿从军者,编入各镇新兵营,与良家子同等待遇。” 她终于做到了,她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所有人共享这盛世太平。 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都是可以慢慢解决。 她从地狱爬上来,又拉上来所有人。 听着山河都在唤万岁—— 第156章 论坛体(一) 第156章 论坛体(一) 《大周赋》今日开播!一起来涛涛这位天崩开局逆风翻盘的迷人老祖宗 楼主:家人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大周赋》开播!今晚八点央八黄金档,第一集 就是五胡乱华、洛阳城破的名场面,预告片里那个小女孩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的镜头我直接起鸡皮疙瘩!开个楼一起追剧,顺便涛涛咱们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周文帝赵明昭! --- 1l 沙发是我的 沙发!终于有专楼了!从去年杀青就开始等,周文帝的剧太难拍了,光是演员选角就传了七八个版本,最后还是定了陈晚意,这姐们眉眼间确实有股子英气。 2l 洛阳纸贵 陈晚意那个回眸目若秋水,选角导演加鸡腿! 3l 啊啊啊,我们一块,我等了好久了! 4l 楼主 对对对,不过说实话,以她的武功,“文”这个谥号确实有点委屈她了。又是收复西域又是打到罗马去的,史上最能打的文帝没有之一。 5l 河西走廊的风 经天纬地曰文,是当时最好的谥号了,萌萌很想留给自己,让明昭当武帝,但是被大臣怼了。 6l 哈哈哈哈,每次听见萌萌就觉得很反差萌,像你走来的,是国土横跨三大洲,一米八五,杀伐决断的周武帝——萌萌! 7l 历史系在读 哈哈哈哈哈哈,武帝的小名真的好可爱,我给我家猫猫也起名叫萌萌。 8l 大胆!竟敢吸萌萌! 13l 今天也在吸武帝 既然剧情要从幼年开始,那我先科普一下文帝的履历。 赵明昭,公元306年出生,浙江人。她出生那年正好是五胡乱华最乱的时候,匈奴人攻破洛阳,中原一片废墟—— 基本属于地狱开局,她爹赵缜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后来建立大周,成了开国皇帝,赵明昭是他最小的女儿。 文帝继位时才二十出头,从登基到驾崩,在位期间做了以下事情:收复西域、驱逐突厥、统一中原、义务教育、建立银行、废除奴籍、修建全国水利和官道、发展海贸、打到波斯并迫使拜占庭签订和约,当时天下富裕到百姓家家有大院,还是精装修的。 所以她也被后世戏称为史上最离谱的皇帝,离谱程度约等于开局一把木剑,最后打穿整个副本。 14l 楼主 对,如今的资本主义,都是文帝那个时候玩剩下的, 15l 太辱陛下了,当时陛下可没搞过血汗工厂,也没搞过弱肉强食,资本主义碰什么瓷! 21l 钢丝球擦亮眼睛 话说文帝的外貌到底有没有确切的史料记载?剧里陈晚意是大美女,但历史上文帝真有那么好看吗? 22l 洛阳铲 有的,《周书》原文:“帝姿容秀美,不怒自威。”还有波斯使臣阿米尔的回忆录里写过,他第一次见文帝的时候觉得她是“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注意,阿米尔是波斯贵族,走遍了欧亚大陆,见过无数美女,这个评价含金量极高。 23l 吃瓜群众 我家陛下当然是最美的! 25l 医学狗 而且根据最新的人体工程学复原,文帝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在当时的女性中简直是鹤立鸡群。她女儿赵容更高,接近一米八,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身高基因。 29l 吃瓜不停 说起来赵容到底是谁的孩子?正史文帝后宫只有一个皇后,但野史里各种猜测都有。 30l 钢丝球擦亮眼睛 野史有说苻毅的,有说慕容恪的,苻毅与慕容恪好像都没有儿女记载,应该是没有老婆的,都说是文帝的情人,两人都很高,赵容身高基因应该是随了他们。 31l 洛阳铲 都是花边新闻,我们帝后感情可好了。 32l 历史系在读 这不重要,继承人是陛下的就够了,萌萌后来继承了文帝的政策,把大周的盛世又往前推了一步。 36l 金算盘 突然发现歪楼了!拉回正题,我想看义务教育那段怎么拍,在那个满是士族门阀的时代,文帝居然搞了教育,建了学校,还见了世界上最早的万国大学。可惜大唐的五代十国太惨烈,历史开了倒车,挫宋有先进的武器,却因为防着武将,被蒙古吊着打。 37l 太学在读 是啊,明明当时离脱离封建帝制只差一层窗户纸了,权贵们却开了倒车,天下大乱,百姓从天堂掉回地狱,他们还想把锅甩给文帝,怪她养出了刁民。 38l 金融打工人 对,简直倒反天罡,还好那时候笔不再掌握在文人手里,当时光是女性就把他们骂死了,那时女子都没有文盲了。但是动荡的时代,摊子太大了,君王年幼,权臣把持,篡权夺位,后面杨家的江山才三十多年就被百姓推翻,大唐立国才稳住了局势。唐时也自信开放,二凤简直是文帝迷弟,一心以陛下为目标,那时候真好啊,但五代十国太太太惨烈了,历史就这么开了倒车。 42l 长安一片月 还好我们有伟人带路,只是那几百年没有盖世英雄站出来,加上其他的古国都在亡国,甚至文明断绝的路上。中华文明在那时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人吃人成那个样子,宋初也是尽力了。我们也是一样,经历过鸦片战争,列强侵略最黑暗的时代,知道今天的和平有多么来之不易,我们会重新在世界走向我们应该在的位置。 43l 是啊,那时海外思想也没有突破,阶级的壁垒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大隋立国的时候,也没有对赵氏赶尽杀绝。只是赵氏皇氏与权贵自己害怕,退位后就带着人马乘大船去海外了。 44l 还好跑得快,要是待到杨广上位,肯定会被斩草除根,当时隋可给周泼脏水了,结果惹了群怒。 45l 但是怒了并没有什么用,陛下让天下百姓都识字,但是大周亡后,矛盾并没有解决,反而用了老一套来对付百姓,甚至连活着都变得艰难。 那个时候的百姓是痛苦的,他们见过光明,却又让他们回到黑暗,权贵后来为了改变,让学费变成天价,识字的越来越少,百姓太聪明不好管。他们不是不知道工业的威力,但为了自己的权力,他们捂住了耳朵,还蒙上百姓的眼睛。 46l 是啊,最让我震撼的是文帝废奴,中国古代史上第一个以国家力量全面废除奴隶制且严格执行的皇帝,就是陛下。她废奴的时候,诏书上写的是“凡人之生,皆禀天命,非有贵贱之别也”,把人人生而平等写进了法律。 47l 社会学学生 对!她不是靠道德感召废奴的,她是靠制度设计,这边奴婢脱籍,想离开主家,那边工厂和工地就等着接收。脱籍的人有饭吃、有工钱、孩子能上学、这才是废奴能真正落地的原因。而且她配套的政策非常狠,再敢买卖人口的,主犯极刑,连坐。所以乡绅士族敢怒不敢言,因为她是来真的。 48l 对,亡国后赵氏带着自己人跑去了美洲大陆,很多百姓买了商船的票跟着去开荒了,他们觉得跟着其他皇帝更看不到希望,不如跟着赵氏跑路。后面确实赌对了,跟过去的人传承到了现在,都是好有钱的老钱。 49l 主要是站了地理优势,那片大陆与世隔绝,还有赵氏带走的种子与书籍备份,他们在那种什么活什么,根本吃不完,人口也是稀少,又有手艺,本地人打不过他们选择加入,当然活得滋润。 50l 大周正统在美洲,但是他们因为地理优势,根本没发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结果到了大航海时代被教做人。但是他们有根基,被入侵后反抗很容易就起势了。不像我们,不光与全世界的列强斗,还要与千百年的封建社会做斗争。 51l 后面不是过来帮我们了? 52l 也没错,但被帮得最多的去了岛上。 53l 哈哈哈哈,往好处想想,其实他们占据了美洲,比当年被英国佬占了好多了啊,那么富,还不是要回来祭祖。 54l 哈哈哈哈楼上你要笑死我,确实,他们当年还想把坟迁走,结果土澳那边的分支不乐意了,凭什么你家迁啊,我这才是正统,我们陛下是嫡系! 55l 哈哈哈哈哈哈后面为什么都没迁? 56l 哈哈哈哈因为新中国成立了,都在想屁吃,一群不孝子孙,自己逃了就算了,还想让祖宗背井离乡,丢人! 不过你们歪楼都歪哪去了! 57l 吃瓜不停 片头曲太好哭了……弹幕飘过去一整片“恭迎大周文帝”,直接泪目。 58l 河西走廊的风 “站在你面前的是,五胡乱华的终结者,天下义务教育的创始人,大周银行体系的缔造者,奴隶制的废除者,西域与草原的收复者,让拜占庭赔款两千五百万金的女人——周文帝赵明昭。”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上头。 77l 正片开始了!大家直播间见! 78l 追剧第一线 来了来了!开屏就是洛阳城破,好惨烈的开场…… 102l 刚看完第一集 的回来 姐妹们,第一集 结尾那个镜头太好了,真是一家人!她爹是开国皇帝,她是盛世缔造者,她女儿把盛世延续了下去。大周三代,每一代都是狠人。 105l 长安一片月 而且她的功业不光是大周一朝的事,她建立的银行体系、义务教育制度、养老体系,直接影响了大唐的制度设计,后面大唐富裕崛起也是站在她的肩膀上。 112l 今天也在吸武帝 有一个镜头你们注意到没有,预告里周文帝跟太子对话,她把冠冕戴到赵容头上,说了句什么,台下有个年轻文官眼神亮晶晶的。那文官是谁啊? 113l 洛阳铲 看年纪和站位应该是杜文,就是后来去亚美尼亚当使臣兼银行行长的那位。杜文是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本来只是鸿胪寺一个不起眼的年轻文官,被文帝发现了才干,先是让他接待外国使团,后来直接派到亚美尼亚去独当一面。他在亚美尼亚开了大周第一家海外银行,在外面管得万国服服帖帖。 125l 楼主 恭喜开播破xxx,冲上热搜第一!还有好几十集的剧情可以追,继续盖楼,不急,慢慢来。 第157章 论坛体(完) 第157章 论坛体(完) 《大周赋》剧情讨论专楼| 楼主:追剧第一线 家人们谁懂啊!第八集 这段台词我反复拉了五遍进度条,每一遍都起鸡皮疙瘩!赵缜打下晋阳,小赵明昭站在城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河山,一字一句说出晋室罪状的那段—— 我宣布这是本剧开播以来最高光的时刻,没有之一! --- 1l 沙发是我的 我刚看完!手还在抖!一个十岁的孩子,几句话把晋室的根给刨了! 2l 洛阳纸贵 虽然但是,这段台词,“宗室操戈,骨肉相残,耗尽中原元气。公卿清谈,竞相奢靡,不问民间疾苦。门阀相护,堵塞贤路,寒士报国无门。强胡窥伺,不思整军备武,反自毁长城。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应该不是在城楼上说的,只是为了剧情效果而已,书上都说了是私下,只是被有心人大势宣传,造谣赵缜要造反。 3l 今天也在吸武帝 真的是造谣吗?造晋室的反,百姓一听都去了。十岁,我在背九九乘法表。人家在干什么?在城楼上数晋室的罪状,还一条都没数错。 4l 历史系在读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小演员那个眼神真的绝了,居然真的能拍出来这气场。 5l 吃瓜不停 因为大周的电视剧要么不拍,要么就一定是海选演员,人家后人还在海对面呢,大周在历史上的影响力远比书上写的大得多。只是地缘政治问题,咱们向来能不说就不说,当时大周的旗帜,飘扬在世界,比大嘤早了一千多年。 6l 河西走廊的风 “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这句台词配的画面是晋朝的官员们挤在船上,把追着船跑的百姓推下江。弹幕直接炸了,全屏都是“废物”“丢人”。 7l 本来就废物,她爹赵缜在旁边听着,那个表情也绝了,打了半辈子仗,听自己十岁的女儿把天下大势分析得明明白白,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难怪后来会把皇位传给她,十岁就看出来了。 8l 金算盘 而且剧里拍得特别细,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赵缜手下那些将领都愣住了,那些人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被一个十岁小女孩说得哑口无言。后面有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将来不得了”,简直是观众的嘴替。 9l 长安一片月 说实话,文帝真是天降猛人,她见过人吃人,见过城破国亡,见过士族跑路把百姓丢给胡人当两脚羊。她后来做的每一件事,根子都在这里。她见过最黑的夜,所以她要自己点灯。 10l 咸鱼一条 而且她点的灯,亮了一千多年。义务教育、银行、养老、废奴,哪一样不是她先搞出来的?我们现在享受的很多东西,源头都能追溯到她。 11l 钢丝球擦亮眼睛 我宣布,这一集可以封神。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文帝自来水,谁来黑我跟谁急,我们大女人就是这么帅! 12l 说到大女人,当年大周朝廷有一半都是女人,名臣名将毫不逊色,到了大唐都有很多。都怪五代十国,死了太多读书人了,到了宋就开倒车,那些士大夫重新提出三纲五常,再后来都知道了,连闺房都出不得,一步退,步步退。 13l 洛阳铲 别这样,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18l 历史系在读 文帝那个时代,就是从绝望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她二十四岁登基,那时候大周的版图才多大?外面强敌环伺,内部门阀林立,国库是空的,百姓是穷的,识字的人百里挑一。她用了二十年,把这么一个摊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每一个脚印都踩在晋室当年踩过的坑旁边。 19l 社会学学生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义务教育让百姓识字,识字了才能进工厂当技工,进银行当办事员,进学堂当先生。银行让钱流动起来,商税才能补贴田税。田税免了农民才有余粮,有余粮才能养工人。工厂起来了能吸收脱籍的奴婢,废奴才能平稳落地。 每一步都卡得严丝合缝,少一步都要崩,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晋阳城楼上那段话里。她十岁就想明白了,这个天下不换一个活法,就永远走不出乱世。 20l 金融打工人 翻开大周,翻开的不只是中国的古代史,那一页也是世界史。拜占庭的赔款交到大周银行,波斯王子来洛阳留学,阿拉伯商人用大周银行的存票结算,亚美尼亚国王亲自来参加立储大典——那是公元四世纪啊!一个中国皇帝,让整个欧亚大陆都围着她转,这不是世界史是什么? 25l 长安一片月 《大周赋》的编剧真的用心了,小演员跪在废墟上那场戏,历史镜头跟现实交叉剪辑,我哭得隐形眼镜差点被冲出来。 26l “今欲存中国、安百姓,唯有一法——取而代之。”这句话在《周书》里真的有,原文是“晋室失德,天命将移。欲存中国,唯在代兴。” 编剧把文言翻译成了更通俗的版本,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她真的做到了。 38l 楼主 说实话,《大周赋》播出之前,很多人对文帝的印象就是“一个很能打的皇帝”。现在才知道,她不只是能打,她是把整个国家的底层逻辑重新写了一遍,她干的哪是封建帝王干的事?根本是在以一人之力把文明进度条往前拖了一千年。 46l 长安一片月 不敢想象那个时代该有多骄傲。万国来朝不是她求来的,是别人上赶着来的。那种骄傲不是炫耀,是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47l 那时的百姓很崇拜文帝的,他们得知万国大学的学费事,都震惊了,这么贵的学费,陛下都给他们免了,后来还让他们那么富裕,文帝在百姓心里就是救世主, 哪怕到了末年,赵氏离开,也有那么多百姓无脑跟随,后来百姓都在找能去海外的船,从那时开始,便不允许下来议论大周了,当时封建帝制开始摇摇欲坠,结果当权者为了蒙蔽百姓,闭关锁国,停止发展。 48l 既得利益者是这样的,地主老爷们就该被打倒!有他们在,时代怎么发展? 50l 吃瓜不停 终于理解为什么赵明昭的粉丝这么多年一直这么铁,因为她的人生剧本太硬核了,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十岁定计灭晋,二十多岁登基称帝,之后二十年把一个烂摊子变成世界第一强国。关键是她还长得好看,还会赚钱,还养出了一个同样牛逼的女儿。这不叫人生赢家,这叫人生开挂。 51l 你们都不吃瓜吗?文帝情人里谁最好看?我觉得是卫玠! 52l 楼上的,卫玠可不是陛下情人,人家只是单纯上班而已。肯定是慕容恪,要不是他功劳大,史官都想把他放后宫传里。 53l 哈哈哈哈,神特么后宫传,史官不认,没有这个传的说法。不过陛下确实很偏爱他,皇后几次针对他都没搞死。还让他步步高升,一直这么骄傲啊。 54l 比起萌萌的渣,陛下简直是痴情人,萌萌的后宫才是真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后都前后废了两,其他的更别说了。这渣渣还男女不忌,爱的时候是心肝,不爱的时候京城都不让人待,那段时间出了多少痴男怨女的诗? 55l 那咋了?我们萌萌又没要他们的命,贬官而已,再说也是他们恃宠而骄,让人抓了把柄在先。天子很忙的,想投机取巧的美人还是太多了。 56l 主要是那时候朝臣男女各一半,女官也想简在帝心,自然与那些人卷起来了。再说朝廷事哪有那么简单的,那时候国土面积那么大,萌萌那么富,想凑上去的当然很多。 57l 主要还是陛下退休太早了,才55岁就退休让女儿上位了,太上皇整日游山玩水,时不时在地方上惩奸除恶,萌萌压力很大的。 58l 其实比起皇后,更爱他弟弟谢恒厥,他与陛下都配啊,结果被兄长横刀夺爱,还把他赶去幽州放羊,太过分了! 59l 嘿嘿,嘿嘿,我都要,都不挑,都是陛下后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