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同人] 酒厂BOSS不想996》 第1章 [无cp向] 《(柯南同人)酒厂boss不想996》作者:流金兔【完结】 文案: 多年以后,巽夜一从最后的幸存者,成为了酒厂隐藏boss。 当年拉扯过的未成年们,也都有了独当一面的酒名。 然而苦命的巽夜一不仅还在干社畜工作,甚至摆脱不了996的宿命?! 没办法,作为曾经的“锚点”,如果说他其实一直靠蹭大佬带过关,轮回千百次,归来还是菜鸟,会有人信吗? 为了让名柯世界完成升级,巽夜一牛马多年唯恐崩了世界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把卧底圈到自己碗里,不对,自己隔壁了,还要防着当年的学生把剧情人物搞掉! 直到有一天他才发现,他好像……被骗了?! 【避雷指南】 1、病弱系boss,很苏特别苏,私设如山,酒名繁多,ooc预警。 2、主角非红方,但不黑红方主要角色,没有阵营立场。 3、一切为剧情服务,时间线按剧情需要有修改,设定有极少量综漫元素。 内容标签:综漫 柯南 轻松 美强惨 剧透 主角:巽夜一 配角:琴酒 白兰地 威士忌 波本 苏格兰 比特酒 其它:酒厂,警校组,新一 一句话简介:当我成为酒厂隐藏boss 立意:身处绝境也不放弃希望 第1章 “辛苦各位了,刚刚发过去的第36版设计稿,客户反馈说找到了他要的感觉!”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在说话的中年男人那寸草不生的头顶,随着男人的动作不时滑动着油亮的反光。 回应他的是一片带着哽咽的感动之语。 “太好了!” “部长那今天不用加班了对吧?” “我今天终于能见到太阳落山的样子了吗?” 这时一个声音弱弱地插了进来:“那……江口部长,这次的稿子客户能过了吗?” 江口部长的笑容似乎停滞了片刻,用不怎么确定的语气说:“应该能吧,再不过就赶不上他们产品上市了……吧?” 看着下属职员们个个惨白的脸上厚重的眼圈,江口部长终究不忍心地大手一挥:“行了,今天可以按时下班了,辛苦了一个多月,回去好好休息吧!” 伴随着振动天花板的欢呼声,不到两分钟,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那个,巽,你先等一下。”江口部长回过神,叫住了因为电脑关机慢还没走成功的人影。 就见对方瑟缩了一下,慢吞吞地回过头,“部长,还有什么事吗?” “啊别担心,不是叫你留下来。”江口部长好笑地说,“这段时间作为设计主力你辛苦了,但这次的设计稿毕竟以你的设计为主,回去记得保持手机通畅,万一那边有反馈——你那是什么表情?”他看着名叫巽的设计师面有菜色一脸惊恐的模样,语重心长地道:“我是说万一,万一而已!客户是上帝,客户的每一次反馈都是对我们的考验,对我们的磨砺,促进我们学习和成长,明白吗?” “……是,明白。” 江口部长看了看巽仿佛只剩一口气的样子,终究克制住了教育下属的演讲欲,摆手放过了他。 “去吧去吧,你下班了。” “谢谢部长,部长辛苦了!” 巽九十度鞠躬,终于等到电脑成功关机的黑屏,抓起公文包飘出了公司。 “好刺眼的太阳啊……” 公司大楼外,巽夜一抬手挡住额头,对着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夕阳感叹。他抓着公文包,像幽灵一样飘入川流不息的人群,挤入了下班高峰。 当他从地下铁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顺着人流慢吞吞地拐入一栋大楼,走入一间只通顶层的电梯,从公文包里掏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磁卡,在电梯按钮版上刷了一下。 电梯启动,安静而迅速地向上。等电梯停下打开门,门后是一条无人的走廊。 走廊通向一间酒吧。更确切地说,这整个一层都是一处隐秘度很高的私人会所。别说没有特制的通行许可根本进不来,一般人根本不会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现在是会所的非营业时间。 巽夜一走进酒吧,里面内空无一人,但灯光打开了。他随手就把公文包扔到吧台上,转身进了盥洗室。 巽夜一摘下鼻梁上式样古板的黑框眼镜,洗了把脸,用冷水洗去了几分多日加班的疲惫。没有了眼镜刻意的遮挡,镜子里的巽夜一露出原本容貌出色的面孔。镜中那双黑中透着一点深紫的眼眸,看起来像夜空一样迷人。 等他再出来时,原本吧台内不仅多了酒保,吧台前的椅子上还多了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人影。即使坐着,男人看起来个头也很高,最引人瞩目的是他有着一头银色长发,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巽夜一走过去,随意地坐到离男人不远的位置,打了个哈欠趴在吧台上。 “一份肥牛咖喱蛋包饭,加秋葵。”他闭着眼点单。 “是,请稍等。”酒保轻声应道。 在酒吧点蛋包饭的巽夜一,完全不担心会被酒保拒绝。既然是私人会所,满足客人的任何要求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趴在吧台上半睁着眼,昏昏欲睡地看着吧台后的人手法娴熟而优美的调酒动作。 “又熬夜了?”出声的不是酒保,而是银色长发的黑衣男子。他转过脸,盯着巽夜一露在胳膊遮挡外的那半张明显睡眠不足的面孔,皱起眉头的表情,具备让熟悉他的人瞬间不敢吱声的静音效果。 “唔……碰上了难搞的客户……”巽夜一懒懒地回应,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话说回来,难道还有不难搞的客户吗?” 银发男人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道:“如果难搞的话,那就,换掉吧。” 巽夜一一下笑出了声,“gin,你其实是想说杀.掉吧?我该庆幸你的文明用语有进步吗?” 名为琴酒的银发男人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头转了回去,抿紧的唇线代表了不愉快的心情。 “这个项目做完就能休假了。”巽夜一说,算是表示接收到了对方没有明说的关心。 “这次休假,您打算去哪儿呢?” 伴随着另一个提问的声音,一盆浇满咖喱散发着喷香的蛋包饭,被人送到了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回日本的?”巽夜一对着蛋包饭问。 “昨天晚上,在您还没下班前,所以就没打扰您。”这句话暗示着回答的人去过巽夜一的公司,“今天的蛋包饭是我做的哟。” 兼职临时厨师的是一个长相乖巧,有着一头巧克力色头发的青年,但他那双碧绿的眼睛看起来清纯无辜,又似乎透着难以阅读的深沉。 “那真是让人期待。”巽夜一接过青年递上的勺子,毫不犹豫地挖了一勺盖着蛋皮又浸入了咖喱的白饭,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等等!” 巽夜一张嘴哈气,果不其然被烫到了。 “所以我说等等,刚出炉的肯定烫啊。”青年一脸无奈地递上一瓶冰可乐。 “因为是brandy做的东西,不能第一时间吃到,会觉得很可惜。”被烫到了舌头,巽夜一的话音有些含糊。 “……我可以当作这是真心的赞美吗?”被叫做白兰地的青年捂脸,“可是您总是这样说话,这让我怎么跟您谈论严肃的话题?” 另一边的琴酒嗤笑一声,“装模做样。” “亲爱的gin,你不会真的因为boss对我的赞美而在嫉妒吧?” “幼稚。” “因为幼稚而嘲笑的行为难道不是幼稚吗?” 巽夜一毫不在意地夹在两个争锋相对的人当中,一口蛋包饭一口冰可乐淡定地吃着他的晚餐。反正只要他们不直接动手,他就当作没听见。 等吃完一半,饥饿感得到缓解,他终于把注意力从美味上移开,稍稍分给左右两个幼稚的家伙。 “好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会注意的。” “等您休假的时候,让margarita过来一趟?”白兰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地问。 玛格丽特是组织内专门的“健康顾问”,不过服务对象仅限特定人员。 巽夜一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其实每次做健康检查,总能查出一堆问题,但这些问题目前都是无解的,因为在没有解决问题源头之前,能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但是……虽然他自己知道自己死不了,可不代表别人知道。既然做个检查能让他们安心,也能让他确定一下自己的状态,他便从善如流了。 得到肯定回答的白兰地松了口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心态与溺爱的老父亲哄孩子去医院打针达成了微妙的一致。他问一旁从头到尾当自己隐形人的酒保要了一杯玛格丽特,就这么靠着吧台,一边喝着酒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巽夜一吃完剩下的晚餐。 等解决了蛋包饭,巽夜一喝着剩下的可乐,转向琴酒。 第2章 “听说最近又有一批通过考核的?” “是的,一共七个,日本有三个。” 琴酒递上一份纸质档案。 “日本倒是人杰地灵,这次居然一下子找到三个吗?”白兰地啜着玛格丽特,忍不住又开嘲讽。毕竟日本是琴酒负责的区域,偏偏boss也长住日本。“可别为了凑数把老鼠也放进来。” “放心,我可不会像你一样,被一群老鼠追得慌不择路只能跳海。”琴酒冷笑着点出对方在欧洲经历过的黑历史。 “别这么说,gin,老鼠也是有用处的。”巽夜一在两个人再度吵起来前出声,“毕竟能派出来的老鼠,大部分都是官方培养的精英。就算钱少活多天天像我一样996,也绝不会轻易离职。” “……请别这样说,这让我在您面前连呼吸都充满了负罪感。”白兰地叹着气,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巽夜一笑了一下,视线在档案上快速浏览。最后他抽出日本的三个准代号成员档案:安室透、绿川真、诸星大。 “这三个看起来条件都不错,他们的代号定了吗?” “还没有。”琴酒回答。 “那么,bourbon、scotch、rye就作为他们的代号吧。”巽夜一很随意地说。 波本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以及黑麦威士忌……白兰地疑惑地问了一句:“都是威士忌?”而据他所知,代号为“威士忌”的那人根本不在日本。 “嗯。gin,他们先归你,观察下他们的能力,挖掘下潜力。” “是。”琴酒没有异议。 “剩下几个,brandy你来分配代号吧。” 白兰地随手拿起剩下四人的档案,忍不住吐槽:“boss您亲自给日本的新人指定代号,真的不是看脸吗?” “你说是就是吧。”巽夜一敷衍地道。吃饱喝足后他开始犯困,懒得纠正部下每时每刻各种奇奇怪怪的误解。 白兰地见状轻声提议:“我送您回去?” 巽夜一点了点头,打着哈欠起身向外走。一想到今天终于有机会睡满八小时,他恨不得直接扑到床上去。 白兰地转头对着琴酒拉开一个得逞的笑容,拿起巽夜一的公文包就追了过去。 琴酒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三个刚刚被钦点了代号的新成员档案。 腾起的火焰转瞬吞噬了档案上的照片,在空气中飘出一缕淡淡焦味。 第2章 巽夜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下意识地把自己更深地卷进被窝里,企图再度回到在清醒瞬间就记不清的梦里。 他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了,事实上他上了白兰地的车没多久就跟昏迷一样睡了过去,对自己何时到家如何上床,完全没有半点印象。总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但并没有听到闹钟响起。 持续不断的来电铃声终于还是成功让他放弃了继续睡的奢望。 巽夜一翻了个身平摊在床上,单手在床头摸到手机,努力睁开眼睛按下了接听键。 “巽夜一!几点了!你还记得今天要上班吗?客户来反馈了!” 江口部长洪亮的嗓门轰炸在他的脑门上,这下把他剩余的瞌睡都给吹飞了。 “对不起部长!闹钟坏了!都是我的错!真的万分抱歉!” 一秒切回社畜状态的巽夜一连忙道歉,虽然面无表情,但语气诚恳到能让对方脑补出九十度鞠躬的效果。在一连串的谢罪成功缓和了部长的怒气,保证用最快时间赶到公司后,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看着黑掉的屏幕,巽夜一扫了一眼闹钟上根本没到上班时间的指针,翻到钟的背面,一点不意外定时的控制扭被人拨回了off档。 不用想也知道是白兰地那家伙……巽夜一黑着脸下床走进卫生间,一边刷牙一边思考着是不是该把这个刚刚忙碌了大半年才回来述职的部下,重新打包扔回欧洲,用007无休的任务量榨干他,作为今天自己已经注定被迟到的惩罚。 不过这种想法当他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看到桌上仍有余温的早餐时,就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了。 算了,为人boss者,对能干的部下偶尔也要包容一下他们的任性。 巽夜一吃着生熟度恰到好处的流心太阳蛋,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原谅白兰地擅自主张的理由——这是看在对方忠心耿耿跟随他多年,而不是做的早餐特别合他口味的份上。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揣摩上级心思以及如何在底线上作而不死的分寸上,白兰地能甩琴酒好几辆保时捷356a。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晨间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的桌布上,有种静物油画的美感。 这是一套不到八十平方米的居室,被分割成餐厅、客厅、卧室、书房和厨卫,作为一个人的独居场所,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算得上经济宽裕了。 屋子里的家具都像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大众款,没有高附加值的奢侈品牌,私人物品的陈设也很符合巽夜一对外的人设:一个父母双亡、家有薄产、薪水还不错的单身社畜。 但实际上,家具也好,衣服也好,摆设也好,这个屋子里越是不起眼的东西,背后的价值越是高到离谱。因为负责为他装修房屋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让他真像他打造的社畜人设一样,住在用卖场廉价家具填充的房间——反正只要没有贴牌,一般人也分辨不出高级私人定制和商场大路货的区别。 在他的追随者们看来,让他们的boss放着世界各地的别墅不住,常年住这么小的屋子已经很勉强了,他们只能在不违背命令的前提下,尽量将环境布置得更舒适一些。 巽夜一还知道,在他住所周围有不少居室已经被用各种名义买下,入住的也是部下们安插进来暗中保护他安全的人员。甚至在客厅窗户对面的一栋楼里,有一间房间也常年有人,用以观察他房屋周边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连他最近是否加班,他的部下们都了如指掌。 对这种全方位“包围”,巽夜一倒也没觉得被冒犯。毕竟任何一个资产能挤进世界前百的富豪,身边的安保都有人上心。 何况他也不是仅仅拥有庞大资产的富豪,还是一个横跨多国,深入多个领域,且已渗透到各国上层的秘密组织的实际boss——“实际”这个词的意思是,明面上boss另有其人,不过已经被他“架空”了。 但也到此为止,他拒绝了部下们进一步干涉“设计师巽夜一”的生活。不然,他要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把自己现在待的公司买下就行了,何必这么真情实感地996? 巽夜一当然没有自虐倾向,但作为“设计师巽夜一”,是他能找到的最佳“平衡点”和“参照点”。所幸,这个身份的经历,他已经经历过了几百次,早已习惯了——尽管没人想要这种习惯。 就好比他知道昨天提交的第36版设计不会是最终稿,最终稿应该是第47版,是在第1版的基础上重新做的调整。所以今天客户一定会反馈新的修改意见。他不知道的仅仅是,客户的修改意见与他的记忆是否会有细节上的出入。 想到这里,巽夜一叹了口气。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他透过餐厅的窗户看向对面——米花町5丁目39番地毛利侦探事务所,六年后这里将成为世界的核心。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里成为世界核心之前,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核心”。 ——这是代价,是交换,作为唯一“幸存者”,不管那是否是他的选择。 巽夜一停止了思绪往致郁方向的进一步蔓延,喝掉剩下的咖啡,将餐具放进厨房水槽,戴上那幅老土的黑框眼镜,背起每日通勤的公文包出了门。 虽然迟到是铁定迟到了,但真到得太晚,还是有再度挨骂的风险。 可能是今天的好天气带来了幸运,等他赶到公司,同事山村由美给他带来江口部长正在开会没空找他茬的好消息。 “部长正和山田先生开电话会呢,不到午饭时间恐怕是出不来的。客户反馈的邮件我已经发给你了,你尽快改掉,等部长出来八成就不记得你迟到的事了。”山村由美悄声提醒。 巽夜一合掌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打开电脑的第一时间就翻出邮件——他急需确认,这一次的修改与他记忆中的区别。 【具体修改意见如下: 1、左边的icon放大放大再放大; 2、右边的图案缩小缩小再缩小; 3、上边的背景色能不能换成一种明媚的忧伤的颜色? 4、下边的字体最好黑得五彩斑斓一点。】 一二三四……四条修改意见,意见本身也和记忆中最近的一次有了内容和顺序的出入,最重要的是——记忆里的修改意见是六条。 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巽夜一勾起唇角,好像心情被室外灿烂的阳光感染了。即使客户邮件里“五彩斑斓的黑”这种要求,似乎也变得顺眼起来。 第3章 毕竟和撬动原有的世界规则相比,五彩斑斓的黑,真的像1+1=2那样简单了。 第3章 如果可以选择,巽夜一宁愿去修改五彩斑斓的黑,也不愿跟着上司江口部长去赴客户的饭局。 说是山田先生感谢江口部长平时工作的配合和大力支持,但怎么可能让山田先生买单呢? “虽说是山田先生申请团建费用的预算没批下来,预备自己掏腰包请客,”江口部长苦笑,“既然山田先生盛情难却,看在今年也照顾我们生意的份上,当然得捧场。” 顺便再主动为请客的人埋单。 不过巽夜一想问的是,为什么他一个设计师还要负责陪客应酬?然而出口的说辞却成了:“部长,我还没改完五彩斑斓的黑,也许会耽误按时交稿……” “你可以吃完饭回来再改。”大概部长先生这话说得自己也觉得良心有点痛,旋即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劝道,“其实要是山田先生高兴了,就算晚一点交稿也无所谓。何况这个项目你一直是主力,坚持到现在不容易,怎么也得让你在客户面前露个脸,能让客户认识你,对你以后的工作很有好处。” 话说到这份上,巽夜一不答应又能怎么办呢?毕竟可以选择说不的是boss巽夜一,而不是此刻的社畜巽夜一。他只能关上电脑,在同事们同情的目光中,乖乖跟着部长离开了公司。 山田先生“请客”的地方,是一家环境相当雅致的高档料理店,定了一间能直通景观庭院的包房。 巽夜一和江口部长到店的时候,太阳还未下山,金黄中带着橘红的光洒在庭院精心布置的花圃上,显得格外艳丽。 花圃中,有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子正对着花丛拍照。忽然女子短促地惊叫一声,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包房。 “河野,怎么了?”出声问话的是个剃着平头的男人。 “有蜜蜂!”女子微微喘着气,不好意思地对着包厢里的人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蜜蜂,吓了我一跳。” “在客人面前有些失礼呢,美津子。”端起架子半真半假斥责的,就是今天这场饭局的主导者山田秀夫。他长得毫无半点特色,就是眯起眼睛笑时看起来比较亲切。 “河野小姐,好久不见。”江口部长显然对在场的人都十分熟悉。 卷发的女子河野美津子,剃着平头的上川太郎,看起来不爱说话的长泽翔,都是山田秀夫的同事。但这些人和山田说话时,态度像下级对上司。关于这一点,半路上江口部长提过,山田要升职了,今天的饭局就是庆祝这个。 “这个就是我们的设计师巽夜一。”江口部长努力向客户们推销自家的员工。 可惜除了河野美津子礼貌地点了点头,其他人连眼皮都懒得抬。 巽夜一乐得如此。他默默地坐在角落,偶尔夹一点离自己最近的菜,就跟所有的社恐一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作为一个能干活的设计师,还不至于被自家部长贡献出去取悦客户。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存在的意义顶多增加点房间里的人气,顺便给江口部长增加点排面。 ——感谢这副和柯南眼镜一样神奇的黑框眼镜,巩固住了他不善言辞的木讷形象,为他努力削弱旁人的关注。 整个饭桌上,山田秀夫显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除了江口部长演得相当真情实感的马屁,山田秀夫的同事和他说话时,都不免带着点恭维。 人得意之下,多喝了几杯酒,难免就有点上头了。 “美津子,你还在为甩掉你的男朋友伤心吗?要我说,这种男人有什么值得你伤心的?分手就分手了!你要是夜晚寂寞了,随时可以打电话找我哦!” “上川,你也是,说你几句怎么了?哪个新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不骂你,你怎么知道进步?我刚进这行的时候,连个愿意指出我缺点的人都没有呢。” “长泽,你这家伙不是在偷偷妒忌我升职吧?哈哈哈,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武田夫人更欣赏我呢?” 房间里的气氛在山田秀夫的醉话中,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默默点开手机,打了一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临时有事,今晚不过去了。】 【需要让brandy去接您吗?——gin】 【不用。我这里可能有警察。】 【?——gin】 巽夜一倒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预言。 一再重复的人生,也不可能完全一摸一样,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注定发生。 比如说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每一次就都是随机的。 而山田秀夫,不过是那个被触发概率更大的随机性。毕竟他现在手头未完成的这个项目,山田秀夫在大多数他重复经历的这一过程中,都是客户方的联系人——虽然那些反反复复的修改意见,并非出自他的反馈,而是出自每一个部门需要对这项设计给出意见的人的意见。 当然,巽夜一不可能去记忆所有接触的人,太庞大的信息会成为负担。而他实际上也不记得山田秀夫这张脸,但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更像一种反射性的记忆触发。 因为在他经历过的重复过程中,山田秀夫都会在项目完成前后意外去世,而且去世的原因五花八门。车祸、摔跤、被高空抛物砸、吃东西噎住、喝酒过量等等——由于他的死因过于丰富多彩,以至于他甚至怀疑过这人是否他同类。 而眼下这人显然又喝多了,曾经饮酒过量致死过数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在他面前再死一次? “住口!你住口!”明显资历最浅还未被社会毒打磋磨掉棱角的上川太郎,率先忍不住拍案而起,脸气得通红,大吼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明明是你的失误,为什么要冤枉我!” “喂你小子!这是对前辈说话的态度吗?”同样被酒精熏红了脸的山田秀夫,怒气腾腾地起身,挥着拳头朝上川太郎扑过去。 上川挡住他,下意识地往后一推——只听“咚”的一声,山田秀夫重重地倒在地板上,捂着自己的喉咙张大嘴抽搐着,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房间里静了半晌,随即有人发出来一声尖叫。 “山田?山田!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美津子尖利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怵。 江口部长慌忙打开包房的门,招呼服务员来帮忙。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不断有人被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巽夜一视线扫过门外,微微一滞。 ——斜对面包房的门被人拉开了,他看到了工藤优作的脸,和他只有十一岁的儿子——工藤新一。 第4章 巽夜一退了一步,将自己掩在了门后。 乱哄哄的局面因为工藤优作的出现突然终结。毕竟名人的话语权总是优于普通人的,人们会下意识遵从意见领袖的建议:首先报警,然后留下两个服务生帮忙保护现场,而料理店的经理先去安抚其他被惊动的客人。 是的,是报警而不是叫救护车! 因为和工藤优作在同一个包房用餐的忍足瑛士先生是一位医生,在他对倒地的山田秀夫做过简单检查后,给出了后者已经死亡的结果。 死因,过敏性休克。 忍足瑛士在死者的脖子后面贴近衣领的部位,发现了一处蜜蜂蛰过的痕迹。 “不排除是蜜蜂蛰伤引起的。” “我就说,这里有蜜蜂!” 河野美津子的声音一直处在十分尖锐的调子上,显然她的情绪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可能看到熟悉的人突然死在面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是意外对吧?刚刚上川和山田起了冲突,可能正好有蜜蜂飞进来,就碰到了。” 她看向医生,急切的姿态像是寻求他的认同。 但忍足瑛士显然很谨慎,“目前只能初步确定是过敏引起的,但具体的过敏原还不能直接确认。这位先生是否受到其他疾病影响,也需要专业人士做进一步检查。”毕竟他并不是法医,不能那么武断地下结论。 工藤优作蹲在尸体的另一边,戴上手套小心查看着死者身上的痕迹。警察到来之前,无疑他是在场最受信赖的人——或许警察到来后也依旧如此。 在了解了包房内和死者共处一室的诸人的身份之后,工藤优作询问道: “那么,诸位知道山田先生有对什么过敏吗?” “有的,山田先生对榛果过敏!”最先反应的是江口部长。 想想也是,以乙方对待甲方不当上帝也当爸爸的姿态,恐怕对山田秀夫一些个人信息和习惯的了解,当事人的同事都不如江口部长那样了如指掌。 “所以今天的一道点心,特意要求把食材中的榛果改成花生。” 江口部长说到这里瞥了河野美津子一眼,欲言又止。 巽夜一默默在心里为上司鼓掌,能做到他们公司部长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背景就全靠演技。 第4章 “江口先生,即便有什么不方便说的,等警察来了也是无法隐瞒的。”工藤优作温和的劝说并不强硬,却打消了江口部长的犹豫。 “本来我是要求把所有榛果都改成花生的,但河野小姐说改了食材味道也会不一样,在询问过服务生后,只有给山田先生的那份换掉了榛果。” “哎?那这个是山田叔叔的位置吗?” 突然出声发问的不是工藤优作,而是他的儿子工藤新一。男孩不知何时溜到桌子旁边,指着一个空位问。 “呃,是的,原先山田就坐这里。”离得最近的长泽翔面对男孩目光炯炯的注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慢了半拍才答道。“后来他和上川吵了起来,似乎想动手,就离开了座位。” “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上川太郎听他提到自己,反应激烈地大叫起来,“我不是故意的!跟我没关系!这个医生也说了他是过敏!不是我的原因!” “并没有说是你的原因,只是了解一下情况。”工藤优作安抚道。他起身来到山田秀夫原先的座位旁,看向桌子上留下的食器和没吃完的食物,问:“新一,你发现了什么?” “是榛果!这里面除了花生明明有榛果!” 工藤新一的小短手指向的是盛在陶瓷容器里,摆盘如同迷你枯山水的点心。其中的坚果被碾磨得极为细碎,在这道枯山水点心中充当“砂石”铺满了容器。 只不过原本山田秀夫的那碟点心,里面的坚果碎已经被挖掉了好几口。 碾得这么碎的榛果和花生可不容易分辨,但未来的男主角很确定地说:“我闻到了榛果的味道!” 你是狗鼻子么……站在角落旁观的巽夜一在心里划掉了这句话,暗暗感叹侦探天赋大概包括了嗅觉吧。 他像所有的社恐一样,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缩在阴影中,恨不得所有人都忽略掉自己,却又在暗中观察着房间里每个人身上的细节变化。当他的目光落在对角线位置的尸体上时,眼神透着难明的微妙: 这是第一次,这个人不再是死于意外,而是谋杀。 巽夜一并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现在他离世界核心太近了,会影响他的判断——他不能确定发生的变化,是他带来的蝴蝶振翅,还是主角本身掀起的飓风。 ——该说不亏是死神小学生吗?即使现在还只是一个真小学生,已经初见影响力了? 显然在场的工藤父子也都发现了端倪。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工藤优作肯定地说。 而这句话像是被投入鱼池中的鲶鱼,瞬间引发了一阵混乱。 “是你吧,上川,我就说山田做得很过分,如果是你冲动之下做的,我倒是能够理解。” “河野前辈,上次喝醉了哭着说要杀了他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我们都知道你有多讨厌他,但是他背后有人,你不敢得罪他,其实你忍了他很久了吧?” “应、应该不会吧?上川先生,难道是河野小姐把榛果混入了山田先生的那份点心里?” “江口先生,你是在转移大家的注意吗?想必你也忍耐他很久了吧?这个人总是提各种过分的要求,你还得陪着个笑脸,就像今天他请客还让你跑过来埋单,如果是你忍不住动手,我也一点都不吃惊。” “河、河野小姐,这么说就过分了!” “其实长泽前辈也有机会吧,他和山田前辈明明是同时进来的,现在山田前辈要升职了,要说长泽前辈心里没点想法,我可不相信。” “上川,你这么说,你不会是心虚吧?” …… 在场的人在被指出嫌疑后,开始一边互相怀疑一边洗脱自己。 工藤新一瞪大眼睛,显然被这些大人此刻的模样惊到了。不过这样一来,原本躲在旁边不出声不参与的巽夜一,一下子引起了男孩的注意。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 巽夜一低头,看着货真价值的小学生,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小朋友,你不该待在这里。” “哎?这位叔叔,你也有嫌疑吧?我听到他们说你的设计稿被改了三十遍是吗?” 是三十六,不,马上就是三十七遍了。 “你好厉害哦!要是让我改作业改这么多次,我也会生气啊。”未来的高中生侦探用不用装就很稚嫩的声音说。 “我不生气,我习惯了。”巽夜一盯着他格外明亮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改三十遍算什么?你会不断发现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就像我明明是一个设计,还得出来陪上司应酬哄客户高兴,即使吃到一半出了人命案,客户都不会喘气了,也不代表稿子真的不用改了。 ——就像我都已经是boss了,还不能睡到自然醒,还得继续给别人家的boss打工。 ——就像我明明抱着终结一切的决心,结果他们都等来了结局,只有我被留了下来。 “这是成年人的世界,再正常不过了。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那么,你会有成年的那一天吗,工藤新一? 巽夜一的眼底闪过奇异的光。 他想,我恐怕比你都更加期待呢。 第5章 其实这案子手法很简单,只不过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动机。 “河野小姐受到过山田先生的言语骚扰。上川先生因为替山田先生背锅而心怀不忿,而江口先生,工作上和山田先生打交道多了,免不了有被为难的时候。” 工藤优作梳理完案情,速度开启解说模式。 “他们都可能对山田先生不满,但真正动手的人是你——长泽先生!” 巽夜一直击到了名作家破案的现场,还是他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的。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桌上悄悄转了一圈,可惜没有找到西瓜或者小零食。 因为今天有万能的乙方埋单,山田秀夫点了比平时更多的菜,桌面上摆得有点满。枯山水点心端上来时,一时没有足够的空余地方摆放,就被搁在了门边的案台上。其中专门为山田秀夫更改过食材的那一份点心,有不同颜色的小装饰做标记,很容易辨认。 巽夜一记得,那时长泽翔“不小心”打翻了碗碟,汤汁泼洒在了桌面上。服务生过来收拾时,长泽翔出于是自己的失误,一脸抱歉地主动帮忙清理,把弄脏的碗碟移到案台上。 ——显而易见,他就是在那时动手的。 工藤优作解开谜题时也提到了这一点,这是他在刚才的询问中提炼的信息,拼合成了最终的结论。 “……你在案台前借着身体的遮挡,在山田先生的点心里埋入了事先准备好的榛果碎粒。毕竟所谓枯山水只是点心摆盘模拟的造型,不是真的景观,只要把榛果和花生的碎粒混在一起重新铺平,并不难做到。 “何况一般上点心的时间,饭局已进行过半。作为同事你很了解,这时候山田秀夫想必喝得有点多了,而以他这种人的性格,也不会在意一份点心的摆盘细节。加上在坐各位或多少与山田先生都有些不和之处,谁又会留心他的点心与别人或许有差别这种小事呢?哪怕有人注意到了,也懒得节外生枝吧?” “那又为什么是我?大家都是同事,我了解到事,河野和上川也了解啊!” “因为你还留着证据没来得及处理,长泽先生,一些没时间清理干净的榛果粒,想必此刻就在你的裤子口袋里吧?”工藤优作淡定地继续说道:“太细碎的东西,本来就很容易疏忽,比如说山田先生的枯山水食器上,除了山田先生本人和服务生的指纹,想必也有你的指纹。” 长泽翔的手紧紧抓着裤子口袋,隔着布料隐约感受到了颗粒感。他脸色煞白,半晌终于放弃了辩解,低头承认了罪行。 “其实我并没有想杀他,我只是、只是想给他制造点麻烦,给他点颜色看看!” 长泽翔脱力般一下跪倒在地,但不甘和懊悔的表情扭曲了他的脸。 “明明福山那个大单是我拿到的,明明是我跑前跑后大半年才争取来的项目!凭什么!凭什么他跟武田夫人说了几句话,讨好了武田夫人,这就突然成了他的业绩!要是因为福山的项目而提拔他,难道升职的人不该是我吗?那是个十足的小人,占了好处还得意洋洋,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实在不甘心,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 他忽然抬起头,急切地看向工藤优作恳求道: “可我并没有真的想把他怎么样,工藤先生,请您相信我!我也不想为这么个小人毁掉自己的人生!我就是看到过他有一次误食了榛果发生过敏去了医院,那次他也只是病假而已,并没有多严重!而且我没放多少榛果,您相信我,我没有想要他死!” 旁观的上川大声训斥道:“到现在长泽前辈还要狡辩吗?” “不,关于这一点,倒是有可能的。”工藤优作反而冷静地为长泽辩解:“山田秀夫对榛果过敏,但没有随身带过敏的急救药物,说明他的过敏反应可能并不严重,至少没有严重到会出现过敏性休克的地步。不然,一般具备严重过敏反应的人,都有随时自备药物避免意外的习惯。” 第5章 “那为什么——” “是蜜蜂吧,山田先生确实被蜜蜂蛰到了。这是一个长泽先生也无法预料的意外。或者说,恐怕山田先生自己也不知道,被蜜蜂蛰到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过敏反应。” “说了半天,凶手还是蜜蜂?”河野美津子没好气地问。 忍足瑛士犹豫了一下,开口为他的作家朋友补充道:“确实……有这样的病例,我在美国的医院就遇到过。一个患者短时间内先后同时接触了两种过敏源,但并不足以致命,真正导致他休克的,是他随后不小心被黄蜂蛰到了。” 工藤优作点点头,“所以我说动手的人是长泽先生,没说他就是凶手。不过——这些仅仅只是我的推测。长泽先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只是想教训他一下,那么等警察来了请去自首吧。相信警方的调查能证明你无罪。” “好,我会自首!谢谢!谢谢您……”长泽翔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不由痛哭流涕起来。 而后,和最常见的电影一样,警察在故事的结局出场,如同专程赶来收尾一般。 巽夜一有些无趣地收回视线,等待着警方的询问。作为在场众人除了服务生外食物链的最底层,恐怕连问询顺序都要排在最后。 唯一让他有点在意的,大概加上他和江口部长,这次居然不是经典三选一了? 友情相助的工藤优作父子和他的朋友忍足医生,当然是最先离开的。工藤新一似乎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好奇,还想问什么,却被父亲提走了。 巽夜一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这位世界核心太早接触。而且好奇心害死名侦探这样的道理,工藤小朋友就算脑袋挨一棍也不见得会记住。 一直等到江口部长叫了出租车先行离开,巽夜一才算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稍许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虽然改稿还是要改的,但在客户公司有新的项目负责人接替倒霉的山田先生留下的位置前,好歹他用不着今晚就回去把工作做完了。 初夏的夜晚尚有几分凉意。 巽夜一独自走在灯火温柔的街道上,路灯的影子不断地从前方徐徐掠到他的身后。 一辆保时捷356a从后面跟上来,停在他身旁。 巽夜一顿住脚步,顺手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前方的驾驶位上,银色长发的男子半转过头,低声问:“您遇到麻烦了?” “没有。意外而已,有个男人被蜜蜂蛰死了。” 巽夜一用一句听起来像冷笑话的简短总结,概述了今晚的遭遇。 琴酒不再多言,沉默地开着车,向着巽夜一在米花5丁目的住所驶去。 如果是白兰地的话,就会继续追问个明白吧?巽夜一漫不经心地想,白兰地向来清楚在他不在意的问题上,他总是很宽容…… 想到这里,巽夜一思维突然卡住,对比了一下这两人平时言行的差异,莫名有种既视感。 能干但不善言辞的下属,以及会说话会邀功、擅长和上司打好关系的下属,这样的对照组,长泽翔和山田秀夫是一对,琴酒和白兰地难道不也是吗?要说区别,也就是白兰地不止把技能点在了刷上司好感度上,本身也相当能干。 上了琴酒的车就一秒切换到boss状态的巽夜一,不由反省了一下,对待他们有没有过于偏心,犯了天下boss都容易犯的错误? ——万一他们想不开也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那就不是简单地在花生里兑点榛果的问题了。 “gin,在我眼里,你和brandy他们都是一样的。”巽夜一忽然开口,语气正经地道。 “?” “所以有的时候,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 “……” 行驶的保时捷突然停了下来。 “您……没喝酒吧?”琴酒转过头,冷漠的灰绿色眼睛里难得掠过一丝状况外的茫然。 “……” ——该说,他没有直接问“你脑袋没问题吧”,算是为人下属对boss的滤镜加成? “没有。”巽夜一冷着脸靠上椅背,不客气地命令道:“开车。” 直到琴酒将他送回住所,他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不近人情的boss把琴酒当出租车司机,到了目的地径直下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等着进了房门,他靠在门上,终于肯直面刚才自作多情的行为,忽然有些好笑。 他笑着笑着,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 “呐,世界核心……” 巽夜一的眼中闪过一抹没有温度的怜悯,不知道是对那个还未长大的名侦探,还是对他自己。 “果然,被记住就没好事。” 第6章 山田秀夫死了,太阳照常升起,五彩斑斓的黑也照样要斑斓。 等到甲方确认河野美津子接替山田秀夫的工作后,巽夜一又开始了改稿地狱。 与头上没了大山心情美丽的河野小姐相比,巽夜一和同事们显然心情是美丽不起来的。 即使他们成功满足了客户对“五彩斑斓的黑”的需求,也依旧没能让这版设计稿成为最终稿。在之后的一周内,巽夜一所在的设计部接连经历了反复修改、改了再改、改了还改、甲方公司换个部门审核换个人反馈就又要继续改的死循环。 直到主设计本人看到设计稿都不知道设计的是什么东西时,总算修改主体回到了第一版,在此基础上难产的最终稿也终于出生了。 ——整个设计部为此痛哭流涕,比自己的孩子出生了还激动。 江口部长为此特意申请增加了团建费用,慷慨地请设计部的下属们去公司附近的居酒屋聚餐作为犒劳。 “呜呜呜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那是吗?” “天知道我家的猫快不认识它的铲屎官了!” “你算什么,我三岁的儿子见到我回家喊着叫警察抓坏蛋……” 同事们喝多了,一会儿哭,一会笑,一边大声抱怨,一边也不忘吹捧两句专职埋单的江口部长。 巽夜一安静地坐在一旁。他虽然很少插话,但看起来也挺高兴。 他确实是高兴的。不是因为定稿了——这种经历都不知道重复几遍了早就无感了,又不能跟打游戏一样一键跳过,每次有不同的细节差异也不能直接拷贝,更省不了必须的加班过程——而是因为这次的终稿定格在第46版。 在他重复的过去,每一次定稿都是在第47版。 所以他高兴的是这次又了一点改变。只要这样关键点层面的改变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引发质变。 这是他,或者说他们,曾经亲身验证过可行的办法,他们也因此得到了想要的结局——除了他。 不要着急……不能着急…… 巽夜一又倒了一杯啤酒,咽下最上层绵密的泡沫,思绪也像泡沫一样柔软而散漫—— 还有时间,威士忌三人组才刚刚得到代号,还有六年,应该有足够改变的余地…… 团建一直持续到午夜。 江口部长早就回去了,喝酒最少的巽夜一把出租车让给了醉醺醺的同事们。 “巽君明天开始休假了是吗?”喝得脸颊透红的山村由美,倒还保持着清醒。 “是的。” “那一周后再见吧,巽君,晚安。” “晚安,山村小姐。” 巽夜一目送着最后一辆出租车远去,并没有留在原地继续等车。 可能是很久没接触酒精饮品了,不过几杯啤酒,就让他有了微醺的感觉。他觉得有点热,拉开风衣,又一把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循着反方向走去。 幽静的街道上,一边是居民区的窗口已经陷入沉眠的黑暗,一边是办公楼的大厦仍然灯火通明。 他默默地走着,步子还算稳当。只是一时间记不得自己从哪里来,也想不起,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可能这是打工人都会遇到的尴尬吧。最快乐的莫过于等待假期来临前,兴致勃勃筹划假期怎么过。但真等到放假了,反而失去了原有的期待感,没有了实现目标的欲望。 巽夜一重重地吐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前方出现了一家对深夜的打工人来说,犹如海上的灯塔一样醒目的24小时便利店。他脚步一转,朝着便利店走去,准备买瓶冰水给身体降降温。 “欢迎光临!”店员的声音,伴随着感应门移开时“叮咚”的提示音同步响起。 巽夜一走向冰柜,手指隔着玻璃门,在一排排瓶装饮料前掠过,最后在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他要的品牌矿泉水。 “您好,一共650日元。”柜台的收银机后,顶着一头金发、深色皮肤的年轻店员扬起十分标准的职业笑容。 巽夜一盯着他灿烂得犹如白天的笑容,看了两秒。 “客人?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虽然是男性,但长相称得上好看的金发店员,给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第6章 “……你的日语很标准。” 金发店员的笑容像卡顿一样细微地停了一瞬,随即又进一步拉开了嘴角的弧度:“这位先生您真幽默,我是日本人。” “哦,抱歉。我以为外国人和日本人的区别,可能就是头发的颜色。” 巽夜一慢吞吞地说着对方显然不会明白的话,慢吞吞地在包里翻找零钱。 “这款矿泉水是没人买吗?放在角落,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啊,这个牌子很小众,也没怎么打过广告,价格又比一般的矿泉水贵了很多,所以买的人很少。”金发店员好脾气地解释道。“而且只是水而已,一般人也分辨不出有什么区别。” 巽夜一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告诉他这是组织旗下产业出品,他会是什么表情。 好在酒精带来的奇思妙想被还在维持的理智给挡住了。 巽夜一推了推眼镜,拿起水走出了便利店。 “欢迎再次光临!” 听到背后的职场套话,他在心里回了一句:一定会光临的,bourbon,不,安室透。 没想到安室透现在就已经初步显露出打工皇帝的气质,同为兼职打工人的巽夜一有种会被卷到的预感,也别怪他一看到这张脸就产生了想要祸害对方的冲动。 酒精还是让他的思考变得奇怪起来。巽夜一克制住脑子里不断自由放飞的想法,用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冲去体内的热意。 他独自在人烟稀少的街上踱步,不知是夜风还是冰水,终于渐渐让身体冷却了下来。 右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隐约传来呻吟声。巽夜一路过时,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 “看什么看!”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花臂大汉正在围殴一个男人。其实一人发现他的注视,恶狠狠地向他走来。 “怎么,想管东城会的闲事?” 那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发泄着纯粹的恶意,狞笑着伸出手抓向他的领口。 巽夜一后退一步,从他的身后,有一只手忽然伸出,一把抓住了大汉的手腕。只见那只手轻轻一握,像是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却让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 “已经很晚了,”阻止了另一起恶行发生的“见义勇为者”,是有着一双碧绿色眼睛的青年。他的语调平常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微笑着提出建议:“现在走吗?到机场也要一个多小时呢。” 青年的笑容和煦得和小巷的幽暗界限分明。 巽夜一打了个哈欠,微微点头。 绿眼青年就好像抛垃圾一样手一挥,将接近两百斤的大汉一下甩向陡然冲过来的大汉同伙,伴随着两具人体相互撞击的闷响和痛呼,他先一步在前引路。 一辆大地灰的奔驰车,就停靠在对街某个完全笼罩在建筑阴影中的车位上。 绿眼青年拉开后车门,等巽夜一上车后,返身坐进驾驶座。他用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口吻,开玩笑地问: “晚上好先生,请问您要去哪里?” 第7章 “随便吧,去哪里都可以。” 巽夜一把公文包扔在一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仰头靠在椅背上。 “欧洲也可以吗?” “我倒无所谓,”巽夜一不走心地回道,“但gin可能在你达到机场前就开着直升机追过来。” “您这么一说,我更加想试试了。” 兼职司机的绿眼睛青年白兰地发动了汽车,顺手将空调的设定温度提高了两度。 “您今天喝酒了?”他闻到了后座淡淡的酒气。 “就几杯啤酒。”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强调了一下:“那种场合只有我不喝的话太奇怪了。” “boss……” “别一幅我喝了毒药的样子,margarita也没说一点不能喝。” 巽夜一绝不承认自己心虚。明明是他们这些人,在某些问题上过分神经质。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但凡跟着他久一点,都一个两个会觉醒奇怪的属性。 “虽然明知道是狡辩,但既然您是boss,您说了算……”白兰地幽幽地道,“属下当然没资格置喙您的事,所以,还是让margarita自己来跟您说吧。” 巽夜一身体不明显地僵硬了一瞬。“margarita到了?” “是的,已经在岛上等候您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等着瞧”? 尽管知道下属提前等候老板是很正常的事……但有时候巽夜一并不想得到这种待遇。 真是的,不过是度假而已,为什么感觉和等待客户反馈一样,令人提心吊胆? 巽夜一在心里嘀咕。虽然他也知道,大概是因为对别的部下还能忽悠,唯独对最清楚他真实状况的专业人士,怎么说对方都不会信的。 通常这种时候,巽夜一会比较怀念琴酒。相比这些个脑子里的思路能绕成一团毛线球的部下,多疑但直接的琴酒反而耿直得像个直肠子,“好糊弄”多了。 深夜的路况足够通畅。 灰色奔驰一路平稳地疾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兰地打消了把boss带回欧洲的念头,最终安然地提早十五分钟到达了机场。 巽夜一只带着他那只陈旧的公文包,登上了一架私人飞机。 飞机内部空间装帧豪华,有客厅、餐厅,专门劈开的办公区域,独立的卧室和卫浴间等,充分展现了万恶的有钱人是如何享受生活的。 白兰地以向boss继续述职的名义,理直气壮地跟着上了飞机。机组人员当然都是知道他身份的亲信。他们飞行的目的地是一座私人海岛,其实也是专属于高级干部的疗养院。 飞机起飞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巽夜一简单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按照预想等睡醒了也应该快降落了。 但也许是酒精的代谢比预期的慢,明明身体不断在告诉他:“你很累,你想睡觉了!”大脑却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不断唱着反调:“不!你不累!睡什么睡,快起来嗨!” 巽夜一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其实很久以前,他每天的时间里是没有睡眠的。他也习惯了在整个世界都入睡的夜晚,如何一个人打发时间——在这些比别人富余的时间总要做点什么,不然那种强烈的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很容易将人的理智淹没。 就是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学了很多有用的没用的知识和技能,尽管在一次又一次世界崩解前,他学得再多也只能是一个名为巽夜一的路人甲。 好在,他的记忆始终是属于他的,不曾被夺走,不曾被修改,也不曾被制造。虽然太过漫长的记忆其实并不是愉快的体验,可至少,那是他确定能掌控的东西。 所以该说是由奢入俭难吗?不过享受了十来年正常人的作息,偶尔的失眠已经让他难以忍受了。 巽夜一放弃地叹了口气,打开壁灯,打算爬起来先处理掉一些必须由他处理的文件。就算身为打工人的身份现在进入了放假模式,不代表身为boss的工作就完成了。要不然琴酒也不会忍着白兰地在他的地盘晃悠这么久,早就将□□怼上同僚的脑门要他滚回欧洲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响起。这个时间点,敢直接敲门的也只有白兰地了。 “boss?” 在得到允许后,白兰地走了进来,反手合上门,靠在门板上不赞同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您该休息了。” “哦,等这些看完。” “您睡不着吗?要不要我给您读书?” 巽夜一无言地看向他。 “小时候您不是也给我读过睡前故事吗?真的很催眠,我给您试试?”白兰地一脸跃跃欲试,“我记得那时您给我读的是《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然后成功地让他三秒入睡。 “但这里没有道格拉斯·霍夫斯塔德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 白兰地闻言,沉默了一下,忽然两步走到巽夜一跟前,弯下腰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我就在想,这么认真回答我的boss有点奇怪……果然有热度。” 然后这位绿眼睛的下属熟悉地从房间的立柜里找出体温计和冰宝贴,不容分说地拿走了他手里的文件,把他推回床头,用一种温和但强势的表情注视着他。 “您自己没感觉吗?” “我没发烧,因为喝了酒所以有点热。” 在绿眼睛下属坚持的目光下,巽夜一不满地皱着眉,接过了体温计。 两分钟后,白兰地一脸严肃地念着体温计上的读数:“37.9。” “不到38度就只是低烧而已。” 巽夜一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灼热的掌心捂着冰包贴,试图蹭一点凉意。 “问题是,您正常体温可不到37度。”白兰地笑得直冒黑气。 “没办法,果然逃不掉社畜的休假定律么……平时加班熬夜喷嚏都不打一个,一休息各种毛病都出来了。”巽夜一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重点。 第7章 然而白兰地拒绝接受他的诡辩:“明明是喝酒的关系吧,都说了您不能碰酒!” “你在教我做事?” 巽夜一冷笑,虽然贴着冰宝贴的样子让他看起来不太有底气。 “属下当然不敢。” 白兰地诚恳认错,微笑的表情就像漫画里被打了一层阴影线条,带着微妙的威胁感。 “不管怎么说,请先把药吃了,不然等飞机到岛上您的体温还不能降下来,我可不会帮您向margarita解释哦。” 巽夜一干咳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飞快把药吞了下去——当然他这么配合绝不是因为被成功威胁到了。 白兰地给他的药没有印刷的包装盒。因为这是特制药品,是组织内部针对他身体状况专门研发的一种免疫调节药物。至于外面市面上的退烧药,对他早就完全无效了。 “飞机还要飞五个小时,您尽量睡一会儿吧。” 白兰地整理好文件搁在一边,从床头柜下翻出一本书。 “我给您读这本吧,纪伯伦《先驱者》。” 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擅自做了决定,不再征询boss意见,调暗了灯光,在床边坐下。 “在我的孤独之外,另有一种孤独。于其间居者,我的孤寂竟是嘈杂的闹市,我的静默竟是纷乱的喧声……” 被限制了行动的巽夜一,只得听着白兰地给他念他绝对不会看的书——就像很多年前还关在实验室里时,他哄那个生病了却不肯睡觉的绿眼睛小男孩,念了一本被公认死活读不下的书给他听。 飞机嗡嗡的轰鸣中,白兰地的声音好似流淌的泉水,带着丝丝凉意。不知不觉巽夜一阖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 白兰地见他终于睡着了,小心地抽调靠枕,扶着他躺下。隔着睡衣感受到手掌下微微发烫的温度,昏暗的光线也隐藏不住白兰地眼中流露的忧色。 ——虽然明知道,现在已经是他最健康的状态了,他们不能要求更多。那个时候他能活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第8章 飞机的起落架擦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顺着跑道滑行,发出巨大的轰鸣。 这里是坐落于太平洋的一座不知名的岛屿,归属私人所有,不对外开放,只接待特定人群和受邀者。 岛屿的位置风景绝佳,面积不算很大但五脏俱全,就像一个远离陆地的旅游小镇。有小型机场,码头还停靠着好几艘邮轮,有各种功能建筑,最多的是景观别墅。从空中俯瞰,占地最大的则是位于岛屿最高处的一座高级疗养院,看起来就像花园一样漂亮。 飞机停稳后,最先跨出舱门的是白兰地。他用大衣裹着昏睡的巽夜一,将他抱下了飞机,脚步不停地送进了早已等候在飞机下的车辆中,迅速驶离机场。 车子直接开向最高处的疗养院。 说是疗养院,其实配备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是专门为组织成员服务的医院。 站在疗养院门口迎接他们的人,为首的是一个美貌的金发女子。她有着一头微卷的短发,像金子般耀眼。傲人的身材被包裹在白大褂里,有种说不出的诱惑气质。她右眼角下的一颗痣,更是将整张脸点缀出令人着魔的魅力。但矛盾的是,她蓝灰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就像冷血动物一样没什么温度,她的注视总让人望而生畏。 “margarita。”白兰地招呼了她一声,打开车门将巽夜一抱了出来,放到了停在门口的担架车上。“五个小时前吃的药,体温曾经降到37.4,但后来又升高了。下飞机前又升到了38度。” “我知道了。”代号为玛格丽特的女子冷淡地点了下头,带人推着担架车匆匆将巽夜一送去做检查。 白兰地就在诊室外等着。他从大衣里掏出了一支烟,咬在嘴里,但没有点着。他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些娃娃脸的年轻面孔,却透着不符合外表的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又差点咬断了一根没点着的烟时,玛格丽特拿着刚得到的检查报告走了出来。 “免疫力降低引起的发烧,通俗讲就是感冒。暂时情况还算稳定,先给他打了退烧针。有些检查得等他醒了再做。” 白兰地拿下嘴里快断掉的烟,随手扔在垃圾箱里。 玛格丽特从手里的档案中抬头,注意到他格外的沉默。“怎么了?” “……太轻了。” 玛格丽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望向他。 “我前面抱他的时候就在想,成年男人的体重有这么轻吗?” “……” “所以,真的没问题吗?” “既然boss说没问题……”玛格丽特冷漠的脸庞少有地露出一丝苦笑的表情,“我无法判断。你要知道,仅仅是他能活下来,就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两人都沉默下来。 半晌,白兰地转身朝外走去。 “那么,boss就先交给你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白兰地背对着她摆摆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疗养院。 巽夜一再次醒来,已经是隔天的早晨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之前反反复复甚至飙到40度的体温,几度让他的专属医生脸色铁青。他只觉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时浑身神清气爽,感觉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当他在柔软的床上睁开眼,闻着空气中流动的淡淡的海风,沐浴在轻薄通透的晨光里,不由舒适地叹了口气。 只不过他轻松愉快的好心情,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时,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突然冻住了。 “您醒了?”轻柔的发音却令人感受不到名为温度的东西。 巽夜一眨了下眼,想从被窝里伸出手打个招呼,这才察觉到左手还打着点滴。 “margarita,早安。”巽夜一努力扯了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 “早安——您猜今天是几号的早晨?”大概因为背光的关系,玛格丽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阴森。 “……” “brandy说您喝酒了,虽然是‘几杯’啤酒,而已。” “……” “据说您还天天熬夜?既然您醒了,那稍后查个脑部ct,再做个脑电波图吧?我真有点担心您是不是脑子提前退化了,不然怎么跟失忆了一样,把我千叮万嘱不可以做的事都做了个遍?” 向来冷脸的玛格丽特,此刻倒是笑得格外灿烂。 巽夜一干咳了一声,稳住表情,粉饰太平地说:“是人都会感冒的,margarita你太紧张了。” 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地举起他的身体检查报告,“您知道,这种只能查出感冒的健康报告,向来是给白兰地他们的。我这里还有一份报告,或许他们更感兴趣。” “别,margarita,我只是开个玩笑。” boss生硬地服了个软。 玛格丽特看了他半晌,忽然撇过头。 “您的身体怎么回事您心里清楚,可我,并不清楚。”她顿了一下,垂下眼,“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您,老师。” 她这个样子,让巽夜一想起了最初刚认识她那会儿。 代号玛格丽特的组织成员,不仅是他的私人医生,也是药物研究组的负责人——这个身份理论上会一直保持到,目前仍在美国读书的天才儿童宫野志保学成归来。 如果可以,巽夜一当然希望玛格丽特的身份能一直保持下去。但是他不敢轻易尝试,宫野志保离世界核心太近了,他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事实上玛格丽特也好,白兰地也好,就是因为他带来的连锁效应,而活下来的人。 当时年幼的玛格丽特,是宫野志保之前一度备受重视的天才儿童。但和宫野志保不同,玛格丽特是被从福利院中带出来的,在组织里没有任何精神上的支柱或依赖。还未成熟的心智经受不住组织这种畸形环境带来的精神压力,完全崩溃了,连和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遑论培养成才。 没有用处的人,哪怕是个孩子,组织也是不会浪费资源的。玛格丽特被放弃后成为了实验体,如果不是和巽夜一相遇,她应该很快会悄无声息地死去,被世界消抹曾经存在的痕迹。 除了极少的知情者,组织里见过玛格丽特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吧,年幼的她胆怯、脆弱,总是怀疑自己,对自己充满了不自信。 他看着他们长大,他们也早已成了他重要的筹码。不是万不得已,巽夜一并不想冒险。 第9章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margarita。” 巽夜一望着玛格丽特,那双黑中透着一点深紫的眼瞳,宛如温柔的良夜,神秘、深邃,仿佛能包容无垠的一切。 “如果不是你的‘乌尔德之泉’,我又怎么能像现在这样,过着正常的生活?” 乌尔德之泉,组织内部编号urd2516,是玛格丽特独立研制的一种高浓度营养原液。经过特殊配比稀释后的普及版,作为辅助身体恢复的处方药剂,对处于恢复期的病人有显著效果。它的其他配方稀释版本,还被运用于农业、生物研究、食品等多个领域,是组织旗下产业最吸金的项目之一。 第8章 其实这不是玛格丽特负责的研究项目中含金量最高的,却是她自己认为最重要的成果。并不在于它可观的收益,而是因为urd2516的研究初衷,只是为了让巽夜一能像正常人那样进食、活动和睡眠。 玛格丽特神色微缓,尽管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您也知道您的状况不比一般人,您再这样总是透支体力,若是连‘乌尔德之泉’也没用了呢?” 要说这可能是一个笑话,作为boss的特权最先让巽夜一享受到的,大概是豪华版的单人icu。 这是当年实验的后遗症。 巽夜一参与的是大脑功能开发方面的实验,最后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实验体。但这个实验是已经评定为失败的项目,而他的幸存只能以超出所有研究员认知的奇迹来解释。 只是活下来,不代表还能活蹦乱跳。因为大脑原本就是高耗能器官,人体吸收的营养,有四分之一消耗在大脑的运转上。而巽夜一的大脑经过改造,消耗的能量更惊人,通过寻常进食方式得到的营养,根本无法满足大脑的需求。为此他不得不每天额外补充大量的营养补充剂。 即便如此,为了降低身体其他器官的能量消耗,来维持大脑的正常活动,他本身的活动受到很大限制,很多时候都只能卧床静养,几乎无法离开房门。 直到玛格丽特研制出urd2516,终于解决了巽夜一的困境。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只要记得定时补充一剂乌尔德之泉,他就能自由地坐立行走,进行各种日常活动,甚至可以偶尔进行不剧烈的运动。乌尔德之泉对外面的人来说可能一滴价值千金,但组织boss跟每天一瓶可乐似地消耗。 “我明白,margarita,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巽夜一的语调带着令人难以质疑的说服力,“所以别总是否定自己,不然你觉得组织里有谁能代替你呢?” “您指望那些脑门头发和见识一样少的家伙,还不如您自己来。”玛格丽特轻哼一声,她还是没有看他,但绷直的唇线又扬起了微微的弧度。“我不是小孩子了,您别总是哄我。” ——哄得还少么?从小都哄习惯了。 不管是玛格丽特、白兰地,还是组织最靠谱的劳模琴酒,以及在北美沉迷于和fbi玩游戏的威士忌等人,别看他们现在个个都已是独当一面的可信赖伙伴,当年不是难搞的问题儿童,就是更难搞的问题少年。 ——当然如果没有问题,根本不会沦落到“废品回收站”和他做伴。 巽夜一突然有点羡慕我行我素永远找不到人的贝尔摩德,能活得这么任性的,她也是少有的个例了。 “你看,你也明白,你能做的事是别人无法替代的。”巽夜一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我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好吗?不会有事的。”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低头,双手捧住他微凉的手,恭敬地吻在了他右手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上。 “是,boss。” * 巽夜一退烧后开启了打工人都羡慕的躺平模式。 一开始躺在疗养院的病房,后来躺回别墅的床,就算被建议出门透透气,也只是支起个遮阳伞躺在沙滩上。这种只需要躺着,啥也不用做的体验,这一刻巽夜一活成了上班族们的理想。 而巽夜一最满意这个岛的地方,便是江口部长购买的全球通信服务,服务范围不包括这里,绝对不会重演在大海边沙滩上,别人游泳冲浪,他开着电话会议抱着笔记本即时改稿的悲惨回忆。 “您难道打算就这么躺到假期结束吗?” 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的白兰地走到他跟前摘下墨镜,低头看着他说。 “您这样让我想起在欧洲遇见的,那些千里迢迢坐飞机来旅游,除了吃饭没出门半步,最大感想是酒店装潢不错的游客。”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boss显然对他委婉的劝说无动于衷。 “要去海钓吗?”白兰地蹲下身,循循善诱,“刚钓上来的金枪鱼很新鲜,肉质有天然的甜味,口感清爽又鲜美,不用调料都很好吃。” boss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两个小时后,巽夜一躺平的地点换成了一艘游轮的甲板上。 这里是已经远离私人岛屿的海域。天上地下,海天一色。四面风平浪静,静止在海上的游轮,仿佛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白兰地就站在他不远处,面前的栏杆上架着一根钓竿,鱼线垂落在深蓝的海水中,水下隐约可见游动的影子不时飞快掠过。 “好像有鱼群过来了,希望是金枪鱼!” 白兰地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回头朝巽夜一笑道。 “祝你好运。” 巽夜一向他举了下杯子示意,喝掉杯里的气泡水,随手搁在一旁的白色小方桌上,趁着白兰地注意力摆回海面的时候,手指快速搭住方桌另一边,属于白兰地的那杯莫吉托。 然而还有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拿走了它,让巽夜一摸了个空。 “boss,这不适合您。”脱下白大褂,穿着一身午夜蓝比基尼,尽显黄金比例曲线的玛格丽特手拿着莫吉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暴晒的烈日下,巽夜一愣是被她看得打了个寒噤。 “用不着这么严格吧,”巽夜一嘀咕了一句,“我只是渴了,莫吉托又没什么度数……” 这时充当船员的一名亲信走了过来,将一杯加了冰块、柠檬片和薄荷,看起来像鸡尾酒但完全和酒精没有半点关系的饮品,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小方桌上。 巽夜一转头,对上了玛格丽特礼貌的但冷冰冰的微笑,沉默片刻,放弃似地倒回了躺椅里。 “白兰地大人,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忽然有人喊道。 出声的是另一名船员,他拿着一桶新鲜的饵料走来,指着游轮侧翼的方向。 白兰地随手拿起搁在一边的望远镜,朝他的指向望去。 “好像是个女人……难道哪里有船沉了?” “这么风平浪静的地方也会有海难?”玛格丽特起身,走到白兰地身边。 “有海豚驮着她。”白兰地一脸新奇地放下望远镜,对船员做了个手势,“拉上来看看,也许还活着。” 一个人放下救生圈准备营救,另一个则按着腰侧口袋的鼓起,暗中戒备。 巽夜一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他坐直身,朝人影飘来的方向望去。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把人拉上来,看着玛格丽特给对方做了急救,看着那人咳了几声吐了两口水,惨白着脸睁开眼睛,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顺着海水轻柔拍打船身的声响,细细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叫……七尾八重子……谢谢你们……救了我……” 第10章 七尾八重子。 巽夜一不认得这个人,但听过这个名字。 他走过去,站在正为她检查的玛格丽特身后,俯视着她。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还带着几分学生气。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面容温婉可人。即便经过了海上暴晒和缺水的折磨,此刻她躺在甲板上的样子无比狼狈和憔悴,但依旧能看出惹人怜惜的无害的美丽。 玛格丽特给她喂了点水,她太虚弱了,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巽夜一退了一步。 知道这个名字是一回事,但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又是另一回事。 只有一次……提到这个名字的人是谁? 记忆里的画面就像突然被某个关键词触发,从意识的深处浮上了水面。 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但记得,那是在一幅画前。 画的内容很奇怪,有沙滩,有大海,占据画面最多面积的是棕黄色的土地,有三只钟表,像湿软的面饼,分别挂在树枝上、搭在柜子上,以及披在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身上。 “萨尔瓦多·达利的名画《记忆的永恒》,我想就算你不记得画的作者,也一定看过这幅画。它很有名。”那个声音说,“不过,这里的世界并没有达利。” 是的,没有达利。达利在他曾经经历的其他世界都曾存在,唯独在这里没有。 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这里的世界原本就少了很多东西。它缺少的不是一个画家,而是足以支撑一个完整世界的平衡。不然他们也不会被迫重复了千百次的重启。 “想要这个世界成立,想要这个世界活下来,那就必须让它合理化。” 合理化…… 巽夜一闭了闭眼,又后退了一步。 “boss?”白兰地带着询问的声音传来。 巽夜一睁眼,“看好这个女孩。”他语气冷淡地道:“我回房间了,别让人打扰我。” 说着他转身,径直向船舱走去。 “怎么了?”玛格丽特注意到白兰地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白兰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从来没见过boss这种表情。 在刚才巽夜一看清被救起的女孩的一瞬间,他似是无比兴奋,又似是无比痛恨。但那种奇妙的扭曲感只出现了一刹那,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第9章 “没什么。”白兰地摇了摇头,终究什么也没说,“这个女孩给你了,boss要求看好她。” 其实就算巽夜一不特意叮嘱,上了这艘船,七尾八重子也不可能轻易获得自由。他们不一定对她怎样,但也不会随便放她离开,毕竟她见到了组织高层的脸。 * 巽夜一回到船上属于他的套间,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地板上。只要一闭上眼,他的眼前便会出现那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 画是一个提示,是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被触发的记忆。 “想让这个世界合理化,药物、人工智能和时间,是最重要的三个关键。” 记忆里那个声音是这样说的。 “这里的世界之所以总是无法成立,因为它有三个不可更改,偏偏与世界合理化进程相违背的关键剧情点:让人变成小孩又能变回大人的药物,具备自主独立意识的人工智能,以及——客观上远超一年时间体量,却压缩在一年内永远无法超出的时间。” 他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属于男人?还是女人?不,他的印象里,似乎那个声音可以是任何人。 “所以,如果想将这里的世界合理化,就需要提前点亮科技树。在aptx4869将工藤新一变回小学生之前,如果生物医药的发展已经在抗衰老和延长寿命方面有重大突破,那么让人回复幼年状态的药物,就可以在此基础上作为衍生的分支,成为合理的存在。” 但是,他意识中还残留着一些隐约的碎片,印象里肌肤温热的触感,仿佛一直能渗入灵魂深处。 “而在人工智能诺亚方舟被人知晓之前,如果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有明确可实现的理论基础,比如在工程学方法或者模拟法上有跨越性的进展,那么由一个十岁儿童创造的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的必然。 “同理,在江户川柯南获得各种黑科技道具前,只要在相关产业上先一步完成技术层面的发展,阿笠博士的发明也不会成为世界成立的障碍。” 他记得那个声音说过,他的记忆是真实的、完整的,不曾被夺走,不曾被修改,也不曾被制造。 “药物、科技、人工智能,这些想要得到合理化,都有明确的方向。真正的问题在于,被过度压缩的时间,又如何合理化?江户川柯南出现的那一年,便携通讯设备完成了从带天线的直板手机,到触屏智能手机的升级,经历了不止一次的季节轮转,发生的案件数量远超一年的天数。” 但并没有说,不曾被掩盖——他还是被骗了吧。 “我所能推测的,在时间上能够合理的方法是,提前减少案件的发生。比如说,那个死于复仇,在浴缸里溺水而死的四井丽花,若当初并没有害死七尾八重子,七尾八重子得救了,那么一枝隆就没了行凶的动机,这个案件自然就不存在了。 “如果这种被消除存在的案件多到一定程度,减少到一年时间能够容纳的余地,是否能把时间合理化呢?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我做不到的事,我相信你能做到。做到了,你就能找到你寻求的永恒的安宁——我这么说会被讨厌吧?不过,这样能让你记住我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他记得当时问过:如果我做不到呢? “做不到,这里的世界也不会再重启了。机会只有一次,大不了就和世界一起毁灭吧。可是,你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他不能。 重复了太多次重启,他对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熟悉,熟悉到没办法把他们仅仅当作故事里的角色看待。对他而言,这里早已成为再真实不过的世界。 他一直以来想要寻求的是自己的解脱,而不是世界的覆灭。 现在,七尾八重子的出现就是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契机,触发了他被掩盖的记忆。困扰他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解题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巽夜一才从地板上起来,打开了房门。 船舱外,天空已经拉开了夜幕。 白兰地就站在门外,他像是待了很久。海上的明月,将他的影子拉成斜斜的一条。 当他看到巽夜一打开门,不由上前,原本溶于夜色的面容露在了月光下,碧绿的眼睛流露出真心的微笑。 “boss,我钓到金枪鱼了,您要尝尝吗?” 巽夜一点了点头。 “您稍等,我一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白兰地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boss,一切都好吗?”他认真地问。 巽夜一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中幽深的大海。 他轻声回答:“一切都很好。” 第11章 巽夜一吃完了白兰地准备的金枪鱼大餐,回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游轮开回岛上。巽夜一想起那些飞机上还没审阅完的文件,抓着白兰地过来帮忙,顺带处理一些需要他过目的重要情报,作为白兰地所谓“没能完成的述职”的补充部分。 “这个不行。所有与雷曼公司合作的项目都要重新评估,在合约期内的项目可以继续履行,但新项目一律暂停开发。” 巽夜一指着文件上的条目说,他的语气平和,却有种让人不敢拒绝的压力。 “是雷曼的项目有什么问题吗?”白兰地倒不是置疑boss的决定,只是有点担心造成的影响,“雷曼在业内排名第一,如果拒绝与他们合作,我们的损失很大……” “很快就不是了。”巽夜一从另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看看这个,稍后也给威士忌发送一份,两年内有发生金融危机的可能,我们需要提前做准备。” 白兰地看着巽夜一的表情,微感讶异,他不知道boss为何如此笃定。 “是,我知道了。” 但在正事上,就算不明白,他也不会违逆boss的决定。在他眼里,boss的眼光总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事实上确实如此。 巽夜一的判断,来自这里的世界与其他世界“重合”的痕迹。比如说这里的世界地理和地名大致是重合的,重要的历史轨迹是重合的,另外很多特定的人物与事件,同样是重合的。 但重合不是复制,充满了不确定的随机性。就像这里有毕加索,但没有达利。同样有个叫纪伯伦诗人,但他并没有找到泰戈尔的诗集。 另外,他的判断也来自经历漫长时光中积累的知识和眼界。虽然发生金融危机的具体时间和导火索未知——这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差异——只能确定必然会发生,但他能从底下汇总过来的信息中发现事件发生的端倪。 “还有,如果发生问题,其他项目都可以舍弃,但m部和a部的项目,必须优先保留。” 巽夜一一边大脑高速运作,计算着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的框架,一边口述给白兰地记录。 他说到的m部和a部,就是他暗中架空组织后大力支持的生物医药和人工智能研究部门,也是他之前一直在进行的合理化这个世界的计划。 其实还有个搞黑科技研发的s部。现在这里的世界计算机和便携通讯设备发展大幅度提前,智能手机已经进入普及阶段,就是他通过s部推动的成果。 ——然后他也因为提前遍布全球的移动网络,在上一次休假时轻而易举地被江口部长联系到,和客户隔空开会坐在海滩边极限改稿,成功达成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进去的傲人成就。 想到这里,巽夜一忍不住又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用来抵消心中腾起的郁闷。 白兰地手指灵巧地敲击着键盘,将boss口述的策略快速整理成方案,眼角的余光瞄到他的动作,欲言又止。 “没有你做的好吃。”巽夜一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自然地说。 原本想提醒boss已经吃了三块了,虽然这么点热量对boss来说没有消耗不完的负担但糖分太高到底不好——可在听到boss的评价时,他忍了忍,出口的话却成了: “boss,您这么忙,还是再找两个人吧。” 白兰地看着巽夜一手边处理完的文件垒成高高的一叠,不由叹气。想想他们家boss身兼数职,连休假都在工作,真的让作为下属的他十分不安。 以前boss身边还有他们协助处理各种麻烦,自从他们逐渐掌控组织大权,被相继分派到不同地方坐镇,boss反倒又成了一个人,加上他不愿放弃设计师的工作,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 “不是你们的话,我不放心。”巽夜一一脸平淡地说着每次都能精准让白兰地妥协的话,“而且人才到哪里都是稀缺品,真有能力留在我身边也是浪费。” “怎么会?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留在您身边。我现在的一切,也都是向您学来的。”白兰地察觉到巽夜一心情不错,趁机进献谗言挖同僚墙角:“要不您把我调到日本吧?让gin去负责欧洲,或者和whiskey换一换去北美也行,保证他每天过得开心又刺激,绝对不会无聊。” 第10章 “也行。”巽夜一看着他,微笑,“如果gin能同意的话。” 白兰地顿时泄气。“您又开玩笑。您也知道,只有您的要求他才不会不同意。” 然而巽夜一并不会这么要求。他不能长期离开日本,所以不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都不会要求琴酒离开。 何况琴酒及他手下的行动组,活动主场更多的是在日本。他们是未来围绕世界核心的重要角色,某方面来说,也是这个世界本身诞生的锚点。 ——而巽夜一,是外来的“锚点”。 锚点,在他身上不是形容词,而是名词,一个同时代表了身份和功能的定义。 这里的世界,是主世界一部名为《名侦探柯南》的动漫作品的投影。既然是投影,那么它就并不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完整世界。说得简单点,它只是一个有潜力独立的世界雏形。 这样的雏形世界有无数个。它们因缘巧合地诞生,获得了成长的契机,但最终能完成这个过程的,不过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甚至是更小的概率。 每一个成立的世界背后,是数不清的因为无法成立而消失的世界。投影世界太单薄了,像真正的虚影一样,很容易崩解。 为了让更多的雏形世界能够成长为完整世界,不知从哪儿来的“时空监察者”,在被选中的投影世界中投入了“锚点”。 就好像画一幅画,会先画框架,造一座房子,会先打地基。“锚点”的作用如同框架、地基,或者说游戏的存档点,让雏形世界依照骨架不会长歪,长歪了也能读档重来。 巽夜一就是这个投影世界的“锚点”之一。他从不存在于主线剧情,是没有名字的路人或组成背景板的像素。 而这里,并不是他锚定的第一个世界,却是重启了最多次却依旧失败的世界。 这个世界,原先有二十四位“锚点”。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只剩下他的世界,可以说彻底失去了重启的可能。 既然重复了那么多次,他知道的东西当然会比常人多得多。对他每次重启之前的未来,不能说了如指掌,但绝对算得上未卜先知。 可是这种金手指,对他本人又有什么好处呢?看看哪个boss混得像他这么惨,连不知道自己被架空的原组织boss乌丸莲耶,日子都远比他享受得多了。 好在,几年后斜杠青年就会成为流行,打工人没有一两个副业,都感觉被世界抛弃了似的。当然在斜杠的数量上,即便他身兼数职,怎么也比不上安室透吧? 这么一想,巽夜一又重新心平气和起来,拿出手机给还在出任务的琴酒发了条消息: 【发现卧底别急着人道毁灭,能到我们这儿做卧底的,不都是别人家养的精英?不用白不用。】 第12章 巽夜一对卧底的想法是认真的。相比琴酒一贯对卧底赶尽杀绝、绝不容忍其存在的态度,巽夜一却不认为留几个卧底放在明处有什么不好。就像他在白兰地面前提到过的,卧底用得好能有大用处。 一方面,卧底就像草,割了一茬长一茬。那些派卧底常驻组织的机构,可不会因为一个两个卧底暴露就放弃继续派人的意图。放着已知的卧底在眼皮子底下,好过他们再派未知的混进来搞事。 另一方面,能派来他们组织的人,哪里会有庸才?个个聪明能干,至少有一两项专长,而且大都长得不错。 一般大公司不是招个前台也要看颜值看学历吗?组织从体量以及业务范围来看,至少能算个跨国集团了吧,难道就不配留几个脸和脑子都不错的卧底充当门面? 在巽夜一看来,给几个卧底代号成员的身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给个代号而已,利大于弊,收益大于风险。比如说那三个刚被他给了威士忌代号的新成员,那么聪敏能干,放着不用或者清除掉多浪费?就像是职场上,遇到能干活的队友是一间多么令人感动的事! ——当然前提是得防着队友故意拖后腿。不过呢,聪明人的行为通常是能预测的,因为他们很讲逻辑。反倒是那些会犯愚蠢错误的猪队友,才真的防不胜防。 是的,毫无疑问身为这个世界前任“锚点”,巽夜一当然清楚波本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和黑麦威士忌都是卧底!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既然知道他们的底细,成为代号成员就是他们的顶点了。 巽夜一曾经借着乌丸莲耶的手对组织内部架构做过调整,把成员的等级分为外围成员、代号成员和核心成员。 外围成员相当于没有编制的劳务派遣工。 代号成员则是有编制的正式员工,不看资历看能力,所以日本三个新贴牌的代号成员,进来时间不长,就凭出色的能力提前通过考核。同时代号成员也是构成组织势力的主体人员。 核心成员数量最少,却是真正能接触到组织核心内幕的人,更可以说是干部候选。所以核心成员除了看能力,资历的审核也很重要。 毕竟组织的高层都是从核心成员提拔的。比如朗姆、皮斯科、贝尔摩德,比如琴酒、白兰地,要么是在组织耕耘多年,要么从小就在组织内长大的。 卧底三人组从起点就决定了终点,而巽夜一留着他们,除了因为他们是剧情的重要人物,也为了借他们背后的力量制衡组织内的原boss一派。 说到剧情人物,等巽夜一处理完boss该处理的事务,才有空问起七尾八重子。 “只是体力耗尽,并伴有轻度脱水,不过睡了一天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玛格丽特汇报道。 其实同样身为核心成员的玛格丽特,除了兼职boss的专属医生,本职领导着m部,日常十分忙碌。除了偶尔在巽夜一休假时跟着过来休息几天,可以说几乎全年都在996,是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而现在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能享受到这位核心成员亲自关照的待遇,当然是因为七尾八重子得到了boss额外的关注。 “说起来还真是神奇,她居然被海豚救了。”同样的理由,也对应在白兰地身上。 在七尾八重子醒后,岛上的安防负责人原本打算按惯例找人和她聊聊,以获取她的信息。白兰地以对她感兴趣为名,主动接手了这个任务。 凭着一张能让年轻女孩子不设防的脸,以及自带亲和力加成的沟通能力,白兰地很快把七尾八重子的身份来历和所有秘密都挖了个底朝天。 “一个有钱人家佣人的孙女,为了救被暴风雨困住的大小姐和她的追求者,却被夺走了救生衣。如果不是有一群海豚救了她,她也不会奇迹地等到了救援。” 白兰地笑得像个天真的大学生,就是这幅模样不知骗过多少男女对他掏心掏肺。 “即便如此,在我为她的遭遇表示愤怒时,她也依然选择了原谅呢。” “不原谅又能如何?”巽夜一又躺回了海滩上,此时已是他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他明天一早就要返程了。“佣人的孩子难道还能对主家的小姐做什么?这种事没有证据,就算她报警也没用。” “那您觉得,她是真心原谅了差点害死她的人,还是在装作一个善良宽容的好人?”白兰地好奇地看着他问。 “真心的也好,环境所迫也好,不重要。只要她够聪明,她会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是真圣母还是白莲花,又能改变什么呢?但把她没死的消息放出去,他却可以改变发生在四井丽花别墅中的凶杀案。 ——他没义务保证擅长拉仇恨的四井丽花能一直平安,他只要她不是溺死在六年后的浴缸里就行。 白兰地对boss的话表示认同。 “她是挺聪明的,或者说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认知。当我告诉她,我们在进行一个与五角大楼合作的秘密研究项目,出于合作方的要求,任何到过这里的人都得接受一段时间的预防性保密安排,她看起来完全相信了我的说辞,一点都没挣扎。” “那就按你告诉她的,和她签个保密协议。可以允许她和家人朋友联系,等时机合适,如果她想,也可以找人陪她回去。”巽夜一顿了一下,补充道:“观察她,以及她亲近的人,但不要随便动她。” “好的,boss。” 但是如果她自愿接近组织、加入组织,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吧,也不能算随便动她吧?白兰地心想。 在他看来,出现在boss身边的人,最好不要存在任何不确定性。他是这么认为的,出于对boss人身安全的考虑,把所有不确定的变成确定的,才是最好的做法。 “对了,那些海豚呢?”巽夜一突然想起改变了七尾八重子命运的功臣。 “昨天喂过一些鱼虾后,它们就走了。” “有拍视频吗?” “有哦。” “记得传给我。” 既然是旅游,面对大自然的美景,怎么能不拍照片或者视频呢?不然回去同事问起来,都没有可以应付过去的素材。 第11章 好在巽夜一躺平的时候,白兰地替他实现了计划中的旅游,相机的储存卡里塞满了风景照。 有个能干的部下,boss终于能安心地继续瘫在躺椅上,尽情浪费最后还能够浪费的时光。 第13章 结束了假期,巽夜一又乘着私人飞机回到了米花町。 但就算他在里世界的身份是万恶的资本家、呼风唤雨的大boss,也依旧逃不过在万恶的星期一早晨被闹钟吵醒,艰难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柔软的大床上撕下来,带着没睡醒的灵魂挤进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挤到思考一百遍人生的意义,最后还是得乖乖进公司签到的命运。 “早安,巽君!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大家都毫不习惯呢!” “山村可是念叨了你好多遍哟!” “但念叨得最多的还是江口部长吧?” 社恐设计师巽夜一依靠着鼻梁上笨重的黑框眼镜,遮挡着同事们过分的热情,努力维持住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不容易在应付完上司的嘘寒问暖并且得到新任务的指示——显然后者才是重点——再用海豚的视频打发掉办公室社交任务,巽夜一坐回自己的工位,把脸藏在宽大的电脑显示屏后,得以长长地松了口气。 ——对社恐来说,被一群人关注,真是比听到客户提kpi还可怕的事。 被油腻的调侃尬得不敢做声的山村由美,终于借着海豚摆脱了脚趾扣地板的处境。“……哎呀海豚真是太可爱了!话说巽君是在哪里遇见海豚的?下次我也要去看看!” 巽夜一对着屏幕很随便地报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海岛名,“在那里意外遇到了一个朋友,他邀请我一起去海钓。海豚就是海钓的时候看到的。” “哦?巽君也会钓鱼吗?技术怎样?有钓到什么鱼吗?”同事中的钓鱼爱好者兴致勃勃地抛出了一连串的灵魂拷问。 “不会,不怎么样,完全没钓到!”巽夜一毫不犹豫地自曝其短——那架势,仿佛唯恐被对方误以为是同好而特意约他参加通常只会在假期举行的活动。“我只是陪同朋友,朋友最后钓到了金枪鱼……” 巽夜一不由回味了一下游轮上吃到的金枪鱼刺身的味道,即时兴起了把刚刚回欧洲的白兰地叫回来的冲动——当然这种念头只成功维持了三秒钟,最后他还是决定晚餐去上次那家公司团建的居酒屋解个馋。 那家店虽然价格对普通职员来说只适合有报销的时候去,但食材的新鲜程度倒是对得起价格,刺身的味道还算不错。 到了晚上,吃饱喝足后满足地从居酒屋出来的巽夜一,又独自走在了那条能遇见未来打工皇帝的街道上。便利店那在夜间格外明亮的灯光,落在人的视界里,想要忽略都很难。 “欢迎光临……您好,先生,又见到您了。” 站在货架前整理货品的金发店员,在听到有客人进门的门铃时转过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欣喜。 “您又是来找那款圣泉矿泉水的吗?店长昨天刚补了一批货,您看现在不难找了吧?” 圣泉就是他常喝的组织旗下正经企业出品的矿泉水。巽夜一顺着他的指向,一眼就看到了饮用水货架上,摆放在最醒目位置成排的圣泉包装。 “总不见得你们店长也爱喝这个吧?”巽夜一疑惑地看着他。 “您不知道吗?据说前两天国外有个大明星,在直播节目上提到自己平时喝这款矿泉水,所以这个牌子突然就火了。虽然贵,但这两天买的人还真不少。” “哪个明星?” “莎朗·温亚德,您听说过吗?” “……当然,奥斯卡影后,谁不知道呢?”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金发店员安室透的微表情。现在这个时间点,安室透成为代号成员并没多久,仍在观察期,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深入组织,理论上应该尚且不知道莎朗·温亚德同为组织成员,代号贝尔摩得。而贝尔摩得又一直在北美没回来过,他们也没碰面的可能。 不过……专业坑队友的贝尔摩得是又开始闲得发慌了吗?若是她什么时候引起了fbi的注意——可以预见这是必然的、早晚的事——可说不准被她青睐的东西,会不会惹来对方不必要的、额外的关注。 巽夜一一边考虑着要不要给贝尔摩得找点任务,一边顺手拿了一瓶圣泉,走到收银台结账。 “650日元,谢谢惠顾!” 巽夜一脑子里翻着近期适合扔给贝尔摩得解决的事,心不在焉地付了钱就要离开便利店。这时门铃提示音再度响起,一个穿着灰绿色上衣和深灰色裤子,挺着个大肚腩体型臃肿的男人走了进来。 便利店的过道有些狭窄,男人走过来时,巽夜一下意识地侧身避让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男人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另一只手用力把猝不及防的巽夜一拉到身前,刀刃虚虚地贴近他的脖子,朝着柜台后的安室透低喝道: “不要动!不然我就、我就割断他的脖子!” “……” 金发店员和被挟持的客人同时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巽夜一是为男人简单粗暴的手法感到惊讶。不说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太好,单说一般这种拿刀劫持人质,难道不该选女人小孩或老人吗?是什么给了这个男人错觉,觉得他一个成年男人看起来不会反抗,能被他轻易控制? “请冷静!请不要伤害这位先生!您想要什么,有话好好说!” 安室透比被劫持者先一步反应过来,连忙出声安抚,同时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有其他动作。 “钱!把钱都拿出来!所有的!”男人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但他粗重的喘息,以及被迫贴在他身前的巽夜一感受到的从皮肤传来的紧绷和冷汗,无不出卖了他的紧张与心虚。“我警告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我看着你呢!你敢乱动我就杀了他!” “好,我不动,我只是给您拿钱。您看,我只动一只手……” 安室透尽量表现出无害的样子,眼神瞥过那把刀贴在巡夜一颈上因为劫持者过分激动,而不小心划出的浅浅的一条血线。 “动作快点!”男人又忍不住呼喝道,仿佛这种色厉内荏的发声能给他壮胆。 “是、是,马上拿给您!” 安室透单手打开了收银机,从弹出的抽屉中抓起一摞面额最大的纸币放在柜台上。在劫持者注意力落到钱上,身体向前挪动时,安室透心中一动:就是现在! 第14章 一个黑影从安室透手中脱手而出,猛地砸在男人头上,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碰撞声。 几乎同时,在男人因为身体前倾,手中的匕首因此微微偏离巽夜一脖子的瞬间,后者一把推开男人,借着力的相互作用顺势向后一倒,“咚”的一下摔倒在地,成功脱离了男人的控制。 两个人的动作有个极为短暂的先后差,使得男人在额头被狠狠砸中后,在失去反应能力的刹那,沉重的身躯被巽夜一一下推了出去。 紧跟着安室透手按着柜台飞身而起,一个侧踢,狠狠地踢在了男人脸上。 在巽夜一的视界里,就像一个被无限放慢的视频画面,男人的脸被踢出了梵高《呐喊》的扭曲效果,头部二度受创的情况下,眼白替换了眼瞳。男人轰然撞向了身后的货架,倚着货架徐徐滑倒在地,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掉落的物品稀里哗啦埋了大半。 飞身跳出柜台的安室透跨步上前,确认了劫持者彻底昏死过去后,拿了一块手帕裹住掉在一边的匕首,放到安全距离。随后转向倒在地上的无辜人质。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安室透蹲在巽夜一身旁,一边粗略查看对方的状况,一边捡起刚刚一击砸懵了歹徒的武器——之前塞在收银机下方的手机。 巽夜一脸色有点发白,颈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所幸从出血量看伤口很浅。 “……没事。”他慢了半拍才出声回答,隔着眼镜看起来眼神有点呆滞。 “您是不是摔到头了?”安室透想起刚刚他摔那一下,听起来就摔得有点狠,不由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先躺着,“您别动,我这就叫救护车。” “我真的没事,先报警吧。”巽夜一似乎恢复了正常,他扶了下有些歪掉的眼镜,借着安室透的手劲慢慢坐起身,“你的手机还能用?” “砖牌的手机。”安室透眨了眨眼,像是想缓解下客人的紧张情绪,不怎么熟练地开玩笑说,“刚刚我亲手验证过,质量过硬,作为手机还可以当作武器教训坏人。” 巽夜一礼貌性地微微扯了下嘴角。 ——既然他都借着s部提前推动了便携通讯设备的发展,这么大的蛋糕肯定得自己先切一块。而砖牌作为每次世界重启前虽然以质量过硬闻名,却因发展滞后被淘汰的知名手机,自然一开始就被他早早收购了。 听到安室透夸奖自家的产品,巽夜一忍不住在心里想:要不要将来开发一个波本系列,在保留智能手机的基础上,发展一下作为武器的性能? 第12章 “这位先生,”打完报警电话的金发店员看向受害者,“您站得起来吗?警察过来还要一点时间,我先给您处理一下伤口?” “啊,好的,那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让客人在我们店里遇到这种事,真的非常过意不去。”安室透起身,伸手把巽夜一拉起来,“我叫安室透,您怎么称呼?” “巽夜一。你救了我,我该如何感谢你?” 安室透走回柜台,翻出医药箱。 “您是客人,保障您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他熟练地给巽夜一的伤口消毒、上药,因为伤口长度超过了创口贴能盖住的范围,最后还是用绷带包了一下。“今天让您受惊了。” “你的身手很利落。”巽夜一认真夸奖道。 “您过奖了,就是平时搬货物多了,比别人灵活一点而已。”安室透笑得特别灿烂,避重就轻地道,“好了,只是临时包扎了一下,待会儿您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巽夜一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不吝夸奖地说:“手法很专业。” 安室透笑容滞了滞,突然指着他的眼镜问,“您的镜架似乎有点变形了,我这里有工具,需要帮您调整一下吗?” 巽夜一没在意他转移话题的生硬,摘下眼镜看了看,手指捏着镜腿掰了两下。“不用了,已经好了。” 安室透看着他那张不再被眼镜遮挡的脸,微微一愣。 “怎么了?” “不,没什么。”安室透挂回他的职业笑容,注意到门外透进来的警车灯光,说:“警察来了。” 警察来了后很快搞清了劫持者的身份。 “吉冈正雄,男,三十六岁。家住奥穗町,不久之前因工作失误被开除。” 警察给吉冈正雄戴上了手铐。可能作案的勇气在刚刚全被砸没了,醒过来的吉冈正雄问什么说什么,态度极其配合,哭丧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比巽夜一更像个受害者。只可惜没交代几句就喊着头晕,趴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干呕。 “可能有点脑震荡,”警察也听到了安室透方才讲述打晕犯人的过程,“那么还是先送医院吧。两位需要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上可能撞出不少乌青的巽夜一,当然婉拒了警方的建议。 在做完笔录后离开警察局,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 “巽先生,我有车,送您回去吧。”同样刚做完笔录的安室透,驾驶着马自达停在他面前,“您家住在哪儿?” 巽夜一的目光扫过远处一隅,沉默两秒,拉开了他的车门。 “那就麻烦你了,安室先生。” 组织的新晋代号成员,就这么毫不知情地载着组织boss开往米花町的住所。 ——如果安室透现在就直接载着他把车开进警察厅,是不是卧底工作刚开头就结束了呢? 巽夜一漫不经心地在脑子里过着奇怪的想法,然后逐一按灭这些跃跃欲试的念头。 “……巽先生也觉得,这个吉冈正雄有点奇怪是吗?” 巽夜一四处乱飞的思绪,被安室透的声音拉回现实。一路上他们正聊着之前做笔录的事。 “是有点在意。但是我们在意也没用,还是得等警方的调查。” 他没有说谎,不过当然也没有完全说实话。事实上和七尾八重子一样,虽然他不认识吉冈正雄,甚至连劫持者叫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但是当对方被制服后他看到他的脸,却忽然记起了他的存在。 吉冈正雄只是一个小人物,但他背后还有个自称“当代莫里亚蒂”的人,通过所谓贩卖小说情节,指导别人犯罪。可是他策划的一个个号称“完美犯罪”的计划,其实充满了漏洞。在原有的剧情中,吉冈正雄就是那个策划者完全没有考虑他的体型,导致他在逃跑时根本跑不动而被抓的倒霉蛋。 不过他既不是凶手,也不是配角,在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时,吉冈正雄本人的故事早就结束多年。 而现在,他的出现倒是提醒了巽夜一,还有一个送上门的试验品。 第15章 “安室先生,车停在前面路灯这里就可以了。” 巽夜一等车停下,打开车门,再度道谢。 “谢谢,安室先生,麻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回去请好好休息,如果不舒服一定记得去医院。”安室透那张脸露出热情的笑容,很难让人不相信他的真诚。 巽夜一下了车,目送着马自达驶入夜色中,转身走进公寓。 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脚步一转进了电梯。 深夜,电梯里的照明白得有点刺眼。忽然,灯光闪烁了一下,整个梯箱内瞬间一片漆黑,连按钮和楼层显示板都没了光亮。 巽夜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依然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他所在的楼层不高,就在三楼。一会儿电梯就停住了。他听到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循着声响向前伸出手,摸向门的边缘。 有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他带出了电梯。 巽夜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好像幽冷的长夜里隐约的硝烟。他抬起另一只手,触到了身前对方衣服上几缕冰凉的长发。 “gin?” 疑问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离开警局时,他就注意到有辆车里隐藏着熟悉的视线。 对方一语不发,只是揽着他的肩膀引着他往前走。 他听到了开门声,开灯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外套被人脱下。他自己脱掉鞋子,然后把脚伸向前,穿到了一双拖鞋,就好像他知道它本来就在那个位置。 那人的手又将他带进了室内,他被按着坐到了沙发上。 “说话,gin。”他命令道,他不喜欢这种无声的处境。 “……您又看不见了,是因为又用了‘那个’?”琴酒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涩意。 “那个”是他作为实验体进行大脑开发的实验中,意外获得的一种能力,被称作“乌加特之眼”。当他高度集中注意力时,他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看到子弹时间——高速运动的物体在他的视觉中如同慢镜头,只要他的身体反应能跟上,理论上没有子弹能射中他,其他攻击亦然。时间在“乌加特之眼”的状态下,是被成倍拉长的。 不过没人知道的是,当他的这种能力运用到极致,他能看到世界本质的熵的变化。因此他可以通过熵的高低状态,来判断这个世界背后的规则状态——低熵代表稳定的循环,高熵代表脆弱的平衡。 显然现在这个未成熟的世界,支撑它运行的规则,是低熵与高熵泰半交错构建的。一个不怎么确切但多少能形象描述一下的比喻,它们在“乌加特之眼”的视界里,就像无数蓝色和红色的线条,构成世间万物,是一切物质与生命的组成。 所以他才可以确定,他所做的一切,每一次点滴的改变,是无效的,还是有效的。 但是不再是外来“锚点”的他,已然作为世界的一份子,那么拥有这种超限的能力,他必须得支付相应的代价,以维持世界的熵处于低位。 像今天晚上他不仅通过子弹时间来规避劫持者可能的危害动作,还进一步看了吉冈正雄身上连接的熵状态,导致现在暂时的失明,可以说是最轻的代价了。 “只是意外,”他用一种仿佛只是走在路上绊了脚的口吻说,“没想到去便利店买个水都能碰上抢劫,或许我可以找个神社祭拜一下去去晦气。” 又是沉默。 巽夜一在心中叹气,“好糊弄”的人固执起来也是很要命的。 “其实bourbon就在那家便利店打工。”他毫不犹豫地出卖掉不久之前再三感谢的对象,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就算有意外,也不会有事。” “您看上去并不像没事的样子。”他能听出对方冰冷的声音里克制的怒气,“我可没瞎。”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像在骂“你瞎了”……看来真生气了。 “至于bourbon,他只是刚晋升的代号成员,并不知道您的身份,真有什么事他只会躲得比谁都快。” 那倒不至于。作为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公安出来的卧底,把国家当恋人的警察厅未来之光,巽夜一相信安室透绝不会对遭遇危险的普通市民见死不救。 ——但这话又不能跟琴酒坦白。至少对现在浑身冒着杀气的琴酒绝对不行。 “brandy那家伙虽然脑子有坑,经常发神经,但他提出再找两个人跟在您身边这一点,倒是难得正确的建议。”琴酒表达对同僚的认同,用的都是嘲讽的方式。 “跟在我身边干什么?我又不是公司的boss,总不能自带助理去上班?”巽夜一听得直皱眉,一想象那个场面,脑海浮现的都是社死现场。 然而这话一出口,就听到了琴酒的冷笑。 “至少能保证您每天安全到家,而不是进个便利店最后都从警局出来。” 第13章 因为说的是事实,感觉自己也被无差别嘲讽了的巽夜一,一时想不出可以解释的话,只能选择若无其事地跳过这个话题。 “这个我考虑一下再说——对了,你先帮我调查一个人。” 即便看不到对方的反应,巽夜一也笃定琴酒一定听着。 “今天劫持我的那个人,”他为四周仿佛突然下降的温度顿了一下,“我怀疑他背后还有人——不要紧张,不是针对我,那个人明显是随机作案。但他回答警察问讯时,有些说辞不太像他能说的话。” 简单地说,逻辑清晰有条理,但不符合这个明显智商不够的犯人表现出来的思考习惯。 当然,他其实知道吉纲正雄背后的犯罪策划者是谁,但有些事还是得别人调查出来更准确。 “……是,我知道了。”琴酒声音冷静地应道,“那么刚才说的提议,您准备考虑多久?” 还是逃不过去吗?他有些头疼地捂着头。 是真的头疼,好像锤子隔着一层海绵在脑袋上敲打。他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不知何时向旁边斜了过去,被琴酒伸来的手臂及时抓住。 “boss!” 巽夜一忽然反应过来,“我能看见了,gin。” 他的视界又恢复了光亮和色彩。他仰首,对上琴酒灰绿色的眼睛,那宛如冰冻的湖面一样冷感的虹膜,又似乎透着某种烧灼的热度。 “已经没事了。” 他温和地,轻声说。 第16章 琴酒松开了手。 巽夜一坐直身。头部的隐痛悄然褪去,就好像根本未曾存在过,只有额头的一点冷汗还能证明他刚才的感受。不过恢复了视力,身体本能的拘束感也顿时消散了。 巽夜一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拿了两瓶圣泉,一瓶抛给了琴酒。 琴酒沉默地接过。对于巽夜一刚才的话,他那张没表情的冰块脸上看不出信没信,但至少他周身的压迫感减弱了。 “对了,vermouth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公众面前特意提我们的产品?”巽夜一回到沙发上坐下,想起便利店中安室透提到的消息。 “她接了圣泉的一个商业推广,是圣泉的人自己找上门的。” “……” 巽夜一无语。 大明星接商业代言奇怪吗?当然不奇怪。圣泉背后的食品公司是正当企业,企业的宣传部门不可能知道贝尔摩得的真实身份。 不过贝尔摩得是知道的,那算不算薅组织的羊毛? 巽夜一还是觉得有点不对,“vermouth不是想换身份了吗?她这两年一直在减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次数,怎么还参与这种节目?” “这就不清楚了。您知道,她向来是个神秘主义者。”从琴酒平淡的语气中那几分难辨的尖锐来说,显而易见他对身为大明星的某核心成员没什么正面评价。 巽夜一想起琴酒年少时在那个女人手上不止一次吃过闷亏,有点怀念起那个时候刚获得代号,还挺容易从脸上读出想法的银发青年。但转念一想到贝尔摩得这种似乎又要搞事的预兆,不由叹了口气。 “那么,让whiskey盯着她一点,别让她乱来。” 琴酒冷笑,“其实您完全可以把她关起来,关一阵子她就知道分寸了。” 感受到话语中明显不耐烦的不满,巽夜一瞥了他一眼,最终在银发部下那紧迫盯人的目光下,选择了妥协,对之前的提议给出了正面回应。 “好吧、好吧,既然你们非得塞个人给我,”巽夜一提出了要求,“那我选bourbon。” “bourbon?”琴酒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反对的,“您认真的吗?他只是个还没过考察期的代号成员,根本没资格知道您的身份。您至少选一个核心成员吧。” “那就不用让他知道我是谁,可以再找个新代号给我。”这种事不是干过很多次了吗,“不然除了vermouth,哪个核心成员有这么多时间?知道我身份的核心成员本来就不多。” “我这边的代号成员您也可以随便挑,至少可以保证他们的忠诚。”琴酒依然不赞同地皱眉。 “你不是一直人手不够么?” 作为boss怎么可以因为部下是工作狂是劳模,就能毫无节制地压榨呢?而且目前劳模先生手下那几位忠诚固然没问题,但本身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综合来看,仅仅只是偶尔沉迷追星的伏特加已经算最靠谱的了,他怎么好意思把最能干活的这个要过来?何况能和琴酒搭档的人都是稀有品种,等以后进来的大都是卧底,更谈不上靠谱不靠谱了。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更需要人手的是琴酒而不是他? “您的需求更重要。”琴酒强调。 这话听着,不知为何跟“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巽夜一懒得再和难搞的银发部下继续争辩,退一步说:“这样吧,前面让你调查我遇到的便利店抢劫犯背后的人,这事就交给bourbon,测试一下他的能力。如果他表现过关,再以任务为由让他跟着我。这期间我用代号成员的身份和他接触,作为对他考察的一部分。当然,他不能跟着我上班。” 巽夜一可完全没想过让安室透来他们公司打工。他们公司已经够卷了,不需要再来一个卷王了! 在琴酒眼里,自认妥协的boss显然已经做了不再接受更改的决定。他蹙着眉头,想了想,终究没有再反对——虽然对人选极其不满意,但好歹boss同意了让人贴身保护他的安全,勉强算达到目的了。何况再怎么样,总有他盯着。 ——如果组织第一劳模先生知道安室透的另一个身份,此时就不会这么淡定了,恐怕就算惹恼boss也一定反对到底。可是巽夜一不说,安室透难道会自己说吗? boss巽看着琴酒答应下来,微微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下意识地转移部下的注意力,“你说我该取个什么代号?之前给新成员用掉了三个威士忌代号,whiskey都跟我抱怨了很久。” 巽夜一给自己贴过不止一个代号来伪装身份,为此他的部下给他建过多个匹配代号的虚假档案。 其中对此最有意见的大概是威士忌,甚至专门写了一篇报告论述滥用代号可能潜藏多少种威胁,直到他明确回复不再使用任何威士忌酒用来伪造身份,这名威士忌酒本酒成员才得以消停下来。 然而对于不久之前boss命名了三个威士忌代号却扔给了日本的琴酒而不是在北美的威士忌本人,后者颇有微词地在一次跨洋通讯中,对这件事谈论了足足十多分钟。 看在同为核心成员的威士忌,某些方面而言敬业程度不亚于琴酒的份上,boss巽大度地对部下的怪癖和冒犯表示了包容。 琴酒又是一声冷笑。 “您何必在意他的意见,不管什么代号的酒,不都属于您?”琴酒神色冷淡地反问:“就算您自称whiskey,whiskey本人难道敢当面拆穿么?” “……想好了,就用mead吧。”boss再一次迅速转移掉话题。 “米德”,蜜酒,即蜂蜜酿造的酒,传说中是上帝赐下的圣水,古代维京人最喜欢的饮料之一。在他们的神话中,蜜酒是众神的和平协议。而凯尔特人则把蜜酒描绘成通往天堂的河流。它的口感总体是甜的,像是多了蜂蜜味道的白葡萄酒。 但总的来说,画风和寻常代号成员的那些酒名完全不同。 “您高兴就好。” 对于这么一个听起来像随意想的名字,琴酒显然并不在意。 boss随意想的马甲还少么?为了让boss高兴,伪造几个身份又能花多大功夫?反正相信白兰地那家伙,会很乐意给boss杜撰新的人物档案的。 第17章 正常情况下,任何一家企业boss随口说的要求,都会被下属员工自动贴上最优先标签。所以巽夜一早晨进公司时,就收到了白兰地迅速建好的代号成员“蜜酒”的档案,一点也不意外。 快速看完白兰地编写的档案后,巽夜一回复了意见。 【少看点电视剧。】 【boss不喜欢吗qaq——brandy】 巽夜一盯着短讯后面跟着的表情符号,沉默。 【太狗血了。】 【您等等,我再改一版。——brandy】 这回复既视感真强……巽夜一想起以往收到客户回复的修改意见邮件,果然给别人下任务是甲方的快乐。 不过自认为是一个好boss的巽夜一,倒也不是故意挑刺。 在白兰地编剧——对这个词没用错——的故事里,他这个蜜酒的马甲简直是更换了性别的苦情剧女主: 什么亲人遇害,被陷害官司缠身,同时身患重病,还遭到朋友欺骗落入陷阱,结果背上巨额债务,最后被人卖到异国他乡差点被摘除器官,正好遇到执行任务的组织成员意外得救,走投无路之下从此抛弃过去的身份加入组织。组织看中了他的才能,而他为了报仇不惜献出一切乃至灵魂…… 第14章 【现实一点,组织能看中一个做设计的什么才能?手绘还是p图?】 【明白了boss,那我重写一个。——brandy】 马甲的档案虽然还没杜撰完成,但是任务可以先发下去。 巽夜一开着电脑显示器,打开工作界面,同时开了几个素材库窗口,然后将椅子高度微微调低,熟练地借着显示屏绝佳的遮挡效果用手机给安室透发邮件。 【你昨晚遇到的便利店抢劫案,查一下背后的策划者。三天之内给结果。——mead】 坐在自家安全屋内吃早餐的安室透,对着手机收到的信息,沉下了脸。 “怎么了?”刚获得代号同样处在观察期的“苏格兰威士忌”绿川真——同时也是他一起长大的好友以及警校同期,和他一样作为卧底潜伏入组织的诸伏景光——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对面,关切地问。 “gin给的任务,让暂时我听从一个叫mead的组织成员安排。刚刚发来的消息。”安室透直接将手机屏幕转向他的幼驯染。 这处安全屋目前作为他们和另一位新晋代号成员“黑麦威士忌”诸星大的住所。诸星大这两天出任务不在,他们也不用掩饰彼此的熟识关系。 绿川真明白他在忧心什么。昨晚遇到的意外,一早组织就知道了,这种仿佛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监控之下的感觉,可不怎么好。 “我们刚得到代号,本来就还在观察期,一直有人盯着也正常。”金发青年的幼驯染宽慰道,“但这应该只是暂时的,想要盯着我们又不被我们发现,能做到的也不会是寻常角色。我想这个组织不可能把这样的人力一直耗费在我们身上。说到底还是我们资历太浅了,不足以获得信任。” 安室透想了想,确实自己有点过于紧张了。 “嗯,我明白。”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看着手机上的信息沉吟道:“不过组织的情报网不可小觑,我只是怀疑那个犯人背后还有人,这条消息的口吻,却明显是肯定他背后确实还有指使者。” “mead是没听过的酒名,”绿川真指着屏幕上的落款,“不管怎么说,我们在一步步接近了。” 他们比原本预期的更早获得了代号,但就目前而言,这样的顺利并不能说就一定是好事。成为代号成员后,他们虽然已经能靠近组织内部,但想要获得信任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所承担的风险,也会同步增长。因为代号成员和外围成员相比,接触到的任务危险度和重要程度,显然有很大区别。 “目前我们听过的酒名没几个,真正接触过的只有gin、vodka。而监督我们考核的人,根本连面都没见到。”安室透说。 “不要着急,这个组织藏得很深,现在只是刚开始而已。” “rye一直被调去出任务,现在我也被指派给其他成员,也许很快就轮到你了。你做好准备。”安室透注视着幼驯染,紫色的眼眸透出一丝关切,在“准备”一词上加了重音。 绿川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认真地说:“我明白的。从得到代号开始,不,从用上‘绿川真’这个身份开始,我就有觉悟了。这条路,踏上去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此时的巽夜一并不知道手下两名卧底成员的纠结,和宛如立flag式的对话。在上午开完新项目的内部沟通会后,他在午餐时间接到了白兰地重写的人设和背景故事: 蜜酒是关系户,和组织一位重要成员a有亲属关系,身世上算得上组织二代。蜜酒可以说从小就接触组织,能得到代号一是忠心足够,二是和a的关系密切,三是蜜酒本身有出色的图像记忆,在获取情报方面有一定才能,有培养价值。 这次因为a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过程中遇到的敌人,查到了蜜酒和a的亲密关系,使得蜜酒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为了让a的任务不受干扰,组织才决定调派人手给蜜酒提供一段时间的保护。 巽夜一是在拉面店读完这则档案的。他在海苔上撒了点白芝麻,卷着面条一并送入口中,视线扫过手机屏幕,眼睛读取的信息和白芝麻一样,仿佛只是用来增加进食的香味。 感受着口中满溢的香气,巽夜一单手戳着手机回复编剧白兰地消息。 【a是谁?】 【您愿意是谁就是谁,您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是brandy。——brandy】 【既然是a,还是aquavit更符合。】 【a只是随手写的代称,我这就改成b!——brandy】 【哦,那就这样吧。】 boss巽包容了部下莫名其妙的脾气,确定了蜜酒背景人设的最终版本。不过他通过了白兰地的这个故事,跟a还是b没关系,仅仅是因为顺延这个背景而造出来的人身保护任务,更符合逻辑,不容易引起怀疑。 毕竟像安室透那样拥有优秀的情报收集能力的人,不仅细节洞察力强,而且通常很多疑,接触时还是得严谨点。 ——是的,他根本没怀疑过安室透会三天内查不到吉冈正雄背后也存在一位“编剧”的可能性。这位警校高材生不是背靠警察厅警备局么?要是借助这种部门都找不到那位“莫里亚蒂”,他才要怀疑后者是不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所以,公安先生,你会怎么做呢? 组织boss吸着面条,如此期待着。 第18章 事实上公安先生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查到了“滨中操”这个名字,以及他在便利店劫案中扮演的角色。 因为实在太简单了,只是偷偷潜入了吉冈正雄的住所。因为犯人过分坦白,一点折扣不打地快速认罪,同时证据确凿,警方并没有特意来他的住所再进行搜查。 如果他们搜查就能发现,这里的线索就像新手级别的解谜游戏一样,随便捡一捡,就能捡到。 比如桌上被报纸遮挡住的名片,名片写着“滨中操”,身份是小说家、编剧,上面还有他的邮箱和手机——后来根据调查,真实情况要在前面加上“三流”的标签。 比如在吉冈正雄枕头下藏着一本硬皮笔记本,笔记本内有一页被撕掉了,但用铅笔随便涂一涂撕掉页面后一页的划痕,很容易就辨认出被隐藏掉的字迹。 那手还算不错的手写体,当然不属于签名都像小学生笔迹的犯人。而字迹表达的信息,显而易见是一场抢劫案的策划笔记——不过策划和执行之间可能隔着海沟般的距离,至少原先案件设想的下手地点,绝对不是安室透打工的便利店。 此时的滨中操还没像六年后利用忽悠到的资金开了公司,现在会对他的完美犯罪策划感兴趣的,也只有吉冈正雄这样脑子不好容易被煽动的人,因为现实的困境,一时冲动想走捷径。 原本吉冈正雄有贼心没贼胆,但滨中操的提议让他相信,按照对方的犯罪计划执行,不仅能获得大笔钱,而且还能避免坐牢——现在吉冈正雄先生想必已经明白了,理想很美好,现实是骨感的。 在接到任务的当天晚上,零点之前,安室透就已经将事情来龙去脉整理清楚,并发送邮件给代号蜜酒的成员。 然而他特意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复。在脑补了至少十八种可能性后,最终无奈地选择去睡觉。 代号成员波本不知道的是,因为不久之前的一场感冒,蜜酒本尊最近一直被人盯着作息,不到十点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在通勤的路上,巽夜一才看着手机读完了波本发来的调查报告: …… 吉冈正雄是滨中操的书粉,和滨中操有过书信往来。不能排除滨中操用言语诱导了吉冈正雄的行为。 滨中操原来设计的方案,是在监控的死角寻找一名女性作为作案目标,但吉冈正雄理解错了他计划的路线,错误地走进了便利店,在发现便利店中没有女性后,随机抓住了当时便利店唯一的男性客人。 …… 随着报告发送过来的,还有滨中操的照片。那身粉色衬衣和白色马甲,倒是和六年后的品味如出一辙。 巽夜一看完邮件,找了个电话亭,用手机拨通了安室透的电话。 在好几声铃响后,才传来了对方听上去尚且带着睡意的声音:“喂,我是安室透。” “bourbon,我是mead。” 他甚至可以想象,对方瞬间清醒的表情,以及随即刻意扯开的嘴角的弧度。 “您找谁?是打错了吧?”对面的回答带着明显的疑惑。 套路,巽夜一心想。他当然知道安室透有两个手机,其中装有反追踪软件,专门用来和组织联络。而他特意打了安室透另一个日常用的手机,这个号码固然没有刻意保密,但组织内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绝对不多。 所以不管打这个号码用组织代号称呼的人是否真的mead,也基本能肯定是组织成员。他不信安室透想不到,就是不知道对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多疑。 “我现在发邮件给你,你可以确认一下。” 巽夜一挂断电话,手指快速编辑了条信息发送到波本的邮箱。 第15章 【是我。——mead】 没一会儿,安室透回拨了过来。 “mead,下次联系我请用另一个号码,不至于让我误会是推销电话。”听筒里的声音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巽夜一无视了他前半句,通过变声器改变了音色,直接要求道:“将滨中操送进监狱。” 对面似乎有点意外,过了片刻才道:“很遗憾,现有证据没有可能定罪。就算我调查出来是他策划的作案手法,但他完全可以推说这只是他在构思小说剧情,没想到被犯人利用了。” 巽夜一相信公安先生会比他更愿意看到对方伏法,但碍于扮演的是波本,才假惺惺地装作不在意。于是他继续无视了对方的建议,主动递过去一个理由,能让卧底先生去做想做的事: “这就看你的本事了。送他进去,这个任务才算完成。”话说,还有比他更贴心的boss吗? “明白了。不过我是否能知道,他是做了什么危害组织的事?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等你完成任务,自然会知道。” boss巽这边无情地挂了电话。 然而一刻钟后,打工人巽却因为迟到了一秒钟而被江口部长叫去办公室训话。 等巽夜一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坐回工位,才心有余悸似的长长地出了口气。 “你别担心,部长不是专门找你麻烦。”同事山村由美一脸同情地压低声音,悄悄地说,“部长是紧张呢,说是冢本社长今天会来公司视察,消息非常突然,但又没说什么时候来。部长今天一大早就进公司了,里里外外检查了很久,连角落都亲自用手摸过就怕没擦干净。” “冢本社长难道是来视察清洁工的工作吗?”巽夜一面无表情地问。 山村捂住嘴,避免笑出声被里间办公室的部长听到,“部长一定会说:细节决定成败。” 算了吧。如果上级真的对下级有意见,角落灰没扫干净当然可以成为问责的理由,不然,当boss的才不要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免得自己第一个过劳死。成为boss,不就是为了只动口让别人动手吗? ——比如boss巽想要试验一下能否通过提前干预改变六年后的案件发生,这不,自有公安的精英自动送上门当劳动力。 不知道是不是打工人巽的腹诽被上司隔空感应到了,他坐下还没两分钟,又被江口部长叫去了办公室。 “巽,你把去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项目记录和设计资料,都按照时间分类归档,我马上要!” 说得好像“马上要”就能马上有了一样……巽夜一回想了一下涉及到的文件数目,忍不住出声道: “可这些之前已经按项目分类过了,是什么原因需要重新分类呢?” 江口部长顿了一下,随即相当不悦地说:“等你完成任务,自然会知道。” 巽夜一不确定是真的有原因,还是江口部长纯粹忘记了。他被这句不久之前才用来敷衍波本的话,给狠狠地噎到了。 第19章 像江口部长这样能说出“马上要”的,通常一听就是不干活的人。 理论上江口部长的要求似乎傻瓜都能干,只要按照文件显示的时间,把相同时间段的文件归入同一个文件夹不就好了吗?但当这些文件的数量以万起步,单个文件的大小已经大到移动一个路径都要读条的地步,那么这个很简单的工作实际所需要的时间,至少坐马上是绝对要不到的。 任劳任怨的模范打工人巽,一个上午就坐在电脑前不断读着进度条,为了有底气即使到了江口部长面前,也敢保证他真的没有拖延时间一直努力保持高效的工作状态,甚至午休时间都没出去,只是就着冷掉的咖啡咬了几块饼干。 在巽夜一把江口部长临时加塞过来的任务完成了99%时,只见后者急匆匆地冲出办公室,紧张地对众人大声道: “大家注意!冢本社长来了!大家准备好迎接!” 公司的职员们顿时起身响应部长的呼唤,“呼啦啦”全跑到门口,很快自动排成了两列。 没一会儿江口部长在前点头哈腰地领路,发量浓密与部长先生成反比的社长先生大步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二十岁上下公子哥模样的年轻人。 “社长好!” 夹道欢迎的问候还是很有排面的,然而冢本社长或许是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也不等他的员工直起腰让他看清楚脸,就带着两个年轻人直接进了部长办公室旁的会议室。 boss和上司一走,职员们马上切换吃瓜状态,凑到一起议论纷纷。 “哎你们说,跟着社长的人是谁?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像是总公司的人。” “是大学生吧?不过那个浓眉毛的,跟社长有点像。” “不会是社长家的少爷吧?以前听总部的前田前辈提过,社长的大公子还没毕业呢。” “另一个长得帅的呢?他长得好像一个明星啊!” “不知道,不过一看也是有钱人的孩子吧。” 确实是有钱人的少爷……巽夜一慢吞吞回到座位,即便认出了对方,但也没有参与八卦的兴致。 这又是一个,他不认识但知道模样、名字和身份信息的人,来自“锚点”的记忆库——森园菊人。 森园家的长子,六年后会因为管家想挽回错误的姻缘,却最终犯下命案葬送了自己未来的森园企业继承人。 但问题是,在原本重启过的轨迹中,森园菊人和他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事实上,他之前重启的每一次,即便六年后主线剧情开启,他以及这家公司,都只是作为世界背景的无数微小组成之一,根本不会和任何出现在江户川柯南故事中有名字的人发生任何交集。 ——不过,既然他都能救起七尾八重子,成为滨中操六年前的间接受害者了,再遇到一个六年后会以犯人身份登场的森园菊人,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毕竟这一次,从一开始,他就重启在过去的轮回里不曾存在的时间,经历了从未经历的,更是早已遇到过很多根本不可能遇到的人…… 在巽夜一慢吞吞地把剩下的1%文件整理完,让江口部长从早上起就如临大敌的冢本社长就从会议室出来了。他前后并没有呆多久,也只有半个小时的功夫,就又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来去匆匆得仿佛他过来只是歇个脚、喝口水,然后刷个存在感。 当江口部长九十度鞠躬把顶头大山送走后,巽夜一才施施然凑上前,报告工作进度: “部长,去年到现在的所有项目记录和设计文件,都已经按照时间重新归档了,您要看一眼吗?” “嗯,不用了,辛苦了。”江口部长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是有什么用处吗?我是说,还要我做什么吗?” “总会有用处的。行了先放着,去做你的新项目吧。项目虽然小,也不能太敷衍了啊。”江口部长随口教育了两句,敷衍地挥了挥手,转身回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巽夜一一点不意外地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在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后,得以开始接续原来的工作进度。 不过,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这个工作认真来说他都做了几百年了,早就摸清什么时候可以装傻摸鱼,什么时候必须支棱起来。 而接到他任务的组织成员波本,显然没有半点摸鱼的意思。两天后,他就收到了安室透发来的滨中操因为偷税漏税以及诈骗嫌疑被逮捕的消息。 “只要能将他送入监狱,不管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吧。”安室透在电话中说。 对此巽夜一并没有直接给出回应。 当天有幸享受又一个难得没加班夜晚的设计师先生,在深夜时分换了一身黑色连帽卫衣和裤子,戴上黑色口罩,露出的上半张脸掩在帽兜的阴影中,通过装扮人为制造了一个动漫中的具象化小黑形象,最后出现在关押着吉冈正雄的拘留所门口。 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里面的警务人员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巽夜一从他的窗外走过,径直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大门没有锁,他反手关上,放轻脚步。这一路上他如同走入无人之境,没遇到任何阻碍。每一道门对他不设防,每一处值班的人都在安睡。甚至,连每一间牢房里的犯人,都好梦正香,仿佛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唯有他还保持着清醒的。 那当然是因为,在他到来之前,组织已经有人进行了清场——他们用组织研制的一种新型催眠瓦斯,通过通风管道让整个拘留所的人都暂时陷入睡眠,然后覆盖了监控,解锁了他所经之路上的所有房门,从而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妨碍boss做任何事。 不过巽夜一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情境,要么让他想起曾经没法拥有正常睡眠的漫长时光,要么让他恍如回到了通宵加班改稿的漫漫长夜——反正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第16章 这么想着,巽夜一最后停在了一间牢房门前。 牢房内,隔着铁窗吉冈正雄显眼的体型能让人一眼就确认他的位置。他睡在下铺的床上,肚腩一起一伏,鼾声如雷。 巽夜一用手捂住一只眼睛,右眼微微睁大,紧盯着床上的犯人。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好像幽深而神秘的夜空中张开的黑洞,仿佛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渊。 这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闭上眼,嘴角勾起努力压制的笑意,或许克制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他笑得有点扭曲。 成功了,他想。吉冈正雄连接的世界之熵,真的被,完全改变了。 第20章 巽夜一转身,又原路离开了拘留所。 一辆通体漆黑的保时捷365a,就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巽夜一拉开后车门做进去,车子迅速启动,安静地驶离了拘留所大门。 在他走之后,所有的痕迹自然会有人销毁,门锁和监控也会恢复正常。而依照这种新型催眠瓦斯释放的剂量,会在不到两小时内就被人体代谢掉。即使拘留所内的人醒了,也只是以为自己睡了一觉,不会有任何生理不适。 ——当然这么好用的催眠瓦斯,现在还只是实验室高成本产物,数量和价格成非常离谱的反比。 车厢后座,巽夜一靠着椅背,微仰着头,右手搭着额头,似乎在沉思。在车子驶出了一段路后,忽然出声道: “那个滨中操,如果判不了六年以上,就把他弄到和田龙实身边去,最好能呆在同一间牢房里。” “明白。”坐在前排驾驶位的琴酒低声应道。 不需要巽夜一解释,琴酒当然记得“和田龙实”这个名字。在boss把调查吉冈正雄幕后之人的任务当作测试发给了安室透后,琴酒就暗中盯着波本。不仅监督安室透如何完成任务,还在找到滨中操后派人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 所以在巽夜一收到波本的调查结果之后没多久,也收到了琴酒的报告,后者包含了更详细的关于吉冈正雄和滨中操的个人信息,以及安室透的此次行动记录。 和田龙实和吉冈正雄一样,都是滨中操的“顾客”,他在更早之前购买了滨中操的犯罪计划。然而和吉冈正雄相同遭遇的是,他拿到的也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他按计划中的指示抢了一家高利贷公司,结果在开车逃走时,因为被监控拍下车牌而被捕。 ——等六年后他出狱,会在江户川柯南的故事里作为犯人正式登场,再度找上滨中操试图复仇。 在boss巽看来,报仇要趁早,何必等六年?现在就把滨中操送到和田龙实面前,后者又会怎么做呢? 巽夜一有些期待,但并没有多少好奇。既然现实已经改变了,滨中操眼下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别在六年后遇到那位世界核心,boss根本懒得去记得这个名字。 他微微用力地按着额头,忍耐着时不时抽动神经的钝痛,尽力不在面上泄露出半点异样。 ——作为下属琴酒不会问他大半夜跑拘留所来干什么,但若是知道他又冒险超出限度地动用了大脑的特殊功能,他一点不怀疑对方真敢跳过他这个boss,直接将刚回欧洲的玛格丽特再叫回来堵他。 回想了一下江口部长交代的新项目初稿提交日期,不想因此被逼着再做一遍全身检查而耽误工作的打工人,努力使出绝不亚于贝尔摩得的演技。 好在这一次他有特意控制,“乌加特之眼”的使用时间很短暂,也不像上次那样连开两次后瞎了好一会儿,现在只是有点头疼,已经是最轻的反应了。 巽夜一看起来像是累了,一路上闭目养神,没再说什么。直到车快开到他的住所,他才再度开口。 “对了,既然bourbon表现不错,那么我该见他一面了。”他等着车停稳,在打开车门前说,“gin,这个任务就由你来发布吧。” “是,boss。” 琴酒坐在车里目送着巽夜一下车走进公寓,沉默地点了一支烟。 淡淡的烟雾中,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时明时暗,令人分辨不出底色。 半晌,琴酒掏出手机。先是确认了负责拘留所收尾的队伍已经完成任务并安全撤离,随即发消息给一个代号成员,要求明天再去确认一遍拘留所没有异常。然后给某位组织派驻警方的卧底和一位组织培养的律师分别发邮件,要求对方务必让一个叫滨中操的嫌疑犯不仅至少关上十年,而且进去后会成为和田龙实的室友。 ——凡是boss给的选择题,在琴酒这里都是必选项。 除此以外……想起巽夜一脖子上特意用领口遮盖的、还未去掉绷带的伤口,琴酒的眼底掠过阴郁的冰冷。他又快速给伏特加发去邮件,交代对方找人给一名叫吉冈正雄的犯人,一点特殊“关照”。 接着琴酒以a级干部的账号,通过手机登录了组织内部网站,审批今天已完成任务的奖金发放。 他一条一条阅览着屏幕上满满的信息,眼瞳反射出手机的光亮。和巽夜一在做设计时仿佛身上大写了“社畜”两字的吐魂状态不同,工作状态的琴酒不仅毫无倦意,反而出奇精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处理完组织的各种工作,劳模先生最后才再翻出波本的邮箱地址,表情冷淡地编辑任务信息,按照白兰地编剧的“蜜酒是某组织成员关系户”的背景,要求对方最近一段时间负责保护蜜酒人身安全。 【收到。——bourbon】 今天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波本,很快来了回复。 然后同样很有工作狂资质的安室透,立即给蜜酒发送了消息。 【gin让我负责你的安全,我需要你现在的住址。——bourbon】 已经快速洗完澡躺在床上的“蜜酒”本尊巽夜一,装作没听到手机的振动翻了个身。 于是安室透又一次没等到蜜酒的回复,一直到第二天一早他刚下班准备睡觉,对方才施施然给了回信。 【今晚八点,来这个地方面谈。——mead】 安室透盯着屏幕上对方紧跟着这条消息发来的地址,不由皱眉——那是他最近在打工的便利店。蜜酒特意挑他工作的便利店,不泄露自身任何信息,看来是个十分谨慎而且可能多疑的人,之后打交道要更警惕了。 不过随即安室透便按捺下了心中因为感到被动而产生的些许焦虑,不管怎么说,能接近又一个代号成员是好事。 何况从琴酒发来的资料透露出的信息,这个蜜酒虽然只是地位普通的代号成员,没什么特殊的能力或功劳,但他有亲属是组织重要人物,很可能是一位核心成员。接近蜜酒意味着他有机会和核心成员接触,获取更多组织高层的情报,显然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安室透百转千回的心思,最终只凝结在两个字: 【收到。——bourbon】 第21章 为了能见到代号成员蜜酒,安室透和便利店的另一名员工换了班。 “是和女朋友约会吗?”同事露出一脸等着听八卦的表情。 “别开玩笑了,哪儿来的女朋友呢?”安室透发出单身汉的叹息。 “怎么会?不可能吧?安室这么帅,平时不是很受女孩子们欢迎吗?” “但是受欢迎和找女朋友是两回事啊,彬田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很花心一样。”安室透故作不满地哼哼。 “对不起、对不起,”彬田诚恳认错,继续打探,“那安室君有喜欢的人吗?” “有哦——”安室透拖长音,露出仿佛自带bling bling的笑容,“但不告诉你。” “啊你这家伙!” 安室透喜欢的可不是人呢……听到他们聊天的巽夜一在心里默默补充,就是不知道这个宣称“我的恋人是国家”的男人,难道现在已经注孤身了? “啊,欢迎光临!”彬田这才发现出现在门口的巽夜一,他转头又对安室透道,“安室,你能帮忙看下门铃吗?突然不响了,客人进来也没反应。” 此时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安室透应了一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工具箱,又从货架旁单手提了一架小型折叠梯,走到门口。 “巽先生,晚上好。”金发的店员热情地招呼道,“您的伤口好一点了吗?” 他注意到对方没有扣紧的领口,露出了绷带边缘。 “没什么问题,过两天就能拆掉了。”巽夜一点了点头,越过他走进店内。 七点五十七分,自动感应门的门铃声再度响起。 “修好了?”彬田抬头,夸奖道:“不愧是万能的安室君!” “只是接触不良,一点小毛病。” 安室透下了梯子,把东西放回原位,这才注意到巽夜一居然还没走,拿着一瓶圣泉矿泉水,表情纠结地站在冷柜前。 “怎么了,巽先生?您需要什么?” 看起来不擅交流的设计师先生,仿佛就等着这句问话似地,马上回应道: 第17章 “草莓大福和豆沙大福,哪个好吃?” “这个,其实我觉得都很好吃。不过您平时更喜欢草莓味,还是豆沙味?” 设计师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回答:“都喜欢。” “呃,那您可以都试试?”安室透看了眼手表,心头微微绷紧。 七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他下意识地希望巽先生快点付完账就走,不要在这里逗留。他原本打算到门口等,最好那位蜜酒不要走进来。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毕竟这种黑暗组织变态一定很多,他可不希望遇到那种只要觉得碍眼或者可疑,就一定要除掉对方的类型,所以在不确定蜜酒的脾气前,尽量能避免任何糟糕的可能。 “可是晚饭有点饱,现在我只想吃一个……”设计师依然在纠结。 不知道是不是店内电力不足,灯光下金发店员亲切的笑容仿佛都暗淡了一层。 “那就是吃草莓馅的吧,草莓是限定款,外面已经下市了,这个口味的大福也就剩这最后一批,再想吃恐怕要等明年。” 对付选择困难症患者,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法不是给他建议,而是直接替他做决定。 “嗯,说的也是。”设计师想了想,终于点点头,拿着水和草莓走向收银台。 七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 安室透不在这里浪费时间,朝彬田招呼一声便朝外走去。 彬田头也没抬,不知道又遇到什么问题,反复在那儿摆弄着收银机。 伴随着刚刚修好的门铃音,感应门自动打开。安室透走出便利店,走到落地玻璃窗旁的粉刷墙前,看向外面灯光照耀下的街道,等待着未知的人影出现。 “谢谢惠顾!”合上的门又开启,彬田的大嗓门推动着设计师先生的脚步。 “哎?安室先生,你在等人吗?” 巽夜一似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身影,脚步一转,朝他走来。 “是的,在等一个朋友。”安室透保持着礼貌式的微笑,掩盖住心头那点焦急,用略带冷淡的语气说:“您要回去了吧,巽先生,晚安。” 对待一个不擅长社交的人,一点显而易见的冷淡,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巽夜一微微睁大眼睛,“你不是在等我吗?” “当然不——”安室透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却蓦地僵住了。 此时他的腕表上,时针指在了八点正。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向来擅长伪装表情的脸,泄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bourbon。” 巽夜一在他近前微微倾身,发出只有对方听到的声音。 “……mead?”金发青年的语气因为太过愕然而显得有些飘忽。 这个时候的安室透还挺青涩的呢……boss巽有趣地观察着他五官出色的脸,这张脸至少现在还不具备多年后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能自如切换表情的城府。 “是我。”巽夜一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讯息并发送到波本的邮箱。 不过几秒,安室透就感受到手机的振动。即便不看,他也完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这个他曾以为的普通顾客,数天前还被抢劫犯劫持的无辜受害者,竟然也是黑暗组织的代号成员!不久之前还给他发布过任务的蜜酒米德! “mead。”再一次,他用肯定的语气念出这个名字。 “确认了?”巽夜一面无表情地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真是,太意外了。”就这么短短的片刻,安室透便收敛了所有真实情绪,扯开标志性的灿烂的甚至带着一丝邪气的笑容,轻声说,“原来如此,你当时说‘等完成任务,自然会知道’是这个意思,把滨中操送进监狱原来是公报私仇吗?” “怎么是公报私仇?”巽夜一就像完全没感受到他言语中不友好的尖锐,用在便利店里讨论大福哪个口味更好吃的态度认真说:“害我受伤了,当然得有惩罚,不然有人会不高兴。何况送罪犯进监狱,难道不是身为国民应有的正义吗?” 安室透以为他说的“有人”就是琴酒所给信息中提及的那位组织重要人物,蜜酒的亲属。虽然不清楚是兄弟或是父子,但想起蜜酒得到代号的内幕,安室透若有所悟——从组织发布的任务是保护蜜酒人身安全来看,这个关系户身手大概真不怎么样,那么在便利店中轻易被人劫持应该也不是假装示弱试探他。 巽夜一并不知道波本在脑补什么,但他也并未说谎。想起琴酒偶尔视线扫过他脖子时的低气压,他倒是希望绷带能早点拆下来。 “只是觉得太没挑战性了而已。”安室透没兴趣再聊这个,敷衍了一句,将话题扯回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现在去你住的地方如何?任务期间既然我得负责你的安全,如果你有多余的客房,最好给我留一间。” 巽夜一看着他,心想:这就要登堂入室了吗? 第22章 登堂入室是不可能登堂入室的,boss巽还不至于无聊到和公安的卧底同居,来增加生活的趣味。 他们在附近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隐蔽的卡座,在安室透检查过没有窃听器和监控探头后,用只有彼此听得清的音量交谈。 “……我的房间住不下两个人,不过你可以住在我隔壁,会有人给你钥匙。”反正他周围的屋子都是组织的,随便空一间出来就能用了。“另外我上班的时候你不用跟着,你可以自由支配时间。” 巽夜一说道,总得给打工皇帝去打工的时间。 “上班?”安室的笑容假得一眼能看出来,“mead先生平时做什么的?至少让我知道该去哪儿找你吧。” “巽夜一就是我的名字,我跟你介绍过。”巽夜一觉得波本状态的安室透,简直比他这个组织boss还像个大反派,“在外面别叫代号,安室。放松点,你的任务是保护我的安全,而不是去炸新干线。”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种碍眼的笑容是一种应激反应。 “……好的,巽先生。”安室透微微收敛了表情,看起来似乎放下了隐约的敌意。 “我现在的职业是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的市场部主设计师,九点上班,六点是下班时间,一般不加班的话七点就能走。”设计师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比起对客观事实的陈述,更像一种寄托希望的期盼,“你平时主要上下班接送我,如果加班的话我会另外通知你。” “原来巽先生是职场人士,真没想到。”安室透回想起前两次,如同一个热恋的女孩等着负心的男友回复消息却半天没等到的郁闷,微笑着说:“怪不得巽先生的作息这么规律,晚一点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组织的人都是夜猫子。” “你也不是在便利店打工么,谁能想到一个便利店的帅气店员,居然都会是一个跨国组织的代号成员呢?”巽夜一自然而然地无视了他后一句话,带着点调侃地反问。 “我是为了收集情报。” “我是为了隐藏身份。”巽夜一放轻语气说,“要知道,组织可以无处不在。你会习惯的。” “明白了。”安室透故作谦逊地微微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那么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请多指教。” “你放心,为了我自个的小命着想,我会尽量配合你。”巽夜一晃着杯咖啡馆提供的苏打水饮品,懒洋洋地道:“你回去先收拾下东西,准备明天搬到我那里去。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合理的要求组织都会报销。” ——当钱对boss来说只是数字时,在他认为的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上,总会特别大方。 他们又聊了几句巽夜一公司和住所附近的环境条件,就结束了短暂的第一次见面。 “巽先生,我送你回去吧,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安室透结账后提议道。 “用不着,你的任务明天才开始。”巽夜一不在意地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率先走出咖啡馆大门。 安室透瞳孔微缩,透过咖啡馆的玻璃门,他看到巽夜一走过去的方向,停靠着黑色保时捷356a。这种不多见的车,很难不让他想起组织鼎鼎大名的琴酒。 巽夜一在他的注目之下上了那辆车。在开门的瞬间,安室透瞥见了银色的头发,心中不由对蜜酒背后的那位组织成员生起更强烈的好奇。 ——能让琴酒亲自出面确保安全的,也不知是巽夜一背靠的大山在组织内地位崇高,还是对方在进行的任务得到了组织格外的重视?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安室透和关系户先生搞好关系。 这让安室透不由得反省了一下方才不够圆滑的态度。他得承认,一开始被蜜酒叫破代号时他心里产生了不小的膈应,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可是现在冷静想想,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组织中多的是性情恶劣、无可救药的家伙,他加入组织的一年里也不是没见过。和那些人相比,蜜酒的戏弄更像是开了一个被开玩笑的对象笑不出来的拙劣玩笑。 第18章 作为卧底,他本应该更好地去控制个人情绪。这一点让他忽然意识到,一年多来的卧底经历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微妙影响,似乎更容易心生戾气。安室透告诫自己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可能会因此泄露最致命的破绽。 ——想法很多的年轻公安,此时却完全没想过,被琴酒亲自保驾护航的这个人就是组织boss本人的可能。 毕竟哪个邪恶势力的boss会闲得蛋疼天天打卡上班呢?何况在便利店被劫持时,巽夜一那倒在地上的弱鸡模样,给安室透留下了先入为主的深刻印象。 黑色保时捷很快驶离了安室透的视界。 车内,坐在副驾驶的巽夜一看着反光镜里连成线的路面,若有所思。 “您心情不错?”琴酒注意到了他唇角微微的弧度。 “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巽夜一的语气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bourbon的脸会变来变去。”只不过现在变得还不利落,还是会暴露一些真实的东西。 “……”琴酒不太理解boss对“有趣”的定义。 在他眼里,波本其实和贝尔摩得有点像,都顶着一张容易让人好感的脸,实则十分善变,嘴里的话没几句能信的,拐弯抹角不干不脆——也都是他会讨厌的类型。不过基于对方收集情报的能力、解决问题的应变和身手都不错,只要能完成任务,性格糟糕这种事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巽夜一没有再多解释。他总不见得说,现在这个不成熟的波本太难得了所以想多看几眼。 大概因为他实际经历的岁月太漫长,以至于世上大多数的事,很难再引起他的兴致,让他从中获得乐趣。现在偶然发现一个,才会特别在意。但这种类似老年人的心态,又能跟谁解释呢? “明天让人把隔壁302室的钥匙给bourbon,我让他搬过去。”巽夜一转过脸吩咐道,“还有,安插在我周围那些房子里的人,撤掉一些。哪个代号成员身边会放这么多保镖?就算是关系户,也没这么大阵仗。现在这个马甲我还没玩够。” 在琴酒提出反对之前,boss已经下了决定——他可是等这个机会很久了,虽然他不觉得被冒犯,但也并不真的乐意被那么多人包围。现在有了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安室透,不仅是背锅有人了,他想干点什么,也有了趁手的助力。 第23章 早上十点,安室透带着收拾好的简单行李,在绿川真隐含担忧的目送下,离开了暂住的安全屋。 十点半,按照邮件里提供的密码,他在一家商场的储物柜里拿到了钥匙。 十一点,安室透提着行李包来到了邮件里写明的地址,米花町5丁目的一栋公寓。 这所公寓一看就不便宜,附近有办公楼和一些高端品牌商店。但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建筑则更多的是老式的三层楼房,一楼开了不少小店,看起来比公寓这一边热闹得多。 公寓的入口在背对马路的另一边。安室透停好车,拎着包走进大门。公寓楼只有五层,但却安装了电梯。他上了三楼,来到302室门口,看了眼隔壁的303室,才打开门进去。 十一点三十分,安室透已经来到了巽夜一所在公司的办公楼附近。他先熟悉了一下周围环境,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从店门的玻璃墙朝外望去,视野正好涵盖了办公楼的大门。 这家店离他之前打工的便利店不到两公里,但合格的保镖怎么也得把保护对象纳入自己的视线。好在他在原来那家店只是打零工,离职很容易。 十二点,在新的便利店谈妥了兼职后,安室透准时出现在办公楼底层大厅。几分钟后,就看到巽夜一被人流推挤着从电梯中出来。 “巽先生。”安室透迎了上去。 “叫我巽吧,”白天打工人状态的巽夜一,和昨天晚上的蜜酒似乎不太一样,看起来安静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腼腆?“这里有家拉面店不错,午饭我请你。” “那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安室透努力让自己的心态调整到还不知道巽夜一的身份时,单纯作为便利店店员对待顾客的心境。 巽夜一将人带到两百米之外一个路口的拉面店,点餐,排队,等了一刻钟才等到两个空位。 两碗热腾腾的浓汤拉面很快被送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呢,真不错。”安室透尝了一口后赞叹道,转头看着巽夜一慢斯条理地撒着白芝麻,犹豫了一下,问:“那么,巽知道到底是谁要对你不利吗?” “……请专心吃面,安室难道喜欢吃饭时间谈工作吗?” 巽夜一看着面说,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随手放在一旁,专心致志地用海苔卷着面条。 ——boss怎么知道,boss怎么会在意这种细节?这个回头还得问问白兰地还编了哪些剧情! “抱歉。”安室透声音微微收紧,心想这位还真是不好对付。 因为和巽夜一在面对墙壁的单人位置并排而坐,安室透没法准确读取他完整的表情。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安室透心里在对他的性格评估上,继昨晚的“爱捉弄人”、“任性自我”之后,又贴上“防备心重”、“不好接近”的标签。 被人腹诽难搞的boss巽,却悄悄快速发了信息给远在欧洲这个时间不可能起床的白兰地,让他把蜜酒背景资料中那个试图对他不利的人物背景资料尽快整理好发过来。 等巽夜一吃完热腾腾的面条,吃饱的打工人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柔和下来,仿佛又可以用微笑面对难搞的上司和更难搞的客户,面对安室透自然态度也温和得多了。 “那么今天的晚饭我们吃什么?”巽夜一未雨绸缪地问。 “巽有什么建议吗?” “有点想吃咖喱饭,安室会做吗?” “?” “我跟他们说想要个能做饭的保镖,难道不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推荐你的吗?”巽夜一认真地问。 “……” 没意识到巽夜一在线忽悠的安室透,想起了诸星大在时三人轮流分摊做饭,然后变成安室透和绿川真轮流做饭诸星大洗盘子,而诸星大不在时绿川真做饭他洗盘子的短暂同居生涯——他真想知道是谁给了组织他擅长厨艺的假情报! “你不会吗?”巽夜一看他迟迟没有反应,还没戴上眼镜的面孔,露出了一点因为出色颜值而更容易让人不安的失望之色。“早知道就让他们换个人了……” “不,我只是考虑去哪里采购食材更方便。咖喱饭并不难,我还在想怎么感谢你请我吃面,你不嫌弃我的手艺就行。”安室透微笑着补救。 ——换人绝对不行!只是咖喱饭而已,要是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使得任务刚开始就结束,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这样啊,那我真是非常期待呢。”似乎由于光线反射的关系,巽夜一的眼睛看起来像在发光。 然而到了晚上,去超市特意采购了食材放回新住所再回来公司的安室透,却没在下班时间接到他的保护对象。 此刻办公楼上的一间会议室内,巽夜一带着阴影的表情被掩饰在厚厚的镜片后,愣是没让在他面前喋喋不休讨论的两位不速之客,察觉到他真实的态度。 所有社畜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临下班被叫去开会,而最讨厌的类型之一,则是来增加工作量的还是关系户——不巧这两者同时让巽夜一给都碰上了。 “这种风格不错吧,看起来很有个性。” “字体太小了,不够抢眼,怎么让人注意?这一种的更醒目。” “看起来也太土了,欧巴桑才会被吸引吧?” “喂喂,菊人,你的意思是我的眼光和大妈们一样吗?” “我可没这么说。” “你这家伙——” 眼看着面前两人又要吵起来,巽夜一背景的阴影已经浓重得快具象化了。 就算这两个人之一是森园菊人,六年后的剧情人物,也没法让一个无辜的打工人对害他又额外加班的罪魁祸首有半点好脸色。 ——就算世界核心本人来了,阻挠他按时下班回家吃咖喱饭的人,都不值得原谅。 原来还想着“如何提前避免对方误入歧途”,现在这个主题在巽夜一的脑海里已经被打上了大大的红叉,修改为:如何提前让对方吸取教训。 谁让森园菊人和冢本政明这两个关系户,在他下班时间跑过来说要合作开公司,要求让冢本企业里的设计师帮忙设计一套新公司的vi? 而助纣为虐的江口部长毫不迟疑地就把巽夜一卖给了这两位少爷,还体贴地把巽夜一手头尚未捂热的那个小项目转给了别人做。 谁知道仅仅才讨论了一个新公司标志的设计,就让两个富二代为选定哪种风格掐了半天。 “可恶!我们公司的icon一定要比三船电子工业更酷!” 最后,森园菊人一声大叫,终于成功说服了他的合伙人。 第19章 “听说森园少爷和三船家的少爷不对付。三船少爷还没毕业就已经进入三船企业名下的三船电子工业担任要职,森园少爷因此决定和冢本少爷合作,也打算创一番事业。” 在少爷们还没吵完时,一脸严肃的江口部长已经悄悄给巽夜一八卦完了这件突如其来的加班任务的内幕。 “所以巽你千万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做,明天上午出几个不同方向的初版设计给两位少爷看一下。如果能得到这些少爷的赏识,搭上他们的关系,以后你的好处多得是。” 这话跟上次被喊去给山田秀夫的酒局当陪客没什么两样。但江口部长没发现自己扔的胡萝卜部下已经不吃了,眼见大少爷们消停下来后,连忙请他们去用晚餐——把设计师先生一个人留下加班,并承诺会带便利店的便当回来。 几分钟后还在车里等着人下楼的安室透,收到了巽夜一的消息。 【咖哩饭不吃了,加班。——mead】 安室透并不知道这位组织关系户遭遇了公司关系户的压榨。他只是莫名地盯着这短短几个字,总觉得,读出来一股深深的怨念。 第24章 出于想要和组织关系户搞好关系的意图——这一点大概江口部长一定会觉得找到了知音——安室透在外面点了餐,直接打包带去了办公楼上。 此时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只有巽夜一一人。看着有气无力飘过来给他开门的设计师先生,安室透心中闪过一丝迷惑。 “不愧是万能的安室,”巽夜一模仿着便利店里彬田的语气,勉强把视线从安室透送上来的鳗鱼饭转移到安室透的脸上,“真要等江口部长带便当来,我大概已经饿晕了。” 安室透从对方力气不足而缺乏起伏的语气中,愣是听出了如同救命之恩的感激。不过等了解设计师加班的原委后,他心头的不解更深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什么?”巽夜一抬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为了隐藏身份的话,没必要如此吧?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为了活着啊。”巽夜一扒拉了几口饭,缓了缓饿得发慌的心跳,平淡地反问,“大家不都这样的吗?” “大家?” 巽夜一咬着鳗鱼,感受着味蕾上蛋白质烤熟后的香气和肉质天然的甜味。等把鱼肉珍惜地咽下,他才回答对方的不解:“你刚才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没注意吗?如果从外面看这栋楼,会发现这个时间,像我这里一样亮着灯的窗口还有很多。‘大家’就是,这些窗口背后的普通人。” 他用筷子点了点盖在米饭上的诱人的烤鳗鱼。 “安室你是很有天赋的人,不然也不会只用了一年,就从外围晋升为代号成员。我么,大概是运气好,所以也很早就得到了代号。我们都可以享受组织大把的资源和金钱奖励,过着别人羡慕的生活——虽然代价是随时可能丢掉小命。” 他又点了点鳗鱼下的米饭。 “但我们这样的人,是少数。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就是这些亮着灯的窗口背后的普通人。天赋一般,运气一般,虽然独一无二,但也普普通通。少年时觉得自己是奥特曼,是天选之子,成年后面对现实,总有一天会认识到自己只是天选之子路过时背景中的路人甲。虽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天降陨石,但却已经一眼望尽了未来的路。 “人生最好的时间,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并不喜欢的工作中,每天应付着不喜欢的人,在不想笑的时候微笑,在想要休息的时候不敢停下来,只是为了生存下去,就得用尽全部的力气。在苦难中寻找快乐,从而明白幸福是什么。” 巽夜一摘下眼镜,直视着安室透,带着一点暗紫的黑眸仿佛透过他,看着不知名的存在。 “所以,觉得不公平又怎么样,不是心甘情愿又如何?‘大家’不像安室,凭借天赋和能力可以选择更刺激的生活。‘大家’只能过普通的生活,普通地活下去,但也有机会获得普通的幸福。为此,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没有选择的‘拼命’。” 安室透被他看得有点心头发慌。他第一次在这位蜜酒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感,但奇怪的是,这种压迫感又和他曾在组织中接触到的那些手上沾血的成员,全然不同。 “但如果你想,应该完全可以找到更轻松更优待的工作吧?”他假装什么都没感受到,用闲聊的语气仿佛随口一说。 安室透还没得到代号前,作为外围成员在组织里混,打探到不少组织的情况。据他所知,这么危险的黑暗组织之所以能吸引那多人前赴后继地加入,很重要一点就是它的任务奖赏非常高。即便只是一个外围成员,凭借一些简单的协作任务,获得的收入都足以让他享受到极为舒适的生活。 而巽夜一这种有代号的组织关系户,在他看来和同样存在于警察厅内的关系户,某方面来说没什么区别。有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强大的后台,蜜酒有必要忍受这份工作到这个程度吗? “没必要,糟心的关系户哪里都有,组织的任务来了不同样要加班吗?安室你就算打零工也有超时工作的时候,哪个位置都不容易,换来换去还不是一样?论工作难度而言,这里的工作反倒是最简单的了。” 巽夜一说的是实话,不管是什么项目,其实对巽夜一来说并不难。因为他作为锚点的记忆库里,有无数出于各种奇怪的理由没有机会见天日的废稿。 比如某个简化水母形象的公司icon设计,一度所有人都说好,最后却由于该公司社长曾经被水母蛰过导致心理阴影,最终被一票否决。 类似这样的设计真的很多,都是能直接使用的成熟作品,随便拿几个出来改一改,用来交差绝对够了。因此,即便是森园菊人这种额外任务,他也不是真的有多伤脑筋,只不过因为无法省略过程必然会消耗精力而已。 “而且,人总是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普通人羡慕那些物质优渥、精彩纷呈的生活,我们这样的人,不也会羡慕普通人那样平淡但安稳生活吗?”巽夜一最后补充道。 这同样是实话,只不过不是实话的全部。他羡慕普通人的生活,羡慕他们普通地生,也能普通地死。 安室透闻言,表情实在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好吧,那请加油,我会等你下班的。” ——但他的笑容比办公室的白炽灯温暖得多。 不过,这种宛如女朋友等待男朋友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等巽夜一吃完饭坐回电脑前工作,安室透收拾好饭盒包装,随便找了个座位,靠着椅背拿手机处理邮件。 由白兰地睡醒后整理的“敌人”身份信息,已经被巽夜一转发给安室透。编剧为了让自己写的故事更可信,这次的“敌人”并不是杜撰的虚构人物,而是真实存在的。 来自某个西西里黑手党家族的大人物,从利益到私怨都和组织一位重要成员结了死仇,不死不休的架势已经干扰到该成员执行任务。日本境内有极道的人疑似接了暗杀巽夜一的赏金任务,目的只是为了泄私愤。 ——而现实中的这个大人物,早已失踪多时,一直被关在组织的一个地下基地里。 安室透又上网进入一些秘密论坛,意图搜集关于日本接任务的人的情报。等所有的事情暂时处理完,他翻出了手机自带的游戏开始消磨时间。 据说办公室里陪着一起加班是最容易促进感情的。至少今晚直到下班也没能等到江口部长带回便当的设计师先生,在肝完工作后,肉眼可见地与新保镖的关系变得亲近起来。 第25章 没有吃上咖喱饭的巽夜一,在第二天早晨吃上了安室透做的鸡肉三明治。 “吐司太干了,鸡肉有点柴,生菜不够脆,太阳蛋煎老了,我喜欢蛋黄嫩一点。” 巽夜一坐在302室的餐桌前,喝掉最后一点咖啡,怀念了一下上次尝到的白兰地的手艺,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看向还没脱下围裙,额头青筋乱跳的安室透,认真地说:“虽然你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说的是真心话。当然还是要谢谢你给我做早饭,尽管味道很一般。” “那真对不起,如果觉得不好吃,我想请个专业厨师应该更容易满足你。”安室透又露出波本式的险恶笑容。 “只要我想,当然可以,但那没有意义。”巽夜一无视了他的潜台词,起身朝房门走去,准备回隔壁303室换衣服上班,“我不是要吃天下最好吃的三明治,我只是想尝尝安室的手艺。因为是安室做的,才值得期待。” “……” 安室透表情复杂地看着关上的房门。 ——他没法否认,他有点被打动了。 “真是奇怪的人……居然是这种性格,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 内心光明的金发青年有些苦恼,见多了组织里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遇上更接近正常人的代号成员,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第20章 虽然看似脾气有点任性难搞,但巽夜一身上真的没有他所熟悉的那种罪犯气息。相反,对方有一定道德感,尽管在是非观上可能与普通人有差异,但思维明明更像个普通人,也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更没有那种游走在黑暗中的人常见的恶意,以及不受控制的欲望。 所以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呆在这种黑暗组织里呢?难道就因为有关系人在组织中? “算了,先搞好关系再说,还是任务重要……要不要找hiro再学一学三明治和咖喱饭?” 安室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念头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与此同时,还有人与他的想法神奇地同步了。 ——如果公安先生现在就能去找他的幼驯染学一学怎么做好吃的三明治就好了! 303室内,巽夜一站在镜子前,一边穿外套一边在心里如此期盼着。 尽管另一位按照原定剧情将来会活在回忆中的知名卧底——本名诸伏景光的代号成员苏格兰,一直存在着厨艺好的传说,但巽夜一至今没有机会去证实一下。 这不,现在不是就有机会间接验证了吗?既然眼下的安室透还不是六年后厨艺技能好到能在波洛咖啡馆打工的王牌店员,那么是时候给他一点助力,让他把升级一下这个技能了! 巽夜一畅想了一下美好前景,心情不错地拿着他的公文包出了门。 今天有安室透开车接送通勤,但巽夜一也没能多睡多少时间,毕竟早高峰一向车速有限。 到了公司后,难得江口部长还没上班。巽夜一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昨晚应酬两个大少爷回去晚了,部长上午请假,结果却听同事一脸震惊中带着兴奋,给他传递了从总公司听来的消息:江口部长昨晚遇到了车祸! “就在距离我们公司大楼不到一百米的一个路口,当时部长要过马路,明明走的是横道线,突然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车给撞了!结果那辆车还肇事逃逸,也不知道是不是酒驾!太可怕了,幸好部长及时躲开了一点,但还是被车开过去时蹭到,弹到地上滚了足足十几米!身上都是挫伤,还有好几处骨折!这下部长可真是糟了大罪了,幸亏没有生命危险!” 同事绘声绘色的描述,简直如同在车祸的刹那亲临现场,亲眼所见。 巽夜一配合地做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问:“怎么会这样!太可恶了!那现在肇事者找到了吗?” “还没有,说是路口监控坏了,远一点的监控也没拍到肇事车牌。” 巽夜一又问了江口部长出车祸的时间,不由怀疑部长是陪少爷们吃完饭回来,想起要给他去便利店买便当时被撞的。他想了想,用手机给安室透发了消息。 【江口部长昨晚在公司办公楼附近出了车祸。肇事车逃逸,监控没拍到车牌,有空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线索。——mead】 【新任务?——bourbon】 【不,只是私人请求。——mead】 安室透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有没有可能策反蜜酒。这样一个当认识的人遇到事故就会主动想要帮忙的人,怎么想都不该任由他在犯罪组织中沉沦。 如果能打听到蜜酒背后的成员是谁就好了,倘若他们确实关系密切,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打感情牌? 不要急,安室透告诫自己,一点点来。现在是他卧底以来离组织内部真实面目最近的时候,千万要耐心一点。 按捺下心头浮动的思绪,安室透将注意力转回巽夜一拜托的事。 【可以,欠我一个人情。——bourbon】 作为组织成员,他不能太过通情达理,等价交换才不会惹人怀疑。 【ok.——mead】 巽夜一放下手机,看了眼四周。此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办公室都坐满了。但突然失去了江口部长这种如同教导主任站在教室后窗外的威慑力,职员们都人心惶惶中带了点兴奋,根本无心工作——一成不变的日子突然出现了变化,难免令人感到新鲜。 巽夜一打开昨晚做好的少爷们合伙公司的icon设计初稿,假模假样地伪造工作状态,同时注意力都放在耳朵上,随时收集同事议论中流露的资讯。 “看来部长要修养一段时间了,不知道部长的工作会让谁兼任?” “不一定是找我们这里的人提拔一个吧?我认为可能还是上头空降一个代理部长。” 后一种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临近午休时间,人事总监引着另一个男人走进了办公室。 “各位想必都听说了,江口部长出了事故需要住院。江口部长不在这段时间,总公司调派了这位西条孝司先生,担任米花分公司市场部代理部长一职。大家欢迎!” 职员们赶忙起身鼓掌。 手机在振动。 巽夜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手,听到动静微微垂落视线,用手指解除锁屏。 【找到了肇事车,车辆为泥惨会所有,车主是泥惨会干部毒岛桐子。——bourbon】 第26章 泥惨会干部毒岛桐子……巽夜一从锚点记忆库的角落里搜出了这个名字——一个虽然有名有姓但连路人都不是,只是别人随口一提的人物。 之所以还有个名字,大概是因为成天顶着别人的脸的贝尔摩得,将会在未来的任务中使用这张脸,为了方便嫁祸泥惨会。 在极道世界,泥惨会当然比不上东城会这种庞然大物,只是一个颇有规模的地头蛇组织,人员成分复杂。近几年由于扩张速度快,顺利的发展助长了自上而下的野心,据说泥惨会的人行事喜欢剑走偏锋,而且变得越来越激进。 所以对一些自认犯罪品味更高级的地下组织来说,这家是很好的背锅专业户,可以用来迷惑警方视线或者拖延时间。至少不论是日本的一些个代号成员,还是其他知名的或不知名的秘密势力,在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时,都没少干过这种事。 对此,泥惨会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他们未必不知道自家成天被别的组织踢出来顶罪,但有时候却故意保持沉默任凭天降大锅盖在他们头上——因为泥惨会同样需要凭借这些案件的知名度,来刷自家的知名度。 反正没有真的做过,再用点手段就能洗脱罪名,届时流言已经传出去了,岂不是免费打广告?就目前而言,泥惨会的名声确实在极道世界传播开来,这也是他们能快速扩张的最大助力。 但是势力扩张带来的利益诱惑,足以让心智不坚的人逐渐失去控制。就好比泥惨会干部毒岛桐子,未来她会胆大妄为地试图暗杀那位民众支持率很高、甚至有“最佳首相候选人”美誉的土门康辉。 当然现在的泥惨会还没成长到六年后的地步,不过如果肇事者真是毒岛桐子,那也不是江口部长这样的普通人能解决的。要么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要么反而可能遭遇对方的报复。 【你找到证据的话,想办法提供给警方。——mead】 ——但这件交通事故如果有一个警察厅的卧底公安默默关注,大概江口部长就能得到一个相对公正的结果吧。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找上安室透,万能的打工皇帝可不只是一个戏称而已,还方便帮他处理一些不方便给琴酒他们处理的问题。 何况想起自己昨晚加的班,他真心认为给手下的工作量分配要尽量公平。琴酒已经很忙了,不能因为他愿意做劳模就把工作都交给他。 “……靠窗口位置的这位,是谁?” “巽夜一,市场部的资深设计师。” 听到自己名字,巽夜一抬头,正好对上新来的代理部长的视线。 “巽设计师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代理部长西条孝司微笑着问,他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神却透着不悦。“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巽设计师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呢。” 山村由美被他的尾音刺激得打了个激灵。她偷偷瞥了一眼开小差被当场抓包的巽夜一,有心想为他解释几句,但想起对方不是熟悉的江口部长,又默默地把话咽了下去。 “十分抱歉!刚才听说江口部长遇到事故,一直在震惊当中。” 会被西条代理部长这种程度的新官上任杀鸡儆猴给镇住的,通常都是菜鸟。作为一个做过的稿子可能比对方吃过的盐还多的前辈,巽夜一态度谦和语气真诚地解释道: “昨天晚上还在江口部长的指导下,给冢本少爷和森园少爷的新企业设计企业ai,江口部长亲自陪同两位少爷讨论工作一直到很晚。今天一大早我就等着能将设计稿给江口部长过目,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噩耗!” 茶里茶气的职场话术倒不是什么技能,打工人谁没遇到过几个极品呢?遇到的极品多了,自然而然也就会了。 “我刚才在想,没有江口部长把控方向,这个设计案该怎么办?”他一脸忧虑地抛给了这位新上司一个新问题。 西条代理部长眯了眯眼,笑道:“原来如此,巽设计师对待工作这么用心,那真是再好不过。不用担心,我在总公司的时候,和冢本少爷有些交情,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把设计案的情况先和我交代一下。” 第21章 “是,西条部长。” 危机暂时解除。有同事暗中朝他比了拇指。 但巽夜一觉得这事不会就这么完。虽然西条孝司长得人模狗样,看起来比江口部长年轻得多,只看他覆盖头顶乌亮浓密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就可以知道他和江口部长不是一类人。 当然还有个原因,西条孝司是“没有出现过的人”。在巽夜一作为锚点的记忆中没有,在六年后的剧情线中也没有。这样的人当然是出现过的,在过去每一次轮回,总有些遇到的人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但那些大都是偶然发生的交集,相交的时间十分短暂,都只是“路人”。 可是西条孝司既然是代理部长,除非明天这位也遇到个事故退场,不然未来至少好几个月的相处,怎么看都是一个“配角”。 一个从来没出现在他的经历中的“配角”,因为过去没有出过车祸的江口部长出了车祸而改变,又是哪一只蝴蝶振动的连锁反应呢? 即便思考着深奥的时空之谜,也没能让巽夜一逃过西条代理部长的为难。后者倒没有当面搞事,但在森园菊人和冢本政明又一次来公司时,靠一些巧妙的语言艺术,成功地让两个大少爷否决了所有方向的设计稿。 在西条代理部长拍着胸脯保证巽设计师下一稿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妙设计案后,巽boss在又一个延迟下班的夜晚找上了组织的波本。 “就是这样,所以只能拜托安室去调查森园菊人和冢本政明的喜好了。知道他们真正喜欢什么,才能做出他们满意的设计。最好再调查一下三船企业继承人的情况,一般越是讨厌一个人,对方喜欢的东西也会被讨厌。森园菊人对三船家的继承人看不顺眼,做设计最好避开符合三船喜好的风格。” “……原来设计一个企业标识这么麻烦的吗?” “麻烦的是提出要求的人。怎么样?安室,我把这个给你算进组织任务里,完成可以拿奖金,作为感谢你帮忙的报酬。”巽夜一开始利诱。 “这样做没关系吗?”安室透试探地问。 “放心,你还在考察期,我有给你下任务的权限。这几个人都是企业家的少爷,随便编个名目调查他们,不会惹人怀疑的。”组织boss用蜜酒马甲给卧底公安演绎了一回,如何在组织内假公济私混任务。 安室叹了口气,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好吧,看在任务奖金的份上。” “那就拜托了,能把这两个大少爷搞定的话,你也不用天天陪我加班了。” 巽夜一站在公司路口的人行道前等绿灯,他要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瓶圣泉。 安室站在他一旁,忍不住又问:“所以你真的完全不考虑换工作吗?听你这么说,新来的上司恐怕以后还会找你麻烦。” “不换,连这么个小人都搞不定,我还怎么混组织?” 巽夜一不以为然地说,看到前方红灯转换成绿灯,抬步向前。 安室透跟在他身边,“真不知道你到底是——” 金发青年的眼尾倏地扫到一个速度极快的黑影,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朝身前的巽夜一扑了过去!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一辆黑色汽车转出路口,几乎擦着他们的身体,飞一般掠过地面,在零星路人的惊叫声中,很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第27章 “啪”的一下,眼镜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巽夜一被安室透扑倒在地时,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紧跟着,路口又转出一辆警车,打着警灯乌拉乌拉地追着那辆差点撞到人的黑色汽车,呼啸而去。 不,或者该说,显然这辆车开得这么快,是因为在逃避警车的追捕。 安室透用手臂撑起身体,注视着远去的警车,神色严肃。随即他起身,把手伸向还躺在地上一脸懵的巽夜一,询问道:“喂,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唔……没有。”巽夜一抓着他的手慢吞吞地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再拍了拍衣服后背沾上的灰。刚才安室透扑倒他后还滚了一圈,深色的外套上和地面摩擦的痕迹十分显眼。“你又救了我。” “这不是我的任务么,你的安全可是很值钱的。”安室透开着波本式的玩笑。 巽夜一看向远处,马路两边轻微的骚动还未完全平息。 一位刚才目睹了险情的女士还喊着:“天呐太危险了!你们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不用了,谢谢关心,我们没什么问题。看刚才开过的车,已经有警车在追了,应该不用报警了吧。”安室透和热心女士聊了两句,转头看到巽夜一弯下腰,问:“怎么了?” “眼镜坏了。”巽夜一从地上捡起眼镜,对着路灯端详,右眼的镜片上有了大片裂痕,显然不能用了。 “附近有眼镜店吗?再换一副好了,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有度数,这种眼镜很便宜。” 安室透上一次在便利店就注意过巽夜一的眼镜,看起来虽然笨重,但实际是平光镜片。他还对戴上眼镜就跟大变活人似的神奇效果,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不过上次只是镜架变形,这次却是镜片碎了,最终没能逃过报废的结局。 “也不便宜……”巽夜一咕哝着,从包里拿出镜盒,默默将碎掉的眼镜收好。 尽管看起来款式老土到快要被淘汰了,但其实镜架有内嵌定位的芯片,虽说不算是未来万年小学生戴的那种黑科技产品,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扔地上的价格——真要扔了,恐怕会被人误会他出了什么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他忽地身体一僵,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刚才那辆车,就是撞了江口部长的那辆,我看到车牌号了。”安室透没注意到巽夜一的反应,稍许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但我没看清驾驶的人。有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把这辆车肇事逃逸的证据给了警方,所以它正在逃避警方追捕。但这没法解释,这辆车刚才差点撞到你就一定是巧合,不能排除可能司机是接了对你的暗杀任务。我认为这件事还是要上报给组织,再调查一下。” “……” 巽夜一感受到包里手机的振动,心说果然来了。 在他拿出手机查看的同时,安室透也收到讯息,内容是一个地址。 【带mead来这里。——gin】 安室透皱眉。看来即便到现在,组织依然有人监视着他。虽然可以理解这种对待新成员的谨慎,但还是令人不爽。 与此同时,巽夜一收起手机说:“gin让我们去一下b54基地。” 他该高兴琴酒还算冷静,没直接开着他的保时捷过来吗?巽夜一也是从坏掉的眼镜上突然想起,因为波本还没度过考察期,琴酒不会放心对方单独留在他身边,一直没解除监控——也就是说,刚才的车祸琴酒一定看到了。 半个多小时后,安室透开着马自达,驶入了一栋老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b54基地就在这栋楼的地下。 安室透停好车,跟着巽夜一走进一条货运通道。 “bourbon,这个地方你来过吗?”到了这里,巽夜一很自然地更换了称呼。 “考核时来过。这里有两个训练场,大的那一个只有代号成员能使用。可惜我成为代号成员后还没试过。” “那你有空来试试,这里大的训练场有最新的场景模拟技术,一定能让你大开眼界。” 他们顺着货运通道转进了另一条走廊,走到底是一扇封闭的大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贴。 巽夜一在门锁上拨弄了几下,旁边的墙面自动滑开了一个带着数字键盘和掌纹扫描屏的金属板。他将手掌贴在扫描屏上,金属板亮起绿色的提示灯,随即身侧的墙开启了一个入口。 入口后面是一个隐秘的梯厢,电梯连通更深的地下。两人坐电梯停在了地下二层的位置,出来后继续验证掌纹和密码,才得以进入b54基地内部。 地下二层属于代号成员才有权限进出的区域,进门后是一个大厅,衔接着三条通道呈t字形。安室透走进去没看到其他人影,只有黑衣银发的琴酒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天花板上明亮的灯光都穿不透他身影的黑暗。 “bourbon,你去b217室,那里有人等你,需要你协助调查泥惨会的事。mead,你跟我来。”琴酒硬梆梆地说完,不等他们反应就转身,大步朝着左边的通道走去。 安室透看了巽夜一一眼,随即转向右边的通道。编号b217的房间在右边的通道深处。 巽夜一慢吞吞地走进左边的通道,拐了一个弯,就看到琴酒的背影逐渐放慢了脚步,一直到他跟上去。 “应该是意外。”他说。 “不能排除有针对您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本来就是brandy编出来的剧本。” “等调查完就会有结果。” “……你不会要说等调查完没有人针对我,才放我回去吧?”巽夜一停下脚步,转过头。 第22章 “不。”不知何时落后他半步的琴酒,也跟着停下,“您该补充‘乌尔德之泉’了。” 巽夜一偏头,注视着他灰绿色的眼睛,片刻后低哼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玛格丽特制造的“乌尔德之泉”原液,除了通过静脉注射摄入,其实还可以直接入口,虽然味道很糟糕。但考虑到原液的成分经过肠胃消化会有损耗,一般巽夜一都是定期回来接受注射。 对于这种能保证他自由活动的重要补给,巽夜一当然是不会忘记的,毕竟他对于过去某段时间整天只能静养的生活,完全没有再经历一遍的兴趣。所以即便知道这只是琴酒的借口,他也就顺水推舟没有拒绝。 琴酒在这里有一个套间,是他的专属休息室,平时没人会进来。巽夜一就在休息室内一边吊水,一边批复组织的重要文件。 等结束时,已经超过午夜12点了。随手拔掉针头,正准备去内里的卧室睡一晚,明天直接上班的巽夜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飞快地用手机发出消息。 【去哪儿了?】这条给琴酒。 【你还在基地?——mead】这条给波本。 此时的巽boss不知道,琴酒和波本就在泥惨会的大本营外,同时收到了他的信息。 第28章 泥惨会的大本营在一家米花郊区的食品加工厂,厂区内部被改造得可以说五脏俱全。有专门的训练和拷问场所,有武器库,还有骨干成员的住所和娱乐区域。岗哨最多的办公楼,就是他们干部聚集的总部。 【出任务。——bourbon】 安室透回复完消息,收好手机,躲在隐蔽处观察着加工厂的后门。这片区域因为有好几所老厂房,过去因为污染问题造成居住人口流失。留下的房子要么早已荒废,要么被改为仓库或办事处。到了夜晚这里的街道少有人影出没,楼房窗口大多黑漆漆的,灯火零星,要找个视角好便于观察目标的地方并不难。 他今晚的任务就是盯住加工厂的出入口,对人员进行甄别。而在他身后的一栋楼房顶上,狙击手早已待命。 当然,接到和他相同任务的人不止一个,加工厂每个出入口都已被人锁定。今晚是他第一次参与组织这么多人的行动,他不知道具体人数,但根据之前得到的情报推断,至少在十人以上。 安室透看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也见到了诸星大,他跟着琴酒行动。不过安室透不确定他的幼驯染是不是也在今天到场的人员中。 整个行动计划很简单:a队负责潜入,释放催眠瓦斯,安放特制爆(炸)物,用以最后伪造化工爆炸现场。b队在外围,收割逃出来的漏网之鱼。最后启动爆(炸装)置,毁尸灭迹。 安室透就列属b队,而琴酒则带人隐藏在另一栋楼房里总览全局。 这一次的任务十分突然。原本只是要查蜜酒差点遇到车祸的背后,是否有人为因素。没想到在追查那辆车的人员和踪迹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人将组织内部的机密走私给西西里黑手党,而泥惨会的干部则在其中扮演了中转的角色。 具体的情况安室透不是很清楚,甚至不知道被交易的“机密”是什么。毕竟主导情报调查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位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代号成员乌尼昆——unicum,一款来自匈牙利的草药酒,又称十字酒。 但从琴酒如此兴师动众的反应可以判断“机密”的重要性。只不过眼下不是探查的好时机,集合时他注意到那几个和琴酒交流任务的组织成员,个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可以想见现在的琴酒绝对惹不起。 安室透的神色和建筑物盖在他脸上的影子一样阴沉。 年轻的公安先生并不是为了厂房内,浑然不知已经见不到明天日出的泥惨会成员感到不忍。实际上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社会的渣滓,祸害善良民众、玷污这个国家的臭虫。虽然罪恶应该经由法律决裁,但假如这些总能利用漏洞逃过法律制裁的渣滓,被同道中的犯罪分子清除,他也不会因此产生多少怜悯。 ——当初若是不能首先丢掉多余的怜悯,没有深陷黑暗沾染黑暗的觉悟,又怎可能成为代号成员呢? 真正让他心头感到沉重的是,今晚他见识到了组织更多的面目,让他深深的意识到,这个组织的势力和规模,可能远超他们原本的推断! 和安室透一样心情不怎么样的,还有站在某处楼房的窗口前,居高临下望着加工厂琴酒。 这一点离自家大哥最近的伏特加感受最深。看起来比寻常更冰冷的琴酒,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只差一点火星就会炸毁的火药库。所以当琴酒的手机突然振动时,伏特加心头一紧,想着谁这么倒霉这种时候来触雷? 但那种连身边的人都感到紧张的杀意,却在琴酒打开消息时,反而瞬间收敛了起来。 【我回去再跟您解释。——gin】 琴酒将消息发出,随即按下耳麦的控制钮,毫不迟疑地下令: “行动。” b54组织基地内。 巽夜一看着屏幕上两条回复了,但跟没回复可以说没什么区别的消息,轻轻“呵”了一声。 然后他登录了组织的网站进后台查看。虽然没有新增任务,但一个自由交换情报的内部论坛上,还是被他从最新删除的帖子中捕捉到了某些信息——以他的账号权限,想看到别人以为不会再有人看到的信息自然很容易。 巽夜一心里大致明白这两人去哪儿了,两个卷王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但他并没有立即叫停部下的擅自行动,自认是个好boss的巽夜一,既然对信任的人放权,就不会再随意干涉,免得损伤到对方的威望。 ——不过,该有的惩罚还是不能少的,不然哪一天一不小心浪过头,他还真担心只来得及去收尸了。 巽夜一看了眼手机时间,拨打了大洋彼岸贝尔摩得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对方才接通。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对面传来了明显带起床气的声音。 巽夜一又看了一眼时间,确定没有眼花,才出声道:“sharon,你那边现在应该是中午,我以为我不会吵醒你。” “不要用社畜的作息来擅自揣测女明星的睡眠时间,女明星可以睡到自然醒。” “退休的女明星吗?” 回答他的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巽夜一再度打过去,锲而不舍到对方终于再度接起,在对方出声前抢先开口: “你接圣泉的商业推广是故意的吧?” “……你在说什么?”从对面刻意带着不同起伏的音调可知,这个问题成功地让她清醒过来。“我可是女明星,接个广告怎么了?送上门的钱为什么要拒绝?” “我不信。” 到底是女明星,即便是冷笑,对面传来的声音也十分动听:“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吗,libation?” libation祭酒,是他的另一个马甲,至今还在使用。这个同样画风和寻常代号不同的酒名,代表了这个马甲的一些特殊背景。只不过区别于诞生自编剧白兰地之手的蜜酒,祭酒的背景大都是真实的。 “什么做贼心虚?” “别说你听不懂,圣泉是你私下的产业吧?是用了组织的‘乌尔德之泉’?以margarita和你的关系,随便找个名目额外分一点原料给你,简直是举手之劳。可是你猜,如果‘那位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想,‘那位先生’不需要知道这种小事。倒是你,不是说你要更换身份吗?你这样再度出现在公众面前,难道要当场表演重返青春吗,vermouth?” “总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女士的年龄,可不是绅士的行为。”被叫出代号的贝尔摩得,冷冰冰地说。 “那我道歉,如果这能让你停下无意义的争吵。据我所知,fbi盯上你了对吗?你看,你需要帮助,而我需要你保持沉默,我们做交换,这不是很公平么?” “……”贝尔摩得没再继续口舌之争,沉默半响后回道:“那么,我要gin。你能说动他来帮我,我就如你所愿,对你和margarita的小动作保持沉默。” “gin?你确定?他可是在日本,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帮你说服whiskey。”只听巽夜一意外中带着不满的语气,完全不会想到他说这话是根本面无表情。 “别提那个混蛋,你只要答应或者拒绝!” 啊,看来威士忌酒把女明星惹毛了。 巽夜一刻意停顿了片刻,然后神色平淡地用一种似乎十分勉强的语气说:“好吧,我会说服gin去美国,希望你言而有信。” “当然,只要我们都有秘密,双方都不会背叛,不是吗?” 第29章 这次用到的催眠瓦斯,可没上次送boss去“参观”拘留所时那么温和。 作为一种处于降低成本目的的衍生品,这款型号hps117的催眠瓦斯在效果更强烈的同时,对人体的损害就大得多,有可能对神经或者脑组织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但保留了代谢快不易成分残留的优点。因此a队潜入时都佩戴了轻型防毒面具。 第23章 察觉不对逃出来的漏网之鱼,大都是没呆在室内的人员,但受到外溢气体的影响,他们多少行动都受到了影响。除了少数逃到门口造到狙击,多数则被a队补刀解决了。 “绵贯辰三,确认死亡。” “毒岛桐子,确认死亡。” …… 琴酒的耳机里,不断传来下属成员汇报泥惨会干部被清除的消息,直到最后一句: “泥惨会会长鬼童捺房,确认死亡。” 至此,风头一时无两的新兴极道势力泥惨会,就这么不到半小时内宣告覆灭。 整个过程因为目标受到催眠瓦斯的影响,甚至连呼叫声都很少。 “b队撤离。a队收尾。”琴酒通过耳麦下达命令,随后抽出了一支烟。 “啪”的一声,伏特加手中的打火机点亮一簇火苗,适时地凑近。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火光跳动,随即腾起淡淡的烟雾。 站在另一个窗口至今没有机会开一枪的诸星大,冷漠地望着远处的加工厂。他撇头,又看向那张烟雾后晦暗不明的脸,不明白为什么行动如此顺利,琴酒的眉间却依然没有松开?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目标的食品加工厂化作一团赤红的火焰,气流震动着窗户,发出玻璃轻微的鸣响。 “痕迹已销毁,收尾完成。”耳机里的声音报告道。 “a队撤离。” 琴酒又看了一眼窗外熊熊的火光,隐约的人声与喧哗渐渐靠近。 “走吧。”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黑色的风衣眨眼融进了黑暗中。 等诸星大收拾好狙击枪开车驶离现场,所有的行动成员都已撤离。就像来时悄无声息一样,走得也无人察觉。 琴酒让伏特加将自己送回b54基地,独自来到地下二层。 此时是凌晨三点。 琴酒找了间空的休息室,打开组织内部网站,登录自己的账号,补入今晚的行动,将参与者名单录入并逐一确认完成,再审批发放任务奖金。然后他把之前乌尼昆收集的情报整理成档,并打印出来。 这时他才有空去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酒。在他喝第一口的时候,又给波本发了一条消息——完全不管这个时候波本可能刚睡着。 【早上来基地接mead去公司。——gin】 他喝掉了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意识渐渐远去,淡化成朦胧的光影。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灯光,白色墙壁没有窗户。点缀在白色之中的盆栽植物、书架、笔记和彩色的画,以及浅色的垫子和毯子,成了不让人失去色彩记忆的锚点。 那个人的颜色也很白。尽管会穿有颜色的浅色衣服——淡蓝色或者米色,就像别人随手买的款式,但更多的时候那个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 大部分时间,那个人总是坐着或者躺着,有时候会短暂地起来走动,或者借助仪器维持肌肉力量。因为经常需要注射营养剂,或者不知名的药物,那个人手臂和身上布满了针眼。即便如此,得不到正常活动的肌肉还是在不断萎缩,这让对方看起来瘦得就像那具搁在研究员办公室的人体骨骼模型。 但那个人很少睡觉,除了昏迷,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而在他们也醒着的时候,那个人就会拿着书给他们上课,拿到什么就教什么,书上没有的也教,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让他们学。 很奇怪,那个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甚至精通格斗、射击、追踪和反追踪,以及野外生存等一些,完全不像一个在实验室关了那么多年的人能接触到的内容。虽然似乎那个人精通的都是理论,但会经常让他们去验证这些理论。他和威士忌就是在一次次两败俱伤中,证明了学到的知识都是正确的。 时间在变化,一切都在变化,白兰地和玛格丽特从讨人嫌的小崽子变成了讨人嫌的少年人,他和威士忌成年了,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外面去出任务。他们都逐渐从年幼走向青涩,从稚嫩走向成熟。 只有那个人仿佛不会改变,和贝尔摩得一样……不,也不一样,贝尔摩得不会有那种眼神—— 琴酒蓦地睁眼,从梦中回到现实。 他捂着脸坐直身,不怎么确定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做了个梦。他也不记得梦到什么,但似乎隐约看到了那双眼睛…… 房间内的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早晨六点零八分。 琴酒没了睡意,起身简单地洗漱,然后去了训练场。 早晨七点零七分,琴酒的休息室内,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的巽夜一,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片刻后慢腾腾地起身,慢腾腾地走进盥洗室刷牙,换衣服,从冰箱里找到可以当早餐的面包,慢腾腾地坐到沙发前,一边啃着早餐,一边看手机。 当屏幕上跳出“食品加工厂发生剧烈爆炸”的新闻时,巽夜一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一手捂着阵阵抽痛的额头,一边艰难咽下干巴巴的面包。 七点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巽夜一没有起身,只是发了个消息。 【自己进来。】 这里是琴酒的休息室,他又没换过密码锁的密码。 门被人推开了,依旧穿着黑风衣仿佛随时准备去上工的琴酒,拿着一叠报告走进来。他的长发还带着一丝尚未吹干的水汽。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站定,弯腰将报告搁在茶几上,低头道:“boss。” “你昨晚带人去灭了泥惨会?”疑问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为了确定您昨晚差点遭遇的车祸是意外还是刻意所为,unicum查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报。” 琴酒伸手将报告,往对方的位置轻轻推了推。 “西西里的西蒙家族,有人通过泥惨会的渠道收购‘乌尔德之泉’的原液。组织里有人窃取了‘乌尔德之泉’,借泥惨会高价出手。” 第30章 “西蒙家族?”巽夜一听到这个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奇异之色,“知道是谁了?” “一个叫桑托的成员。目前还不能定论,是他个人行为,还是家族行为。至于组织里窃取‘乌尔德之泉’原液的叛徒,”这个词从琴酒嘴里吐露出来,仿佛带着切骨的冰冷,“已经有怀疑的人选,还要进一步调查。” 巽夜一翻开报告。 据安室透调查到的情报,以及乌尼昆之后获取的信息梳理后抽丝剥茧,车祸事件的起因是意外,但事故本身不是意外。 泥惨会不知何时和组织中的某人搭上了关系,后者有渠道提供“乌尔德之泉”的原液,泥惨会则负责找买家高价抛售。 泥惨会干部毒岛桐子有个叫尾形的小弟,经常充当毒岛的司机。因为赌瘾大手头缺钱,心生贪念,从泥惨会囤积的原液中偷了两支出来,再转卖给他自己私下找的客户。 没想到他们交易的时候,被陪两个大少爷出来吃饭的江口部长无意中看到了。当然,江口其实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没当回事,安室透伪装成警方人员询问过,不是特意提起他根本不记得。但尾形原本就因为铤而走险,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惊慌之下他本能地跟着江口的行踪,因为担心暴露自己的私下交易,一踩油门,驾车撞向了江口。 不过开车撞人其实是尾形一时冲动,真的撞了以后他反而慌了,大概理智想起这是毒岛桐子的车,他再没有了当街撞人的勇气,也不敢再逗留现场。车子开回去后尾形自然是不可能声张的,反而要想办法尽量遮掩车被碰擦的痕迹。 毒岛桐子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某天晚上开着事故车外出的。结果因为安室透将肇事车的信息提供给了警方,毒岛桐子的车一出现,就惹来了警车随行。而毒岛则误以为自己被警方盯上了,第一反应当然是甩掉警车,总不可能是停车自首,因此开车急转弯时差点撞上正好过马路的巽夜一。 “果然是意外。”巽夜一合上报告,“gin,你临时决定覆灭泥惨会,是因为泥惨会私自贩卖‘乌尔德之泉’?” “是的。”琴酒声音平淡地承认。“‘乌尔德之泉’是m部的机密,组织重要的利润来源,也吸引着无数暗中的觊觎。现在不杀鸡儆猴,只会引诱更多人铤而走险。” ——但他不会承认的是,不论泥惨会竟然敢走私巽夜一赖以生存的“乌尔德之泉”获取暴利,还是泥惨会的干部差点撞到巽夜一,在他眼里都是绝不可饶恕之罪。 “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能用工厂化工爆炸遮掩过去么?”巽夜一问。 “他们再调查下去,会发现近藤会的线索,最终得出极道火拼的结果。” 巽夜一望着琴酒灰绿色眼睛里无比坚定的冰冷杀意,笑了笑,忽然说: “gin,去美国吧,vermouth有麻烦,我答应了她说服你过去帮她。” 琴酒猛地抬头,“boss!” 第24章 “你对组织的维护,当然值得嘉奖。但死了一整个帮派的骨干,导致一个新兴帮派覆灭,不是找个‘极道火拼’的理由就能轻易翻篇的,肯定会引起有关方面的格外关照。”他想,看起来总是很冷静的琴酒,骨子里其实一直藏着无法无天的疯狂,也难怪会成为启动剧情线的头号反派,“出去避避风头吧。” 巽夜一温和的声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这是惩罚,还是警告?琴酒定定地看着这双令人难以琢磨的眼睛,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问不出口。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琴酒再一次低首。“是,boss。” 看着他垂落的银发,boss克制着想要收回命令的冲动——哪个当boss的,舍得把自己麾下敬业又能干、能动手绝不哔哔的第一劳模派出去?谁又会真嫌手下太能干,还要做出一副“你自己领会”、“你知道错就好”的冷酷无情? boss可以让别人996,不代表自己愿意996! 然而,惩罚是真的,但他说的“避风头”也是真的。不仅因为他们在加工厂搞出来的动静,短时间内一定会惹来警方高度关注——更因为,这次消灭泥惨会牵连的剧情线不止一条! 没有人真的在意泥惨会的覆灭,可是这个组织在未来剧情开启时,却不止一次与世界核心发生关联。 泥惨会的会长鬼童捺房会在绑架勒索法国汽车制造商卡塞罗的幼子时,意外遭醉汉袭击重伤身亡,他死后一年,事件的真相才被江户川柯南破解。 泥惨会干部毒岛桐子为争权夺利,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不惜策划暗杀热门的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因此在一次组织阻拦土门康辉参选的任务中,贝尔摩得扮演成毒岛桐子,以便事后嫁祸。 同为泥惨会干部的绵贯辰三,也是为了争夺空缺的会长之位,暗杀了他的竞争对手,最后却成为万年小学生发现的又一真相。 最为关键的是,世界核心的故事开始,琴酒与之“交易”的那家公司老板,同样与泥惨会有牵连。 琴酒作为与世界核心关联紧密的人,巽夜一不确定消灭泥惨会的举动,会不会对他造成不可预测的负面影响。只能暂时把他放到美国,远离世界核心存在的日本,以便观察后续变化。 巽夜一深邃的暗紫色眼睛注视着他,额头突突地阵阵抽痛,从钝痛逐渐变成极为尖锐的刺痛——在他的视界里,连接在对方身上的数条醒目的熵,正飞快地从红色转变为蓝色的低熵状态。 “我去美国的话,日本的事务需要转交给谁?如果是rum,我不认为那些代号成员会安静听从命令。”琴酒不动声色地试探。 朗姆现在一直是亚洲区负责人。但微妙的是,组织在亚洲活动重心的日本总部,由琴酒单独负责;而俄罗斯横跨两个洲,向来是白兰地看顾的。至于那个亚洲最大面积的国家,组织出于规避风险考虑并未将触须深入。所以名为一洲负责人的朗姆,实际上负责的区域缩水了一半。 作为老牌核心干部,朗姆对那些后来居上的年轻干部,不能说有敌对之意,但向来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但朗姆与琴酒的行事风格不同,如果突然空降日本,恐怕日本的代号成员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 “那你就一起带去美国吧,你平时最常使唤的那几个。” 巽夜一避开视线,目光移向桌上的报告。右半边强烈的耳鸣让他的视野时不时有些模糊。他强忍着不适,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若无其事地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要让rum接手你的任务了?又不是不回来了。vermouth和whiskey不对付,你带人去美国解决vermouth的麻烦。这边就让whiskey带他的人一起来日本。算算时间,该轮到他回来述职了。” 第31章 虽然平时巽夜一对待他们随和得不像一个boss,但若是他确定的事,他们从来没有反对的余地。就如现在,琴酒明白这不是征询意见,只是告知结果。 银色的长发在漆黑的风衣背后,弯成臣服的弧度。琴酒不再多言,在表示接受命令后,沉默地躬身,离开了房间。 不知是否为错觉,他离去的背影带着一丝格外的沉寂。 但是巽夜一并没有注意到。在合上门的刹那,他倒在沙发上,冷汗遍布了额头。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虽然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暗紫的眼睛仿佛蒙着一层阴翳,但他一边习惯性地忍耐着后遗症带来的冲击,一边回想起那个触动记忆的名字:西蒙。 西蒙,或者说,西蒙家族,来自更久远的过去。在他曾经作为锚点入驻的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西西里的黑手党家族以西蒙为姓氏。那是一个由少数超限力量为基石的世界,最后经过数十次的重启,付出了排除所有超限力量的代价,才得以重构世界基石,完成投影世界最终的蜕变。 不过这里的西蒙,并不是那里的“西蒙”。很多投影世界,作为自我完善的本能,有时也会“拾取”其他世界投影的碎片来填补自己的空白。巽夜一早就注意到,偶尔他会听到一些似曾相识的名字,但也只是相似而已。 人不可能趟过同一条流动的河,正如过去的永远不会再来。而每一次重启的轮回,也不过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就像他认识的琴酒,和数不清的重启中数不清的琴酒,哪怕在基因层面绝无差异,也绝不会是同一个个体。 巽夜一侧过身,靠在抱枕上轻喘。凝滞而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空间里,有时宛如叹息。 八点十分,安室透准时驾车到基地,接他的保护对象去公司上班。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注意到对方好几次透过反光镜打量着自己,安室透不解地出声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安室君精神真好。”已经恢复正常的巽夜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实际上睡了不足五小时的安室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知道蜜酒正在心里感叹:年轻人就是恢复快,现在这样熬夜也不会有黑眼圈的安室透,不知道保质期还有几年? “对了,车祸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不是针对你的行动,暂时可以放心了。”安室透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心里则想着自己连夜赶出来的泥惨会覆灭经过报告,不知道能否引起上头对组织更进一步的重视? “哦,我已经知道了。” 是组织哪位成员告诉你的,安室透很想这样问,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对买凶对付你的人,还知道点其他的信息吗?如果能查到源头,那么也能早一点解除对你的威胁。” “知道啊,罪魁祸首就是西西里的黑百合家族。”巽夜一注视着窗外倒行的车流,漫不经心地吐露出安室透一直想知道的名字,“但那和你没关系,那是其他成员的任务,等任务结束也就没威胁了。不用担心,组织让你跟着我只是应对万一,这里是日本,外国人的势力还不至于伸那么长——唔,美国除外。”设计师先生自以为幽默地追加了一句。 安室透没听过“黑百合”这个名字,毕竟他是日本的公安,又不是意大利的国家警察,能详细掌握西西里地下势力的情况。不过他暗暗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跟上司打听一下。 没有为自己的冷笑话等到听众反应的巽夜一,发现前排的司机正在走神,不由干咳一声。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顶多别人尴尬的原则,假装忘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听说昨晚的任务安室君表现不错,一直给我当保镖,未免有点可惜。” 安室透被他冷不丁的这一句,吓得差点一脚踩下刹车。 “怎么会?”他稳住表情,反射性地划开招牌一样的笑容,“跟着巽君的这几天,真是再轻松不过了。每天除了接你上下班,就是准备早饭或者晚饭,几乎没有其他事,我还能抽时间打工收集情报,任务奖金又高,这样的任务谁会拒绝呢?” “不要把自己说得像个薪水小偷一样,安室君,会让我嫉妒的。”巽夜一抱怨道,“新来的上司是个满肚子黑墨水的小心眼,新来的客户是两个耳根子软的蠢少爷,新来的项目更是预算都没有的人情债,你能理解什么叫上班如上坟的心情吗?” 安室透屏住快要溢出嘴角的笑意,努力真诚地说,“辛苦了。” “所以,昨天拜托你调查的事,请一定尽快给我一个结果。现在能拯救我脱离这个泥坑的人,只有你了。”巽夜一双手合十,无比郑重地提醒。 “嗨、嗨,放心吧,我可没忘记。” 虽然年轻的公安以为组织关系户先生假公济私的行为颇为儿戏,但不到三天,就把对方想要知道的调查结果放到了他面前——关于森园菊人、冢本政明事无巨细的喜好,以及他们和三船拓也,这三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之间长达十九年的“恩怨”。 尽管不至于连森园菊人内裤喜欢选择什么颜色都有,但也确实详细到了他喜欢的幸运色是什么,偏爱什么类型的女性,甚至幼儿园就为了班花和别的小朋友大打出手的辉煌事迹。 第25章 而巽夜一的目光却掠过这些内容直接落到最后部分,被森园菊人当作死对头和对照组的“三船拓也”的介绍。 三船拓也,六年后的三船电子工业社长,出现在“企业家千金杀人事件”一案中。当然他既不是凶手也不是受害人,只是一个有名字但并不重要的配角。 而在这个世界的现实中,三船拓也是三船企业的继承人,他和森园菊人同龄,因为各自长辈之间的交情自小就相识,不过一直以来互相不对盘。 看着这个带着数字的姓名,巽夜一想起了之前遇到的另外一个数字人物,七尾八重子。既然已经验证了提前干涉的结果,那么这个人身上的剧情线,也可以收割掉了。 第32章 七尾八重子下车时,不禁有点恍惚。 她面前华丽的西式建筑是一栋私人别墅,也是她少年时寒暑假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这并不是属于她的地方,而是四井丽花小姐的私产。 四井丽花……想到这个名字,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八、八重子……是八重子吧!” 一个激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七尾八重子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男朋友一枝隆。在她出事之前,其实他们刚刚交往没多久,正陷于甜美又炽热的恋爱中。可是分开不过半个多月,她再见他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除了淡淡的留恋和心酸,却在心头再也激不起多少波澜。 “是我,隆君。”七尾静静地看着他,微笑。 “八重子!”一枝隆冲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一把抱住她,哽咽地说:“太好了你真的没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 是的,她真的差一点就死了……七尾靠在男友的怀中静静地回想,曾经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滴流失的绝望,在海水的包围中逐渐失去水分干枯的恐惧,很奇怪,居然没有丝毫被时间冲淡。那种身处地狱的痛苦,至今依旧清晰地刻在心头。 ——她也因此第一次看清,原来内心深处来自欲望的不甘,像火一样炽烈。 “让你担心了,隆君,我已经没事了。” “七尾小姐?” 听到背后一个清润的声音,七尾八重子连忙挣脱一枝隆的怀抱,站直身。 “八重子?”一枝隆疑惑地看着出现在女友身后的人影。 “隆君,这是山崎律师,山崎云雀女士。是她开车送我过来的。”七尾退开一步,拉开与一枝隆的距离,将她身后这位声音清润的女士介绍给对方。“山崎律师,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一枝隆先生。” 山崎云雀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职业装,自信干练的气场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稍许平淡的五官。 “你好,是你救了八重子吗?”一枝隆和山崎握手,感激地问道。 “不,你误会了,救了七尾小姐的另有其人,我只是她的律师。这次来有事需要和四井丽花小姐商谈。” 听到这个名字,一枝隆眉间腾起一丝厌恶。 “我已经知道了,八重子,你出事后我听到了四井丽花和二阶堂的谈话,我知道是他们差点害死你!八重子,去报警吧,你应该报警!他们那是杀人!” 听到他说的话,首先出声的不是七尾,而是那位山崎律师:“我今天来,就是作为七尾小姐的代理律师,和四井小姐谈谈这件事。” “什么意思?”一枝隆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位还是先进去吧,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山崎没有回答,只是提醒道。 七尾八重子有些歉意地看着他,说:“隆君,我们进去吧。你是知道我回来,特意来等我的吗?谢谢你……” “啊,是、是的。别说谢谢,八重子,你不知道那天我接到你报平安的电话,有多么庆幸!” 一枝隆沉浸在七尾温柔的笑容中,压下心头隐约的异样感,连忙陪着两人进入别墅。他同样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充其量只能算别墅主人的朋友。 别墅是四井集团董事长在他的独生女儿四井丽花十岁时送给她的礼物。 七尾八重子是四井家老佣人米婶的孙女,比四井丽花年长两岁,从小陪伴她长大。说是朋友,其实就是四井董事长给女儿找的陪伴和照顾她的人,作为交换,七尾八重子得以从小就读私立名校,学费和生活费由四井家支付。 一枝隆是七尾八重子陪同四井丽花常去的一家快艇俱乐部认识的。俱乐部的会员费不低,能私人支付会费的成员,就算不是富家子弟,也是家境优渥。 一枝隆和七尾八重子同年,还在大学就读。他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银行高管,每月给他的零花钱足以支撑他的那点小爱好。他性格温和腼腆,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自然能和骄傲任性的四井丽花相处不错。不过他对这位美艳的千金小姐并没什么想法,反倒对七尾八重子一见钟情。可以说,在他眼里七尾简直是他理想中的完美女性。 在那次出海七尾八重子失踪后,一枝隆悲痛欲绝。而当他偶然偷听到女朋友为了救四井丽花和同为俱乐部成员的二阶堂优次,反被他们抢了救生衣和皮划艇并抛下时,他对他们的仇恨让他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幸而他心爱的八重子被人救起,在电话里再度听到她的声音时,他忍不住激动得哭了起来——一枝隆当然不会知道,在过去的轮回里,没有等到女友归来的他,最终用这两人的性命祭奠了心爱的人。 可是如今再度见到七尾八重子,一枝隆潜意识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永久改变了。但望着七尾温婉动人的笑容,这点小小的疑惑又很快被压在了心底。 七尾八重子和她的律师进了别墅后,只简单地同为她平安归来流泪的祖母米婶交代了几句,便直接去了二楼的房间,四井丽花在那里等她。 房间里除了满脸不耐烦的骄傲大小姐,还有她的父亲四井董事长,以及服务于四井集团的知名律师佐久间胜。 在简单的寒暄之后,佐久间律师率先开口:“董事长先生非常忙碌,他的时间宝贵,让我们长话短说——董事长对七尾小姐的遭遇表示同情,也愿意支付一些慰问金,作为你陪同丽花小姐出海遭遇海上事故的精神补偿。” “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山崎律师并不等他说完,纠正道:“这不是什么海上事故,而是故意杀人。即便四井小姐离二十岁成年还有两年,也足够承担刑责了。精神补偿是七尾小姐应得的,她还希望能得到四井小姐的道歉。” “什么故意杀人?你不是没死嘛!”四井丽花对着七尾八重子怒气冲冲地叫道:“不就是抢了你的救生圈?又不是我的主意,是二阶堂那家伙说的,你怎么不去找他!” “丽花小姐,那么您是承认在明知我的当事人可能遭遇不测的情况下,仍然抢走了救生工具,并对她弃之不顾吗?” “丽花,闭嘴!”平时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四井董事长,此时脸色严肃得吓人。 “这位……山崎律师说笑了,故意杀人可不是一个这么随便的罪名。”佐久间做出一副听到笑话的不以为然,“证据呢?如果你觉得是故意杀人?为什么不让你的当事人报警?” “不管有没有证据,您觉得若是四井集团继承人未成年就杀人的消息一经传出,对谁的影响更大呢?”山崎律师意有所指地说,“四井集团最近的压力有点大吧?” 作为当事人的七尾八重子始终一言不发,她就像一个旁观者,观望着山崎云雀和对方律师你来我往的交锋,眼睛亮得惊人。 两个小时之后,当七尾八重子拿着一份五亿日元加一栋别墅换取她和解的协议,坐进山崎的车里时,她眼中的异彩依然还未褪去。 “山崎,我想好了。”七尾八重子深吸一口,认真地说,“我能和brandy大人通话吗?” 第33章 “所以,你又做了什么?” 耳机里白兰地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我可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对我们产生了兴趣!” 对此巽夜一表示,完全不信。“那为什么一个温柔善良,会为了救人不顾自身安危的女孩,突然想要加入一个非法组织?” “boss,您在逗我吗?我不认为您看不出来。”对面咕哝了一句,“在豪门长大的平民小姑娘,能和一个性格糟糕的骄纵大小姐相处那么久没被换掉,又怎么能算‘普通人’?虽然确实有小概率是真的心里住了一个天使,但大概率是保护色而已。不过七尾八重子可是一个能高分考入东都大学的优等生,您觉得她会是哪一种?” 白兰地在电话里再三强调对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他真的是无辜的——虽然,其实他并不无辜。 当时既然接手了对七尾八重子的安排,boss吩咐的和没吩咐的,白兰地可都做了。他利用了七尾的那点好奇心,和刚从生死徘徊边缘回来后极不稳定的心境,让七尾接触到了组织的外层面貌:权力、金钱,以及掌控生死的自由。对一个差点被人轻易害死的幸存者来说,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26章 ——只不过在boss面前,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你对她做了侧写?”巽夜一毫不意外地问。白兰地拥有心理学博士学位,尤其精通犯罪心理学。 “是的。应该说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理智、清醒,善于隐忍和克制,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姿态,能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得到四井家的赞助进入私立名校,再通过努力进入东都大学。” 而日本顶尖名校的东都大学的学生,又都是些什么人呢?不论是凭借才智,还是凭借财富升学的,都代表了未来超越常人的可能,或者背后不同寻常的资源。她所能拓展的人际关系网,是在其他普通学校得不到的。 “将来有了东都大学毕业生的光环,可以抵消佣人的孙女带来的出身劣势,帮助她再通过婚姻完成阶级晋身。七尾知道凭她的身份想要嫁豪门不可能,而那个男朋友,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结婚对象了。” “她的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还没有进一步接触,七尾说他是个好人,山崎评价他是恋爱脑。当然她们两个的说法都很主观,只能参考。boss,如果您对他有兴趣,我可以派人去调查。” “不用了。”巽夜一对一枝隆当然没什么兴趣,对现在脱险的七尾八重子也已经没了兴趣。一旦确认他们的未来改变,自然就不再值得他关注了。 “我先安排七尾以交换生的身份来英国留学,训练她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有天分,那么再吸纳入组织。” 巽夜一本来想说“随便你”,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沉吟了一下,改变了主意,说:“多考察一下她的潜力,过段时间我可能有用。” “是。”通话另一头的声音顿了一下,又问,“boss,听说日本那边出了叛徒?既然您把gin派去美国了,需要我让人来清理吗?” “只是一个小偷而已,会有人处理的。”巽夜一不在意地说着,随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跟在您身边的新人表现如何?如果您用得不顺手,我这里也有两个不错的人选,忠诚和能力都没问题。” “你说bourbon么?他很能干。”巽夜一坐着电梯下到停车场,看向前方已经等在车里的金发青年,用最简单的评价,让对面不死心想安插人手的部下再度死心。 随即他挂了电话,走到安室透的马自达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吧,去机场。” 安室透发动了汽车引擎,“巽君是要去接朋友吗?” “算是吧。”巽夜一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什么叫‘算是吧’?” “因为我也不清楚,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呢。”巽夜一敷衍地说。“不要多问哦,安室,你就当组织任务吧。” 安室一脸黑线,是关系户就可以这么随便地对待任务吗? 一个小时后,巽夜一站在机场大厅的一角,看着不远处开往英国伦敦航班的一处值机柜台前,终于等到了他想要见的人影——为七尾八重子推着行李车,拉着她的手难舍难分的一枝隆。 巽夜一借口渴了让安室透帮忙去买水,随后靠着墙壁,一手遮住左眼,睁着右眼注视那对即将分别的小情侣。 红色蓝色的线条瞬间充满了视野,熵的世界让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在视界的中心点,那对亲密拥抱的年轻男女,缠绕着他们的熵更多、更粗,连接着深不可测的方向。他看到了流动的红色在飞快变化成蓝色,越来越多的蓝色就像晕染的颜料,在红色的熵之中漫延。 眼睛蓦地窜起一阵剧痛。他连忙闭上眼,头靠着墙壁,手掌用力捂住右半边脸——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他得承认,最近超限能力用得有点过于频繁。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有个声音在离他很近的位置传来,他没有听到脚步声,就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人,“还是头又疼了?” 一只手准确地按在他右边的额头。 在听到这个声音时,他紧绷的身体随即放松了下来。“whiskey,”他叫出了对方的代号,“你怎么在这里?” “我提前到了,想给您一个惊喜。”对方完全不提是如何精准堵到他人的,“那么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 boss觉得这话耳熟。他忽然感觉自己最近插下的旗帜有点多。 厀鴪 “巽君!”安室透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传了过来,“你是谁?” 后面那句话是用英文问的,虽然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但回复他的是只听声音再纯正不过的东都口音的日语。 “你好,我是阿纳金·艾恩曼,美国人。我和巽是网上认识的朋友,只不过我们相隔两个国家,难得才有机会在现实见一面,这次也是专程来日本探望他的。” 天行者和钢铁侠么,你猜公安先生信不信……巽夜一无语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入目的是一张典型的白种人面孔,个头高挑,金发蓝眼,英俊如石膏像的面孔带着影视剧里典型的美式傻白甜笑容。 ——当然,那些真把这位代号为威士忌的组织核心成员当作傻白甜的人,最后都只能在坟墓里懊悔自己眼瞎。 第34章 “天行者和钢铁侠?这是网名吗?”金发的安室透拉起金灿灿的招牌笑容,目光更是充满了警惕。 “不是哦,是真名。我爸爸是星战迷,我妈妈最喜欢的漫威英雄是钢铁侠,所以他们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长大也喜欢上了星战,特别是达斯·维达那句‘我是你爸爸’真的太经典了!用他年轻时候的名字做我的名字,你不觉得超酷吗?” 同样是金发的美国人兴致勃勃地一边解释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在说到那句著名台词时,还刻意模仿电影人物的语气,以至于有一瞬间,金发的日本人不确定是不是被占便宜了。 “每个刚认识我的人都说这个名字棒极了!”威士忌从口袋里掏出护照给他看,证明他没有说谎,他得意地炫耀道:“巽和我都是星战迷,我们在一个同好论坛上经常讨论星战里的飞行器设计,就成了好朋友。巽对深空飞行器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非常厉害呢!” 安室透被对方模仿日本人口吻的“非常厉害”激得直起鸡皮疙瘩。他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巽夜一,问:“巽君认识他吗?今天要接机的就是他吗?” “你的问题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警察盘问呢。”顶着假名的威士忌开玩笑地说,“你又是谁?我都自我介绍过了,该轮到你了吧?不是说日本人都很有礼貌的吗?” 安室透敏感的神经被那句“警察盘问”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由拉得更开了。“抱歉,我是安室透,也是巽君的朋友,同时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我没见过你,刚才还以为巽君遇到了什么麻烦……”他的视线停留在对方手上,“巽君这是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点头疼,老毛病了。”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扯开威士忌的手,“阿纳金以为我发烧了,想送我去医务室。” 威士忌盯着他的右眼。 巽夜一朝他笑了笑,“真的没关系。” 短时间内通过多次陪同加班经历已经充分了解社畜生活形态的安室透,自动脑补了可能的真相,无奈地说:“你昨天又熬夜赶稿,今天还一大早过来机场接机,睡眠不足当然容易头疼。” 巽夜一假装没接收到威士忌指责的目光,接过安室透递来的水。 “是、是,知道了,那么走吧,送阿纳金到酒店我就回去睡觉。”他顺势默认了今天来接机的对象是跑来给他“惊喜”的威士忌,率先朝外走去。 ——再呆下去,两个金灿灿的脑袋晃得他头更疼了。 威士忌连忙跟上,就像一个标准热情的美国人一样贴上去,嘴里不停地输出一连串的问题:“巽你还没回答我,有惊喜吗?看到我不高兴吗?” 安室透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倒是相信了这位名为阿纳金的钢铁侠是巽夜一的朋友,而且关系亲密。因为巽夜一虽然自称“轻微社恐”是他平时作为上班族的伪装,但这些天相处下来,还是看得出他本人确实不喜欢和人太过靠近,更讨厌肢体接触——当然这在组织里其实很常见,防备和警戒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但对这个阿纳金的靠近,巽夜一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本身说明他们的确很熟悉。 ——可是,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蜜酒的朋友里真的会有普通人吗? 安室透驾车先将阿纳金·艾恩曼送到预订的酒店,再送巽夜一回去补眠。 威士忌目送着波本的马自达远去,转身走进酒店的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最后停在一辆灰色的奔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扔了进去,随即拉开车门。 前排驾驶座上,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坐直身,低声招呼道:“老大。” 第27章 “人抓到了?” “是的,他想偷渡出去,在码头被逮回来了。现在就关在b23的牢房。” “带我过去,我要和他聊聊。” 奔驰车驶出停车场,转眼融入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光影随着车厢的移动缓缓变换着位置。威士忌靠着椅背,似乎在闭目养神。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冷漠而阴郁。即使淡淡的阳光攀上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也不能让他脸上的温度增添半分。 “对了,tennessee,”威士忌突然开口,“在日本期间,你的代号借我用用。现在开始,叫我tennessee。” 开车的正版田纳西威士忌愣了愣,“那我该叫什么?” “generic。” “generic?不是关在b23牢房的那个吗?” generic,朱奈瑞克。作为一个和名字一样普通的代号成员,却被查出做出了窃取组织机密物品,并借助极道组织泥惨会的渠道高价贩卖谋取暴利——这种极不普通的事。 “很快就没有这个人了。你用他的代号,难道他还能抗议?” “ok,你是老大你说了算。”田纳西耸耸肩,他很习惯自家老大换名字如换衣服一样随意,何况只是临时换个代号。 威士忌拿出手机,把自己的“新代号”群发给日本少数知道他身份的相关人士,当然也包括boss。 过了一会儿,巽夜一回复了他。 【你想做什么?】 【帮您(调)教一下日本的新成员,既然他们占了威士忌酒的名头,就得对得起这个代号,对此我责无旁贷。——whiskey】 末了他还追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来回复。 【别太过火。】 【您放心,我有分寸。——whiskey】 威士忌合上手机,笑眯眯的表情让前方从后视镜中接触到他视线的田纳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只是三个新成员,又是亲自给代号,又是让人跟在他身边,为什么?”威士忌喃喃地说,随即不等回答又接连发问,“是因为长得不错?还是因为他们是日本人?那个金发的英语虽然说得像日本人,但长得却不太像……还是说,为了给gin培养帮手?这样似乎也说得通,gin的眼光一向不怎么样,看看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田纳西确认了上司并不是想和自己说话,恨不得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闷声开车。 威士忌想起琴酒带去美国的那几个代号成员,表情嫌弃。 一个半天蹦不出两个字,不知道的以为他嘴巴是装饰。一个年纪轻轻就疯疯癫癫,给人感觉脑子不好使。还有一个似乎是最正常的,居然会举着荧光棒跑去给台上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做应援? 所以难道是boss看不下去琴酒身边废物太多,在他那头银毛掉光之前,培养几个能干的新人分担他的工作? 算了,不管boss到底怎么想的,既然boss没有离开日本的意思,那就只能对日本这边的人手多上点心。出于对琴酒眼光的不信任,威士忌一直想来日本亲自确认下boss身边的防卫,眼下正是近距离观察的好时候。 “bourbon、scotch、rye是吗?我倒要看看,除了脸你们还有什么价值?” 威士忌笑得好像加州海岸的阳光,却让前排开车的田纳西恨不得瞬间把车挪到目地的。 ——老大前两天不是心情很好么?到底谁惹他了! 第35章 好不容易将车平安开到b23基地,田纳西暗暗松了口气。 停好车,刷脸,刷掌纹,进入基地的高级别成员专属通道,再坐电梯直下地下深处,来到了一间被严密监控的囚禁室。 田纳西上前一步,打开门。 门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个人,被固定在椅子上。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略有些削瘦。长相木讷,看起来像个老实人——当然,真的老实人是不可能加入组织还获得代号的。 代号成员朱奈瑞克,在众多代号成员中毫不起眼。他是隶属日本m部的研究员,但参与的项目不涉及组织机密项目,主要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格。而他参与的研究项目长久没什么进展,他们整个项目组连同他本人一起,都逐渐被边缘化了——也因此,如果不是东窗事发,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毫不起眼的代号成员,竟然不止一次偷取了组织高等级保密资源urd2516原液对外贩卖。 朱奈瑞克倒也敏锐,在乌尼昆查到他之前便直觉不对,第一时间选择逃跑。只不过作为一个整体待在实验室的研究员,朱奈瑞克对组织的行动力了解有限,他反应再快也没能逃脱追捕。 从被抓回组织到现在,朱奈瑞克一直被关押在这间囚室里。没有虐待,没有刑讯,没有半点血淋淋的场面,只是让他用最平常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不过为了避免他逃脱,他的手腕、脚腕以及腰部,都被人力不可能挣开的金属环紧扣着,使得他被迫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坐姿无法动弹。尽管这会让他不舒服,但也是对待囚犯的必要手段而已——虽然,这一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整整四十六小时。 在四十六个小时中,囚犯只得到了一些清水和一些最低需求的葡萄糖注射,以便保证他处于一种死不了又无力挣扎的状态。 而就被囚禁者本人来说,他同样宁愿克制地只喝一点清水。因为他被固定在椅子上就意味着,根本没有可能被允许去解决生理问题。所以除了水,他完全不敢吃任何东西。 ——以至于威士忌走近他时,闻到了淡淡的尿骚味。 金发男人微微退了一步,挑眉,视线掠过囚犯的裤子,有未干透的湿痕。 田纳西从外面拿进来一张椅子,放在了威士忌身后,随后默默地退出房间,并贴心地替上司关上门。 威士忌面对着囚犯坐下,翘着长腿,打量着低头仿佛沉睡的男人。但他知道他没睡。 他们没有虐待他,没有用物理手段折磨他,但刚送进来时有给他打了一针他们内部名为提神剂的药物。这种药是为了在需要连续熬夜的任务中,让行动成员短时间内保持清新的辅助用品。而威士忌有时候会利用这种药物的特性,用在一些重要的、有价值的犯人身上。 所以现在用在朱奈瑞克身上,威士忌真心觉得对方应该感到荣幸,死到临头身价倒是提升了。 “generic,不,山本吾郎。”不久之前已经单方面剥夺对方代号的威士忌开口,平和的声音仿佛只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天。 “我知道你醒着,给你注射的提神剂,除非你昏迷,不然是不可能睡着的。” 对面没有吭声,只有浅浅的呼吸,仿佛真的陷于沉睡中什么都没听到。 “urd2516原液属于组织的a级保密资源。山本,你应该清楚组织的规定,窃取这个等级的机密,出卖组织利益,是最严重的背叛。坦白说,对你而言现在的选择不是生与死,而是怎么死。那么,你是想死之前体验一下生不如死的临终服务,还是想得到一个没什么痛苦的结束?” 男人抽动了下手指,终于有了反应。他徐徐地抬起头,微微突出的眼球布满了血丝,透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如果你选择好了,那就说说吧,你是怎么得到urd2516原液的?” “我、我没有出卖组织……我没有背叛!”男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他的呼吸因为情绪变化变得粗重起来,“我只是、只是拿去换钱了……我缺钱!我的钱被人骗光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我知道还有人在偷卖原液,我不是第一个,他们故意拉我下水!我告诉你都有谁,组织可以饶了我这一回吗?” 他期冀地望着金发男人,就像溺水者看见了迎面飘来的稻草。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但是他本能地知道,这是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威士忌站起身,像踱步一样几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神注视着男人。 “是什么让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他微笑着问,忽然一把扯住男人的头发,用一种几乎快要直接扯掉头皮的力量,在对方的惨叫声中,硬生生把他的脸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许。 威士忌微微弯下腰,注视着对方无比惊惧的面孔,低声说:“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乌尔德之泉’也是你能碰的吗?” 囚禁室外,田纳西靠墙站着,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 过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弹出新邮件的提示。田纳西点开查阅,是由威士忌发来的一份简短的名单,罗列着只有几个组织成员的名字,其中包括了一名代号成员。 接着房门打开了,威士忌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田纳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消毒湿巾。 “按照山本吾郎供出来的这份名单,把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包括里面那个,都处理掉。”威士忌的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但他还是一脸嫌弃地反复擦了好几遍。 第28章 “是。” 田纳西对着上司那张耷拉下来的阴郁面孔备感亲切,这是危机解除的信号。 “还有gin大人那边留下的任务,该怎么安排?” 田纳西脑子里自动回放在美国时,琴酒和威士忌当面交接任务的情形。一个脸色冷得好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个笑得好像撒哈拉正午的日光,那种被暴晒的日光和极冻的寒风同时扫到的感受,他并不想体验第二遍。 再想想琴酒给的那密密麻麻的任务表,田纳西有种头顶发凉的不妙预感。怪不得组织里一直传说boss最宠爱的女人是贝尔摩得,但最宠爱的男人却是琴酒——大概没有哪个boss会不爱这么能干还这么敬业,同时又具备高度责任心的部下吧? 相比之下,即便田纳西对自家上司有主观滤镜,也不得不承认,老大有时候是挺不省心的。 “a级和d级任务挑出来给我,其他的你安排下去。”心平气和下来的威士忌,终于能在想起安室透那张好看的脸时,神态平和地说:“既然gin替我解决vermouths这个麻烦,我怎么也该给点回报才行。” 第36章 “四井集团股价持续下跌,再创新低。” “四井董事长就系统数据造假事件发表声明。” “据传欧洲时空锚集团有意对四井集团发起收购,此消息未经证实,四井发言人予以否认。” 巽夜一浏览着手机上新闻,走进公司。 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在念叨自己的名字。 “真的,我亲眼看见了!我可以肯定是巽!” “哦?”回应他的是带着疑问的拉长语气词。 “而且跟他在一起的是金发的外国人!还是两个!” “哦——”他的听众把破折号念出了波浪线的效果。 然后八卦者和听众齐齐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巽夜一。 “巽!老实交代,你周末去哪儿了?加藤说他亲眼看见你和两个外国人去开房?” “咳咳咳咳!”八卦者加藤猛地咳嗽,连忙拉着听众憋红了脸反驳道:“喂喂我什么时候说‘开房’了?我说的是我看见巽和两个金发外国人一起进了那家很贵的新田大师料理店!” “……不是两个外国人,一个是邻居,是日本人,另一个是网上认识的美国朋友,这次来日本度假,顺道来看我。”巽夜一认认真真地解释道,假装没听见“开房”一词。 “原来如此,是加藤误会了。” “喂喂!小林!明明是你误会了!” 然而这个误会终究成了办公室人尽皆知的“误会”,看他不顺眼的代理上司还“顺嘴”说给了两个关系户大少爷听。 “结果两个大少爷完全没心思看我的设计稿,话题奇怪地从哪个酒店床舒服,一路聊到了哪个国家的女孩子可爱。”涨了一耳朵没什么用处知识的巽夜一,因此更加确定了森园菊人这个傲慢的大少爷,竟然意外纯情。或许是受他父母的影响,他对女性的审美很传统,还带着点洁癖,喜欢温柔清纯的类型。 ——这样的话,也许他那个想法真的能实现。 “往好一点的方面想,因为这两个大少爷忘了最初的目的,你不是今天不用加班了吗?”安室透听着巽夜一的抱怨,最后停在一片超市调味料的货架前,笑着安慰。 因为西条代理部长忙着陪大少爷吃喝玩乐,今天得以成功苟到下班时间踩点离开的设计师先生,闻言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催着身边这位随着关系的拉近,逐步进化成写作保镖读作保姆的金发青年,快点挑完食材好回去做饭。 “我叫了阿纳金过来,你多做点,让美国人民见识一下正宗日本咖喱的美味!”从最近安室透突飞猛进的厨艺感受到另一个卧底的手艺,巽夜一就忍不住想分享给威士忌——如果吃一次卧底亲手做的美食都不能增加对方对威士忌三人组的认同,那就再吃一次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巽和阿纳金关系真好,让人忍不住羡慕呢。” “安室没有可以互相信任的朋友吗?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那种?” 当然是有的。 安室透想起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又一起卧底的幼驯染,想起警校中认识的几位同期,还想起至今昏迷不醒的研二,心中一痛。 “没有呢,我因为混血的关系,去哪里都被人排斥,从小到大没交到什么朋友。”安室透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后来加入了组织,组织里这样的情况,只讲任务不讲交情,更不可能有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了。” 所以,再同情我一点,再信任我一点吧。他的直觉不断督促他,和蜜酒拉近关系,可能直接关系到他日后的卧底生涯能否成功。而且在他遇到的组织成员中,蜜酒真的是最容易相处的一个——对比之前和他们同室相处时间最长的诸星大,蜜酒简直可以说是组织好队友! “那么,我来给安室当朋友吧。”为了日后的美餐,巽夜一摸着良心说。有了一个日本公安的“朋友”,另一个还远吗? 听到了想要听到的回答,安室透露出了和发色一样灿烂的笑容——就算想到做的晚餐得分给那个可疑的天行者钢铁侠一份,心情也没那么糟糕的。 不是安室透讨厌阿纳金·艾恩曼,确切地说,是安室透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微妙的敌意。加上对方来日本好几天了,至今警察厅方面还没回复对这位天行者的调查结果,安室透始终不能完全放下警惕。这让他们之间的接触,看起来总带着那么点不和谐的意味。 ——想必巽夜一也发现了吧,所以逮着机会就想拉近他们的关系。换个角度来说,是不是代表他得到了蜜酒真实的好感和真心的认同? “咖喱饭……咖喱饭……牛肉咖喱饭……”巽夜一没有注意到安室透的走神,催着他去结账。由苏格兰威士忌暗中指导的诸伏氏咖喱饭,味道和别家吃到的都不一样,有种特别的香气。他吃过一次,就一直念念不忘。 结完账出来,巽夜一帮忙提着一袋食材,迫不及待地一马当先朝停车场走去。刚刚出了玻璃门,拐过一个弯,只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小心!” 但见有个人影宛如炮弹一样冲过来,朝着巽夜一迎面撞来。 身后有人扳着他的肩膀抓着衣服猛地往后一扯,巽夜一被扯得朝后一个趔趄,刚好避开撞来的人影。“扑通”一下,来人顿时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一股殷红的血从他身下徐徐渗出。 “死人啦!” “报警!快报警!” 当巽夜一听到周围不断响起的惊呼,低头看向裤腿上不知怎么沾上的血迹,目光移至倒在地上便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心中只有一个悲惨的念头:咖喱饭又吃不着了…… 还是说,难道“咖喱饭”也成禁词了吗?说一次就插一次旗,真实验证了何为吃不到的就是最好吃的! “人还没死!” 巽夜一的身后,刚刚拉着他避免被撞断肋骨的安室透,扶着他站直身,便来到人影旁蹲下,伸手探向他的劲动脉。 “这人还活着,叫救护车!” 巽夜一注视着面前呼吸微弱的受害者,又看向远处一个从人群中逃跑的人影,无力地叹了口气。 和一个事故体质的公安做朋友,也不是没有压力的。 所以,他今天什么时候能吃上晚饭呢? 第37章 路人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巽夜一作为第一目击者肯定会被警方问话,他也不挣扎地留在原地,等着警车的到来。 但在听到警车的鸣笛声之前,先到达现场的却是受害者家属。 “哥哥!” 一个留着棕色长发,带着金色耳环的漂亮女子匆匆跑了过来。她见到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受害者,惨白着脸扑了过去。 “这位小姐,你是……” “我是他妹妹!这是我哥哥,我哥哥怎么了?他流血了!快给他止血!”漂亮女子顾不上裙子沾上灰尘,跪倒在伤者跟前,手足无措地左右环顾,本能地想要寻求帮助。 “我们也不知道,他突然从那边冲过来,然后就倒在地上了。”安室透脱下外套给伤者做简单的急救处理,他看出对方身上俱是刀伤,最严重的一刀是从后腰刺入的,有可能伤到了内脏。但作为一个“路人”,他不好这么随便地说出自己的判断,只是安慰道:“已经有人叫救护车了,会没事的。” 巽夜一站在一边,手指捂着嘴,注视着漂亮女子的发旋若有所思。刚刚他正面看到了她的脸,当那张面孔出现在他视野中时,他忽然明白了此刻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这人是谁。 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外科医生,仁野保。 这个名字在锚点的记忆库里真的只有一个名字和身份,却是一项针对警察为目标的连续杀人案件的起点。而漂亮女子在记忆库中,则是案件的嫌疑人之一——仁野保的妹妹仁野环。 第29章 按照原本的轨迹,仁野保不应该死在这个时候,他被杀是在五年后。那时他的妹妹仁野环已经成了一名记者,为了调查哥哥的真正死因而卷入案件。 现在仁野保突然遭遇袭击生死不明,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化吗? 警车来的时候,救护车也跟着到了。仁野环上了救护车陪着重伤的哥哥一起离去,安室透则作为“热心市民”留了下来,和巽夜一一起接受警察的问询。 等到两人回到米花町5丁目的住所,巽夜一已经饿得有气无力了。 推开门,一股炸鸡的诱人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更加头晕眼花。巽夜一眼睛发亮地扑到桌前,对着满桌的快乐食品高兴地说:“安室,今天不要做饭了,晚餐已经有了!” 安室透放下购物袋,看向站在桌旁的金发男人,得到了对方的一个冷笑,在转向巽夜一时又变成阳光开朗的笑容。 “我看到你发的消息,就叫了炸鸡和汉堡的外卖。”威士忌打开装汉堡的盒子,推到巽夜一面前,“时间刚刚好,现在吃还是热的。我一直想尝尝日本的麦当劳,和美国的味道有什么区别。” “从美国跑到日本只吃这个,不觉得太亏了吗?”安室透走过去打开冰箱,将一个购物袋中的食材逐一放进冷藏室,看来咖喱饭只能下次做了。 “安室君,人生重在体验。”威士忌一本正经地冒出一句心灵鸡汤。 不知是否是错觉,安室透总觉得对方的表情别有意味。 “安室,过来一起吃吧,阿纳金买了很多。”巽夜一招呼道。 安室透也没客气,放好东西来到餐桌前坐下。不过他才刚吃了大半个汉堡,手机的提示音便打断了他用餐。他点开手机看了眼,两三口干掉汉堡,便起身告辞了。 “怎么了?”巽夜一问。 “有个朋友有急事找我,我得先走了。”安室透侧身避开威士忌的视线,对着巽夜一做了一个“任务”的口型。 “啊,那么晚安了安室,希望明天能吃到你的咖喱饭。” 安室透笑着点头,转身匆匆出了门。 巽夜一望着关上的房门,看向威士忌问:“你发的任务?” “gin不在,可是任务总得有人做吧?”威士忌一脸无辜,“他带走了好几个代号成员,那任务只能让剩下的成员多分担一点。bourbon也是代号成员,不是吗?” “你暂时不打算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暂时,我还想观察一下他的表现。”威士忌靠着椅背,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明显有了日常使用痕迹的厨房,“我有点好奇,您似乎……很信任他?我记得他跟在您身边并没有多久。” 虽然问得轻描淡写,但威士忌心底翻腾着波澜。巽夜一住所的厨房向来是摆设,除了少数亲信,根本没人会来使用。这才多久,波本都能登堂入室了? “某些方面来说,他确实值得信任。”巽夜一说的是真话,只是不完整而已。他也不给对方追根究底的机会,跳到了另一个话题:“我前面遇到的那起袭击案,派人了解一下后续,到底怎么回事。” 对于boss的避而不谈,威士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头应是。其实就算boss不吩咐他也会去调查,他有点介意巽夜一最近接二连三遭遇意外事件,真的没什么人为的缘由吗? 两个小时后,在米花町2丁目的一所公寓内,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医生风户京介看着站在门外的警察,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我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警部补奈良泽治,这位是友成警部。”一个身材魁梧、剃了个板刷头,眉毛粗弄的中年警官向风户京介出示了证件。“极道组织泥惨会成员八木义男,供述你指使他意图杀害仁野保,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什么?”风户京介震惊地瞪大眼,原本温和斯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杀害仁野保?八木义男做的?开什么玩笑!我根本没叫他这么做,我明明救了他,他为什么要诬陷我!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警官,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今天根本就没有出门!” “仁野保是你的同事吧。至于八木义男,他说你救了他的命,所以他为了报答你听从你的吩咐做事,你敢说你不认识他吗?”更为年长的友成警部眼神的锐利地盯着他的面孔,仿佛想要看穿他表皮下隐藏的真面目。“如果你真的无辜,那更应该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才能尽早证明你的清白。” 风户京介沉默片刻,问:“那么,仁野保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凶手没能刺中要害。”友成警部观察着他的微表情,不动声色地说:“怎么,你在失望他没事吗?” “怎么会,我们可是同事。”但很快就不是了……风户京介的心中飘过阴霾,在脸上维持着社交表情,妥协地说,“好,我跟你们走,我也希望警方能调查清楚,早日还我清白。” 第38章 仁野保是被痛醒的。 麻醉药物失效后,伤口的疼痛将他从昏迷中唤醒。他呻(吟)着睁开眼,首先看到了他的妹妹,然后是他平日最为熟悉的白大褂。 “哥哥,你醒了!”那个平日里见面说两句就吵架,口口声讨厌他的冷淡妹妹,这时接触到他的目光,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心头一软,动了动唇,努力用干涩的嗓子发出声音:“小环……” 仁野环眼圈一红,撇头整理下表情,再转过头,脸上又回复到他最熟悉的冷淡。她居高临下地数落道:“你这次命大,凶手刺了你那么多刀,都没刺中要害。但下次呢?是不是你平时又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人?如果是的话,说实话我还真的不意外。听警察说,这次刺伤你的人是一个极道组织的成员,你怎么又会和极道组织搭上关系?” 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仁野环依然心有余悸。原本哥哥约了她在餐厅吃饭,当中谈到了她毕业后的职业规划,果然又变成了不愉快的争执。她实在厌烦哥哥那套人情、关系的说辞,借口去补妆离席,出去透气让自己冷静一下。没想到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她从人们的惊叫声中得知,有个人拿刀行凶。等她搞明白受害者就是自己哥哥后立刻追了出去,最终见到的只有失血倒地的仁野保。 仁野保听到“警察”一词时,突然激动起来。他费力地抬手抓住妹妹的手,试图仰起身体吃力地问:“警察……警察在吗?警察在……哪儿?” “你不要乱动!”仁野环气急败坏地按住他,“警察就在外面,你给我躺好!” “告诉……他们——去告诉他们!”仁野保紧紧抓着妹妹的手腕,几个字一顿,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要杀我……风户——京介!他要……报复我!” 风户京介坐在审讯室里,疲倦地抱着头。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原本斯文温和的样貌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想要知道什么?” “但八木义男坚称,是你指使了他——” “我没有指使他!我说了很多遍了!我甚至救了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诬陷我!”风户京介抬起头,激动地望着坐在桌子对面的警察——奈良泽警部补以及友成警部。 “那么你为什么要救他呢?你应该知道他是极道上的人吧?”友成警部对他状似崩溃的样子不为所动,声音冷静地问。 “当然是因为他威胁我!” “你可以报警。” “我当时根本没机会!” “你也可以事后报警。”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报警又怎样,他难道就不会出来了吗?他要是事后报复我怎么办?难道你们会二十四小时保护我?”风户京介质问道。 “但也可能,你认为可以让他替你做事,所以收留了他不是吗?”出声的是奈良泽警部补,“八木说,你收留了他,给他治伤,他是出于报恩的想法,答应了你的要求。” “我承认我收留了他,给他治伤,但我没有要求他去杀人!”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仁野保的?”警部补追问,“按照八木的说法,他并不认识仁野保,他们也没仇。是你告诉他,仁野保伤到了你的手,让你再也没法拿手术刀了,作为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可以说前途尽毁。你要是怨恨仁野,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只是跟他提到过,我给他治伤,他注意到了我手上的伤疤!”风户京介竭力解释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指使他!我没有要求他,你们没有证据!” 奈良泽治看着风户京介因为愤怒而显得狰狞的表情,心里的怀疑却更深了。 “我们会找到证据的。另外可以告诉你,仁野保刚刚在医院中清醒了。不过他一醒过来,就指控你杀人,因为他的过失要报复他。” “那不是过失!不是!”风户京介疯了一样地大吼:“他是故意的!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第30章 * “那么,现在的结论是什么?”巽夜一看着风户京介失态的面孔问。 不论风户京介还是搜查一课都不会知道,这段审讯风户京介的录像,在十二个小时后被送到了一个设计师的家中,就像是晚上的娱乐节目一样被投影出来。 “根据现有证据,还没法下结论。”威士忌回答道。“按现在的证词,两个版本的故事都能成立。”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一年前,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年轻有为被誉为天才的外科医生风户京介,被同为外科医生的仁野保意外割伤了惯用的左手,以至于再也没法做手术,因此对仁野怀恨在心。一年后,风户京介遇到了被其他极道组织追杀受伤的泥惨会成员八木义男,收留了他躲在自己家中,并给他治伤。然后以报答救命之恩的名义,要求八木义男杀死害他前途尽毁的仁野保。只不过八木义男最终失败了。 第二个故事的差别则在于:风户京介是遭到八木义男武力威胁,被迫收留了他,并给他治伤。因为害怕被极道的人报复,事后也没报警。在治伤过程中,八木义男听说了风户是被一个叫仁野保的医生蓄意毁掉了作为外科医生的前途,他想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就找到了仁野保,想要杀死他为风户复仇。只不过事情失败后被警方逮捕,八木为了减轻罪名,便谎称是风户指使,他只是受人之托。 “你相信哪一个?”巽夜一问。 威士忌想了想说:“我认为,这里面大概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仁野保毁掉风户京介是故意的,风户京介收留八木义男也别有用心,八木义男大概是不想欠人情。但到了警方面前,人当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 巽夜一则想着八木义男,这个同样不存在于他记忆库中的人。但是因为泥惨会高层全灭,剩余地盘由其他极道组织瓜分。极道上的人乐得痛打落水狗,泥惨会剩下的底层成员不是被迫加入别的组织,就是东躲西藏,日子相当艰难。也因此这个叫八木义男的男人在逃跑时偶然遇到了风户京介——剧情的轨道由此发生了偏移。 但巽夜一并不能肯定,这种并非他刻意主导的偏移是好是坏。他有些犹豫,是否要去看一眼风户京介呢? “风户京介现在还被关在警视厅么?” “不,他已经被律师保释了。”威士忌顿了下,问:“boss,他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吗?” “我只是有些好奇……”巽夜一想知道的是,风户京介又是怎么发现自己的手是被仁野保故意弄伤的呢?理论上,他应该在五年后发现真相才对。 客观来说,风户京介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天赋出众。这样的人,无论走哪条路,都会比别人走得更远。所以当他第一次杀人开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之匣,解开了克制欲望的最后一条底线,让他发现了原来杀人那么容易,原来犯罪是解决问题的捷径。 放纵永远比克制来得容易,骄傲的天才由此失控:既然为了前途别人可以轻易毁掉自己,那么他又为什么不可以毁掉别人呢? 现在,风户京介原来的命运已经改变了,那么他还有机会成为连续杀人案的犯人吗? 第39章 桌面上放着两份一摸一样的文件夹。 右边的那个打开,是一份协议书。左边的那个翻开,则是一份“吉川次郎与中野佳代秘密关系”的调查报告。 被报告点名的男人,看着夹在报告中自己与一名年轻女子的大尺度亲密照,额头隐隐渗出了冷汗。 “怎么样,吉川先生,您考虑好了吗?” 此时在咖啡馆中,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相貌出色、笑容灿烂的金发混血儿,漂亮的紫色眼睛在男人眼里,仿佛充满了恶魔一样的邪气。 “用一个原本就不属于您的项目,保护您的地位不受动摇,难道不划算吗?”安室透露出一个波本式的微笑,将一支签字笔放在了男人面前。“我听说您和吉川夫人一向恩爱,想必也不希望为了一个不过二十亿的项目就惹您的夫人伤心吧?” 吉川次郎咬着牙,手指颤抖地拿起那支签字笔——这个“不过二十亿的项目”,是他公司转型的关键,为此他不惜放手一搏,赌上了多年积攒的全部身家。一旦他在这份有偿转让协议书上签字,就意味着他之前两年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虽然对方给出的是不算苛刻的有偿转让协议,但错过了这个机会,他的公司就没有了转型的可能,恐怕也经营不下去了。 要问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公司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他怎么舍得就此放弃? 可是……吉川次郎看着照片上年轻女子白皙的皮肤和让人血脉贲张的好身材,眼底充血,呼吸急促——可是,他绝对不能让他的夫人知道中野佳代的存在!公司没了还可以东山再起,但如果妻子因为他出轨离他而去,那等待他的才是彻底一无所有的悲惨结局! 吉川次郎面对的根本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谁让吉川夫人结婚前,姓氏是铃木呢?那个铃木财团的铃木!他的妻子是日本第一财阀铃木家族的人,是现任家主的堂妹。尽管他对她早就没了生理上的欲望,可他清醒地明白,出生平民的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这桩婚姻带来的。他再喜欢佳代,也从没想过离婚。所以他一边控制不住地出轨,一边始终扮演着好丈夫、好爸爸的角色。 可是吉川次郎忘记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已经那么小心了,和佳代的秘密还是被人发现了。当看到对方拿出的这份协议书时,他才意识到出轨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您考虑好了吗?”安室透又重复了一边相同的问题。 吉川次郎没有回答,只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半晌,他忽然如同泄愤似地,用力将笔戳在协议书上,飞快签上了大名。 看着他签字后恨恨地扔下笔,面无血色宛如大病一场的样子,安室透笑了笑,掏出一只u盘放在那份秘密关系的调查报告上,随后收起了协议书。 “恭喜您,吉川先生,您的幸福家庭保住了。”波本的祝福听起来如同恶劣的玩笑。 安室透拿回签字笔,站起身,带着协议转身离开了咖啡馆,留下吉川次郎一个人在那里,沮丧地抱着脑袋,久久不语。 安室透回到他的马自达上,发动引擎,朝着杯户町方向驶去。他一路开到杯户美术馆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在角落的位置停好车,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大概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个背着吉他包的青年朝他停车的方位走来,来车门旁,拉开车门径自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任务完成了?”安室透问。 “完成了。”吉他青年将吉他包扔在后排座位下,低声应道。 “今天还是狙击任务吗?”安室透只接到组织让他前来接应的要求,并不知道对方的任务内容是什么。但看到他的吉他包时便猜到了。 “哦。”青年靠着椅背,闭着眼,轻声说:“一百米内一击毙命,没有难度的任务,很简单。” “……” “除了扣动扳机时的轻微振动,我什么感觉都没有。”青年睁开眼,一双蓝色的猫眼,仿佛暴风雨之前深沉的海,“所以才让人害怕啊,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吗?” “hiro……”安室透沉默着,伸手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hiro”是作为降谷零的安室透,对同为警方卧底,并且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真名诸伏景光的绿川真特有的昵称。 “你只是太累了,这两天你做了太多任务。”安室透一边开解他,一边忍不住皱眉,“组织不知道怎么回事,gin和vodka也突然不见了。负责日本方面行动的人成了一个酒名代号tennessee的成员,自从这个酒名冒出来,我第一次知道组织有这么多任务要做。” 他透过后视镜注意着绿川真的表情,故意抱怨道:“hiro你不知道,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白天要打工,空余要接送mead并给他做饭做保镖,等mead下班回家我还要出来做任务,这个tennessee简直比mead公司的上司还要黑心!说不定我没死于身份暴露,就先因为劳累过度猝死了。” “zero,不要随便咒自己。”绿川真无奈地道,或许是过去彼此的昵称,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原本阴郁的表情渐渐舒展。“真的这么辛苦吗?” “你看我,都有黑眼圈了。”安室透指了指自己的眼圈道,即使有肤色的掩盖,也能看到淡淡的眼袋。 “你不是说和mead相处不错吗?或许可以向他打听一下。”像是注意到幼驯染眼底的疲惫,绿川真的注意力转变为对安室透的担忧。 “就是因为相处不错,才要更为谨慎对待,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如果我说了,以我对mead的了解,他一定会帮忙。但那样的话,我和他的关系可能很难再进一步了。” 绿川真古怪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说的这番话,就好像是心机深沉的渣男预备诱拐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第31章 “……听你这么说,难以想象你说的是一个组织代号成员。” “关系户放哪里都有,组织也不可能全是变态。有的人只要上班下班,照样享受代号成员的待遇,有的人还得假扮牛郎混入夜店收集情报,才能保住拼死拼活得来的代号。换成我们若是真心效劳组织,说不定会被气死呢。”安室透的语气里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牛郎?你说谁?” “我们熟悉的代号成员,还能有谁?”安室透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拉大,“你不知道吗?诸星大这次的任务,是扮演牛郎套取情报呢。” 第40章 “……”绿川真干咳了一声,比起安室透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即便当事人不在场,他显然也要礼貌得多。“你确定吗?他不是狙击手吗?怎么让他去做这种收集情报的任务?” 虽然没有直说,但安室透在组织之前的测试、训练与各类任务中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显然比诸星大更合适扮演牛郎,不,是收集情报。 绿川真曾在组织训练场见识过诸星大的狙击能力,听说单论狙击距离,组织只有两名代号成员与他在伯仲之间。这应该也是他进入组织时间最短,却能和他们同时获得代号的原因。 “为什么不能?大家都是人,我都能躲在别人家里偷拍狗男女偷情照了,他当然可以假装牛郎骗骗富婆感情。”安室透冷笑。 绿川真为幼驯染难得的幼稚扶额。不知道为什么,zero和诸星大天生不对盘,即使他们都同居一处,也只是把两人的关系缓和到维持在表面的和谐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tennessee的任务安排确实很奇怪。”安室透望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有的任务需要我们三个配合才能完成,有的任务很简单却又像是刻意为难。让擅长狙击的诸星大收集情报,让擅长收集情报的我去跟踪出轨的男人,而对于你,虽然狙击也是你的所长,可是我很难不去想,他是不是知道你……不愿意做这种事。” 绿川真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也看向前方的道路,蓝色的猫眼染上了忧悒的色泽。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他叹息地问。 安室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一直以来被压在心底的担忧,从来不曾消散过。作为朋友,安室透始终觉得hiro不适合做这一行。不是能力不足,更不是意志不够,他的心里hiro是他遇到的性格最坚韧的人。可是,hiro的道德感太高了。卧底这种任务,不是做不到,而是会给他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 这也是安室透最担心的事,在暴露之前,他心中的压力可能先会压垮自己,某一天被叠上了超出临界点的那一根稻草…… “……不,只是我的感觉。”但最终,安室透还是因为那声叹息心生不忍,下意识安抚道:“我的意思是,tennessee可能在测试我们的能力极限——毕竟我们和tennessee素不相识,对方没有理由刻意针对我们。” 马自达徐徐开到了现在只有绿川真和诸星大居住的那间安全屋前。 “再忍耐一下,”安室透在幼驯染下车时说,“对组织来说,最重要的一定是任务。只要我们还有价值,tennessee就算别有用心,也不会持续太久。我想,这不会是组织幕后的人会愿意看到的。” 绿川真点点头,背好徒有其表的吉他包。“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他微微笑道:“怎么样,教你做的咖哩饭mead喜欢吗?” 安室透大声叹气:“别提了,如果他知道我的厨艺都是跟你学的,说不定他立马就会动用关系让你替换我的工作。” 绿川真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真心了许多。 “那么,你也多小心。”他抬了下手,没说再见,转身朝屋内走去。 安室透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门关上,才再度发动车子,转动方向盘,向着米花町5丁目的方向驶去。 等他回到5丁目那所高级公寓的302室,已是晚上十一点,303室窗口的灯都熄灭了。然而作为波本的工作还没做完,安室透忙着赶任务报告,以代号成员的账号登录组织内部网站,上传报告,等任务发布者审核后才能确认完成。 接着劳碌的年轻公安还得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撰写一份会通过特殊渠道传回警察厅的报告。 安室透不知道的是,他传回组织的任务陈述,先于给他分配任务的威士忌之前,第一时间就被组织boss阅览了。 波本今晚领到的只是一项对代号成员来说毫无难度的d级任务,事实上这样的任务,通常会被分配给外围成员。 吉川企业的社长吉川次郎,为了得到某个价值二十亿的项目,使用了不正当商业竞争。当时吉川企业项目竞标的最大对手是英国弗莱明公司,吉川趁着该公司一名高层访日期间,对其采取了威逼和恐吓手段。 吉川最后得到了这个项目,但弗莱明公司当然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弗莱明与组织有合作,作为合作的利益交换,组织出面派人抓到了吉川次郎的把柄,逼迫他将该项目转让给弗莱明。 巽夜一看着报告上弗莱明访日高层的名字,又对了一眼手头另一份来自威士忌的关于风户京介在案发前的行踪报告,忽然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小松秀赖。 ——原来如此,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 巽夜一盯着屏幕,心情有点微妙。 “搞了半天,还真和我有关系……” 仁野保既然会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冒险划伤风户京介的手,毁掉对方的职业生涯,可见他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难道风户京介会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吗? 当然不是。在风户京介之前,仁野保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只不过始终没有被抓到而已。比如说,当初他面试东都大学附属医院时,最后一轮复试有一个履历比他更优秀的竞争对手,结果对方复试当天无故缺席,仁野保作为同批应聘者中最优秀的那一个,顺利被录取。 那个“无故”缺席面试的人,就是小松秀赖。 小松秀赖原来在东都大学加入了导师的一个重要项目,但因为研究进行到一半时缺失了一个关键,使得项目无法继续而夭折。放弃了研究方向的小松秀赖,因此到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应聘。仁野保忌惮他,将他撞伤昏迷,使得他当天没能抵达面试现场。 ——在原本的轨迹里,小松秀赖因为受伤留下后遗症,从此一蹶不振,泯然众人。 但在这里的现实中,小松秀赖的导师帮助他得到了一种尚未面世的新药治疗,完全恢复了健康。随后小松秀赖发现这种药物包含的一种名为urd2516的成分,使得原来停滞的研究有了能够实现的可能。在他伤愈后,他和他的导师一并被弗莱明公司以极为优渥的条件招揽,从而得以继续中断的研究。 小松秀赖早就知道当初撞他的人是谁,只不过没有找到切实证据。 当他功成名就之后,作为英国弗莱明公司高层人员回日本公干加探亲,却遭遇了吉川次郎的威逼和恐吓。 小松秀赖因此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住了两天,偶然听到了仁野保“误伤”天才外科医生的意外事故,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出于揭穿仁野保这个伪君子的想法,小松私下给风户京介送去了消息。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风户京介提前五年知道了真相。甚至不需要证据,想必从一开始,他就在潜意识中保持着怀疑。小松秀赖的说辞,恰好验证了这种想法。 而当风户京介遇到受伤流窜的泥惨会成员八木义男时,他的行为终究使得他原来的命运轨迹,开始发生偏移。 第41章 晚上做任务,凌晨赶报告,也不能影响安室透白天准时接送蜜酒,以及到处打零工收集情报。 但巽夜一在吃到一次加了糖的太阳蛋,以及眼睁睁看着万能的安室切菜时险些一刀切在自己手指头上时,决定和自从吃过一次波本的日本料理,就三天两头找各种借口上门蹭吃蹭喝的威士忌,好好谈谈。 “怎么样?我说过bourbon的牛肉咖喱饭很好吃吧?” 巽夜一叉起最后一块牛肉,看着对面吃得毫无形象就差舔盘子——但舔盘子的动作也能舔得很迷人的——威士忌,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还不到一个礼拜,您就想要为他求情了?”威士忌倒了半杯柠檬水,慢慢地冲淡嘴里的咖喱味。 “你来了不到两个礼拜,日本的组织成员就没休息过一天。虽然在任务完成的数量和效率上我应该称赞你,但我不想看到,会有人因为任务量太大而叛逃。” “您放心,组织除了别有用心的卧底,绝不会存在‘叛逃者’。”威士忌微笑着保证,“他们不会有机会的。” 就知道会这样……巽夜一面无表情地咽下牛肉,心想,这就是为什么某方面来说,威士忌的“敬业”能和琴酒相提并论,但却比后者更令下属敬畏的原因。 第32章 哪个做下属的看到有权决定自己是996还是007的上司,不噤若寒蝉呢? “总之,我不希望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你比gin更有用。”巽夜一无视了他的保证,直接跳到总结:“适可而止,whiskey。” “真的不是因为bourbon吗?”威士忌语气幽怨。 “那么你确定,真的没有特别针对三个新成员么?”巽夜一不为所动地反问。认识了那多年,谁还不知道威士忌那点套路? “好吧,我承认。”威士忌耸耸肩,但也只是承认而不是认错,“我因为您的另眼相看而另眼相看。” 他一手屈指敲着桌面,一手撑着脸,观察着巽夜一的表情,似乎想要找出boss的真实想法。 “但您也得承认,这三个人,并不完全值得信任。rye太优秀了,这样等级的狙击手难道很常见吗?他的才能和天赋真的从来没被人发现过吗?毕竟他接触组织时已经是个成年人,而不是小孩子。 “scotch耐心和定力都很好,综合素质高,还是名不错的狙击手——但他不喜欢做一个狙击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对杀人有抵触的行动部门代号成员,他的价值在哪里?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卧底,也会是很好的策反对象吧。 “然后是bourbon……” “bourbon有什么问题?”巽夜一问。 威士忌露齿一笑,“我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这算问题吗?” “……让你看得顺眼的又有几个?”即便相识多年如琴酒、白兰地、玛格丽特这些核心成员,也没见他和他们相处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真能让威士忌顺眼的,大概也就他那几个他让往东绝不往西的部下。 “我没开玩笑呢,boss,直觉,直觉,请相信我的直觉!”威士忌无奈地举起手,“我不相信您没看出来,bourbon那副样子是做给您看的。” “但他们被你针对,也是事实。” “我说的也是实话,就算他没什么明显值得怀疑的地方,也不至于短时间内值得毫无保留地信任吧?您不觉得您对他,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他双手撑着桌沿,忽然身体前倾,定定地注视着巽夜一的眼睛,语气微妙地说:“连我获得您的信任,都用了好几年呢。” 巽夜一回视他的目光,手掌无情地一巴掌推开了他的脑门。“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你不也是我教出来的么。” “boss,不要转移话题!” “既然bourbon被你派去做任务了,记得把碗洗掉,然后你可以走了。”巽夜一熟练地继续选择性无视他的抗议,不客气地吩咐道。 ——脾气再好对部下再宽容的boss,也是不干活只动口的boss。 威士忌能怎么办呢?威士忌只能遵命。 那双能驯服任何武器,同时具备常人难以匹敌的力量的手,迅速而熟练地洗干净了餐具,一个一个搁在网格状的置物架上沥干。 威士忌擦干双手,转身走出厨房。他站在门口,望着坐在书桌前审阅组织文件的巽夜一。半晌,他如同行礼一般微微低头,随即放轻脚步,离开了303室。 * 不管安室透有心还是无意,在蜜酒察觉他超负荷的状态后,他的007任务模式终于被田纳西叫停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可能是任务的消除量已经很高了,也可能是有某位关系户找人给新来的代理负责人田纳西威士忌打了招呼,组织在日本的代号成员们,终于得回了喘息的时间,不至于天天连轴转了。 安室透倾向于后者,他甚至怀疑,蜜酒的靠山是不是就是田纳西?毕竟从过往种种痕迹来说,蜜酒的关系人在组织内地位很高,而田纳西能被派来负责日本的事务,显然是一名组织高层,难免让安室透有所联想。 就在他坐在车里等着蜜酒下班,顺便琢磨着怎么向对方打听的时机和借口时,刚走出公司的巽夜一,见到了特意等在门口的仁野环。 还没大学毕业的仁野环,即便穿着风格优雅成熟,依然带着两分学生气。她漂亮得充满吸引力的容貌,不时惹来楼道内经过的公司职员的注目。在见到巽夜一出来时,眼前一亮,直直地迎了过来。 天知道明天办公室又会传成什么样子……巽夜一头疼地想,面上维持着谦和的样子,与仁野环互相行礼。 “巽先生,我来是想向您还有那位安室先生道谢!”仁野环深深地鞠了一躬,“哥哥下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医生说他恢复状况良好,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我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想起当时没能向您和安室先生郑重致谢,所以托人查到了您的公司,希望您能不介意我的冒昧拜访。” 不愧是未来的记者小姐,现在消息就很灵通了。只凭她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姓氏,想必他们明面上的基本信息早就被调查过了。 “巽。” 巽夜一半转身,看到了因为没在下班时间准时接到他的安室透,正从他身后的电梯出来,疑惑地看向旁边的仁野环。 “是安室先生!”仁野环高兴地向安室透招呼道,“我是仁野环,是你们上次在超市外救助的受害者家属。我今天来是想感谢您那天的帮助,要不是你们,我哥哥就真的死了!” “哪里,您客气了,相信换成任何人,那种情况下都会伸出援手的。” “对了,”巽夜一假作不经意地问,“袭击令兄的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但抓到的不是主谋,只是一个极道的混混。主谋是风户京介,是我哥哥的同事。他在事后被保释了,不过因为这个事,就算只是嫌疑,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开除了风户京介。自那以后,他就失踪了一样,没人再见过他。” 第42章 安室透听到“失踪”两字,下意识地和“潜逃”画了个等号。 “那仁野小姐最近还是要注意一下自身安全,虽说现在只是嫌疑,但如果这个风户京介真的和这起行凶案件有关,现在又说没人再见到他,对您和还有您的哥哥,可能存在一些潜在威胁。” 仁野环感受到他的好意,点点头。“是,谢谢您的关心,警方跟我保证过,必要时会提供保护。” 巽夜一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个问题上,他问道:“你说风户京介被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开除了?” ——又一个不同于记忆的情况。原本的风户京介,是出于自尊心主动辞职的,因为受不了原先周围仰慕的目光转变为同情和惋惜。 “是的,”仁野环有点奇怪巽夜一的态度,“您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能成为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都是了不起的顶尖人才。毕竟那是全日本排名第一的大医院,在那所医院任职,是所有医学生的向往吧?如果风户京介确实是主谋,就这么突然开除他,这不是变相刺激他么?” 安室透道:“大概医院是怕影响声誉,毕竟这种案件发生在自家两个医生身上,传出去变成丑闻恐怕更糟糕。”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仁野小姐是否知道,令兄和这个嫌疑人,有什么恩怨吗?” “我不清楚,我上大学后和哥哥联系就变少了,我不是很了解他的工作情况。”仁野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但老实说,我哥哥这个人,要真和同事结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抱歉,是我冒昧了。”巽夜一像是意识到向刚认识的人提这样的问题有些不礼貌,忙诚恳道歉。 “不,没什么。”仁野环摇了摇头,她能理解一般人难免有点好奇心。随后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了两张用漆印封口的信封,“对了,巽先生是做设计的,我这里正好有两张本届‘世界艺术大赏’日本巡展的vip展会日请柬,我想您可能会感兴趣。” 巽夜一手指动了动,但又顾虑到什么,似乎准备拒绝。 仁野环抢先一步开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认识的朋友送我的,您千万不要客气。” 安室透瞥了一眼眼睛都发亮的巽夜一,笑着替他接过并道谢。 仁野环又和他们寒暄了两句,说好等她兄长身体康复后再来郑重感谢,这才告辞离去。 等看不到漂亮女子的身影了,安室透才出声问:“巽君知道这个风户京介?” “哦,一个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虽然年轻但技术高超,有天才的美名。前段时间去东大附属医院时,偶然听到护士在聊他的事,说是去年出了意外事故,导致他的手不能做手术了。”巽夜一说得八分真两分假,点到为止,没有说得太具体。 但看安室透的表情,显然足够他脑补事情的全貌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神秘主义的波本愣是没说明白他明白了什么。 “这种事就交给警方烦恼吧。”巽夜一扬了扬方才仁野环送的展会请柬,“‘世界艺术大赏’日本巡展vip展会日请柬,你猜,这‘不值钱的东西’私下能卖多少钱?” “这个很贵?” 第33章 “不是贵的问题,根本有价无市。‘世界艺术大赏’被称为艺术界的奥斯卡,它的得奖作品每一届都有巡展,但今年是第一次来日本展出。巡展日本站的主办方是铃木财团,上个月已经有媒体大幅报道。vip展会日是正式巡展前的内部开放日,主要招待各界名流,只有少量的请柬在外流通,请柬转让的最高价已经炒作到这个数。”设计师先生看起来对这个巡展了如指掌,末了还比了个手势。 “……那真是恕我孤陋寡闻了。”安室透乍舌,“不过你如果想去,要张请柬并不难吧?” 作为组织的代号成员,想要张请柬还不容易? “是不难。但既然仁野小姐都送来了——那么安室君,周末陪我去开开眼界吗?” “当然,我得负责你的安全,不是吗?”公安微笑道,至少周末可以不用接田纳西的任务了。 * 各大媒体连篇报道的世界艺术大赏日本巡展,在红花集团旗下的杯户红花大楼举办。 大楼位于杯户町,是一栋新建的大厦,作为商场、展厅、酒店等多功能用途。其中展厅位于第七到第九层,再往上就是新开业的杯户红花城市酒店。 红花集团作为展览的协办方,无偿出借场地,也是想通过世界艺术大赏的名头,趁势打出新大楼的知名度。而展览的实际负责人,则是出生铃木家的吉川樱子。 也许正是因为有着铃木财团发起的名义,这样一个艺术展览才会吸引那么多名流。除了真的来看展的艺术界人士,还有商界、文艺界、娱乐圈的名人,以及一些借机做秀的政治人物。 安室透远远地看了一眼正门前铺着红毯,被长(枪)短炮追着拍的各路名流,以及大排长龙的豪车,果断调转车头,将车停到了两条街外的一处商务楼停车场,随后和巽夜一用两条腿走到目的地。 “真的太夸张了!”安室透用夸张的语气感叹着,带着设计师找到大楼的侧门,成功避开人群坐电梯上到了七楼。 “可能因为沾着一个艺术界奥斯卡的外号,这些人真把巡展当成了奥斯卡。”巽夜一轻描淡写地开着嘲讽。 这个艺术展览,在过去的轮回里他也曾听过,但从未去看过现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过去的展览可没有这么大的声势。 他们出了楼梯,拐了个弯就看到了入口。不过这个入口显然也不是展厅的正门,只有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 “真的,请相信我,我有请柬!但我的包被人拿走了!” 只见门口站着两名女子,年轻的那个长相漂亮,年长的那位气质娴静。但娴静的女子此刻的表情充满了急切和挫败,她一再向工作人员解释,恳求对方能放她们进去。 “这是怎么了?”安室透走过去,一副热心肠的模样询问道。 “我的包不见了,请柬在包里,现在这位先生不让我们进去。”娴静女子有些没头没尾地说,随即醒悟过来,急急地补充道:“失礼了,我是尾崎春,这是我的徒弟冈野利香。我是一名插花师,得到岛津大师的推荐前来观展。但前面不知怎么的,放请柬的包就不见了。” 听到“冈野利香”这个名字,巽夜一蓦地转过视线,落在尾崎春身边那个有着优雅古典的美貌的年轻女子脸上。 又一个,他确定地想。 第43章 “怎么不报警呢?”安室透问。 “包里其实没有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请柬和一些花。” “花?” “啊,我是插花师嘛,来参加这样的展会,也是为了能找到资助人。”尾崎春有些好不意思地说。因为身上穿的紧身黑色连衣裙没有口袋,她手里还挂着一只小巧的天鹅绒手袋,她打开手袋,掏出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色胸花,别在衣襟处。“就是这种花。” 不过片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朵花苞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短短几秒间逐一绽开花瓣,在众目睽睽之下盛放! 旁观的那名工作人员见状惊呼了一声,“这、这是什么?是魔术吗?” “不是魔术,是一种新的花艺。”尾崎春腼腆地微笑,“我准备参加下一届的世界艺术大赏,所以在找赞助人。那个包里放的都是这样的花,没想到不见了……”她面带无奈。 巽夜一当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这种会瞬间盛开的胸花,是最好的名片。她准备了不少预备展示给可能的赞助人,眼下花都不见了,比没有请柬不知道哪个更麻烦。 “对不起,老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留意!”尾崎的徒弟冈野利香低头,声音哽咽地道歉,她站直身时,秀美的脸蛋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可怜极了。 “利香,我没有怪你,这是意外。”尾崎春安慰道。 巽夜一观察着她,即便心情再焦急,她也没把情绪转嫁到旁人身上。 真是个温柔的人,可惜……他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冈野利香,心想,可惜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我就算相信你们,但没有请柬不能进去,这是我们的规定。”工作人员为难地说,他的表情自然是相信插花师的话,可他不敢承担放她们进去的责任。 “发生什么事了?”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从入口出来,看到他们聚集在门口,不由诧异地问。 “白木经理!”那名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工作人员看到男子,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白木经理,这里有两位女士丢失了包,她们说请柬在包里,我不知道该不该放她们进去。” 被称为“白木经理”的男人,一边听着他解释原委,一边打量着尾崎春和冈野利香,并且审视的目光在后者身上更多地停留。 而巽夜一则在旁边默默打量着他——白木大介,六年后在胸花绽放的香气中被领带勒死的受害人。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冈野利香了。 “明白了。”白木大介听完经过,和善地点了点头,“请两位女士先进去吧。我会通知安保室的人调取监控,帮你们找找丢失的包,兴许能找到点线索。” “真是太感谢了!”尾崎春充满感激地再三致谢。 在她带着徒弟转身准备进去时,巽夜一叫住了她。 “尾崎女士,我认识一位朋友,兴许会对您的花艺感兴趣。”巽夜一递上一张名片,“您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啊,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了!”尾崎春再度鞠躬,始终带着一丝愁绪的脸庞,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虽然今天有个糟糕的开始,可是再三遇到好心人,让她的心情又变得美丽起来。 安室透等着她们跟着白木大介进入展厅,才低声问:“怎么你对插花感兴趣?”他倒是不奇怪巽夜一会认识这类钱多到愿意投资这种艺术的朋友,他奇怪的是巽夜一突然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表现出的过分善意。 “只是觉得那种技艺很有趣。”巽夜一随口答道。 他不确定给出的名片能起到多少作用,但若是尾崎春真的顺着名片找上门,那至少未来不会再一次被白木大介和冈野利香逼到走投无路,最终自杀收场——也就不会再有她的妹妹尾崎翠六年后试图同归于尽的复仇。 安室透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别有目的还是突发的善意,但也不再多言,拿出请柬给工作人员查验,然后终于得以走进了大厅。 这间名为红花艺术馆的展厅,内部的空间十分宽阔。因为它将三层楼都打通了,第八第九层只保留了一半。从第九层的天花板垂下数盏巨大的水晶灯,以金丝缠绕着灯架,使得整个第七层大厅看起来格外气派。 此时展厅内已经到了不少人,有的沉迷于观赏展出柜中的艺术品,有的则忙着和人交际。安室透一眼扫过去,还真看到不少报纸电视上常见的熟面孔。 “除了几个财团的人,恐怕那些议员候选人们都到齐了。”安室透想起最近形同扰民的喇叭宣传,讽刺道,“看他们的架势,知道的这是艺术展览,不知道的还以为投票日提前了。” “今天的vip展会日,本来就不是出于展览目的设立的。”巽夜一的目光掠过斜对面一个留着咖啡色的齐耳短发,活泼地在展出柜前绕来绕去的十来岁女孩,又看向另一边似乎得到了大人的指示,慢吞吞朝女孩走去的紫色头发的男孩,勾了一下唇角。“我们这种专程来看展览的,大概才是这里的异类。” “安室先生,巽先生。” 巽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仁野环端着一杯红酒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鱼尾裙,走动之间,漂亮的腰身曲线不住地勾住人的目光。 “仁野小姐。”巽夜一点了点头,回应道。 “真高兴你们能来。”仁野环笑着说。显然对方接受了她送出的请柬,而且还这么早就过来,让她十分开心。 “您今天真漂亮,仁野小姐,”安室透赞美道,“您一个人吗?” 第34章 “不,我是跟着一位学长来的,他答应帮我做一期艺术大赏巡展的专题。”仁野环将一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金光闪闪的耳环和白皙的脖子。“我现在在日卖新闻报社实习,能不能做好艺术大赏的专题,关系到我能否在毕业后顺利转正呢。” 巽夜一注视着被拿在她的另一只手中的酒杯,随着她的动作,杯中的红色液体轻微晃动,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个发生在女配女主们身上的经典画面:一个意外,晃动的酒泼出,洒在当事人的裙子上,却让男女主角的目光因此发生碰撞…… “啊!” 正想着,闲聊中的仁野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留着咖啡色齐耳短发的小女孩不知从哪儿跑来,不小心撞到了仁野环,使得她一个动作不稳,半杯红酒陡然泼出——一半贡献给地面,一半洒在了巽夜一的身上。 不幸的是,今天巽夜一身上那件银灰色的西装外套下,穿的是一件白衬衫。 第44章 “糟糕!” 白色的衬衫和银灰色外套,染上大片红色的酒渍十分显眼。 仁野环站稳身体,慌忙鞠躬道歉:“真是对不起!都怪我,我实在太不小心了!” “……对、对不起……是我撞到了这位姐姐,不是姐姐的错!” 闯祸的小女孩也没有逃走。她站在仁野环身后,羞愧地红着脸,但还是大声为仁野环辩解。 巽夜一的目光落在小女孩那张稚嫩又可爱的脸上,大大的眼睛,直爽的性格,即便还没长大,但不妨碍他一眼认出她——铃木园子,世界核心身边的密友,铃木财团现任董事长的次女。 “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巽夜一接过安室透递来的手帕,徒劳地擦着沾在衣服上的酒渍。“但是,这个样子可没法参观展览了。仁野小姐,请问这附近有西服店吗?” “啊,怎么能让您破费!”仁野环忙道,“这是我的过失,应该我负责。” “是我的错!不是姐姐的错!”小小的铃木园子声音洪亮得不输大人,她走到巽夜一面前,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大哥哥你放心,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噗!”安室透捂住嘴遮掩笑意,面对巽夜一指责的目光,干咳一声虚假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巽君真的很受欢迎呢。” “园子——”一个声音清亮的女声从铃木园子方才跑来的方向传过来。 只见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朝他们走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为她平添了说不出的魅力。 安室透微微一愣,他见过这张脸。不久之前在调查吉川次郎的婚外恋状况时,他暗中见过吉川的妻子,那位让吉川社长宁可舍弃公司前程也要保住的婚姻的另一方——出生铃木家族的吉川樱子。 “吉川夫人!”仁野环显然认识她,连忙迎了上去,客气地打招呼道。 “姑姑!”铃木园子也转身扑了过去,撒娇似地靠向吉川樱子。 “园子,你是不是又闯祸了?”吉川樱子摸了摸她的脑袋,状似斥责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点宠溺。她转头看向仁野环,“仁野小姐,怎么了,是我们的园子给您添麻烦了吗?” “没有,只是发生了一点意外。”仁野环连忙否认,表情颇有些受宠若惊。说实话带她来这里的学长只是刚到展厅时和吉川夫人打了个招呼,她没想到吉川夫人居然会记得她的名字。 “是园子的错,园子不小心撞到了大姐姐,害得大姐姐把酒都泼在这个大哥哥身上了!”铃木园子主动坦白,她接受的教育从来都是要勇于承担责任,正视自己的过失。 仁野环注意到吉川樱子的目光随着园子的话落在巽夜一身上,忙上前一步介绍道:“夫人,这是巽先生和安室先生,都是我的朋友。巽先生、安室先生,这位吉川夫人,是这次巡展的策展人。” “吉川夫人,幸会。”安室透微笑地和对方握手。他只知道展览主办方是铃木财团,但此时才知道吉川樱子就是铃木财团(派)出的负责人。 巽夜一则品出了一丝更微妙的味道。 据他所知,吉川樱子此前一直很支持丈夫的事业,甘心于日本传统的全职太太身份,并未在铃木财团任职。然而现在她开始参与财团的项目,到底是因为丈夫的公司前景不明朗,所以想通过家族给丈夫的事业创造机会,还是因为……察觉到一些真相,开始为将来做打算呢? “幸会,两位先生。”虽然出生名门,但吉川樱子身上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待人相当温和有礼,“抱歉园子给你们添麻烦了。九层有vip休息室,请两位先去那里稍息片刻,我让人再送一套衣服来,权做赔礼。” “不用了,这太麻烦了。”巽夜一连忙摆手。 “您不必客气,如果您不接受的话,这孩子会一直内疚的。” 巽夜一看向铃木园子瞪大的眼睛,要哭不哭的模样,只能点头接受了对方家长的安排。 “那么我让人带两位上去。” 吉川樱子微笑着向不远处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很快刚刚才见过面的白木大介快步走了过来——巽夜一远远瞥了一眼,他的背后,尾崎春和冈野利香正望着他的背影。 “麻烦白木先生带这两位先生去楼上的vip休息室。”吉川夫人吩咐道。随即又侧头,对仁野环说:“仁野小姐,鹤田先生到处找您呢,可能是有重要的事。” “是吗?我马上就过去,谢谢您的提醒。”仁野环只得对接受她邀请过来的哥哥的救命恩人表达歉意:“学长找我可能是专题报道的事,我先失陪一下,晚一点会去找你们。” 仁野环口中的学长就是鹤田先生,也是一位富家子弟,家族同铃木家有一些交情,不然不会那么容易地弄来请柬给她去做人情。 “不必客气,您请自便。”安室透说。 随即他同巽夜一一道,在白木大介的引领下,乘坐展厅内的vip电梯上了九层。 九层除了两个小型展室,就是用于举办活动的演讲厅,以及更为私密的vip休息室。休息室内很宽敞,铺着地毯,摆放着全套的意大利进口家具,墙边还有酒柜和吧台。 等白木大介离开,安室透感受了下真皮沙发的舒适度,又来到酒柜前,自顾自地清点着柜里的收藏。 “有波本威士忌,但没有蜜酒,没法给你调一杯。” “谁会用威士忌和蜜酒调酒,一般不都是用朗姆酒和琴酒么?” “可我并不想用朗姆和琴酒。” “那正好,我也并不想喝酒。”巽夜一看了眼身上湿哒哒的酒渍,皱了皱眉,“你随意,不用管我。” 说着,他走进盥洗室,用摆放在架子上的干毛巾按在酒渍上,试图吸干衣服上的水分。 这里的盥洗室就像一般民居的卧室那么大,设备齐全,还有按摩浴缸。靠近浴缸的移动置物架上,放着一大瓶新鲜的花束,使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花束是淡粉色的芍药,花骨朵都处于微微绽放的姿态。 巽夜一站在镜子前,闻着花香,慢条斯理地处理酒渍。他总觉得这花有点眼熟,不由自主地转头朝花看去。蓦地他一愣,但见眼前半开的花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绽放开来。 当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尾崎春在找的失物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彻底没有了知觉。 第45章 仁野环和鹤田学长说完话,以要去找朋友的正当借口,在鹤田学长略带遗憾的目光中迅速离开。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学长对她有追求之意。认真来说,以结婚对象而论,学长会是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选择。 可她才二十一岁!她才不想走她的很多女同学会选择的,毕业就结婚的人生轨迹。 而且,学长又不是非她不可。这一点仁野环看得很明白,学长的态度更类似于在符合做妻子条件的前提下,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类型。 家里有公司要继承,对事业有野心的鹤田学长,可不是那种会耽于情爱的男人,所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漂亮、聪明且足够理智的结婚对象。 真巧,正因为她足够理智,她很清楚自己的追求是什么。她同样对事业抱有野心,她的人生目标可不是做家庭主妇相夫教子,哪怕对方条件优渥。所以她完全没有给对方机会发展关系的意愿。 “啊,这个是送给巽先生的吗?”仁野环在去九层vip休息室的路上,遇见了一名抱着一套崭新的西服,正往vip电梯方向走的服务生。 “是的,白木经理吩咐送给休息室的巽夜一先生。” “巽先生是我的朋友,我正要去休息室找他。给我吧,我顺路拿过去就行了。” 服务生犹豫了一下,他记得这位漂亮的小姐是鹤田先生的女伴,既然对方认识那位巽先生,便把西服交给了她,“那就麻烦您了。” 第35章 两分钟后,仁野环抱着西服出了电梯,高跟鞋踩着厚厚的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也因此,她并未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喂,你跟着我干嘛?” 跟着仁野环身后的铃木园子小朋友,飞快躲到走廊的一处花架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紫色头发的男孩,压低声音不满地问。 “本大爷看你鬼鬼祟祟的,来看你做什么。”男孩扬着下巴,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故作傲慢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他当然不会说,展厅里和他年龄相近的就铃木园子一个,所以想找她玩。结果看到她偷偷甩掉大人跑出来,觉得刺激又好奇,也找机会溜了出来。 “你头发太显眼了,跟着我很容易被发现的!”铃木园子气恼之下也没忘记降低音量。 “谁知道你偷偷摸摸想做什么!”男孩被她嫌弃的表情刺激到了,不高兴地哼了一下,“我是来阻止你做坏事的。” “喂!” “你不跟上去吗?她要走远了。”男孩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 “哎呀我们快——”铃木园子兴冲冲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在她被所看见的景象吓得发出尖叫之前,男孩从她身后一下捂住了她的嘴。 而他们方才那一瞬间看到的是,前方的仁野环走着走着,在经过一处装饰花架时,忽然身体不稳地软倒在地,被一边伸出的手恰好接住,随即用手帕蒙住了她的口鼻。 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夹克戴着顶棒球帽,因为压低了帽檐并且戴了口罩,捂得过于严实而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看了眼完全失去意识的仁野环,目光又转向了躲在另一处花架后的两个小小身影。 当小男孩接触到他的视线时,顿时明白他们都被发现了。 “跑!” 男孩拉起铃木园子刚想往回跑出去求救,才迈出几步,眼前陡然一阵模糊,一下摔倒在地上。 地毯很软,他没有摔疼,也没有任何声音。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周围是那么地安静,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起起伏伏。 留在男孩视野里最后的影像,是那个男人拿着手帕朝他盖过来的大手。 * 巽夜一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下四周,看到不知怎么多出来的人影,更加茫然了。 “巽,你醒了?”身旁传来安室透的声音。 这里还是那间宽敞的vip休息室,只不过他被人从盥洗室移到了外间的地板上。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绳子紧紧系住。更离谱的是,他的腰腹处还被绑上了炸弹! 当他转过头循着声音看向安室透时,不意外地发现对方和自己一个待遇。若不是同样失去行动能力,那么他醒来就不该躺在地板上,一定已经被波本解救了才对。 “我叫了你很久,就你一直没醒,我有点担心。”安室透松了口气。能把受过一些特殊抗药训练的年轻公安一下给放倒,可见迷药的药劲不小,他很担心在蜜酒身上因此发生什么意外……毕竟他还担着一个保镖任务不是吗? “哦我没事。”巽夜一朝他笑了笑。 ——如果他说他只是睡着了,公安先生会信吗? 巽夜一失去意识前已经明白花里有迷药了。但和市面上大多数药物他没法使用一样,通常情况下对一般人有用的麻醉药物,对他同样作用不大。 没想到这次犯人用的迷药,能对他正常起效。这让最近睡眠质量不怎样的巽夜一,意外地补了个眠,除了醒来后有口干和些许晕眩的副作用,反而颇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 “所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巽夜一明白安室透那句“就你一直没醒”是什么意思,这也是他刚才一直没反应过来的缘由——在房间里他视野所及之处,除了他和安室,还或坐或躺了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大人显然已经清醒多时了,连小孩子都已一脸懵地揉着眼睛。 可明明他闭眼前,房间里就他和波本,这些多出来的人是怎么回事? 两个大人,一个是他认识的仁野环,另一个像是个不良少年。他的粗眉毛令人印象深刻,眼睛不大,不过五官端正。耳朵还打着耳钉,一脸桀骜的表情看起来就不好惹。 两个小孩,一个是他认识的铃木园子,另一个紫色头发的男孩……他不认识,但知道男孩的名字——迹部景吾,同样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迹部财团的继承人,只不过现在还是个小豆丁。 而那个不良少年,他也从锚点记忆库中对上了身份信息。要不是现在手被绑着,巽夜一颇有种扶额的冲动。 安室透、仁野环、小田切敏也、铃木园子,以及迹部景吾。 是的,没错,不良少年就是小田切敏也,六年后在风户京介的连续杀人案中,一度被当作嫌疑人的摇滚歌手——现在还只是个叛逆的未成年。最重要的是,他是警视厅高层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的独子。 如果把最后的迹部少爷替换成还是真·小学生的工藤新一,那名侦探柯南真的可以提前开演了。 第46章 “我和你一样,都中了迷药。迷药想必就在花里。”安室透看向摆放在沙发茶几上的花瓶。 这是那种小型的圆口玻璃瓶,里面插着大约五六朵淡粉色的芍药,和巽夜一在盥洗室看到的一样,现在它们处于已经盛开的状态。 “是我疏忽了,进来时我应该注意到不对劲。当时这些花还是花苞,这种地方的花卉摆设,怎么也不会摆都未开放的花苞。” 安室透反省自己的警惕心不够。他虽然不懂插花,但打工的地方多了,眼界范围也不断扩大,好歹知道那些招待贵客的场合,每个小小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讲究。不管有无人使用,这种地方至少每天的花不仅保证都是新鲜的,并且会特意挑选开得品相好的花卉。然而前面他们进来时,安室透只是例行检查了一下有无窃听设备,忽略了这些异常的细节。 “也不会在茶几和盥洗室内放上同一种花。”巽夜一补充道。他想起盥洗室置物架上的花瓶比茶几的高许多,是不透明的瓷瓶,搭配盥洗室的装修风格。但既然这间房间里连不同位置的花瓶都不一样,又岂会用同样的花?“放这些花的人和偷尾崎女士的包是同一个。” “请等一下,尾崎女士是谁?”坐在不远处的仁野环放轻声音问。她脸色有点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安室透答道:“我们之前在展厅入口遇到一位叫尾崎春的插花师,她说她的包不见了。尾崎女士有一种技巧能让花在瞬间开放。为了找赞助人,她在包里准备了一些表演这种技巧的花。在我中迷药前,就看到茶几上的花苞突然开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起了尾崎女士丢失的包,想来这种技巧应该不常见吧?现在看来,尾崎女士的包是别有图谋的盗窃。” “至少我第一次听说插花有这样的技巧。”仁野环沉吟道:“那么我当时突然头晕,大概也是花的缘故。”她抬眼看到对面疑问的眼神,解释说:“我之前来给巽先生送新的西服,到了九层的走廊,走着走着就头晕目眩。现在想起来,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着一个花架。但花架上的花卉品种多,我并没留意。不过我失去意识,是因为有人用沾着麻醉剂的手帕把我迷晕了。等醒过来,就在房间里了。” “有人?你看到是谁了吗?” 仁野环摇了摇头,“没看清,我那时晕乎乎的,只感觉有人用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然后就不知道了。” “我看到了!我们看到了!”清醒过来的铃木园子没有哭闹,反倒在听到仁野环的陈述后,迫不及待地抢答。 “小朋友,你们头还晕吗?有哪里不舒服吗?”仁野环关心地问。 “已经不太晕啦,”铃木园子精神的大眼睛大概能看出她说的是实话,“漂亮姐姐,我们有看到哦!是个大叔,但他戴了帽子和口罩,我们没看到他的脸。” 另一边的迹部景吾跟着出声补充:“我们跟在这位漂亮女士后面,正巧看到他迷晕了她,我们想去找人,然后没跑掉也晕了。”他同样没有哭闹,看起来冷静得不像小孩。而且就算坐在地板上,也努力挺起胸膛。但他的声音里掩饰不掉的细微颤音,却泄露了他的恐惧。 “连孩子都……”仁野环的目光掠过他和铃木园子身上帮着的炸弹,目露怒色,随即她又和缓了表情,愧疚地说:“对不起,连累了你们。” “漂亮姐姐不要说对不起,是我们自己跟上来的!”铃木园子眨巴着眼睛,纠正道。“明明是那个坏蛋大叔的错,为什么要道歉呢?” 仁野环怔了两秒,随即吐了口浊气,笑了一下。 “失礼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仁野环。” 迹部景吾努力摆出豪门大少爷的矜持造型,语气认真地说:“我是迹部景吾。很高兴认识你,仁野小姐。” 第36章 “还有我,还有我!我是铃木园子,仁野姐姐!”园子小朋友不甘示弱,虽然她们之前见过,但还是郑重其事地介绍了一遍。 “仁野小姐不要害怕,我叔叔发现我不见的话,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迹部景吾小大人一样地安慰道。 “仁野姐姐不要担心,樱子姑姑发现我不见的话,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铃木园子有样学样。 迹部景吾不高兴地转头,“你不要学我说话,太不华丽了!” 铃木园子哼了一声扭头,“我高兴,你管我!” 巽夜一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虽然小孩子和哈士奇一样经常撒手没,但像迹部景吾、铃木园子这种出行必定跟着保姆和保镖的有钱人幼崽,还能轻松上演甩掉大人去探险这种百试不厌的活动,难道也是柯南世界的隐藏属性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也不算普通孩子。毕竟换成成年人,在被绑票还被绑着炸弹的情况,能保持镇定的也不会多。 巽夜一把目光转向剩下的那个大人,实际上同样是未成年的“不良少年”小田切敏也,问道:“那么你呢?你有看到袭击你的人吗?”他难得主动询问,是想知道这个未来的嫌疑对象,到底怎么会现在就掺和进来的。 这个年纪的小田切敏虽然已经戴了耳钉,严格来说顶多算平平无奇的不良高中生,还没染头发,穿着也不算出格。从刚才到现在,他始终一言不发。听到询问,他看了巽夜一一眼,抿紧了嘴唇,一副不想说话的表情。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回答呀?”对大人的秘密感到好奇的园子小朋友,忍不住开口。 安室透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他总觉得“不良少年”那对末梢上挑的粗眉毛似曾相识。 他不由出声劝道:“请不要有顾虑,你看,现在我们的处境显然不妙。我当然相信警察很快就会来救我们,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炸弹,歹徒连小孩子都没放过,我们随时可能发生糟糕的事,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现在交换信息,可能帮助我们了解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歹徒。”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观察到对方的微表情有细微的松动,又扬起了招牌笑容:“我叫安室透,这是我的朋友巽夜一,虽然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但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不良少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小田切……敏也。我陪一个朋友来看展览,因为太无聊了,我上来找地方睡觉。结果一进来这里看到你们都躺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打晕了。” 大概是叙述这种经历让少年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小田切敏也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别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不然我绝对饶不了他!” “你是在说我吗,小田切敏也?我倒想知道,你准备怎么饶不了我?” 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 第47章 在房间另一侧,斜对着茶几的墙角无声滑开一道门,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步入式衣帽间。 一个穿着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并没有关上衣帽间的门,毫不忌讳地让他们能看见他身后大衣柜内壁贴着的炸弹,和他们身上绑的一个样。 “你、你认识我?”小田切敏也一惊之后,意识到对方恐怕就是他们刚才讨论的犯人,将他们困在此处的罪魁祸首,不免有些结巴。 “我不认识你,不过么,我知道你的父亲。该说遗传真是奇妙,你长得和你父亲很像。”男人踱步似地走到他面前,因为个头高的缘故,微微弯下腰向他展示手机上的照片。 这是来自日卖新闻电子版的一份报道,报道了两个月前破获的一起刑事案件。配图是一名正在接受采访的警方官员,说明文字标示了他的身份:警视厅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 看到照片上的警官那充满锐气的末梢上挑的眉毛,以及他的姓氏和名字,就算是普通的小孩都能看出他和不良少年的血缘关系。 不知男人的哪个词汇触及了后者的敏感神经,小田切敏也原先本能的畏惧顿时被愤怒取代,像炸毛的猫一样,忿忿地说:“原来如此,你绑架我该不是想威胁我父亲吧?告诉你别白费功夫了!那个男人就算你用枪指着我的头,也绝不会妥协的!” 男人笑了一下,抬起头。此时他已经去掉了口罩,露出一张对女人来说斯文俊朗,对男人来说英俊但没有攻击性的脸庞。他个子高,肩膀宽阔,近似模特的身材,整个人颇有点卓尔不凡的气度。 不过在场的受害者们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相反这个看起来并不像歹徒的男人,却让他们更加戒备,面皮紧绷地死死盯着他。 风户京介。 巽夜一看着他,脑海中飘过这个名字。即使在没有记忆库中存档的信息,威士忌给的调查报告中当然有他的正面照片。 “不要自作多情了,少年,我的目标一开始可不是你。”风户京介用温和的表情毫不留情地嘲笑,“毕竟有了铃木家和迹部家的两个小朋友,想要达到目的需要的砝码绝对足够分量了。不过呢,看来幸运女神还是在我一边,刑事部部长的儿子自己送上门,我当然要笑纳了。” 说着,他不理少年听到他的话又羞又愤的表情,自顾自走到仁野环面前,用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随后蹲下身,贴在她耳边。 “来,仁野小姐,我打通了日卖新闻报社的电话,快告诉他们,你有一个大新闻,有人绑架了六名人质,在他们身上还绑上了炸弹,其中包括铃木财团和迹部财团的继承人,以及小田切警视长的儿子。告诉他们,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做直播采访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支枪,顶住她的太阳穴,微笑。 “既然枪指着小田切没用,那就指着你好了。别害怕,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 巽夜一注视着风户京介温和之中隐隐透出一丝兴奋的面容,感受着还没换掉的湿漉漉的衬衫贴着胸口的那一块越来越冷,面无表情地想:可以确定六年后的连续杀人案肯定是没有了,不过为什么搁到六年前的现在,就升级成了绑架人质案? 仁野环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保持正常,跟手机另一端的报社同僚陈述情况。 “告诉他们,现在这间休息室装满了炸弹,如果有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警察敢不经我允许就想闯进来,那么大家就同归于尽吧。” 犯人说得蛮不在乎,但谁都没忽视他的警告。他似乎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人质们都能直观地感受到:他是认真的。 仁野环反倒比一开始更冷静了一些。在最初的恐惧之后,既然除了被杀死或者被炸死也没有更坏的情况了,她的害怕情绪反倒渐渐被按捺下去。 当听到手机另一端的对方说十五分钟之内一定会到现场采访后,风户京介满意地挂掉了电话,站起身。 “做得很好。”风度翩翩的犯人夸奖道,“你看,比起无能又颠倒黑白的警察,正义的媒体要有用得多,至少他们能曝光社会的不公,而不是用规则去粉饰太平。”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反应,仿佛希望他们也能赞同他的观点。 当他的目光触及从他出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室透时,后者忽然出声道: “不对,你的目标不是这两个孩子。” 风户京介视线定格。他大方留给他将话说完整的时间。 “你先袭击了仁野小姐,然后被两个孩子看到了你才抓住他们,你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仁野小姐!” 风户京介笑了起来,随即又用一本正经表情说:“猜对了,不过没有奖励。”他仿佛在模仿某个电视综艺里搞笑艺人的口吻,这更加显出他的情绪有些不正常,“不过呢,我最讨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 他话音未落,安室透猛地翻倒一旁,堪堪避开一颗还戴着与枪膛摩擦温度的子弹。 这声射入地板的枪响,让房间陷入片刻可怕的寂静。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风户京介笑得一脸歉疚,“你有吓到吗?有吓到吗?” “安室!”巽夜一努力凑过去,想要查看安室透的情况,“你怎么样?” 安室透趴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假装被吓得不清。暗地里在犯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给对方做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隐晦地用目光瞥向自己西服外套的内侧,向他示意。因为安室透现在的姿势,从他的视角正好能看到他内侧口袋上的小小的纽扣,上面有极微小的红光一闪而逝,不认真盯着完全不会注意。 那是……□□?安室透眼神暗暗瞟向巽夜一,从他幅度几不可见的点头中,确定了这一点。 “这位先生,如果吓到了,虽然很对不起,但只能怪你倒霉了。谁让你们是仁野小姐的朋友呢?”犯人没有察觉他们的小动作,笑着反问。 第37章 “可我不认识你!”仁野环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我!” “这个么,就要问你的好哥哥仁野保了。”风户京介用枪戳了戳她的太阳穴,“我说他是一个十足的小人、恶棍,你不会不同意吧?” “……是哥哥做了什么吗?” “怎么,你看起来不意外?”风户京介躬身,用一种过分亲近的姿态靠近她,注视着她抑制不住惶惑的眼睛,微笑地说,“他对我做的事,足够我——把他碎尸万段。” 第48章 安室透一边微侧着头似乎紧张地看向风户京介,一边趁着别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与仁野环的对峙上,借着巽夜一身体的遮挡,若无其事地把恢复自由的双手又摆回身后。然后保持着受束缚的姿势,灵活的双手继续拆解双脚的绳结,同时还不由瞟了巽夜一一眼——对方正做着和他同样的动作。 作为组织代号成员,如果这种程度的禁锢都没法自行挣脱的话,那会让人怀疑组织“代号”的含金量。所以他不奇怪巽夜一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行解绑了双手,就算是个看似废柴的关系户,一些自保的小技巧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转头,正对上迹部景吾瞪大的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什、什么意思?”仁野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努力忽视犯人的注视给她造成的压力。 “我想,你一定听过我的名字,仁野小姐。”犯人又恢复了绅士的姿态,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让她不由自主放松了浑身紧绷的防备。“我叫,风户京介,这个名字当你从你哥哥口中听说时,恐怕充满了负面词汇的解读。” 仁野环瞳孔收缩,面露恍然之色,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个要杀我哥哥的人……” 她抿了抿唇,对于他的说法大声地反问:“难道不是吗?难道你把我们这些人绑上炸弹关在这里,还要我想象你会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吗?我是不知道你和我哥哥有什么过节,可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这样的评价,同样适合你的哥哥。我不相信作为妹妹的你,会不知道他是个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甚至不顾病人死活的人么?”犯人温和的声音,却让人感受到没有温度的寒意,“不过你搞错了,仁野小姐,这两个孩子也是自己撞上来的,倒省得我另外找机会带走他们。说起来我该感谢你,他们身边都跟着保镖和保姆,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偷溜出来跟着你,我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机会下手。” 仁野环愤怒地道:“就算我哥哥对不起你,所以你要用我威胁他,可和这些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投了个好胎。”风户京介一脸认真地回答。“我说过了,他们是砝码。这还是你的哥哥仁野保让我醒悟过来,我过去的眼界真是太狭隘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原来是这样的,天赋、努力原来并没那么重要,而规则本身,更是为了控制守规则的人。当你想通这一点,放弃遵守规则,你就会发现,原来你可以过得更好,原来成为人上人这么容易!” 仁野环背在身后被束缚的双手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她借刺痛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这个目光燃烧着异样狂热的风户京介,让她从心底感到害怕。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得感谢你哥哥,感谢他让我明白了,想要达成目标还有这么方便的捷径。不然我还像那些庸人一样愚蠢地循规蹈矩,还在为作为东大附属医院的医生,得到天才的赞美,被称为最年轻的头号外科医生而沾沾自喜——这些我走了三十年才收获的东西,只要你哥哥轻轻一刀,就能那么轻易的消散。 “更愚蠢的是,我甚至相信他的说辞,相信他说的是意外,相信他不是故意的!我就像一个白痴一样,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仁野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的视线又灼热又冰冷,好像一头噬人的野兽。 “人类的善意,真是最无用的东西。因为这样的善意,我出于怜悯救了一个走投无路的极道成员。我以为,作为医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这无关身份,只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我救了那个叫八木义男的男人,可我没想到他为了所谓的报恩,在得知是你哥哥伤了我的手之后,居然会跑去杀他。更没想到的是,在他被捕后,却把所有的罪责推脱到我身上。而仁野保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趁机指控我雇凶杀人! “听起来,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可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可能坐牢。你哥哥罪孽深重,被他毁掉人生的可不只是我一个,却成为无辜的受害者。八木义男是极道组织的人,原本就是游走在黑暗中的罪犯,却让警方相信他只是个没脑子的工具。 “你也好,那帮无能的警察也好,社会大众就是更愿意相信小人和骗子的话。你们用你们的行为证明了,做好人只会走投无路!” 房间里一时间静得可闻针落。 直到窗外一声声警笛声由远及近。 风户京介走到窗边,背贴着墙壁,侧身小心地观察着大楼底下的情形。 仁野环额头不知何时布满了冷汗,身体有些发软地瘫坐在那里,怔怔出神。同样恍惚的还有小田切敏也,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的表情有一种奇妙的复杂和空茫。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坐起身,皱眉看向在场唯二的两个孩子。即使身上绑着炸弹也没有惊慌失措的铃木园子,此时却恹恹的。而迹部景吾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见到他们的样子,安室透眼底掠过一丝愤怒。从小就见识过社会不公的公安先生,当然不会因为犯人的这番诡辩便动摇信念。但他对成年人在未成年面前自以为是大放厥词的行为,向来极度反感。 巽夜一却感到有些无趣。风户京介的言论一点儿也不新鲜,也就骗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自己说两个孩子是他的砝码,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刑事部部长的儿子。复仇当然是真的,但是眼下有这样三个重量级的砝码,显而易见,复仇早就不是主要目标了。 其实相对而言,像他和安室透这种只是倒霉被波及的路人,比起另外四个人质的高价值,只有作为炮灰的低价值,反而更容易遭遇危险。 话说回来,风户京介的口才倒不错。可惜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除了人质也就只有他身上窃听器另一端的威士忌能听到了。 一想到威士忌,巽夜一自醒来后始终平稳的心绪,终于有了点不妙的感觉。 当年威士忌差点被当成垃圾处理掉,是因为严重的实验副作用导致他无法控制情绪。虽说后面差不多治好了,但“差不多”的意思是还有后遗症。 ——只希望对于他身上被绑了炸弹这件事,威士忌能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太过分。 第49章 威士忌觉得自己很冷静。 再冷静没有了。 那种认为他随时会发疯的看法才是偏见。如果连保持理智和情绪克制的能耐都没有,“威士忌”又怎么可能作为组织在北美的负责人坐镇多年,一边成天和fbi、cia的特工斗智斗勇,一边不断巩固和壮大组织势力还游刃有余? “叮”的一声,打火机被弹开盖子,燃起的火苗点着了一根烟。威士忌沉默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妖娆地散开,仿佛给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这个时候的威士忌,既不像平时总是扯开一副傻白甜的美式笑容,也不像私底下自带阴影的阴间气场,他脸上的神色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平静得近乎冷淡。 在他身后四五米外的距离,田纳西站在他水箱拐角的影子里,一边不敢离得太远以免没法及时响应上司的吩咐,一边却又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米最好不要被看到的模样,连呼吸都格外小心翼翼。 此时他们待在一栋公寓的屋顶,距离红花大楼约有四百多米,相隔差不多两条街。这栋公寓的高度约莫与红花大楼十楼持平,威士忌所站立的位置,通过狙击枪的瞄准镜,恰好能对准vip休息室的一侧窗户。 而就在这栋公寓周围不同方位的另两栋楼房屋顶,则分别由诸星大和绿川真架着狙击枪,瞄准了休息室的其余两侧窗。 但犯人很狡猾。他虽然可能是第一次犯罪,却比普通人谨慎得多。就算移动到窗口观察外面的情况,他都会注意隐蔽自己的要害。 香烟一端的星火时隐时现。 威士忌左耳的蓝牙耳机监听着vip休息室内传来的语音,右耳的耳机则连通了手机。 手机被竖直架在屋顶的围栏旁,屏幕切在由日卖新闻社紧急开通的直播间,正实时播报世界艺术大赏vip展会日上突发的人质劫持事件。 因为人质中有一名日卖新闻社的实习记者,日卖新闻因此好运地得到了犯人允许的现场采访机会。 直播画面里,仪表堂堂、温和帅气又风度翩翩的风户京介,面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如果不是出现在画面背景里被束缚了手脚绑着炸弹的人质,大概刚登录直播间的人还以为这是一个人物访谈节目——而不是随时可能爆炸的犯罪现场。 第38章 镜头里只有犯人、人质和日卖新闻社的记者,但从公寓楼顶即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也能清晰看到红花大楼底下已经被警车包围了。 “风户先生,按照您的要求,警察不会靠近这里,不过他们会派一位谈判专家过来,想听听您的诉求,您看可以吗?” 负责采访的是一位样貌老成的男记者,他面对拿着枪的犯人以及一群被绑着炸弹的人质,看起来十分镇定。 “谈判专家来做什么?由你来传达我的要求不就行了。” 风户京介左手插在兜里像是捏着什么东西,右手握着(手)枪对准了记者,笑容温和得让人无法相信他是犯人。 “放心,在我的要求被满足前我有等待的耐心,我的手会很稳,不会按下我兜里控制炸弹的按钮。” “……那么,您的要求是什么呢?或者说,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些为了天价赎金就铤而走险的歹徒。” 这一句看似抬高犯人的言辞,显然在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给对方制造认同感,从而想降低犯人的戒心。 “因为我走投无路了。”风户京介面带微笑地道,他略显忧郁的目光对着镜头,让观看直播的一些观众,不免心生同情。“一年之前,我还是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年轻外科医生,是同辈医生中最有前途的那一个。” “啊!您竟然是日本第一的医院的医生?”男记者显然吃惊极了,“据我所知能进那所医院的医生,都是了不起的顶尖人才,那、那您究竟为什么会——”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我能做他做不了的手术,因为我的升迁比他快,出于嫉妒他就用手术刀割伤了我的手,彻底割断了我的前程。事后他却称这是意外,我作为外科医生的前途已经毁掉了,他却只需要接受一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还能继续好好当他的外科医生,日后再也没人能比他更快地升迁了。” 风户京介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像是对镜头外的某个人说: “对吧,仁野保医生?因为你指控我试图谋杀你,医院已经将我开除了。其实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院长也好,主任也好,他们并不真的在乎事情真相怎么样,是我雇凶杀你还是你心虚诬告,对他们,对医院来说没那么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的父母都是知名医生和医学家,他们要保你,只能选择舍弃我。像我这样一个没法再给人做手术的外科医生,相比你对医院而言,我又剩下什么价值呢? “既然你剥夺了我的价值,我要找回公道,只能重新提升我的价值。现在,我这边的人质对比你,你觉得你们谁的价值更高呢?” “呃,风户先生,”记者像是忍不住在催促,显然不想将采访的主导权拱手相让,“您还没说您的要求。” “我就在说要求,你的废话可真多。”风户京介因为被打断了说话,不满地哼了一声,倏地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记者倒在地上发出了惨叫。 他的一侧膝盖被子弹穿透,血花四溅,骨肉横飞。 “藤原!” 镜头外有人在惊慌地叫唤,或许还想过来,却被枪口定住了脚步,终究只看到半个肩膀却又退了回去。 “我说了,只要我的要求被满足,我的手都会很稳。所以,好好听我说话可以么?” 犯人礼貌的微笑却让屏幕外的观众们打了给寒战,直播间的评论区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瞬间被刷爆。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要求了吧?不过我说……”作为当事人,风户京介当然看不到直播的留言,他兀自看向镜头外,像是对什么人提议道:“你们要换个人过来吗?也能把这位受伤的记者送去医院。我建议可以去米花药师野医院,那里的骨科医生经验丰富,不是只有东大附属医院的医生才是好医生——哦要么这位小姐吧,你也是日卖新闻社的记者吗?就你了,过来吧。我还是更愿意与美丽的小姐交谈。” 过了片刻,一个穿着工装马甲的男人出现在镜头里,他在男记者的惨叫中勉力架起人,匆匆离开镜头视野。 紧跟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即便背对着镜头,也能让人想象得出,她一定生得很美。 ——即便背对着镜头,巽夜一也能认出,那是水无怜奈,两年后将会得到代号“基尔”的组织成员,以及cia派来的卧底。 至于现在,她和仁野环一样,只是一个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 第50章 “记者小姐,你是第一次在镜头面前做采访吗?”犯人用一种格外善解人意的姿态,体谅地说:“不要紧张,来,放松一点。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同学或者同事,我们就像平时聊天一样说话。比如,你现在可以先做一下自我介绍,让在看直播的观众和我,首先能知道你是谁,这样你再提问,接受采访的人也更愿意回答不是吗?” 风户京介循循善诱,不动声色之间就把直播采访的主导权控制在自己手中。看着他那和煦的表情,很难想象刚才一言不合就开枪打伤先前那名记者的人真是他。 “我、我叫水无怜奈。”和仁野环差不多大的女记者,有一双漂亮又清纯的蓝眼睛,上挑的眼尾十分妩媚,两边额角垂下的发丝卷曲,给这张脸点缀出几分活泼又个性的魅力。她肉眼可见地很紧张,但在几次呼吸之后,她很快镇定下来,声音平稳地招呼道:“你好,风户先生。” “你好,水无小姐。”犯人似乎对于年轻记者的从善如流十分满意,友好地回应她。 “风户、风户先生,很荣幸你愿意把采访你的机会给到我,但我还是要说,我对你刚才的做法不敢苟同。”水无怜奈鼓起勇气,即使她的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她还是努力用平静的姿态面对犯人说出这番话。 也许是对漂亮的女性,风户京介不自觉给予了更多的耐心。他没有打断,反而饶有兴趣地做了一个“请说”的姿势。 “就算会让你感到生气,我也想说,你不能因为藤原前辈的立场与你不同就攻击他,他并没有做错!” “哎,这位……水无怜奈小姐,我想你一定还没离开象牙塔。”风户京介叹了口气,面对眼前这双因为生气而显得更为明亮透彻的蓝眼睛,温和地道:“你没明白,这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当然或许现在在你眼中,你的前辈是好人,打伤他的我是坏人。只不过眼下作为坏人的我,并不想按照好人的想法走。他没搞清楚,我给你们采访我的机会,难道真的只是采访吗?现在在观看直播的,除了观众又还有谁呢?” 水无怜奈沉默,但只有一会儿。她抬眼,漂亮的眼睛依然熠熠生辉,“我明白你的意思,风户先生,趁着直播公开你的遭遇和观点,也是你的目的吧?我不敢说我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但确实对你经历的事感到愤怒和不平。可当我看到你只是因为前辈说错了话而打伤他的腿,我的愤怒和不平就转移到了你对前辈做的事上,我甚至会怀疑,你刚才说的遭遇都是真的吗?” 这回轮到风户京介沉默了。然后他又微笑起来,带着欣赏地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是我太冲动了。请原谅,作为一个前途无辜毁于一旦还要被冤枉的人,难免会有点迁怒别人。果然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长得漂亮、脑子又好使的女孩子,这让我重新变得理智,让我想起我本来的目的。” “谢谢你的理解,风户先生。”水无怜奈暗暗松了口气,“那么,作为交换,我们也会如实记录你的诉求,将你的要求传达出去。” “我的要求很简单。”风户京介枪口一转,对准了坐在地下的仁野环,后退两步,将她拉了起来,推到自己身前,对着镜头说:“首先我要求——仁野保,如果不想你妹妹受伤害的话,你来代替她吧。对不起我的人是你,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要伤害无辜的人。所以只要你出来满足我的条件,我就放了她。” 安室透趁着灯光和镜头都对准了风户京介,又悄悄挪了下位置,躲在背光处。他对着巽夜一露出询问的神色,做了个口型:摩斯密码。 巽夜一看懂了,微微点了下头,表示他会——作为劳模、打工皇帝和卧底的boss,平时不多学点东西又怎么在关键时刻镇得住这帮一个比一个难搞的组织成员? 安室透心头一松。组织内部对代号成员会教授一些隐匿传递消息的方式,他曾在可选项目表中见过摩斯密码的教程,这也是被自由选择次数最多的项目之一。他猜测蜜酒这样的关系户就算身手平平,但在保命技能上会下点功夫,正如刚才蜜酒轻而易举地解开了绳索一样,懂摩斯密码的可能性很高。看来他又猜对了。 安室透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随即视线移到他胸口的衣襟,向对方做了一个“窃听器”的口型。 巽夜一即刻明白了安室透的意思,再次点了下头。他慢慢更换了下身体的角度,尽量背对着风户京介,挡住对方可能投来的视线,而安室透同步看向他后方,监视犯人的动向给他打掩护。 第39章 此时风户京介正对着镜头,认真讲述他释放人质的条件。 巽夜一悄悄从假装被缚状态中抽回一只手,用指甲轻轻敲击窃听器,以摩斯密码传递信息。 “炸弹”安室透做着口型,眼角瞥向茶几方向。 巽夜一颔首,飞快地将“炸弹”“茶几下方”“衣帽间”这几个关键词敲击着传递出去。 红花大楼外某栋公寓楼上,威士忌听到声音,一脸冷峻地编辑消息发送给他带来的狙击手。 【衣帽间和茶几下有炸弹,注意避开。——tennessee】 不远处的另一栋楼顶上,绿川真收到消息,对照着手中拿到的红花大楼九层vip休息室的平面图看了下,按照“田纳西”不断补充的信息,逐一用红笔标注出已知炸弹和人质的分布位置。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楼顶天台,手指飞快地给手机更换了事先藏在吉他包里的新手机卡,对着平面图拍了照片并编辑了一些信息,发送给一个他默记在心里的号码。接着又将手机卡换回,掏出打火机点燃新卡烧了一会儿,随手扔下楼,再顺势点了一支烟。 烟雾袅绕,掩去了绿川真的忧心之色。他重新打开手机上的日卖新闻直播,画面里风户京介提到了他的第二项要求: “其次,准备一架直升机,以及十亿元。十亿元不算多吧?铃木财团和迹部财团,加起来各出五亿不难吧?虽然我想复仇,但并不想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换个地方,我还能重新开始。这个要求,想必并不过分吧?” 绿川真注视着风户京介那副温文尔雅的俊容,脸上掠过厌恶之色。他心中祈祷,他的接头人能及时把消息传回现场的警方那里,希望对他们解救人质能有帮助。 第51章 “这个要求,想必并不过分吧?” 扬声器里风户京介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日卖新闻的直播间画面被投影在雪白的墙壁上。 “严格来说,是不过分。”出声的男人有着与直播画面中的小男孩相似的眼睛,他的声音悦耳但冷淡,评论犯人的要求就像说着事不关己的事。“十亿日元,而不是美元,即便他想要现金,也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从这点来说,这个人倒是很有分寸。” “迹部先生,您这是在为犯人说话吗?”坐在他不远处一个中年发福、面容一团和气的男人,推了下鼻梁上一副圆片眼镜,不悦地皱起眉头,原本和蔼的脸庞散发出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不,铃木董事长,这只是一点个人理性层面的浅见。实际上,既然胆敢给迹部财团的继承人绑上炸弹,还想着以后要重新开始,只能说某方面他的天真,和这个年轻女记者不遑多让。”迹部先生,也即是迹部财团的董事长,平淡地说着刻薄的嘲讽。 “不管怎么说,我安排人调取资金了。小田切部长,”戴着圆片眼镜的中年男人——铃木财团董事长铃木史郎,转向站在投影仪旁的桌子边,正对着电脑屏幕不知看着什么的警官,问道:“犯人有说是要现金还是要转账?” 警官抬起脸,一张和直播画面里那个高中生相似的面孔,严肃到令人感到畏惧的表情,以及警服上的警衔胸章,无疑昭示了他的身份——警视厅刑事部部长,警视长小田切敏郎。 “除了一小部分要求现金,他提供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目前我们还未能得到查询账户信息的权限。”小田切天生不拘言笑的脸,此时看起来更令人望而生畏了。 瑞士银行虽然迫于压力早就不再开设匿名账户,但不是随便哪个国家哪个人都能够获得账户身份信息的。即便警视厅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合作关系提出申请,不说个中流程需要花费的时间,结果也只是五五之数。毕竟客观来说,以日本的国家地位并不足以让对方郑重对待。 “迹部财团也已经在筹备资金了。”迹部董事长说道,即便语调平和,他的声音也透着一种骨子里的冷淡:“但是警视长先生,准备十亿日元不难,可您有把握安全救出人质吗?” “没有把握,小田切警视长也不会轻举妄动吧?毕竟警视长和我们一样,也是人质的家属。”为小田切敏郎说话的是在场第三位人质家属——因为伤势还未痊愈显得脸色苍白的仁野保,他正靠在沙发上,气息有些虚弱。 这里是位于红花大楼第八层的一间房间。 房间内除了警察、展会和大楼的负责人,在座的都是被劫持的人质家属:铃木园子的父亲铃木史郎、迹部景吾的父亲迹部董事长、仁野环的兄长仁野保,以及即是负责人质救援工作的警方负责人,同时亦是人质小田切敏也的父亲小田切敏郎。 至于另外两位人质,便利店店员安室透和设计师巽夜一的家属,至今还没联系到。 “仁野先生你说的是,既然你认为警方一定有把握救出人质,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迹部董事长看向仁野保问,“在找出隐藏的炸弹,控制住局面之前,总得先满足一部分犯人的要求,以便安抚犯人的情绪。从犯人的态度看,比起所谓十亿日元,他更感兴趣的恐怕是你吧?”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给了对方极大的压力。 仁野保想说什么,猛地咳嗽起来,咳得一张脸通红。 “你是什么意思?咳、咳咳——我当然不会不管我妹妹!咳咳,可是我去见他,他真的会信守承诺吗?咳,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觉得妹妹没用了就伤害她吗?” 仁野保的表情又是气愤又是忧心,看向迹部董事长时脸上则带着因为对方话语中隐含的质疑而感到的屈辱和愤懑。 “仁野先生,你可以不用勉强。救人和保护人质安全,是我们警方的职责所在,没有人有权力逼迫你为了救人质去冒险。”小田切敏郎严厉地更正,随即转向迹部董事长,不满地道:“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不要擅自逼迫无辜人士卷入其中,以免干扰解救人质的行动。” “抱歉,是我失言了。”迹部董事长倒是从善如流,一点不挣扎就认了错,还向仁野保致歉。只是他一贯有礼却冷淡的神情,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的狙击手已经就位了,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仁正在搜索炸弹痕迹。就像迹部先生说的,我们会先满足犯人的要求,再找机会解除他的武装。诸位安心,我们一定会把人质平安救出来的。” 小田切敏郎那张平日里颇为不近人情的面庞,眼下却令人十分信赖。 “我相信您,小田切警视长,我的女儿就拜托您了。”铃木史郎完全没有大财团掌舵人的架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担心女儿却手足无措的普通父亲。 “您尽管放心。” ——与此相对的,小田切敏郎则完全没有表露出半点,一个独子身陷歹徒手中随时可能丧命的父亲的情绪。就好像直播画面投影的背景里,那个不时看向镜头显得有些不安的少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田切警视长!”在房间内另外两张桌子前,对着电脑的一名警官忽然向小田切敏郎大声道,“这里的监控漏掉了!” “怎么回事?”警视长沉着脸走过去。 出声的警官,正是曾经跟随友成警部逮捕并审问风户京介的奈良泽治警部补。 “警视长,我们拿到的监控不完整。我们循着监控确认风户京介在这栋楼里行动的轨迹,结果发现有好几段走廊和拐角,都少了监控图像。” 坐在他身边的友成警部,立刻看向听到动静跟过来的吉川樱子和白木大介,询问道:“给我们的监控怎么会有缺失?” 白木大介掏出手帕擦着汗,有些紧张地解释道:“这栋楼正式投入使用没多久,有些布置还没完成。除了七到九层的监控比较密集,下面六层和楼上的红花城市酒店,监控尚未完成全部数量的安装。” 这时一个面容削瘦如同加班无双休打工人的年轻警官跑了进来,有些气喘地说:“长官,第一层到第八层的排摸都已完毕,根据风户京介的行动路线,发现一处放置在一个女士包里的遥控/炸/弹,已由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成功拆除。” 第52章 小田切敏郎闻言,倏地走回投影仪旁的桌子,屈指敲击了几下键盘,电脑屏幕瞬间切换成红花大楼的平面结构图。他盯着那名年轻警官问:“在哪里发现的?” “呃?”年轻的警官也不知是否因为第一次直面这位刑事部头号boss,被小田切的气场吓到脑子空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 他的上级奈良泽治看不下去了,出声道:“芝君,部长在问你,已经拆除的那颗炸弹是在哪里发现的?” 芝阳一郎连忙回答:“就在七楼,在七楼的衣物寄存柜发现的!” 小田切敏郎放大了大楼七层的平面图,投影在墙面上。他转身审视着图上衣物寄存柜的位置,紧跟着又问:“是什么类型的炸弹?体积大小和爆炸威力大约是多少?拆除花费了多少时间?” 第40章 可怜的警官被问得冷汗涟涟,总算他机灵了一回,大声说:“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就在外面,我这就让他进来跟您汇报!” 奈良泽治瞥了一眼小田切敏郎的表情,从这位长官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不知如何看出了默许的意思,挥手喝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芝阳一郎匆匆跑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口中拆弹的松田阵平是真的在外面等,还是他临时叫过来的,没一会儿一位比他更为年轻的警官走进了房间。 警官汗湿的警服略微凌乱,看上去像是刚脱下防护服,但即便有点狼狈的样子,也完全无损他外表的魅力。他有着一头自带卷曲的黑发,俊美的相貌生出三分痞气,比起一名警官,他周身那种与规矩和制度格格不入的气质,其实更像一名极道成员。 但实际上,他确实是正儿八经警校毕业,才入职一年就成了警备部机动组有名的拆弹小能手,隶属爆/炸/物处理班的松田阵平。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而是跟在身材圆润、戴着顶帽子的目暮十三警部后面一前一后进入的房间。 “部长,这就是松田阵平。”目暮警官主动介绍道。 松田阵平行了礼,“长官。” “炸弹是你拆除的?”小田切敏郎直接地问。 “是的,长官。” “汇报一下拆弹的情况。” 松田阵平也没有多余的话,简要陈述了当时的发现。 “……因此,虽然炸弹体积不算大,但威力不可小觑,这样的炸弹三个就足以毁掉一个楼层。它的遥控装置结构不复杂,胜在设计巧妙。这次我能尽快拆除也是凑巧,装着炸弹的女士包内层不知道被什么打湿了,影响了遥控装置的灵敏度。不然我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才能安全解除引/爆/装/置。” 友成警部粗长的眉毛拢成了一条线,“风户京介只是一个外科医生吧?他从哪儿弄来这种威力的炸弹?” “应该和泥惨会有关。” 回答他的是目暮警官,后者随即看向小田切部长说道:“按您的吩咐,我们根据八木义男招供的地点,突击搜查了泥惨会在吉冈三丁目的秘密仓库,发现了炸药制作材料和部分半成品,与七层拆除的炸弹使用的材料相同。并且仓库内外找到的两处脚印,和风户京介丢弃的一双鞋子相同。” 汇报完情况就站到一边一语不发的松田阵平,听到“吉冈三丁目”时忽地转过头看向目暮。 “据八木义男说,这批货物是外国某官方机构清理武器库存的淘汰品,由该机构内部人员协作走私入境。泥惨会只是掮客,他们替对方找了日本的买家,没想到买卖还没完成泥惨会上层就都死于极道火拼。八木应该想出手这批已经无主的货物兑换现金,但他被关进拘留所时,风户京介趁机偷取了部分炸弹材料。” “材料也好,半成品也好,都不可能自己变成炸弹。”松田阵平突然插嘴道,“除非风户京介本身是这方面的天才,不然就是——他背后还有一个炸弹制造者。” “如果还有同伙,那就麻烦了。”友成警部闻言,脸色相当难看。或许是因为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又或许是过于疲劳的缘故,他的鬓角一直在流汗,嘴唇还有些发紫。“就是不知道,风户京介到底弄到了几个炸弹,一到八层都已经排查过了的话,就剩第九层了。” “九层至少有两个。”小田切敏郎看着手机开口。 奈良泽治惊讶地问:“部长,您怎么知道?” 小田切敏郎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立即闭上嘴,不再多问。 警视长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这个消息是公安部同僚刚才发到他手机上的。同样的,发信人对消息来源三缄其口,但小田切多少能猜得出来,恐怕是公安部派到哪个组织的卧底。 但那样的话,难道犯人和什么非法组织有联系?又或者,现在的人质里有卧底所在势力的成员?当然也有可能是卧底从地下渠道偶尔得知的信息,在没有更多证据和发现前,小田切再多怀疑,也只能放在心里。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犯人始终控制着炸弹的遥控器。” 墙面投影上的图像,从直播回放中截了一帧画面。那是风户京介一手揣在兜里的姿势定格,可以隔着裤兜突出的形状,大致判断遥控器的位置和样子。 “既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拆除休息室内的炸弹,那么解救人质的关键,在于让犯人离开房间,离开人质,我们才有可能帮助他们从被炸弹波及的范围内逃出来。” “直升机!”从小田切敏郎开口讨论案情后就不再说话的迹部董事长,又出声道,“犯人既然要直升机,那么等直升机来了他一定会走出房间,从人质身边离开。” “铃木财团可以提供直升机。警用直升机恐怕只怕会引起他的戒备。”铃木史郎也紧跟着表态。 “那么,迹部财团将会支付犯人要求的所有费用,至少能保证他在被警方控制前,人质是安全的。”迹部董事长紧跟着道。 “……我去吧。”仁野保颇有点咬牙切齿地说。 他苍白的脸色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因为压抑着内心的害怕。但他们这些受害者家属又是出钱又是出直升机,他没有其他的,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地等待。 不管怎么样,小环是他唯一的妹妹,几乎是他一手带大的,他再自私,也没办法做到对她身处险境袖手旁观。某方面而言,他对妹妹的感情,倒比从小忙于工作对他们兄妹疏于照顾的父母深得多。 仁野保面上闪过挣扎之色,最终下定了决心:“我去换我妹妹!” 第53章 “仁野先生,你明白你要做什么吗?”小田切敏郎问。 “风户第一个条件就针对我。”仁野保义说这句话时,面上看不出是否存在一个毁人前途的卑劣者的心虚,只有作为兄长对妹妹强烈的爱护之意,“如果我不去,那么他很可能伤害小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小田切敏郎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犯人与这位仁野先生的纠葛,在场的人心中对其中的真实性都自有判断。只不过尚无确凿证据的事,警方的人不会妄加评论。而其他人,譬如铃木、迹部这些有身份地位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会摆到明面上说。何况眼下救人是第一位,对于同为受害者家属的仁野保是否存在道德瑕疵的问题,并不值得他们关心。 出于警务人员的职责,小田切警视长当然不赞成普通市民冒险去和犯罪分子周旋。但为了拖延时间争取救援机会,这又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而且……警视长回想起直播画面中犯人滔滔不绝的表达欲背后不正常的亢奋,心底被触发了某种警戒。 “既然你下定了决心……”小田切敏郎板着脸转向友成警部,“给他一件防弹衣。” 防弹衣有什么用呢?站在一旁的松田阵平看着两名警官上前,一个帮助决心以身犯险换回人质的仁野保穿上防弹衣,另一个紧急传授对方一些与犯人沟通的技巧,心里想:如果犯人真的要杀他,防弹衣就算护住身上的要害,也护不住头部和脖子,他随时可能被一枪干掉。 ——就像那时的研二,即便穿上了最新型的防护服,但还是…… 松田阵平抿了下干涩的嘴唇,终究没有出声。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要阻止一个哥哥去救妹妹,得用什么理由才能说服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喧哗,随即一个警察跑进来,对目暮低声报告。 目暮在小田切敏郎投来目光时,连忙传达刚收到的信息:“在对展会到场的参观者调查中,有一位女士自称我们发现的装炸弹的包,就是她遗失的包。她是一位插花师,那只包原本是用来放她以特殊花艺处理过的花卉,但在她进会场前就不慎丢失了。现在看来是被犯人偷走了。” 花?松田阵平对这个从听觉输入脑海的词产生了疑问。他刚抵达发现炸弹的寄存柜时,检查过那个女士包,里面除了炸弹并未见到任何东西。但如果真的原先放了花,那倒是也有可能,包里的水渍或许是原本花卉上渗出来的痕迹。 * 第九层vip休息室内,巽夜一暗中观察着风户京介,发现了花的痕迹。 风户京介右手拿着枪,左手大部分时间都插在兜里。巽夜一知道他是左撇子,虽然自从他左手受伤后就一直用右手,但那并不是说他的左手不能用了。一年的修养足以让他曾经受伤的左手恢复如常,不影响他的日常活动,只是无法再做外科手术这种需要极高的稳定性来进行精细操作的工作而已。 所以即便他用右手和常人无异,但关键时刻人本能地会更信赖自己的习惯。这也是为什么他右手拿枪,而把炸弹的控制器放在左边口袋,因为那是他的底牌。 但他右边的口袋显然也放了东西,有些轻微的鼓出。那不是形状坚硬的物件,这从鼓出的轮廓可以判断。 第41章 巽夜一之所以猜测可能是花,是因为当风户京介走动到靠近他的位置时,他注意到对方外套右侧口袋的边沿,以及拿枪的手指,都沾着一些细微的花粉。 “还没来吗?怎么,警察还没想好怎么给我答复么?”风户京介左右看了看四周,转向摄像机的镜头问,“观看直播的各位,也等得不耐烦了吧?” 巽夜一垂下眼睑,避免与劫持者移动的视线对上。 风户京介又看向水无怜奈,请求道:“水无小姐,看一下你的手机吧。” 水无怜奈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然犯人的表情还保持着有风度的微笑,不像他自称的不耐烦的样子,但她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帮我看一下,观看直播的观众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等得着急了?” 水无怜奈看着直播界面下方的留言,她没法在镜头前说谎,只能承认:“是的,有一些留言比较……急切。” 与电视台同步的新闻直播是日卖新闻尝试的新栏目,因为对网速有要求,平时大家还是更习惯看电视,观众并不多。今天的事件倒是瞬间引来了远超平日的观看人数,原本稀稀拉拉的留言区此刻密密麻麻地堆叠了几十页。 隔着网络的旁观者们,尽管大部分留下了同情和担忧人质的言论,也总少不了以劫持者的立场思考,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可是风户先生,要满足你的要求也是需要时间的吧,不管是把你想要见的人找来,还是筹备现金或者直升机,警方也没神通广大到立刻就能办到。” “你说得有道理,日本官僚机构的办事流程出了名的低效率。”风户京介挥了挥右手,顺手一指,枪口的方向恰好对上了巽夜一。“那么若是加上一个人质的性命,能不能让他们加快一点办事速度呢?” 在安室透神经绷紧,水无怜奈表情有一瞬间没管理好惊慌的情绪不知道如何回应时,风户京介又是一笑,很随意地移开了枪口。 “我开玩笑呢,记者小姐,我说过你不要太紧张了。我只是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不过看起来你并没有真的相信。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可让人不好受呢。” “……”水无怜奈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很抱歉,风户先生。” “啊,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让你这样正直善良的女孩子有好感。”犯人做出一幅“我理解你我不会怪你”的无奈表情。 四百多米外的公寓楼顶上,初夏的天气却让躲在水箱旁的田纳西感受到了深冬的寒意。 真要命……他瞥了一眼威士忌身前的栏杆被人用手生生扭弯的样子,不知道该头痛稍后如何才能消除掉这种不正常的痕迹,还是先担心一下上司的理智是否仍然在线。 ——如果真的掉线了,他是没本事把这位的理智再拉回来的。 田纳西在成为代号成员之前就跟着威士忌了,虽然后者表里不一脾气不好——话说回来组织的a级干部真有哪个“脾气好”的吗——但正事上他从来不会为情绪左右,任何时候哪怕看起来十分暴躁的时候,其实都冷静得可怕,所以掌管北美分部多年无人敢撄其锋。 可是田纳西是见过威士忌失控的,虽然只有一次。也就是那一次他才知道上司不正常的身体素质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但这种见识别说他不想经历第二遍,根本连回忆第二遍都不想。 田纳西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犯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暗中祈祷这个家伙不要太过火,真要让那位出了什么事……好吧,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可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不是吗? 第54章 作为差点被用来杀鸡儆猴的炮灰当事人,巽夜一当然不会有害怕的情绪。 相比之下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房间里短时间汇聚的重要“配角”,未免太多了。 安室透、铃木园子、水无怜奈,他们关系到的可不是未来的某个案件,而是复数的关键剧情,是绝对不可以被炮灰掉的。 年轻的公安先生不知道他的被保护对象把他看得多重要,他暗暗盯着风户京介的动作,全身肌肉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即便后者已经移开了枪口,一时半会儿他仍然无法松开绷紧的神经。 幸好这时,集中了犯人最高仇恨值的仁野保,终于出现了。 听到门外的声音,风户京介再次拉起仁野环挡在身前,然后驱使水无怜奈去开门。 休息室的门打开了,在犯人戒备的目光中,仁野保的身影映入众人的眼睑。 有仁野环这样漂亮的妹妹,作为同胞兄长,仁野保的长相就算不说出色也相当令人顺眼。他苍白着脸站立不稳但努力坚持的样子,在旁观者眼里很容易引人同情和不忍。 但此刻,安室透对于这个他曾救助的对象,心里多少有些复杂的意味。他当然不是后悔救了对方,只不过万万没想到他顺手救的这个人,竟然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仁野保没有在意周围的视线,他紧紧盯着挟持着仁野环的犯人,大声说道:“你不是要找我吗?风户京介!现在我来了,该你兑现你说的话,快放了小环!” “哥哥!”被迫贴在风户京介身前的仁野环,看到兄长眼眶立刻红了,先前表露的所有的坚强和镇定,都因为兄长的出现顷刻瓦解。 “小环……”仁野保仔细打量着仁野环,安慰道:“别怕,你会没事的。” 他口中说着“别怕”,神色却无法完全掩饰紧张不安。但说实话,他那种为了亲人装作勇敢的表情,配合他虚弱又顺眼的外表,真的格外博人同情。 至少水无怜奈能看到的直播间的留言,开始出现了波动。 [真的好可怜!犯人太丧心病狂了!] [刚才还有点同情犯人的遭遇,但看人真的不能只看脸,想想犯人做了什么吧!] [警察到底干什么吃的?怎么没人来解救他们吗?] “仁野保,你终于不躲了,肯出来了?”风户京介笑了起来,带着一丝丝令人头皮发麻的兴奋,“记者小姐,把房门关上,我想我们需要点安静的环境好好聊聊。” 仁野保眼看着水无怜奈走过他身边,当身后传来关门声,他的身体反射性地一颤。 “你想和我说什么?”他警惕地望着犯人,“放了我妹妹,不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要!哥哥!你不要过来!”在短暂的脆弱之后,仁野环又挣扎起来,大喊着拒绝哥哥的提议。作为人质她以一种过分靠近的距离,深切感受到了压抑在风户京介这具躯壳里的疯狂,她不知道哥哥落在仇恨他的犯人手里,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你在和我谈条件吗?”风户京介对着眼前演绎的兄妹情深的场面,终于不再维持彬彬有礼的面具,冷笑着道:“仁野保,你还是那么会装腔作势。” “你自己说的!现在是直播吧,有那么多人可以作证,你不愿遵守承诺吗?”仁野保高声强调。 “我当然记得我说的话,‘只要你出来满足我的条件,我就放了她’——所以我还没提条件,你着急什么?” 仁野保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你有什么条件?如果你要我承认我故意弄伤了你的手,那么我承认,我向你道歉,对不起,风户君。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什么都可以!我只请求你,我妹妹还有其他人,他们都是无辜的,请求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吧!请放过他们吧!” 巽夜一看着这一幕,表情微妙。 这人有这样的表演天赋,难怪一开始风户京介根本没怀疑过他的受伤是对方故意的。而且即便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也没忘记演。 可惜原本的风户医生会相信,但现在的劫持犯风户不会。这种精心塑造的博人同情的姿态,或许能让看直播的观众相信他是无辜的,是为了保护人质不得不被迫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事后他只要顺势否认,还能将原本声誉上的损伤降到最低——但眼下,这种做法只会进一步激怒犯人。 “真令人惊讶呢,仁野医生,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什么好处都要。既想要救你的妹妹,又想保全你的名声。如果真的如你所愿,那我孤注一掷做的这一切,不就成了笑话,又一次成为你往上走的踏脚石吗?看来,你真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风户京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一把将仁野环推倒在地,枪口对准了仁野保,狞笑。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本来我只想让你承认你犯下的罪过,除了毁掉我的前途,你还毁掉过其他人吧?据我所知我不是第一个,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比如小松秀赖,记得么?当初你为了能进东大附属医院,制造车祸让他错过了面试,于是你得到了入职的名额。 “像这样的事还有多少呢?想想就让人觉得害怕。不过我原本想着,只要你忏悔你做过的这些事,我就放过你。可现在看着你恶心的样子,我又觉得没必要了。” 第42章 风户京介在仁野保惊恐的目光中,稍稍侧身,让出身后的空隙。 “你不会忏悔的。就连承认你做过的事,到最后都会成为别人的错。既然如此,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仁野保,代替你妹妹去死吧,从窗户跳下去,我就释放你妹妹。一个换一个,很公平的等价交换吧?你们两个今天只能活一个!” 仁野保僵立原地。他设想了一大堆说辞,这时却找不到半句合适的。风户京介冰冷嘲讽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他忽然发现,他逃不掉了。 往前,名声可以保全,妹妹或许可以得救,但他一定没救了。风户京介想要他死,这个意愿是如此直白,即使在直播的镜头下,都已毫无掩饰之意。 往后,他只要退出去,风户京介也不可能真的追来,他就得救了,只不过小环却极可能因风户的迁怒遭遇不测,而他的名声一定会毁于一旦,恐怕医院也不会再让他留下来。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真实死亡和社会性死亡,他只能二选一。 仁野保犹豫了。他的心乱极了。当对上妹妹看过来的目光,他却连仔细看她的表情都不敢,飞快转移了视线。 仁野环看出哥哥犹豫了。 但是,她的心是平静的,并没有多少难过。哥哥是在意她的,只不过比不上他自己的命,可这是人之本能,她不会介意。她想得很明白,就算哥哥答应交换,她也一定会拒绝他用自己的死换她的生! “没关系的,哥哥。”仁野环甚至主动出声安慰他,“你不要过来,你不要为了我去死。我不希望用这种方式得救,难道你要我后半生都活在愧疚里吗?” ——但为什么,心头依然有一丝酸楚呢? ——果然我跟哥哥一样,都是自私的人。我竟然期盼着哥哥能为了我放弃生命吗? 仁野环的话,让仁野保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的。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做不到牺牲自己去交换妹妹。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又一步,突然他崩溃地大叫一身,转身就要往外冲去—— 只听“砰”的一声响,风户京介抬手一枪打穿了他的一只手——他用来做手术的右手。 第55章 “啊——” “哥哥!” 惨叫与惊叫混合着鲜血一同炸开。 仁野保捂着手跪倒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哀嚎。被推倒在地的仁野环奋力扭动着身体匍匐向前,想要靠近对方。在她身侧不到一步的距离,风户京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受害者,冷酷的脸庞透出主宰生死的得意。 但就在复仇的快感刚刚浮上他眼底的瞬间,一直缩在地上装作吓破胆的安室透陡然一跃而起,猛地朝行凶的犯人扑了过去—— “砰!”风户京介本能地又开了一枪,这让安室透经受过训练的身体反射性地偏了偏,以至于没能完全从正面扑倒对方。风户京介被措不及防的冲击力带倒在地,但这点偏差也让他及时避开了安室透的压制,毫不在意姿势难看地朝旁边就势一滚,滚到了迹部景吾的脚边。 安室透暗道不妙,正要爬起来制止他的动作时却来不及了,风户京介一把扯过迹部景吾,用手臂将男孩小小的身躯压在胸前。男孩卯足力气挣扎,犯人用枪托狠狠的一下砸了下去,一缕鲜血从男孩崩裂的额角蜿蜒而下。 迹部景吾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手脚又被绑住,怎么抵得过成年人的力气?他痛得呜咽一声,脑袋昏昏沉沉地,一时失去了力气,小小的身体软软地靠着犯人的手臂。 风户京介抬起身,枪口顶着男孩的太阳穴,厉声喝道: “退后!” 他的动作显然用足了力气,枪口抵住的皮肤瞬间被压出红痕。迹部景吾半睁着眼,面色发白地咬着嘴唇,骄傲地不肯发声,但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泄漏了他的疼痛,以及已尽力克制的害怕。 安室透见状,不敢妄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整个房间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仁野保的呻/吟,仁野环低低的抽泣,以及粗重的喘息声,构成了一种极为紧绷的气氛。 巽夜一闻到了血腥味。他看向仁野保的方向,在他倒地位置的后方,摄像师被吓得抱头趴在地上。水无怜奈不知何时躲到了靠近沙发的一处矮柜后,焦急地看向摄像机——黑色的机器正冒出一缕缕黑烟。 那颗射偏的子弹最终射中了摄像机,直播因此意外中断了。 不知风户京介是否已经注意到这一点,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倘若这个人因为不需要再面对镜头而彻底放弃了自我克制,只会助长他眼底愈来愈浓重的戾气。 风户京介喘着粗气,一边抓着迹部景吾,一边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即便这个时候,他依然十分注意身体与窗口的方位,好像随时在防备着来自窗外的袭击。 “我说——退后!” 犯人又高声喝斥道。他的眼睛紧紧锁住了安室透的面容,像是随时就会扑上去把他撕碎。 安室透慢慢地站起身,背对着摄像机,徐徐后退。 但巽夜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风户京介刚才摔倒的位置。 “混蛋!你想拉着大家一起死吗?”犯人难得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要是我口袋里的遥控器炸了,所有人一起完蛋!” 风户京介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愤怒,连同呼吸都显得十分急促,刚才的突发状况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害怕……安室透闭紧嘴巴,冷静地想。 安室透当然不会给犯人特意解释,他的袭击不是临时起意,是找到了他最懈怠的一刻。他的行动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从之前风户京介随手就要对着巽夜一开枪的架势来看,犯人的底线已经越来越低,正向着欲望失控的一侧滑落。他完全没把握犯人能不对人质动手,是否不会再度用枪指着巽夜一,为免夜长梦多他才决定冒个险。 ——可惜,棋差一招。 “把你的双手都举起来!”风户京介对着安室透要求道。他稍许平复了呼吸,恶狠狠地说,“别让我发现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不然这一次我开枪打的就不是仁野保这个人渣的手了。你的手,这孩子的手,在场任何人的手,都可能因为你的失误而废掉!” 安室透被迫慢慢举起了手,向他展示手上任何没有武器。 风户京介的目光扫过他空白的手腕,“你是怎么解开绳子的?” “绳子没有绑紧。”安室透当然不会说实话。 “是么?”风户京介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说辞,但表面上看起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想当英雄?电影看多了是吗?你是不是以为,有那么多人在看直播,你就能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 “不,我没怎么想。” 风户京介审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么我让你来成为明天的新闻人物,怎么样?你看,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来自铃木财团,一个来自迹部财团,我杀掉一个,再留下一个,也照样能凑齐十亿日元。可是我该选择杀掉哪一个呢?现在我让你来选择,你说杀掉哪个,我就开枪,要不要试试?” 安室透咬牙沉声道:“刚才袭击你的人是我,不是这两个孩子,跟他们没有关系!” “我就知道。”风户京介嫌弃地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要让你感到后悔,威胁你的命没用,你又不是仁野保那样的人。要让你后悔,得这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枪口瞬间转向铃木园子,毫不停顿地迅速扣下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巽夜一倏地跳起,像游鱼跃出水面一般,将铃木园子一把抱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飞溅的血花,滴落在铃木园子的小脸上。 “巽!” 安室透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怔怔地看着遮挡在女孩身上的人影,过度的震惊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 小女孩在短暂的茫然后,“哇”地哭了出来。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小心去碰这个护着她不曾受到伤害的人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哥哥……呜呜……大哥哥你起来……你不要死……呜……” 那个沉寂得让人以为已成为尸体的人影忽然低咳了一声,有些迟滞地动了动。 “大哥哥!太好了你没有死!”铃木园子已经哭花的小脸蛋破涕而笑,看起来十分喜感。 安室透大大松了口气,只觉得全身发软,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长时间屏住呼吸导致胸口疼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从心底涌出的迷雾一样的茫然。 一个犯罪组织的成员,原来也会为了救一个孩子奋不顾身,甚至不惜生命吗? 第56章 怎么可能呢? 绿川真直起身,脸色露出和安室透相似的茫然。虽然直播因为摄像机的损毁突然中断了,但刚才他从瞄准镜中看到了休息室发生的一幕。 第43章 不同于幼驯染因为和蜜酒相处的时间长了,对待对方的看法上难免加入了主观色彩。即便绿川真知道安室透从未一刻忘记自己的使命,但幼驯染有时也会忍不住跟他叨念蜜酒和别的组织成员不一样,加入组织也不是他本身的意愿,他会惋惜他本来能过上平静的普通人生活,甚至讨论过将来消灭组织后能否让蜜酒转为污点证人。 ——可那不代表,安室透真的会把蜜酒当作普通人看待。他并没有因为这种在相处中产生的好感,就放弃了藏在心底的戒备和审视。 而从未和对方相处过的绿川真更是如此。在他看来“蜜酒”巽夜一只不过是组织中相对脾气较好、容易相处的类型,对方再平易近人也不会改变作为代号成员的罪犯底色。 ——其实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出奇的。他们卧底之前受过训练,这种组织里的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把“我不好惹”或者“穷凶极恶”展示在脸上。他们被要求注意辨别,不能轻易为表象的友善迷惑。 所以当绿川真从瞄准镜中看到,蜜酒居然会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女孩挡子弹时,他的吃惊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想到安室透和人质们的安危,绿川真立刻收敛心神,又对上瞄准镜寻找风户京介的位置。 田纳西给他们下达的任务指令是找到机会就干掉劫持犯,只不过对方谨慎得超乎预料,直到现在苏格兰威士忌也没捕捉到扣动扳机的契机。 与此同时,以高超的狙击能力让组织刮目相看的黑麦威士忌,同样没能找到合适的开枪时机。 诸星大咬着烟,望着大楼方向,沉默的表情透出几许疑惑。 已知罪犯劫持的六个人质里有两名组织代号成员——从这一点来看,如果罪犯过去的经历能评价一句运气糟糕的话,现在也许可以说是上了幸运女神的黑名单——其中一位是和他曾在一个安全屋同居的波本,另一位则是他在接到田纳西的任务时才知晓存在的蜜酒。 看到波本骤然发难却为了人质安危不得不受制于人,这还能解释为有旁人在场不能暴露身份,因此有所顾忌。那么这个蜜酒如此奋不顾身地救人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见得是组织成员的个人素质,已经提升到了道德标杆的地步吧? 不过,真正让诸星大在意的,不是这两个代号成员的表现,而是“田纳西”的反应。 出动了两个狙击手,加上田纳西本人——虽然他至今没见过本人真面目,但根据收到的消息也足以判断对方应该就在附近——能聚集至少三个代号成员的任务,在他迄今为止接到的任务中,也是不多见的。 那么,这是组织对代号成员重视的表现?还是要解救的代号成员中,有组织重视的人? 倘若是后者,诸星大的判断不会是为了波本,毕竟后者和他一样才晋升不久,他并不认为他们这些还没完全得到信任的新人,值得组织如此大动干戈。 所以是……蜜酒吗? 这个代号成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诸星大沉思着,在心底记下的已知代号成员名单上,给蜜酒的名字划上了一个红圈。 * “巽!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安室透回过神,站在原地面色担忧地呼唤着地上的人影。 “大哥哥……”铃木园子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感受到抱着她的怀抱松动了些,瞪大眼睛怯怯地问:“大哥哥你没事吧?” 回答他们的是又一声低低的咳嗽。 在周围人质们关切的目光中,巽夜一慢腾腾地坐起身。他的神色没什么异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我没事。”他首先看向铃木园子,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放缓声音问:“小小姐,你呢?有没有受伤?” “园子没有受伤。”小女孩吸了吸鼻子,虽然眼泪汪汪,但很努力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瓮声瓮气地说:“是大哥哥保护了园子,园子没有事。” 巽夜一左手抚着额头,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如此真诚地为女孩的平安无事感到高兴。 “巽!你的手……”安室透眼神很好,即便巽夜一穿着深色的西装,也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右臂破开的袖管上,有湿漉漉的痕迹,以及滴在地板上的一滴微小的血滴。 “不要紧,只是擦伤。”巽夜一微微侧头示意——他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突然出现的弹孔十分显眼。“放心,我没有被打中。” “所以你也是绳子没绑紧么?” 风户京介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方才因为铃木园子和巽夜一逃过一劫而稍许松弛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犯人的枪口又一次对准了设计师,但这次显然是认真的。 “是的,没有绑紧。”巽夜一表情镇定地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但手指虚虚收拢。他的左手则不再掩饰地揽住了铃木园子,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尽可能地将她环在怀里。 ——铃木园子怎么能出事呢?他不用特意“看”都知道,她的身上有多少代表高熵的红线找不到源头。 在场这些六年后的剧情人物中,巽夜一最为关注的就是尚且年幼的铃木园子,才能在她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借助“乌加特之眼”视野中的子弹时间,他成功护住了小女孩躲过一劫。 风户京介嗤笑了一下。 “别动。”他警告道,目光却落在安室透身上,“不然我再给他一枪。” 安室透定住刚刚迈出半步的脚,努力摆出无害的样子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他包扎一下,他在流血。” “仁野保也在流血,他的伤更重,不也死不了——虽然他叫得跟马上就要死了一样。”风户京介不屑地冷哼,“你的借口真不怎么样,我可是外科医生。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因为你,揭露仁野保罪行的直播都中断了,只差一点,我就能向世人揭露他虚伪的真面目!你以为我不会生气吗?” 安室透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纠正他,方才摄像机是他自己打坏的。他勉强笑了笑道:“如果让你感到生气,我很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那么,你想好怎么赔偿我的损失了吗?”风户京介不怀好意地扯开嘴角,“除了你,现在依然有六个人。显然这里有人多出来了,所以——要么你去杀了仁野保,要么你代替他,去死吧。” 第57章 风户京介的笑容充满恶意的期待。他似乎喜欢上了这种游戏。 虚伪的家伙、道貌岸然的家伙,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时,在生死面前,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十分期待看到这种场面。仁野保的选择让他亲手撕开了自己“好哥哥”“无辜受害者”的面具,那么眼前这位试图戴着“见义勇为好市民”“善良正义的英雄”的壳子,又会怎么暴露自己丑陋的真面目呢? 他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比他过去三十年所见的一切都有趣得多! “可是,这不公平!” 提出异议的不是安室透,而是在风户京介突然发难后就躲起来降低存在感的水无怜奈。她音色好听又充满无畏,仿佛一道清流淌入了险恶浑浊的迷雾之中,一下子冲刷掉了晦暗的混沌。 她扶着矮柜站了出来,虽然姿势不怎么好看,但十分勇敢地看向风户京介,如同揭穿皇帝新衣的孩子一般,冲着他说道:“摄像机是你打坏的,也是你先开了枪!跟这位先生没有关系!你不是答应过,不随便迁怒别人吗?是你先违背了承诺!” 风户京介露出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水无小姐,我怎么不记得,我承诺过这种事?而且,这怎么叫迁怒?”他温柔的俊脸上甚至带着点委屈,“恰恰相反,可以说这是我的宽容和仁慈。我本来可以杀掉仁野保,为我失去的人生报仇,但这个懦夫自己先退缩了!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我忽然就不想报仇了。我可怜他。我真心同情他的妹妹环小姐,我不理解她何必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做出牺牲?所以我只是打伤了他,为了给他一点教训——可我到底没杀他,不是吗?” 水无怜奈咬了咬唇。她觉得他说得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至于说我打坏了摄像机,哦那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想开枪,是这个金发小子先动手的,他大概想做英雄,而我只是出于自保的防卫。不管你信不信,哪怕我真的是迁怒——问题是,我哪句话承诺过你我不会迁怒的?” 巽夜一盯着风户京介的神情,他熟悉这种表情。风户京介只是在狡辩,他会开枪的理由几乎写在了脸上——操作生死、为所欲为的感受,确实是很容易让人上瘾。 不过若是真把自己当上帝,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铃木园子身上绑着的炸弹,心中明了。他抬眼,与安室透交换了视线,确认对方发现了相同的问题。 “快一点!”风户京介不耐烦地催促,虽然是初次犯罪,不过曾经看过的各种刑侦剧让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没好处。“你去死,或者他去死,正义的先生该做出选择了!” 第44章 “如果我选择去死的话,你是否能解答我一个疑问。”安室透认真地道。 “哦?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我们身上绑的炸弹,是真的吗?” 得意洋洋的犯人倏地没了笑容,他冷着脸看着安室透,“你想说什么?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你对仁野保开枪,还可以解释他身上没有炸弹。先前你对我开枪,也可以说只是想给我一个警告,是要吓唬我。但你刚才对着小孩子开枪,根本一点顾忌都没有,我就奇怪了——要么你对自己的枪法十分自信,确信没有打中她身上炸弹的可能,要么,炸弹根本不会炸,所以你才毫无犹豫地对她动枪!”安室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随时准备捕捉他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炸弹不会炸,那么你信不信我的枪会不会响!”风户京介抬高声音反问道,但多少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安室透心底舒了口气:果然!最早他被风户京介威胁开枪时,心中就有疑问,明明犯人还在倒地时担心炸弹的控制器差点误触,一转头对着他们动枪却毫无顾忌。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问号。 之后他伺机一直在观察自己,以及身边离他最近的人质身上的炸弹。他曾经跟警校的同期好友学过一点炸弹的知识,很快发现了蛛丝马迹,让他意识到在他们身上绑炸弹很可能是唬人的,并非真品,但能吓唬人质,更能吓唬警方。 “或许吧。可是你只有一个人,而在你之外除了两个孩子一个未成年,还有六个人。”安室透唇角划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你有把握一枪能同时解决六个成年人吗?如果都解决了,你又怎么打算靠这两个孩子逃离这里?” 风户京介沉默地瞪着他,嘴角都压抑成向下的细微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一枪打穿他的脑袋。然而最终,犯人只是说:“你这样子真像一个警察。” 安室透面上毫无异样地微笑着说道:“我更希望你的比喻是‘侦探’,毕竟我过去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人人知晓的名侦探。” “名侦探么?”风户京介的脸上忽然露出古怪的一抹笑意,枪口从巽夜一转到了另一边的人影:“那么未来的名侦探先生,你要不要猜一猜,你刚才说的那个未成年,小田切敏郎警视长的儿子小田切敏也,他身上的炸弹是真是假呢?” 安室透脸色一变,看向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几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的小田切敏也。 只见他耷拉着脑袋,坐在离他最远的地板上,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慢半拍一样缓缓抬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有些无神,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满头都是冷汗。 “是真的……”小田切敏也哑着嗓子开口,“在我身上的炸弹是真的,而且有……定时装置。” “定时?”因为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让安室透错过了那一瞬间风户京介脸上一闪而逝的疑惑。 “没错,所以你们剩下的时间并不多。”风户京介大方承认,“小田切少爷,你可以看看,你的时间还剩多少?” “……还有十四分二十五秒。”小田切敏也顿了一下,又看了眼藏在炸弹和他胸口空隙之间的小小计时屏,更正道:“是十四分二十三秒。” “好的,记者小姐,请你帮一个忙。请现在去开门,告诉躲在门外的那些警察,让他们务必动作再快一点,十四分钟内凑齐钱和直升机,毕竟——炸弹还有不到十四分钟就要爆炸了。” 第58章 在水无怜奈去开门的时候,风户京介抓着半昏迷的迹部景吾,跨过倒在地上捂着手神志不清的仁野保,变换了位置。他站到了小田切敏也的后方,背靠着一个酒柜,这个站位与窗口形成的斜角,给了他一小块能安全观察窗外的视野,同时这个角度不用担心受到外来狙击的可能。 门开了,站在门外与年轻记者交流的,竟然是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本人。 风户京介讥笑一声,对“不良少年”说: “看来你父亲比你想象的重视你,他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亲自出马了。” 小田切敏也抬头,怔怔地望向门口那个站在门外阴影下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可他并不能确定,那个人站在外面真的是因为他,还是为了其他人质。即便告诫自己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期盼,依旧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丝妄想的念头。 门外看起来只有小田切敏郎一个人,但是风户京介毫不怀疑,在他视野看不到的两边墙后,一定藏着大批警察。毕竟他们不可能放着顶头大boss独自面对绑架犯和炸弹的威胁。 而实际上,门外两侧的走廊不仅站满了警察,还有人质的家属。 小田切敏郎听到了水无怜奈转达的要求,还没作出反应,铃木董事长已经不顾警察的阻拦抢先跳了出来。 “没有问题!钱早就准备好了,直升机马上就到了!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另一个孩子的父亲,迹部董事长紧跟着从另一侧站了出来,“我们可以给你双倍,二十亿,我们保证你能安全离开,只要你能先放了两个孩子。” 小田切敏郎的眉头皱得看可以夹死蚊子。他挥了挥手,两边的警察赶忙把两位董事长拉到旁边,离开了犯人的视线范围。但是他本人并没因此否定了他们的承诺,只是冷着脸说: “你听到了,你的条件都已经满足了,所以你得保证人质的安全。” “不要搞错了,是我和你谈条件,不是你和我谈条件。还有十来分钟,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有仁野保作陪,怎么都不亏。但你们警视厅赌得起吗?” 小田切敏郎不为所动,“你要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吗?直升机已经准备在楼顶降落了。” 他如果要去楼顶,就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质。 风户京介看了一眼因为疼痛和失血倒在地上起不来的仁野保,心中快意。他倒是不执著要仇人的性命,仁野保不是妒嫉他比他名气大么?过了今天,仁野保的名字短时间内大概会和他风户京介的名字一样,大量占据媒体的新闻,足够让全国人民熟知他的存在了。 何况,仁野保作为外科医生的职业生涯也已经彻底击穿了。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风户京介报仇的目的算已经达到了。不过眼下,他得先安全离开这里。 “走廊的人,全部撤掉。”风户京介将枪口顶了顶迹部景吾的脑门。“在我上直升机之前,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任何碍眼的存在。不然我不保证,激动之下是否会做出小孩子都不能看的事。” 小男孩呻/吟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清醒了一点。即便如此,他看起来情况依然不太好。 巽夜一轻揽着铃木园子小小的身体,感受着怀中不断传来的轻颤,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妙。 从休息室要想去楼顶,最方便迅速的当然是坐电梯。但一旦离开这个房间,犯人的安全保障会大幅降低。他不可能挟持休息室所有人质都上天台,人质中更好控制的小孩子显然是犯人会选择一路给他保驾护航的对象。 可是瞧着受伤的小男孩惨白的脸,此时的迹部景吾不再是犯人自身安全的好选择。 因为风户京介的两只手,一只要确保完全掌握炸弹的控制器,不能脱手也不能提前触发,另一只手则要拿着枪,用来随时扫清外来威胁,确保自身的安全。在移动的时候,受伤的迹部景吾就不是一个合适的安全保障了。因为他可能不得不抱着小男孩移动,但那无疑会阻碍他的行动和反应力。 关键时刻,犯人显然是不会想带一个累赘的。那么他很可能打铃木园子的主意,毕竟一个看起来能乖乖自己走的小女孩,比因为挣扎而受伤的小男孩,明显更适合随身携带。 巽夜一暗中抬眼,正看到风户京介的目光审视着在场的人质。他注意到犯人的视线在安室透身上停顿了数秒。 或许是衡量过了现在开枪可能惹怒外面的警视长,以至于影响撤离计划之后,风户京介的视线最终掠过安室透,也掠过了他,最终落到年幼的铃木园子身上——他的怀抱毕竟并不能挡住犯人的窥探。 “喂,那边的人,把铃木小姐带过来。” 风户京介放弃了他温和的伪装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理所当然地吩咐完全没记住名字的设计师先生,即使刚刚对方才从他手里救下了差点被他废掉的小女孩。他也没想过被指使者不顺从命令的可能,因为在他心里,他就是这个房间的绝对主宰,没人敢违逆他。 巽夜一沉默片刻,低头对上铃木园子蓄满了眼泪的大眼睛,用几乎只有他和她听见的声音说:“相信我。” 说着,他不待小女孩反应过来,站起身,一把抱起她,朝风户京介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忍耐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巽夜一轻拍着小女孩的背,几步走到风户京介跟前——这个距离还没到触及犯人警戒的范围,同时足够他用了。 第45章 风户京介随意地放开了原本充当人质的小男孩,就像扔掉破布娃娃一样扔掉他。幸好柔软的地毯缓冲了力的作用,他没有受伤。 “过来!” 巽夜一放下铃木园子,仿佛祈求似地说:“拜托你了,铃木小姐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请不要伤害她。” “如果她听话,我当然不会对她怎么样。”风户京介不耐烦地催促:“快一点,不然你在浪费的是那位警视长公子的生命,他身上的可是定时炸弹。” 巽夜一低下头,看着铃木园子死命拽住他的衣角,低声对女孩说了句“对不起”,伸手把她的手指坚定地掰开。 然后他看了一眼始终虚拢的手掌心,忽然露出了笑容。 在抬头的瞬间,他对着风户京介用聊天一般的语气道:“你看看这个,我觉得你需要他。” 说着他倏地张开了掌心,上面躺着一朵插花师尾崎给他们展示过的粉色胸花,所有的花瓣已经完全绽放。 下一秒,巽夜一将花扔向了风户京介。 第59章 形状漂亮的花瓣因为在狭窄的空间挤压得有些久,即便被施加过保鲜剂,依然有些不美满的褶皱。 但它们还是围绕着花蕊盛开了。在巽夜一掌心的温度中,被冷冻的时间重新流淌,绽开的花瓣释放了一生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的美——一并被释放的还有麻醉药物,那原本是风户京介加进去的,在回温后开始挥发。 花在风户京介猝不及防之下飞到了他的胸口。他反射性地向旁边闪开。因为一惊之下下意识地深呼吸,骤然吸入了向上发散的麻醉气体。 这是巽夜一精心计算的结果。 他在脑内计算了把花扔出去的轨迹、风户京介可能的动作反应以及气体挥发的范围等等,预演了如何以最小的力量能精准达到目的。毕竟胸花很轻——尽管带有固定的金属别针,并且因为被迫摄入的各种人类奇怪的添加剂,使得它比普通鲜花显然要多一些分量——如何让它正中目标,还需要讲究投掷的角度和力度。 他曾注意到风户京介口袋的鼓起和袋口的痕迹,对装在口袋里的东西就有了推测。那想必是剩余的被加工的花朵。当风户京介因为安室透的突袭摔倒时,从他口袋中掉出的一朵花苞证实了他的猜测。 犯人应激之下没有注意掉到地上的东西,这给了巽夜一机会。他一直留意着犯人的站位、花的位置,在扑过去护住铃木园子的刹那,他也终于有机会把那朵未开放的花苞拢在手心。 巽夜一对风户京介使用的这种麻醉药物真的十分有兴趣。毕竟不谈同样能对他起作用这一点,仅靠在开放空间一定范围的气体挥发就能短时间迷晕人的药物,而且使用剂量显然不大,这么优秀的化合物组成可不常见。 他甚至有闲心去想,该怎么弄一些药物样本带回去给玛格丽特,想必她会喜欢的。 但中招的风户京介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他用来对付人质的东西,他当然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尽管他后退了,但还是没能避免深深吸入最要命的第一口气体。 周围的一切开始远离,视野变得模糊、摇晃而浑浊。剩余清醒的意志在叫嚣,但不知是否是错觉,连叫嚣的思维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逐渐变得缓慢。 他后退再后退,一手不断地开着枪,一手按向口袋里的控制器。“砰砰砰”的枪响对他来说就像背景乐一样飘渺,他看不清枪口的方向,也不知道开枪有没有射中谁,甚至连自己身处何地的感受都变得虚无,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偏离了原位,后背离窗口越来越近! 混乱之中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只要按下去,只要按下去你们谁也逃不掉! 可是在将要按下去的刹那,他犹豫了。 因为他想到,按下去自己也会死。而这些炸弹,本来只是用来恐吓警方不敢轻举妄动的。 就这么去死的话,多少有点令人不甘心呢…… 其实他的犹豫非常短暂,人类思考的速度也许不过在毫秒之间,但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让来自窗外的子弹闪电般穿透了他的脑干! 紧跟着第二颗子弹以毫厘之差,同样射中了他的脑袋,从左侧的眼框穿出! 风户京介停止思考的速度,也不过在毫秒之间。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巽夜一看着风户京介死在面前。他的死相一点也不好看,因为第二颗子弹从他的脑壳里飞出时,除了鲜红的血还带出了部分脑组织。 为此他一直没放开捂住铃木园子眼睛的手。在刚刚躲避犯人盲目开枪的子弹时,他就又把小女孩拉回了怀里。虽然六年后的园子神经粗得像钢筋,但现在这种场景真不适合给正常世界里长大的小孩子看。 不过,这种场景其实在巽夜一的视野里倒也不是这么少儿不宜。毕竟通过“乌加特之眼”看到的世界,并不单纯是光的视觉效应。 他看到的是连系在死者身上的红色熵线逐一转蓝,然后裂成了无数碎片,化成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粒,顺着通往虚空的方向逐渐消散。 那原本是通往未来的方向。 死在三十岁的风户京介,再也没有六年后了。 巽夜一闭了闭眼,视野又恢复了常态。恼人的头疼和怀里小女孩止不住的抽泣,都不能影响他心底漫上的好心情。 “不怕不怕,别哭了。”巽夜一轻拍小女孩,温和地哄着:“坏人死了,不用怕了。” “巽!”安室透见风户京介倒下,立马跑了过来。他没有急着去确认犯人的情况,毕竟门外的警察反应并不慢,在犯人中枪倒地后马上呼啦啦地冲了进来,这时候他再凑过去未免太扎眼了。“你没事吗?”他关切地问。 方才风户京介中了迷药意识不清醒时胡乱开枪,公安先生真怕他的任务保护对象倒霉地被流弹打中。幸好先前子弹被得志便猖狂的犯人浪费了不少,实际上风户京介没开几枪就射空了弹匣。 “没事。” “你也太冒险了!” 安室透语气充满了不赞同,心说不亏是黑暗组织的成员,就算是弱鸡的关系户反应到底不同于常人,一有机会便不会束手待毙。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即便心里还有些疑问也不好多说什么,蹲下身帮着巽夜一给吓得哭花脸的铃木园子解开绳索和假炸弹。 “园子!” 按捺不住的人质家属不顾警察的阻拦也跟着冲了进来。铃木史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女儿。 “哇爸爸——”一直努力压抑哭声的小女孩,在接触到父亲那熟悉的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时,陡然放声大哭。 巽夜一一手捂着额头,微微皱了皱眉。 “不怕不怕哦!爸爸在这里!没事了宝贝,没事了!”铃木史郎熟练地抱着小女儿哄着,满脸是心疼和后怕。 另一边,被犯人当破布娃娃一样扔在地上的迹部景吾,也被父亲抱了起来。而仁野环一等到身上的绳子被警察解开就扑到兄长跟前。水无怜奈站直了身松了口气,走到一脸心有余悸的摄像师跟前,一起查看摄像机的损毁状况。 倒是小田切敏也身边围着的警察和死去的犯人身边一样多,还有些人则查看着茶几下和衣帽间内的炸弹状况。 至于小田切警视长,却不在儿子身边,而是在接听一个电话。 “什么?你说我们的狙击手没来得及开枪?” 巽夜一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不过随即警视长的声音就被另一位警官的声音盖住了。 “各位尽快离开这里!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把受伤的人员先送下去!”友成警部满头大汗地喊着,“奈良泽警官,尽快把人疏散出去!炸弹还没拆除,这里很危险!” 巽夜一和安室透互相拆掉了对方身上的假炸弹,随即在跑过来的两名警官的指引下朝外走去。 到门口时,几名穿着新型防护服的警察匆匆走进来。 巽夜一和安室透侧身让开位置。有一瞬间,他察觉到身旁的波本似乎有些愣神。与此同时,打头的那名警官脚步有片刻不易察觉的停滞——但巽夜一还是注意到了。隔着防护服,对方的面容有些模糊,不过能看清一头卷曲的黑发。 锚点记忆库内的某段信息被触发,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无声浮现—— 降谷零的警校同期:松田阵平。 第60章 “安室,你在看什么?”巽夜一出声问。 “啊,之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拆弹警察,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有点好奇。”安室透回神得很快,从他的表情里丝毫看不出异样。 实际上,就在刚才相遇的瞬间,他十分确认松田知道是他。不过今天爆/炸/物处理班派来拆弹的警察有松田的话,想必从直播开始他就知道了。 好在松田是了解他和景光的处境的。一年前另一位警校好友萩原研二出事时,他曾经找机会冒险回去过一次,遇到了同样试图打探情况的松田阵平。 第46章 “巽君又在看什么?”安室透注意到巽夜一望着前方的视线,心弦略略紧绷,面上却如同不经意地问。 “在看他们的防爆服,我在国外论坛上看过这款设计,好像在欧洲还拿到一个设计大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成品了。”巽夜一漫不经心地回答。 安室透心下略略放松,他留意过设计师先生的表情,看来并没有看出什么。 “快走吧,炸弹还没拆除,留在这里依然有危险。你的手臂得包扎一下。另外还得想想,等警察来找我们做笔录的时候该怎么说。刚才我们的样子都被直播出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安室透催促着巽夜一下楼。说他杞人忧天也好,他尽可能避免任何让一个组织成员注意到松田的可能。因此尽管他心里不免会担心卷毛同期拆弹是否顺利,还是选择带蜜酒速度离开存在炸弹的现场。 两个孩子已经先一步被他们的父亲带去了顶楼。大财团支援的直升机这时派上了用场,载着饱受惊吓的孩子直送东大附属医院。 同样被解救的成年人就没这么好待遇了。安室透和巽夜一自行坐升降梯下到底层大厅,出门就看到门外停满了警车,其中还夹杂了几辆救护车。 整个大楼的人员都已提前被疏散,只有警察、医护人员以及一些相关负责人留在这里。而在封锁的隔离带之外,还有大票希望能抢到第一手消息的记者在翘首以盼。 巽夜一正要过去,忽然身体晃了一下。 “喂,怎么了?”跟在身后的安室透连忙扶了他一把。 “有点头晕。”巽夜一忍不住又摁住额头。 实际上他头疼得厉害,眼前也出现了双影,这是用脑过度的典型后遗症。不过还没到间歇性失明的地步,说明程度比之前要轻一些。 他乐观地想,也许不用很久就能恢复。 “你不会是失血过多吧?”安室透看了一眼对方自称被子弹擦伤的手臂,划破的袖管看起来深色的湿痕依然在扩大,不由眼角一抽,“你确定真的只是擦伤?怎么血一直没止住?” “应该不是,可能是迷药的关系。刚才那朵花里飘出来的麻醉气体,我也吸入了一些。”巽夜一蔫蔫地说。 “啊真是的。”安室透无语,不知道他在嘴硬什么,“快上救护车吧,再不止血会休克的!”他不由分说就拽着巽夜一没受伤的胳臂朝最近的一辆救护车走去。 这时他们身后右侧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两名医护人员抬着脸色煞白的仁野保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仁野环,直直地朝最近的救护车冲去。 “这边!这边!请让一让,有人需要急救!” 安室透不得不让开位置,脚步一转便向后面的第二辆救护车走去。 身后又传来“叮”的提示音,这次打开的是他们左侧的电梯。两名警官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远远地就对着第二辆救护车的方向大喊: “医生!楼上需要医生!友成警部晕倒了,没有呼吸了!” 巽夜一顿下脚步,安室透顺势停了下来。他们再度让开了位置,让警官们得以畅通无阻地笔直跑到救护车跟前求救。 等医护人员带上急救设备和担架跑向电梯,安室透朝外张望了一下,说: “我看看……那边还有辆救护车,我们去那边。” 安室透带着巽夜一走出红花大楼的大门,正要往五十米外的第三辆救护车方向走去,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安室透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根本没听到脚步声! 但这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了……安室透转头,果然看见了巽夜一那个美国网友,阿纳金·艾恩曼。 然而阿纳金先生的眼里并没有相似发色的青年。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巽夜一,招牌傻白甜的笑容都不见了,这让他看起来真有两分同名角色的阴沉。 安室透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受红花集团邀请,到这里参加一个会议。”顶着天行者和钢铁侠之名的威士忌,晃了一下胸口的工作牌说:“没想到会开到一半就听说楼下出事了,要求我们都下楼。主持会议的人还在接受警方问讯。” 他指了下在几辆豪车前被一群警察围住的西装笔挺的红花集团高层,又道:“今天的会是没法继续了,我原本打算回去的,看到网上的直播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留下来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虚伪的美国人,把看热闹都说得这么道貌岸然,安室透心中冷笑。他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威士忌,看惯了对方休闲服棒球帽顶着一头金发假装青春大学生的造型——这个时候公安先生完全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执行任务时假冒过高中生的前科——第一次见到西装革履的艾恩曼,他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色风衣,一副宛若华尔街精英的做派。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样子的美国人却让安室透感到浑身不自在。 “真是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安室透亮起营业式笑容。 “我也没想到。”可惜对方敷衍到说话时连多给一个眼神都懒得意思一下,他的注意力显然都在巽夜一身上。 “我送你去医院。”威士忌的目光扫过巽夜一臂上的伤口,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他苍白的脸色上,眼底划过一丝隐晦的杀意,出口的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异样:“那边的救护车好像出了故障,我的车就停在侧门的员工通道附近,我开车送你过去更快。” 他说着将风衣抖开,罩在巽夜一身上。 巽夜一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任他搭着自己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他知道威士忌看出来了,就在刚才,他的视野已经减弱到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喂,等一下!” 安室透正要跟上,忽闻“轰”的一声,他们后方的大楼又爆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他骤然回首,抬头向上望去——第九层发生了爆/炸! “你快送巽君去医院,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情况!”安室透想着还在九楼的同期好友以及那么多警察,心下焦急,不等回答便转身穿过惊叫的人群匆匆往回跑。 巽夜一同样抬头望着第九层。只是他看到的已没有现实的轮廓,而是纵横交错仿若命运纺线的熵。 一些红线转变成蓝色,一部分化作光粒消散在虚空里。一些蓝线则转变成红色,如同熊熊的焰光逐层漫过,将周围的熵线染红了一片。 ——又有谁死了呢? 他心里想着,威士忌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您在看什么?” 然后,他连接着现实的意识就断裂了。 第61章 小田切敏也的时间在一阵强烈的耳鸣中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也许并未多久,他的视野被遮挡的部分挪开了,迷蒙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他很久没这么觉得,占据他大半视野的父亲的身躯,原来和小时候一样高大。 逆着光,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父亲也没有看他。 尽管小田切警视长用身躯挡在了儿子身上,但却看向其他地方,似乎在确认周围的情况。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剧烈震动后于弥漫空气中的尘烟里响起。 “咳咳咳!怎么还有炸弹?” “喂喂,大家都没事吧?” “爆炸是在房间外面,我去看看!” “部长!部长您没事吗?” 几个警官连忙围了过来,顺便拉起地上的同僚,包括刚才负责给小田切敏也拆弹的松田阵平——后者倒在地上时依然保持着一个想要向外奔跑的姿势。 小田切敏也想起,当这位拆弹警官成功拆除他身上的真炸弹时,不知看到什么忽然脸色大变,一边喊着“电梯有炸弹”一边转头就要往外跑。 可惜即便他身上的新款防爆服比过去的旧装备轻了许多,但也无法让他像没穿防爆服一样动作迅速地跑出去,才移动了几步便绊倒在地,随即一声剧烈的爆炸带着猛烈的震感,把房间内的人都震得一个趔趄,反射性地扑倒。 ——父亲就是在那一瞬间冲过来挡在他身前的。 还未成年的叛逆期少年表情茫然,整个人木楞楞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执掌刑事部的小田切敏郎可没这个闲功夫思考人生,一边组织在场的警察们重新筛查房间排除危险,一边派人去休息室外查看爆炸源头。 “目暮警官,我也去!” 松田双手将装有小田切敏也身上那个炸弹的箱子交给同事收好,艰难转身,动作蹒跚地跟着就要往外走。 “我拆的几个炸弹应该都出自同一个人手笔,我想去尽快看下现场,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汗湿的脸,面色有些难看,但眼神格外坚持。 神情凝重的目暮十三看了他一眼,想起曾经听到的关于他的一些消息,没有反对,穿过飞扬的尘埃匆匆朝外走去。 第47章 松田阵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是在解除小田切敏也身上炸弹的定时装置时,突然看到计时显示屏上的时间信息变成了一句流动字幕:你成功了,奖励你电梯顶上的第五个boom! 然而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句,炸弹就爆炸了。从休息室内被波及的情况来看,要么炸弹位置离休息室很远,要么炸弹威力不小。 松田阵平穿过走廊跟在目暮警官身后,来到一片狼藉的电梯口。电梯口已经面目全非,电梯门更是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边缘裸露出根根钢筋的大洞。两个满身尘土的警察正站在那里,脸无人色地向下张望。 其中一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用哽咽的声音说:“报告,友成警部、芝警官,还有两个医生,都在电梯里……都没了。” 电梯井里的风从废墟般的洞口飞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受害者的悲鸣。 此时大楼的底层大厅在爆炸后沉寂了片刻,转眼又变作闹哄哄的一团。 独自跑回来的安室透却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被炸得血肉横飞,并从电梯井九层的半空坠到地面的不完整尸体,就被警察拦在了拉起的隔离带之外。 有几个年轻警察忍不住躲在一边干呕。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安室透,却依旧冷静到冷酷地站在隔离带外面,用眼睛远远观察着炸毁的电梯井。 他看到了白色医护制服的碎片,以及变形的担架车。只凭这些足以让他辨认出,这是不久前上楼给“没了呼吸的友成警部”做急救的医护人员。 想到几分钟之前,他还见到死者几个人急急忙忙赶向电梯的样子,安室透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烧得他胸口生疼。 又是炸弹犯……杀人的武器在这个国家已经像大洋彼岸的美国一样泛滥成灾了吗?那个时候研二就是因为—— 安室透克制地闭了闭眼,退后几步,借着来来去去忙乱的人流隐入角落。他知道继续留在现场很危险,也知道刚才情急之下抛下巽夜一跑回来的行为并不妥当,如果被组织知道他丢下受伤的任务对象——哪怕只是小伤——这种可以说是消极怠工的行为,不仅可能遭到组织惩罚,还可能引起怀疑。 可是他还是没能忍住这种冲动之下的鲁莽行为,至少,他希望能先确认松田的安危。 ——毕竟,这个时候的降谷零只有二十三岁,还只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不过一年的热血警官。 * 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掩盖了不明显的消毒水味道。 巽夜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照在高高吊起的玻璃药瓶上,淡黄的光晕给瓶子里剩下一半的透明液体染上了一层极浅的金色。 他的视线顺着垂落的输液管一路下滑,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背上,然后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金发男人。 “您终于醒了。”威士忌松了口气的声音如同叹息,“他们确定地告诉我您只是睡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开玩笑。”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当然他可不会坦白当时他差点一枪崩掉对方。 巽夜一转动眼珠,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他熟悉的房间——b54基地内他的专属医疗室。如果不是床边的医疗设备,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只是一间装潢简单但不乏舒适布置的卧室。 他不意外自己躺在这里,威士忌不可能真的送他去医院,那不过是碍于安室透在场的修饰说辞。如果他真的像其他那些人质一样去医院检查,恐怕要么被当场送进icu,要么作为违背医学常识的个例被送去研究。何况组织boss的身体数据,怎么能泄露出去呢? “您的手臂有被子弹擦伤,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凝血功能出了问题,所以那时血一直没止住。不过我想,您应该是知道为什么血止不住的对吗?”威士忌金灿灿的脑袋突然凑过来,剔透的蓝眼睛带着探究之意,“我把您送到这里的时候,您的血糖低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我很好奇,这回您又做了什么呢?” 第62章 “……意外而已。”巽夜一慢了半拍才出声,声音比平时显得干涩沙哑,他看着威士忌问: “我睡了多久?” “三十六个小时,现在是晚上了。”威士忌对“睡”这个词暗暗咬牙,他可不信那帮庸医的判断,“您如果不去救那个铃木家的女孩,就不会有‘意外’发生。我不理解,即便是整个铃木财团,都不值得让您用自己的安危去冒险,为什么要救她?” 他没有生气,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他眼里流露出的是纯然的困惑。 但是,谁说boss就一定要为部下解惑呢? ——何况那是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巽夜一沉默了片刻,平淡地说:“你不需要知道。”然后他转移了话题,“我记得睡过去之前看到了爆炸。” “目前的消息,现场有第五枚炸弹,被安装在电梯顶上,警方来不及拆弹就炸了。”威士忌做了一个礼仪性质的惋惜表情,“电梯里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两名警察和两名医护人员,另有一些人轻伤。” “死者是谁?”巽夜一问。 威士忌报了死者的名字。 医护的名字他没听过,警察的名字却触动了他的记忆库。 友成警部、芝阳一郎警官。在原本的轨迹里,他们一个死于五年后心脏病突发,另一个本该在六年后被风户京介灭口。现在风户京介死了,他们的命运线却也提前断了。 “警方怀疑劫持犯有同党,正在追查炸弹来源。”威士忌说。 “射中风户京介的第一枪是你的,”巽夜一确定地道,“第二枪是谁?” “rye开了第二枪,我认为他的技术有待提升。”威士忌收敛表情,冷淡地评价道:“他没考虑过目标中枪如果不是第一时间咽气或者失去行动能力,还可能做出类似按下控制器按钮的危险反应。” 虽然人质中只有小田切敏也身上绑着真炸弹,但以电梯顶上的炸弹威力做参照,真的炸弹爆了,整个房间内不会留下一个活人。 所以威士忌当时射击的部位是犯人的脑干,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切断大脑与脊髓的联系,截断任何神经反应的可能——这也是他对黑麦威士忌最不满的一点,诸星大虽然开枪果断,但太没顾忌了,没有考虑到这次狙击的最终目的是救人,而不是单纯干掉犯人。 “也就是说有两颗子弹留在了那个房间里。”巽夜一想起当时听到的小田切警视长打电话的声音,看向威士忌提醒道:“找人收尾的时候要小心,刑事部的小田切敏郎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您放心。”威士忌听着他带着几分沙哑的音色,起身到墙边的矮几前,背对着他一边倒水一边半真半假地道:“不过说起来,这一次bourbon怎么说都算任务失败了吧?他不是负责保护您么,结果他毫发无损,却让您受伤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不做惩戒,恐怕所有的核心成员都不会同意。至少他没资格再留在您身边了,不是吗?” 威士忌端着杯温水走回床前,将巽夜一扶起来,在他身后又垫了个枕头,把水杯递向他没有打点滴的手。耐心地等他喝完,才微笑着说:“boss,关于这件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巽夜一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回答:“我会考虑。” 威士忌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但他笑容越是灿烂,眼底越是冰凉。 “考虑什么呢,boss?” 他又向他凑近,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考虑什么呢,boss?” 他重复着同一句话,但放慢了语速。 “您知道我刚刚在问什么吗?” “您可以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还是您又在骗我?” 他的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完全没有留给巽夜一回答的时间。 “您又在骗我吧,从您醒来我就注意到了,就算遇到您不想回答的问题,您也会看着我说话。” “是因为您不看着我的口型,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所以我倒水的时候因为背对着您,您根本不知道我在说话,是么?” “除非您现在告诉我,刚才我到底说了什么,我才会放弃这么荒谬的猜测。” “我前面没有说,他们给您注射了双倍剂量的‘乌尔德之泉’,您各方面的身体指标才恢复到正常值。您让我怎么想?” “那么,我刚才到底他妈的说了什么,您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回答吗?” 他脸上的笑容被灼热如烈日的愤怒淹没。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寂的沉默。 威士忌双手撑着床沿,死死地盯着他。过了好半响,他单膝跪在地上,以一种如同请罪的姿态低下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反正您,听不到。” 隔了一会儿,他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胸膛,才抬头再度看向他的boss,用一种恭敬但又十足冷淡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轻声说: 第48章 “请原谅我的失礼。红花大楼劫持案的收尾工作我会处理好的,请boss尽管放心。另外bourbon已经替您向您的公司请了假,所以请安心休息吧。” 说完他不等回答便起身,冷着一张脸大步走了出去。 巽夜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 麻烦,还是被发现了…… 虽然他其实也没把握能瞒过去。尽管他能读唇语,但一些下意识的反应细节想要骗过身边这些洞察敏锐的家伙,多少需要点运气。 不过他的运气大概已经在那场劫持中用光了。 巽夜一反省了一下之前盲目的自信,他以为不会比那次被琴酒看到失明更糟,但事实上这次大脑耗能的程度一点不比上次少。 不说为了应对险境,他使用了眼睛的超限能力开启子弹时间,并且多次观察熵的状态,单单为了脱险和救人进行的各种计算,就非常消耗能量。所以他定期补充的urd2516被大脑提前消耗完了,始终处于微妙平衡的身体状态也因为消耗过大开始掉链子,能撑到离开大楼再断片,真的算走运了。 现在只希望这次的失聪和上次的失明一样,能尽快自动恢复,不然威士忌那边就麻烦了。 同一时间,等在门外的田纳西看到威士忌出来,背贴着墙壁站直,一声不吭。 威士忌经过他时停下脚步,目视着前方,用一种让田纳西喉头发紧的语调说:“通知下去,所有接到消息的人必须准时到。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缺席。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得按时爬过来。不然——” 他大踏步地继续往前走,最后一句指示像轻风一样随着他翻飞的衣摆飘来: “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63章 “太感谢您了!”一名身穿正装,高个长脸,有着一撮卷曲刘海的年轻警官将安室透送出警察署门口,朝金发青年表示感谢。“这么晚了还麻烦您特意跑一趟,实在抱歉。” “您太客气了,白鸟警官,配合警方调查是我应该做的,毕竟到现在还有犯人的同伙没被抓住,如果能帮上忙那真是太好了。”安室透亮起一脸热情明朗的笑容道,“况且我很乐意在晚上过来,要是换做白天的话,总有记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真是让人烦恼呢。害得我都躲到朋友那里不敢出门了。” 姓白鸟的警官笑了起来,“确实,太受欢迎也有麻烦,不过米花市谁不知道您是英雄呢?”虽然是开玩笑,但他的语气里也带着真心的赞许。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种情况下,谁都会站出来吧?”安室透忙不迭地摆手,“真正奋不顾身保护市民安全的,一直靠的还是诸位警官。如果不是心中正义的信念,不是你们默默的守护,我们又怎么能安心地生活呢?” “您过誉了,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安室透格外认真的神态让白鸟警官也严肃了几分。他不由想起在前天的事件中牺牲的同僚,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听说今天去友成警部家里慰问的奈良泽治前辈,被警部的儿子赶了出来。而芝警官的母亲因为打击过大被送入了医院急救。就算警视厅之后会追认再多荣誉,都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 随即他又振作了精神,关切地问道:“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身体如何了?铃木家也有电话过来关心他的伤势,说起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家医院。” 真巧,我也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家医院——安室透在心里叹气。他有点后悔当时光顾着跑回去确认爆炸的情况,忘了问那个外国人把人送去哪里了。 要不是后来阿纳金打电话让他帮忙请假,说不定他都要认真考虑报警找人了。 “好像是一家私人诊所,是他一个医生朋友开的,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没什么事,就是医生让他静养,用了镇静药物所以一直还没醒。”安室透努力编着还算过得去的借口,“等他醒了我会马上联系您。” “那就麻烦您了,虽说您已经提供了很详尽的情况,但做笔录还是希望能由他本人亲自出面。” “是的,我明白。只要他醒了我就转告他。白鸟警官,如果你们的调查有什么消息的话,能通知我吗?作为受害者之一,我非常希望能看到犯人的同伙早日伏法。”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让这些炸弹犯接受法律的制裁!” 安室透又和白鸟警官客气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他穿过街口,拐了个弯,转身钻进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汽车。驾驶座上的人即刻发动了车子,转出街道,汇入夜色下的车流之中。 “怎么样?”车内后视镜上反射出一双明亮的蓝色猫眼,眼睛的主人绿川真关心地问。 “没见到松田,也没打听到炸弹的消息。”安室透放下伪装的笑容,皱起眉头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丝冷冽。“这种对外保密的消息不好打听。要不是组织的气氛有点不对劲,现在我不方便联系接头人,其实直接问接头人更快。”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安室透那天在红花大楼底层,最终等到了好友松田阵平的身影。就在他为松田安全无恙松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时,没想到对方反倒找机会靠近他,给他暗中递了一张纸条。 那上面写着:炸弹可能来自11月7日。 11月7日,那是去年他们的另一位警校同期好友萩原研二出事的日子。他和松田阵平同属警视厅/爆/炸/物/处理小组,在拆弹时已经停止计时的炸弹却突然爆炸。当时的犯人有两人,一个车祸身亡,另一个却不知所踪。 松田阵平一直没放弃找寻炸弹犯的线索,他们也一样。因为在组织卧底,他们能接触的地下消息渠道更多,有机会就会暗中留意是否有与11月7日的犯人关联的信息。比如制造炸弹的原材料,因为有一些特殊元件,是正常渠道无法获得的。 没想到他们找了一年没什么进展,却在这次红花大楼的人质劫持事件中突然发现了端倪! “如果能见到松田就好了,至少能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炸弹和研二的事有关的。”安室透有些烦恼地捋了把头发,他只能猜测或许是炸弹类型,或许是炸弹材料,让松田阵平产生了联想,但没有确切信息,就算他想要调查下去也无从下手。 “我留意了一下,电视报纸还有网上虽然都有这次事件的报道,但并有大肆渲染。媒体都在关注美国女明星莎朗·温亚德去世的消息,似乎有人在刻意降低人质劫持事件的影响。”绿川真说。 “啊,也不奇怪,毕竟这次事件牵扯到铃木财团、迹部财团,还有小田切部长的独子。不说财团方面哪怕出于对小孩子的保护,肯定会将报道尽量压下去,就是警视厅也不见得愿意被人到处宣扬警方高官的儿子差点被炸成碎片吧?”安室透双手放在脑后,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 “对你来说能降低影响是好事,作为卧底,你的脸不方便出现在公众面前。”绿川真瞥了他一眼,“见到你的人都会对你的长相印象深刻。” 安室透笑了一下——这是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轻松愉悦的,流露出几分少年感的得意的笑容,像无云的晴空,干净而剔透。 “我倒觉得,如果我成了公众人物才是好事。对组织来说,我的利用价值会增加,对我本身而言,作为公众人物经常出现在大众眼里,反倒是一种保护。你看死掉一个女明星,好像全世界都在关注。但如果死掉一个便利店雇员,一个犯罪组织成员,一个卧底或者一个警察,谁会对此产生好奇心呢?” “说得也是,那我就期待一下你出道的那天,安室先生。”绿川真微笑着道,只是他的唇角在短暂的松弛后又微微抿直。“还有一种可能,除了你说的财团和警视厅,说不定组织也在刻意压下新闻,好尽快淡化人们对你和mead的印象。” 安室透立刻理解了他未尽的话语:“但我是新来的,还没获得组织信任,组织不可能为了一个我大张旗鼓。也就是说,你认为这次组织出动是为了mead?” 第64章 “这是最容易得出的结论。”绿川真点了点头,“你知道,这次加上我,至少出动了三个狙击手。如果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救mead,那么显而易见,mead的重要性比我们想象的要高。” 安室透赞同他的看法:“更确切地说,mead背后的关系人,他在组织中的地位比我们原先预想的更高。他或者他在执行的任务,应该极受组织上层的重视,因此组织才会格外关注与他关系密切的mead,并且为了mead的安危不惜大动干戈。” 既然都是不能见光的黑暗组织了,那么强调保密性一直以来是组织行动的重要原则——虽然有时候他们又会极为矛盾地表现出肆无忌惮的张扬。 不过安室透的判断和他有一些偏差,绿川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似乎很肯定,mead不可能是组织的重要人物。” 第49章 “我想,就算平时能够伪装,但人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才是真实的样子。我无法想象,一个会用身体为孩子挡住危险的人,会是跨国犯罪组织的骨干。”安室透认真地解释,随即惋惜地叹了口气:“hiro,如果你有机会认识他,你会理解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看法。” “好吧,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判断的。”绿川真想起了从瞄准镜中看到的情形,“只是你仍然不知道mead在哪里吗?我有点担心,你还在执行保护他的任务,却和他失联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好交代。”他说着,一边打着方向盘转上另一条马路,一边观察着车外后视镜里的路况,确认没有跟踪。 “我也在烦恼这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似乎不用太担心。你看,按你说的组织出动了至少三个狙击手,既然是为了救人,那么总会有人来确认救人的结果吧?可事情过去都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组织那边还没什么反应,应该说明他真的没事。”安室透语气轻松地说,不知道是为了不让好友担心,还是出于真心的想法。不过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对了,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犯人身上有两处枪伤。” “一枪可以确定是诸星大,还有一枪……我没见过他的人,我只知道他藏身的大概位置。这也是我认为至少有三个狙击手的原因,那里原本有一处楼顶的角度,是附近范围内的最佳狙击点,大约距离你们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四百多米。” 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我想那天tennessee是在现场的,因为是他发消息告诉我们房间里其他炸弹的位置。所以我十分怀疑,第三个狙击手就是他,也是他先开的枪。当然,还不能完全排除可能还有第四个狙击手就位。” “你是发现了什么?”安室透追问道。 “不,没有。和你一样,只是一种单纯的直觉。”他似乎想开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一点。 但安室透皱着眉,专心地思考着绿川真的推测。 组织的狙击手很多吗?安室透结合自己和好友的经历任务来看,狙击手依旧是备受重视的人才。严格来说,景光的狙击能力虽然不错但并没有那么突出——尤其有诸星大作为参照组——但获得代号至今,在尚未获得组织真正信任的情况下,他已经被委派了诸多狙击任务。 联想到琴酒和几名代号成员失去踪影后突然增加的任务量,至少可以确定狙击人才属于少数资源。那么除开景光和诸星大,在日本的狙击手还有谁? 可惜他加入组织的时日尚短,对组织的了解始终只窥得冰山一角。对于琴酒的行动组所知甚少,对于暂代琴酒位置的田纳西和他的手下更是陌生,在有限的信息下,自然会把怀疑对象放在突然冒出来的田纳西身上。 ——何况后者喜欢躲在暗处支使他们的神秘主义做派,让未来的神秘主义情报专家本能地十分反感。 安室透回想起巽夜一身上佩戴了组织的窃听器,他是看着对方用摩斯密码把炸弹位置的消息传出去的。按照景光的推断,显然在窃听器另一端掌握他们动静的人,该是田纳西威士忌本人或者他的下属。 “你后来把炸弹位置的情报传回警视厅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异常动静吗?”他问。 “没有,我很确定没人发现。”绿川真从反光镜看着幼驯染越来越严肃的样子,不解地道: “zero,你在担心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开枪?” “哎?” “hiro,你为什么没开枪?我不认为你完全没机会开枪。” “……诸星大和另一个狙击手动作都比我快,我看到风户京介中枪了,我想没必要多此一举。”绿川真淡淡地说。因为开车,他更多地注视着前方,这让他更方便把下意识的表情隐藏起来。 “这不是多此一举!”安室透有些急躁地说,“如果狙击手有三个,两个开了枪,剩下那个没开枪的很容易被人注意到,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何况那天你临时传了消息回去,更增加了暴露的可能!” 绿川真沉默片刻,无声吐了口气。他透过反光镜对上安室透努力克制情绪的眼睛,反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了,是我的失误,下次我不会犹豫的。”他安抚他道,“不要太担心了。红花大楼劫持事件的社会热度还没过去,这个节骨眼组织想必不会轻举妄动。射中目标的那两颗子弹肯定会惹来警察的注意,短时间内组织大概无暇他顾,更顾不上我有没有开枪这种小问题了。” 安室透并没有因此放松表情。 “那你说组织今晚召集我们,又是要做什么?加上诸星大,我们三个都收到了tennessee的消息。” “不知道,没有任何提示,或许又是新任务?” 安室透不喜欢这种无法做任何预判的情况。可是眼下能得到的信息有限,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压下心头的担忧。 就在这时,车内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 安室透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率先打开手机界面,看到了来自田纳西的讯息,微微变了脸色。 “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缺席,不然……” 不然就是死。 “第一次接到措辞这么严厉的强制任务。” 车窗外的灯光忽闪忽闪地投影在安室透神色凝重的脸上。 “hiro,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5章 米花町的夜晚虽不如白天人声鼎沸,但路上也是车水马龙。 现在是晚上九点。都市的打工人们刚刚得以重获时间支配权,三五成群地出入酒吧夜市,店招的霓虹落在路人脸上,染出一片闪烁的斑斓。 在这样热闹的画面里,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很容易被大人们的身躯掩盖。 “兰!小兰!等等我——” 穿着小学生校服还背着个书包的工藤新一,气喘吁吁地跟上跑在前面的小女孩,急急忙忙地拉住她问:“你要去哪里?” 褐色的长发扎着蓝色蝴蝶结的漂亮小女孩被他拉住了脚步,转过身,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顷刻溢出了眼眶。 “呜……我不知道……” “哎哎哎,你不要哭啊,不要哭嘛——”未来的世界核心被小青梅的眼泪吓住了,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看着毛利兰揉着眼睛抽抽嗒嗒的样子,突然转身跑进街边的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又匆忙跑出来,手里举着熊猫造型的雪糕。 “呐我请你吃这个,你不要哭了啦!” 两分钟后,两个十一岁的小学生并排坐在花坛边的凳子上,手里一人一支雪糕,滋滋有味地舔着。 “原来你身上带了钱啊。”小女孩说,她倒是一时冲动,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了。 “笨蛋,离家出走不带钱的话,能走多远?”小男孩煞有其事地教育道。他的背包里可不止钱,还有各种在夏威夷特训时学到的野外生存装备。 毛利兰小朋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原来你在离家出走吗?” “对啊!”工藤新一小朋友爽快地承认,“本来想找你一起走,结果还没到你家,就看到你也跑出来了。” “我不是……”毛利兰回想起冲出家门前的场面,又失落起来。“我就是不想看到爸爸妈妈又吵架,我没想离家出走。” “可是我想啊。” “哎?为什么呀?”小女孩不解地问。在她眼里小竹马的爸爸妈妈感情一向很好,从没看到他们吵过架,他又怎么会像她一样伤心地跑出来呢? “谁让他们偷偷跑出去玩又不带我。那我也不想带他们了,我自己玩。”工藤新一忿忿地说。虽然从小就生活在“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环境里,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毕竟现在的他是个货真价值的小学生,被宠爱的孩子还不能任性一下吗? “唉……”年幼的毛利兰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说:“真不知道大人们到底怎么想的。” “所以我们不要理他们了,我们离家出走吧!”工藤新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热烈鼓动道:“我们去奥穗湖,报纸上说奥穗湖晚上会发光,说不定里面有会发光的鱼哦,你不想去看看吗?” “真的吗?”乖巧的小女孩被他描绘的场景所吸引,面露纠结之色:“可是……就我们两个人,遇到坏人怎么办?还有怎么去奥穗湖,你认得路吗?” “我有钱哦,还有地图,不会迷路的!”小男孩信誓旦旦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坚定地说:“我们看完发光的湖就回来,我包里还有防狼喷雾和电/击/枪,我刚在夏威夷学了对付大人的招数,你放心有坏人我会保护你的!” “但、但是……”小女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家竹马说的东西有哪里不对,她只是对他承诺保护她又感动又本能地有点迟疑。 工藤新一看到小青梅还在犹豫,祭出了最后一招,异常娴熟地使出了撒娇的声音技巧:“兰,你陪我去嘛,去嘛去嘛——” 第50章 毛利兰想起家里那对吵得天翻地覆的父母,又看了看扮可怜的可爱竹马,心中隐藏的属于颜控的天平终于倾斜到了一边: “好吧,那我们怎么过去呢?” * 绿川真将车停入了b54基地所在的停车场。 他们随即下车,但这次并没有通过隐秘的通道下降到地下基地,而是搭乘这幢大楼的vip电梯上楼。经过身份验证后,电梯最后停在了按键没有数字标记只有一个“x”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完全封闭的走廊。穿过走廊时,柔软的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安室透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表情瞬间挂上属于波本的冷漠,一前一后地循着走廊墙面的房号指示标志,走进了一间双开门的房间。 房间面积不小,装帧豪华,有数组真皮沙发、会议桌、和摆满名酒的红木酒柜。墙上还装饰着巨幅油画,上面的签名属于一位练习的素描手稿都能卖出天价的知名画家。 但安室透没有研究房间布置的心思。他迅速打量着房间里或坐或站,或在酒柜前研究酒瓶的人影。 转角位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即便坐姿也看起来十分魁梧的男人。他长相凶恶,留着胡子,在室内依然戴着帽子,这让人第一眼更容易注意到他那极富特色的带着美人沟的长下巴。 另一边的长沙发则坐着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严肃,眉毛粗直,五官端正却并不起眼。 而站在油画前似乎正专心欣赏画作的却是一位女士。她穿着一身黑西装,干练的气质更像一名企业管理者或者律师,和犯罪组织毫无半点关系。 另外安室透当然看到了黑麦威士忌诸星大,他戴着顶毛线帽无声无息地靠着角落的墙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房间里的诸人。 但最令安室透在意的,却是酒柜前的两个男人。一个站在吧台前,手法十分专业地调配着鸡尾酒。另一个则查看着柜子上酒瓶的标贴,半晌才抽出一瓶打开,倒在了一只空杯中。 安室透之所以对他们格外注意,是因为这两个人脸上都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白色面具。 不过对此在意的也并非初来乍到的安室透两人。单人沙发上的长下巴男人对进来的安室透和绿川真只是不怎么感兴趣地扫了一眼,随即把注意力放在了戴面具的男人身上。 “到了这里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吧?”长下巴男人一开口就是一股关西腔,“那边调酒的,有菠萝汁吗?给我调一杯斗牛士。” 调酒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虽然有菠萝汁,但这里的龙舌兰太劣质了。” 男人的日语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不过就算他不开口,即便戴着面具也很容易分辨出他和另一个面具人都不会是日本人。 “你什么意思!”长下巴的男人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他嚯地站起来,手伸向了大衣内侧的枪袋。“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混进来的老鼠!” “这里禁止动手,tequila,你想违反组织禁令吗?”调酒的男人继续专注于调制手中的鸡尾酒,对于对方来者不善的架势,眼皮都没抬一下。 tequila,龙舌兰。 安室透看向已经把枪/拔/出/来的长下巴男人,顿时反应过来:他的代号就是龙舌兰。 第66章 不知是否对违反组织禁令的畏惧,还是被叫了代号的顾忌,龙舌兰顿了一下,压着脾气拉着脸说:“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调酒的男人还未回答,旁边自顾自把酒倒满空杯的面具男人却先嗤笑了一声,嘲讽地道:“日本人的礼仪真奇怪,难道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对别人的要求里吗?” 被嘲讽的对象尚且来不及对这种地域攻击感到生气,调酒的男人倒是劝了一句:“别这么说,这和哪个国家的人没有关系,只和人的无耻程度有关。不然如果从礼仪的运用场景而言,英国人的绅士风度不同样虚伪么?” 调酒的男人语气温和,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下一秒一把枪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倒酒的男人甩了下头发浓密的红棕色脑袋,冷笑着问。 被他枪指的对象却甚至没看他一眼,调酒的手势丝毫不乱,冷冷淡淡地道:“明明偷喝了我珍藏的酒,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是虚伪是什么?” “喝点酒怎么了,麦卡伦1926不是和我的代号很相称么?”倒酒的红发男人不以为然地收回武器,拿起倒满的杯子啜了一口。 “那是一瓶十万美元的麦卡伦1926,你整瓶都喝完了,”调酒的男人随手拨了下被弄乱的黑发,冷静地纠正道:“而我还一口都没舍得喝。”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争执,让龙舌兰打心眼里感到了被忽视的轻蔑,怒气值肉眼可见地急剧蹿升,眼见着就要崩掉临界点时,房间的门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又有两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从门外进来。 这两人同样单从身高体型上瞧着就不像亚洲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穿着宽松的黑色衬衣和紧身皮裤,胸口挂着一条造型粗狂的银色十字架,腰间的金属皮带上钉着颗黑色骷髅头做装饰。 后面那位披着件鸦黑的长风衣,衬得一头金发像黄金般耀眼。他的身材更高更修长,均匀的身体比例像是t台模特一样赏心悦目,差别只在于模特恐怕不会有他这样紧实的肌肉线条。 当先一步的棕发男子环视了一眼四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吧台那边不和谐的气氛,面对众人拍了拍手,微笑着说: “看来大半人都到了,各位的时间观念值得肯定。” “你又是谁?”龙舌兰不客气地问,问出了在场诸人都想知道但出于谨慎未曾开口的问题。 “田纳西威士忌,你可以叫我tennessee。”棕发男子倒没卖关子干脆地回答,同时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按了两下,冲着他的方向晃了晃。 两秒后安室透感到口袋里的震动,掏出手机查看,只见屏幕上亮起了署名tennessee的群发信息。 “我没听过这个代号。”龙舌兰放下手机,怀疑地打量着对方。 他之所以今晚到这里集合,是因为收到了a+级别的强制任务信息。这个级别的任务只有组织干部有权发布并召集成员,平时很少见,每次一出现必然代表组织有大动作。作为加入组织多年的老牌代号成员,他曾经参与过几次a+级别任务,任务发布者以前是朗姆,后来是琴酒。而眼下这个田纳西威士忌,对他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 满心狐疑的龙舌兰没有注意到在场其他人隐晦投来的古怪视线。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关西地区执行一个长期任务,并不知道突然空降日本的田纳西威士忌给在场的组织成员们留下了过分深刻的印象。 特别是那几位新晋的代号成员,此刻死死盯着棕发男子的脸,仿佛对方脸上开了朵花似地吸引人的目光。想起这个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代号每次出现伴随着花样百出折腾他们的任务要求,就有种冲上去一把摘下他面具的冲动,好让人看看这位的庐山真面目。 “你没听过的代号很多,不说我们,单单这个房间里的人你能叫出代号的又有几个?”棕发男子敷衍地笑了笑,又转向其他人道:“还有点时间,我们再等等那些还没到的同伴。” “等一下,他又是谁?”龙舌兰指向他身后的金发男子,大声问。 安室透嗓子眼像塞着什么东西似的发堵。在绿川真、诸星大的视线一直关注着自称田纳西的棕发男人时,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后面那个金发男子身上。 事实上从见到他戴着面具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安室透的心就越跳越快。他用一种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不出所料的矛盾眼神注视着金发男子走向吧台的背影,心中有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阿纳金·艾恩曼! “威士忌——我的代号,”金发男子经过龙舌兰时站定,偏过头似乎扫了龙舌兰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用安室透十分熟悉的嗓音自我介绍道:“来日本给gin收拾烂摊子的人。” 说完他不待这句话在房间里掀起的惊涛骇浪,走到吧台前,顺手接过调酒的男人恭敬递过来的一杯刚制作好的鸡尾酒,懒懒地坐到高脚凳上。 不知为什么,尽管他的姿态看起来十分放松,却让周围的人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刚才还不断提出异议的龙舌兰,此时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对这个仿佛随口报了一个代号甚至没向他们给出身份验证的男人,在场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出半句真假性的质疑。 当安室透听到金发男子的声音时,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一直以来迟迟没得到警视厅反馈的不安,潜意识中始终存在但没有得到证实的怀疑,突然就这么水落石出了。 第51章 和蜜酒关系密切的人也同属于组织,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哪怕蜜酒看起来再像一个普通人,组织的代号成员又怎么会真的和普通人做朋友?说不定蜜酒能成为组织关系户的源头,就是这个自称威士忌的阿纳金·艾恩曼! 因为就算安室透还不完全了解组织的内部人员构成,但只要想想琴酒的身份,能接替他的人,即便是暂时的,一定在组织中和琴酒地位相当,这不正符合他们对蜜酒关系人可能是组织高层的猜想吗? 安室透看了看在场戴着面具的诸人,心想:这些陌生的外国人,想必都是跟着威士忌过来的代号成员,如果能拍到他们的脸,不知道能否查到他们的入境信息? 第67章 “bourbon,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将在场的视线瞬间拉了过来。 安室透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张开波本式的假笑,对上问话的田纳西。 “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我加入组织的时间不长,对很多前辈还很陌生,就想着能否认识一下——免得日后在行动中遇到时,一不小心误伤自己人。”安室透态度礼貌地说着十分冒犯的话。 “喂小子,你很嚣张啊,上一个像你这么说话的人,没熬过一个月,骨灰就撒进东京湾喂鱼了。”安静的龙舌兰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把矛头转向了这张不认识的新面孔。 安室透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反射性地偏过头——似乎有一缕风贴着他的右侧脸颊飞过。随即他的皮肤慢了半拍似地传来轻微的刺痛,一道细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在脸颊上浮现。 安室透听到旁边传来隐忍的因疼痛本能发出的抽气声。他用手指抹了下脸,看了眼指尖的血丝,转过脸望去,就见代号龙舌兰的男人捂着左颊,殷红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顺着血滴滴落的轨迹,他看见身后地毯的不同位置,斜插着两张扑克牌。 “你们太吵了。”刚刚还强调“禁止动手”眼下却公然双标的调酒男人,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们,警告道:“安静一点。” “收敛一点,islay,这里是日本。”田纳西瞥了眼喝着酒没什么反应的上司,叫着调酒男人的代号,不怎么认真地提醒。 islay,艾莱威士忌。 安室透默默记下了这个代号名,对于对方肆无忌惮的攻击行为却没有做声。他垂下眼睑的瞬间,眼尾扫到了刚才对谁都不客气的龙舌兰此刻却死死咬牙忍耐的表情,心中确定:龙舌兰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管是田纳西还是艾莱,龙舌兰确实没听过这些代号,但不代表他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曾经偶然从其他代号成员嘴里听到过,组织北美分部某些代号成员的“丰功伟绩”。 相比日本,在北美这种枪支泛滥的地方,任务的危险程度因为可使用武器品种的增加而大大提高。因此那些能脱颖而出甚至声名传出美洲大陆的组织成员,让他们出名的事迹往往夸张到小说不敢写的地步——就比如某位擅长冷兵器的代号成员,偏好用扑克牌切开别人脖子上的血管,导致他出任务的现场出了名的难清理,一度让负责收尾的痕迹清扫小组拒绝为他服务。 但与此相对的是,一个又一个当地势力被北美分部飞快蚕食,组织的势力版图得以迅速扩张,其凶悍之名在组织内部广为流传。 龙舌兰是不认得这几个外来的威士忌酒,但在意识到对方是北美分部的人后,心头再窝火也没有发作。他脾气不好可不代表没有头脑,能在组织中安然至今的老牌成员,又怎么会有蠢人呢? “不过bourbon说得也没错,既然大家将一起参与今晚的任务,好歹该互相认识一下。那么就由我来介绍吧。”田纳西站在房间中央,从进来到现在,自然而然地主导全场,“先从bourbon开始,他还有那边的scotch、rye,都是不久之前才通过考核的新晋代号成员。别看他们年轻,能力都相当优秀。尤其是rye,他的狙击水平至少排得上组织前三。” 这话一出,立刻把躲在角落的诸星大顶上了焦点位置。 虽然没人知道组织最优秀的狙击手是谁,但在日本显然非琴酒莫属。而这个新来的居然能和琴酒相提并论,怎么能不让人多加留意呢? “至于这位tequila,他或许不认得你们,但相信在座诸位大多认识他。他可能是你们之中加入组织时间最久的,日本的不少成员至今还铭记着作为新人时得到过他的‘指导’。” 绿川真心中一动,他注意到田纳西用的是“你们之中”这个限定范围,是否说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威士忌酒中有资历更久,对组织了解更深的人员?不过,当他看看威士忌们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年轻面孔,又忽然不怎么确定起来。 “这里唯一的女士,代号山崎威士忌,yamazaki。她是非常优秀的情报人员、谈判专家,当然身手也相当不错。曾经小看她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气质干练的女子面对田纳西看过来的视线,淡定地对着众人微微点头。 “还有沙发上这位似乎不太乐意说话的先生,代号安德卜格酒,underberg。他曾是一名雇佣兵,上过战场,精通枪械和野外生存,擅长反追踪,是一位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伙伴。” 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抬眼迎上四周转向他的目光,旋即又沉默地垂眼。 “至于islay,他是跟我们一起过来的。除了擅长调酒,他的牌技也十分出色,曾经差一点拿到wsop的冠军。”田纳西用玩笑的口吻轻飘飘地说,仿佛全然忘了刚才动手就见血的人是谁,“他什么都会一点,关键时刻是位好帮手,就是有时候脾气比较急,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酒柜前那个一头黑发的男子,身姿笔挺地向诸人礼貌致意,只是冷淡的神色给他的动作镀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傲慢之意。 “剩下这位是麦卡伦威士忌,可以称呼他macallan。他是个英国人,但不怎么绅士,爱好是美酒和美色。只要有其中之一,谁都能和他交朋友。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虽然他看上去没什么脑子,但因为没人能打得过他,也就没人真的能骗到他。所以如果任务中需要一个打手,可以找他给你撑腰。” “什么叫‘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红棕色头发的男人重重地放下酒杯,不满地道:“难道你就打得过我吗?” “开玩笑而已。”田纳西毫无诚意地回答。反正在上司面前,他笃定对方就是纸老虎,顶多嗷呜两下刷个存在感。 诸星大依旧靠在角落,看着他们拌嘴,即使在短暂惹来全场瞩目时,也始终保持岿然不动。然而他心里却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别人或许不清楚,这位真名为赤井秀一的美国fbi搜查官,却对这几瓶威士忌酒名如雷贯耳。 因为有一半日本血统以及偏向亚裔的长相,从而被派遣到日本卧底的赤井,却没想到隔了一个太平洋,也能撞上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fbi头号黑名单上的人物。 等等……他忽然想到,既然威士忌偷偷潜入了日本,那是否代表如果现在将情报传回去,群龙无首正是fbi对组织北美分部发起突击的好机会? 然而一转念,想起多日不见人影的琴酒,诸星大又犹豫了。 第68章 过了一会儿,又陆续有几个人走进房间。 对诸星大三个新人来说,他们当然都是生面孔。但从龙舌兰等另外一些人细微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组织的资深成员。他们进来时形色匆匆,隐约有种急迫感,直到确认未曾迟到才稍稍放松一些。其中一位身上的伤口还新鲜着,只来得及做了最简单的处理。 ——显然比起对于任务等级只停留在难度认知的新酒们,资深者对a+级强制任务的理解要深刻得多。 在受伤的成员进来后,田纳西看了一眼左手的腕表,终于宣布:“时间到。” 他的话音刚落,门扉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似乎被反锁住了。 安室透反射性地动了下手指,随即背在身后。他沉住气,假装不经意地扫了眼四周,注意到这些个资深者们面上都毫无异色,像是都在意料之中。 “都到齐了?”一直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鸡尾酒的威士忌,随手搁下杯子,站起身,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是的,没有迟到的人。”田纳西应道。 “很好。”威士忌转过身,面向众人,即便被面具挡住了半张脸,但用嘴角的弧度划出了一抹亲切的笑容:“晚上好,各位,很高兴你们能守时。各位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选择你们参与今晚的任务,是因为我认为你们有资格,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威士忌说着,抬手随意地弹了个响指。只见巨幅油画对面的墙上,陡然印上了占据大半墙面的投影,投影中呈现出一幅日本全境的地图。 “那么,我来说一下这次的任务。请注意,它和你们以往的任务都不同,甚至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社会生态。” 第52章 威士忌不急不徐地踱到墙边,随着他的脚步,室内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他站定的位置还留着柔和的照明。 与此相对的,墙面上的地图细节却变得更加清晰。令人瞩目的是,整幅地图并没有按照行政区域划分界线,虽然同样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十块,但形状和标注的名称却截然不同。 其中面积最大最显眼的七个区域,分别标注着七个名字:新鲜组、东城会、近江联合、鬼州组、九头龙、相乐联盟、山王会。 昏暗的光线里,安室透的喉头滑动,面部紧绷。他紧紧地闭上嘴巴,和站在近处的幼驯染对视了一眼,即使视线有些模糊,却足以让他感受到对方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惊疑。 这些名字不仅对两位来自警方的年轻卧底来说毫不陌生,即便是那些对极道有所耳闻的普通人,对这些名字都会带上几分耳熟。 因为这七个名字,属于日本极道势力最大的七家会社,是真正盘踞这个国家地下世界的庞然大物。不久之前被琴酒带人捣毁总部的泥惨会,就算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是称霸一隅的地头蛇,但与这七家会社的势力相比,不过是萤火与皓月,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这七家势力中的某一个?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之前并不认识我,对我代替gin下达的任务和要求,内心是拒绝的。正巧,我对任务的完成进度也并不感到满意。” 威士忌神态轻松地说着截然相反的内容。 “实话说,我也是接手后才知道gin在日本竟然如此艰难,手下的人不是垃圾就是累赘,不是无能就是懒惰。更令我不解的是,竟然还有成员私下抱怨任务太多?我原本以为组织发放的任务奖励如此丰厚,这些任务只有不够分,没有分不出去的道理。没想到在日本并不是这样。” 安室透总觉得他说到这里时,似乎瞥了自己一眼。 “特别是跨国非官方交易渠道始终无法打开局面,做一点‘海运’竟然还要借助日本极道势力才能走通,甚至有人吃里扒外,将组织的东西卖给这些非法会社。” 安室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走私”修饰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使得我一度以为,是因为日本的成员拖了后腿,经过调查我才发现——我的看法是对的,不过只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因为日本极道势力触角伸得太长了,一直伸到了组织内部,和某些贪得无厌的叛徒勾连,出卖组织的利益,已经成为了组织在日本发展的严重阻碍。” 威士忌还是那么肆无忌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多拉仇恨。 “真没想到,gin竟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兢兢业业地为组织效力。既然我接替了他的工作,那当然有义务为他解决问题:无能的手下可以换掉,挡路的敌人可以除掉。” 他说得再轻描淡写,也让在场的组织成员们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 “前段时间组织就查出了一个叛徒,私下盗取了组织的机密资源贩卖出去。根据叛徒供述,联络他的买家是东城会的人。” 威士忌就这么随意地,把处理朱奈瑞克时查到的线索按在了东城会头上。反正除了原本就知情的田纳西,没人会知道真相,而前者更不可能给他拆台。 “我曾听人说,日本极道是支撑这个国家的第四根柱子,渗透在这个国家各个领域,甚至深达上层。”威士忌站在地图旁,伸手拍了拍墙面上印着东城会字样的关东地区,“可是从我到达日本后却发现,那根本是夸大其词,准确地说,日本的极道只是一个因为割了会疼而不敢去掉的毒瘤。所以这种对组织、对日本,可以说对谁都没有好处的存在,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威士忌似乎觉得自己讲了一个语带双关的笑话,语调里扬起几分戏谑。 安室透却没法从他熟悉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场所有的聆听者都显得分外严肃——毕竟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对危险的预感比谁都敏感。 “各位在我眼中,是日本的代号成员里尚且有几分能耐的成员。那么证明给我看吧,向我证明日本的代号成员并不都是垃圾,是我的偏见而不是你们无能——就用你们这次的任务去证明,把这七个日本极道会社,”他的手轻轻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笑着吐出一个词,“抹杀。” 安室透晃了下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听漏了什么,因为刚才他似乎走神了。 “你说什么?”显然对自己的听力有所怀疑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总在关键时刻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龙舌兰,“就我们这些人?抹杀七个日本最大的极道势力?” 可惜这位直率的先生,也确实太不会说话了,他下一句出口的反问让人恨不得即刻堵上他的嘴: “你是疯了吗?” 第69章 “砰”的一声枪响,伴随着龙舌兰短促的惨叫,一团血光在他的耳边炸开,同时炸飞了他的帽子——他的右耳被子弹射穿了。 “啊混蛋!”他怒极就要拔枪,但下一瞬间,一只手倏地捏住了他的后颈。 龙舌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立当场,本能在疯狂发出警告,仿佛只要他稍许一动,后面那只手就会即刻捏断他的颈椎。 酒柜前,麦卡伦不知何时手里摆弄的酒杯换成了手/枪,他放下还发热的枪膛,不客气地说: “whiskey大人说话,谁允许你插嘴了?日本人原来都这么无礼的么?” 站在龙舌兰身后的田纳西嘴角一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于同僚超出智商射程的地图炮,就算不看上司的表情都知道绝对不会好看。 ——不说日本是组织的总部,这个发育都在运动神经上的蠢货,难道忘了boss也是日本人吗? “闭嘴,macallan。” 昏暗的光线下,威士忌的微笑让被点名的人寒毛直竖。 麦卡伦连忙比划着嘴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我的话还没说完,不要做出一副我让你们去送死的表情,真的太难看了。能证明你们价值的任务,当然不会太容易,但不代表做不到。不管怎么说,组织向来重视人才,每个有用的成员对组织来说都是宝贵的,组织从不提倡无意义的牺牲。” 他在“有用”一词上加了重音,随后转向头面部血淋淋、因为失去帽子露出了秃顶的龙舌兰。 “那么,tequila,现在你冷静下来了吗?” “是、是的。”当事人在性命攸关的瞬间终于又找回了老牌成员擅长的隐忍和克制,发挥出能屈能伸的技能:“抱歉,是我太冲动了,whiskey……大人。” ——他用鲜血的教训终于深刻认识到,威士忌不是琴酒,脾气却比看起来脾气不好的琴酒更糟糕。 听见他的回答,他身后的田纳西放开了手。 “既然tequila没有意见了,我们继续。”威士忌就像一个对有个性的下属极为包容的好上司,和气地说,“难道你们以为我是让你们正面进攻这七家会社吗?” 他语气里的不可思议仿佛想要说:“不会吧?不会这么蠢吧?” 那边来自麦卡伦的嗤笑,将嘲讽赤/裸裸地拍在了日本代号成员们的脸上。 “相信你们都知道,这七家势力关系复杂,彼此对立又互相共存,一直以来维持着某种平衡。但这种平衡是建立在七家首领人物的共识之下的,不代表如果有机会的话,就不会咬下对家一口。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早就难以分开,正如曾经的仇恨也根本不会遗忘。” 威士忌轻描淡写地说着,同时墙面投影上浮现出七家会社首脑的图像,以及他们所在的位置。 安室透看着影像上的定位,着实心中一惊。 这些极道势力的头领个个行踪神秘,因为身为非法组织头目本身的危险系数极高,历代死于非命的不在少数,所以他们的安全保障向来是各家的重中之重。 就连警视厅都没法完全掌握他们的行踪,没想到眼下这么随便地就被投影在墙上,组织的情报能力再次刷新了他的预计。 “所以,只要打破现在的平衡,让整个日本极道都陷入混乱,就是吞并他们的好机会。” ——到时候日本会变得更安全,走私的危险品都会在组织的掌控之下,根本没可能再发生红花大楼那样的劫持事件。 威士忌看向被极道势力分割成一块块的日本地图,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他是疯了吗? 此时安室透心中的感叹,和不久之前龙舌兰脱口而出的疑问如出一辙。 “让整个日本极道都陷入混乱”听到这一句时,年轻的公安再没有了组织和极道自相残杀能够削弱双方的想法,真要如此恐怕整个日本都要乱了! 至少有一点是正义的警察都无法否认的,就如同威士忌所言,这个国家的极道势力与政经两界牵扯太深,已经到了几乎被默认“合法”的地步。一旦有什么大动静所造成的社会面影响,恐怕远超想象! 第53章 “你们的任务就是暗杀和嫁祸,由你们各自负责的行动计划会发送给你们,事成后会有人接应你们撤离。如果没有疑问,就去外面领取你们的装备,即刻出发。” 手机震动,安室透点开屏幕,一条正式发布的任务信息显示出来,在任务奖励一栏上的数字足以令人心跳加速。 但让安室透真正在意的却是上面详细到令人咂舌的行动指示,仿佛将他们的每一步都以分秒来规划,更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情报能力,着实令他心惊。 安室透接到的指示是暗杀鬼州组的首领,嫁祸给新鲜组的干部。 这两个势力范围毗邻的组织实力相当,过去没少发生冲突,彼此都曾经有重要人员死在对方手中。不久之前新鲜组的首领刚遭遇了一次袭击,重伤未愈,虽然凶手不明,但他的部下中不少人认定是鬼州组所为。加上有传言鬼州组的首领夫人曾是新鲜组首领的恋人,双方底下的人都有种自家老大被戴了绿帽的愤怒感,近来更是龌龊不断,如果不是上层弹压,几次差点发生火拼。 安室透要做的,就是再加一把火,彻底把这两个组织的仇恨点燃。按照威士忌给的详细情报,他只要依照指使利用鬼州组首领夫人下毒,完成任务并没那么困难。 ——可是,他该做吗? 一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年轻的公安有种极为糟糕的预感。他迫切想把消息传回去,希望警视厅尽快做出应对。 与他想法相似的除了一贯默契的幼驯染,还有来自fbi的诸星大。 诸星大不知道威士忌发什么疯,但他同样对这次组织任务可能造成的后果感到犹豫,同时犹豫着,是否该冒险把消息传回去?毕竟他成为代号成员的时间还太短,不得不衡量这次冒着暴露危险传递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值得? 在新酒们上演着激烈的内心戏时,代号山崎的女性成员已经干脆地接受任务,率先走了出去。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看着她消失在门外,代号安德卜格的中年男子也站起身,朝着威士忌方向微微点头,随即离去。其他几名代号成员也紧随其后,而后连还在流血的龙舌兰也阴沉着一张脸朝外走去。 跟着诸星大突然动了起来,当先几步走在了龙舌兰前头。安室透不再犹豫,正准备和绿川真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威士忌的声音: “bourbon。” 安室透给绿川真传递了一个“你先走”的眼神,停下脚步,半转身。 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踱到他跟前,注视着田纳西跟着艾莱和麦卡伦鱼贯而出,并顺手带上门,当着安室透的面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阿纳金·艾恩曼的俊美面孔。 “安室,”他换了一个称呼,笑得像个金发傻瓜一样无害,“如果见到巽,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什么都不会说。”安室透用波本式的表情冷笑着回答:“您放心,whiskey大人,我会保持沉默。” 第70章 田纳西关上房门,沿着走廊向前,黑色的皮靴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幽灵般的脚印。 前方那些代号成员的身影,远远地逐一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间房间内隐藏着密道入口,连通了一个小型武器库,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为这次行动配备的各类装备。其中有不少出自实验室,是威士忌动用干部权限申请调用的,没有开启密钥这些代号成员无法使用,所以他得尽快过去主持装备的分配。 这么想来,这次行动还真是大手笔,田纳西心想。不过早在数个月之前,他们就已经受命暗中为这次行动做准备了。毕竟关于七家日本极道势力的重要情报,即便动用非常手段,也是需要时间收集的。 而一直以来他们每一次高效率的行动背后,都离不开大量情报的搜集梳理,和反复修整的精密计划。 想到这里,田纳西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虑。 前方的路似乎被人挡住了。一抬眼,便看到原本走在前面的麦卡伦回头,一幅欲言又止模样。 ——真该让北美那帮乌合之众来看看,他们想象中会嗜血食肉的“残暴红发”到底是怎样一副蠢样子。 田纳西腹诽着,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麦卡伦转头瞥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回过头低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老大不太对劲?” “连你都能看出不对劲,那是真的很糟糕了。”旁边的艾莱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麦卡伦冲他威胁地呲牙。 艾莱不理他,盯着田纳西问:“到底怎么了?” 他们其实比田纳西更早抵达日本,只不过一直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和龙舌兰一样也才回来不久。 “也没什么,”面具下田纳西那张总是满不在乎的脸,此时却流露出些许无奈之色,“老大大概在气头上。” ——岂止气头上,恐怕是气疯了。不然他脑袋里某根从天台开始就绷直的神经,不会直到现在还硬梆梆地反复给他保持警戒的提示。 “……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惹他了?”麦卡伦乍舌。这是不知道威士忌在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之名吗?就算是他,也不愿面对盛怒状态的老大。 ——难道我能说是boss么? 田纳西在心里叹气,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学着麦卡伦之前的动作,做了一个在嘴上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吧,我不问了。”被模仿者耸肩。 “真的没问题吗?”艾莱却轻声问,“突然将‘大清洗’行动提前,我并不认为以今晚召集的这些人,都能保证计划的执行。但是我们带来的人手并不太多,不可能跟在这些人后面擦屁股。如果七家会社之中有人反应过来,会很麻烦……毕竟这里是日本。” 田纳西知道艾莱真正想问的是:老大提前执行计划,是boss的命令吗? 但他无法回答,甚至在心底始终有个挥之不去的可怕猜想:对日本极道进行大清洗,从而彻底吃掉地下走私渠道的计划,boss真的知道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老大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最后他这么说。 “可是……” “或者你去问?” “好吧。”看起来十分理智的艾莱威士忌果断放弃了挣扎。 ——算了,反正只要是老大的吩咐,听起来再奇怪,他们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事实证明他的命令从来没错过,想必这次也该一样。 艾莱间歇性地把记忆中多次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并且因为上司各种无法预测的行为导致的突发状况而疲于奔命的经历,统统扔进了大脑底层,用自我安慰掩盖了起来。 没办法,这里谁敢招惹气头上的威士忌大人呢? * 夜晚的巴士载着零星的乘客在公路上疾驶。晃动的车厢被白噪音一般的引擎声填满,引得人昏昏欲睡。 毛利兰和离家出走的工藤新一并排缩在车厢最后排的位置,看着车窗外与他们方向相悖的一辆辆车,个个瞪大了夜幕下如同眼睛一般的车前灯飞驶而去,不由拽紧了竹马的袖子。 “新一……要么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女孩不安地悄声提议。 “快到了快到了,不要担心,看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小男孩信誓旦旦地安抚道,在小青梅眼里这种从未有过的经历带来的害怕和警惕,在他眼里却是触发了基因中冒险天赋的兴奋与期待。 “但是……”她注意到男孩眼中反射的熠熠光辉,疑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逐渐消失了。她其实想说对面车道的车好像开得太快了,可当看到竹马那张好看的面孔露出期盼的表情,一时又不忍心说出口。 新一看起来很高兴呢……虽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小女孩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情绪,不想扫他的兴。 巴士又向前开了一段,就在毛利兰好不容易放下担忧,靠在工藤新一身上眼皮子开始打架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喇叭长鸣刺穿了人们的听觉。 紧跟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以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高音频骤然扎破空间中的白噪音。几乎同一时间,毛利兰只觉得身体猛地朝前一扑,本能地发出惊叫声,在小小的身体差点整个儿飞出去的瞬间,被身边的男孩重重拉了一把,一下摔倒在地上。 还没等两个孩子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视野内的车厢以一个带着倾斜的弧度忽地转向,伴随着“砰砰”两声剧烈的震动,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才猛地停了下来。 毛利兰和工藤新一在巨大的惯性下顿时抱作一团,咕噜咕噜地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车门边才堪堪停住。 “新一……新一!” “小兰!你没事吧?” 工藤新一忍着全身的疼痛挣扎着坐起来,放开小青梅忙不迭地问。 “我没事!可是,你头上流血了!” 眼泪片刻之间溢满了毛利兰的眼眶,她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吸着鼻子,用模糊的视线看向他的脸,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哭。 第54章 “你受伤了,我们要去医院!” 工藤新一“嘶嘶”地吸着气,眼睛因为疼痛生理性地泛出了一点泪水。他抓着旁边的扶手,在毛利兰的帮助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汽车燃烧的浓重烟味从窗外飘来,使得人一时难以看清车厢内的环境。外面喇叭的长鸣中夹杂着车厢里面断断续续的呻/吟。工藤新一眨了半天眼睛才辨认出周围东倒西歪的乘客,为数不多的人却个个带伤,有的甚至完全不动弹了,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相比之下,只是磕破了头的工藤新一和只是擦破点油皮的毛利兰,可以说奇迹般的幸运。 “外面撞车了,要烧起来了!这里太危险,我们快点下去!” 男孩看了一眼前方的驾驶座,顾不上处理伤口,拉起小女孩朝一动不动的司机走去。 第71章 “叔叔!司机叔叔!” 工藤新一快步走到驾驶员身旁,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第一时间把毛利兰挡在身后。 “兰,闭上眼睛,不要看!” “呜……”毛利兰怯怯地闭上眼,像小动物一样害怕地呜咽着。 刚才一刹那她其实已经看到了对方的样子:驾驶员靠着椅背,脑袋朝外微微倾斜,这使得她很容易看到他额头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浓稠的血顺着脸颊滴在肩膀上,但他毫无所觉,胸口已没了起伏。 工藤新一看向右侧挡风玻璃上蛛网般裂痕中心的圆孔,瞳孔收缩。 这是弹孔,他确定地想,他曾经在夏威夷的夏令营学过如何辨认它们。幼年的侦探脑子里立刻补上了弹道的轨迹,同步模拟了车祸发生前的情景: 一颗不知哪儿来的子弹穿过玻璃,毫无预兆地射中了驾驶员的额头。他几乎在瞬间死亡。不过那个瞬间,他的脚反射性地踩下了刹车,但方向盘依然顺着他最后一个动作的惯性打转,撞向了其他车辆。 “我们得赶快下车,不然车子可能会爆炸!” 小侦探没有太多时间留在现场思考真相,大胆地探身朝前,辨认着方向盘下方各色按钮的图标,果断拍下了其中一个。 “哧——”伴随着一阵长长的气音,前车门“砰”地弹开。 工藤新一看了看身后的车厢,大叫一声:“快下车,车子要炸啦!”随即拉着毛利兰的手,匆匆跑了下去——他没有说的是,比起车子爆炸的危险性,他更担心这颗不知哪里来的子弹,那代表着未知的危险。 小侦探带着小青梅下车,留下车上还清醒的其他乘客,因为他那句“车子要炸”纷纷挣扎着起来。他们混乱的思绪一时间根本没法辨别信息的真伪,被撞得晕乎乎的脑袋出于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朝打开的车前门冲去。可能因为在经过驾驶座旁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一个个脚步踉跄几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可怕!死人了啊!” “车上还有人昏过去了,快叫救护车!” “原来我还活着吗?” “啊啊啊好疼!疼死了,我是不是骨折了!” 还能自行下车的乘客都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事情发生得太快,到现在他们也仍然没搞明白状况,七嘴八舌的声音夹杂着混乱的信息交汇在一起。 很难想象,现场此刻最先冷静下来的反倒是个半大的孩子。工藤新一摆弄着他的手表,稚嫩的脸蛋一脸严肃。 这块电子手表是经过邻居阿笠博士改造的,带有手机的通讯功能,内置卫星定位。他在离家出走时因为怕被父母找到,还特意关闭了定位。但眼下等他想要打开它并且拨打报警电话时,才发现手表在刚才的冲击中不知磕到哪里了,摔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痕,显然已无法使用。 “新一……”站在他身旁的毛利兰,几乎立刻就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焦急,不安地唤着他:“怎么了?” 男孩的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镇定。但他还是按捺住心底的慌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道:“没事没事,就是手表坏了。我看那边的叔叔阿姨已经打电话报警了,相信很快就会有警察叔叔过来。到时候我们可以搭警车回家。” 毛利兰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问:“新一,那你不去看发光的湖了吗?” “啊咧啊咧,现在还怎么可能去嘛!算了算了,下次吧。”男孩故作轻松地摆摆手,目光却掠至她身后,看向那几辆已经被撞得变形,起火后被浓烟吞没的车辆。 在事故现场周围,远远地站着几个人影朝这里张望,也不知道是不是逃生的车主。 小侦探有些紧张地咽了烟口水,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男孩的这份冷静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但尚在稚龄的主角目前还无法很好地掩饰真实的心思,微微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情绪。 “新一,你在看什么?”毛利兰不解地就要回头。 工藤新一用力一把拉住她,阻止她的动作:“没什么啦,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车子着火了——” 他努力不想让女孩担心,谁知话音未落,远处突地炸出几声枪响! “啪啪啪”带着振动空气的回音,霎时让在场的车祸幸存者们同时一静。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一名乘客捂着受伤的胳膊,迟疑地问。 “总不会是——枪吧?”他身边的一个人脸色难看地猜测。 回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枪声,还有如同嘶吼般引擎的轰鸣。 一名乘客骤然反应过来,冲着众人大吼:“快跑!” 人们尖叫着,顿时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这里!到这里来!” 那名胳臂受伤的乘客注意到了现场的这两个孩子,连忙用那只完好的手,连推带拉地带着他们往街边成排的房屋跑去。 这里的街巷在夜里十分沉寂,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独栋房屋,顶多只有两层高。房屋的排列没有考虑到光照需要间隙,它们就像一块块镶嵌的积木,靠得十分紧密。再加上亮着灯光的窗户不多,使得这一带显得格外冷清。 受伤的乘客推着两个孩子躲进了一条只有两人并肩宽的小巷子里,缩在了一处堆满杂物的半敞的塑盖棚下。他示意他们蹲下身,尽量把自己埋进周围环境的阴影中,同时将手指竖起,在昏暗的视野里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工藤新一揽着毛利兰,将身体压低缩小存在感。不过同时,他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扒开前方杂物堆叠的空隙,朝外张望。 “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伴随着凶戾的但听不清发音的叫喊,小侦探终于看清了在小巷外制造混乱的人:一群裸/露的手臂、脖子乃至脸上都布满纹身的男人,他一眼就判断出,他们都是日本极道组织成员! “新一……怎么办……”毛利兰显然也看到了对方的样子,她极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着,只有他听清了她说什么。 “别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工藤新一同样极小声地回复她。 虽然听上去像安慰,但他却是这样想的。他已经看明白了,外面恐怕是极道组织火拼——感谢每年学校放假时爸爸会带他参加的神奇夏威夷之旅,总能在一切奇怪的领域拓展他的眼界——但他们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深信警察很快就会被引来的。 正想着,枪声变得越来越激烈。有人影开始往他们藏身的方向跑来。 一大两小三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跑越近,却丝毫不敢动弹。就在他们担心自己被发现的时候,突然,不知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被扔到了他们头顶一侧的屋檐上!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棚架地动山摇般震动着。随即,一大片黑暗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倾倒下来。 飞扬的烟尘模糊了视界。 好半晌,待到尘烟逐渐散去,巷子里这处杂物棚已经没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废墟。 同一时间,远在b54基地的医疗室内,躺在床上沉睡的巽夜一,骤然睁开了双眼。 第72章 “啪嗒……啪嗒……” 滴管中点滴匀速下落的节奏,像秒针一样精准而机械。 “嘀嘀——嘀嘀——” 心率检测仪的提示音,总是恰好慢一拍,拖在点滴之后。 除了排风口空气流通的嗡嗡声,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是的,听见。他又能听见了,他的听觉恢复了。 但巽夜一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 在他眼里,世界变得很奇怪。就好像,他身处在一台信号接收不良的电视机里,一会儿看到的是安静得没有人气的医疗室,一会儿却是无数流动的红色和蓝色的线条构成的视野。 “……” 巽夜一沉默地慢慢坐起身,随手扯掉插在静脉上的针管,带出一串血珠。他盯着洒在手背上的血珠看了两眼,那可能是对他而言现在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第55章 巽夜一下了床,走进盥洗室,凑近镜子。在正常视野停留的间隙,他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两只眼睛,瞳孔都比平时放大了一圈,仿佛神秘而幽深的黑暗,能吸收一切光线。 这双眼睛所见之中,世界在物质与熵的状态中切换,没有节奏和规律的频率,好似一种无序的哀鸣。 因为,世界快要毁灭了。 巽夜一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景,他并非第一次见。甚至他曾见过成千上百次,在他还是一个只能按照规定的轨迹活着的“锚点”时,每一次世界诞生失败,在末日来临之际,他都能看到“预兆”。 ——这并不是他在组织的人体实验中获得能力,却成为当年他在原本不可能成功的实验中活下来的源点,得以开启“乌加特之眼”的关键。 至于眼下的这个世界,在重启了数百次后,在失去了所有“锚点”之后——连同他已经被剥夺了“锚点”的身份——这一次末日,将会迎来最终的湮灭。 巽夜一的注视离开镜子,在视野切换成熵之世界的片刻,看向流淌的熵线延伸的无尽虚空。他的双眼都已进入“乌加特之眼”模式。他所能看到的景象,无视了任何物质的阻隔和物理的距离,一眼就找到了那处最耀眼最浓稠的能量之源——未能成长的,尚在胚胎阶段的世界核心。 没时间了。他就这样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无声地走出了门。他像一只幽灵在这处地下基地快速穿梭,完美规避了负责他安全的守卫以及监控。 如果是平日里充作他保镖的安室透见到他此刻的行动,一定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动作灵巧迅捷如同最老辣的顶尖杀手,每一次闪避对时机的把握如同脑袋里安装了电脑般精准的人,会是他认识的那个身手差劲只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的关系户。 而实际上,巽夜一的脑袋里确实有“电脑”般的存在。 他作为实验品参与的大脑开发实验,是一项名为“超脑计划”的项目。 顾名思义,实验的目标是探索大脑的潜能激发到极致会有什么效果。计划的提出者认为,人脑远比计算机复杂,如果能激活全部潜能,一定远超计算机的性能,能实现更多超级计算机都实现不了的事。 ——这对身体日益衰弱但头脑尚且保持清醒的组织boss乌丸莲耶来说,无疑是完全无法拒绝的提议,不可抗拒的诱惑。 这个项目持续了好几年,在不知道清理了多少脑死亡的活死人之后,才有了“巽夜一”这个意外。项目负责人研究过他的身体数据后,无奈地承认实验并没有成功。他的状况无法复制,且顶多记忆力更强,处理信息能力得到了极大的优化,并且视力出现了特殊的变异,但身体机能却支撑不了大脑运作过程中的能量消耗,这样的结果当然不符合组织boss对项目成果的期待。 于是作为一个实验失败但多少还有点价值的实验体,他像一根鸡肋被丢在了秘密基地的角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几乎达成了项目设计之初对“超脑”定义的一切标准。 巽夜一按照脑海中规划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基地。他用从某个房间摸到的车钥匙,在停车场里打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朝着地平线尽头万千红线的焦点,那一团仿佛一颗鼓动的心脏般跃动的赤红的能量风暴,疾驶而去。 * 地平线尽头,仿佛散发着燃烧的红光。 不时响起惨叫和喊杀声,在夜的宁静中听起来分外惊悚。 安室透看着周围的房屋灯光亮起又熄灭,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屋子里的普通居民此时惊恐的表情。他忍耐着胃里好像灌满冰水般的沉冷,面无表情地蹲在一处民居的阳台上,举起望远镜朝目标处望去。 那是一座看起来只是普通富豪宅邸的日式别墅,是鬼州组总长的居所。一个小时前,在安室透还未来得及执行暗杀任务之前,原本就重病缠身的鬼州组总长旧疾复发,没来得及抢救便突然咽气了。虽然这个意外解决了他是否要动手的烦恼,但接下来原本就安排好的嫁祸给新鲜组的线索,自然被鬼州组的人发现了。 随即他收到了麦卡伦发来的讯息。 【新鲜组总长从医院撤离,总参谋鸣户龙次确认死亡。——macallan】 鸣户龙次是新鲜组总长的心腹,新鲜组的三大干部之一。在收到这条消息时,安室透明白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了。短短一个小时后,鬼州组总长宅邸就陷入了火海之中。 宅邸冲出了几辆汽车,疯狂撞向了围攻宅邸的新鲜组人马。 后方前来解围的鬼州组人员骑着摩托车,手持长刀,凶狠地一路杀进人群。 安室透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赤/裸/裸的搏杀,见识到这么野蛮血腥的场面。即便他作为卧底加入组织,做好了直面黑暗的准备,即便是……杀人,也都是一枪毙命。组织行事讲究效率和隐匿性,装备都是先进的现代科技产物,他从未遇到这种残暴而原始的冷兵器对抗。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安室透双手搓着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鬼州组总长已死,新鲜组总长重伤昏迷,心腹死亡,两大极道势力失去首领制约的火并,很可能最终失去控制。 他无法想象,两头失控的猛兽会造成多大危害。刚才他已经看到不止一个躲避不及的路人被车撞伤!还有一辆车甚至一头栽进了路边尚未关门的店铺! 同样的场景,此时一定在各处上演。他可以不在乎这些社会毒瘤的存亡,但他无法忽视无辜的市民因此出现伤亡! ——就算被发现,也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得有人来阻止他们! 安室透心中已有决定,拿起手机,正在这时,又一条消息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上次b10017任务的情报有备份吗?再发我一次,急用。——rum】 第73章 “rum”,朗姆酒,是一个安室透可以说熟悉又不熟悉的代号。 说熟悉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朗姆经常通过邮件联系他。联系他的理由十分正当,他之前密集执行的任务有不少情报收集工作,包括不少朗姆本人发布的任务,对方希望了解一些更多的细节而找上了任务的执行者。 安室透自然察觉到了其中的试探之意,朗姆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说不熟悉是他从来没见过朗姆本人。不过他从别的成员那里旁敲侧击,以及组织内网中一些蛛丝马迹中做的判断,至少可以确定这瓶神秘的朗姆酒,和琴酒一样是一位干部级别的人物。 但他不免猜测,可能他们的关系并没那么融洽,不然朗姆何必拐弯抹角打着了解任务情况的名义,一再私下接触他?目前他还只是隶属琴酒麾下的考察期成员,直接听命于琴酒,所以当空降的威士忌作为琴酒的临时代理人给他们分派了那么多任务时,他们也只有接受的份。 如果朗姆和琴酒关系不错的话,朗姆若对他有兴趣大可直接问后者要人,而不是这种犹如挖墙脚的背后操作。 只不过这一次,安室透盯着屏幕上的讯息半晌,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好机会。 【任务中,结束后给您。——bourbon】 发出去的消息几乎没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急用!你在哪儿?我派人援助你,尽快结束任务。——rum】 安室透神色微妙地注视着手机。他曾听人说朗姆是个急性子,这一点他在之前几次对方主动联系的过程中,已经感受到了。 但这绝不代表朗姆心思直接没有城府——开玩笑,没有城府的人怎么可能在组织内身居高位?只是眼下这么简单粗暴的试探,却令他不免犹疑起来。 ——为什么朗姆毫不掩饰地打探他的位置和任务情况,一点没有避嫌的意思?是因为以他的地位并不需要顾忌威士忌?还是他不认为我会报告给威士忌? ——又或者他是故意的,他的目标其实不是我? 安室透感到奇怪的是,出发前他们登录组织内网确认接收了各自的任务。朗姆如果想要知道他们的任务情况,总不见得没有查看权限吧? 不,等等,还有种可能……安室透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预感,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假如朗姆真的没有查看权限呢? 安室透这么想着,手下不停地在手机上编辑信息。 【在鬼州组大本营。这是whiskey大人交代的重要任务,我自己能解决。——bourbon】 看起来有点生硬的语气,仿佛塑造了一个心高气傲急于证明自己的新人,因为还不了解组织内部的复杂关系,不经意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信息。 虽然全都是猜测,但安室透心想,他总得试一试,就算他猜错了,这条消息也不能说明什么。而倘若猜对了……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 今晚被火焰撕裂的夜幕不止一处。 第56章 田纳西靠着粗砺的石墙,嘴角咬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注视着不远处起火的小洋楼。火焰越烧越旺,逐渐向外围的房屋绵延。诡异的是,这么大的火在夜色下如此醒目,以他站的位置都闻到了空气中的焦味,四周却偏偏不见任何前来救火的人影。 因为那里已然成了厮杀的修罗场,隐隐的喊杀声在被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形成模糊又惊悚的音波。周围的普通市民知道这里是极道的地盘,就算着火了,平时躲都来不及,此刻当然更不敢轻易靠近。 “你那边怎么样?”挂在耳朵上的黑色耳麦传来了艾莱的声音。 田纳西用手指稍稍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低声回答:“很顺利。” 正如他视线尽头燃烧的火焰,代表着两大极道势力不死不休的仇恨之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了。今日之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有共存的可能。 “你盯着的人呢?” “scotch?”田纳西用鼻音轻哼一声,“一个很谨慎的人,让人抓不到把柄。但如果他的谨慎不是表演而是他的本性,那我只能说,太过谨慎的家伙都没有太大价值,可能写字楼的办公桌更适合他。” 田纳西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当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今晚协作并监视的“同伴”苏格兰威士忌,就躲藏在那个方向某处隐匿的角落——在对方成功狙击了任务对象后,便迅速过来与他汇合。 “做得不错,scotch,我会如实向whiskey大人汇报你今晚的表现。相信经过这次,你很快能提前渡过新人考察期。” 当时,在田纳西接应他的观察对象撤退时,一见面就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对方。还用手机把他后方火舌飞舞、黑烟翻腾的大场面录下了视频。 “你该回头看看,今夜多少人因为你,决定了自己最终的命运!整个极道势力是经由你这双手改变了——想一想,这是多么令人骄傲的成就!” 田纳西挥舞着手,动作有些夸张地表达了他的感叹。可惜不知是否背着光的关系,他看不出苏格兰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结果对方只是在沉默后表达了感谢,然后就找地方藏了起来,等待确认任务完成。 “那么你那边呢?”田纳西回过神,问通讯另一头的同伴。 “rye的枪法干净利落,他是个聪明人。”艾莱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如果是我,绝不会选他作为任务搭档。这个人心思藏得太深,我没法信任他。” “但他是难得狙击天才。” “所以更可疑,不是吗?” 田纳西无声地勾出一丝笑意,“老大也这么说。不过这三个新人里,老大最关注的还是bourbon,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金发。” 可惜艾莱并没有对他的冷笑话做出反应:“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让macallan去和那个bourbon配合?老大不是评价bourbon多疑狡诈,macallan这种单细胞能应付吗?” “要相信macallan的直觉。何况你和macallan搭档这么久,被他偷喝过的酒至少都有数百万美元了,也没见你用扑克牌割开他的喉咙——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单细胞么?”田纳西发出了善意的嘲讽。 耳机里震动着艾莱不屑的冷哼声。 “不过我们只盯着三个新人,另外那些人就一定没问题吗?” “那些人都是在组织呆了好几年的,能力不一定出众,忠诚该没问题。就算真有问题——” 一弯残月揭开了夜幕的一角,浅淡的光线下,照出了田纳西狰狞如恶鬼的表情。 “那就全杀掉好了。” 第74章 威士忌坐在车内,半躺在放倒的驾驶座,双手枕在脑后,修长的双腿架在方向盘上。 “于是我就问:先生,您为什么顶着一个红色水盆站在这里呢?那位先生一开始并没回答我,直到我问了第三遍,才听到他开口……” 一个柔和中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从车载收音机的喇叭中传出,流淌在安静的车厢内。此时收音机的频道正播放着午夜电台的情感节目,都市的痴男怨女和擅长伪装的变态,都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到电台,倾诉白天无人聆听的衷肠。 但这些声音并没有传入威士忌的耳中,它们更像是一种用于布置伪装现场的元素。而他的耳朵佩戴着造型更为隐匿的耳麦,正接收着来自不同人员交错发来的任务汇报。随着这些信息的不断更新,他的脑海里仿佛映现了那幅投影在墙上的日本极道势力地图,代表不同势力的地域颜色一块块转为宛如哀悼的灰色: 鬼州组大本营被新鲜组攻陷,双方均损失惨重。 相乐联盟总长遭遇背刺,山王会试图取代相乐联盟,被联盟旗下北彰会会长带人反杀。 还有东城会、近江联合、九头龙情况不明。 想到刚才实时传回的情报,威士忌低哼一声,“废物。” 单单这三家的势力就几乎占据了日本极道半壁江山,尤其东城会的势力范围覆盖了米花市,如果执行任务的代号成员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达成目标,那么后续的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没想到需要考虑路程时间的关西行动计划都提前完成了,关东这里反倒卡住了进度。 看来他得提前过去一趟。 威士忌开始认真思考要将他的哪个直属部下先调派过去,这时手机陡然发出的振动提示,打断了他的思路。屏幕亮起微微泛蓝的光亮,将他的身影打出一层深深的轮廓。 【你做了什么?鱼塘都炸了。——bitters】 威士忌目光扫到消息的发信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放下腿坐起身,拿过手机。 bitters,比特酒,也被称为苦酒。显而易见,会出现在他的手机里通常代表了组织的成员代号——只不过,比特不是普通的成员,而是和他一样的核心成员。 但这位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别说见过他的人,组织里连知道他存在的人都十分有限。比特同玛格丽特在组织的地位相当,常年把自己埋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基地,搞着威士忌永远搞不明白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科研项目,在组织中像幽灵一样隐形。 而对威士忌这些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感在另一种层面却是截然相反的。 【上钩的鱼很多?——whiskey】 【不少。最有价值的两条,一个消息发送给了那位,另一条消息的接收者是一名cia的特工。——bitters】 “那位”是组织原本的boss,现在明面上依然是最高掌控者的乌丸莲耶。至于cia……他倒也不怎么意外。虽然在北美一直给他找麻烦的是fbi居多,但cia负责对外的安全事务,出了美国的国境线跑到日本安插卧底,从cia的角度叫“尽责”。 ——而从威士忌的角度,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越界”。 威士忌并不像琴酒,对待卧底的态度,偏执得如同一个遇到阴沟里冒出老鼠的晚期洁癖。他对他们向来没什么额外看法,发现了要么干掉,要么利用一下。只要对方身上有足够的价值,他有时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甚至可以大方地放任卧底在他眼皮子底下搜集情报并且向外传递消息。 唯有一点,他绝不容许日本这里出现任何卧底。 【是谁?boss身边的?——whiskey】 他首先怀疑的对象,就是那三个顶着威士忌酒名的新成员。 【underberg。——bitters】 回复消息的人显然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几乎在回复他的瞬间,手机邮箱的提示音同步响起,一封代号成员档案被发送到了他的电子邮箱里。 威士忌点开档案。 出现在档案上的照片,并不是他猜测的那三人之一,而是一张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的面孔。 [underberg安德卜格,代号成员,加入组织11年。原名伊森·坪内,日裔美国人。少年时父母离异,跟随父亲去了美国。成年后加入军队,后因打伤队友被开除。做过非洲战场的雇佣兵,情报贩子和走私犯。回日本后加入组织,三年后取得代号。任务完成率87%,综合评价b级。] 威士忌几秒就看完了照片下的档案简述,又在“伊森·坪内”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才发消息给不知猫在哪个角落的同僚。 【伊森·坪内是真名?——whiskey】 【不是。真名伊森·本堂。在接收消息的cia特工电脑里找到了他的真实信息,他是隶属cia的情报特工,24年前军校毕业后就加入了cia。——bitters】 仿佛知道他关心什么,在他再度回复之前,对方又接连发来了消息。 【underberg虽然资历深,但表现的能力有限,至今只是代号成员。加入组织后应该没有机会和boss正面接触过。——bitters】 【这只是你的推测,不能说服我,我需要排除一切可能性。——whiskey】 【好吧,三天后给你答复。——bitters】 【至于给那位发消息的,是rum。——bitters】 【当然,rum给那位的消息,已经做了过滤处理再放行。——bitters】 第57章 相比对方犹如话痨式的一连三条消息,威士忌的消息则连掩盖自己的走神都不怎么走心。 【那位的通信屏障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最晚两天,我必须要知道underberg是否接触过boss的信息。——whiskey】 【别命令我。何况就算我两天后给你,你能确定那时候你还有资格接收我提供的情报?——bitters】 对方等不及他回复,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大清洗计划”,根本是瞒着boss擅自制定的吧?gin就是因为这一点被发配美国,有前车之鉴,你觉得你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bitters】 手机的外壳发出一丝异样的声音。 威士忌冷笑着在手机被捏碎前松开手,快速敲击着手机键盘,打出这样一串回复: 【但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毕竟你对这个计划可是乐见其成的,我不信你到现在才发现我在做的事。能实现你多年来的夙愿,难道不该感谢我吗?——whiskey】 第75章 远在世界的另一端,一间不知道位置何处的房间里,无数电子指示灯的光线把昏暗如夜的空间,点缀得宛若星空。 在“星星”包围的中心,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来自威士忌的消息,“嘁”地一声发出冷笑。 男人面容有些削瘦,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他有一头有些许变异的北欧血统基因带来的深红色头发,但他的面孔和身材,却是典型的东方人特征。他的五官温和得近乎秀气,看起来还流露了几分刚出校门的学生气,仿佛天真而无辜。 不过倘若近距离观察他,男人身上那种典型的,常年累月加班提炼出来的成熟社会人特有的气息,却不会让人真的将他看作才出象牙塔的菜鸟。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而轻巧地跳跃着,回复威士忌挑衅式的试探。 【我没有权力干预你。如果boss问起来,我不会替你隐瞒。——bitters】 【足够了。——whiskey】 屏幕上几乎瞬间就跳出威士忌的回复,似乎对方早就等待着他的这句承诺。 男人就知道威士忌会满意这个回答,毕竟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的可能。他的立场只忠于boss,不主动报告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不过……没人喜欢被人揭伤疤。 脑中闪过某个被锁在意识深处的血腥片段,男人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底满是霜一样的冷色。 【你不会不知道后果,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必要吗?——bitters】 这一次,回复他的是对方直接接入的电话。 “你怎么不去问boss,为什么要坚持留在日本?” 扬声器里威士忌发出的声音,慵懒中透着深深的不满: “你也知道上次boss差点遭遇车祸的意外,正因为完全是意外,那里更不安全。日本的极道势力多得像臭虫,不灭掉一半,我没法安心。何况组织在日本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gin就是个死脑筋。这次要是抹掉几个极道帮派,还能借势扩大组织在日本控制区域,不是一举两得么?”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男人不为所动。 对面这位被北美地下世界称为“暴君”的同仁,人们往往只注意到他的暴戾,却忽视了他作为“君”的属性——作为组织北美分部的首领,这位向来深谙如何从目标的利益角度说服目标改变观念,进而达成目的的语言魔法。 “我相信你没撒谎。我也相信,你没完全说实话。”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外表相似,是一种内敛的性格也掩盖不住年轻活力的清亮——但不知是否是错觉,又似乎隐约渗着一丝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通讯那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脑屏幕上,一个带着警示标记的对话框弹出。 [拦截到新消息1条,来自重点标记人物a!] 红色警示文字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随即一条文字讯息填入了对话框中,信息落款和收件人显示,这是由组织名义boss乌丸莲耶回复给朗姆的消息。 男人不急不徐地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替换掉原本这条,再发送至远在日本的朗姆的手机中。做完这个工作,他也没有催促威士忌。他很有耐心。 因为,想要他保持沉默,当然是有代价的。 终于,扬声器再度响起: “好吧,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私心,或者说一点好奇心。” 他听着声音甚至能想象,威士忌那似乎满不在乎的、轻快的表情。 骗子。他想,在他面前浪费演技给谁看? “一直以来我不明白的是,boss他为什么……不会生气?” 男人无语,很没形象地朝上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停药很久了?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嘲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边的威士忌像是被某个敏感词扎到了痛脚,也可能是终于意识到和男人说话套着假惺惺的面具没有意义,语气带出一丝不知针对谁的恼火。 “收起你的虚伪,我不信你没有过疑问!” “但我不会每个疑问都想要答案。”屏幕的光亮在男人的眼底映出两点冷光。 “我不这么认为。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危险。”威士忌的声音迅速又恢复了冷静,“愤怒是七罪,是人的欲望反应。人会因贪婪而愤怒,因嫉妒而愤怒,因傲慢而愤怒——但与此同时,也会因爱而愤怒,因善良而愤怒,因信任而愤怒。”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和着车载收音机里发出的电台女主持略带沙哑的性感音色,有股说不出布道般的魔力。 “愤怒源于内心的在意。在意金钱,会因为物质损失而愤怒。在意公义,会因为世间不公而愤怒。在意自尊,会因为遭遇轻视而愤怒。 “我们都知道说什么会让彼此愤怒,因为你我很了解对方,我在意什么,你在意什么——可是,什么又是boss内心真正在意的呢?我从来没看明白。 “不,这个说法或许不准确。应该说,他确实会生气,但从来没有真的愤怒过。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吗?” “……所以,你因为boss没有愤怒而愤怒,明知道boss一定会惩罚你还故意试探?”男人下意识地捂住胃,仿佛那里又在隐隐作痛。他慢慢地,慢慢地吐掉一口浊气,才轻声道:“你的脑子是忘在纽约的下水道了,还是组织在北美快要统治白宫了,所以才闲得浑身发痒?” “我认真的。”威士忌没有对他的毒舌表达不满,反而强调道:“我只是想知道,boss到底想要什么?对于他自己,而不是对于组织。” “那重要吗?” “你不好奇么?” “我好奇,但就算不知道,那重要吗?既然——他满足了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献出我的忠诚直到死亡。” “听着,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margarita的说法根本不可靠。你,你们都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男人的声音无比冷静。而对方却突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隐约的电台女声还在沙沙发声。 “可在我看来,他每过一天就赚一天,想做什么,只要是他下命令我就执行。就这么简单。这是我们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其他的,又何必想那么多?” 他无情的论调被对方无情地,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对同僚这种没礼貌的态度,男人眉梢都没动一下,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因贪婪而愤怒,人类总是学不会知足。”他模仿着威士忌的语气,轻声自语。 男人的目光落在桌上被推到角落的一个木头相架,里面夹着一张当中一人被抠成空白的全家福。照片背景在一座宅邸的门口,虽然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门边上的门牌刻着日文汉字:入江。 “还能在意所在意的,所在意的还存于人世,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但又何尝不是我的不幸? 第76章 “啪嗒,啪嗒……” 巽夜一穿着拖鞋走在坚硬的马路上,开裂的路面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但怪异的是,和地震的裂纹不同,这些裂缝更窄更细,在灯光不怎么明亮的夜晚,并不容易让人察觉到变化。 而变化确实在发生。每时每刻,有更多蛛丝一样的细缝,从路的尽头蔓延过来。 “啪嗒,啪嗒……” 夏日的夜风吹入有些单薄的睡衣,温柔地抚触着他的皮肤,带走本就不高的体温。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一定会感到奇怪,他的步伐虽然在前进,却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像s形的走位,有时会倒退两步再前进两步,有时他会突然刻意绕着一根电线杆,有时又缩在某户房屋的屋檐下静止数秒。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在舞蹈,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但仔细看又毫无章法,好似小孩子胡乱的嬉闹——只是放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会让旁观者忍不住想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第58章 然而,并没有旁观者。 这么说也不准确。这条路并非空无一人,实际上它相当热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吼声笑声,乱哄哄地混合在一起,难听得令人诧异那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音波。 这片区域已经沦为了野蛮的原始的战场,还留在大街上的当然都不是普通市民,而是生存于黑暗的极道势力成员。夜色掩盖了人性d禁锢被解除的时刻,唯有鲜血才能满足荷尔蒙激起的体内亟待被满足的渴望。他们几乎刻满全身的纹身,在血液的浸润下如同夜行的恶鬼,于昏暗的光影里呼之欲出。 巽夜一倏地停下脚步,侧身闪到一座变电箱的阴影里。两秒之后,一个肩膀被劈了一条血口的男人捂着伤口,一路滴着血踉跄地从变电箱旁跑过,紧接着另一个男人举着带血的长刀大叫着追了过去。 没人有注意到他。 他就像一个登录游戏世界的玩家,只要不主动上前,就不会有npc注意。 这一切只不过是他高速运转的大脑计算的每一个安全的节点。循着节点,他就能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 00:19:52。 一行精准到秒的倒计时数字,在他的意识中高挂着。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从变电箱后转出来,继续前行。 他得快点,他想,心里却毫无波动。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这个世界单调得极度无趣。 万物都是红色的线条,不论是物质还是生命,在他眼里都丧失了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对我来说,这是最让人困扰的问题。就好比,人对着自己的镜像说话叫自言自语,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只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这些世界都只是投影而已,对我来说就是不同的影子——但对你,可能并非如此。” 又一段被掩盖的记忆,在破碎的黑暗中无声揭开。 “我曾经犹豫过,你需要留下过去的记忆吗?毕竟你不是我,面对同一张面孔同一个名字同一背景的人,哪怕再三告诉你,那不是同一个人,你也很难控制记忆带来的移情作用吧?后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或许你是需要的。即便那仅仅只是一个可能,可能让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产生犹豫,那就足够了。” 还是那个他记不得长相也记不得到底是谁的人影,只存活在他被人遮遮掩掩的记忆深处。 “所以,不要太着急,等到你想起一切的时候,再做决定吧——现在不行。” 所以,他讨厌神秘主义者,很容易让他想起这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 巽夜一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条窄巷深处的废墟之前。 半片被炸毁的墙面下,瓦砾和钢筋的碎块掩盖住了下面半截断裂的横梁,在几乎不见光的视野里,没人会发现下面还有幸存者。 但巽夜一看得见。他的眼睛不需要光,就能看见下面的真相。那浓稠得宛如滴血的红,凝结成巨大的一团,没有任何事物能掩盖它的存在。 巽夜一捂住胸口,蹲下身。 心率127,他计算着。预估时间错误,更正,还有九分钟。 他看着钢筋水泥的碎块、瓦砾和杂物构建的废墟,伸出手,慢吞吞地握住一根突出的钢筋,轻轻地,仿佛根本没用力气似地往上一提。 ——在他的视野里,那是无数能量结团中最脆弱的衔接点。 “哗啦啦”一连串物体摩擦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巷中响起。堆叠的废墟从中间向两边进一步垮塌,飞扬的尘土下逐渐露出一大两小紧紧蜷缩着环抱在一起的身影。 巷口的灯光顺着两边的墙沿照射进来,透过巽夜一的背影,照进了废墟下露出的,一小块由断裂的横梁与地面构成的小小的三角安全区。 但那根横梁并不牢靠,如果再晚一些,恐怕二次坍塌后就会砸落在幸存者们身上,在提供短暂的保护后,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喂,没事吧?还能动吗?” 巽夜一朝露出的空隙探头,准确地向睁着眼的工藤新一伸出手。 三个人保持的姿势很有意思。男孩使劲抱着女孩,试图以自己不大的身躯挡住她。唯一的大人则呈现着一种保护的姿势,弯着背脊,似乎想要用自己不怎么结实的怀抱裹住两个孩子。 不,也不能说是“大人”。巽夜一扫过对方露出的闭着眼睛的半边侧脸,那也只是一个看起来没到成年的少年人。 他当然不认得他,但熵的异常骚动给了他剧透般的提示。 少年人昏迷着,失血的脸色看起来受伤不清,但从还算平稳的呼吸判断,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而三人之中完全没有受伤的就是年幼的毛利兰了,虽然她昏了过去,但被保护得很好,想必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倒是工藤新一…… 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未来的名侦探那血糊糊的脑袋上。瞧起来挺严重,不过作为世界核心总有些不显眼的金手指,比如惊人的但从未让周围人感到过惊人的恢复力。 “小朋友,听得见我说话吗?” 巽夜一对着还没回过神的小侦探,露出安抚的笑容。 因为背着光的关系,工藤新一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投影在他们身上的巨大黑影,所有的光从他的背后涌来,冲散了眼前一度让他绝望的黑暗。 得救了! 当他反应慢半拍似地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激动得眼眶一热。 十一岁的小男孩忍不住哽咽起来。 第77章 “好了,别哭,你们得救了。” 巽夜一俯下身,从男孩的怀中把昏迷的小女孩率先抱了出来。 “别担心,她应该没什么事。” 他把毛利兰轻轻放在地上,让她背靠着墙面,转头安慰试图自己爬出来的工藤新一。虽然宽慰对方的话只是推测,但他的语气却是无比确定的。 “倒是你,小勇士,你看起来更需要医生。” 巽夜一伸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废墟,扶着他在毛利兰身边坐好。男孩身上、头发和脸上布满了尘土,被方才的眼泪在脸蛋上冲刷出两条黑乎乎的痕迹,瞧着有些喜感。 “我没事……”小侦探嘟哝着,尽管实际上他的小脑袋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疼,到底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收住了片刻前险些决堤的泪意——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克制情绪,看得出来他的家庭教育非同一般。 “还有那个人!那个大哥哥,房子塌下来时是他保护了我们!” 工藤新一整理好情绪,扯着巽夜一的衣角,催促着央求他把在废墟中最后一个幸存者救出来。 巽夜一挨在废墟边上朝里面看了看,借着昏暗的光审视着少年人没有知觉的苍白面孔,半晌摇了摇头。 工藤新一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那个大哥哥、大哥哥还活着吗?”他打结的舌头显然慌张起来。 “还活着。但他看起来伤得挺重的,我不敢随便动他,得叫救护车。”巽夜一解释道。尽管他的眼睛能看到这个少年人身上的红色的熵线开始转变,确定对方死不了,但那不是能说出口的理由。 他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蹲下身看向男孩,反过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所以工藤小朋友,你爸爸呢?其他家里的大人呢?这个大哥哥你认识吗?这么晚了你们几个小孩子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对待爱提问的“问题”儿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问题抢先抛给他。 工藤小朋友对被叫出姓氏并没有露出吃惊之色。“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改了三十遍稿的设计师叔叔!” 当他被巽夜一救出来得以看清对方的脸时,就想起了不算太久之前和爸爸出去吃饭的那一晚,在高档日料店碰到的一起看起来像谋杀结果却是意外致死的案件。而巽夜一就是当时在场的目击者之一,因为改了三十遍稿子而给他留下印象的倒霉设计师。 “我叫巽夜一,不是‘改了三十遍稿的叔叔’。”巽夜一微笑。 “那我叫工藤新一,不叫‘工藤小朋友’。”小侦探鼓了鼓脸。 ——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往往并不喜欢被当作小孩子,反之伪小孩们总希望旁人都能把自己当成真小孩对待。 “好的,工藤新一小朋友,”人设上只对成年人社恐对未成年还能维持一定社交水准的设计师先生,从善如流地更改了称呼,“你还没回答我,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家里的大人呢?”他并没有忘记一开始提问的目的,将险些歪掉的话题又拉了回来。 “我——我们不小心走散了,结果坐公交时发生了车祸。那个大哥哥当时也在公交车上。”小侦探说。他心里是有一点心虚的,不过他自认并没有说谎。只是他不好意思跟不熟悉的大人坦白自己离家出走的真相,用故意模糊细节的说辞,希望快速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第59章 这一招对付除自己父母以外的大人,向来百试百灵。幼崽版本的工藤新一这个年龄已经很明白以自己的长相以及年纪优势,再配合一点恰到好处的语调——这一点来自他对母亲的日常观察——想要取信大人其实十分容易。 “……然后我们下车,有人受伤了,大家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周围突然冒出来很多人,他们在……打架。”男孩表情犹豫,似乎觉得“打架”这个词,并不能准确描述他看到的真实情形。“那些人有枪,还有刀,于是我们就逃了。这个大哥哥带着我们躲到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我们头顶上炸了,我们就被埋在了下面。” “原来如此,怪不得前面我在路上也看到了不少极道组织的人,以为又发生极道火并了。不过就算不是,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也太危险了……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能来,但你们需要现在去医院,可如果叫救护车直接过来,会不会惹来外面的麻烦?” 设计师先生说着说着变成了自言自语,似乎拿不定主意。 聪明的未来主角当然不会让普通路人甲为难。 “巽叔叔,你有带手机吗?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我可以叫爸爸来接我们。”他一脸乖巧地提议。 “也是,工藤优作先生和警方关系那么好,打给他就等于报警了。”巽夜一大方地把离开房间时顺手塞入睡衣口袋的手机,掏出来递给了小侦探。 听着十一岁的小男孩在接通电话第一时间,不是哭诉今晚的遭遇而是忙着报平安,而后条理清晰、用词简单明了地向家长完整描绘了一遍自己的处境,忍不住再次为未来男主角的家庭教育感叹了一下。 “我爸爸说他知道我在哪里了,已经在路上了。他让我们等着,他开车来接我们,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工藤新一这么说,但不怎么高兴地拉平了唇角。 从父亲工藤优作口中得知自己衣服内侧的隐形口袋,藏着被阿笠博士改造过的应急信号发射器,直到刚才都一直不断地将自己更新的位置定时发送到家里,小侦探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心里很是有点被大人以关心名义强加管束后失去自由的烦躁。 “那就好。”巽夜一坐到小侦探的身边,背靠着墙,放平了双腿,一点不在意裤子沾上满地的灰尘。“有车来接你们就好办了。不然说实话就算是我,现在独自一人也不敢大刺刺地走出去。我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刚才我也是为了避开那些极道的歹徒,拐到这里想找个能躲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开来的那辆车,他也不记得被他随手停哪儿了,而现在外面还处于混乱的街道,显然没有条件让他回头去找车。 “巽叔叔,你怎么穿睡衣就跑出来了?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吗?难道是着火了?你家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呀?”小侦探瞪大眼睛仰头看他。这些问题其实从男孩看清楚他的真正模样时,心里便十分好奇了。 “我么……我姑且算是,离家出走吧。” “?” 第78章 工藤新一一刹那以为,改了三十遍稿——实际次数更多的——设计师先生,是看穿了他刚才没说实话的把戏,故意这么说的。 “离、离家出走?大人也会离家出走吗?”小侦探有些不淡定地问,那幅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透着演技稚嫩的心虚。 “会啊,有时候我会感到和家里人难以沟通。明明生气了,要么不说话,”比如琴酒,“要么阴阳怪气,”比如玛格丽特,“要么假惺惺,”比如白兰地,“要么背着我乱来,”比如威士忌,“但就是不愿说心里的真实想法。” 问题是,他自己也一样。 “这种时候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要求他们的立场。 “只能出来先冷静一下。” 只能出来救场。 工藤新一望着设计师先生轻描淡写的侧脸,呆滞的表情逐渐转为同情。 “呐,巽叔叔,你的女朋友脾气这么差吗?”听起来比他善于变脸的母亲大人更善变,“她这样对你,你也没想过分手吗?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因为她会做饭?成年人的爱情真奇怪啊!” 小侦探像个大人一样感叹。他想起了他的女明星母亲,又想起了青梅家的名律师母亲,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还未恢复意识的毛利兰:以后找女朋友还是找小兰这样的好,又漂亮又会做饭,才不能像他妈妈一样……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 “确实长得‘漂亮’还会做饭,”他有点想念白兰地的晚餐了,饥饿感好像把他身体咬了个洞,体内的力气正逐渐从洞里流失,“但他们不是‘女朋友’哦。” 00:03:25。 心率141。 “哎?”小侦探听到“他们”一词时,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不好意思地低头,“抱歉抱歉。叔叔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吗?是个大家庭吧?” 巽夜一只是笑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语气玩笑地问:“工藤小朋友对恋爱关系很拿手呢,你是想要一个长得漂亮又会做饭的女朋友吗——就像你身边这位小小姐?” “才、才没有!”十一岁被人问及恋爱问题的工藤新一连忙大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设计师先生看着小侦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打趣道:“现在的小孩子真早熟。” “喂喂,是大人就能随便嘲笑小孩子吗?”小男孩气汹汹地反问,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 “没有嘲笑你,我是在羡慕你。”巽夜一微笑着,抬手安抚似地揉了揉工藤新一的头发,温和地说:“放心吧,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有一个长得好看又聪明,会做饭还能保护你的女孩子,死心塌地地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默默地在你身后等着你回头——到时候,要好珍惜她,守护她,别让她在无休止的等待中,逐渐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 工藤新一双手捧着脑袋,勉力护着头发不被蹂/躏,听到他说的话,又茫然地抬眼看向他。未来的名侦探虽然听懂了这是祝福,但却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这位巽叔叔是国文不好吗?总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 “算了,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未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那是大人的责任,不是未成年的。”巽夜一趁着他发呆的片刻,用力揉乱了他尚且具备幼崽特征的软乎乎的头发,在小侦探快抓狂的怒视中,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咳嗽了起来。 00:00:00。 心率152。 那种真实中交错着虚假的红线消失了,他的视野完全回归到所有人能看到的世界。就像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马车变回了南瓜。 他默默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心想:果然离世界核心太近,会影响能量的消耗。刚补充完的两瓶urd2516原本可以维持一个月的正常状态,在完全开启超脑后,他预计还能再坚持半小时,却因为与“核心”发生了直接接触,迅速地提前耗空了。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快跑,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离对方越远越好。 现实嘲笑他,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是跑,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巽叔叔?”巷子里的光亮不足以让工藤新一看清他的脸色,但敏锐的小侦探本能地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嘘……你听,外面是不是安静一点了?”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问。 工藤新一动了动耳朵,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努力捕捉巷子外面的声音。 “好像是的。”他向外张望,忍不住就要起身。 “别乱动。”巽夜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加上了一样,顿时让小男孩动弹不得。“外面太危险了,再等等。” 工藤新一只得乖乖地坐回去,可一旦安静下来,脑袋的伤口就提醒着它的存在,疼得他下意识“嘶嘶”地倒吸气。 “很疼?我看看有什么能给你先包扎一下。”巽夜一的目光从自己已经沾满尘土的睡衣,移到小男孩的外套上,又落在了尚在昏迷中的小女孩的裙子上。 “不、不用啦,好像已经不流血了。”小男孩僵硬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颇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其实我包里有干净的纱布和绷带的,可惜书包被压在塌掉的房子下面了。” “……为什么你的包里会有纱布、绷带这种东西?难道你常常和人打架?” “没有!我可没打架!”小男孩扬了扬下巴,“我平时要踢球,有时候练习不注意会受伤。” 他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有种他不理解的微妙。“真的啊,你不信吗?” “不,我相信。”设计师先生诚恳地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真了不起呢。上次遇到你我就注意到了,你经常跟着优作先生协助警方破案么?” “还好啦,就是碰巧,爸爸有很多警察朋友,有时候被拜托帮忙正好带着我而已。”小侦探笑得有些傻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60章 ——显然男孩和他的名作家父亲,都没意识到带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小孩子出入各类刑事案件现场有什么问题。 “优作先生真是见多识广。他那天提到的案子我后来在国外的论坛上查到了,这个案子至今仍有很多争议,包括当时致人死亡的到底是马蜂还是石巢蜂,都还没定论。” “石巢蜂?石巢蜂是什么?”新一小朋友圆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一种喜欢独居的蜜蜂,它们一般喜欢在沙土上造房子……” 幽暗的巷子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充满喜悦的惊呼。 尽管被灌了一耳朵的知识都是有趣但没用的,却成功地让男孩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只剩下好奇心和探索欲被不断满足的快乐。 直到,一条长长的影子伸入了这条仿佛被人遗忘的巷子,打断了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第79章 咔—— 工藤新一在注意到地上多出的影子前,他的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声音。 那是鞋底踩上碎石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骤然转头,瞳孔收缩,眼看不知何时从巷口伸进来的一条长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爬上设计师叔叔的头顶,朝着他的脸上扑面而来——快得根本连让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在他整个人反射性就要跳起来的刹那,突然一个熟悉的称呼从影子里冒出来: “新一!” “爸、爸爸?!” “你看起来可真够狼狈的。”来人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一点恶劣家长似的嘲笑,以及不易察觉的松口气的语气。 巽夜一缩起腿,手按在墙上慢慢站起来,默默给来人让开位置。 那人越过他,对着小侦探弯下腰。因为角度的变换,从身后投射的光线终于落到了他侧脸上,露出兼任警方顾问的名作家工藤优作那张斯文俊秀的面容。 “爸爸!被你吓死啦!”刚才吓得心脏仿佛漏跳一拍的工藤新一捂着胸口大喘气,他冲着父亲不客气嚷嚷的模样像极了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但是巽夜一却能感受到,这孩子即使聊得最高兴的时候也不曾放下的最后那丝戒备,此时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做父亲的异常熟练的道歉姿态,可见平时没少逗儿子。工藤优作把小侦探提溜起来,蹲下身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扳着他的肩膀对着光,查看他脑袋的伤口,关切地问:“怎么样,脑袋很疼吗?有没有想吐?”说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看得清楚这是几么?想得起来最近挨骂是因为什么事吗?” 小侦探可爱的圆眼睛顿时弯成了死鱼眼,冷笑着斜眼回答:“想得起来挨骂的不是我,是你背着妈妈和出版社的漂亮女编辑吃饭,被妈妈骂了还睡了三天的沙发。” “……看你这么精神,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工藤优作微笑着随手搞乱了儿子的头发,转头向巽夜一招呼道:“巽先生是么,我记得和您有过一面之缘,非常感谢这次您对犬子的救助。我已经听说了,若非您路过,犬子和小兰就要被埋在下面了。” “哪里,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相信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不会放任这些小孩子遇到危险却见死不救的。”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您,这孩子的母亲和我可能就再见不到他了。这份恩情我们是一定得记下的,将来您若有什么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事,我们都会尽绵薄之力竭尽所能。” 工藤优作说得诚恳,巽夜一也回应得十分客气。 说实话,面对这位挂着主角父亲光环的知名人士,他相信感谢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代表对方心里就没有怀疑。毕竟小孩子会因为自身经历把重点放在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理由上,而成年人尤其还是推理小说作家,可不会真信这种离家出走走到巷子里救人的巧合。 不过作家先生显然目前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追根究底。他又跟巽夜一客气了两句,就蹲下身查看毛利兰的状况。 在确认小女孩呼吸平稳没有外伤后,放松下来的名作家又回头教训起儿子:“幸好小兰没事,不然就算把你当作赔罪礼物抵给你毛利叔叔和妃阿姨,恐怕他们也是不会要的。” 工藤新一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来自亲生父亲的伤害。但想到小兰他又因为内疚无法反驳,只能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工藤优作放任他陷在丧气的情绪里,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他由着过于胆大包天的儿子原地反省,自己几步走到废墟旁,朝内张望。他注意到还在废墟中没有搬动的少年,侧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爸爸,他怎么样?”工藤新一连忙跑到他身旁,仰着头担心地看向父亲。 “我叫了救护车,车开不进这条街口。车上的人正在拿急救设备,很快就进来了。” 巽夜一问:“现在外面情况如何?您能过来,是不是说明外面已经安全了?” “是的,那些极道成员突然都撤离了。”工藤优作解释道,丝毫不避讳当着小学生的面说这些,“今晚发生多起极道火并,很多地方因为骚乱造成多起交通事故和火灾,导致警方接到报警后出动的车辆被堵在路上。不过现在这些人都跑了,警车和救护车都能开进来了。” 小侦探气愤地插嘴:“我们坐的车发生事故时,很多人受伤了,还有司机叔叔都——为什么警察不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因为没有证据。”名作家没有敷衍儿子,认真地回答。 “怎么会没有证据?他们杀人放火,很多人都看见了吧?” “这跟平常的案子不一样,日本的极道是很特殊的一种社会形态。供给他们生存土壤的,不止于下也在于上,构成了这个国家本身黑暗的一面。” 工藤新一到底还是货真价值的小学生,再聪明也不见得完全能听明白成人式思维下的暗示。 工藤优作看到儿子茫然的小表情来了兴致,开始从极道诞生史讲起,尝试用更复杂的堆叠式词汇向他解释一遍,什么叫“日本这个国家本身黑暗的一面”,成功地把儿子进一步绕晕了。 没一会儿,穿着医护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进来,他们带来的照明灯具顿时清空了巷子里的黑暗。大概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急救人员就把人事不醒的少年救上了担架,小跑着匆匆抬了出去。 工藤优作抱起毛利兰,带着刚刚被人包扎过脑袋的工藤新一,抬步跟在后头。 巽夜一扶着墙面,慢吞吞地缀在最后。等他走到巷子出口,伸手五指张开,挡住了前方照在脸上的明亮的灯光。 “巽先生,您住在哪儿?我先送您一程。”工藤优作把两个孩子放进车内,转身问刚刚走到他身后的巽夜一。 “谢谢,不用了。我家里会有人来接我。您还是快带两个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工藤优作也不勉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别,坐上驾驶座将车迅速地开了出去。 巽夜一注视着车尾灯追在救护车之后飞快驶离,越过远处的车祸现场,投入到更深的夜色之中。 他也应该尽快离开了,他想。 远处四散开正在救治伤员勘探现场的警察们,早晚会查到这里。他如果不想再编一套说辞应付麻烦,最好现在就走。 ——只是,走不动了。 巽夜一背靠着墙垣,缓缓地坐在地上,脱力似地长长地吐了口气,把头埋在两条手臂之间。 咔—— 这是鞋底踩上碎石,发出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 他抬头,首先看到了银色的发丝宛如月光,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gin。”他微笑着轻声说,“你回来得挺快。” 第80章 “哈哈哈山本!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他们还说你是下一代的芦川若头,我看——不过徒有虚名!” 背上纹着怒目金刚的男人喘息着站直了身,一脚踩在地上一个不知生死的男人脑袋上,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但他的表情带着嗜血的兴奋。 “喂,你还活着吧?”他用脚碾了碾对手的头顶,恶劣地笑着说:“还活着就快叫两声听听,让你的手下投降吧!你要是愿意给我当小弟,我也能勉为其难收下你的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回答,不远处一个声音冲他喊着:“放开我大哥!” 男人闻声抬头,惊愕的表情瞬间浮上惊恐…… 砰砰砰——轰——砰砰——轰—— 空气中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间或夹杂着愈发频发的闷响,带着一丝硫磺的味道,仿佛渗入了安室透的心底,一不小心就会引燃。 安室透的手指紧扣着手机,回望着黑烟滚滚的方向,眼底的焦灼几乎刺破冷漠的伪装。 太糟糕了,这帮渣滓!疯子! 年轻的公安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这些极道的家伙自相残杀,最好一个都别留。但他也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们能立刻停下来! 第61章 因为极道的火并开始失控了。杀红了眼的极道成员中有些人失去了理智的桎梏,在人肉对博陷入几乎可以说两败俱伤的僵持时,丧心病狂地把平时藏匿极深的走私军火都祭了出来!这些家伙已经完全不顾后果,打着为首领报仇的名义,一心要把眼前的敌人扫平,夺得唯一的胜利。 这种时候,就算其中察觉到情况有异的部分干部,也没法喊停了!除非双方的首领一个能死而复生,一个能及时清醒。 安室透不知道警方是被什么拖住了脚步,迟迟不见人赶来,但眼下他却庆幸幸好还没有警察到场,不然一定会造成惨烈的伤亡。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警察能应对的局面。安室透作为行动执行者之一,通过组织得到了鬼州组和新鲜组大量精确的内部情报。他急于将这些情报传给他的联络人,以便让警察厅能做出更准确的应对方案,及时阻止这群渣滓危害社会! 目前他能最快传递消息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更换手机卡号传回讯息,另一种是找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电话亭。但问题是…… “bourbon,你在发什么呆?”一颗戴着面具的红棕色脑袋伸入了他的视野,对方朝着他注视的方向看了看,不屑地说:“这种程度的‘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以后有机会来北美,我带你见识什么叫大场面。” 这个人,麦卡伦威士忌,在完成新鲜组的任务后就过来找他汇合。麦卡伦回来的时机太不巧了,在他准备更换手机卡号时发来了指示。但这家伙发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时间间隔没有规律,就跟聊天似的频率,关键要求偏偏混杂在一些纯属废话的消息里,使得安室透直到他来汇合为止,始终不敢抽空临时更换手机卡。 可惜这次行动他携带的装备都在对方监控之下,没把备用手机带上。 “是吗?有机会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安室透敷衍地假笑,心想,实在不行也许只能偷个手机? “怎么?你对我的手机很有兴趣?”麦卡伦威士忌转过身,晃了晃手中烫着金色纹路的哑光黑壳手机,有些得瑟地说:“你有兴趣也没权限,这是组织内部出产的手机。除非你对组织的贡献积分足够高,那倒可以申请一个。所以好好努力吧,新人。” 又是这样……安室透笑得脸皮都快抽筋了,心中愈发烦躁。他之所以拖延到现在找不到机会,就是这个男人,每次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 可是看着对方那张即便戴着半张面具也没法掩盖表情的面孔,安室透又实在无法判断,这个男人是心思深沉察觉到什么给他发出警告,还是只不过歪打正着的巧合?如果是察觉到什么,那么比起给他警告难道不是直接崩了他更快吗?就他们这些直属威士忌的空降部队在集合时的表现来看,这人行事作风根本就没什么顾忌。 但如果只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好了快上来,”麦卡伦威士忌从一片绿化后推出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摩托车,并扔给他一个头盔,“whiskey大人不喜欢迟到。” 安室透深吸口气,戴上头盔,遮住复杂的表情,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这车的样子太惹人注目了,可能被当成暴走族引来交警的注意。”他提醒道。 “放心,不会。”麦卡伦不在意地说,不等他坐稳立即发动了引擎。 两人一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在夜幕下倏地一闪而过。 十五分钟后,体验了一把驾驶者比同期好友更疯狂的车技,作为乘客的安室透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有点不稳。他摘下头盔,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迅速调整紊乱的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 “macallan,你不是又从别人屋顶开过来的吧?”田纳西迎了上来,狐疑地瞥了一眼安室透,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金发小子的肤色都白了一个色度,“被日本的交警逮住了会比美国的交警麻烦。”他眼神警告地看向麦卡伦,老大在偷偷搞事,这家伙就不能低调点吗? “没有,我可没不会蠢到被交警盯上!”麦卡伦不耐烦地否认。 有区别吗?这个家伙根本在小巷子里开出了高速公路的速度!安室透咬牙切齿地想,脸上的阴沉根本不用伪装。换谁坐过麦卡伦的摩托都不会保留好脸色,没翻脸只不过是地位差别没翻脸的资格。 安室透深吸口气,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待拆的老式楼房,原来可能作为办公楼或者厂房,按照不同朝向成几字形排列。楼房本身现在只剩下空架子,完整的玻璃窗都没几扇,裸露的管道爬满了锈迹。这些房子因为建造时间距过于接近,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大部分的地面区域,白天太阳能照到地面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晚上站在楼下会感到格外阴森。 只不过此刻月光的角度恰好能照过来,不然以楼房门口那两盏仿佛随时就要寿终正寝的路灯,并不比点个火把的照明范围大多少。 真是杀人放火的好地方,安室透心里自嘲着,一转头对上了幼驯染的目光。 背着吉他包,开始留起短髭的绿川真戴着顶帽子,将面容压在帽檐的阴影下,那双没有波动的冷寂的蓝色猫眼,唯有对上安室透的视线时掠过一丝涟漪。 ——你有将消息传出去吗? ——没有。 ——我也是。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作为从小一同长大的伙伴,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传递的信息。 身边的审视太过敏锐,他们都没找到机会发送消息。 “……愿赌服输,islay,你那瓶酒归我了!” 麦卡伦威士忌没心没肺的声音将安室透惊醒。他回过神,循声望去,艾莱威士忌和诸星大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然后还有山崎威士忌、安德卜格等等,被召集的代号成员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赶来。 而直到威士忌本人现身,安室透也依然没能找到契机。 威士忌就像所有的幕后boss一样最后登场。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风衣将他的身影与拉长的影子仿若连成了一体。淡泊的月光洒在他的金发上,流动着与白昼不同的光泽。 “我喜欢各位的准时。完美的任务评价,时间和效率总是互为关键。” 威士忌走到空地的中心,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 “而你们的任务评价,自然有人在为你们做记录。就计划的第一阶段完成度来说,除了还未到场的,你们都过关了。” 田纳西威士忌拎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过来,放到他脚边。 “现在我要宣布第二阶段的任务。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或许——” “请等一下,whiskey大人!” 一个清丽的女性声音突然穿透沉默的空气,打断了威士忌的发言。 威士忌嘴角勾起一丝嘲意,在下属们戒备的目光中,看向出现在楼房路灯下的窈窕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又漂亮的白人女子,她与众不同的容貌很容易攥取别人的视线。她身材高挑,有着冷霜一样的美貌,更令人目不转睛的是她那头银色的长发,以及一双在外国人中都很少见的双色瞳——左眼像蓝色宝石,右眼则几近透明。 威士忌嘴角的嘲意渐渐拉开,露出灿烂的,却总让部下们望而生畏的笑容: “curacao,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你在的地方,本该有盛开的鲜花相迎。” curacao库拉索,柑香酒。又一个代号酒名。安室透盯着这张脸,想要记住这副容貌再容易不过了,她是那么的出色。 “您说笑了,whiskey大人。是rum大人派我来的,他有急事找您,可惜一直没能联系上您。他不能确定是信号干扰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所以派我前来给您传信。”名为库拉索外国女子说着流利的日语,遣词十分客气礼貌。 但威士忌就直接多了:“啊,那大概是我上次把他拉入黑名单后就忘了放出来。哦?rum知道什么是黑名单吗?” “我当然知道,whiskey,虽然是玩笑但我并不觉得有趣。” 第81章 一个沙哑的、明显经过伪装的男声,从库拉索手中举着的手机里发出。手机屏幕显示着正处于通话的状态,来电方却是未知。库拉索将音量切到了公放模式,众目睽睽之下,威士忌也不能假装没听到了。 因为她的上司的原话是:不要给威士忌挂电话的机会。 “深更半夜接到老男人的电话,我也并不觉得有趣,rum。”威士忌把对方的代号念得犹如一声叹息。 “年轻人,太过傲慢容易犯错。”代号朗姆的声音似乎表现出极高的涵养,只不过经过变音处理的音色让人听上去又不那么可信。“不要以为只有你的时间宝贵,如果不是为了避免你耽误boss的正事,我也懒得过问你做什么。你还记得你来日本的任务吗?” “什么时候我的事,轮到你多嘴了?” “在北美是轮不到我多嘴,但这里可是日本。你知道我有权过问,whiskey,不要太任性了。” 第62章 田纳西按了按面具,只觉得额头又开始突突地疼,同时耳边传来了麦卡伦一声极小声的“哇哦”。 “哇哦!赞美rum先生的勇气!他怎么尽往老大雷区踩?他是仗着本人没到场老大杀不了他吗?” “这么看来,rum即将接手总部情报部门的消息是真的了。”艾莱则忙着从只言片语中分析有用的信息。 而其他散落的代号成员们,不论对威士忌或朗姆的身份是否了解,都一幅“他们说的话是我能听的吗”的微妙表情。 威士忌嘴角的弧度始终勾勒着灿烂的笑容,“怎么,你向boss打小报告了?是哪只老鼠向你通风报信的?” “收集情报是我的工作,何况向我提供情报又怎么能称作老鼠?我只是为了避免任务冲突,向boss询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不是来日本处理叛徒的么?你现在做的事和你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对方发出一连串语气客气但内容极其不客气的质问。 威士忌微微仰头,月光落在他戴着半张面具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你着急了?”他不答反问:“是因为今晚出事的极道组织里有不少你的金主爸爸吗?”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你确实没资格过问我的事,我只需要向boss解释而不是你。” “这句话我同样还给你。”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手机扬声器里的声音提高了指责意味的语调。 “我知道,这不是抓老鼠么?老鼠到底在哪里,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可你不是——” “砰!”枪声骤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一颗子弹射中了库拉索手中的手机,同时擦伤了她的手掌。 “啪”的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当中黑乎乎的孔洞还冒着轻烟。库拉索紧紧捂着手掌,反射性地退了一步,咬牙看着行凶之人,不吭一声。 “话可真多,所以我最讨厌接他的电话。”威士忌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他笑着招呼库拉索,用十分礼貌的态度说:“请转告你的上司,他有意见可以找boss,我只接受boss的命令。” ——至于他能找的boss是哪一个,那就不重要了。 周围一些定力不稳的代号成员,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这我能听吗”升格为“我会被灭口吧”。 威士忌看着库拉索沉默地欠了欠身,转身快速离去,回过头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安德卜格身上停顿了一下,又飘过不受信任的新人们。 “我说的是真的哟,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叛徒,只不过我觉得目前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哼笑了一声道:“是不是老鼠,不都得替我做事么?” 在场的卧底们不由心中紧绷。 安室透瞥向库拉索离开的方向,却不确定威士忌口中的叛徒,是指卧底,还是自己给朗姆通风报信被发现了?可惜在听到朗姆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没想到威士忌就这样态度恶劣地将人打法走了,以朗姆的地位都不足以对威士忌造成威慑。 难道说威士忌更受组织boss信任吗?不过刚才的对话可以证明一件事,组织内部果然有对立的派系,譬如威士忌和朗姆,他们的矛盾已到了完全不加掩饰的公开地步。这对年轻的公安来说,无疑是一个可以乘隙而入的着力点。再神秘的组织,一旦从内部出现裂痕,就有彻底瓦解的机会! “可,您不担心叛徒坏了您的计划吗?”一个代号成员小心翼翼地问。他似乎被威士忌刚才毫不客气正面怼上朗姆的架势唬住了。 毕竟他们不熟悉威士忌,却大都知道朗姆。作为备受上层重用的干部级成员,这几年朗姆在日本总部的影响力正不断加深,很多代号成员在不同任务中与他或者他的部下接触过,就算没有也听过他的威名。可以说虽然不及风头最盛的琴酒,朗姆也是日本成员们如雷贯耳的大人物,甚至有传言朗姆可能是组织的二把手。 而敢直接挂朗姆电话的威士忌,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瞬间飙升到一个新高度。 “没有发生的事,担心有用吗?”威士忌微笑着回答:“敢坏了我的计划,就要被挫骨扬灰的觉悟哟。” 回应他的是一片如同死寂的安静。 “好了,没了恼人的苍蝇,我们继续。” 威士忌蹲下身,指尖触动密码,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一股冷气从箱子里四散开来。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组被固定在黑色架子中的透明试管,每根试管内都盛着半管水一样无色的液体。 “这是美国某个军方生物实验基地的淘汰品,因为可能具备某种商业开发价值,而被转交给一些知名大学实验室做研究,在运输过程中由于‘意外’流入了特殊市场。” 威士忌拿出一管试剂,轻轻晃了晃。 “对于各位来说,它的价值可能和氰/化/钾没什么太大差别,但它的保质期比较短,起效需要时间,可能在杀人越货的时候还比不上你们平时用趁手的工具。不过对有些人来说,它却可以是——梦寐以求的奇迹。” 威士忌说着盖上冒着冷气的箱子,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继续打开了另一只箱子,里面满满当当整齐堆叠着一捆捆文件夹。 “猜猜这是什么?”他从中随机抽出一份,另一只手抬枪一点,就这么随意地点到了绿川真身上,“scotch,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然后告诉你的同伴。” 安室透默默握紧拳头,看着幼驯染沉默地上前。 绿川真接过文件夹打开,目光一凝,眉头微微一蹙又松开。 “是什么?”威士忌侧了侧金色的脑袋。 “一份警方内部存档的笔录。”绿川真不动声色地说。 威士忌点了点头,“那么,给你一分钟读一下。再说说看,笔录大致说了什么?” 绿川真低头,用上了一目十行的速读能力,快速翻阅了笔录的文字记录。他着重记下了关键词信息,在威士忌提问之前抬头,沉声开口: “笔录是小早川绫香与细田贤也的纠纷调解。小早川因为目睹细田向邻居索要保护费,出面阻止细田并对细田进行了人身攻击。细田是东城会涉泽组旗下喽啰,小早川此后经常受到涉泽组成员的骚扰,丢了工作,男友遭人威胁后提出分手,唯一的兄长在与细田的争吵中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导致瘫痪。最后小早川同意调解,在支付了细田精神损失费2000万日元后达成和解协议。” “唔,一个听起来有些老套的故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却是被毁灭的人生。”威士忌语气中带着怜悯,“在这份档案的最后还有一页组织情报人员记录的小早川绫香的经历。你可以读一读。” 绿川真翻到最后,在那薄薄的一张纸上,读到了一个女人不幸的半生。 小早川绫香十岁时父母双亡,被唯一的亲人,当时刚成年的兄长小早川文介独自抚养长大。二十一岁时她因为躲避涉泽组的骚扰出了车祸,留下后遗症无法再从事舞蹈工作,并与男友分手。小早川文介瘫痪后,她为了照顾兄长选择了妥协,卖掉房子用以换取细田放过他们,剩下的钱带着兄长到乡下租房养病。可惜去年,长期瘫痪使得小早川文介罹患重度抑郁,最终自杀身亡。 “你看,这样的经历换成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让这个叫细田的人体验一下不同风格的死法,至少一周之内每天都能死出不同姿势。但换成一个普通市民,她又能做什么呢?报警吗?警察已经在笔录中给了她答案。” 绿川真垂眼,掩去眼底的不忍和愧疚。是警察失责,他无法不这么想。如果档案记录的都是真的,警察没有在她求助时伸出援手,反而纵容了加害者的变本加厉。 “她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有如何让一个人轻易死亡的知识和经验。而细田贤也,如今他已经是涉泽组备受器重的干部了。作为普通人,小早川什么都做不了。在她的兄长死后她改名换姓,沉默地生活,仿佛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但实际上,你们觉得她真的忘记了吗?如果有人告诉她,有一种药用最简单的方法就能杀人,无色无味还难以检测,你们猜,说这话的人会被她当成疯子,还是当成——满足愿望的神灯精灵?”威士忌的语调带着几分如同舞台上演绎台词的起伏。 绿川真蓦地抬头,瞳孔微缩。“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们把这些东西给她送去吗?” “是的,送过去,并且教导‘他们’——而不只是‘她’该怎么做。”威士忌用脚轻轻踢了踢装满文件夹的箱子,“这里装的都是各个警察署中被挑选出来的案件记录。每个当事人都因为当地极道组织,要么被毁掉人生,要么失去亲友。而犯罪者却因为极道势力庇护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制裁罪恶的机会交给他们,今夜你们会是正义的使者,他们会感谢你们的降临。” 那边传来麦卡伦的嬉笑声:“日本的正义使者是不是叫奥特曼?” 第63章 威士忌回头,温和地问:“那么需要给你准备紧身衣吗?” 麦卡伦顿时噤若寒蝉。 安室透却焦急万分,他注意到幼驯染脸色都变了。 这个疯子!这是一个十分恶毒的主意!别看威士忌没要求他们直接下手,却等于把更多普通人拖入这场极道的战争!这些普通市民的个人复仇行径,很可能使得极道内部的火并转化为极道对普通人的社会动乱,届时恐怕甚至会惊动日本政府出动自卫队直接干预! 真到了那个时候,日本极道组织就算不可能真的完全灭干净,也差不多完了。可问题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一定要阻止他!这是安室透当然的想法,但在此之前,他更焦急的是幼驯染的表情露出了端倪! 就在安室透试图冒险出声提醒对方时,突然听到了诸星大的声音: “whiskey大人,这种药物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它看起来太过脆弱,并不适合随身携带。” “你背后的房子里,有两箱低温运载器,每一只可以装载六份药剂管。剩下的药剂也在那里。过会儿你们可以自己去取。”威士忌的目光转向诸星大。 绿川真连忙跟着转过头,掩饰刚刚瞬间的失态。 “这种药物有名字吗?”诸星大问。 “lucky kiss,”威士忌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轻轻一碰,“幸运之吻。” 不远处,安室透惊疑不定地审视着诸星大的表情,他不确定这人是否注意到了hiro方才的异样。是巧合?还是对方察觉了什么?如果是后者,诸星大又为何要为hiro遮掩?他可不觉得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会安什么好心! 但当务之急,还有谁能阻止威士忌吗? 这时,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出现在这片楼房的入口处。 代号成员们正议论的声音一顿,其中一人叫出了对方的代号: “tequila?你迟到了!” 第82章 因为下巴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龙舌兰向他们走来,他的外套有不少破损,帽子倒是牢牢地扣在头顶。他的脸上除了之前被警告时留下的伤痕,又多了不少擦痕,当然他本人不会对颜值太过在意,除此之外他似乎没受到真的会影响行动的伤势。不过从不怎么利索的步伐,也能看得出来或许他还有额外的遭遇。 “抱歉,whiskey大人,我来迟了。但您应该愿意听听我的解释。”龙舌兰一开口,浓浓的关西腔透着一丝古怪。 威士忌打量着他面上隐约的忐忑,却没找到半点紧张之意,微微挑眉。 “哦,是的,我向来通情达理。”威士忌勾了下嘴角,忽地抬手,“砰”的一枪崩掉了龙舌兰的帽子——快得根本让人看不清动作——随后道:“说吧,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第二次被人用子弹掀翻帽子的龙舌兰捂着头顶,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不敢再造次地低下头。 围观者中的麦卡伦目光扫过他凉飕飕的脑袋,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蠢货不长记性。” “抱歉,whiskey大人,”这一次龙舌兰的语调真诚得多,“本来我负责引导东城会堂岛组的行动,但随后接到新的命令,协助清理堂岛组造成的外围骚乱,所以晚来一步。” “新的命令?”威士忌握着枪的手放松地垂落在身侧,不过谁也不怀疑他能在下一秒就射中任何预期的目标。他的喉咙发出某种危险又迷人的音调:“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下令?rum?” 龙舌兰咽了咽口水,他直觉要说出口的名字格外危险:“是……gin。” 夜色下的空地安静得像坟场。 在令人窒息般的静寂中,威士忌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轻微的振动。 他拿出手机,垂眼看向屏幕。 【出来,你一个人。——gin】 威士忌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whiskey大人?” 有代号成员发出疑惑的声音。诸星大跟着威士忌的方向走了两步,就看到田纳西挡在前方,投来警告的目光。还有艾莱威士忌和麦卡伦威士忌,他们站在不同位置,但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何时拦在了威士忌背后。他们看向众人的视线,带着如刀一般冷厉的审视。 威士忌走到外面,左右环顾。右边的马路笔直伸入黑夜,空无一人。但在一条街巷的交叉口,他看到半个黑色保时捷的车头探出围墙。 威士忌朝着保时捷走去。即便光线昏暗,隔着玻璃也能看到驾驶位上的男人有着一头银色长发,在清冷的月光下十分醒目。 车内的后排位置,还有一个人影。 威士忌靠近后车门,摘下面具微微俯身,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候道: “这么晚了您怎么出来了?” 后窗徐徐降下,车内的灯光缓缓亮起,露出巽夜一的脸。 不知是否灯光的关系,他的脸看起来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唇色极淡,隐约有些泛紫。他还穿着之前躺在床上时的那身睡衣,敞开的领口隐隐可以看到脖子上微微泛青的血管。他的睡衣不少地方沾上了灰黑的尘土,脚上踩的拖鞋更是蹭到了许多泥渍,就这么坦然地踏在车内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了一道道显眼的痕迹。在他的肩上披着一件有些不合身的黑色风衣,仿佛是出来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只能借用别人的。 现在是入夏的季节,空调的冷气往往能把气温降到秋天,但此时车内传来的气流却带着一股热意。可是坐在车内的这个人看起来很冷,他整个人像块冰雪一般,从面色到表情到气息,都没有半点热乎气。 当威士忌看清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时,心头陡然一惊,瞬间变了脸色:“您这是——” “whiskey。”巽夜一打断他,拿下了面罩。 尽管他的声音有点轻,像是力气不足,但语调十分平稳,因此说出来的话有种格外冷酷的意味: “滚出日本。马上。” 他没有让他解释,也不做任何询问,只是直接下令。 “boss!” 威士忌扒着车窗看着他,目光奇异。 “您是生气了吗?您是在生气对吧?是为了什么?告诉我,您在为谁生气?” 然而巽夜一却吝于再多给他半分注意。他重新扣回氧气面罩,靠着椅背,闭上眼。同时车窗快速升起关闭。琴酒发动车子,开上马路,黑色的车身如离弦的箭射入夜幕,喷了威士忌一脸的尾气。 在车身与他交错的刹那,琴酒给了他一个想要一枪崩了他的眼神。 威士忌没有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注意。金发的头颅在混乱的思绪中慢慢晃荡出最重要的一个认知: boss真的生气了。 ——太糟糕了……但好极了…… 当田纳西因为上司迟迟没回来而出来查看情况时,就见威士忌一个人站在路中央,垂着脑袋的样子如同下雨天被打湿毛发的大型流浪狗。 “老大,”田纳西威士忌飞快地把这种缺乏尊重的联想从脑海里剔除,走上前低声询问,“日本的代号成员还在等着您的指示,您看?” “日本的代号成员?关我屁事。” 威士忌叹了口气,在部下满头问号的目光中毫无形象地蹲下,有些挫败地抱着一头金毛。 “gin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怪不得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唤。speyside那帮废物,居然没一个发现的吗?vermouth也是,连个男人都拴不住,废物!花瓶!难怪奥斯卡的含金量越来越低……” 田纳西从只言片语中迅速抓到了关键信息:在北美分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琴酒已经回到日本了。 “老大,您刚才是见到gin大人了?现在怎么办?计划还要继续吗?” “计划?什么计划?” 威士忌的语气理所当然地表达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态度。他站起身,浑身散发的阴郁浓烈得仿佛能当即长出一茬茬蘑菇。 “我只是考察一下日本的代号成员遇到状况时的快速响应能力。现在考察结束了,让他们回去吧。” “哎?等等!您去哪儿?” “回美国。boss让我马上滚。”他死气沉沉地看了部下一眼,“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你们处理完了再滚吧。” 忠心耿耿的田纳西威士忌看着自家上司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吧,不管怎么说,至少警报解除了。 第83章 在伊势志摩的外海,有不少备受富豪们青睐的私人岛屿。这些散落外海区域的岛屿不仅自然风光靓丽,地理位置上又离志摩半岛不算太远,既能保证私密性又能确保往来城市的便利性——当然这里的便利性指的是半个小时内飞机能抵达的距离,毕竟买得起岛屿的富豪哪个没有私人飞机呢? 其中一座不会标注在寻常地图上的岛屿,同样早几年就被人匿名购买,并建造了豪华的度假庄园。但平日里除了定期给岛上人造设施做保养的工人,少有人影出没,海鸟才是这里的常客。 第64章 不过这天海平面刚刚跃出晨光时,岛上突然热闹了起来。 庄园内的房间一盏盏灯光亮起,不时有船只和直升机靠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穿着黑色工作服的人员进进出出,人声的喧哗惊得海鸟们在海岸盘旋,迟迟不敢降落。 巽夜一知道自己被送到了伊势志摩外海的岛上。他对这座岛屿的开发设计图还有印象,除了度假庄园,这里其实隐藏着一个水下基地,建造了海洋实验室和满足特殊需求的训练场。因此这里有非常齐全的医疗设备,但去年改造完成至今,还一直没来得及投入使用。 他知道是琴酒把他送到岛上,也知道他们联系了玛格丽特,他知道周围人在做什么、说什么,但他始终不曾睁开眼睛。 纵使他醒着。 因为那需要力气。这具身体除了自主呼吸还能勉强维持,其他半点动作,哪怕只是撑开眼皮的力量,都已经透支干净了。 当所有的能量优先供给大脑,躯干只能维持如同植物人的状态,以确保大脑的正常运行。 所以他醒着。 他醒着听到周遭来来往往,感受着周身气流的改变,耳边总是传来仪器“滴滴滴”的响声,夹杂着各种小心的克制的谈论,那些声音里充满了谨慎与紧绷。 当听到有人提起了威士忌,他动了动唇:“不……” 他做出了回应。或者他以为自己做出了回应,虽然他并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不想听见这个名字,至少短时间内,他并不想听见这个让他感到不高兴的名字。 好吧。他承认他大概是在生气。 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因为连生气他都觉得费力。 当然,这只是代价而已。挽回一个险些崩塌的世界,怎么可能不支付代价?能量等价交换是宇宙恒定的真理。他支付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至少他又争取到了时间。 只不过现在,他唯独感受不到的就是时间。 他想睡一会儿,如果能睡着就好了,那会让他安静下来。 可是他无法入睡。明明这种状态他最熟悉不过了,在过去他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不曾拥有过睡眠。只是在经过几年正常作息的生活后,对于曾经无比习惯的一切,他居然怎么都无法习惯起来。 没有睡眠绝不是愉快的体验,特别是在他无法自主行动的时候。睡不着,不能动,思维会过于散漫和奔放,不管愿不愿意,记忆的沉渣很容易在这时又泛上脑海。 “你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 那个他看不清容貌的、想不起完整信息的人影又飘飘忽忽地浮现。对方就站在他记忆的彼岸,又仿佛站在他面前,轻声地笃定地说着话。 “那些问题会来自于你对自己的认知。这么久以来,我们早就习惯了如何当一个合格的路人,一个总能精准死亡的炮灰。我们能掐准每一个时间点,又懂得最大程度利用时间点。可是,你试过不精确的活法吗?真实的人生,没有人能完全按照计划而活。正如独立的世界,都是跳脱剧本的存在。”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您睡不着,是吗?”白兰地的声音覆盖了记忆中的话语,“我给您念书吧,上次那一本书,还没给您读完呢。” 不,其实他不怎么想听诗歌。但是……算了,比起睁开眼睛出声反对,听对方念诗倒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我依旧挺立着,我以稳健的步履在尼罗河岸上行走。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那么请告诉我,我们怎能在同一的地点和同一的时间相会呢?” 记忆中语调模糊的话语,又渐渐盖过了现实里白兰地柔和的诵读诗歌的声音: “每一个世界只有一个,即便他们来自同样的投影主体,在同一地点和同一时间,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影子、完全相同的人、完全相同的意识。所以千万不要被你的五感和记忆迷惑,正如他们从来不认识你一样,你也从来不认识他们。” ——是的,我知道,不要再反复强调了,我并没有忘记。 那一张张储藏在记忆深处的面孔,不断地浮现,又分解。 ——只有我记得的记忆,其实没有意义吧。 “嘀嘀嘀嘀——”机器尖锐的蜂鸣像红色的熵一样令人烦躁。 ——所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我? “那当然是因为——” “margarita!快来!” * “就是这样,boss快死了也不想见你。” “什么叫‘boss快死了’?!brandy你他妈的给我说清楚——” 北美纽约州某处组织秘密基地。 因为门没关紧,站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上司和其他干部通话的田纳西不由冷汗直冒。 他没敢进去,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里面传来“咣”的巨响,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被砸坏了。想到最近金额高昂的物损清单,田纳西就有些头疼。 自从他们回到美国,组织北美分部的成员简直人人自危。威士忌身上宛如实质的凶残气息,连个苍蝇都不敢靠近他两米之内。 而作为威士忌的心腹,北美分部的重要干部,田纳西就没苍蝇这么好运了,在麦卡伦都躲着走的时候,他还得天天跟上司汇报工作。 不过他多少也知道上司暴躁的内情:听说他们回美国后,boss旧疾复发,别的干部都秘密飞去了日本。上司当然也想回去,但被boss禁止赴日,几次申请都被无情驳回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老大能忍耐多久……田纳西深吸一口气,等到里面似乎恢复了安静,便敲了敲虚掩的门。 “老大,是我。” “滚进来。” 田纳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就看到威士忌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纸张和模型等物品,损坏的桌椅东倒西歪,地毯上还沾上了水迹和一点血迹。 田纳西瞥了一眼威士忌还在滴血的手,走到墙边拿起掉在地毯上的手机——显然它先前被人砸到了墙上,万幸的是除了外壳有一点类似遭遇外力挤压这种不科学的裂痕,并没有产生足以罢工的内伤——他走到上司跟前,将手机递了过去。 “vermouth等了您快一个小时了,她说有重要的事要见您。” 第84章 “让她滚。”威士忌简短地回答。 “是。”田纳西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开口道:“brandy大人的话您别在意,boss应该没什么事,不然brandy根本不会接您的电话……” “tennessee,”威士忌转过身,他的脸庞出乎意料的平静,半点儿没有愤怒的痕迹,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冷淡,“零号房有人么?” “呃,不,现在没人使用。”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零号房都是闲置状态,闲得快成为成员们闲暇之余的“基地怪谈”了。 不过这座基地的零号房,在外界的流言里有着令人闻之色变的威名。最初它是前任北美分部负责人留下的一间刑讯室,因为那位负责人的个人爱好,里面种类繁多的设施几乎可以视作人类刑讯博物馆。 在威士忌接手后,这里就真的成为博物馆式的存在,只不过展示的对象往往被迫到此一游,目的是对他们造成心理威慑。 以威士忌的性格来说,基于一点洁癖他不怎么喜欢血淋淋的提问方式,但他不介意让别人以为他喜欢。甚至他进一步丰富了那些“唬人的摆设”,偶尔也会亲自上手,可惜往往才刚刚做个样子,对方的心里防线垮得跟豆腐渣似的。 但眼下当田纳西听到上司提起这个地方时,不免心头抽紧——其实零号房还有一个用途,只不过很久未曾启用了。 “我去里面冷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除非fbi局长或者美国总统上门,不然有什么事你看着办。”威士忌吩咐道,他的语气如同只是谈论“出门散步去去就回”一样淡然。 田纳西苦笑,他对这句话的理解和“天塌下来也别找我”没什么区别。他还想劝说什么,但抬眼触到威士忌清冷的目光,反射性地低下头,在上司越过他向外离去时轻声应道: “是,请您放心。” 威士忌独自来到基地的最底层,在地下深处,走廊的尽头。 门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内传来。 “通风系统坏了?”威士忌问。 “不,刚才有个标本罐子打翻了,我自己清理了一下。味道还是很重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男子。他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发际线已经十分靠后,勉强看得出几分年轻时还算英俊的面容,已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遮盖,这让他极其突出的鼻子在整张脸上更为触目。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套着件白大褂,正低头站在房间一隅的实验台前做着不知名的化学实验。不过这种人们刻板印象里本属于医生或科研人员的形象,被他阴鸷的眼神破坏殆尽。 第65章 “算了,没关系。”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和衬衣,挂进一旁的衣柜里,露出肌肉线条十分优美的上身。“你在做什么项目?需要给你一点测试数据吗?” 年长的男人露出微微诧异的眼神。 “您的意思是,今天是您自己么?” “是的,显而易见。”威士忌催促道,“你想让我试试哪个?” “……呃,请原谅,我有点惊讶。毕竟您很久没自己下场了。”男人干咳了一声,转过身在身侧的控制台上摆弄了几下,“那么……或者可以请您测试一下这个。” 他们面前的墙壁内发出一阵“嘎嘎嘎”的摩擦声响,随后墙面露出一扇门,从下往上升起。门后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隔间,里面除了一个造型有点像十字架的刑具,其他空无一物。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杰克,他们说你总是抱怨缺少样本。” 名字叫杰克的男人,在组织里更多的时候被记住的是“黑杰克”这个绰号。他自认是一名科研工作者——正如他常年身上穿的这身白大褂代表的意义一样——甚至不是代号成员,只是以外围成员身份被威士忌特聘为顾问,但实际上在这座基地里,他的名号比很多代号成员响亮得多。毕竟他可是零号房的负责人。 “您又不是不知道,您的身体数据和常人不同,对我的研究项目并没有太多可取的价值。而且每次在您使用过后,我都得给您用过的这些器械重新做保养和维护,真的非常麻烦。” 杰克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手下不停,在威士忌站上指定位置时立即启动按钮,用坚固得足以固定住犀牛的钢圈,将对方的手脚固定在了刑架上。 “知足吧,老伙计,现在可不是你能挑挑拣拣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那么您准备好了吗?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今天需要这个,但因为您很久没来体验了,从安全角度考虑,建议您先从第二烈度开始,给身体一个适应过程。” “不,不需要,直接从第五烈度开始。”威士忌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刑架冰冷的温度贴着背脊的皮肤传入体内,稍稍平复了些许心底某种难耐的灼烧感。 “……如果这是您的命令,好吧。”老杰克无奈地摇摇头,同时将监控他生命体征的探测仪悄悄连上了内部某个警报系统,以便万一发生什么问题能第一时间将情况传送给田纳西威士忌。 在组织苟且多年,这把年纪还能在威士忌手下保有稳固的位置,全在于多年来他深谙自保之道。 威士忌心想,老杰克这个变态大概又在腹诽他有病。 但他从未否认过这一点,他确实有病。毕竟他们这些从组织实验室里活下来的人,哪个没点毛病?好比他当初接受的人体实验,是关于人体潜能激发的项目。项目发起者试图揭开人的身体在遭遇危机时能产生宛如超人的瞬间爆发力的根源,以便人为制造出超级战士——就算比不上内裤外穿的超级英雄,至少能比一比那位身体和盾牌一样抗揍的队长。 当然,这种影视剧已经老掉牙的设想,在现实里还是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而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并且身体的力量、速度和抗打击力都远高于常人,但因为体内激素的反馈调节系统受损,经常陷入失去理智的暴走状态,一度因为造成实验室人员伤亡而差点就被直接处理掉。 所幸他的身体数据在当时还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因此被扔到了关押鸡肋实验体的基地自生自灭。后来他靠着巽夜一私下制作的药物逐渐摆脱了随时可能失去神智的危险状态,但因为遗留的后遗症,偶尔还是有复发的可能。 “如果你还能保持清醒,就尽量不要吃药。这种药对你的身体同样会有损伤,若是产生药物依赖也是很麻烦的事。” 这是boss当初的忠告,这些年来他始终遵从着他的建议。每当心底的戾气在侵袭理智时,他就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正如现在,唯有疼痛和鲜血,才能让他恢复内心的克制与平静。 第85章 刚拆封的扑克牌,贴着指尖的触感十分细滑。 安室透用手指轻轻翻开牌面的一角,看了眼坐在牌桌对面的人影。室内刻意营造的光线,令人很难看清对方的相貌,但大致能辨别出那是一个个头不高身材却颇为壮实的男人。 “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牌可能是同花顺,也可能是对子。你还跟么?”男人的声音经过变音器的处理,听上去令耳膜略有不适。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您这么说……我放弃。” “你放弃?放弃什么?”对方显然听出了他一语双关的意味,“放弃gin,到我这里来?” 安室透微笑着反问:“为什么不是我放弃您的邀请呢,rum先生?” 对面那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朗姆,愿意真人出现在他面前——哪怕是做了伪装——也算是对他的器重了。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局面。选择gin?别傻了,他难道有选择你吗?显而易见,他更看重狙击手。比如那个rye,他总有接不完的任务,而你又在做什么?给个关系户做保镖么?” 朗姆没接触过蜜酒,也不认识这个代号——当然组织那么多人,他不可能认识每一个——这次这瓶掺糖的酒引起他注意,还是因为他看好的新人波本。 仅仅一个关系户是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干部朗姆关注的,毕竟组织建立时间久了,谁没几个亲友想塞进来捞点好处呢?企业做大了常见的现象,组织做大了也会有。即便是他自己,偶尔也会看在丰厚的报酬上,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代号身份,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拉拢有能力成员的手段之一。 不过他以为年轻气盛的新人未必能接受这种事,他不认为像波本这种一看就野心勃勃的家伙,有足够的隐忍蛰伏于现状。波本显然是个机会主义者,否则此刻也不会坐到牌桌对面同他装模做样了。 “保镖也没什么不好,任务轻松,奖励优渥。”安室透做出不怎么在意的姿态,心里却想着:其实他现在连保镖都没得做,他根本见不到蜜酒这个人。 那天晚上他猜威士忌是去见了琴酒,因为随后前者人就突然不见了。而威士忌的几个部下把他们打发走后,也再没有出现过。之后他虽然未曾见到琴酒,但在基地又见到了一度跟着琴酒一起消失的几张面孔。至于接受威士忌召集的代号成员们,反倒迅速消失了踪影。唯有诸星大收到琴酒下达的新任务,又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但是安室透则完全闲置了下来。他不像绿川真还能在组织的内部网站上接一些无关痛痒的任务,因为他原本保护蜜酒的任务并未被通知结束。 可是他却再也得不到巽夜一的消息,只从他平时上班的公司打听到,“设计师巽夜一”有事请了长假回老家,但连谁替他请假都不得而知。 最后安室透从组织内千方百计打听来的消息,蜜酒由于某些原因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是因为威士忌的关系吗? 安室透只能这么猜测,他至今不知道蜜酒和威士忌到底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威士忌虎头蛇尾的覆灭日本极道行动,又因为什么毫无预兆地中止。但他无法不担心,既担心巽夜一,也担心自己是否也会受牵连——他当时只想着要阻止威士忌,现在回想起来,他无法确定自己情急之下是否有保持足够的谨慎没漏破绽。 至少威士忌当时对朗姆说的那句“老鼠到底在哪里,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他无法不在意。威士忌是发现他们之中有卧底吗?还是有人做了什么引起了威士忌的警觉? “在我面前没必要伪装,你想什么我很清楚。但我的耐心有限,”朗姆那令人无法忽略的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拉回了他的心神,“我虽然看好你,但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同样也看好scotch的潜力。当然我更欣赏你,所以我愿意先给你机会,不过机会只有一次——现在就告诉我,你的选择。” 声音的主人伸出一双手指粗短的大手,一张一张翻开了自己的牌面。 黑桃同花顺。 “你只有六十秒的时间思考,bourbon,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安室透沉默片刻,微微抬头,扬起灿烂得令人不安的笑容,逐一翻开面前的五张纸牌。 红心同花顺。 “我想好了,我的选择是——” * 当有着一头深红色头发的男人出现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时,金发女医生显然有些吃惊。 “你怎么来了?” 男人眼袋有些深,一脸睡不醒的困倦,缺少打理而翘起不少细毛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一身黑色的工作服更是被穿得皱巴巴,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几天没换过。 这么一个外表瘦弱,浑身散发着加班狗气息的男人,和气质冰冷宛如金发尤物的女医生同处一室,明明画风完全不同,却在气质上微妙地具备着某种相似。 第66章 “看到我让你这么惊讶吗,margarita?”男人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发,像个不擅长主动交流的程序员,笑得有些尴尬。 “我以为你会在哪个洞穴里呆到世界末日,原来晒到太阳并没有让你融化么,bitters?”玛格丽特淡淡嘲讽。 代号比特酒的男人察觉到同僚若有若无的敌意,不在意地笑了笑:“虽然我确实这么希望,但我想boss应该是想要见我的。” 玛格丽特瞪着他,冷冷地说:“boss需要休息,不适合见客。” “我又不是客人。他能入睡了是吗,你给他用了hps107-8?” “你何必明知故问?”她讨厌极了男人这种无辜又直白的态度,但偏偏他有权过问,她不能拒绝回答。 “hps107-8什么时候通过临床测试的?你并没有上传相关记录。” hps107-8是入眠剂hps107的8号改良剂。顺便一提之前曾轻松放倒整个拘留所的催眠瓦斯,以及琴酒用以让泥惨会非战斗减员的相似气体,都是hps107的衍生产物。 “在我这次回来之前。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报告。”玛格丽特的语气仿佛能吐冰渣,“我知道这不合规定,但是急从权,我是他的医生,我比你更清楚什么药剂适合给他使用。”她在最后半句话上加重了音调。 “例行询问而已,margarita,我不是质疑你的治疗方案。”比特抬起双手做了个如同投降的动作,有些底气不足地提醒:“记得尽快把记录存档。” 第86章 玛格丽特撇过头,用鼻音回了句:“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屏幕,手指轻扣一个按钮。前方的墙面渐渐转为透明,展现出一间摆满了医疗仪器的卧室。从他们的视野可以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浑身贴满了连接各种仪器的电极,被盖在氧气面罩下的面孔白得几乎没有活气。 “现在boss情况如何?”比特注视着床上的人影,轻声问。 “补充了超剂量的‘尤尔德之泉’,目前稳定下来了,再过几天应该能撤掉呼吸机。但身体机能要恢复到正常状态还需要时间,所以你最好长话短说。”玛格丽特警告道。看着那人睁开眼睛,她转过头不情不愿地说:“你可以进去了,boss醒了。” 比特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一手捂着胃,低声咕哝:“进去了大概会挨骂吧,怎么办?突然有点紧张呢……” 墙边的移门向两边打开。比特深吸口气,就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第一次到大公司面试一般,忐忑地走进了卧室。 他径直走到床边,手搁在背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玛格丽特一脸不满地按下按钮,将墙面恢复原状,隔绝了直接能看到内里的视线。 “boss。”比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精巧的折叠键盘,架在床上巽夜一的手边,连接上手机说:“我想您需要这个。”隔着氧气面罩显然不利于交流。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单手在键盘上虚虚按了几下。键盘的灵敏度极高,几乎立刻就在手机屏幕上转化出一行文字: 【你来做什么?】 “听说他们又给您开出了病危通知单,我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吧?总得过来探望一下。当然也有些事需要请示您。” 巽夜一抬了抬眼皮。 比特单手推了下黑框眼镜,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在美国读书的宫野志保,前两天越过了她的临时监护人给那位传信。” 宫野志保……真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巽夜一敲着键盘: 【你是想说,乌丸的邮箱居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破解了?】 “她可不是普通的十二岁小女孩,”比特提醒道,“我十二岁的时候可考不上美国的常春藤。”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报考机会。】 “感谢您对我的肯定,boss。”比特客客气气地扯了下嘴角,“说回我们的十二岁天才,她千万百计搞来那位的邮箱,只是为了请求组织能让她姐姐宫野明美去美国陪读。宫野明美虽然只有十九岁,但在美国算成年了,她认为可以担任她的临时监护人。当然这条消息被我拦截了,因为您特地关照过,因此我想请教您该如何处理?说实话这样的天才,现在派给她的临时监护人恐怕看不住她。” 巽夜一沉默了一下。 听到宫野明美这个名字,他首先想到的却是赤井秀一。既然眼下赤井已提前成为了日本的代号成员,或许可以让宫野明美避开点。 他的手指在小巧的键盘上飞快跃动:【答应她。宫野明美可以去美国照顾她,但不能作为监护人。让whiskey看好她们,新的监护人由他物色人选。】 “明白,boss。但这样真的没关系么?”比特的目光透过镜片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色彩,“不把宫野明美牵制在日本,宫野志保那么聪明,恐怕不会安分地听从组织安排。” 【没关系。】 在巽夜一看来,作为世界核心身边的重要人物,现在的宫野志保,未来的雪莉酒灰原哀,终究会回到日本。他不能冒险过多干涉如宫野志保这类将来会与数不清的案件产生牵连者的行动轨迹,但对宫野明美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他想尝试一下短期内将她调到美国,是否有机会避开原有的命运。 “好的,我会关照whiskey处理好宫野姐妹的事。说起来这次因为whiskey,还真钓到好几条鱼,其中包括一位在组织多年的代号成员,没想到他是cia的卧底。” 巽夜一的眼皮一跳,被cia这个词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是这次上钩的鱼的名单。”贴心的部下不等boss询问,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只手机,将名单显示在屏幕上,还附带彩照档案,甚至能根据boss眼球转动的频率配合地调整屏幕翻页的速度,以方便对方浏览。 当代号安德卜格酒的伊森·本堂出现在屏幕上,浮现在巽夜一脑海的却是年轻的实习记者水无怜奈的漂亮脸蛋。 “这位也是炸出来的鱼中藏得最深的一条,他加入组织可是有11年了。”比特显然注意到了巽夜一对他的格外关注,“要不是他自己暴露,谁能想到underberg居然也是卧底呢?” 巽夜一的表情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奇异之色,手指敲下问句:【因为whiskey让他忍不住了?】 “因为whiskey快把日本的下水道搅翻了,这么大的事underberg很难装作没看见。别的不说,一个whiskey对cia来说就是一头大肥羊。不过反过来也一样,我相信从他身上同样可以发掘更多丰富的价值。” 比特翻到后页,记录了同时监测到的当时组织内部部分通讯情况,以及他做的相应“修改”。 “就这个结果来说,倒是不太会让rum怀疑whiskey来日本的真实原因并不是为了抓老鼠。rum那么多疑的人,糊弄起来可不容易呢。boss,这些人要都交给gin处理吗?他们可都是日本的鱼。” 【名单交给gin,除了underberg。其余信息可对核心成员和代号成员公开。】 “underberg呢?” 【他有别的用途。】 比特看着他,问:“whiskey知道这件事,如果他问起……” 巽夜一平静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手指不停。 【小早川绫香,这个女孩的情报是你提供的吧?】 “哎?您已经看了whiskey收集的档案?” 【我让brandy读给我听。我告诉他在回欧洲和读档案之中,他只能选一个。】这样巽夜一至少可以不用再听那些总是勾起不愉快记忆的诗歌了。 比特乍舌,“所以他全都读了一遍?那可是整整一箱档案。”或许待会儿他可以给白兰地送点润喉糖? 巽夜一却不会被轻易转移话题: 【whiskey清洗日本极道的计划,你什么时候参与的?】 “……boss您冤枉我了,我并没有参与。”比特无辜地瞪大眼睛,在巽夜一的注视下坚持了两秒,败下阵来,“当然,我承认我是知情的。但知情和参与是两回事吧?我顶多只能算知情不报。” 【你参与了。whiskey的势力在北美,我不认为他的情报搜集在日本也能有这么高的效率,同时做到不被发现。】 “这个么……我确实提供了一点方便。但也只是给他开了后门,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做,那可都是whiskey他们自己选的。” 【但是你引导的。】 即使只看文字,也能清晰感受到巽夜一无比确定的态度。 【因为她让你觉得同病相怜吗?你敢说你没想借着whiskey的手覆灭日本极道么,】他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如同警告似地敲出一个名字:【入江正一?】 “……boss,突然被您提到我的真名,有点吓一跳呢。好久没人这么叫我,听起来都不像我的名字了。”比特摘下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眉眼,此刻冷冽如霜,“还是请叫我的代号吧。‘入江正一’这个人,早在多年前就随着整个入江家,埋入坟墓了。” 第67章 第87章 【回答。】 冷酷的boss不为所动。 “啊,我不否认。人类这种本性阴暗的生物,放纵内心的黑暗比维持表象的光明更容易。即便我的仇早就报了,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想,我的家人就因为这么几个垃圾被强行中断了人生,是不是太不值得了?罪魁祸首难道不是整个日本极道吗?为什么不能让他们都给我的父母和姐姐陪葬?既然警察不敢动他们,那么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来主持正义呢?” 真名入江正一的比特酒阴冷地笑道,转眼又一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中二?但我确实这么想的,当发现whiskey的企图时,我觉得恰好可以让他替我验证一下这种想法的可行性——消灭日本极道虽然风险很大,不过倘若成功的话利益也是巨大的不是么?” 他看向巽夜一的眼神,仿佛在寻求支持的模样,犹如一个刚踏上社会,充满天马行空的想法却不怎么自信的菜鸟。 “所以我答应他不主动说,不过若是您问起,我也绝不会隐瞒。” 巽夜一只是冷眼瞧着他,冷淡地敲下两句话: 【别给你的私心找借口。whiskey的计划弊大于利,根本没有价值。】 “价值?价值不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吗?是的,我当然有私心,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也知道他的计划过于偏激,也许会把组织顶到峰尖浪口,又或者引起那位还有rum的疑心。但要我说,我倒是能理解whiskey的想法,虽然客观上他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点……不过我没有背叛您,您可以相信,对此我问心无愧。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起誓。” 他认真地望着巽夜一,神情郑重地说: “过去您替一无所有的‘入江正一’报了仇,作为回报,我的现在和未来属于您。只是我没想到,您给我的信任出乎我的意料,不仅让我担当a部的负责人,还把组织的通信网络交给我管理。我很感激您的信任和赏识,甚至对这样的信任感到不安。” 他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用几乎自言自语的语气喃喃地道: “说实话有时候我会有种错觉,您看着我时,到底是在看谁呢?偶尔我几乎以为……您认识我很久了,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看着谁?当然是看着“入江正一”。 记忆的沉渣起起伏伏。曾经他认识的那个“家庭教师”世界的“入江正一”,那个他无心之下却成为至交的好友,那个腼腆的、善良的、又无比勇敢的天才,在家教世界成长到能彻底独立之际却最终死于绝望的面孔,这些原本已经淡忘的一切,当他偶然遇到这个世界的入江正一时,再次从模糊变得清晰。 所以他终究没忍住,在投影于这个世界的入江正一陷入绝境时拉了他一把,哪怕明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人类从不吸取教训。那么是不是代表,犯同样错误的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巽夜一思维发散地想,像是根本忘记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 “boss,您在听吗?您会回答我的疑问吗?” 入江正一秀气的面庞却透出一股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气势。但是他刚刚腾起的那点咄咄逼人,就被顶上后脑勺的冰冷枪管给掐灭了。 比特酒先生果断举起双手,脑袋转动稍许角度,眼尾扫到了一个银发黑衣的高个身影。 “gin?” “你打扰到boss休息了,bitters。”琴酒冷津津的声音激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我说,拿枪顶别人的脑袋很没礼貌啊,上次你被人围追堵截是谁给你通风报信,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还是你打算在boss面前内讧?马上要常驻日本的rum如果知道了,恐怕睡着也能笑醒——” 入江正一一转头就看到巽夜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仿佛睡着了,忍不住捂住胃,生气地提高了声音。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不要每次不想回答就当没听到,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任性!别太过分了,boss!” 随即,堂堂组织a级干部,身兼两个部门负责人的核心成员,少有人见过真面目的神秘的比特酒大人,一个所有天赋都点亮在头脑方面的战五渣,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被琴酒揪着后衣领,一路从巽夜一的卧室拖过玛格丽特的办公室,不客气地丢出了门外。 * “铮”的一声,绿川真的手指擦过琴弦,因为弹错音发出不怎么悦耳的动静。 “你说什么?”明亮的猫眼盯着坐在长椅另一边的金发好友,带着几丝不赞同的意外。 被他注视的安室透目光扫过他的吉他,在他继续弹奏之后,才在琴声中压低声音回答:“我接受了rum的招揽。最新收集到的情报,rum将以亚洲地区负责人的身份接管组织在日本的部分事务。简单地说就是,和gin分权。” 绿川真手下不停,但有意识地控制着吉他的音量和节奏,以保证能不错过安室透说的每一个字。 “再对比之前gin和一些代号成员突然失踪,whiskey空降,虽然他覆灭日本极道的计划没有完成就离开了,但同当时rum的说辞两相应征,我的推测是:上头怀疑日本的组织有内鬼,所以调离了gin派whiskey来调查。也就是说,whiskey的本来目的是清除卧底,而不是对付日本极道,这次行动至少rum是不知情的,知情后也是反对的——这就很有意思了。”金发青年虽说是在推测,但语气却颇有点斩钉截铁的意味。 “这和你想要投靠rum有什么关系?”绿川真低沉的声音夹杂在吉他声中。 “你听我说,我猜他那天晚上的行动,也许是私自决定的。”安室透颜色异于常人的眼瞳,流转着闪亮的神采,“目的或许和rum插手日本事务一样,也是为了争夺在组织的话语权。设想一下,whiskey的计划虽然疯狂,但如果真的成功了,在我们看来是灾难,在组织上层眼里说不定是天大的功劳——这或许就是他又突然中断行动的原因。” . 第88章 “你是想说,他中断行动是组织内讧的结果?”绿川真问。 “是的,有人不想他成功而设法阻挠他。rum或者gin,我猜是gin,因为他回来得很突然。不过也可能rum同样出了力,毕竟whiskey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可见他们关系有多糟。”他的金发幼驯染回答。 “为什么不能是这一切都是幌子,为了诈出谁是卧底?” “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不是行动中途停止说不定要连自卫队都要被惊动了,只是抓两个卧底,未免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此时两个年轻的卧底警察坐在公园一隅的花坛边。午时的阳光有些灼烫,即便有宽厚的绿荫遮盖,也难掩空气中的燥意。这个时间段是公园人流最少的时刻,别说散步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连谈情说爱的情侣都很难看到。 “从mead正接受内部审查的消息来看,显然是whiskey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mead遭到无妄之灾。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次半途而废的针对日本极道的行动,既然没能继续,想必行动的发起者得有个‘交代’。”安室透继续说,“不过这方面我能得到的信息不多,whiskey来自北美,在日本很难获取到关于他的可靠情报,无法做更确切的判断。” 他们身处露天环境,又有乐声的掩盖,能最大限度降低交流时可能被窃听的风险。毕竟他们现在讨论的,是绝对不能暴露给组织的内容。 “最重要的是,虽然whiskey突然离开,gin和失踪的代号成员也都回来了,但组织上头对gin的态度……我认为和以前相比已经有所变化。rum会接管组织日本事务的情报,证明了gin可能失去了上层的部分信任——通俗点说,失‘宠’了。”安室透不期然想到了从其他代号成员那里曾听说的,那个听起来像流言的“gin是boss最宠爱男人”的流言。 “你是觉得跟着rum更容易提升地位?”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绿川真很容易明白安室透的思考模式,“还是认为跟着gin不受重视?” “都有。whiskey在的时候,压榨我们做任务倒是一视同仁。但gin的偏向十分明显,他更看重rye。他需要的是狙击手,这方面我没有优势。而我最想混进去的组织情报部门,完全没有深入接触的机会。如果关于rum的情报或者说流言是真的,那么跟着他对我而言,有可能得到更多表现机会。我们不可能一直在组织潜伏,只有尽量往上走,才能用最短时间达成最终目的。” 安室透直视着前方,一只麻雀扑啦啦地从树枝上飞落,在草丛中轻快地啄啄啄。 回想起那天晚上疯狂的失控的一切,回味着当时无比焦灼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他得承认,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 ——并且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如果我有足够高的地位,我就能做更多的事,再遇到那天晚上的情况,我一定能把情报第一时间传出去。甚至,如果我能和whiskey平起平坐,就算不能直接阻止他,但未必不能拖延时间。”他转头,对上幼驯染带着一丝丝忧虑的蓝眼睛,轻声道:“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如果要消灭组织,我必须得爬上更高的位置,越快越好。” 第68章 “但是——” “所以rum的招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契机。rum不仅和whiskey关系恶劣,和gin也明显不对付,我跟着rum一定能有更多机会了解组织内幕。”安室透望着他在世上最信赖的人,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不要担心,hiro,我明白我在干什么,我会小心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一切。” ——还有一条他没有明说但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关键理由,朗姆在他面前提到了hiro。不管朗姆对hiro感兴趣是真是假,他完全不想冒险,不想给对方任何机会和借口,同hiro产生联系。 因为在他的某种潜意识里,朗姆的危险程度在琴酒之上! * 北美纽约州,某个fbi或者cia都想知道但就是找不到的坐标点。 麦卡伦威士忌穿着隆重的燕尾服走在灯光明亮又森冷的基地走廊,他走路的姿势好似身上每块骨头都想要飞离出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味,脖子上显眼的带着唇印的咬痕,无不泄露了当事人刚刚经历了场艳遇的隐秘行踪。 或许因为太过满足而过于松懈,这个还在回味某些不可描述过程的英国男人没太注意前方,一个走神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同僚。 “tennessee?”麦卡伦扶住似乎险些被他撞飞的同僚肩膀,当看清对方的脸时,犹豫了片刻说:“我尊重艺术的多样性,但这种烟熏妆不适合你。” 不,我只是三天没睡觉了。 田纳西威士忌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加上多日未曾离开基地不见阳光的苍白脸色,让田纳西不用化妆也具备了哥特摇滚乐派的气质。 “话说你有见到老大么?我联系不上他,有点事要报告。” 你跟我说也一样,反正你那点破事最后也都归我处理。 “他们说零号房最近一直有人?你知不知道是谁在里面?这都几天了‘黑杰克’没把人玩死吗?” 不会,他不敢,也没那个本事。 “喂喂,tennessee你有听到我说话吗?我说了那么多你好歹吱个声吧!”麦卡伦感觉自己被无视了,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扯过来。 田纳西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我回答你了,你自己耳聋吗?” “哈?” 面对麦卡伦满脸问号,田纳西冷漠地越过他朝相反方向离开。 他很忙,没时间陪他玩。 因为连轴加班缺少睡眠,看似冷静理智其实已经处于爆炸边缘的田纳西威士忌,抛下闲得让人想给他制造一下蛋疼的同僚,径自朝着自己的办公室快步走去。 走到一半,手机振动,田纳西点开屏幕,看到上面的讯息脸色微变,脚步一转,就转向了更下层的零号房方向。 他独自来到基地深处的零号房,打开门,一股难以完全隐去的血腥味瞬间冲击了嗅觉。 田纳西转头,便看到威士忌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姿态称得上安详。他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白,甚至似乎连那头耀眼的金发都黯淡了几分。他半垂着眼的样子令人难以分辨是否还保持着清醒,靠着椅背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疲倦。上半身优美的肌肉线条被大片绷带所覆盖,几乎没露出半点皮肤。 而老杰克正站在威士忌面前为他处理着手腕上的伤口。田纳西一眼就认出那是手腕被硬物禁锢太久摩擦导致的勒痕,血肉模糊的样子颇有些惊悚。 第89章 “虽然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神奇,您的身体或许真的得到了上帝的眷顾。”老杰克一边消毒,一边查看着伤口的状况,嘴里啧啧不停。“承受了五级烈度,竟然只是一点皮肉伤,看上去严重了点,其实愈合后连伤疤都不见得有。您的身体素质大概已经属于人类的顶端了吧?” 威士忌懒懒地抬眼,极淡地笑了一下,“你是在羡慕么?” “您可别开玩笑,难道我还不知道您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羡慕您做什么?我还想多活几年。” 田纳西在一旁暗暗观察着威士忌的神色,欲言又止:“老大……” 威士忌目光掠过他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般,淡淡地道:“我很清醒。说吧。” “……组织内网贴出了一份卧底名单,阅览权限对所有代号成员和核心成员开放。” 威士忌没说什么,等着老杰克给他两只手腕的伤口都缠好绷带,活动了一下手指,才接过手机。他登录组织网站,打开了标识称得上醒目的最新消息,快速扫视着名单上的人员名字,眉头微蹙。 应该说,他可能是最先知道这份名单的人,因为炸出卧底的行动源于他,调查卧底的比特也先给他看了结果。虽然他不一定记住所有的名字,但却记得一个本该出现的名字,并没有出现。 “通知下面自查,凡是和名单上卧底有过联系或往来的,都进行一次内部审查。” 威士忌说着站起身,候在一旁的田纳西连忙将他的衣服取来。他懒得再一件件穿好,直接赤着缠满绷带的上身披上了风衣。 “下个月拨给零号房的维修费会加倍。” 他侧头对老杰克说了一句,随后在后者态度恭敬的目送中大步朝外走去。 离开零号房,威士忌回到了他的房间,同时拒绝了田纳西让基地医生过来给他治疗的建议。理由是治疗这点“皮外伤”,黑杰克的技术不比医生逊色。 打发眼圈黑得仿佛快猝死的田纳西回去休息,关上房门,他拨通了比特的电话。 “看来你的反省时间结束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吃着脆片类的零食,嘎嘣的噪音使得话音有些模糊。 威士忌懒得刨根究底他怎么知道自己这几天在做什么,单刀直入地问:“underberg是怎么回事?” “名单是boss确认的,他说underberg有其他用途。”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boss不说难道我还能追着问?”何况问也是装没听到——入江正一心里嘀咕,放下吃空的零食袋,喝了口有些冷掉的咖啡。 “难道boss认识underberg?”这是上次对方就答应替他去确认的问题。 “就我所能调查到的信息汇总结果,boss从未和underberg有过任何接触,不论是libation还是mead,以及他曾经用过和曾经丢弃的任何身份。或者,你听他提起过?” 威士忌皱眉,“我的记忆里并没有。” 因为巽夜一的健康状况,以前的他就像生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温室里。等到能正常活动后,他成了一家公司的职员,活动范围也非常规律,基本都是住所、公司和组织三点一线,几乎一直处于他们眼皮底下,他能直接接触的组织成员其实非常有限。 “那就是没有。除非boss更改命令,不然这个名字我们得守口如瓶。”入江正一提醒道。 “但我想,gin有必要知道,毕竟underberg在日本。” “拜托,你又不是不知道gin对卧底的态度,真让他知道,就算惹怒boss也一定会直接崩了这个cia。这方面来说,gin和你一样不可理喻。”入江正一想起被人提着衣领扔出去的经历,就忍不住牙根发痒。 “不要把我和那家伙比较,还有,什么叫‘不可理喻’?”威士忌的声音也同样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行了行了,我会多盯着日本那边的。”入江正一避重就轻、左顾而言他的本事难说是他原本的秉性,还是巽夜一身边待久了不免近墨者黑,“说正事,boss有个任务交给你。” “……boss没事了对吗?”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威士忌还是想获得确认。 “哦,上午撤了呼吸机,恢复速度比margarita预估的快。所以他有心思来处理你的问题了——作为你这次擅自行动的回报,boss给了你一个带孩子的任务将功赎罪。”入江正一一本正经地把不负责任的猜测说得无比确定。 “带孩子?”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举着手机,十分难得地露出茫然又诧异的表情,可惜没人看到这种称得上稀有的瞬间。“谁?” “组织培养的天才儿童之一,也是‘那位’最看重的一个——宫野志保。她是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小女儿,今年十二岁,去年秋天被送到美国读大学。” “是她。”威士忌知道这个女孩。 宫野志保是个被“那位”原组织boss乌丸莲耶寄予厚望的组织二代,其父母生前都是组织内最受看重的核心科学家之一。相比她各方面资质平庸的姐姐,她从小展露出远高于常人的智商和天赋,使得因为她父母身故而中断的研究项目有了重启的可能。 但就过去组织那种毁人不倦的人才培养方式,威士忌对此事的结果持保留态度。只不过宫野夫妇牵扯到“那位”手中他们至今也没掌握的一些秘密,因此他们没有干预对方以组织boss名义对宫野志保的安排。 “怎么,出了什么问题?boss为什么突然插手她的事?”威士忌疑惑地问。 入江正一简单说了下十二岁小姑娘自己找出乌丸莲耶邮箱,然后直接发邮件要求调换监护人的“壮举”,最后转告了巽夜一的决定。 第69章 “也就是说,你需要给宫野志保在美国找个监护人,同时负责宫野姐妹的安保和监视工作。”他语带同情地问:“我很好奇,你打算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智商要能制得住天才儿童的天才保姆?” 威士忌冷笑一声,“不需要。” “哎?为什么?” “对付聪明人,犯不着用聪明人,还是笨蛋更有效。聪明人总能知道没他聪明的聪明人的想法,但却不见得看得透笨蛋的下一步。因为真正的笨蛋经常不按照常理出牌。” “看来你心中有人选了?”虽然是提问,但入江正一的语气更像陈述。 威士忌终于吐露了一个名字:“macallan,他最适合和宫野这样的小鬼打交道。” 第90章 倘若麦卡伦威士忌在这里听到自己的上司这么说,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判断上司到底是在夸奖他还是在骂他笨。 入江正一脑子里自动涌入关于麦卡伦的完整档案,大概有点明白威士忌选择背后的考量。直觉强或者说具备野兽本能的麦卡伦,确实对那些容易想太多、脑回路像走不出的迷宫一样复杂的聪明人而言,是后者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总之,宫野志保的监护人你说了算。对了,这孩子要换监护人的动静恐怕瞒不过vermouth。你最好注意点,vermouth对宫野这个姓氏敌意很深,女人任性起来有时候会非常不讲理。” “知道了。”威士忌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他并不想在带小孩这种事情上花费更多时间去讨论,他更关注的另一个问题:“boss还是不愿见我吗?” “呃,不确定,boss可能还没气消。”入江正一的声音里有一些不明显的犹豫或者说同情,“不过更关键的问题不是boss肯不肯见你,而是根本就没人替你传消息。” 同时威士忌也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包括你?” “包括我。”比特酒先生一点儿不挣扎地坦率承认,“反正哪天boss气消了总会召见你的,你何必现在上赶着惹人嫌?” 威士忌回以冷笑。 “不见boss也行,但关于boss身边的安保问题,我认为应该重新制定。” “……你是想讨论怎么把他关得更严实吗?”入江正一半吐槽半认真地问。 “我没在开玩笑。”威士忌加重了语气。 “好吧,好吧。”那边的声音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又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背景音,对方接着说,“你等一等。” 十分钟后,从更改成视频通讯的手机屏幕上,威士忌看到了通讯另一端坐在一间会议室里的人: 银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高挑的肩背,一手拨弄着打火机,冷漠的神色中隐隐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日本总部行动部门负责人琴酒。 长相乖巧,气质无辜,连坐姿都像个好学生一样端正悦目的欧洲分部负责人白兰地。 翘着漂亮的长腿,即便穿着白大褂都别具诱惑的冰山美人,m部负责人玛格丽特。 趴在笔记本电脑前敲敲打打,不时嘀嘀咕咕,还算秀气的外表都被一身浓重的码农及加班狗气息掩盖,看起来和周围人画风不对的a部及通讯部门负责人比特。 “我想大家都在的话,对于你想讨论的这个问题,显然开个会更有效率。”比特酒入江正一把威士忌的影像投影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对着摄像头微笑道。 “你们最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在威士忌之前开口的是琴酒,他警告的目光扫向威士忌,也看向入江正一。 威士忌对着入江正一发出意义不明的冷笑,随即转向在场诸人。“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还是gin你认为boss身边状况频出的安保问题不值得讨论吗?” “哎?我还以为我们要讨论的是whiskey在日本期间boss接连遭遇劫持事件以及差点卷入极道火并,到底是因为他的失职还是因为他的霉运影响了boss?”白兰地表情无辜地率先表达了惊讶。 “什么叫我的‘霉运’影响了boss?”威士忌眼神危险地看向他。 “那就是你的失职,不,根本是因为你罔顾boss安全不听命令私自行动,结果害得boss身陷火并现场结果又进了icu!”白兰地严厉地扣下大帽子。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会跑出去!” 这会冷笑出声的却是玛格丽特,漂亮美人一张嘴就带刺:“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知道boss要出去还敢拦着不让?搞清楚你的身份!” 紧接着是琴酒充满杀意的冷哼:“你接管了日本的行动组,居然还让boss一个人深入那么危险的地方却毫无察觉,你的脑袋真和头发颜色一样是摆设吗?” 威士忌气急反笑:“那也比当初头发都没了打不过只能用牙咬的某人强。”都是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谁手上没点对方的黑历史? 他转头对上咄咄逼人的玛格丽特,“我好歹还敢拦着他不乱来,你又能做什么?这么多年你的治疗有实质性进展吗?我看脑袋和头发颜色一样是摆设的评价,明显更适合你。” 说完不管玛格丽特的脸色,又朝白兰地冷冷地讥讽道:“还有你,你也是个废物,当初不知道谁信誓旦旦说一定能让boss离开日本去欧洲疗养,结果呢?除了撒娇卖乖你还有什么能耐?你的智商都长嘴上了么?” 入江正一默默地、默默地捂上因为压力又开始哀鸣的胃部,心中一阵无力。 啊,又来了,就知道会这样……每回都这样,让这群家伙说点人话就这么难吗?真难为他们在boss面前还知道装个样子。 正想着,他一抬头看到琴酒连伯/莱/塔都掏出来了,顿时大惊失色地扑上去: “等一等!这台显示器很贵!” 在战五渣的比特酒先生险些被同僚甩到墙上之前,好说好歹终于以“明年削减经费”的威胁让诸位不省心的干部们停下毫无意义的争执。 狠狠按了按胃部,入江正一双手交握架在桌面上,一脸阴沉地警告道:“谁再动手,差旅费用额度全部清空,要么自己掏钱,要么太平洋没加盖你们自己游过去。谁再吵架,每分钟我扣一个百分点预算,可以试试你们有多少预算能扣。你们应当知道,boss向来尊重我的意见。” 作为经常被boss增加“兼职”,正在不知不觉朝所有boss梦寐以求的全能方向发展的男人,身上浓厚的加班狗气质不是没有由来的。 琴酒“啧”了一声,想起申请的一批新式武器审批还卡在某个流程环节,不甘不愿地将伯/莱/塔收回枪袋。 入江正一看了看安静下来的众人,轻咳一声,继续道: “那么,我们回到正题。首先我们需要讨论的是,这次boss接连遭遇危险,是否需要调整现有安保配置。” 白兰地这回没再阴阳怪气,但态度依旧强硬: “我坚持认为,这次的事归根结底是whiskey的责任,他需要对此负责。” 第91章 “你的耳朵塞了稻草吗?”威士忌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白痴,他屈指敲着桌面,颇有些烦躁地强调:“要我说几遍,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我,而是boss身边的安保配置!” “我们讨论的难道不是你私自掀起对付日本极道的行动造成的恶劣影响吗?boss就在日本,你的行为暴露了组织,等于将boss置于危险境地!”白兰地寸步不让,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智障:“现在日本极道有多大损失尚且不知,组织能得到多少实质好处也未尽然,但日本的组织从此成为黑白两道的眼中钉却是可以想见的结果,我看你的脑子才塞满了稻草!组织在日本一直低调发展,你知道给组织惹了多大麻烦!” 威士忌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笑意,“那有什么关系?反正rum都要常驻在日本了,组织的麻烦不就是他的麻烦?只要能确保boss的安全,其他的重要吗?” “我是否可以理解,你是在表达对boss安排的不满?” “不,要不满的也是gin吧。”威士忌指名道姓,毫不掩饰地语带挑衅,“我在日本的时候,知道底下的人都怎么说的么?他们可都在猜,你是不是‘失宠’了?” 琴酒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就像他谈论的事与己无关。 没得到回应的威士忌颇感无趣。 其实对于巽夜一放任背靠乌丸莲耶的朗姆四处钻营,日渐扩大自身的影响力,甚至还给对方制造机会,他们私下不是没有讨论过。比较可能的猜想是,boss想要彻底清理组织中陈旧腐烂的那部分,利用朗姆能找到藏在底下的脓疮。 “我只是在表达,我希望至少在下一次boss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出去时,以及怎么跑出去时,我们好歹能及时知道他的行踪,避免他再遇到各种奇怪的意外。” 说到这里,威士忌忽然想起什么,直直地注视着屏幕上被挡住一半身影的琴酒。 “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日本的?又怎么会恰好知道boss在哪儿?” 第70章 琴酒对上他的注视,冷淡的表情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嘲弄之感。 “是我告诉他的。”出声回答的却是入江正一,“gin通过基地附近的道路监控,发现boss一个人开车出去了,但基地内并没有报告任何异常。他认为有问题,找我确认boss的位置。” “boss带着定位?” “他的手机没有关闭定位。” 入江正一没有说的是,当时巽夜一的手机定位信号一直受到不明干扰。最终他只能从道路监控中判断出了他开车经过的街道,以及停车后的去向。他更没有说他在监控里看到了什么,而在事后费了些功夫把那些其实十分模糊很难辨认的监控记录给删除了。 “boss不在乎让我们掌握他的行踪吧,”白兰地忽然说,“反正他总有办法做成他想做的事。” 通讯的两端忽然陷入奇怪的沉默。 片刻后白兰地烦恼叹了口气,“所以他是boss啊。” 入江正一注意到其他人似乎有些未说出口的意思,却通过眼神完成了交流。他倒是不介意自己被排除在外,毕竟这些人拥有一部分共同经历。但这不妨碍他发表不同的看法: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我不知道boss要做什么,但不论他想做什么,我必竭尽所能成为他的助力。这难道不是干部对boss的责任吗?” 认真说起来,哪个正常的下属会把老板当长发公主似的总想关在高塔上?为此,比特酒先生一直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而和同僚格格不入。 “干部对boss的责任,还包括确保boss的安全,所以他身边的人员必须经过严格筛选,任何可疑人员一律不得靠近。”威士忌顺势将话题绕回了他想强调的重点,他顿了顿,微微加重语气继续说:“比如bourbon,显然他并不是保镖的合适人选。” “因为他是金发吗?”白兰地出声嘲笑,却遭遇了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冷眼。 “作为保镖,任何时候都该将任务对象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但在前不久的红花大楼劫持事件中,boss受伤了,不管什么原因,就是他的失职。”这一条理由无可反驳,但他的下一句却引来了屏幕对面怀疑的目光:“何况劫持事件的犯人曾说,bourbon像警察。” 玛格丽特眼神奇怪地打量着他,“所以你认为他是卧底?因为什么?金发吗?”她不认识什么波本,只觉得威士忌在说一个笑话。 “我是认真的。”威士忌不满地看着她,“在整个劫持事件中,他表现得像个热心市民,勇敢的见义勇为者,善良正义的好人,就像犯人说的一个像警察的人,却是我们新加入的代号成员,不觉得可疑吗?” “我们在警方内部的那些卧底不都是这样么?” “我认为,一个和组织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他的判断很有参考价值。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卧底,我只是说,他值得怀疑。” “我真可怜那个新人,他知道自己因为伪装太好而被自己人怀疑吗?” “你在同情一个可疑分子?” “我只是看不惯你可怕的嫉妒心。” “再说一遍。”威士忌对着这位几乎看着长大的金发女士,露出了灿烂到可怖的笑容。 “好了,两位,想想m部的预算,还有你whiskey,想想北美的经费。”入江正一及时阻止了对话中的火药味进一步升级,他对金发的男士说:“我想你的理由一定不止这个。” “唔。”威士忌的脸上一瞬间抽离了所有的情绪。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上的诸人平静地说:“发生劫持案那天,犯人被击毙后楼上又发现了炸弹。当时我已经在楼下找到了boss,bourbon和他在一起。听到爆炸声,bourbon的第一反应是回去发生爆炸的红花大楼查探情况。” “获取情报是他的专长。”入江正一客观指出组织档案上对安室透的能力评价。 “保护mead的安全是他的首要任务。”威士忌不置可否。 “一个新晋的代号成员,或许经验不足,或许对任务的认知还有待加强——这些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入江正一就事论事,倒不是刻意袒护这位似乎备受boss欣赏的新成员。 “是的,但我还是介意他的第一反应。当时我脑子里就想起了犯人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真像一个警察。” 比特酒提醒:“你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对,但我直觉认为bourbon不可靠。”威士忌垂下眼睑,也想起了后来他通过更换安室透的建议确认了boss突发失聪的状况,语气又冷了两分:“就算他没问题,也不适合待在boss身边了。” 第92章 风和日丽的时候,海洋总会令人忘记它深不可测的可怖。夏日的光照落在平静的海面上,泛起一层层无穷无尽的耀眼闪亮的金色碎片,美得令人痴迷。 巽夜一坐在临海的大阳台上,身侧通透的玻璃窗隔绝了海风变幻不定的温度,却将炫丽的海景一览无遗地装进了房间里。 中央空调将室温保持在最适宜病人的26摄氏度,即便如此,巽夜一也穿着长袖衣裤,膝上还盖着一条薄毯。不过他除了面色和唇色看上去有些像贫血外,至少外表上已经与常人无异。 事实上亦如此,在能撤掉呼吸机后,巽夜一便恢复得极快。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能下床晒晒太阳,今天甚至能摆脱轮椅小小地散了会儿步。 不过身体内在的自我修复就没那么迅速了,因为消化功能的损伤,他还不能像常人那样进食,并且内脏依然伴有一点不明原因的轻微的出血状况。但比之前刚来岛上时那副差一口气随时要抢救的样子,他的恢复能力完全称得上奇迹了。 所以眼下巽夜一坐在阳台上,一边喝着白兰地泡的茶,一边已经开始审阅必须他过目的重要文件。而他正在浏览的文件封面上标注着:四井集团收购筹划书。 白兰地坐在一旁,手中泡茶的动作不急不徐,行云流水的节奏透着赏心悦目的优雅。他给巽夜一换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看着对方专注于工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 “boss,您答应只看半个小时。”但实际上堆叠在桌上的文件,能在两个小时内处理完已经是最快速度了,“您的身体还没康复,让margarita知道了,倒霉的可是我。” 白兰地清澈的眼眸装出几分无辜之色,大大弱化他的年龄感——天知道他连微表情都运用得如此娴熟,以这副样子骗过多少个姑娘和傻瓜。 可惜巽夜一毫无欣赏之意,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牢牢黏着boss的视线。他边看边不时飞快批注了一些意见,同时对白兰地说道:“我希望这个收购能在下半年完成,最迟下个月能让我看到最终方案。” “没问题,请您放心。”白兰地耐心地等着他终于合上方案文本,并且迅速地将这份印着时空锚logo的文件抽了回来。“您该休息了,”绿眼睛的青年温和而坚定地道,轻轻抬手向他示意手边的茶杯,“现在这个温度,最适合品尝这杯茶的回甘。” 巽夜一没再坚持,他拿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味蕾像被激活了一样,迸发出奇妙的鲜活的感受。只是那股热流顺着喉咙划入食道,却如同水滴入海一般,滴入了一个毫无知觉的无底深渊。 似乎这次的消耗比预计的更大,也不知道彻底恢复需要多久……巽夜一不免想起另一份不能自行安排工作时间的工作,忍不住又开始担心那位看他不顺眼的代理部长,会不会借口他请假时间太长,趁机撤掉他的工位将他扫地出门? “你们替我请假多久?”他问。 这话没头没尾,但白兰地立刻听明白了他的疑问:“请到下个月初,但margarita建议您至少休息到下个月底。” “请假时间太长了,”巽夜一微微摇头,“我还没打算放弃这份工作。” “说起来,我一直好奇,您是真的喜欢这份做设计的工作吗?”白兰地手肘搁在桌子上,手腕撑着下巴,微微向他凑近稍许,睁着碧绿的眼睛问。“还是您以前梦想做一个设计师?我小时候还以为您想过当画家。” 那时还是幼崽的白兰地趴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巽夜一靠着枕头半躺着,用一支再寻常不过的铅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眨眼一个小小的但能让人一眼认出是白兰地的男孩,如同魔法般浮现在纸面上。 ——你想当画家吗? 巽夜一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曾经有人也这么问过他。但刹那的记忆太过飘渺,如同沙丘上的浮沙,转瞬便被风吹走,快得令他几乎以为都是幻觉。 “完全没有想过。梦想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过是用来取悦别人的。” 梦想是奢侈的,也是廉价的。每个人小时候多多少少拥有过不同梦想,并且经常在变。但长大了去实现的又能有几个呢?这个世界上大半人,连工作从事的也都是自己不喜欢的,迫于生计不断妥协,又何况梦想呢? “或许哪天我做累了,会考虑再换一个职业。”他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 第71章 即便重复做了几百年,他也不知道这份工作要做多久。但他能确定的是,终有一天,他会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了。 “但是现在日本地下世界发生‘变故’,我们十分担心您身边又出现什么意外呢。”白兰地顺着他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导到希望试探的方向。 “whiskey惹的麻烦,现在怎么样了?”不过引起巽夜一关注的重点,显然和他设想的有所出入。 “gin还在处理,”白兰地笑得标准如礼仪教科书,“他一直想向您汇报这件事……瞧,他来了。” 巽夜一转过脸,就看到永远一身黑衣的琴酒,腋下夹着一份文件夹,一双修长的双腿没几步就从门口跨到了阳台。 “boss。”琴酒低头致意,随即递上文件夹,“这是我们的人借这次机会,从极道组织那里夺取的资源。” 打开的文件夹内是一份非常详实的报告,包含了组织在这次行动中的人员配置、装备投入等成本计算,以及几大极道帮派的伤亡和财产损失,最重要的是组织从中的获利。 “这是截止到昨天的统计,其中最重要的是两条海运线。”琴酒微微躬身,长长的银色发丝从他的肩膀滑下,他伸手点在报告上,为巽夜一从整页文字中划出重点。“有了海运,组织在日本的原定计划就能在预期时间内顺利展开。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是由我继续——还是让rum接手?” 白兰地抬眼看着琴酒微微绷紧的下巴,脸上掠过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第93章 “这种拙劣的试探可真不像你,gin,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巽夜一逐行阅览着文件中的关键文字,漫不经心似地开口,“别告诉我你真的认为,我会让rum接管日本总部。” 白兰地单方面推测boss还有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琴酒不可能这么蠢。 于是琴酒修正了提问的方式:“是,是我想知道您对rum的安排。” “rum么……”巽夜一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虽然在这里他并不需要佩戴用于掩饰容貌的眼镜,但这个小动作已经成了他思考的习惯。“我希望能通过他来掌控我们的‘那位boss’。” 巽夜一口中的boss,指的当然是组织原本的boss乌丸莲耶。 “虽然乌丸莲耶对外的通讯和信息获取渠道,都经过bitters的‘过滤’,但这些年他的疑心越来越重,即便你们当初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他很难再继续‘信任’你们了。” 巽夜一想起乌丸莲耶那张皮肤的褶皱深如欲望沟壑般的面孔,平和的唇角掠过一丝讥讽。 “哎?”白兰地忍不住插嘴道:“当年那位‘提拔’我们的时候,不是称赞我们自小由组织培养,相比那些加入组织多年的成员,更为忠心耿耿吗?” 巽夜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澄亮的茶汤,淡淡地道:“你也说了那是当年。而如今你们羽翼丰满,在组织内的地位不同以往,况且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都年轻强健,这让他开始感到不安了。设想一下,每当他照镜子,看到镜子里那副早该埋入棺材化为骸骨的躯壳,又怎么还有自信能继续在背后控制你们呢?” 巽夜一的记忆不知多少次见过相似的场景。那些自视甚高的野心家们,在衰老面前徒劳无力地想要抓住时间带走的东西时,表现出来的疯狂仿佛都来自如出一辙的面孔。 “过去他防着在组织里待了多年,关系根深蒂固的老家伙,连pisco这种退居二线的元老都能让他忌惮,别说rum这样毫不掩饰野心的人,所以他选择了你们。可现在,你们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你们也成了他防备的对象。” “那位早就不放心让gin掌握日本总部的大权了吧,难怪这两年rum的小动作越来越大。他是觉得让gin和rum互相牵制,他才能高枕无忧吗?”白兰地露出一副有些担心的表情看了琴酒一眼,意有所指地道:“rum是个很难缠的家伙,不好对付呢。” 他暗搓搓地表达了对于琴酒能否应付朗姆的担忧,收获了被落井下石的对象一个杀气四溢的冷眼。 巽夜一当作没看到他们的眉眼官司:“如果阻挠乌丸,没了rum他还会再找一个人选。rum的话,至少你们都熟悉他的行为模式。而通过监控rum,有利于我们掌握乌丸的动向。” 这是他能告诉他们的。这些年来他们只是架空了乌丸莲耶,以他的名义控制组织,但还不曾将乌丸莲耶所有的爪牙清理干净,也未能找到组织最核心的那部分秘密。不然依照他们的想法,将所有的威胁都干掉,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处理方式。 而他不能告诉他们的是,乌丸莲耶也好,朗姆也好,和铃木园子一样,都是与世界核心具备高关联度的重要人物。这类人身上的熵线多到能让人产生密集恐惧的地步,他一点都不想冒险。 ——就像锚点记忆库中不止一次发生过的“意外”,某个与世界核心具备高关联度的人物提前死亡,导致的雪崩效应波及世界核心,连挽救余地都没有,整个投影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内突然崩解。 “gin,你有什么想法?”巽夜一看向琴酒,作为一个向来宽容的boss,他总是尽量尊重他们的想法。 “您的命令,我自然会遵从。”琴酒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半点真实情绪,“只是倘若rum常驻日本,会增加暴露您的风险。我认为您不适合继续待在日本。” “你太多虑了,只是多了一个rum,不是多了一个哥斯拉,你的脸严肃得好像明天日本就要沉没了。”巽夜一开玩笑地说道,对上琴酒面无表情的样子,顿感无趣。“我不可能因为一个rum就离开日本。” “可是——” “这种愚蠢的建议我不想听第二遍。”巽夜一语调带上了两分冷意。 琴酒迎向他的目光,终究俯首回避。“是,boss。” 巽夜一审视的视线从他看不出情绪的脸掠上银色的发顶,顿了顿,微微缓和了语气:“别太紧张了,gin,虽然这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无法解决的难题。” “那么,至少请允许我加强您身边的护卫,”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您最近遇见的意外未免太多了。” “……好吧。”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次接连出状况多少让他们有些神经紧绷,适当的让步也是为了能化解这种过分的紧张。 坐在一旁的白兰地斜睨着琴酒无声冷笑。 看看,看看,银毛混蛋居然还嘲笑他装模做样,自己装起来比谁都像真的。可惜boss对这混蛋有奇怪的滤镜,至今让人找不到在boss面前揭穿他的机会。 白兰地回想起了那天他们在会议室和威士忌视频通话的情形。 “……就算他没问题,也不适合待在boss身边了。” 当威士忌提议撤换跟随boss身边的波本时,在场的干部们并无异议。 “boss不会同意我们留在他身边,那么这个人选得好好挑一下,不要局限于日本,想想我们各自的人手有谁合适,都可以派过去。”白兰地建议道,随后转向琴酒,微笑地问了句:“gin,你没意见吧?” “没有。”琴酒不为所动,并对他的小伎俩嗤之以鼻。 “另外暗中保护的人员应该再增加一倍,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给boss换一个住所。毕竟bourbon知道位置,谁能保证他始终不泄露呢?” 这样的建议再度得到了有志一同的附议。 就在他们争论新的boss人身保护方案对人员的筛选标准时,一直没怎么做声的玛格丽特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不觉得,现在的问题不是选什么样的人合适,而是谁去和boss提?” 通讯的两端瞬间陷入了相同的安静。 “也对,”半晌,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说,“就算我们跟boss提,难道他会听我们的吗?” 第94章 最终“谁去和boss提”以及“如何说服boss”从两个问题合并成一个,经过抓阄决定由琴酒负责说服巽夜一接纳他们新制定的护卫人员安排。 因此当白兰地看见琴酒进来,多少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不过后者显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倒是让他目睹了如何将谈判技巧运用到套路boss身上以达成目标的操作演示。 算了,白兰地心想,只要能说服boss,过程并不重要。 “……至于bourbon,他有能力,但不适合继续跟随在您身边,您需要更换一个更可靠的人选。” 白兰地回过神,就看到琴酒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客观态度,顺理成章地否定了波本作为保镖的资格。 “bourbon……”巽夜一沉吟着说,“确实,他很能干,留在我身边有些浪费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正在朝全才进化的万能公安,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迫在眉睫。 保持着微笑的白兰地觉得牙根有些发痒。尚未和波本本人打过照面的他,面对巽夜一对待这个新人微妙但确实不同一般的态度,再次隔空同步了威士忌当时的疑问: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boss特别看重的地方,脸吗? 第72章 “说起来除了bourbon,加上和他同期的那两个新成员,rye和scotch,他们应该差不多都过了考察期,你准备怎么安排?”巽夜一并没忘记他同样需要关注的另两位代号成员。 “他们都是不错的狙击手,身手也可以,我想将他们编入行动组。至于bourbon,他目前最突出的还是情报能力,情报组更适合他。”琴酒答道。 巽夜一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想了想开口:“rum向乌丸提出调整日本的人员架构,乌丸同意了。这个消息,bitters没有做过‘修正’,不久你就会收到‘那位boss’的命令。” 海岸的光线投进偌大的玻璃墙,将他五官的线条照得更为细腻,多了一种精致的层次。他深邃的眼眸都似乎在光照下变得通透起来,却又平添一分莫测的疏离。 “rum计划将日本的成员重新规划成三个部门,行动部、情报部以及研发部。行动部由你负责,情报部由他负责,日本的研发部独立于m部,负责人空缺,由rum先期主持新实验室的选址和建造。” 对此,他不打算插手。如果不出意外,这个新成立的独立实验室会是鼎鼎大名的aptx4869诞生之地。 琴酒闻言皱眉。原本他领导的行动部门,其实包含了行动组、情报组、后勤组等多个机构,而新的人员安排无疑在拆分他的权限。 “虽然有bitters在,但情报部也需要留一些你的耳目,不然你会十分被动。原本隶属于你的手下,到了rum直辖的新部门恐怕很难获得信任,所以最好另外挑选和你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太多瓜葛的人,作为你的——卧底。”巽夜一停顿了一下,语调有些古怪地问:“你觉得bourbon怎么样,让他作为你的卧底去投靠rum?” “卧底?”琴酒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少有地没反应过来。 “bourbon作为新人,在组织资历很浅,背景干净,能力连你都认可那么也一定能入rum的眼。这样的人不是更容易替你打探rum的动向么?”巽夜一耐心地分析道,讲道理的boss更愿意用道理说服部下。 对于琴酒这样敬业到让boss良心痛的核心成员,先前给他送了三个卧底的事,巽夜一一直放在心上。现在他觉得正好能让朗姆分担一个,所以不再坚持把能干的安室先生留在身边——不管怎么说,作为卧底,这位公安先生是专业的。既然原本就是卧底了,再卧一次一定能驾轻就熟。 至于剩下的另一个,则由他自己接收好了。 “但是……bourbon会愿意吗?”出声的是白兰地,他瞄了一眼冷着脸不做声的琴酒,首先提出了疑问,“既然他刚成为代号成员,怎么保证他会忠诚于gin呢?很难说他不会被rum拉拢吧?” “如果以mead的名义,我有七成把握能说服他。”巽夜一笑了一下,“前段时间我们相处得还不错,我的话应该对他还是有一定的作用。” 怎么会不愿意呢?实际上在了解安室透真实身份的前提上,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想必公安先生对于组织干部的内讧一定乐见其成,又能凭借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打探组织高层情报,这种能大幅度推动卧底任务的好机会,他是万万不会错过的。 “是。”琴酒明白了boss的意思,只不过届时他派去朗姆手下的人,不会只有一个波本。 代号波本的金发混血若不是boss另眼相看,根本没机会如此轻易得到他的关注。而眼下他更关注的是:boss会允许谁来接替波本? “那么,您对接替bourbon的人有什么要求么?”琴酒不动声色地问。 “你的手下很缺狙击手?”巽夜一却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优秀的狙击手并不太多。” “据我所知,rye在这方面的优秀程度能和你媲美。好好用他,应该能减轻你的工作量。”巽夜一认真地说。 在他看来三个卧底最适合留给琴酒指使的,是代号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因为不同于另外两位同行,真名“赤井秀一”的诸星大不是日本警方的人,而是美国fbi探员。所以对于在日本的行动,他不会有本土公安会有的顾忌。加上他卓越的狙击能力,可以适当把琴酒从繁重的一线任务中解放出来。 琴酒意识到巽夜一言语未尽之意,眉头紧拢得如同打结。“您的意思是,将scotch安排在您的身边吗?” “他是一个狙击手,”一旁为巽夜一又替换了一杯新茶的白兰地,率先表达了不赞同,“whiskey对他的评价并不高。” “评价不高只是针对他执行的狙击任务,他综合能力的评分不错,而且性格谨慎,行事缜密,作为保镖会比作为狙击手更出色。” ——还有他出色的烹饪能力,当然这一点是巽夜一小小的私心,不方便透露。 “您不再考虑一下吗?”白兰地挣扎地劝道。 然而巽夜一的微笑代表了他的决定:“就他了。” “既然您中意他,为了不引起rum的注意,我会调整对他的安排。”琴酒没有出言反对,但顺势提出要求:“另外我会增派暗中护卫您的人手,安全起见,您最好更换一个住所。” 巽夜一看着琴酒坚定的表情,斟酌地道:“增派人手可以,不过更换住所……没必要。”不知为什么他说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一想到现在的住所能直接观察毛利侦探事务所,他还是摆出了坚持的态度。 琴酒沉默了片刻,“增派的人手翻倍。” “你看着办。”巽夜一从善如流——只要那些人别露面,他就当不知道。 第95章 凌晨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将整个城市冲刷得无比洁净。雨过云散之后,晨曦的光赋予了城市比往日更鲜明的色彩。 白色马自达的轮胎徐徐碾过仍然湿漉漉的路面,停在了米花町五丁目的一所公寓前。坐在驾驶座上的安室透降下车窗,看着出现在公寓门口人影,紫灰的眼眸闪过复杂之色。 “早安。”巽夜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打着哈欠坐进去,懒洋洋地招呼道。 “早安。”安室透等着他坐稳,关上车门,又补充了一句:“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在床上躺了两周,又休养了十余天,前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玛格丽特才勉强同意放他回来,习惯了睡到自然醒的作息骤然回归定时起床的生活节奏,他的生物钟一时半会儿还没调整过来。巽夜一此时困倦的表情,和那些放假归来后受到长假综合征困扰的打工人没什么不同。 “你昨晚回来的么?”安室透仿佛随口问道,发动引擎将车开上路,朝着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所在的大楼方向驶去。 “嗯。本来以为今天能尝到安室做的早餐,没想到你不在。”巽夜一遗憾的口吻似乎在抱怨。 “昨晚有个任务。”安室透顿了一下,不再解释,脸上挂起若无其事的微笑,但声音有些艰涩地说:“gin跟我说保护你安全的任务,到今天中止。” “我知道。所以有点可惜,今天没能吃上安室的早餐,以后都吃不上了呢。”巽夜一降下窗,感受着晨风的凉意,借此让自己清醒一点。 “真的没问题吗?”安室透意有所指地问:“你的麻烦都结束了吗?” “没问题的。”巽夜一半转身,朝他靠近稍许,看着他的侧脸微笑地说:“安室是在担心我吗?是听说了什么吗?” 安室透迟疑了一下,承认:“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就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你在接受审查。” “你的情报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巽夜一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含糊地道:“说到底就是做个样子,是whiskey惹的麻烦,其实跟我没关系。” 安室透听到这个名字,险些反射性踩了刹车。他心里充满了疑问,但又无法确定巽夜一是否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威士忌的身份。 “whiskey?” “是的,我想你应该见过了。”巽夜一垂眼,摘下眼镜随手蹭着袖子擦了下镜片,“很抱歉以前没跟你说实话,但没有whiskey的允许,我不能暴露他的代号。” 安室透深吸了一口气,“你……你和whiskey……到底什么关系?” 巽夜一微侧头,看出他脸上的犹豫,淡淡笑道:“啊,安室想问什么尽管问吧,以后就没机会了。只要能回答的,都可以告诉你哦。当然如果不能,我什么也不会说。毕竟,现在你已经通过代号成员的考察期了。还没恭喜你,bourbon,据说上头对你的评价很高。” “谢谢。”安室透扯了下嘴角,“所以,你和whiskey是——” “没什么关系。”巽夜一十分随意地接上他的话,“和他有关系的不是我,是我的……姐姐,不过年长我很多。组织有些成员以前受过她关照,所以现在也比较关照我,比如whiskey,gin也算吧,据说我姐姐教过他们。” “那之前任务情报中说……” “我完全是无妄之灾,几个没脑子的意大利人以为我是whiskey的什么人,能以我来威胁他。”巽夜一面带无奈地说。 第73章 安室透脑中飞快分析着他所说的话中透露出的信息: 蜜酒在组织内真正的关系人不是兄弟或者父子,而是一位女性成员,比琴酒和威士忌年长,可能身居高位,不过也不排除已不在人世。如果是前者,要打听起来应该更容易,这种组织内的高位成员,女性肯定不多。另外也说明,琴酒、威士忌虽然远比朗姆年轻,但在组织内的年限比预想的长。 不过“无妄之灾”这个说法有待商榷,至少在安室透看来,威士忌对巽夜一的态度不像是普通的关照。巽夜一很信任他,但对方却似乎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事。 也不知道威士忌是和蜜酒关系好,还是和蜜酒的“姐姐”关系亲密之下爱屋及乌?就是不清楚蜜酒这位“姐姐”几岁,无法判断与威士忌等人是否还存在感情纠葛的因素,年龄相差大的话大概就不是……不,不一定。安室透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念念不忘的那个美丽的身影,表情微妙起来。 “难道whiskey和gin还是同学?” 巽夜一失笑。“你这个说法真奇怪,被whiskey听到大概会不高兴吧。”他干咳一声,对上安室透暗暗观察他的眼神,又笑了一下道:“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们关系是不太好,不过在对rum的态度上倒是非常一致。所以……安室,有没有兴趣给gin当卧底?” 马自达骤然停在人行道前,安室透望着前方路口的红色信号灯,半天没说话。 “安室?” “什么叫……卧底?”安室透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不知道吧,rum会重组情报部门,原本gin管理的情报人员都归他调配。”巽夜一摊手,“gin和rum不对付,他需要在rum手下安排一个耳目,必要时给他传点消息。不过原本他麾下的情报人员恐怕很难得到rum信任,所以我向他推荐了你。” 巽夜一想起常跟着gin行动的那几个成员,又真心实意地补充道:“gin对手下的人包容度很高,只要能搞定任务,不管平时是喜欢打工还是喜欢追星,他都不会管。而且他从不抢下属的功劳,给钱也很大方。” 除了对待“老鼠”过于敏感容易炸毛,琴酒也算为人下属的理想上司了,滤镜深厚的boss这么想。 安室透抿紧嘴,没有留意巽夜一语气里那几分吐槽的意味。蜜酒透露的信息很重要,他想,也与他获得的关于朗姆的情报相互印证了。 “你是……gin的人么?我还以为你和whiskey……” “不是哦。”巽夜一伸了个拦腰,指了指前方,提醒道:“变灯了。” 安室透连忙踩下油门,驾车穿过了路口。 “我不是谁的人,我这样的gin也看不上吧。”巽夜一面不改色地说:“只不过,whiskey或者gin会看在我姐姐面上关照我几分,rum可不会,他可不认识我这种小人物。就像在公司上班一样,上头有人更好混,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我当然会选择gin。” 安室透没有做声。照理他该顺势答应的,因为原本他就已经决定投靠朗姆了,这可以说是送上门的机会,在他转投朗姆时又不用得罪琴酒。但是他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会认真考虑的。”半晌,他说。 巽夜一点点头,靠着椅背打起瞌睡。 直到车开到公司大楼下,安室透忽然又说了句:“谢谢,巽君。” “我也很感谢安室君这段时间的照顾呢。”巽夜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对他微笑着道:“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吃到安室先生做的早餐。” 安室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当然。再见,巽君。” 第96章 巽夜一挥了下手,转身走向办公楼的大门。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我怎么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了个“姐姐”?——bitters】 巽夜一一边摘下藏在衣襟内的窃听器,一边在手机上回复: 【我也不知道。】 【这个“姐姐”真的不是您本人吗?——bitters】 【你想多了。】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谎言去圆,您这么随意编剧本没关系吗?——bitters】 【有问题可以让brandy再改改剧本,他很擅长这个。】 这个回复似乎让对方的手速变缓,隔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话题毫不相干的短讯: 【您要的资料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bitters】 巽夜一看了眼邮箱的提示,把手机揣回口袋,拽着他那个磨边的皮质公文包挤进电梯。 久违的沙丁鱼罐头似的梯厢停在了久违的楼层。等到他时隔近一个月再次走进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的大门,立即收到了陆续上班的同事们惊诧又同情的眼神和热烈欢迎。 “你终于活着回来啦,巽!”最先见到他的人夸张地大喊。 “巽,我们都听说了,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左边伸出一只大手猛力拍打着他的后背,拍得他险些一头栽向地面。 “说实话,你最近这么倒霉,要不要去神社问问?”右边凑过来一个脑袋端详着他,神秘兮兮地建议。 “巽君,这是我给你求的护身符,据说很灵验的,请一定要收下!”来自前方的宛如一股清流的女声,把他的耳朵从一片喧哗中拯救了出来。 “喂喂,山村小姐是专程给巽求的吗?我们没有吗?这可真让人嫉妒啊!” “真是的小林先生,不要做出这么奇怪的表情,难道你最近比巽君还倒霉吗?” “你这么一说……也是,至少我可没又是被犯人劫持又是老家房子塌了又是因为狗打架崴了脚,确实衰成这样的巽比我们谁都需要这个,到底是人命关天呐!”同事小林的同情中多少带着点吃瓜群众的猎奇心态。 满头雾水的巽夜一听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同事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对话里,拼出了公司流传的关于他请假一个月的“真相”。 一开始同事们都知道他倒霉地周末看个展览却遭遇了红花大楼劫持事件,因为受了点惊吓需要休息向公司请假三天。后来他们又听说他老家的房子被滚落的山石砸塌了,不得不再度请假回去修房子。隔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把房子修好了,万万没想到老家看门的金毛狗和村里其他的狗打架,冲劲太大一不小心把想要拉住自家看门狗的他给带倒,重重摔了一跤。虽然没骨折,他却因为崴脚出不了门。等他养好了脚腕终于能回米花,前前后后都过了快一个月了。 “我觉得刚才加藤说的有道理,巽你是不是真的冲撞了什么?可别把不干净的东西给带进来了吧?” “……” 首次听说自己这一个月“经历”完整版本的巽夜一,从中得出了白兰地果然有编剧天赋,以及他最近真的太闲了唯有加班能治的结论。 “只是巧合而已。”设计师先生无力地解释。 在感谢完每一位同事的关心,收下山村由美的礼物,巽夜一拖着公文包终于艰难地回到了工位上——谢天谢地它没有因为他请假太长而消失,顶多因为长久没人使用清洁工打扫变得马虎而有些积灰而已。 “对了,巽君,你还不知道吧?”正整理待会晨会文档的山村由美抬头,稍微压低声音说:“江口部长回来了,不过西条代理部长也没走。据说,因为冢本少爷和森园少爷合伙开公司,为了给两位少爷提供支持,我们公司的部门架构可能要重组。” 听到“重组”两个字,巽夜一下意识抽动下嘴角,莫名有点扎心。 山村由美身后,小林忽然转过身,把脑袋靠过来悄悄补充道:“就是不知道我们谁会被调到西条代理部长那儿去。巽,你之前不是有给两位少爷做vi设计吗?后来因为你请假,西条代理部长外面找过几个设计师,但少爷们都不满意,还是喜欢你给的几版设计稿。这次重组新部门,说不定大少爷们看重你,能把你带上了呢!” “不会吧?别开玩笑了。”巽僵硬地笑了下,“我这种小职员,哪里高攀得上大少爷?” 真要被看上才叫糟糕,他可没忘记西条代理部长是如何找到机会就扯他后腿的。希望对方既然看他不顺眼,最好继续扯后腿,千万别让少爷们有机会提拔他。作为一个不想升职只想苟且的社畜,他并不想——也不能——改变目前的工作状态。 等到养伤回来胖了一圈的江口部长进公司,在亲切慰问过这位倒霉的下属过后,立刻开会把堆积了一个月的工作布置下去。 当巽夜一抱着满满一垒资料回到座位时,面对熟悉的电脑桌面,他缓缓吐了口气,一颗因为离岗一个月悬在半空忐忑的心,在注定接下来又要加班的工作中踏实落地。 中午的时候,巽夜一离开公司,去了平时常去的拉面店用餐。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认真说起来安室透到他身边其实也没多久,但现在没了公安先生一起吃,恢复到以往一人食的状态,他却莫名有点不自在起来,似乎连最爱的拉面都不那么香了。 第74章 “是巽先生吗?”旁边座位刚入座的客人,忽然转头朝他招呼道。 巽夜一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就见工藤优作微笑的脸庞出现在视界里。 “工藤先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真是太巧了!” “不是巧合,我是专程来找您的。”工藤优作站起身,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递上一封手写的请柬,“之前犬子承蒙搭救,我们夫妇一直想向您当面道谢。” 巽夜一扶了扶眼镜,慌忙起身双手接过。“您太客气了!” “请务必给我们这个机会,新一和小兰也都很想念您。特别是新一,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工藤优作重新坐下,注视着他笨重的眼镜,脸上的笑意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第97章 “工藤新一和毛利兰吗?”巽夜一眼神躲闪地腼腆微笑,好像被人注视会让每一个社恐感到窒息般,脸上努力维持着普通交流该有的表情:“他们还好吗?新一的伤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好。新一差不多痊愈了,幸好只是外伤,没有脑震荡,躺了没几天就活蹦乱跳的。”送出了请柬,工藤优作又恢复平常的语气,一点不见外地数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恢复能力强,精力也特别旺盛,昨天还把他妈妈气得够呛。” 巽夜一对这种写作“批评”看作“炫耀”的父爱,礼节性地给了个笑容,随即关心地问起当时在场的另一位伤者:“救了新一的那个孩子,他还好吗?我记得他似乎伤得不轻,现在不要紧了吧?” “那孩子啊,也已经出院了。他叫朝日山优人,在国外上学,这次是回日本探亲的,没想到会碰上这样的意外。他同样希望能当面感谢您的相救。”工藤优作介绍道。 “他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巽夜一由衷地感慨:“这孩子才是最勇敢的那一个,在那种情况下他把两个小孩子保护得很好,非常了不起。” 工藤优作又寒暄了几句,注意到设计师先生不自在的微表情,体贴地起身告辞。“请柬既然已经送到,就不打扰您用餐了。巽先生,那么我们晚上见。” 巽夜一注视着名作家的背影消失在拉面店门外,用筷子扒拉着面条,单手掏出手机。他点进邮箱,翻出早上入江正一发来的资料。 附件的电子文档内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乌发黑瞳的少年,眉目轮廓带着几分精致的好看,可惜被过分瘦弱的外表和略显木讷的神色,削弱了五官表现出的基因优势。 照片下标注着一个名字:朝日山优人。 朝日山优人今年17岁,日本籍,在美国就读高中,不久前已提前毕业并被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破格录取。父母都是日本人,从小在日本长大。大约五年前父母感情破裂离婚,他的抚养权被判给了母亲,随即跟着母亲一同去了美国,五年间从未回过日本。这次是因为与父亲一年左右没有联系了,趁着暑假想回来探亲。 文档的第二页,贴着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的照片,一个五官和朝日山优人十分相似的知性美人。冰川麻衣今年43岁,拥有博士学位,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离婚后她改回本姓,接受美国一家大公司的招揽,独自带着儿子赴海外工作和定居。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她就职的公司名称这一行,在“辛多拉”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快速翻到第三页,上面记录了朝日山优人亲生父亲朝日山俊也的信息。 照片上的朝日山俊也,是个人到中年依旧显得潇洒的男人,还算俊朗的面貌有种满不在乎的痞气,笑起来格外有魅力。朝日山优人的眉毛、鼻梁和唇形,就同他几乎一模一样。 资料上说,朝日山俊也今年45岁,原本在一家化工企业任职,七年前因一起实验室事故被开除,从此一蹶不振。五年前他与妻子离婚后独居,也并未再找工作,一直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度日。两年前有邻居注意到他拖着行李箱离开,说是去旅行,之后便再也没回来,就此不知所踪。 巽夜一盯着朝日山俊也的照片,那张面孔轻轻触动了被埋在锚点信息库底层的记忆。 记忆里的画面是一份报纸,几乎用整幅版面报道了一起轰动当时的炸弹事件。报道称警方在追捕炸弹犯的过程中,嫌疑人a逃跑时发生车祸,重伤不治,嫌疑人b脱逃。此前嫌疑人制造的浅井别墅区爆炸案,造成一名警察死亡,多人重伤。 犯人的照片与朝日山俊也的面孔重叠,即便前者瘦得脸颊凹陷,看起来老了许多,还蓄起了胡子,名字也对不上,但依旧能让巽夜一笃定:两者是同一个人。 ——而在爆炸案中殉职的警察姓名是:萩原研二。 怪不得。巽夜一心想,怪不得那天晚上他从昏迷不醒的朝日山优人身上看到了那么多纠缠的红色熵线。 可问题是,朝日山俊也原本就是出场一次就交代的炮灰型角色,他的来历和身世都属于背景板之外的信息。作为他的儿子,朝日山优人并不存在于原本的剧情里,根本没有既定的命运线。这样一个背景板之外的关联人物,现在突然出现在主角身边,成为一个有名有姓的配角,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配角,在巽夜一看来都是一种——令人惊异的变化。 巽夜一用筷子戳着面条上盖着的海苔,脑海中飞快推演着各种可能。 从本心来讲,他当然并不想和孕育了世界核心的工藤一家吃饭。毕竟每次接近世界核心,哪怕纯粹的物理距离上的靠近,都可能引发他这副身体生理上的剧烈反应。 ——虽然他能感觉到,这种反应其实在逐渐弱化。比如他这次因为过度透支以及接触了工藤新一,又出现不明原因的内出血,但症状较过去明显减轻了不少,恢复期也相应缩短了。这或许说明,不再是锚点的他开始逐渐融入这个世界,慢慢与之相融,不再被世界规则排斥得那么激烈。 其次整个晚上和观察力敏锐的名作家夫妇以及未来名侦探呆一块儿,随时得提着一个心眼,想想就觉得脑壳痛。但暂时没有能推脱这种宴请又不引起对方注意的理由,他只能接受。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好心人,和工藤一家做朋友想必一定十分愉快吧?可谁让他不是呢? 不过听工藤优作的意思,今晚到场的还会有朝日山优人,这个他很难不注意的世界“编外人员”。 这个少年的母亲在日后诞生了虚拟现实游戏“茧”的辛多拉公司任职,父亲是六年后“1200万人质”事件的起因关联者,他本人更是可以说救了差点提前夭折的工藤新一和毛利兰。这个背景板外的少年偏偏与这个世界牵扯如此之深,他又如何能不好奇呢? 巽夜一吸溜着面条,在吹着冷气的拉面店里吃出了一头汗。 第98章 工藤优作的宴请选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米其林餐厅。除了工藤夫妇及未来名侦探,还有毛利兰和她的父母——六年后鼎鼎大名的“沉睡的小五郎”,以及现在就已在律政界崭露头角的妃英理。 “什么!原来你就住在我们对面吗?”毛利小五郎哇啦哇啦地叫着,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得几乎击穿包厢的天花板。他和六年后看起来没什么两样,留着胡子和大背头,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却像四十多岁般老成。 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仿佛通过镜片隔绝别人视线的设计师先生,依旧被他的大嗓门吓到似地战术后仰,有些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 “是、是的,我也很意外……真的太巧了……” “那栋公寓可是很贵的,”毛利小五郎看向巽夜一的眼神似乎更加热切,“它周围都是高档商店,一般人可买不起那里的房子,巽先生真是年轻有为啊!” 设计师先生不自在地又往后缩了缩,几乎快维持不住社交笑容:“那、那是我父母留下的房子,您谬赞了……” “毛利先生,这是我一个朋友从法国梅多克带回来的红酒,要来一杯吗?”所幸工藤优作用一瓶红酒及时解救了表情僵硬的设计师,顺势将话题转到了酒的品鉴上。 巽夜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低头就看到坐在他身边的工藤新一正捂着嘴偷笑。巽夜一有些手痒,敏锐的小侦探立刻往后躲,一下溜到了毛利兰身旁的少年背后。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勾勒出头颅漂亮的弧度,但因为头发的轮廓裁剪得过于整齐服帖,看起来有点呆板,也掩去了他眉眼的精致。他沉默的样子,与其说冷淡不好相处,不如说有些木讷。不过从工藤新一把他当挡箭牌的放肆态度来看,至少从小孩子角度,他并不难亲近。 少年的脸与巽夜一看过的照片对上,正是从背景板外冒出来的“朝日山优人”。或许是今日在场的多为不熟悉的成年人,少年在宴席上同样显得拘谨而沉默。 “朝日山是一个人吗?”巽夜一忍不住撇过头,低声问坐在他另一边的工藤优作。他到的时候,朝日山优人已经入座了,但没有见到陪同的大人。让一个未成年独自参加并不熟悉的成年人的宴席,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第75章 “他说他的一个叔叔晚点会来接他。”工藤优作悄声解释道:“他一直住在国外,监护人也在国外,和日本的亲戚几乎没什么往来了。这次回国好像在找他的父亲,刚才还拜托了毛利先生帮他留意他父亲的消息。” 在他们视线中的朝日山优人不怎么出声,但会认真聆听两个小朋友说话,偶尔补充一点超出工藤新一认知范畴的见解,很快就收获了毛利兰崇拜的眼神。 当然巽夜一也没有要主动套近乎的意思。同样不爱社交的设计师先生,显然应付小孩时更自在得多。 在他旁边和对面的座位上,工藤优作同毛利小五郎喝着酒——虽然大部分时候后者不用人劝就自顾自地喝——工藤有希子和妃英理亲密地喁喁私语,他们各聊各的话题,并没有刻意邀请巽夜一和少年加入。 不提毛利小五郎,工藤夫妇和妃律师显然都是高情商人士,他们郑重地宴请了救了他们孩子的恩人,但就像对待熟悉的老朋友一样对待他们,体贴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哎?巽叔叔连这款手办都有吗?这款钢铁侠可是限量版,全世界只有5000套!”工藤新一不知不觉又凑到了巽夜一身边,挨着他,仰着脑袋,眼睛发亮地注视着他。“巽叔叔,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真的能造出钢铁侠的战衣呢?” “虽然没有钢铁侠战衣,但现在已经有了能近距离抵御爆炸冲击的防护服。”默默听他们聊天的朝日山优人突然插言,“这是欧洲时空锚集团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合作项目,据说已实现了量产。” 分出一只耳朵听他们聊天的名作家,被勾起了谈兴,转过来说道:“时空锚近年来成果很多,他们的产业布局范围很广,渗入了很多国家,连日本都有。前段时间他们对四井集团发起收购,四井旗下有不少传统制造业工厂,看来他们的扩张野心不小啊。” “这次四井集团恐怕躲不过去了。除非政府出面,从行政程序层面否决收购案,不然以时空锚的实力,四井易主是早晚的事。”经手过不少经济案件的妃英理也被吸引过来,就她了解到的并且能谈论的信息说着自己的看法。 巽夜一默默退出他们正在兴头上的交流,和小侦探继续限量手办的话题。工藤有希子一边听着丈夫和好友不断交换着政治和经济见解,一边时不时给毛利兰投喂各种美食,小女孩乖巧的模样惹得她母爱大发,一脸恨不得打包带回家的慈祥。 考虑到在场未成年的作息,这场宴席没有进行到很晚。晚上九点,朝日山优人是最先离开的,他走之前,还非常标准地向巽夜一九十度鞠躬,郑重表示感谢。 没多久巽夜一也起身告辞。在几番相互致谢后,谢绝了工藤优作送他回家的提议,他独自离开了餐厅。出了餐厅门口,走了五十多米,他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 “拍到了吗?”一坐稳巽夜一就问道。 “拍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递过一台数码相机。 巽夜一接过相机,打开显示屏翻看着照片,并不时把照片放大。 这些照片照的都是同一个人。当朝日山优人走出餐厅登上来接他的车辆时,这个男人就坐在驾驶座上。有几张路灯的光线正好照到他的脸,虽然不是很清晰,但以巽夜一的记忆力,要分辨这张脸的特征与锚点记忆库中那个人的面容重合度,并不那么困难。 “果然,朝日山优人所谓的‘叔叔’就是他。” 巽夜一放下相机,对上驾驶座后视镜中一双漂亮的蓝色猫眼,微笑道: “谢谢,scotch。自我介绍一下,我是mead,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第99章 “初次见面,mead。”绿川真的声音温和而干净,并不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冷漠,“我接到的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 巽夜一摘掉眼镜,笑了一下反问:“你确定是‘保护’,而不是‘监视’吗?”他可是记得那条发给苏格兰的任务说明是怎么写的。 绿川真看了一眼巽夜一出色的长相,没有做声。他无法否认,他接到的任务要求是以保护的名义监视蜜酒巽夜一,也无法从反光镜中的微表情读出对方微笑之下的真实情绪,不做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啊,不要在意,我不是针对你。我明白那只是你的任务,组织上层的大人物们斗得热火朝天,我们都算是被殃及的池鱼。”巽夜一收放自如地临场现编台词,顺手从相机中抽出储存卡,态度随意地问:“你行李带来了吗?为了更好地‘监视’我的动向,我想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暂时你得搬到我隔壁去住。” “……我的行李在后备箱。” “我隔壁的房间什么都有,冰箱也是满的,我想你应该不会缺什么。”巽夜一的笑容仿佛在暗示着什么,“scotch先生,你瞧,我十分愿意配合你的工作,那么你是否也能配合我一下呢?”他热络地朝着苏格兰威士忌凑过去,眼尾瞥见对方下意识滑动的喉结,似乎这位金发公安的同期兼同行,此刻内心有些紧张。 “请说,虽然我不保证会答应。”绿川真保持着陌生人似的礼貌。 “给我做早餐和晚餐,每一天。”巽夜一毫不客气地要求道,“bourbon的厨艺是你教的吧?” “……是。”绿川真不清楚这位组织成员调查到多少他和友人的事,在这种小问题上,他以为没必要隐瞒。 “太好了!自从知道bourbon要离开,每次想到自己将要回到靠外食和便利店生存的苦日子,我以为会得厌食症呢。幸亏组织派你过来,这么一想,我算不算因祸得福?” “……”绿川真继续沉默地开着车。在真正了解米德这个人之前——从安室透那里听来的各种带有主观色彩的描述,谨慎起见暂时还不能作为判断依据——他不打算发表过多看法,毕竟言多必失,什么都不说更安全。 绿川真驾车开回了米花町5丁目的公寓。他看着巽夜一进了303室的门,才拿着刚到手的钥匙打开了302室的门锁,推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房间内布置齐全,充满了长期有人居住的痕迹,仿佛主人早上刚离开,但回来的却成了另一个人。 化名绿川真的诸伏景光微微松了口气。这个房间物品摆放的细节处处带着安室透的习惯,虽然有刻意修正过,不过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幼驯染,他很容易辨认出来。虽然在打开行李箱前他还得先检查一遍有无隐藏的摄像头和窃听器,但他得承认,“之前zero一直住在这里”这个信息,让他绷紧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此时303室的盥洗室内,巽夜一一手扶着台盆地边沿,一手用牙刷杯漱口,冲淡口腔里的血腥味——今晚和世界核心及他身边的亲友近距离共进晚餐,忍到现在除了吐了两口血沫,并没像以前那样严重到咳血,真是可喜可贺。 巽夜一吐掉辛辣清凉的漱口水,仔细洗了手,用擦手巾抹干,随后坐在浴缸边沿,一边慢慢调整呼吸,一边掏出手机给能干的比特酒发消息。 【刚才传给你的照片里的那人,我需要他这两年的详细经历和个人信息,以及一年前浅井别墅区炸弹事件的详细卷宗。】 【收到。——bitters】 同一时间,引起组织boss注意的朝日山优人口中的“叔叔”,正坐在书桌前,摆弄着铺在桌上的还未完工的精密器械。他脸颊瘦长,法令纹有些深,眼尾下压,嘴唇薄而锋利。参差不齐的头发贴着后颈有些长了,似乎很久不曾理发,加上衣服都皱巴巴的,让他整个人瞧上去如同遭遇中年危机的颓废大叔,浑身散发着普通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丧气。 在他不远处的贴墙矮几上,扔着一叠装有账单的信封,上面接收人位置写着一个名字:武田太志。 这时刚冲完热水澡的黑发少年擦着头发从浴室中出来,男人抬眼,招呼他坐过去。 “既然你已经出院了,尽量避免再和那两个孩子扯上关系,他们会拖累我们。”武田太志放下手中的工具,对少年说道。 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拜托毛利先生帮我找爸爸。” 男子顿时眉头紧皱,语带训斥地说:“你这是做什么?毛利小五郎以前是警察,他的社交圈有很多警官,你难道想让警察找上门吗?” “既然知道他是个侦探,那么我不请求他帮我找爸爸,才是不合常理的。因为我对他们说我与爸爸失去了联络,回日本就是来找爸爸的——这并不是谎言。”少年冷静地解释,“而且我想,以毛利先生在警方的人脉,说不定真能发现点什么和爸爸有关的情报。” 武田太志听到“情报”两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知道什么?” “爸爸的车祸,有没有可能不是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觉得。”朝日山优人情绪平稳到没什么情绪的脸,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任性。 第76章 “不管是不是人为,你爸爸的死都和警察脱不开干系。”不知道想起什么,武田太志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愤恨,怂恿地道:“你不想报仇吗?上次红花大楼的那个连环炸弹设计得很好,警察根本对最后一颗炸弹束手无策。也多亏了你,我们现在才能慢慢买下那些泥惨会被清算的资源。有了这些东西,加上你的手工炸弹换来的报酬,足够我们完成我们最想做的事了!” 那是从武田太志得知同伙的死讯开始,从朝日山优人得知父亲的死讯开始,始终无比盼望的事: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可是……黑发少年捏着毛巾的手逐渐捏紧,用平静的语气道: “想。可是我该……怎么做?” 第100章 米花町2丁目21号的别墅内,息影的女明星工藤有希子靠着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着杂志,不时打了一个哈欠。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推门进来的是她的丈夫,名作家工藤优作。 “新一哄睡了?”工藤有希子合上杂志,眼角还渗着打哈欠时溢出的泪花。 工藤优作竖起食指,轻触嘴唇,“他要是听到你说‘哄睡’这个词,又要闹了。” 工藤有希子轻哼一声,抚了一下棕色的长卷发,不屑一顾地冷笑:“才十一岁的小屁孩,在抗议别人把他当小孩子前,为什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身高呢?” 工藤优作脱下睡袍,上了床,好笑地在妻子的唇角安抚性地一吻。 “新一跟我抱怨,他问你的问题,你不管答不答得上来,总喜欢糊弄他,不像朝日山优人和巽夜一能认真回答。”显然名作家先生完全没有替儿子说好话的意思,深谙语言艺术的他,十分乐意落井下石,趁机削减这个从出生就开始抢走妻子对自己注意力的儿子,在妻子心中的好感度。 工藤有希子美丽的眼眸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语带不满地道:“这孩子,真是不注意分寸!今天晚上朝日山和巽先生都是客人,哪有别人第一次做客,就被主人拉着问东问西还问隐私的?好在客人脾气好,没有计较,不管怎么说真是太失礼了!” 名作家先生想的则是另外一回事:“说实话,我们儿子的问题,一般人还真不一定答得上来。这方面,巽夜一的博学令人意外,朝日山优人也涉猎很广。我在美国的朋友查到的消息,朝日山优人今年虽然只有17岁,但已经被哥伦比亚大学提前录取,应付一下新一的提问没什么难的。倒是巽夜一……他能知道那么多冷僻的知识,让我有点意外。” 焟斞 “巽夜一这人……我看不透。”作为曾经享誉盛名的女演员,工藤有希子的“看不透”,当然并不只是普通人随口一提,甚至不见得是过脑子的看法。天赋实力样样不缺的工藤有希子,一直对人的情绪十分敏感,很容易能察觉到对方真实的感受。 这种敏感,有时候是烦扰,有时候却帮助她通过人最真实的情绪在最短时间内“看透”一个人的本心,用以规避任何可能存在的风险。 “怎么说?”工藤优作给了妻子一个疑问的眼神。 “字面意思,就是看不透的意思。”有希子似乎被丈夫不够信任的表情惹恼了,“我没有办法分辨他身上的情绪,到底是真是假,面对面也不行。不过……” “不过什么?” “很奇怪,我本能地又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有希子自己也疑惑这种矛盾的感觉。明明他们提防着他,却又想信任他。 “既然你觉得可以信任,新一又喜欢,那么没必要阻止新一亲近他。”名作家先生似乎对妻子的直觉十分信赖,也对自己的孩子格外纵容。 这个夜晚,注定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两个。 “好好使用你的天赋。” 听到朝日山优人的问题,武田太志这么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半转身,一手搭上少年的肩膀,极端冷静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狂热。“听我说,你爸爸是个天才,而你是比你爸爸更厉害的天才!你做的炸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你有如此的天赋,只要你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朝日山优人动了动唇,又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 少年人还没学会成年人的伪装,武田太志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啊,你是在为上次的事愧疚吗?你不会是觉得因为自己那几个警察才会死的吧?”武田做出善意的微笑——尽管这种表情在他脸上总显得十分违和——好像年长者宽容地对待天真的孩子。 “别傻了,优人,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人们制造了枪,坏人使用它做坏事,警察也使用它保护市民,跟枪的制造者有什么关系,难道不取决于枪的使用者吗?虽然炸弹是你做的,但拿它用来和风户京介交换泥惨会那批走私材料的人是我,拿它用来劫持人质威胁警察的人是风户京介,为什么最后站出来的是你呢?何况你也不能控制风户用它去做什么。” 朝日山优人微微垂下头,半晌憋出一句话问:“爸爸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武田太志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爸爸可没想那么复杂。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报酬,因为他想去美国找你,想用这笔钱证明自己,好从你妈妈手里把你带回日本。可是没人相信他,警察也不信他。即便如此,他当时并没真想伤人,要不是那群警察骗人,你爸爸根本不会回去,结果——” 少年的肩膀微微颤抖。 武田太志扶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我们当然和风户京介不一样,优人。风户那个蠢货太贪心了,一边想着向公众公布真相,一边又想得到更大的好处。而我们的目标从来没变过——让所有人知道警察是多么虚伪、无能!口中说着正义,却干着最卑鄙无耻的事!我们要在公众面前揭露这帮囊虫的真面目,所以——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少年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他眼眶通红,眼底流露出努力克制的脆弱。 “我明白的,叔叔……能为爸爸主持公道的,只有我们了。” 说着他站起身,仿佛不想再被盯着自己哭泣的样子,掩饰性地撇过头,低声说了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 朝日山优人靠着门板,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消失干净。他半仰着头,抬手用食指一点一点慢慢抹掉眼尾渗出的眼泪,目光却仿佛能穿透天花板一般,定定地一动不动。 ——只要你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脑海中回忆起方才武田太志说过的话,朝日山忽然露出嫌恶的表情,最后化成一个无声的口型:骗子。 第101章 削尖的铅笔飞快划过白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巽夜一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松田阵平。 脑海中自动翻出属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和履历。同为拆弹警察,不同于“萩原研二”给他犹如报纸上记者署名这样陌生的印象,“松田阵平”给他的印象显然要深刻得多。毕竟这位可是六年后震动警视厅的1200万人质事件的前因之一,也是活在多位重要人物心中的“白月光”。 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松田阵平应该于三年后转调搜查一课三系不久,于摩天轮爆炸案中殉职。 问题是……巽夜一点开手机屏幕,屏幕显示正停留在那晚宴请后开车来接朝日山优人的中年男人的照片上,下面标注着一个名字:武田太志。 这张脸,正是1200万人质事件中犯人的脸,唯一细微的差异不过是六年时间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年龄改变。 入江正一已经将调查到的信息发送过来。 巽夜一看了眼照片,又在白纸上写下了“武田太志”,然后在这个名字和“松田阵平”之间,画了一个单向的箭头。 武田太志认为一年前警察欺骗了他们导致同伴被撞身亡,因此愤而重启炸弹,造成多名警察伤亡,死者包括了松田阵平的好友萩原研二。而当时他们布置在神古镇的炸弹已被松田阵平解除。 对武田太志来说,这个结果恐怕不足以让他泄愤。因为他死去的同伙,当时化名志水俊也的朝日山俊也,是他的继兄。 武田生父早逝,母亲很快二嫁,嫁给了家境优渥但比自己年长十五岁的朝日山俊也的父亲。对他的母亲来说,丈夫是她赖以生存的全部,能嫁入富裕的朝日山家成为光鲜亮丽的阔太太,从此摆脱贫困,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和幸运。所以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丈夫身上。 当时朝日山俊也已经成年,并不在意父亲再娶,对这个孤僻的继弟颇为照顾。或者说,这个家里对武田最上心的,反而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兄。虽然他一成年就离开了朝日山家再也没回去过,但与这个兄长还维持着一定的联系。 可惜好心的兄长被黑心的警察害死了,他要报复警察,首当其冲,松田阵平就成为他的第一目标。这是复仇,也是炫耀,在已经“预见”的连环案件中,那种花里胡哨的宣告方式,充满了武田的自得与狂妄。 第77章 只不过这一次,巽夜一并不打算把他留给六年后的少年名侦探。 风户京介的结局提醒了他,当一起案件的主要人物到齐时,未来的事件是可能提前触发的。正如风户京介因为提前知道了仁野保的真相,提前开启了复仇,那么既然为什么不可能,让武田太志不用等到三年后,现在就开始他那震动警视厅的计划呢? 眼下的问题是,武田太志身边多了一个变数。 巽夜一又在白纸上写下“朝日山优人”的名字。他用铅笔在名字上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当圈住名字的圆圈被叠上第三个圆时,他忽然停下了笔。 变数,说不定才更好利用。他想着,在手机上飞快地输入一串问题: 朝日山优人回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和他父亲朝日山俊也的关系如何?他和母亲的关系又如何?对于他几年后突然回国,他母亲又是什么态度? 随后他把问题发送给了入江正一。 每个世界的入江正一都是天才,比如他们现在的世界,在网络上他几乎无所不能——说“几乎”是因为巽夜一想起了还未诞生的人工智能“诺亚方舟”,那是一个真正在网络上如臂使指并且无所不在的特殊存在。相信对方很快能给他满意的答案。 巽夜一拿起手机,又把武田太志在车内被偷拍的照片发给了安室透。 【有情报说,风户京介用泥惨会的一批高价物资,和这个男人做了交易,交易的东西可能就是炸弹。我想知道他的背后还有谁,我可以找人发布任务,你要接吗?——mead】 既然有个背靠警视厅警备局的公安,为什么不借助现成的官方情报网络呢?想必对方一定很感兴趣吧? 【接。不用找人发布任务,我不需要报酬,我和你一样都是劫持事件的受害者,我只想找出罪犯的同伙。——bourbon】 从安室透的反应速度可见他确实对这个情报很感兴趣。 厨房那边传来了阵阵浓郁的香气。 巽夜一将纸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进口袋,随即起身,朝餐桌走去。 “真是令人感动的香气。”设计师先生对着满桌的佳肴合十,露出虔诚的表情。 绿川真解下围裙走过来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多做了两个菜。你可以每样都尝一下。” “如果天天能吃到scotch做的美味,别说监视了,不管你对我想干什么都可以!”在依言每道菜都让舌头体验过后,感动到热泪盈眶的设计师先生,一脸认真地承诺。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绿川真有些绷不住一贯沉默的表情,干咳一声,才压低声音道:“你喜欢哪些菜,我会按照你对口味调整日后的食谱。” “都喜欢呢!”巽夜一摘下眼镜,黑夜般的眼眸闪烁着真心欢喜的光彩,“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子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到scotch的真心,每天沉浸在爱与美味的幸福中,想想都让人羡慕。” 绿川真大概没听过这种风格的赞美,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掩饰微妙的表情——但他发红的耳廓出卖了他的真实反应。 “你对女孩子也这么说话的吗?”苏格兰威士忌注视着巽夜一的脸,意有所指地说:“以你的条件,怎么现在还是单身?” 不管是身为打工人还是身为boss,他哪有时间谈恋爱?而更早之前,身为“锚点”更没资格。不论是爱人还是被爱,对双方都只能有一个绝望的结局。身不由己的人生,爱会是痛苦之源。 他曾经见过有个“锚点”的同伴,因为爱上了一个注定死去的炮灰,一次次想更改对方的结局,一次次最终发现都是徒劳。 他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 “都是组织成员,除了你情我愿的一夜情,正经的恋爱可不适合现在的我们。”巽夜一擦了擦溅在镜片上的油渍,重又戴上眼镜,补充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拖累。” 绿川真点了点头,“也是,怪不得rye经常换女朋友。” “……” 第102章 幸好把宫野明美送去了美国,避免了诸星大,不,赤井秀一祸害自己表妹。不过这不代表组织内的其他女性就能随便祸害吧?巽夜一“啧”了一声,想着回头提醒一下琴酒,即使不方便直接告诉他黑麦威士忌是个fbi,但至少得让琴酒对那家伙多留点神,别给对方成天靠乱搞男女关系收集情报的机会。 巽夜一心里正想着,抬眼就见勤奋的猫眼青年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在桌上的狼藉,于是上前帮着绿川真把碗碟转移到厨房宽大的水槽里。 “放着就行了,明天会有小时工来清洗的。”设计师先生没好意思让刚认识的、并且还会做美味佳肴的新邻居洗碗,但也绝对没有自己洗的意愿。 “小时工?”从一个保护者——及监视者——的角度,苏格兰威士忌多问了一句,“可靠吗?” “可能只是普通的小时工,也可能肩负着和你一样的任务。”巽夜一端正表情道,在见到对方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变得严肃的神色时,忽而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 绿川真对他意外的“活泼”沉默以对。 “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个小时工也来了好几年了,要是不可靠早就换了。” “那就好。”绿川真没表现出信还是不信——其实他一直有感觉,这栋楼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里——他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洁水槽里脏污的碗碟。 “哎,我说了会有人洗的。” “夏天气温高,这么放着容易引来蟑螂。” 巽夜一闻言立马后退一步,果断放弃劝说。 就在这时,倏地只听“啪”的一声,绿川真塞在口袋中的手机不知怎么掉了出来,与瓷砖地面接触时发出极其不美妙的声响。 巽夜一在双手都是清洁剂泡沫的绿川真做出反应前,已蹲下身捡起了他的手机。 手机是十分常见的机型,黑灰色外壳,翻过来时露出以边沿一点为中心的三道裂纹。 “糟糕,屏幕坏了。不是砖牌的手机?”巽夜一瞥了一眼背面的品牌logo,将手机放到靠近水槽的橱柜台面上。 绿川真匆匆擦干手,拿起手机仔细检查。 虽然同样是公安卧底,但好友zero是隶属警察厅警备局的公安,而他则隶属警视厅公安部。部门不同,预算也不一样。公安部当然不能跟直属警察厅的警备局警备企划课相提并论,能给卧底警察们提供的手机配置有限,不过也都做过一点特殊处理,不是外面流通的普通机型,如果坏了还得写报告并且重新申请,会很麻烦。 “怎么样,还能用吗?”巽夜一出于礼貌和组织成员之间保持一定戒备的自觉,没有凑上去看他的手机状况,只是留意到他为难的细微表情,关心地问。 绿川真皱眉,反复翻看着沉寂的手机屏幕上那脆弱得仿佛再也不堪触碰的裂纹,蓝色的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一点点无奈,道:“得换屏幕了,这附近有维修店吗?”他心底正发愁报告该怎么写,能直说塞口袋时没放好,不小心摔了吗? “附近是有一家,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你等一下。” 巽夜一回到客厅,从摆放电视机的矮柜下,翻出一个没有logo的白色包装盒。 “如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先用这个吧。”巽夜一拿着盒子递过去,注意到绿川真瞥见盒子正面印刷的手机图案后那一瞬间的迟疑,微笑着解释:“我们公司老板的儿子和他的富二代好友投资了一家手机制造商。这是他们公司刚开发的样机,我这里有好几台,放着也没什么用处。” 绿川真这才若无其事地接过,说了声“谢谢”。他打开盒子,躺在盒内的手机和现在最流行的砖牌看不出太大差别,顶多是厚度和重量本身更靠近“砖”。 “虽然外观差了点,但性能还不错,拍照尤其出色。联网的速度也比普通手机快,还具备了实时共享……”巽夜一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样机的优点。 眼下智能手机初步普及,各类新手机一夜之间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手机功能也在不断优化,并分裂出更多分支。每个手机商都希望以此吸引消费者,尽可能抢占市场份额。 “……所以说重量这个问题还待解决,手机目前在测试阶段,如果发现有bug记得告诉我。”虽然设计师先生只是分摊了产品外包装设计的任务,但整个公司的员工都接到了那两位大少爷要求试用新产品并出具报告的任务。想来烦恼报告怎么写的,不会只有蓝眼睛的公安警察一个。 “明白了。”绿川真被巽夜一宛如推销员的热情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不知不觉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下来。当然,回去该检查还是要检查的,不过被蜜酒这么一说,他倒不觉得盒子里的东西会有多大问题了。 好脾气的苏格兰威士忌把水槽里堆积的碗碟洗得锃亮,才告辞离开直奔维修店。 巽夜一感受到捏在手里的手机发出持续不断的振动感,但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接起电话。 第78章 “boss,我在查武田太志前两年的活动轨迹,您猜我刚刚查到了什么?”听筒里传来入江正一略略有些兴奋的声音。 “给你三秒。”可惜巽夜一完全没有配合他玩猜谜的意愿。 “一年前浅井别墅区的爆炸案,媒体公布的伤亡信息和实际有出入!”识时务的比特酒豪不拖泥带水地迅速进入主题,用极快的语速在三秒内完成一句话概述——他可不敢确定boss会不会三秒后真挂电话。 所幸,听筒那边清浅的呼吸声代表对方被勾起了兴趣。 “警方实际死亡人数两人,五人重伤。但这两人都是送医院后伤势太重不治身亡,其中并不包括一个叫‘萩原研二’的警察!根据我查到的当天救护车辆的调度信息,萩原研二可能并没有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被秘密转移,而他幸存的消息,也被完全隐瞒下来!” 第103章 白色的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空间很安静,床头的氧气泵每隔一段时间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合着旁边监测仪器“嘀嘀”的节奏,构成了如同白噪音一样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安室透沉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的人影。记忆中这人不怎么规矩地留到脖根的头发,早在抢救时为了方便治疗给剃光了,如今过了大半年,长得有点乱七八糟。那张警校里最受女生们欢迎的帅气面孔,眼下却瘦得颧骨突出,瞧着有些怵人。 但没关系,至少他还活着。 安室透这么想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 如果有认识这张面孔的人看到这个情形,恐怕很难第一时间认出病床上的人。因为名为“萩原研二”的这人,在媒体的报道和警视厅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卷宗上,已经被宣布死亡了。据说炸/弹/爆/炸时负责拆弹的萩原研二没穿防护服,首当其冲受到近距离冲击,连他的亲姐姐萩原千速直到下葬都没机会见到他的遗体。 那时才刚开始卧底生涯的安室透乍闻噩耗,还想借着警备局的情报网找出凶手的线索,被上司发现后,就被带到了秘密安置萩原研二的病房。 “他很幸运,虽然受伤很重,但捡回了一条命。只不过倘若犯人得知他未死,很可能再次铤而走险展开报复。我们还没掌握对方的行踪,更无法确认犯人手中有多少危险物品,同时出于对萩原研二的保护,刻意对外隐瞒了实情。” 一开始安室透相信了这样的解释,毕竟他当时全部的心神都在友人得救的喜悦,以及对他始终处于昏迷不醒的担忧中。不过很快,当安室透的头脑从激动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回归理性的冷静,自然察觉到了上司避重就轻的表述方式。 同时升起的疑问是:作为离爆/炸中心最近、受到冲击最大的人,研二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要知道另外两名抢救无效殉职的同仁,都比研二相对爆/炸/点距离更远,是那两人更不走运,还是研二格外地幸运? “我就在想,你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找我。”面对这位寄予厚望的年轻下属的追问,上司倒也没怎么犹豫地说了真相:“警备局引进了几套德国的新型防护服,给爆/炸/物/处理班试用。因为这种防护服重量比传统防护服轻很多,还未经过内部测试,接到有炸弹的报警时,处理班出警的警员大都不敢穿去现场。当时只有两个拆弹警察穿了,其中一个就是在爆/炸/现/场的萩原。” 传统防护服又闷又重,怕热的研二经常不穿防护服作业,安室透有听另一好友松田抱怨过。没想到这次他倒是穿了新的防护服,安室透瞬间了悟上司的言下之意,露出惊讶的表情:“您的意思是,这种新型防护服能抗住近距离爆/炸/冲击?” “是的,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萩原研二还有抢救的机会——虽然医生说他能否醒来只能看运气,也可能一辈子都是植物人。”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回视着上司,无比坚定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醒的。” “我也这么希望。萩原研二是十分优秀的人才,失去他会是警界的损失。”上司顿了下,补充道:“何况要是他能醒来,就证明这种新式装备能大大提高对警察在危险情况下的保护力度,如果能借此给更多的警察配置,可以预见每年的伤亡比例有望大幅降低。” “可这和对外隐瞒研二幸存的消息,有什么关系?” “这是德国一个公司的最新研发产品,因为产量有限,只有美国和欧洲少数国家成功同制造商签了订单。上头怀疑东京警视厅能拿到这种尚未公开销售的限量尖端装备,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内幕交易,目前正在调查这几套防护服运到日本的入关手续。另外,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也在研究防护服的制造材料和相关技术。” 理化学研究所riken隶属科学省,是日本唯一的自然科学系综合研究所,在国际上享有盛誉。虽然上司更多地解释了防护服的来历问题,但安室透本能地觉得,他最后那句才是不惜动用警察厅的力量让研二“假死”的根本原因。 只是那时安室透也没想到,直到他在组织内晋升为代号成员,这件事依然还没结果,研二也仍然没能醒来。 “你不该过来。”上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上个月才把你在红花大楼劫持事件中的报道压下去,你这张脸出入这种地方还是太碍眼了。” “有一些重要的情报,我担心文字或者图像的传送都不够安全。”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所以上司还是如约准时出现了,“另外我也想知道,研二那个案子的调查有没有进展。您知道,我现在进了那个组织的情报部门,有更多机会接触一些特殊渠道的消息,或许对调查能有帮助。” 上司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后辈长进很快。尽管他相信金发小子最迫切的目的是“另外”的那部分,但已经懂得怎么说话来获取自己的许可和支持。 得到上司的默认,安室透解释了他最近在组织中的调动:作为琴酒的眼线,为朗姆效力。同时详细阐述了他目前得知的关于组织内部的派系斗争。 “……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组织内部新旧势力的内讧。而组织那些资深成员,不仅对rum很熟悉,也对他保持敬畏。我加入情报部门没多久,已经见识了rum手下情报网络的强大。有人传言rum是组织二把手,我以为,至少具备一半的可信度,不然他不会如此顺利就接收了原本属于gin的势力。”毕竟也不是谁都有威士忌的底气,一不高兴就敢当众和朗姆翻脸的。 “既然你已经接触到他们的情报部,”上司沉吟着道,“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土门康辉这个人的信息。” “是。”听到对方吐露的名字,安室透心中有猜测,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这位先生也和组织有牵扯吗?”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只是他牵扯进了新型防护服来源的调查,我们必须排除一些嫌疑。” “明白。” 虽然除了一个名字,上司出于某种顾虑不肯透露再多,但安室透已经满意了。不管怎么说,时隔那么多个月,研二的案子终于有了进展! 第104章 自从销假回来上班,巽夜一只觉得新接的工作就像个泥潭,每天都缺少实质性的进展。 “……以上就是全部方案内容。就我个人而言,从专业角度我推荐第一套方案,最有未来科技感,符合一个新兴it品牌的气质。”设计师先生用毫无感情的口吻宣读完他的设计方案,将投影上的ppt跳到了只有英文“谢谢”的最后一页。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或许是太足了,坐在他身边的江口部长看起来有些头疼。 “我觉得第一套方案确实不错,”部长先生率先开口打破不自然的沉默,“西条特助,您怎么看?” 虽说是巽夜一的直属上司,但江口部长自知他的意见没什么用。因为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西条孝司,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觉得不行。”西条孝司不屑地撇撇嘴角,毫不婉转地给出了否定意见,“你不会忘记我们的公司名称是‘雏菊电子’吧?所以‘雏菊’呢?‘电子’呢?这种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设计,连我这里都过不了,怎么能入冢本少爷和森园少爷的眼?” “雏菊电子”是冢本政明和森园菊人两个大少爷合伙成立的新公司名称。而西条代理部长更是摇身一变,升格为新公司的总经理特助,成为大少爷背后负责公司运转的实际管理人之一。 “西条特助,我想我得提醒你——这是新手机的主视觉设计,不是公司vi设计。”巽夜一同样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笑话,苹果公司难道不是将logo刻在了它的所有产品上吗?”西条孝司露出轻蔑的眼神,“我以为,一个真正有专业水准的设计师,首先在思维角度上得具备配得上我们公司发展高度的见识,才有资格为我们服务。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冢本企业的员工,恐怕这个项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接手。” 第79章 “我很抱歉不能让西条特助感到满意,”巽夜一干巴巴地模仿着社交辞令,“可惜的是,新手机的品牌叫百合,不叫雏菊,更不叫苹果。” 西条特助一把抓起桌上的记事本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随即转头瞪向江口部长,以一副上司训斥下属的姿态大声说道:“江口!你的下属平时都是以这种态度对待客户的吗?我想社长和大少爷恐怕从来没想过,在他们英明领导下公司却因为某些人的无能究竟流失了多少客户!” 巽夜一微微偏头,笔记本擦着他的脸颊飞落在地。他张嘴想要辩驳什么,被江口部长一把捂住嘴,同时忙不迭地对着西条陪笑道: “误会!都是误会!巽只是误解了您的意思!他这样的人,除了会画画又懂什么?请相信他对您绝无冒犯之意,就是说话不利索,您千万不要跟他计较!” 江口部长同样打心底里讨厌这个西条,但谁让对方榜上了冢本企业继承人的大腿呢?两个大少爷又不是真管事的,就算人人都知道对方充其量狐假虎威,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就在部长准备按头让设计师道歉时,行政部的中岛小姐突然敲开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江口部长,有人找巽设计师。” 西条孝司眉头一挑正要发作,江口抢在他开口前高声喝斥道:“没看到我们在开会吗?谁让你进来的!” “可、可是,那个人自称是代表铃木先生,”中岛小姐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解释道,“就是‘那个铃木’的铃木史郎先生!” “那个铃木?”江口部长顿时愣住了。 提到“那个铃木”,大部分日本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日本第一财阀铃木财团。在米花町,很多市民不见得能叫出当今首相的名字,但往往都能如数家珍地细说现任及前任铃木财团董事长的名字。“流水的首相,铁打的铃木”,也是米花市民口中流传盛广的戏言。 而铃木史郎正是现任铃木财团的董事长。这种连首相都得以礼相待的大人物的代表,怎么会到这种小地方来呢?江口部长即使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却不敢怠慢。毕竟要真是铃木董事长派来的人,他们家社长都得亲自相迎。 江口部长顾不上应付西条孝司,连忙起身朝外走去。一出门就见到中岛小姐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执事制服,两鬓略有些花白、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 “您好,先生,我是铃木家的管家,鄙姓安藤。很抱歉打扰您,我代表铃木史郎先生前来,有事找贵公司的巽夜一先生面谈。” 江口部长被对方身上谦恭有礼但气场强大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位安藤管家是不是真是铃木董事长代表,一时半会儿他还无法证实,不过单就这个气度来说,对方绝不会是普通人。 就在江口脑子还迷糊时,来自管家背后的稚嫩的声音,消除了他的疑惑和不确定: “巽叔叔!” 三个孩子参差不齐的叫唤,跳过堵在会议室门口的江口部长,直冲他身后的人影。 “工藤新一?毛利小姐,铃木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巽夜一站起身,诧异地迎向绕过大人“呼啦”跑进来的三个小朋友。 “巽叔叔,叫我小兰就可以了。”毛利兰今天穿着粉蓝色的裙子,笑容看起来格外甜美。 “巽叔叔,我专门来找你的哦!爸爸想找你一直没找到,还是园子最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声音充满活力的小女孩,是曾经与巽夜一同时被困在红花大楼的铃木园子,铃木家族的二小姐。 “笨蛋,要不是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找不到巽!”工藤新一不满地哼哼。 “叫叔叔!”毛利兰小朋友“啪”地拍在他背上,严肃地纠正道。 安藤管家慈爱地看了眼活泼地围着巽夜一转悠的铃木园子,礼貌地致意:“您就是巽夜一先生吧?园子小姐是铃木先生的掌上明珠,他一直想向您和您的那位朋友当面致谢。要不是你们保护了园子小姐,作为父亲他难以承担那样可怕的后果。事实上,再多感谢也不足以表示他心里无尽的感激之情,只能先奉上一点谢礼,不足为道,聊表心意。” 说着他拍拍手,一群保镖即刻从外面鱼贯而入,各自捧着高低大小不一的盒子,捧到了巽夜一的面前。 第105章 瞬间成为办公室注意焦点的设计师先生,或许是因为周围目光的高度聚焦,又或许是因为人生第一次面对超级豪门的慷慨做派,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 其实巽夜一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铃木家表达感谢的方式在普通人眼里像舞台上的戏剧一样夸张,但更夸张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客观来说,铃木已经是这个级别豪门中少数平易近人的类型了。也不说日本以外,单就关西豪门大冈家平日起居出行的架势,才是这个世界顶级家族的常见作风。 但不论是作为不善言辞总希望能被人遗忘的社恐设计师,还是作为身份神秘躲在幕后操控地下跨国组织的隐藏boss,巽夜一面对这些多得好像快要挤满整个办公室空间的礼物,实在难以做出受宠若惊或者万分惊喜的表情来应景。 毕竟这种时候,真社恐大概也不会有天降馅饼的喜悦,只有躲进洗手间锁门的冲动吧? “这……您太客气了!保护小孩子的安全是成年人的责任,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巽设计师如同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地,诚惶诚恐地拒绝道。 “请您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铃木先生并不认为一些有价的礼物就能由衷传达他的感激,您的恩情铃木家族无以为报。”安藤管家微微欠身,恭敬而诚挚地说道:“只不过倘若您连一点不值钱的馈赠都不肯收下,那么园子小姐的父亲会因为满心的感恩无处安放而感到惶恐不安。” 当听到“铃木家族无以为报”时,在场略微明白这句话实质分量的江口部长和西条孝司,无不露出了动容之色。尤其是西条特助,他的表情因为难以掩饰的嫉妒,脸皮有些不受控制的抽动。 而转悠了两圈又挨着巽夜一小腿站立的铃木园子,仰着头扯着他的衣角叫道:“巽叔叔,我爸爸说园子是他的无价之宝呢,你是觉得我爸爸说得不对吗?不然为什么不肯收礼物呢?是园子不值得吗?” 巽夜一对上小女孩狡黠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爸爸说得对。” 他摸了摸小女孩柔滑的头发,对于安藤管家娴熟地指挥保镖们把礼物一个个堆叠到他工位旁,只能摆出默认的态度。 “原来你们都认识?”他看向正好奇地四下张望的工藤新一。 “我们都在帝丹小学上学!”抢答的还是铃木园子。 “那你们今天是跟老师请假了吗?” “巽叔叔,我们在放暑假啊。”工藤新一那毫不掩饰的宛如看笨蛋的眼神,着实考验成年人的情绪自制力。 所幸安藤管家及时出声,解救了设计师先生的尴尬。 “那件事后园子小姐受了惊吓,先生和夫人就带她出国疗养,直到最近才回来。先生想要当面向您和您的朋友道谢,但一直没找到您,而您的朋友,据说从打工的地方辞职了。这次是先生去接小姐放学,听到工藤小少爷说起,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安藤管家解释道,“您的那位朋友,您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吗?铃木先生同样希望能奉上一份心意。” “安室吗?他换工作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打工。” “安藤先生,请移步会客室。”江口部长见缝插针地刷起存在感,“那里更安静,更方便两位交谈。”部长先生笑得十分和蔼可亲,虽然并不过分谄媚,但显而易见预备把他手下的设计师从西条这个背靠大少爷的火坑,推给背景更深厚的铃木家管家的怀抱。 管家先生瞥了他一眼,客客气气地谢绝道:“不用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你们工作。” “安藤管家不能留在这里!安藤说好了要带我们去游乐园的!”铃木园子不知道听到什么,倏地站出来,冲着江口部长很有气势地瞪大眼睛,小脸鼓起,一副唯恐对方把管家留下耽误她去游乐园的戒备模样。 “幼稚。”旁边的工藤新一小小声地说,在铃木园子抗议前,就被他的小青梅掐了一把。 安藤管家笑眯眯地看了眼自家小小姐和两个同伴闹成一团,和气地附和道:“是的,我还要陪小小姐去游乐园,这就告辞了。” “巽叔叔不能一起去吗?”铃木园子忍不住问。 安藤管家弯下腰,耐心地回答:“现在是上班时间,巽先生还要工作呢。” 铃木园子欲言又止。还是个小学生的铃木家二小姐,其实心里已经能明白如果她提要求的意愿更强烈一些,别人很容易满足她。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情况可能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所以终究还是没有吭声。 第80章 安藤管家郑重地向巽夜一告别,便要带着三个孩子离去。江口部长当然不能再强留,只得和西条特助一起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出门。 眼见刚才还拥挤的办公室转眼又恢复了空间的宽敞性,周围顿时七嘴八舌如同锅开一般热闹。刚才还贴墙边站着充当柱子的同事们,纷纷围了上来,热烈地议论起这几位天降的贵客。 “巽,你要发达了!居然和铃木家扯上了关系,太厉害了!”一个同事看起来比当事人还兴奋。 “原来巽还救了铃木家的小姐吗?直播的时候都没看到。” “直播不是中断了吗?” “快快快,巽你快讲讲!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救铃木小姐的?”还有的同事眼中闪动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请让一让,我要工作了。”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扒拉开,径自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还没等好奇豪门八卦的同事们抗议,一个小小的人影又从门外“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巽叔叔快来!他们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游乐园!”铃木园子冲着巽夜一跑来,大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 还没等巽夜一反应过来,江口部长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干咳了一声。 “巽,今天给你放半天假,你陪铃木小姐出去散散心吧。” “可是部长,‘雏菊电子’的那个项目——” “等你回来再说。”江口部长俨然一副日本好上司的模样,摆摆手大气地道:“去吧,工作是做不完的,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为公司服务。” 这是江口部长刚才主动提议的,毕竟十一岁孩子的想法从表情上并不难猜,连那个小男孩对巽夜一陪他们去游乐园显然也是期待的。而安藤管家也没有再坚持出言反对,这无疑就是默许的表示。 ——对大财阀铃木家的管家来说,别人的工作进度怎么比得上自家小小姐的可爱笑容更重要? 身为打工人,设计师先生除了遵从又能怎么办?顶着周围同事们半同情半羡慕的眼光,他默默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被铃木园子拉着手朝外走去。 在没有人注意的片刻,他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了一条消息,即刻发送出去。 【来了几个小朋友,奉命翘班陪玩。今天不用到公司接我,晚点去多罗碧加乐园。——mead】 【知道了。——scotch】 绿川真心情微妙地放下手机,一抬头,隔着一条车流拥挤的马路,却意外对上了来自对面的两道视线。 那是……松田阵平。 第106章 有一瞬间,松田阵平认为自己看到了他在警校的同期好友诸伏景光。 紧接着一辆巴士从他的眼前慢吞吞地驶过,覆盖住了视野里的画面。等到巴士驶出他的视界,马路对面人流如织,却已没有了方才见到的人影,让人几乎以为片刻之前不过错觉。 但松田阵平很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即使时间再短暂,他仍然自信刹那间的判断,那就是诸伏景光——尽管,他看起来变了很多。 头发比以前长了,像是特意修剪的潮流造型。穿着夹克和皮裤,身上挂着奇奇怪怪的非主流金属饰品,还背着把吉他。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时髦的搞艺术的家伙,人们会猜他可能是一个酒吧乐手,而不是一个警察。 可松田阵平就是知道,他一定还是警察。警校同期好友中,对于毕业后就不知去向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他和研二还有班长心里都有某种猜测,但默契地谁也没提起过。 松田阵平心底溢出一些微微的涩意。仔细想想,其实他们毕业还不到两年时间。昨日离开校门时对未来美好的期盼还历历在目,转眼间五人之中的两个不知所踪,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经历着怎样的危险。而同他一起长大的最密切的友人,刚开启的人生更是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仿佛陡然之间,一切已物是人非。 当然,松田阵平不会承认自己偶尔的多愁善感。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总是留恋过去逃避现实的家伙。人应该往前看,过去发生的不能改变,但未来还没发生的却可以由他决定。所以他一定要找到炸弹犯,将对方绳之以法,以告慰研二在天之灵。 “松田?松田?你有听我在说吗?”身边同僚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里唤回。 “哦。”松田阵平平淡地应了一声。 “哎我说,友成真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同僚显然误会了他模棱两可的反应,劝解道:“我们都为友成警官的殉职感到痛心,谁都知道罪魁祸首是风户京介。友成真只是因为小小年纪失去父亲,太过悲痛迁怒你,相信他心里也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友成真是在红花大楼劫持事件中殉职的友成警官的儿子,还是学生,刚上大学。案发当天在犯人被击毙后,友成警官因为心跳骤停被医护人员送下楼急救途中,遭遇了电梯炸弹爆炸。他的儿子认为是父亲的同事失职,只顾着救达官显贵的家属,因疏忽未能及时发现装在电梯上的炸弹。 对于殉职者家属的怨恨,很多同僚感到十分委曲。但松田阵平却是理解这种心情的。因为如果没有一个仇恨的目标的话,又怎么熬过这种突然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何况他确实认为,如果他们当时搜查得再仔细一点,再耐心一点,是能避免悲剧的发生。对此,他不能轻飘飘地把责任推卸于犯人太过狡猾。 “炸弹的溯源调查还没进展吗?”松田阵平不想谈论这个,调转了话题。 “还没有,听搜查一课的人说,由于泥惨会覆灭,加上前段时间极道火并造成的影响,原本找到的线索差不多都断了。” 松田阵平皱眉,“泥惨会线索断了,可以从风户京介的人际关系入手,从仁野保的人际关系入手,从他们的邻居、同学、同事,或者其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调查,我不信这其中就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所以你申请调职到搜查一课?”同僚理解但不赞同地说:“别想了,你是上头看好的拆弹人才,他们不会批准的。本来还有一个萩原,可现在——抱歉。”他想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关系,没再说下去,歉意地看向他。 松田阵平推了下墨镜,撇过头。其实他没有感到恼怒或者不悦,他已经能够正视这个事实了,所以他听到同僚提起这个名字时相当平静。他也不愿一直被同情自己的同事们过分小心地对待。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眼马路对面看到诸伏景光的位置,收回视线后道了声:“走吧,该回去了。”便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 铃木家的车载着巽夜一朝多罗碧加乐园的方向驶去。安藤管家开车,巽夜一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宽敞的后排则坐着三个小学生也一点不显得拥挤。 这座远近闻名的超大型游乐园,可以说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乐园,以及情侣的最佳约会地点——同时,也是容易发生案件的不详场所。 所以巽夜一对这个地方,多少有点唯恐避之不及。在另一种属于超限力量的视角里,这座游乐园更像一个流动着死亡漩涡的巨大黑洞。因为这里将是工藤新一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名侦探与黑衣组织纠缠与对抗的起点。 当然在正常视野下,巽夜一眼里的多罗碧加和别人眼里没什么区别,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如同一个欢乐与美梦的天堂——但他怎么也忘不掉,曾经看到过的那无比庞大的红熵构成的恐怖漩涡。 眼下和未来的主角团一起过来,说实话巽夜一并不确定自己是安全的,还是可能增加发生意外的概率。 “哇!到了!快到了!”铃木园子趴着车窗朝外看,叽叽喳喳声音欢快地叫道:“小兰!小兰我们先去城堡吧!” “城堡有什么好玩的?”觉得自己早该脱离这种幼稚活动的工藤新一,不感兴趣地反驳道:“还不如去玩迷宫呢,呐,小兰你要不要玩云霄飞车?” “笨蛋!你才几岁,根本不能坐云霄飞车!”铃木园子小大人似地教育着这位不省心的同学。 “我开玩笑的,你看不出来吗?到底谁是笨蛋啊!” “都、都可以啦,你们不要吵……”眼看着两个同伴又要吵起来,坐在中间的毛利兰有些不知所措又无奈地劝道。 ——透过后视镜,在一个十一岁小女孩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巽夜一觉得十分奇妙。 他不由回过头问毛利兰:“那么毛利小姐……” “巽叔叔叫我小兰啦,”毛利兰红着脸抗议道,“你这么叫我,感觉好奇怪哦,好像一点都不想和我们说话一样。” 巽夜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不想和我们说话”的背后意思其实是“不想和我们接近”。十一岁的小朋友可能表达还不够准确,但她只用直觉就察觉到了成年人都不易察觉的社交礼仪下的真实态度。 “好的,小兰。”他语气温柔地问:“那么小兰想玩什么呢?” 第81章 “摩天轮,我想坐摩天轮。”毛利兰脸红红的,表情却十分憧憬。 “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铃木园子举起手大声决定。 对此,工藤新一只是意义不明地哼唧了两声,但终究没有反对。 看到还是幼崽的毛利兰,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轻松摆平了未来让很多人头疼的名侦探和豪门大小姐,巽夜一只有感叹的份: 有时候确实很难说,到底世界核心是工藤新一,还是毛利兰。 第107章 车子驶入了乐园停车场,紧跟在后面的两辆保镖车也停在了近处的车位。 安藤管家当然不会独自带三个孩子来人流纷杂的公共场合,毕竟一个多月前的劫持案至今还没结案。警报并未解除,劫持案也让向来不愿给女儿太多束缚,希望女儿能过上和同龄人一样自在生活的铃木先生,不得不暂时放弃这种基于宠爱的纵容,给女儿配上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恶劣状况的安保力量。 这也是同样遭遇险境养好伤没多久的工藤新一和他的小青梅,能让两对父母放心让他们两个和同学跑出来玩的原因。此时的工藤新一到底还是一名真正的小学生,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对儿子再怎么放养,也没心大到不关注他的安全的地步。 而作为当事者的小孩子们是不会察觉到大人们背后的思虑,他们一下车就眼睛发亮,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过去——哪怕是一直表现得兴趣缺缺,嚷嚷着游乐园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项目并且一路缠着巽夜一抛出十万个为什么求解答的未来名侦探,双腿也诚实地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今天是工作日,多罗碧加乐园的人流固然比不上周末,但涌动的人潮和嗡嗡的喧哗,也让人忍不住怀疑,在日本不用工作的财务自由者是不是比打工的社畜多得多。游客们的欢笑声远远地就顺着空气的波动不断惊走飞鸟。 站在乐园外老远就能看到高高的摩天轮徐徐转动,好像流转出一圈圈快乐的风,吹向不远处的城堡。那只在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颜色梦幻的城堡尖塔上,挂满了艳丽缤纷的旗帜,迎风猎猎招展。它们和园内的音乐喷泉被认为是三大表白圣地,即便是不懂浪漫的男孩子,只要把心爱的女孩往这里一带,牵手成功率也极为可观。 但才十一岁的男孩子还没到决定一生命定伴侣的时刻。就好比工藤新一小朋友,显然游乐园中呼啸的飞车比身边的小青梅更吸引他的注意。 ——至于负责看护未成年的成年人的感受,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巽夜一觉得有点腿软,即便他才跟着孩子们玩了两三个项目。也不知道是乐园内的面积太大,还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精力太过旺盛,比起神采奕奕的工藤新一等人,以及一看就身强体健不见半点倦意的管家和保镖们,巽夜一感觉自己可能是一行人中唯一拖后腿的那一个。 “……呐呐,巽叔叔你不想去昆虫馆吗?” 他在长凳上坐下没多久,工藤新一就跑了过来。 在接下来去哪里玩的争论中,一对二遭遇两个女孩子坚定反对“寡不敌众”的工藤新一,转头寻求成年人的支持,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巽夜一:“听说昆虫馆有一对稀有颜色的鹿角虫,巽叔叔见过吗?”小侦探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撒娇似的尾音。 然而幼崽版的世界核心再可爱,一想到进园时在地图上看见从此地到昆虫馆的距离,巽夜一连笑容都得努力一下才撑得起来,循循善诱地反问道:“你们不去摩天轮了吗?小兰不是想去坐摩天轮吗?” 可惜小侦探没听懂连着两遍的暗示,“摩天轮要晚上才好看,晚上会亮灯。现在坐有什么意思?”显然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两个小女孩,但说服不了她们和工藤新一一起转道去昆虫馆。 “虫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和小兰都不要去,你一个人去吧!我们决定去瞭望台了,那里可以看得很远,能看到整个乐园的样子呢!”铃木园子亲昵地拉着毛利兰的手,仿佛站成了统一战线。 工藤新一憋屈地看了看她们,又求助似地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瞥了一眼站在小朋友们身后正拧开水壶盖的安藤管家,后者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干涉他们自由做决定的乐趣。 “为什么你们不分开走呢?”巽夜一试着用和成年人沟通的方式建议。与他们是世界核心与否无关,这几个孩子本身都很聪明,平等的交流会更省力。 “不用了……” 工藤新一不怎么乐意地哼哼。在急于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也开始有不想被知道的小小心思。 年轻真好啊……巽夜一注意到他偷偷瞄着毛利兰的视线,在心里发出老爷爷一样的感叹。 不过毛利兰却没发现竹马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另一个方向,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优人哥哥?” 巽夜一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一边舔着冰淇凌,一边正朝着云霄飞车的方向走去。 一个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朝日山优人,另一个……巽夜一视线掠过对方用以表达叛逆的发色上,微微意外地挑眉,心中划过一个名字:小田切敏也。 “哎?那个大哥哥我认识,被绑架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铃木园子见到熟人高兴地嚷嚷,能毫无阻碍地喊出“绑架”一词,看来那次的事留给她的阴影已经基本消散了。 “园子小姐能脱险,多亏了警视厅小田切警视长指挥下警官们的果断营救。听说当时小田切警视长的独子小田切敏也少爷也在场,警视长能始终保持冷静沉着应对,十分了不起。”安藤管家的说辞虽然带着社交用语的色彩,但也能听出诚恳之意。毕竟在场的外人除了两个小孩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设计师,并不需要特意客套。 “是的,他身上绑着真的炸弹,十分惊险。”作为同样经历过绑架现场的受害者,巽夜一的附和天然具备说服力。 实际上他有些走神。比起思考为什么小田切敏也和朝日山优人两个完全不想干的人会一起出现在这里,他更在意的是朝日山优人身侧裤兜凸出的形状——那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巽夜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欢快地朝两个少年跑去,手指按亮手机,飞快按下一条消息,无声地发送出去。 第108章 形象如同不良少年的小田切敏也,虽然看起来比木讷的朝日山优人更不好接近,但正常待人接物的礼数一点不差,一看就得到过良好的教养——与原本六年后那个猫厌狗嫌脑子不好使不讨喜的模样,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其实恐怕连几个小孩子都知道,小田切敏也是只纸老虎,不然两个小女孩不会毫无顾忌地亲近他。事实上貌似不好惹的少年出乎意料地有问必答,对待孩子比很多成年人都耐心得多。而在学会成年人的判断思维之前,小孩子天然敏感的本能真不可小觑。 “敏也哥哥,你怎么会和优人哥哥在一起?你们认识吗?”铃木园子学着毛利兰称呼朝日山优人的方式称呼对方,几句话就顺理成章地从“认识的大哥哥”升级到“敏也哥哥”,一点不见外地问出了在场成年人竖着耳朵想了解的问题——在她看来,他们可是曾经一起被绑架过的,这种经历让十一岁的铃木二小姐认为,她和对方已经是共患难的同伴了。 小田切敏也眼神游移,干咳了一声含糊地回答:“我和朋友出来玩的,遇到了朝日山。他和我的朋友以前是邻居。呃,她刚走开了,我们在这里等她,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啊!”铃木园子听到那个人称的关键词,顿时兴奋地指向他,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流淌出宛如实质的好奇,大声地问:“是女朋友吗?” 小田切敏也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闪了下,“不是……别乱说,泉和我是一个高中的同学。”那种拙劣的欲盖弥彰,恐怕连小学生都无法说服。 小学生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发出了长得夸张的惊叹,这模样在旁观的成年人眼中分外好笑。 在脸皮还很薄的小田切敏也臊得差点恼羞成怒之时,朝日山优人出声解围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玩?” “瞭望台!我们要去瞭望台,可是新一要去昆虫馆!”铃木园子气嘟嘟地控诉道。小孩子的注意力就这么被轻松转移了,不再继续刨根究底那个“泉”到底是谁。 毛利兰则期待地看向朝日山优人:“优人哥哥,你们要去瞭望台吗?” 面对这样可爱小女孩目露请求的视线,朝日山优人觉得很难说一个“不”字。 看了半天戏的巽夜一觉得有趣。或许每个世界的女主角自带万人迷光环,也是构成世界的潜规则?他摘下眼镜,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弯下腰对着正别扭的工藤新一说道: “工藤新一,要一起去昆虫馆吗?小兰和园子可以先跟安藤管家去瞭望台,有朝日山陪同,没什么不能放心的吧?” 第82章 幼年的名侦探果然很好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他正要和毛利兰说再见,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了小田切敏也一眼,随即拉了拉巽夜一的袖子。 “怎么了?” 工藤新一在巽夜一俯下身时,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巽叔叔,这个大哥哥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哦。” 小田切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小学生当成了可疑对象。他站在一旁,注视着巽夜一的侧脸,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有数不清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像幻灯片一样切换。其中一幅画面里,一个男人侧对着自己戴上眼镜的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合二为一了。 小田切敏也认识巽夜一,哪怕他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毕竟不久之前他们还一起被困在同一间房间里经历了险些丧命的遭遇——但除此以外,他从未见过他,他根本不认识他,在那次劫持之前,小田切可以十分确定,他们从未有过交集。而客观意义来说,眼下他们也依旧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侧脸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怎么可能呢?现实里,怎么会真的存在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人呢? 想到这里,小田切敏也的背后泛起层层凉意,额头渗出了冷汗。这时一个活泼又动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惊疑不定的思绪: “敏也,优人!” 众人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处有个和音色一样动人的身影徐徐靠近。那是一个眼睛大大的美丽少女,五官清秀,眼神极富灵气,微卷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俏皮又灵动。她个头不高,头顶还戴着乐园内售卖的猫耳发箍显得格外娇小可爱,左手拽着一只蝴蝶气球的绳线,右手捏着一根棒棒糖送进嘴里。 “哎?这几个可爱的小朋友是谁呀?敏也、优人,你们认识吗?”少女走到近前,弯腰对着小学生们亲切地打招呼,咬着棒棒糖顺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棒棒糖递过去。“吃糖吗?” “你是……”安藤管家出声询问,心中已有了猜测。 “我叫蝶野泉,是敏也的学姐哦。”少女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她的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脸上一扫,露出了然的神色,“你是那起案件的受害人吧?” “蝶野姐姐,你跟优人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呀?”工藤新一眨巴着眼睛卖萌,他对这种人际巧合十分好奇。 ——这也是带着小孩同行的好处了,总能替大人们问出想知道但可能直接询问会显得冒犯的问题。 “优人?小时候我们做过一段时间邻居,我家和朝日山爷爷住得很近——原来你们不是找敏也的吗?”她的目光又飞到站在工藤新一身后的巽夜一身上,“啊你也是那天和敏也一起的人质吧?我记得直播里有拍到你,我记性很好呢,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游乐园遇到大家。” 巽夜一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却微微泛起波澜。 又一个,他心想。他的记忆库里定格了蝶野泉的脸,但那是一张属于死者的脸。在柯南出现的时间线里,已成为知名插画家的蝶野泉,被已婚的名画家情人花岗兼人用烟灰缸砸死,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就香消玉殒。 而现在的蝶野泉,依然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不过让巽夜一无法确定的是,她和小田切敏也的暧昧是原本就存在的关系,还是这一次轮回的改变? 第109章 “说起来真是可怕,只不过是看个展览,没想到会遇见这种新闻和电视里才会有的事。”蝶野泉看向小田切敏也,脸上一副后怕的表情,“幸好敏也最后没事。他是陪我去展览的,到现在我都不敢想象,敏也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 小田切敏也避开了她的视线,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冷淡,但发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少年真实的心情。 “原来大哥哥那天是去约会的呀!”工藤新一人小鬼大地咧嘴。 这也解开了巽夜一未解的疑惑:为什么看起来和高雅艺术毫不相干的小田切敏也,会出现在世界艺术大赏的日本巡展上,成为了风户京介的人质?因为蝶野泉的话,就说得通了。疑似他女友的蝶野泉在未来可是才华横溢的新生代画家,给她的名画家情人当枪手的作品比名画家本人的创作更出色。 “现在的小朋友真早熟呢……”不同于小田切敏也色厉内荏似的羞怯,蝶野泉倒是大大方方地毫不避讳,变相承认了。不过当她敏锐地注意到活泼的铃木园子忽然变得有些沉默,意识到小女孩的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消除,立刻体贴地转换了话题:“不谈这个了。你们呢?怎么认识优人的?优人好几年没回国了,我可不记得他有年龄这么小的朋友。” 蝶野泉笑盈盈的表情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优人哥哥救了我们!”小小的毛利兰用成人式的郑重语气强调道,就好像是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朝日山优人了不起的善举,虽然有点磕磕巴巴但十分详细地说起了他们的相识经过。尽管十一岁女孩的语言表达还十分稚嫩,但那种谁都能感受得到的无比的真诚,很难不令人动容。 “原来如此。”蝶野泉温柔地摸了摸毛利兰的头,轻声笑道:“确实是我认识的优人呢,真的和小时候一点没变。” “哎?”疑问的声音来自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的合声,前者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少女跟前。 蝶野泉又笑了一下,倒不吝于满足两个小学生的好奇心。 “大概天才和凡人总会因为智商上的鸿沟无法沟通吧,优人从小就不合群,我们那一片的小孩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觉得他是个怪胎。”她抬首,对上站在孩子们后方的朝日山优人毫无波动的目光,轻易捕捉到了他眼中一丝隐晦的不满,恶趣味地挑了下眉,“结果这么聪明的天才居然真的为了救一只猫,就那么随便地被骗进了一口枯井里出不来,要不是被我发现了,说不定就要饿死了呢——你说对吗,优人?” 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回答了一个字:“对。” 这回轮到蝶野泉不满了:“真是的,反应一点都不有趣。长大的优人不好玩了,还是我的敏也更可爱。” “更可爱”的小田切敏也耳朵已经无法承载他的害羞,整个脸透红,在工藤新一和铃木园子嘻嘻哈哈的哄笑中努力瞪着眼睛,似乎想要像他的警视长父亲一样用威严的表情镇住对方——当然那只是徒劳的。 “原来蝶野姐姐是优人哥哥的恩人,谢谢蝶野姐姐救了优人哥哥!”毛利兰认真地鞠躬,可爱得让被突然感谢的对象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道谢,你的优人哥哥早就感谢过了。他知道我喜欢画蝴蝶,从那时起,放学的时候经常带我去林子里找蝴蝶,托他的福,我见到了很多稀有品种的蝴蝶呢。” 朝日山优人没有做声,只是看不出情绪的眸光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对于蝶野泉的打趣,他的沉默更像一种包容。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他不是没察觉到小田切敏也不时飞到他身上的古怪视线,但他更在意同时和小田切敏也以及蝶野泉扯上联系的朝日山优人。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通过监控比对,最大可能是编号c-32的储物柜。——bitters】 手指飞快连按,眨眼他又将消息转发了出去。 【收到。——gin】 巽夜一收好手机,上前对工藤新一招呼道:“走吧,去昆虫馆。”转头又对安藤管家说了一句:“过会儿我们到瞭望台和你们汇合。” * 对于感兴趣的东西,工藤新一也是能短暂地与“乖巧”挂钩的。他乖乖地跟着巽夜一到了昆虫馆,在无数大自然奇形怪状的复眼的围观下,顿时化身为完全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超级生物,“哒哒哒”的脚步声仿佛永动机的马达声一样令人惊叹。 ——以至于巽夜一不得不思考,为了不让工藤新一发现朝日山优人身上的端倪,主动担当世界核心的临时监护人,用陪玩的诱饵把他从后者身边拉走是不是太草率了? 未来名侦探旺盛的精力让他开始对自己能否安然回去逐渐失去了信心,即便近期他才补充过高剂量的“乌尔德之泉”。忽然之间他领悟了为什么工藤优作可以心大到把年幼的儿子扔去夏威夷的特殊夏令营,去学习那些正常人不会学的知识和技能。某些时候父母为孩子做的安排,未尝没有消耗孩子精力给自己找点清净的真实企图。 “巽叔叔!巽叔叔!我们去那边吧!那边还没看过!” 坐下不到五分钟,工藤新一就又冲到他跟前,指着不远处的导向牌,用热烈的眼神眼巴巴地看向他。对这位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可能是最聪明的小学生来说,巽叔叔比馆内的人工解说好用得多,仿佛没什么问题能够难倒他。 巽夜一闻言,勉强提了提嘴角的弧度。正思考着用什么样的借口说服对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手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他的冥思苦想。 第83章 “喂,我是巽……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工藤新一听到“出了什么事”,立刻安静下来,专注地望着巽夜一。 “知道了,我带新一过来吧。” “巽叔叔,怎么了?” 巽夜一放下手机,他并没有因为工藤新一还是个孩子害怕吓到对方就回避话题,而是放低声音,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严肃地对他说: “朝日山存放东西的储物柜发现了炸弹,安藤管家让我们尽快回去和他们汇合。” 第110章 巽夜一带着工藤新一往安藤管家所说的事发地赶去时,突发事件的当事人——朝日山优人,正用木讷的脸木讷地看着不远处被拦在警戒线内忙碌的人影。一辆辆警车的警示灯在身后闪烁,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封锁了周围区域,而他站立的地方却空旷得令人不安。 就算还没确认储物柜内的炸弹信息,警方也是不敢冒险的,第一时间尽量将人群隔开安全距离。这使得站在那里接受警察问询的朝日山优人十分惹人注目。 朝日山优人背对着乌压压看热闹的人,保持着冷静,一板一眼地回答自己所知道的每一条细节信息。 发现炸弹的储物柜编号c-32,是朝日山优人到游乐园后存放背包的柜子。方才朝日山优人回来取东西,钥匙却打不开柜门,在他拔下钥匙准备去找管理员时,柜门发出“啪”的声响突然弹开,一颗显示屏透着红色时间数字的定时炸弹,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朝日山优人反应过来之前,他身后往来的游客听到柜门声响反射性地看过来,随即有人率先发出惊呼喊出“炸弹”了一词,顿时周围炸开了锅。 这下朝日山优人想关门掩饰都来不及了,只能跟着人流退出安放储物柜的室内,最终等来了警察。储物柜的钥匙在他身上,何况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根本不可能立刻撤走。 ——但原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朝日山优人略略低头,太阳的光照拂过他头顶,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暗涌的心绪。那个背包确实是他带来的,但原本里面没有炸弹。 确切地说,原本里面装的是制造炸弹的材料组件。日本是一个繁荣安全的国度,不像美国那样风声鹤唳,此时多罗碧加乐园的安检并不严格,零散的材料根本看不出什么,他很容易就把背包带了进来,暂存在储物柜里。 这是武田太志交给他的任务。他要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将炸弹组装好后,找机会偷偷安装到乐园的某个地方。 “那么,冒昧问一句,你和那边的小田切敏也,还有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问话的警察瘦瘦高高的,额前有着一撮卷曲的刘海,友善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带警惕的审视——毕竟虽然对方只是一个17岁的少年,但还不能完全排除安放炸弹的嫌疑。 朝日山优人瞥了一眼站在另一边几米远,同样正在接受警察问讯的“不良少年”及他的暧昧对象,平淡地回答:“蝶野泉和我是小时候的邻居,一直承蒙她的关照。我许久没回国,这次回老宅的时候遇到了她。多年不见,她请我出来玩,我就答应了。至于你说的小田切敏也,他是蝶野泉的追求者,我也认识没多久。” 他的叙述和警察的问话,显然侧重点全然不同。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夹在他们当中,不会觉得尴尬吗?”警察笑嘻嘻地说,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聊。 “他们是朋友,至少目前如此,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朝日山优人漫不经心地说,“我是蝶野的朋友,她找我一起玩,有什么不对吗?这种事在美国,聚会的时候可没人会因为有暧昧对象就刻意避开朋友。” 其实朝日山优人知道,蝶野泉和小田切敏也保持着暧昧关系挺长一段时间了,只差没挑明。所以蝶野泉故意想借他刺激在感情上生涩又被动的小田切敏也。而他在知道小田切敏也是小田切敏郎的儿子后,就想着找机会和对方扯上关系,对跟着蝶野泉送上门的目标,自然不会放弃机会。 ——更何况,他要进游乐园最好有同行的同伴,不然一个人逛游乐园未免有些惹眼。 警察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当中仿佛健忘似地重复了几个之前问过的问题,在等到没有太多出入的答案后,问讯才转入了正题:“你的背包里原来有什么?” “一些实验用品,我的导师给我布置了一些功课,我回去之前得完成实验报告。” 警察露出疑惑的表情,“美国的高中现在要求也这么严格了吗?不是说那里盛行快乐教育吗?” “做实验我很快乐,这是我的兴趣。另外纠正一下,我读的是大学,不是高中。我的导师是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的费尔斯教授,我想加入他的项目实习,实验报告是他给我的资格测试。”朝日山优人的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但负责询问的警察却感受到了一点天才们独有的傲慢。 朝日山优人知道警察恐怕事后会检测背包内的痕迹。实际上因为事发后至今没仔细查看自己的背包,他不确定包里被动过什么手脚,因此给了实验用品这类比较笼统的说法。 “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来游乐园?”警察露出古怪的目光。 “我是半路遇上蝶野的,总不见得先把包带回家再来乐园。你说是吧,白鸟警官?”朝日山优人轻描淡写地说。 警察略略吃惊,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严肃地问:“你认识我?” “我听到其他警察叫你的名字。”少年不在意的语气对白鸟警官戒备的姿态,就像是嘲讽他们的反应过度。 但其实朝日山优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满不在乎和淡然。他没有在原本的预定时间回到储物柜取出背包,更没在预定时间内完成对炸弹的组装,这是因为他遇到了工藤新一这一群三个小孩和大人的组合。 他在路上听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兴致勃勃地谈论去摩天轮,这让他犹豫了——乐园内的摩天轮原本是他们计划安放炸弹的位置。 眼看时间到了预定的临界线,他找借口回到储物柜区,就是准备联系武田太志更改计划。可没想到,一打开背包,炸弹组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没见过的、完全没经由他手的,另一颗炸弹! 那么,原来的那些东西,究竟去哪儿了呢?他的储物柜钥匙一直在手,到底箱子是怎么打开的?朝日山优人陷入了沉思。 第111章 而且警察来得未免太快了。 少年面无表情的脸庞看不出他脑袋里飞快运转的思绪。他并未假装一幅被惊吓的普通学生模样,是因为他不认为警方查不到他的来历,虽然他的伪装足够骗过武田太志。但此时出于一种谨慎的直觉,他不想冒险引起警方注意。 “退后!退后!大家让开一点,不要靠近!” 维护秩序的几个警察大声提示着,用自己的身体在围观的人群里隔开一条通道。两个穿着防护服的警察提着工具箱,有些笨重地穿过同事为他们开辟的捷径,朝着这处发现储物柜有炸弹的服务站方向走来。 “松田、大野,在这里!”一名警官迎了上去,领着两名机动组爆/炸/物处理班的同僚匆匆往事发地点赶去。 “朝日山,”白鸟警官沉稳又很有魅力的声线拉回了少年的视线,“我们去那边吧,这里不安全。” 朝日山优人沉默地跟在白鸟任三郎身后。 是的,他知道这位看起来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警官全名是白鸟任三郎。他还知道他是白鸟集团的长公子,职业组精英,一入职就是警部补。职业组出身的警察天然是警视厅的干部候选,不论从家世、能力和性格来看,白鸟任三郎都是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但既然前途无量,亮的也是未来。现在的白鸟警官虽然被尊称警官,却货真价实还没度过警视厅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新人期。照理说朝日山优人这样一个定居国外多年的未成年,没可能对一个警视厅的新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而实际上,朝日山优人不仅知道白鸟任三郎,也知道目暮十三、小田切敏郎这些要么是警方的中坚力量要么是身处要职的高阶警官的信息。为了调查父亲去世的真相,他暗地里做了很多事。 ——也因此,他在看到白鸟任三郎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多罗碧加乐园作为一座大型游乐园,选址当然不在市中心。游客发现储物柜中有炸弹后立马报警,但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并迅速拉起警戒线疏散人群的,并不是附近警察署的警察,而是白鸟任三郎这样来自警视厅的一线刑警。 就仿佛,当炸弹还没被发现时,警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这让朝日山优人有了一种早就落入陷阱的感觉。 不过没关系,不会有证据的。少年悄悄捏紧拳头,指甲顶着掌心,用微微的刺痛刺激自己保持冷静。今天的计划本来就是最初的计划外的计划。他没有前科,在武田太志过去每一次作案的时间,他都在美国。谁会相信一个未成年能制造新型炸弹呢? 第84章 对,就是因为新型炸弹,只要还没最后组装,它的各个组件都是合法的材料,顶多有一些在日本不常见同时可能不那么符合规定的东西。这是武田太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外加各种威逼利诱“逼迫”他制造的,所以在发现自己可能被人盯上后,武田太志才更改了计划,把放置炸弹的任务交给他——由制造者组装自己设计制作的作品显然不容易出现意外,同时一个未成年也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朝日山优人当然是不愿意的,他想调查父亲的事,但没想这么草率地搭上自己。可是他也明白,这样是无法取得武田太志的信任的,即便看在兄长的面上后者对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并不坏。 他需要尽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取得武田太志的信任。因为父亲去世前,接触最多的人就是自己的继弟,有太多事如果他想知道只能和武田太志虚与委蛇,找机会从他身上挖掘和父亲有关的线索。 少年回首,瞥了一眼光照通过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心理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嘲讽: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忘了红花大楼的炸弹吗?虽然是武田太志哄骗了你,但那是你亲手做的不是吗?你早就深陷泥潭,和黑暗脱不开干系了! “朝日山,没事吧?”蝶野泉的声音打断了他有些沉抑的思绪。 朝日山优人跟着警官走近小田切敏也和蝶野泉,他们回答完警察的询问,已经被带到了远离服务站的位置,贴着警戒线的边缘。而隔着两步远,安藤管家护着两个小女孩和几个保镖就站在警戒线外,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没事。” “都问完了?”蝶野泉有些不满地看向白鸟警官。 而一旁的小田切敏也表情有些魂不守舍,眼神迷茫而迷蒙,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蝶野泉转悠,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过来的警官和少年。 “暂时问完了。”白鸟任三郎在朝日山优人回答前出声道,对待女孩子他总是和气而包容,“不过在事情查明之前,可能随时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怎么?难道你还怀疑我们——” “小兰!” 一声来自人类幼崽的极富穿透力的声音,盖过了未完全出口的争执。 工藤新一小小的身影极其灵活地在游客之间穿梭,眨眼便游弋到了毛利兰的跟前。 “新一……”小女孩不安的神色在看到小竹马时不由消减很多。 托未来名侦探的福,巽夜一得以轻松顺着男孩破开的那点人流空隙,来到了警戒线前。他甚至不用开口,小侦探已经自动用稚嫩的撒娇似的声音开始询问周围的大人们,三言两语就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他还听到身旁安藤管家低声和保镖讨论“警察来得未免太快了”,看向站在服务站外虽然距离远但圆润的体型和帽子的式样颜色带着明显辨识度,很容易辨认的目暮警官,心下对琴酒的效率感到满意。 手机振动,刚被巽夜一在心里惦记的银发男人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在桌面铺开的地图。那是多罗碧加乐园的地图,只不过上面有一些手绘的补充线条和批注,将地形呈现得更为细致和详细。 虽然没有特别圈出来,但巽夜一一眼就定格在了游乐园标志性的设施——摩天轮。在摩天轮的图标周围则写满了各种标注,大半是地理位置的细节。这种信息密度远高于地图其他景点标志,犹如在公告犯人想要把炸弹安放在哪里。 也不知道犯人是不是对摩天轮有特殊情结。不过同样是摩天轮,在三年后触发案件的摩天轮并非位于多罗碧加乐园,而是在杯户购物广场。 巽夜一关上手机屏幕,视线略向远方,聚焦在那处醒目的、伫立在更高的视野里,徐徐转动的色彩缤纷的摩天轮上。 案件已在另一个地方提前触发。他让人调换了藏在背包里的炸弹组件,换上了组织出品的炸弹,是否能斩断松田阵平的命运线呢? 第112章 武田太志就算不留给正义的侦探,也只能留给诸如安室透这样正义的卧底。只可惜这种穷凶极恶的犯人当时能在启动炸弹后逃之夭夭,至今没被警察找到半点痕迹,说明他的反侦察能力相当出色。即便安室透能同时借助组织和警方的信息网络,也不会那么快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何况……巽夜一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掠到朝日山优人脸上,在少年没什么情绪的脸上,读到了一丝模糊的犹疑——即便他增加了变数,这个少年本身才是最大的变数。 那么,朝日山会怎么做呢?巽夜一饶有兴趣地期待着他的反应:他会找机会联系武田太志,告诉对方炸弹被掉包了吗? 朝日山优人藏在口袋里的手指捏着手机,抿紧嘴看着蝶野泉向白鸟任三郎抱怨。手机始终保持着安静,他知道只要他不主动发送消息,亲爱的叔叔是不会联系他的——他也可以想象,这个时候武田太志应该等得很暴躁。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他既没有给出开始行动的信号,也没有给出安装成功的反馈。 就是不知道——他如同不经意般地瞄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里夹杂的举着相机镜头的记者——叔叔是不是已经从某个媒体上得知多罗碧加乐园服务站发现炸弹的事,他会意识到计划有变吗?还是会恼怒他的那封宛如谜语人的预告信失去了作用,没机会逼迫警察玩解密谜题? “怎么可能是优人哥哥嘛!”铃木园子小朋友故意大声地和她的管家说着话:“优人哥哥明明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一定有人陷害他的!” 白鸟警官闻言不以为忤,上前几步在铃木园子面前蹲下,笑着问道:“这位小小姐,你知道什么是‘陷害’吗?” “我知道啊,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有的坏蛋为了脱身,就把罪名推脱到好人身上,自己就能逃走了!” 白鸟警官瞧着铃木园子忿忿不平的样子,露出大人对孩子的包容性的微笑。但他还没开口,工藤新一倒是先为他说话了: “可是,你们不是说这个是定时炸弹吗?那么优人哥哥也有可能在遇到我们之前干的呀。” “工藤新一!你到底站哪边!你居然怀疑优人哥哥!” 未来名侦探被他的女同学唬得反射性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难得结结巴巴地向铃木园子身旁红了眼圈的毛利兰解释道:“我我我,我不是怀疑优人哥哥,我就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不是朝日山,我作证,炸弹发现前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大多数时候在走神的小田切敏也,像突然醒了过来一样,没好气地反问道:“乐园门口不是有安检机吗?要是他包里带了危险的东西,早就被发现了吧?” 白鸟任三郎感受到这位上司儿子隐约的敌意,只能保持沉默。从红花大楼的劫持事件之后,警视厅恐怕连清洁工都知道他们的小田切警视长家自从前两年小田切夫人病逝后,就一直父子不和,忙于工作不善表达为人严肃的父亲,和处于叛逆期又乍然丧母情绪不稳定的儿子,加上长久缺乏沟通的环境,怎么想都是家庭关系的灾难。 所以白鸟警官倒是不意外小田切敏也对他们这些作为他父亲下属的排斥,何况又是在心仪对象面前,男孩子嘛,总是会很在意自己的表现。 朝日山优人也明白认识不算久的小田切敏也为何替他说话,他心头泛起一丝微澜,但随即又想,这是一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总之,真相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好人。”白鸟任三郎低头望向铃木园子,笑道:“小小姐,你要是相信你的优人哥哥是无辜的,我们也不会抓他,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在白鸟警官耐心哄着人类幼崽时,朝日山优人凑向小田切敏也,低声道谢。 “我只是实话实说。”小田切敏也一脸酷酷地回答,只是耳廓发红。他仿佛是不好意思般目光游移,对上巽夜一的视线时微微一怔,随即不知道想起什么似的,心虚地撇开。 巽夜一注意到了他的诡异反应,不过没放在心上。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等待着一个结果。琴酒派人替换的炸弹自然也是真的,但那只是普通的定时炸弹,来自和泥惨会有关的渠道。拆除需要费点时间,对旁人来说有难度,对松田阵平来说应该没什么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观者们越聚越多。虽然维持秩序的警察举着喇叭反复要求他们离去,但以现场这点警力还没能耐强制禁止他们看热闹。警察们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服务站内传来的拆弹结果,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增援能及时赶到。 既然已经证实犯人的目标的确就在多罗碧加乐园,那么被调往其他预估地点守株待兔的同仁们,眼下应该在掉头赶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警戒线内的服务站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喧哗。紧跟着,白鸟警官贴身放的手机发出了振动。 白鸟任三郎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露出高兴之色,“那么,炸弹成功拆除了?嗯真是太好了,辛苦各位了……犯人有留下提示吗?等一等……” 第85章 巽夜一瞧着白鸟警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掏出个迷你的记事本和一支笔,蹲下身将本子搁在膝盖上,用笔飞快划出一串可能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文字。趁着他的注意力全神贯注在记录的笔记上,巽夜一又看向那处服务站,开启了熵视觉。 红蓝的能量轨迹不断变化着,互相把自己改变成对方的色彩。可惜由红色熵线构成的能量中心深处,红色依旧占据绝对的主导作用。 看来只是拆一颗掉包的炸弹,不足以让危机解除。 巽夜一收回观测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朝日山优人和小田切敏也站立的位置。蓦地他微微一怔,露出了一种类似于难以理解的讶异表情。 ——怎么可能呢?小田切敏也身上的熵,就好像一个唯有蓝色光芒构成的封闭世界,居然没有第二种不同的色彩! 第113章 “w、a、g、n……瓦格纳?” 小男孩清亮的嗓音即便刻意压低了声线,还是很容易抓住人的听觉。 巽夜一定了定心神,看向不知何时凑到白鸟任三郎身边,伸长脖子解读警官先生速记文字的工藤新一。 “小朋友,你看得懂?”白鸟任三郎挂断电话,不但没有斥责男孩给自己的工作添乱,反而很感兴趣地问。他快速记录的字母拼写相当潦草,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学生认出来。 “警察叔叔你这个是斯宾塞字体吧?我认识哟。”这位小学生虽然表情平平无奇,但上扬的尾音出卖了他的一点自得情绪,“可口可乐的商标用的就是这种英文字体呢!” “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么多,很厉害啊!”白鸟任三郎真心称赞道。 但未来的名侦探可不会迷失在夸奖中,刨根究底追求真相才是他始终如一的目标,现在也一样:“那,‘瓦格纳’是什么?” 一种常见的引爆器装置元件的型号命名,巽夜一在心里无声回答。这种型号来自美国一家知名军火集团的加工元件,代表这个型号的命名可能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热/武/器上。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么多。”几乎同样的用词,刚才是认同的夸奖,现在则成了不赞同的拒绝。 可惜聪明的孩子没那么好糊弄,对于大人的善变立即做出了回击:“我听到了哦!我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说,柜子里的炸弹很奇怪,就好像被人拆弹拆了一半!” 年轻的职业组警官不出意外地被小学生拿话噎住了嘴——等他升格到警部,在那个警察依靠各种高中生侦探破案的时期,就会发现这种情况在警视厅的警官们中间出现的频率可谓司空见惯。 但眼下显然还没习惯这场面的职业组精英,只能尴尬地打着哈哈,用一句“偷听不是好习惯,抓坏人是警察叔叔的工作”随意打发未来的名侦探,速度把他推还给他的临时监护人。 “走吧,这里人太多了,小心别跟大人走散了。”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巽夜一默默抓住一脸不甘心的工藤新一,动作娴熟地又把他顺势推向毛利兰身旁,一边走神地想:不知道将来某一天白鸟警官会不会怀念现在的孩子好打发多了? 原本蠢蠢欲动的男孩一见到自家小青梅,顿时老实了下来——不管他的安分能保持几分钟,足够安藤管家同朝日山优人三人告别,带着他和两个女孩在保镖的护送下快速离开人流拥挤的现场。 在离开前,小田切敏也好几次偷偷看向巽夜一,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炸弹的警报解除,不代表警戒线就能拆除,警官们还有繁琐的调查及善后工作要处理。白鸟任三郎一边帮着维持秩序的同事疏导人群,一边和几名同僚同步向游客中的目击者了解情况。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一转身就看见已经解开防护服的松田阵平,提着箱子从案发地点匆匆出来。 “白鸟警官?” “暂时没有发现。”白鸟任三郎走过去,和松田阵平交换刚才调查的信息,“你前面说的,炸弹真的被人拆了一半吗?” “只是一个比喻。应该说,它的引/爆/器内部有问题,炸弹就算计时归零也不会炸,看起来简直像一个伪劣产品。”松田阵平下意识想抽烟,随即想起自己在干什么,忍耐地咂了下嘴,把烟塞回口袋。“是不是和红花大楼事件的炸弹来源相同还不好说。” “可是这次的引/爆/器元件型号和上次在红花大楼的一样。”白鸟警官有些困惑地道。 这次行动是警视厅上层收到来源不明的情报,风户京介背后的同伙又在制造炸弹,并且可能安放在公共场合。 “瓦格纳很常见,这不能说明就是泥惨会那批藏起来的走私货。而且这次的炸弹除了引/爆/器问题,并没有经过改装,也有模仿犯罪的可能。”松田阵平视线扫了下周围,随口问:“怎么,那位大少爷你放走了?” “小田切敏也又不是犯人,”白鸟任三郎显然知道“大少爷”指的是谁,“问完话当然放人了。” “也许小田切部长更希望你留下他。”松田阵平的语气听不出玩笑还是讥讽,“那么他的同伴呢?有储物箱钥匙的那个?”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除了他的柜子被人打开过,他本人有任何问题。何况对方又是未成年的日裔美国人。” “监控没发现什么?” “还没消息。”虽然白鸟任三郎还只是新人,对面这位算起来也是自己的学长,但被下级这么问话显然不会让他感到愉快,他措辞有些尖锐地反问:“等有消息需要我向你报告吗,松田学长?” 松田稍稍拉下墨镜,对着他笑了一下,“报告不用了,白鸟警官,如果届时您能告诉我,感激不尽。” 白鸟任三郎对上他平静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他不介意松田阵平的失礼,多少也是出于心底的同情。松田阵平在去年的爆炸中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以为自己很能理解对方对这类炸弹犯的痛恨之心,以及近乎偏执的执着。 与此同时,听到要提前回家的铃木园子小朋友,却不想理解为什么不继续在游乐园玩了。 “可是我还没坐上摩天轮!”一脸委屈的铃木二小姐拽过毛利兰,似乎觉得两个孩子的分量更能动摇大人的决定,“还有小兰也想坐摩天轮!小兰可是期待好一会儿了!对不对,小兰?” 毛利兰顶着一脸的不舍得,在铃木园子面对安藤管家时抓着她的衣袖小声劝道:“园子、园子算啦……” 最终在两个小女孩都向往摩天轮的前提下——此刻并没有小男孩插嘴的余地——安藤管家答应在回家前带他们体验一次。 巽夜一看了一眼搭载世界核心的座舱徐徐上升,迎向接近黄昏的日照,在手机上发出了一条消息:【不要自作主张。】 消息的接收人是:琴酒。 当他听到工藤新一复述那通电话内容时就明白,毫无疑问那颗用来替换朝日山优人背包物品的炸弹,是被琴酒的人刻意破坏的。 ——这就是他不怎么愿意差遣琴酒这些干部的原因。他们固然忠心耿耿,但又经常辜负他的信任。 第114章 在摩天轮上看过风景,三个小孩——包括且不限于自认为已经很成熟不该总被当作儿童对待的某名作家之子——总算开开心心地愿意跟着大人们回家。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巽夜一低头看着手机,渐渐坠在了最后。 【十分钟后到。——scotch】 巽夜一看了下时间,满意地发现离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显然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 这样看来还有时间让苏格兰威士忌开车先去超市补充食材,今天的晚餐可以丰盛一点……巽夜一想起前两天路过的商场显示屏在播放西班牙旅游广告,当他看到被切成块的新鲜柠檬,被一只手将汁水挤在热腾腾的海鲜饭上时,口腔内分泌的液体当即向大脑发出了想吃的信号。 【你会做西班牙海鲜饭吗?今天下班早可以去超市。——mead】 虽然第一句话用了疑问句,但第二句话却证明前一句没有实际意义。他想好了,以内核为“诸伏景光”的绿川真在厨艺上的才能,就算对方没做过西班牙海鲜饭,临时买本菜谱现学,味道也一定不会差。 【好。——scotch】 所幸绿川真的回复从来不教他失望。 “巽叔叔,你不上车吗?”前方工藤新一已经坐进了车里,大声招呼他过去。 “不了,我的朋友会来接我。” 安顿好另外两个女孩的安藤管家转身,彬彬有礼地向他表达感谢。 “辛苦了,巽先生,十分感谢您愿意抽出宝贵的时间陪孩子们来游乐园。虽然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但今天依然是愉快的一天,园子小姐也很开心。铃木家不会忘记您对园子小姐的照顾,我家先生会当面向您致谢。” 不善言辞的设计师先生正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有人靠近的声音。 第86章 “大野,你先回警视厅吧,我得去把车还给前辈……” 这声音……巽夜一回首,映入眼睑的是松田阵平的身影。普普通通的便服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一身模特架势,配上即便戴着墨镜依然帅气的长相,以及边走边打电话时那种十分随意却分外好看的走路姿态,很容易令人误会是娱乐圈预备出道的爱豆,又或者可能是极道的成员,完全瞧不出是一位仍在执行公务的警官。 松田阵平挂上电话,抬首对上巽夜一的注视,不由微微皱眉。他摘下墨镜,目光掠向对方身后趴在车窗上正好奇看过来的铃木园子,表情微妙。 就算他一时没想起自己见过戴着眼镜的巽夜一,但看到那个铃木家的孩子,想要不记得也难,毕竟红花大楼的劫持案过去并没有多久。以及……他看向巽夜一若有所思。他想起来了,这个人似乎是降谷用现在的身份认识的朋友,他在劫持案现场遇见降谷时,这人就在降谷身边。只不过当时他还穿着防护服,对方未必知道是他。 “这位先生,我们认识吗?”巽夜一礼貌地问。即便他其实知道他是谁,但至少现在,他不应该知道他是谁。因为他们只是曾经偶然遇见,匆匆一瞥时对方还穿着防护服,他根本“没可能”认识他。 “抱歉,失礼了,只是觉得那边的小孩有点眼熟。”松田阵平语气随便地说着,礼节性地点点头,脚步一转朝他们近处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仅碰上了小田切敏也,上次劫持案中的另外两名人质也在这里,也太巧了……松田阵平不负责任地想,该不会部长家的那位少爷就是以前研二说过的什么案件体质吧?连着两次的现场都有他,这次发现炸弹的人也跟他有关系。 这时又一辆黑色汽车开进来,停在了松田阵平身后。松田阵平拉开车门,听到轮胎压过地面的沙沙声不经意转头,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位置,隔着半开的车窗,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诸伏……景光! 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对方反射性地转过脸,警惕的目光对上了他惊愕的眼神,冷静的面容激起了一丝波澜。 那只是一刹那的事,但是松田阵平的视力很好,这里的照明也足够明亮,他没有错过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绿川。”同安藤管家和几个孩子告别的巽夜一坐进车内,一手拉过安全带的扣子系上,抬眼,“怎么了,你认识外面那个人?” “不。”绿川真镇定地,用没什么情绪的口吻回答,“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 “应该不是。他是一名警察。”巽夜一伸展了一下身体,将椅背略微向后降下,完全没在意听到他的话身旁的卧底先生会是什么反应。 “警察?”至少在表情上,绿川真看不出半点异样,哪怕他此刻的心跳并没有那么平静,表面上他都能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你怎么知道?”他闲聊一般的语气隐藏着小心的试探。 “我听到他刚才和人打电话,提到要回警视厅。你看见新闻了吧?多罗碧加乐园发现炸弹了。”巽夜一如他所愿地回答。 “新闻只说炸弹已经拆除了,其他没有多说。”绿川真等着铃木家的车驶离停车场,启动车子跟上——从头到尾,他再也没看向车窗外站在另一辆黑色汽车旁的好友,如同对待每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反应。 “因为放炸弹的犯人还没找到。”既然如此,巽夜一也配合地表现出不在意,体贴地跳过这个话题,谈论起服务站储物柜炸弹事件的现场细节。 “……原来是这样。”听完了巽夜一的讲述,绿川真以一种既是出于礼貌但也带着真心的关切说道:“幸好炸弹拆除了,你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本来就不会有什么麻烦,警察应该提前得到了情报。”巽夜一一本正经地推测,决口不提不仅他让琴酒替换掉了原来的“麻烦”,警察得到的情报应该也和他将武田太志的照片发给安室透有关。 直到绿川真驾驶的汽车拐出视线,松田阵平依然站了半晌。 已知诸伏景光在执行特殊任务,那么和执行特殊任务的景光在一起的人,又会是什么身份? 普通朋友?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伪造身份,什么情况下还会认识同样的朋友? 但不是朋友的话,难道会是——任务目标本身? 第115章 离开了多罗碧加乐园后,就像巽夜一计划的那样,他们先去超市挑选食材。回到住所,活蹦乱跳的食材经由绿川真那双仿佛有魔力的手变成了香气四溢的佳肴。 海鲜、番茄混合着米饭的味道充满了空气。巽夜一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卧底特供版西班牙海鲜饭,他的动作和表情代替语言给予了烹饪者最佳鼓舞。 其实严格来说,烹饪者并没能还原正宗的西班牙海鲜饭。他们没买到西班牙产的长粒米,绿川真的厨艺难免带着点本土料理的制作习惯,所以味道和原版海鲜饭,口味上还是有比较明显的偏差。但没人会否认它的美味。 食物的美味不仅抚慰了空虚的胃,也抚慰了下午和世界核心长时间待一块儿反馈的不适。巽夜一吃完最后一口,抚着胃发出满足的叹息。 “绿川,什么时候你要是碰上不想做又不好推脱的任务,就给发布任务的人做顿饭吧,我想一定没人能拒绝你。”巽夜一一本正经地道。 绿川真只是淡淡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我说真的,比起那些凭借糊弄人的手艺都能混个厨师的人,你要是想换个行业,完全可以开个料理店了。”巽夜一真心实意地说着,脑子里冒出朗姆那些丑得令人不忍直视的、通常用以混淆视线的伪装形象。 ——他以为日后米花伊吕波寿司店会聘用“胁田兼则”,如果不是因为原剧情线的不可抗力,就是因为经营不善快倒闭了。 绿川真不太确定他的监控对象说这番话是否在含沙射影,不过出于谨慎他通常都权当玩笑,用随意的语气回应道:“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我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说着,绿川真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海鲜饭,起身收拾碗碟送进厨房清洗。在经过短暂时间的相处后,他们的关系至少熟悉到了他主动洗碗巽夜一也不会因为客气礼貌拒绝了。 “自由?”巽夜一轻哼一声,“难道你现在每天跟着我就很自由?” “这是任务,而且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其实不用跟着你,可以做我想做的事。”绿川真平淡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诚恳。 这倒也不是谎言。现在苏格兰先生每天除了接送蜜酒上下班,回来做做饭顺便搞点清洁工作,定时汇报一下蜜酒每日动向——通常无非就是上班加班再下班,像今天这种陪铃木家小姐和她的同学去游乐园,只能算偶然事件——其余时间他并不用盯着任务目标,可以说非常自由。 但绿川真愿意为任务目标做饭洗碗,则是出于一种不可能说出口的隐晦的感激。因为在巽夜一去公司和回家后他可以自行支配的时间里,作为组织代号成员依然时不时会接到一些被分派过来的任务。不过可能需要监控蜜酒的关系,他接到的任务明显比以往减少了频次和难度。 或者说,他被迫手上沾上鲜血的次数减少了,这让他的睡眠质量也得到了改善。 这是绿川真,不,是诸伏景光无法否认的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逃避心理。他可以确信他从来不曾后悔,他选择的路,也从未动摇过。但人的理性与情感,经常会出现一些不够兼容的状况。 在他手上流失的生命,即使罪恶累累,也无法令他减轻多少心头的沉重。 所以哪怕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他有庆幸过能在蜜酒身边喘口气。 诸伏景光看着“哗哗”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顺着指缝冲洗着光洁的餐具,眼底闪过晦涩难明的情绪。 等到他戴好绿川真的面具,将洗干净的碗碟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坐在客厅的巽夜一已泡好了茶,等着他出来。 通常没有夜间任务的时候,巽夜一的新邻居会坐下来喝会儿茶再回隔壁。有时候他们还会对弈几局,或者弹一会儿乐器。绿川真的吉他包里毕竟是有真的吉他的,之前他还会带去酒吧演奏,吉他也不全是伪装的道具。 这时候蜜酒先生是很好的听众。他对各种乐器和乐理知识,以及流行音乐的流派都能如数家珍。他非常博学,而且在绿川真面前并不掩饰这一点。 对此,绿川真已学会不惊讶了。成为代号成员以来,他接触和见识的组织成员多了,早就接受了zero以外也多的是才能卓越的人这样的事实。 同时这也是这两位监控者和“被监控者”的关系,即便在一方寡言少语的表现中却能快速变得熟悉的原因。他们在流行音乐上总能触发相似的喜好和观点,不知不觉让蓝眼青年心底的防备软化了下来。 第87章 “要下棋吗?”巽夜一摆出了棋盘。这两天有棋类竞技的国际赛事在日本举行,好几家电视台都购买了直播权。看了两场赛事他多少被调动了兴致。 “改天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绿川真模糊的语气像是暗示他有任务。 “那你早去早回。”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挥了挥手,注意力又回到棋盘上,他开始自己和自己下棋。 ——不过能有什么事呢?今晚苏格兰可没接任务。 巽夜一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手指捏着棋子轻敲桌面。 苏格兰威士忌不会知道自己每天的汇报最终会呈现在蜜酒的电脑上,包括他被动或主动接受的任务也是。 ——所以,他总不见得是去见什么警校同期吧? 隔墙的另一边,诸伏景光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戴着顶棒球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他驾车绕了点路,在数次确认没有追踪后,才驶入了一条小道,最后停在一座陈旧的网球场旁边的空地上。 此时是晚上九点,但网球场上还有几个少年在打球。 诸伏景光手掌按在球场的铁丝网上,微微倾身,背对着不够明亮的路灯,脸藏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走过来,像是偶然被球场上来来回回的对战吸引的路人,停在了离他两米远的位置。灯光照在他卷曲的头发上,但同样没能照亮他的脸。 他们静静地看着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们。 “打得不错,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轻声开口,像是忽然兴致起来与陌生人的闲聊。 “他们大概是国中生。”除了球场上少年们零星的叫声,周围很安静。诸伏景光站立的位置恰好能听清那人的声音。 “现在的国中生都这么厉害了吗?”那人乍舌,喃喃的语调却并不像提问。“瞧那个黑衣服的,打球动作是不是有点像金发混蛋?” “是有一点。” “……我说,没关系吗?”那人专注地望着球场方向,压低的声音却突然严肃起来,“你突然约我出来很危险吧,景——” “景光”的发音被倏地吞了回去。 帽檐下的面庞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转瞬,又消失在阴影中。 第116章 “看到他们,想起那次你和他打网球。那时候你们不论做什么都要比一比,现在想来真的很幼稚。” 那是一种在组织成员苏格兰威士忌脸上不会出现的温和笑意,是属于诸伏景光才会有的,令人从心底能够安静下来的表情。 至于他口中的“他”,即使没说名字,出于不用言于口的默契,松田阵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那个金发黑皮的同期降谷零。 “还不是金发混蛋总是挑事。”被诸伏景光勾起回忆的松田阵平,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怀念。他捏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忍住了想要抽一支的冲动,“说起来,从毕业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 “哦。”诸伏景光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球场灯光下来回飞跃的网球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今天看到你我很吃惊。”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抿紧了唇,“毕业后没见你,其实,我们多少有点猜测……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联系我。但真的没关系吗?还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卷发青年再度重复了先前的担心。比起今天看到这位同期更令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那么快就联系了他。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复他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不要去查。” “什么意思?”松田阵平转过头。 诸伏景光转过头,即便光线昏暗,他也能看清友人眼底的担忧。 “我是说……不管你在疑惑什么,不要去查。” “……你以为我想查什么?”松田阵平的眼神一瞬间闪过锋芒。 “……”诸伏景光的目光又转回球场上,“我不知道。” 作为好友,他很清楚松田阵平的为人。尽管他不可能知道松田阵平会怎么想,但他很容易预测他会怎么做。所以他担心,同期可能因为他而产生的关注反过来惹来组织的注意。 在组织里待得越久,越是觉得他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藏在海面之下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哪怕闭上眼的睡梦中他都如履薄冰。他已经很久没有安心地入睡过,除了和zero独处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即使松田阵平同样是警察,他也绝不想他与组织产生任何牵扯。 “不要查和你有关的事,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松田阵平的视线投射在他的侧脸,不等他回答,又接连追问:“今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有问题?” 显然,对方同样了解他。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在犹豫。这种犹豫从他决心联系松田阵平开始,到现在都不曾停止过。 出于对好友的了解,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把话说清楚,对方从来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即便口头答应也一定会阳奉阴违转头就自己去找答案。可是他不能也不想让松田阵平知道组织的存在。 “我只能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很危险,和我有关的事都会变得很危险。”最后他只能再次强调:“所以,不要查。” “……我知道了。”松田阵平终于还是把视线转回了相同的方向,这让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又变回了两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不知道是否出于内疚,还是想宽慰好友,诸伏景光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开口:“其实,我有一直在留意‘那个炸弹犯’的线索。我现在能从一些特殊渠道获取情报。如果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松田阵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眼中划过一丝黯然。 “不要勉强,顾好你自己。”昏黄的光投落在松田阵平的眼底,仿佛燃烧着两团火光——不怎么明亮,却从未曾熄灭。“研二的仇……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 “你想好怎么给我交代了吗?” 房间的灯没有开,整个视野落入模糊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的光透过不够遮光的窗帘,照出一片影影绰绰。 朝日山优人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肩膀被一双强壮的手死死扣在墙面上,肩胛骨压得生疼。从他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黑暗中突然袭来的力量控制了行动。 “叔……叔叔?”他对着面前看不清轮廓边界的黑影,发出疑惑不安的声音。即便和对方实际相处过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建立多么熟悉的关系,但也足以让他第一时间辨认出这个仿佛充满威吓的身影,属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武田太志。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被控制时却放弃了反抗的意思。 “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优人?不知道叔叔会担心吗?”男人关心的问候似乎透着冷意。 “因为那个炸弹,我是说,因为我放炸弹的包被发现了!”朝日山优人急切地解释,以至于语序有些混乱:“我把那个包放在储物柜里,我准备把东西取出来组装好,没想到柜子自己开了,里面的定时炸弹被人看见了!” “什么意思?没组装的零件被人看见了又怎么样?说清楚!”男人质问道。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东西肯定被掉包了,里面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定时炸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明明把包放好了!因为储物柜的钥匙在我身上,警察盯着我问了很久的问题!我——我会有麻烦吗?” 黑暗中的武田太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放缓了语气:“好孩子,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他摸了摸他的头,“你自己也说了,你什么都还没做,不是吗?” 或许是男人的动作缓和了他的情绪,朝日山优人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叔叔,”他鼓起勇气问:“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的是,我确实被人盯上了。就是不清楚现在盯上我的是同一伙人,还是不同的来历。”男人的声调冷静得近乎冷酷,“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告诉我优人,为什么你没有在规定的时候按计划行动?” 少年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男人很有耐心。他没有说话,无声等待对方的回答。 好半晌,对面才开口,隐约间像是有些哽咽:“因为、因为我遇到几个小孩子,我、我不想……” “你不想伤害他们,想和他们分开后再行动,对吗?”男人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说不清是安抚,还是威胁。“别怕,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明白吗?” “……我知道了,叔叔。”少年似乎松了口气,语调都流露出亲近之意。“怎么不开灯呢,叔叔?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能开。这里不安全,我们得换地方了。” “哎?” “你的行李我也整理好了。”男人推来一个行李箱,塞进他怀中。“走,现在就走。” 第88章 少年被推搡着转身,动作茫然地打开了门——走廊的光线一瞬间照出他与表情全然不一样的冷静得几乎读出不情绪的眼睛。 半分钟后,朝日山优人和武田太志匆匆离开了出租屋。 一分钟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的背影被隐藏在某个角落的镜头定格。 两分钟后,这张照片发送到了琴酒的邮箱里。 第117章 巽夜一收到琴酒发来的照片时,电视屏幕上的比赛刚刚结束。 “……让我们恭喜羽田秀吉选手晋级半决赛!” 电视机里传来解说激动的声音,伴随着隐约的热烈的欢呼,作为没有被过滤的背景音,一并传入安静的空间。今天晚上电视转播的是将棋比赛,比起同时在进行的国际象棋赛事,本国的将棋赛得到的关注显然多得多。 巽夜一将喝空的茶杯随手搁在茶盘上,目光随意地打量着屏幕里那位得到解说明显偏爱的晋级选手。英俊而稚嫩的脸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飞扬与桀骜,不论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现得多么谦逊,那种还未能完美掩饰的得意,并不难令人察觉。 巽夜一瞄了眼字幕上“羽田秀吉”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与自家那位fbi卧底对比了一下血缘上的相似特征,最后只能感叹赤井家的基因真奇妙。 采访结束后紧跟着就是广告,今晚的赛事已毕。巽夜一关上电视,起身来到书桌前,漫不经心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过了一会儿,琴酒那张冷冽得让一般人不敢直视的面孔,出现在了屏幕上。 “目标换了住所。”琴酒微微垂首说。再温顺的动作由他来做,似乎都透着一丝不驯,“监视他新住所的人员已到位。” 巽夜一点点头,叮嘱道:“注意别让他的同住人发现。他的同住人武田太志警觉性很高,小心打草惊蛇。” “您是说,有人盯着武田太志?”琴酒问,语气却并非疑问。他得到命令安排人盯梢的目标是朝日山优人,但以经验看来,这个少年的同住人才是典型的危险人物。“需要我派人注意他么?” 巽夜一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注意跟踪朝日山时,别被跟踪武田的人发现了。”他已经把武田太志交给了金发的公安先生,并不想重复浪费人力。在他看来,真正的变数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朝日山优人,后者的行踪更值得注意。 ——而今天游乐园发生的事,无疑证实了他的推想。 “今天警察来得比预计的快,就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仿佛回应他所想,琴酒几乎立刻提及了他正在思考的事件,“您早知道……朝日山优人会带着炸弹去多罗碧加乐园么?” 隔着屏幕,银发男人的眼神并不怎么真切。 “当然——不知道。”巽夜一无奈地笑了一下,“gin,不要说得仿佛是我提前报警的一样。” “……那就说明,我们的人中有卧底。”有那么一瞬间,琴酒的语气更冷了两分。 卧底是有的,但即便被说中了事实,巽夜一还是觉得应该适当纠正一下琴酒的某些偏见:“你这个假设成立的前提是,我事先知道朝日山优人会去乐园做什么。可是在你给我消息前,我甚至不知道他也在多罗碧加乐园。为什么不能是警方自己查到线索呢?警视厅不是没有能人,太小瞧他们,说不定哪一天会吃亏的。” 一想到将来琴酒六年后可能犯的傻,巽夜一颇有点苦口婆心的意思。其实就今天警方的反应来看,他们的调查能力比他想的更胜一筹。 巽夜一原本推测武田太志要是认为自己被人跟踪,很可能会让档案清白的未成年侄子替他行事。所以锁定朝日山优人来推断武田太志的动向并不难,届时还能把消息借自家卧底的渠道传给警方,反过来进一步将对方的行动掌握在可控范围。 不过片刻之间,巽夜一的思绪就转了几个来回。 但琴酒的思考则与他不同:“您的意思是,您今天去多罗碧加乐园是巧合?” “……”为什么他们关注的重点,总在这种不重要的细节上?巽夜一在心里叹气,面上淡定地反问:“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琴酒抿了下唇,冷静地陈述:“您让我调换了朝日山优人寄存在储物柜里的包。”所以您一定早就知道他带了炸弹。 巽夜一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这是一个很难反驳而又无法解释的逻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琴酒低下头,“失礼了。” 巽夜一淡淡地说:“朝日山可能是个制作炸弹的天才,你不是看过bitters调查的资料么?其他的,的确是巧合。”理论上,作为boss其实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下命令。但对待自己的学生,他多少会更通情达理一点。 ——好吧,也不能说完全是巧合。 当江口部长让他给铃木家的二小姐当陪玩时,若不是收到琴酒发来消息,朝日山优人也要去多罗碧加乐园,他并非没有能够拒绝上司的理由。即便他对待工藤新一诸人向来秉持着正面倾向的观感,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想靠得太近。 那是作为锚点时养成的习惯,也是身体的疼痛带来的本能。 可得知了朝日山优人与工藤新一相同的去向后,他就无法当作不知道了。想一想朝日山优人这个“意外”存在,与世界核心同处一个区域,要是不发生点什么“意外”那才叫意外。 ——而这样的意外,不就是他在期待的么? 从这一点来说,正如那时威士忌不相信他遭遇的意外是巧合,琴酒也不相信他撞上游乐园炸弹事件是巧合,也就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了。他倒是不在意琴酒过于在意的反应,就是有点好奇:以琴酒多疑的性格,在过去那些已经崩溃的世界里,也不知道柯南出现后他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身边的巧合多得数不清? “继续。”巽夜一认为自己解释得够多了,理所当然要求对方进入下一个话题。 “极道组织差不多完成了重新洗牌,我们接手的海陆运输线基本消化完毕……”琴酒开始汇报威士忌策划狙击极道组织的后续影响。 ——或者说当时威士忌留下的烂摊子,至今才能算收拾得差不多。 “……rum趁着极道洗牌,吸纳了不少人手。加入新情报部门的bourbon出力不少,深受rum器重。bourbon传回来的情报,rum最近在频繁接触官僚和议员。极道洗牌牵连到了和我们合作的某些人,可能影响选举的动向。” 巽夜一看着屏幕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男人,笑了一下。 “看来,你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情报部门。” 他并不意外曾经一手建立情报组的琴酒,怎么可能就这么将自己掌握的东西,轻易拱手相让呢? 第118章 在朗姆空降组织的日本总部,借部门重组分走了琴酒的部分权限之前,琴酒作为组织在日本的行动部门负责人,除了原boss乌丸莲耶直辖的实验部门及明面上的合法产业,在实际层面他掌握的资源和权限,完全称得上大权独揽。 琴酒将手下按照能力和性情分成了三支,分别为行动组、情报组和后勤组。就巽夜一所知的琴酒麾下那些不是脾气古怪就是脑子有问题的部下,能执行任务但不见得能做管理,最终直接领导着三组人员的还是琴酒自己。 只不过琴酒行事经常亲历亲为,从执行命令和任务的效率角度出发,往往会亲自带人到现场指挥,甚至亲自动手。以至于他给人的印象更像是行动组负责人,有着一流的判断和应变能力,以鲜有人能媲美的狙击技术著称。 然而谁要真把他当作纯粹的武力派、行动派,大概就算是死,恐怕也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当时对于琴酒年纪轻轻就越过一众老牌干部统揽大权,组织高层内部并非没有异议。来自驻守于各地的高级干部们,或旁敲侧击,或话里有话,或直白或隐晦的“意见和建议”,在极短的时间内都送呈到了组织原boss乌丸莲耶那里。 但这种几乎众口一词的反对,却加重了乌丸莲耶的疑心,反过来坚定了他破格启用琴酒的决心。琴酒就在此压力下,在大多数干部非暴力不合作的情况下,用行动证明了他当得起乌丸莲耶的重用,能力可见一斑。 ——不然琴酒手下初始的固定班底,不会都是些能力和缺陷同样醒目的问题成员,各地干部们巴不得有人接手的烫手山芋。那些各方面素质优秀的人才,自然被沉默的反对者们紧攥在手里不放。 然而当乌丸莲耶借着琴酒压下所有曾经不受掌控的声音后,前者对后者本就建立在各怀鬼胎之上的信任,也逐渐失去了价值。 “不论rum对您而言有什么价值,您都会需要有人充当您的耳目。”屏幕上的琴酒保持着低眉垂首的姿势,“在日本,很多消息需要靠‘人’才能获得。他们对通讯技术带来的改变,可能还停留在传真机上面。即便是bitters的手段,在没有网络的地方也将变得毫无作用。” 第89章 “或许吧。”巽夜一像所有好脾气的老板那样语气温和地回应,把银发男人对同僚的看法当作纯粹字面意义的假设。 因为琴酒确实说得没错,这个世界的日本不再处于电子产品工业的高速发展期。加上尚未成熟的世界本身在科技发展层面像偏科的学生一样发展畸形,日本通讯网络和电子化的普及并没那么迅速。 巽夜一曾经经历过的世界,未来发达的通讯网络让人的隐私无所遁形,这也使得获取情报的方式发生不同以往的改变。但这一切在眼下还未发生,即便他推动的通讯技术发展已经加速了这个过程,很多人并没有意识到技术发展会给世界带来颠覆性的巨大影响。 ——话说回来,只要这个世界还遵循着以工藤新一的命运为核心的成长轨迹,这样的未来永远不会来。 “有人得到消息,军部的土门康辉可能提前参与众议院选举。” 琴酒没有明说消息来源,而唯一的听众也不难猜出这条情报就属于需要“人”才能获得的信息,并不是靠在网络上仿佛无所不能的比特酒,通过他神通广大到覆盖全球的监控网络就能实现的。 “土门康辉?”他听过这个名字。 “吞口议员提到过的鹰派人物。”琴酒提醒道。 不,他想,他在更早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 ——某一次世界崩溃之前,这个名字作为新当选的日本首相刊登在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rum近日接触过的政要包括了吞口议员。在他们会面之后,bourbon传来消息,他接到rum的命令调查土门康辉。” * 安室透不知道组织的干部正在点他的名字。 此时他躲在一处朗姆提供的安全屋中,正翻看着一沓沓搜集汇总的情报记录。 房间不算大,大约二十平米左右,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但墙壁的隔音和窗户的遮光性非常好,关上窗拉上窗帘,这里如同密室一般,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安室透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飞快阅览着一张张刻满信息的记录。在他前方的墙壁上钉着一块书写板,上面用磁吸贴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大多数是一个眉目方正刚毅、身板笔直的男人,剩下的是一些他与他人的合影,最后则是若干张与他合影之人的单人照。 这些照片涵盖了男人人生的不同时间段。有老旧模糊的少年影像,有留着时光痕迹的青年留影,更多的是正当盛年的中年形象。其中大部分不是穿着校服,就是穿着军服,后者不同之处只在于肩章的等级。 而铺开在桌面上的其中一份资料,贴着一页报纸简报,上面用粗黑的大字印刷着一行标题:少壮派明日之星土门康辉专访。 安室透在警察厅的直属上司要求他秘密调查土门康辉,而他在组织的新任直属上司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可他并没有简单地因为做一件任务能应付两位上司就感到欣喜,反倒因此对“土门康辉”这个名字充满了狐疑——什么样的人,会同时让黑白两道的大人物如此重视? 随着他通过警察厅和组织的情报渠道对土门康辉的档案不断进行补充,一些疑问得到了解答,但一些新疑问又不断产生。 现在日本的高层人士大致分为两派,被称为“鸽派”的保守派,以及被成为“鹰派”的激进派。 土门康辉是自卫队的高阶军官,近年来有意往政界发展。他出身名门,父亲是防卫厅的高官,在政坛影响力甚广。而他本人是能力出众的实干派,加上这样的身世,以及对犯罪深恶痛绝、嫉恶如仇的正直形象,自然得到了鹰派大佬的青睐,进而有意培养他作为未来首相候选人。 看到这里,安室透倒是明白了他在警察厅的上司为什么要他做秘密调查。虽然从未言明,但据他所知,警察厅高官不少都是鹰派。而他们理想中的未来首相人选,是绝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第119章 关于爆/炸/物处理班引入新型防护服一事,调查起来并不怎么费工夫。安室透没用多久就查清楚了,那批防护服的采购明面上账目清晰,背后也确实和土门康辉有点关系。更确切地说,是和土门康辉的父亲有点关系。 近期自卫队采购的武器装备,负责人是土门康辉父亲昔日的同僚。他曾登门拜访土门家,没多久这批军火就进入了自卫队采购名录。至于新型防护服,只不过是自卫队用不上就辗转分给了警视厅。 这批军火的质量没问题,采购金也没超预算,似乎每一方都没什么损失,就算有猫腻也没有证据——甚至可以说,这种人人习以为常心照不宣的事,真的再普通不过了。安室透心里明白,到这里很难再查下去。 至于土门康辉在其中的作用,可能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也可能完全都不用他做什么,以他父亲的人脉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么点小事,恐怕在警察厅的上峰眼里土门康辉也当得起“清白无污”的标签。至少目前查到的信息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问题,但安室透却在他的父亲身上发现了点端倪。 安室透将简报翻过一页,目光掠到前方的书写板上,停留在右上角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青春洋溢的美貌少女,照片是明显偷拍的角度,定格在她和人说笑着走出校门的瞬间。在照片旁的空白处,安室透手写标注了一个名字:蝶野泉。 这个名字被他用笔与另外一张照片画上了红色的关联线,并在其中打了一个问号。那张照片则是一个身形高大不怒而威的老人,下面手写体标注着:土门信昭——土门康辉的父亲,日本防卫厅政务官。 基于朗姆同样下令他调查土门康辉,安室透有正当理由利用组织的地下渠道搜集信息。其中有人提供了这样一条线索:有个狗仔偶然拍下了土门信昭和一个年轻女孩疑似暧昧的照片,他认为足够为他换取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土门信昭这种级别的官员在公众面前都得维持一个形象健康的人设。就算为了长子的仕途据说他已预备提前卸任政务官一职,但若是现在闹出丑闻,蒙羞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家族,乃至影响长子的前程。 不过那狗仔也不傻,不敢直接拿着照片上门要钱,转而想将照片通过地下途径出售,打算拿到钱后就远走高飞。于是安室透用了点小手段搞到了照片。经过调查,照片上的女孩叫蝶野泉,明面上她和土门信昭没有任何交集。 安室透犹豫着是否要调查下去,朗姆给他的命令是针对土门康辉,而不是土门信昭。他不清楚朗姆真正的目的,但总归不怀好意。只是朗姆对土门康辉的在意,使得安室透目前无法完全排除,这个人和组织有干系的可能性。 桌子旁置物架上的传真机发出提示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伴随着机鸣,传真机缓缓吐出一页文件。 安室透探身抽出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在对方接听时没有任何招呼,直截了当地问:“没抓到?” “没有,现场没发现您那张照片里的男人。”电话另一端是个听起来同样年轻的男人声音。 “现场有确定嫌疑人吗?” “有一名游客被列为嫌疑人,因为发现炸弹的储物柜是他的。不过对方是个日裔美国人,还没成年的学生,现在基本已排除嫌疑了。” “有其他发现么?”安室透追问。 “目前没有。”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愧疚于说了太多“没有”,如同补救似地道:“您放心,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 安室透并没有因此感到欣慰,相反有点焦躁。 在从巽夜一那里得到照片后,他立刻就转给了警视厅,想借用警方的情报网找人。不久他们从多罗碧加乐园的一些区域监控中,找到了照片上的男人多次出现在摩天轮下的身影。安室透从他的行为举止推测他是在踩点,有明显的犯罪意图。考虑到泥惨会留下的那些危险品,为了防止对方可能制造事端,结合另外一些渠道得到的消息,安室透果断联系了警视厅提前做布置。 可这个男人太狡猾了,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却还是没能逮到人。 “关于他的情报,你们现在掌握多少?” “我们找到了他入住过的旅馆,前台登记的名字是志水孝则,不过刚接到消息他早就结账离开了。他的新住址我们锁定了最大可能的区域,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的。其他的一些情况……都已经传真给您了。” 通话另一端是警察厅的上司从警视厅挑选给他的联络人,也是他的第三位联络人。之前更换过的联络人,一个是应变能力不足,险些出事,被警察厅换走的,另一个性格有点自作主张,被安室透打报告调走的。 现在换上来的这位是隶属警视厅公安部的风见裕也,目前他们仍在磨合期,还未了解彼此的脾气,对方明明比他还年长一岁,面对他时却总是有那么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第90章 “继续跟进这件事。另外,尽快调查出这个人的真实身份信息。” 直到挂电话,安室透都没提及土门康辉。 他摸着下巴,注视着简报上的字,陷入沉思。调查土门康辉和调查风户京介留下的疑问,完全是两件事,他借着前者的名义虽然能掩盖对后者的调查,但眼下赶在一块儿了,他必须做点取舍了。 姑且只能信任他那位新联络人的办事能力,希望对方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至于土门康辉的线索要怎么找……安室透沉吟片刻,在手中的册子上用红色的笔飞快划了一个圈,将“蝶野泉”的名字封闭起来。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能让他发现点什么。 “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这时,一条消息带着振动传递到他的手机。随即屏幕上弹出一封电子邮件。 【rum近期见过的政要,我要他们的会谈内容。——gin】 第120章 来自琴酒的信息,在收件的当事人做了足足三十分钟的心理建设后才发出了代表接受的回复。安室透不知道的是,这种将“为难”赋予“考验”的任务,并非是琴酒的命令,而是他以为误入歧途的组织“良心”蜜酒巽夜一,希望能通过他进一步借用警方的情报系统。 此时的巽夜一,正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日渐升高的气温被现代办公楼厚重的玻璃完美隔绝。中央空调呲呲吹的冷气让穿着职业装的女士们一边工作一边忍不住捂着膝盖,倒是穿西服的男人们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的舒适。 但是巽夜一却微微有了些许热意,或许是他的心跳正在加快的缘故。 “你昨晚又加班了?不是说你答应了你们家史彦去看他的空手道比赛吗?” “别提了,本来都预备请假提前下班了,没想到突然接到紧急任务,部长怎么肯放人?” “真令人遗憾,人生重要的比赛爸爸却没在现场,小史彦一定很失望吧?” “比那更糟糕,今天早上出门上学,竟然连爸爸都不肯喊了。这个臭小子,不知道我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 “别这么说,小孩子的心情可以理解嘛……” 耳边传来附近工位的同事的低声交谈,互相抱怨着不讲人情的上司和不讲理的客户。 听到他们的闲聊,巽夜一才猛地意识到,他已经好几天不曾加班了! 这个发现让他不由心跳加速。这不对,他想,这不正常! 电脑屏幕停留在雏菊电子新款手机的主视觉设计界面。这套主题设计刚刚已得到冢本和森园两位大少爷的电话确认,对此向来对他的设计百般挑刺的西条孝司,连哼都没哼一声。 而这种一切变得顺利的状态,并不仅仅发生在关系户们的项目上。更确切地说,自从那位安藤管家带着工藤新一和铃木园子他们来过公司后,去了一趟游乐园回来的设计师先生在公司感受到了可谓如沐春风般的氛围变化。不仅江口部长对他从此时不时露出带着褶子的亲切笑容,周围同事们的友好与热情也提升到了能让社恐人士感到危险的地步。 显而易见,当一个人被打上“铃木家关系户”的标签,周围的环境自然会发生相应改变。 ——但,只是如此吗? ——还是因为他成为了世界核心的“关系户”? 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记事本,翻开的页面潦草地写着半页会议记录。 今天的公司晨会上,江口部长逐一询问了现有项目的进度。当时巽夜一才突然惊觉,他的手上除了大少爷们的新款手机项目,就已没了其他任务。原本预定给他的工作,也以需要他专心应对雏菊电子的业务需求为由,被江口部长分派给了别人。 如果说这种客气和优待不是为了裁了他,而是为了讨好他,那么真正让巽夜一十分介意的是,本该属于他或者不属于他的项目,至少一半以上都是陌生的。 也就是说,都是他在过去身为锚点时一再重启的世界里,不曾经历过的工作内容,是在作为锚点规定经历的事件之外的事件! 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不再重复命运,不再是锚点的真切感受。 但他一时无从判断,这种变化是他失去锚点身份的后续影响?还是他提前改变了未来既定事件反馈的蝴蝶效应? 巽夜一手按在记事本上,看着上面他手写的那些从未见过的项目名称,幽深的目光渐渐放亮: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难道不是在暗示他,世界既有规则给他的束缚松动了,既定的轨道确实在偏移了吗? “巽,巽?喂喂,你在发呆吗?”同事加藤的嗓门骤然拉回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遍都没反应!” “……没什么。” 巽夜一推了推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在过去漫长的不断重复的时间里,这个几乎都不曾发生过变化,连同事们桌上的绿植、物品摆放的位置乃至文件的高度都鲜有不同的空间,露出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只是在想,每天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公司的各位,幸好大家都是有趣的人。” 虽然每一次既定的事件千篇一律,但人毕竟不是游戏的npc,哪怕结果一致,可过程中他们会说不同的话,会有各种不同的反应。而正是这样的不同带来的一点一滴的惊喜,不断加固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牵引着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即便这种联系,犹如雷雨天中飘扬的风筝一样危险。 “哈?”同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发烧了吗?” “我是说,正好没什么事,我下午打算请假。”巽夜一微笑道。 ——既然规则已经松动了,那就从不加班少上班开始吧。 * 门廊的风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正在做开业准备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生连忙迎向门口。 门帘掀起时涌入的光,被一个男人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大半。 “这位先生,”女生在看清他的脸时卡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抱歉我们还没开业。”虽然对方很帅,但看起来不好惹,难道是道上的人?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目光触及女生脸上毫无遮掩的直白表情,心中微哂。 “你们不是有客人么?”他拿着墨镜点了点店铺内靠柜台位置的人影。 “啊那不是客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哦,我找的就是他。” 松田阵平说着自顾自地朝里走,在女生回过神之前,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人影所在的位置。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他一把拿开人影手中的啤酒瓶,叫出他的名字:“友成真。” 那人从酒精造成的微微的迷糊中抬头,顿时变了表情。 “又是你!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你的班主任说你最近一直缺课,难道你想让你母亲担心吗?”松田阵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住口!你们害死了我爸爸,有什么资格用我母亲来教训我?”被他教训的对象,不久前因公殉职的友成警部的儿子友成真忿忿地望着他,愤怒扭曲了原本帅气温和的面容。 “不管我有没有资格,你得回去上课。”松田阵平淡淡地道,转头对着担忧地朝这里张望的女生,以及她身后闻声而来的店老板,又说:“友成真还未满二十岁,给未成年人提供酒精饮品是违法的。” 第121章 店老板还没有反应,友成真先炸毛了。 “喂!你什么意思?你要找的人不是我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店老板忙点头哈腰地致歉:“是,您说得对,对不起,是我们疏忽!” “我说了跟他们没关系!” 友成真愤怒地瞪着松田阵平。他的眼神让松田阵平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反派。 卷发的年轻警官嗤笑一声,“你如果不想他们惹麻烦,就跟我回学校去。”说着他转身就走,像是完全不担心友成真会不会跟上来。 “阿真,你是惹了什么麻烦吗?”女服务生担忧地悄声问,“要不要报警?” “报警?”友成真咬着牙,恨恨地说:“他就是警察!” “哎?”女服务生和店老板同时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家伙恐怕不是开玩笑的,我不能连累你们。”友成真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究站起身,拿起扔在角落的书包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匆匆跟了出去。 一出店门,就见松田阵平果然站在路沿等着他。 “我警告你别动他们!”已经有着成年人的身形但面容仍然保留着稚气的少年,放着心里也不知道能否有效的狠话。 松田阵平眼底的笑意被遮掩在墨镜后。 友成警部的儿子是个好孩子呢……他这么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只比这个“好孩子”年长四岁而已。 “走吧。”用一副墨镜维持着“不好惹”气度的警官当先一步,朝着停在数十米外的警车走去。 第91章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身影正被锁定在一架相机的镜头里。 朝日山优人放下相机,神情微微有些紧绷。他装扮成游客的模样,戴着耳机,背着双肩包——当然不是去游乐园的那只——拿着相机在街巷之间转悠,借着用相机取景的架势堂而皇之地观察目标。 他的目标是停在绿化丛旁的那辆警车,以及正带着人走过去的警车主人。 “那个警察出来了吗?” 耳机里传来了武田太志的声音。 “是的,出来了……”朝日山优人低声回答,他动了动唇,又补充道,“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是警察?” “不,不是警察,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他顿了一下,用犹疑的语气问:“叔叔,要不要先等等,看这个人会不会离开?” “你在犹豫什么?”听筒那边的声音带上了冷意,“不要忘了你爸爸的仇,这个警察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我没忘,可、可是这跟别的人没关系——” “别蠢了优人。”武田太志的音色给人一种宛如毒蛇在人体上缓缓爬行的阴冷触感,“如果你说的这个人不离开,难道你要放弃今天的行动吗?” “……” “想想你的父亲,优人。”武田太志随即又放缓了语气,“想要报仇,就不能心软。你在可怜别人时,谁来可怜失去父亲的你?” 朝日山优人面无表情地听着,拿着相机的手渐渐收紧。 不是这样的。他是要报仇,但不是来给人当替罪羊的。可是现在武田太志以自己可能被人盯梢为由,硬是推着他做计划的执行人,和一开始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得想想办法,武田太志根本是个疯子,比想象的难缠。父亲真的相信这个人吗?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继弟的真面目吗?可惜,他对武田太志的了解太少了。但在没调查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前,他既不能摆脱他,又不能真的完全按照他说的做,不然早晚会把自己送进监狱。 朝日山优人一手插在兜里,虚拢着藏在口袋中的小型遥控器,心思急转。原本他只负责炸/弹/制/作,武田太志负责策划和执行整个复仇计划。不过出于某种防范意识,他在自己制造的炸弹中悄悄加入了一道保险装置的设计,可以让炸弹一定时间内无法引爆。只是倘若使用了这个隐藏装置,应该是他和武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如果现在就用,那么他之前做的一切便半途而废了…… 眼下显然不是和武田太志决裂的好时机。朝日山优人眼看着相机镜头里的警察离警车越来越近,心里却始终无法决断。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同样在别人的望远镜成像中。 甚至更早之前,在朝日山优人借着绿化丛的遮掩将炸弹安放在警车底下的过程,就完全被望远镜后的那双眼睛看在眼里。 巽夜一移动望远镜,又把焦点移到了松田阵平身上。此时他站在一间酒店的客房内,借着窗帘的遮挡,观察着对街从一家尚未开张的酒吧出来的另一个目标人物。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目标出来了,准备。——mead】 绿川真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消息,目光发沉。他戴着顶鸭舌帽,穿着灰色的夹克,坐在警车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露天座上,用座位旁的装饰绿化遮掩身形。他朝后瞥了一眼直线距离不过数米的警车,发出回复。 【收到。——scotch】 他得想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向松田阵平预警车要爆炸了! ——这个任务来得十分突然。 今天中午之前,琴酒突然下达了指定任务,要求他和蜜酒合作,在指定位置安放炸弹除掉目标。为此蜜酒都不得不从公司请假出来与他汇合。 “哎,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没指望了。”巽夜一坐上车时还朝他抱怨。 “和任务奖金相比,那点全勤奖不值得可惜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关系到升职加薪时上司对你的评价。” “上司对你评价不好不坏,不正是如你所愿么?”绿川真淡淡地反问。 在和蜜酒熟悉后,他也不再保持沉默的防备姿态。何况他没忘记他的身份,想要获得情报,总要与组织内部的人建立进一步深入的接触。 “你指哪个上司?” “不管公司还是组织,大概对你也没区别。” “别这么说,听起来我像一个薪水小偷。”巽夜一假惺惺地道,随即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第二封任务邮件来了。” 绿川真将车停在路边,打开邮件。 邮件列出了获取炸弹的地址,由他负责安放炸弹和引爆,蜜酒负责观察目标和下指令。 “怎么没有具体地点、目标和时间?”他问,这和他以往接到的任务不太一样。 “大概跟踪目标的人还没传回消息吧。”巽夜一习以为常地说。 绿川真看向他,“你做过很多这种任务?” “那些体面的大人物们,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总有些事需要旁人替他们出面解决。组织就是那个‘旁人’,他们用资源和金钱做交换,我们替他们处理麻烦,这很常见。”巽夜一顿了下,又解释道:“不过我原本很少做这种任务,我主要负责一些信息和情报的幕后工作,不属于行动组。” 绿川真顿时了然,这可能是一个双重忠诚考验任务。既考验他眼看失去靠山的监控对象,也考验他这个新成员。看来组织的上层谨慎而多疑。 绿川真已经做好了又要沾染鲜血的准备。在黑暗的地下世界,不被污染的人是无法被接纳的。只是他的淡定在接到第三封邮件时骤然瓦解。 那上面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松田阵平! 第122章 有一瞬间,绿川真心跳得极快,肾上腺素短时激增的效应,带给他一点轻微的晕眩感。“绿川真”壳子里的诸伏景光不由庆幸在卧底之前经历的严格训练,让他即便因为得知好友成为任务目标而心神震动,也总算及时控制住了面部的肌肉,没让真实情绪从表情面具里泄露出来。 “松田阵平?这是谁?”他用与平时无异的口吻,平淡地问。 “邮件里不是有写吗?一个警察而已。”然而蜜酒先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只是他似乎理解成了另一种类似打工人的情绪共鸣,“虽然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打乱日程表的任务确实令人讨厌,不过想想丰厚的奖金吧,既然不能拒绝,那就多想想值得高兴的东西。” 对于如何自我调节摸鱼状态被迫中止的负面情绪,显然蜜酒先生从平常的设计师工作中收获了不少实用的经验。 “哦。”绿川真没有否认这种误会,一边快速浏览着完整的邮件信息,一边顺势试探道:“一个入职才一年多的非职业组,我在想,这个警察是什么来历,需要两个代号成员解决?邮件里的情报可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 “一般而言,这种情报模糊的指定目标清除任务,都是替那些台上的体面人消除隐患。目标的来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能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让某些大人物感到了威胁。”巽夜一漫不经心地答道,“这个松田不是警察么,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追查的案子不小心关系到了别人的秘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么?” “可资料上,他只是一个拆弹警察吧?总不见得他拆了不该拆的东西?”绿川真仿佛开玩笑地随口说,又斟酌着语气问,“而且光天化日之下用炸弹清除目标,不符合以往低调的行动风格吧?” “有时候是为了杀鸡儆猴。不过谁知道呢?那不重要,也不是我们该关心的。”经验丰富的资深成员转过头,像是出于邻里关系的善意提醒道:“我不清楚你之前做的都是什么任务,但像这样的任务,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好奇,也不要把你的好奇心表露出来。” 绿川真心头一紧,面上仍然若无其事地说:“我明白。是你的话,我想应该没关系。” “虽然很感谢你的信任,不过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相信任何人。”巽夜一忽而笑了一下,“你可以把它当作前辈的忠告,scotch。” 被用代号称呼的绿川真感受到言辞中的认真之意,再次承诺:“我明白,前辈。” 年轻的警察当然不会意识到这是一个boss在教一个新人卧底怎么在组织卧底,他的全副心思都在该怎样应对这个任务上。他不可能真的按照邮件的命令除掉他的好友,但如果任务失败,他也会有暴露的危险。 耐心,耐心一点,绿川真不断告诫自己。现在的情报还不够,不要急,再等等。他不知道松田阵平是惹了什么样的麻烦,但既然他是负责行动的人,那就代表他有机会给对方预警! 巽夜一当然不知道绿川真在想什么,但不妨碍他能猜到他会想什么。 他拆开一包上车前随手从公司带出来的薯片,同时注意着前方的路况。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但身边的卧底警察想必此刻多少有点三心二意,他可不想因为对方开车走神在半道出点什么额外状况。 第92章 能让琴酒给他和绿川真发布任务的,当然只能是他本人。这个任务虽说确实是临时起意,但并非心血来潮。起因在于跟踪朝日山优人的人传回的最新情报。 武田太志显然以为比起可能被盯上的自己,朝日山优人这副无辜大学生的模样不会被人盯上,行动的时候不容易引起怀疑。 然而在负责盯梢朝日山优人的组织成员眼里,这真是一个再容易不过的任务。这个少年再聪明,也并不是真正属于地下世界的人,在“专业人士”看来,他的行动简直浑身都是漏洞。他假装游客的行迹就像个业余演员,他背包里的东西更是显而易见地不同寻常。 唯一让盯梢者花了点功夫才确定的是他的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绿川真接到的任务信息在不断更新。因为所谓行动计划,其实都是坐在他副驾驶座的乘客根据不断传来的情报即时编写的。 最终他在露天咖啡座等待着在酒店房间内观察目标的蜜酒的行动指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绿川真却觉得如同等待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盯着松田阵平的那辆警车,眼底的焦灼几乎无法掩饰。 组织的炸弹被安放在汽车后座下,由绿川真亲自动手。他甚至没有选择安放位置的余地,行动的每个细节都必须在指令下完成。完成炸弹设置时,上面的指示灯瞬间亮起,将实时信号传了回去,根本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绿川真原本想在安放炸弹时留下提示,但他不能确定蜜酒会在何时下达引爆指令,如果在松田阵平看到提示前就引爆呢? 所有焦灼如火的心绪直到收到那一句“目标出来了”,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时间再考虑了! 绿川真计算着松田阵平的步数,站起身,混在路人之间,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朝对方靠近。 朝日山优人看着他的目标离警车越来越近,嘴唇轻颤,却迟迟无法按下藏在口袋里的引爆器。 一直以来,他是个好学生,但自认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做个好人对他没什么好处,这世上总是蠢人多,不是吗?好人不能让他免遭伤害。 年少留学,学习出众但不合群的亚裔,在学校总会遭遇一些令人不快的经历。那时母亲很忙,根本没时间关注他,他很早就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他知道怎么利用自己年纪小和外表乖巧的优势,知道怎么利用远超同龄人的知识储备,在教训那些对他发泄恶意的人同时把自己置于全然无辜的位置——比如高中时橄榄球队的比利在比赛前意外摔断腿,隔壁班的威廉上实验课时不小心放错试剂炸伤了手,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不管他做过什么,都从来没想杀人。 “优人——”耳边武田太志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发出振动灵魂的轰鸣。 前方目标走到了警车边,他一边打开了后车门,一边半转身对着身后的少年说着什么。 “优人——” 卷发的警官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位置,倏地脸色一变,猛地推着身后的少年朝后扑倒——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白色的警车顷刻间被吞没在爆炸的火光中。 第123章 绿川真快步走在受惊的人群中。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带着几分苍白的脸色,如果不是过分冷静的表情,看起来就和周围惊吓逃离的路人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正是这种会令人感到违和的冷静,苦苦压抑着他回头确认好友状况的冲动。引爆器是他亲手按下的,虽然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延迟,可他没办法保证这短暂的片刻足够给对方反应时间。 “这边。” 前方的街道岔口,从酒店侧面安全出口下来的蜜酒先生站在那里举手示意。 绿川真一声不吭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人流,七拐八弯地从一些不易引起注意的小路迅速脱离现场。数分钟后他们穿梭在两栋楼房之间的垃圾清运通道,确认了身后无人,他的同伙才开口询问: “scotch,现场确认过了吗?” “……” 面对沉默的反应,蜜酒先生的脚步顿时停下,侧过头诧异地看向他:“你没确认行动结果就撤离了?” “……这么大动静的爆炸,我留在原地容易引人注意。”绿川真声音有些干涩地解释。他看了看巽夜一,又补充道:“抱歉,我一直在做狙击任务,这是第一次……” 狙击任务一击即走,哪怕是失手也不会留下,每次行动结果更不需要狙击手自己确认,自然会有人跟进。 “失误就是失误。如果行动失败的话,他们不会接受你的解释。”巽夜一继续往前走,沉默片刻忽然又说:“不怪你,是我指令下得太早了,应该等他上车后再动手。你看,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任务。” 绿川真一怔,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道:“等等,跟你没关系,你不要——” 巽夜一一拐弯,就看到了他们停在一处路障后车,加快几步上前,到车门前又转过身望向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指定任务,scotch,假如行动真的出了问题,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被质询。” 他注视着对方那双或许因为心神不宁泄露了几丝情绪的眼睛,心想这副唯恐连累同伴的表现,怎么看都充满破绽。更何况当时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他可是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他的小动作。 看来还是经验不足呢,诸伏警官……巽夜一不免觉得就算是这位公安的直属上司,也不会比自己更操心对方的卧底生涯了。 “上车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拿着车钥匙的绿川真开门,“剩下的装备还得还回去。” 后者愣了半晌,拉开了车门。 等到绿川真带着巽夜一赶回b54基地,才进门就看到了显示屏上播放的电视新闻: “……据悉,爆炸造成了三人轻伤,包括一名警察和两名路人。现场调查在车底发现了爆/炸/物残留,但尚无证据显示这起案件是以警察为目标的针对行为,具体情况警方还在调查中……” 女主播漂亮知性的面庞被浓烟滚滚的现场画面取代。刻意剪辑的镜头只有短短几秒在被医务人员包围的警察身上掠过,更多的定格留给了受伤的无辜路人。 虽然时间很短而且脸部做了模糊遮挡,但足够绿川真从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判断出是松田阵平本人。 ——太好了,他没事…… 绿川真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对比自己因为任务失败可能遭遇的危险,他更关注友人的安全。 “记得我前面说的。”站在他身旁一同注视着屏幕的巽夜一在他耳畔低声道,目光却转向左侧的通道。 一头银色的长发先于对方的面容,映入了两人的眼睑。 “清除行动失败。”琴酒的声音和他的视线一样,如刀锋般冰冷锐利,“两位,你们想好该怎么解释了吗?” * “优人,你又失败了。” 手机里武田太志的声音听不出生气的情绪,但却让朝日山优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新闻说了,那个警察只是受了轻伤。为什么不等他上车再引爆?” 我并没有引爆……朝日山优人下意识出口的话,被压在舌尖。他的脸色紧张得发白,但始终不安的眼神却在这一刻沉静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我是第一次……”他说出口的犹豫和惊慌的嗫喏,与表情截然相反。此刻他无比确定地意识到,绝对不能对武田太志承认真相。 ——不能承认他根本没有引爆那颗炸弹,松田阵平的警车就爆炸了。 对这件事,朝日山优人同样充满疑问。他目睹了爆炸现场,几乎可以确定车子是被炸弹炸毁的——但那不是他放在车底的那颗。 所以这个警察到底招惹了什么人,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想要除掉他吗? 不过这些疑问,朝日山优人只能放在心底绝口不提。就当是他做的好了,只要能让武田太志认为他已经掌控了他,他彻底无法摆脱他,或许他的“叔叔”就能暂时对他放心了。 “你真是让我失望,优人,比起你的父亲,你差远了。” 朝日山优人目光阴沉地听着电话另一端,武田太志不断拿他的父亲与他做比较。他其实并不在意对方言辞中假装无意的贬低和打击。比不上父亲有什么丢人的呢?即便在学校里总是听到老师和同学称他为“天才”的赞誉,在他心中父亲朝日山俊也才是最聪明的人。 ——所以究竟为什么,爸爸会和武田太志这样的烂人凑在一起沦为炸弹犯的? “对不起叔叔,我保证下次我一定……” “下次?哼,但愿如此。” 终于结束了令人感到折磨的通话,朝日山优人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的行动不过是武田太志对他的试探,不管成功与否,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毕竟,他之前按照武田太志要求制作的炸弹可不是一个。 第93章 然而朝日山优人有一种紧迫感。武田太志越来越没耐心了,如果自己不够听话,他迟早还会怀疑自己,进一步逼迫自己。 得抓紧时间……朝日山优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走向公交车站。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了一座日式宅邸门前,注视着“小田切”的门牌,按下了门铃的对讲机: “小田切敏也,我是蝶野的朋友,朝日山优人。冒昧拜访,有一些事想请教你。” 第124章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除了认识没多久的小田切敏也,还有一位——某方面称得上是他青梅竹马的蝶野泉。 “优人?你怎么过来了?”蝶野泉眨巴着眼睛,微微侧头,诧异地看着他问。她今天穿着一身蝴蝶结束腰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用一个玫瑰色的夹子束在脑后,卷曲的刘海散在两鬓,伴随着她说话时微微摇晃的蝴蝶式样耳环,可爱又迷人。 朝日山优人冷淡的视线对上她明亮的眸光中一闪而逝的晦暗,旋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一种不善言辞的人特有的略显迟滞的口吻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学校最近有个重要的社团活动,我是来邀请敏也参加的。你别看敏也不爱说话,但他唱歌可是很棒的哟!”蝶野泉笑嘻嘻地看了小田切敏也一眼,在对方干咳一声忍不住移开视线时又关切地转向朝日山优人,问:“你呢?找敏也什么事?是上次游乐园的麻烦?那些警察又找你了?” “不,是另外的缘故……”他迟疑地看向小田切敏也,并没有因为对方从开门后就没有出声而忘记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房屋的主人点了点头,“请进吧。”或许因为蝶野泉的关系,他对待朝日山优人的态度对比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可谓出人意料的客气:“进来再说。” “打扰了。” 朝日山优人跟着入内。门后是栋两层楼的房屋,与大门隔着一个窄小而精致的院子。房屋的样式只能说规矩得毫无特色,除了墙面和梁柱能看出房子有些年份的痕迹,别的没什么令人产生特别的印象。但能在这一片地段拥有这等规模的宅邸,莫不都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人。朝日山优人看着前面小田切敏也的背影心想,毕竟这里是警界高官的府邸。 小田切敏也将不请自来的客人引到客厅。现在是白天,家里只有放暑假的他。 趁着他去倒茶的功夫,蝶野泉低声问:“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我父亲的事。”朝日山看着她不笑的时候称得上冷情的神色,却是微微笑了一下,“不要担心,我的事和你无关,不会妨碍你的。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因为你的关系,我才有机会认识警视厅刑事部部长的儿子。” “是吗?”蝶野泉缓和了表情,半真半假地说:“好吧,想要我帮忙的话,可以求我哦。看在小时候你帮过我的份上,我是不会拒绝的。” “谢谢,应该用不着,被你看上的都不难对付。” “你说什么呢?真是的,越大越不可爱。” 蝶野泉翻了个白眼,当看到小田切敏也端着托盘和茶具过来时,立刻换上明媚灿烂的笑容。 对此朝日山优人内心毫无波动。 ——既然他自认不是好人,那么能和他从小玩到一块儿去的蝶野泉又岂能是什么意义上的好孩子呢? 与此相对的,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小田切敏也,却是十分简单直白。他坐到蝶野泉身旁的沙发上,在几句犹如礼仪课程演示般的寒暄之后,相当直接地问: “那么,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种干巴巴的语气犹如要赶人走似的不客气。 “是……关于我父亲。”朝日山优人垂下眼睑,艰涩的声调仿佛带上了一丝脆弱。 “哎?你是说俊也叔叔吗?”一旁的蝶野泉惊讶地插口问,“他怎么了?” “父亲他……去世了。” 蝶野泉大吃一惊,忙捂住嘴掩住出口的惊呼。 “怎、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太突然了!我完全没听说过!”在缓过一口气后,她又忙不迭地追问,“怪不得这两年他都没回过老宅,我还以为——” 她的眼里似乎泛上了一层泪光,这引来了小田切敏也关切的目光,“你……” “俊也叔叔是个很有好的人,虽然相处不多,但小时候受到过他的照顾……”蝶野泉控制住情绪,努力对他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爸爸。” 小田切敏也看着她苦涩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啊,不要在意我,我只是觉得有点突然……”她抹了下眼角,转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朝日山优人,放轻声音再度问道:“优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是因为联系不上他才回国的,没想到回来听说他……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通知我。”朝日山优人闭了闭眼,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小田切敏也,“我找了私家侦探,才知道他是卷入一年前的一起案件去世的。可是具体的情况,私家侦探就不好查了。对方只查到这个案子被束之高阁,警方内部不知什么原因停止了调查。” 他模糊了说辞,让人听起来以为他是通过私家侦探的调查才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怎么会……”蝶野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随即她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朝日山优人的言下之意,不确定地问:“所以你来找敏也,是因为知道了他父亲是警视厅的刑事部长,你想通过敏也打听你父亲的事吗?” “是的。”朝日山看了蝶野泉一眼,又对着小田切敏也恳求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求求你了,小田切先生,我只想知道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郑重其事的态度让小田切敏也十分不自在。 “敏也,你帮帮他吧。就当是帮帮我,我也想知道俊也叔叔怎么了。”蝶野泉跟着恳求道,她微微泛红的眼眸让小田切敏也左右为难。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像是不敢接触她的目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看不上我……他从来不会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伯父怎么会不在意你,你上次不是说你被劫持那天,发生爆炸的时候伯父还想着保护你吗?”蝶野泉凑近他,像是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 也许是太近了,小田切敏也下意识地向后紧贴着沙发靠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敏也,这世上没有读心术。再了解你的人,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也不会知道你心里所有的想法。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你不问,你又如何知道伯父是怎么想的呢?” 蝶野泉明亮的眼眸诚恳地望着他,柔声说: “所以……拜托了,敏也。” 一个小时后,当躲在隐蔽处的安室透,看到蝶野泉和小田切敏也以及另一个少年相携走出小田切宅邸的大门时,眼中露出了意外之色。 第125章 密闭的地下空间里,过于干燥的空气让人的嗓子总觉得有些发紧。 绿川真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频率。他坐在一张不怎么舒服的椅子上,双手和双腿被固定住,只有极小幅度的动作空隙让人不得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难免身体僵硬。 “抬起头,scotch,我知道你醒了。” 对面传来的声音不算熟悉,应该说在不久之前还很陌生。但在持续的、反复的、不知何时就挖好语言陷阱的提问下,这个声音很快就刻进了脑海,只要一听到几乎同时便在意识中同步呈现出对方那张如同几何图形一样方正而宽阔的脸庞。 “不要自信能骗过我,机器不会说谎。而且老实说,你的业余演技在我眼里可不够看。”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下巴在说话时从方形变成五边形的样子,以及仿佛把墨镜和帽子焊在脑袋上,即使看不全面容也让人一眼就心生警惕的神情。这身装束在日本的组织成员中,可以说像移动的人形符号一样令人印象深刻——谁不知道代号“伏特加”的组织成员,是琴酒大人手下最忠心的狗呢? “喂,我说了,抬起头来。”伏特加呵斥道。他的声音振动着空气,同时伴随着一阵阵有节奏的轻微的机鸣。 绿川真缓缓抬头,冷静地望过去——黑衣黑帽黑墨镜,以及扯开嘴角如同五边型的宽脸,似乎在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处表情。 “我没有说谎。”绿川真开口,声带略带沙哑,“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我很想相信你,但只有我相信你可没用。”伏特加不怀好意地道,“不过现在你身上连着一个小玩意儿,它可以告诉我们你真实的反应,如果你撒谎,它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绿川真看了一眼身体不同部位皮肤上的贴片,心知这是测谎仪。他暗中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就像卧底前曾经接受的特训一样,准备好又一次接受审讯。 “还是那句话,不论你问几遍,你只会得到一个答案。”他吐了口气,说:“请快点,我还想赶回去做晚饭。” 第94章 绿川真并没有直接提到和他一同出任务的蜜酒,即使他心里同样担忧着巽夜一那边的情况。不过他对眼下自己的处境反倒很镇定。 因为从他跟着伏特加来到这间封闭的房间后,对方对他使用的手段甚至称得上“温和”。不过是一点疲劳审问的技巧,加上在提问中安插语言陷阱,诸如此类。可以说对方更多的是通过心理上的施压,而不是生理上的刺激来获取他的回答,顶多现在再加上一台测谎仪的辅助测试。 他想,这说明他们也只是在排除嫌疑,而不是真的因为这次行动失败就对他产生了怀疑。因此可以肯定,目前他是安全的。 听到他的说法,对面的伏特加发出一声嗤笑,似乎还想嘲讽什么,刚开了个口却像忘词似地突然静音。 半晌伏特加干咳一声,“好了,不要浪费时间了。再说一遍,scotch,你当时为什么要靠近那辆警车?”他的语调像传统电视剧里邪恶的反派,带着极具象征意味的恶意。 “我只是不确定引爆器的有效遥控范围,我不熟悉这种炸弹。为了避免距离太远不能引爆的状况,我想离目标近一点,能保证不发生意外。”绿川真平静地答道。 旁边的测谎仪器跟随着他的回答,不断吐出他身体上即时的生理反应曲线。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目标并没有死。”伏特加冷哼道。“mead指认是你过早引爆了炸弹,对此你有什么可说?” 绿川真闻言,并不相信伏特加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着他说:“我承认,是我判断失误,没有把握好时机。或许因为我更熟悉狙击枪。” 墙壁的另一面,苏格兰威士忌那副从容而克制的表情被隐藏在隔壁的观察者收入眼中。 “看,我说的吧,scotch性格很好,不仅能抢着负责,而且连抱怨任务找错了人都这么有礼貌。” 巽夜一姿态随意地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捏着传说一罐等于九块方糖的可乐,望着单面透视墙另一边的人影这么评价道。 “想必,您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一点可以作为他任务失败的理由。”琴酒伫立在他身侧,注视着透视墙内的情形,用纯属陈述的口吻说。此刻他面无表情的脸,倒比平时看起来温和一些。 “一定要给个理由的话,只能说他过于谨慎。”巽夜一转过头,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用无辜的语气反问:“但,要说是任务失败,那任务是什么?” “……” 巽夜一捏扁了易拉罐,随手一抛,精准投入角落的废物箱中。 “不要这么严肃,gin,你明明知道,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所以那个警察不是您的目标。”琴酒依然用的是陈述句。 “哈,一个毫无背景的小警察,能和我有什么关系?”巽夜一一手支颌,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以为你会问呢,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琴酒沉默了片刻,道:“这是一个考验。不过,您想让他知道什么?” “你还是那么敏锐。”巽夜一从来不吝啬夸奖。看伏特加装腔作势的操作就知道了,纵使琴酒不明白他的意图,不用他开口也能给予最恰当的配合。 “我想您不会真的想看到,给里面的scotch用上的是自白剂而不是测谎仪。” 组织可不是讲究人权的执法机构,真要审讯一个人,只要能得到有效结果,可没人会在意过程是否不够文明。相比之下测谎仪就像是摆设一样的小玩具,而伏特加的那些手段,平时更多地用在一些内部稽查的例行问讯中。 “没有了scotch,我晚上吃什么?”巽夜一一脸认真地道。 “……您说笑了。” 巽夜一无趣地靠向椅背,“说考验也算吧,人在变故之中容易暴露本性。既然你们总是不放心,那就让你们自己来观察。”他似是而非地道,充分展现了作为boss可以不用把话说明白以及可以选择不说或者只说一部分的特权。 实际上巽夜一的目的,当然不是隔壁审讯室里这瓶看似温和但心防不比安室透更薄一点的假酒苏格兰。他不过是想让诸伏警官自己能判断出,爆炸前他借机靠近松田阵平暗中做的提醒手势,成功给好友做了预警并且没有被发现。 诸伏警官不会知道,自己引爆的炸弹让松田阵平得以逃过一次死亡危机。他不能直接干涉的结果,却可以让诸伏景光来干涉。至于一定会察觉现场有另一颗炸弹的朝日山优人,又能把这种发现告诉谁呢?这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天才学生,可不是真会听叔叔话的乖宝宝。 用一个临时编撰的任务解决两个问题,再完美不过了。 只不过……摩天轮和汽车炸弹事件都已提前触发,下一次松田阵平的死亡危机,又可能会在哪里出现呢? 第126章 得找个机会去见见松田阵平……或者让松田阵平来见见他。 巽夜一看着不论伏特加怎么问都不能让测谎仪吐出异常曲线的苏格兰,不怎么认真地想:只要松田警官没有在26岁如期赴死,想必诸伏警官也不介意被忽悠几次的吧? 透视墙后的问讯进入了旁观者眼中全然走过场的收尾。巽夜一瞥了眼身侧的吊瓶,顺手拔掉左手背上静脉注射营养液的针管,打着哈欠起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 一墙之后,测谎仪证实了绿川真强大的自我克制,直到伏特加问完所有的问题,也没能让那些规律的曲线出现任何异常波动。 不过什么也没问出来的伏特加倒也没恼怒,反倒客气了半分,让他等着,随即离开了审讯室。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束缚着他手脚的禁锢突然自动弹开。绿川真怔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缓解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关节和肌肉的酸麻感。 这时审讯室的门锁发出“啪”的声响。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着把手轻轻一拉,门就打开了。 “你运气不错。” 门外,伏特加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将审问前没收的装有私人物品的袋子递给他,“上头不追究你在任务中的过失,作为交换,接下来一个月你的任务奖金都取消了。” 伏特加的声调虽然依旧不怎么友好,却也不再带着明显的敌对。 “你可以走了。” “等等,mead呢?”绿川真问,随后补充道:“我们是一起来的,保障他的安全还是我的任务。” 伏特加看了他一眼,“出去你会见到他。” 说着不待他再问,便转身离开。 绿川真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检查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手机、枪、钥匙、打火机和烟,以及一些随身携带的小物件。 确定没被动手脚也没增加不该有的东西后,他才贴身放好。随后他沿着走廊找到出口,坐电梯回到了地面。 当绿川真远远看到巽夜一正靠着他那辆汽车旁,百无聊赖地等待的身影时,至此才完全从心底松了口气。 巽夜一也看到了他,朝着他挥了下手。 “你终于出来了。” 绿川真走近他,上下打量着他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他们现在还不敢为难我。”巽夜一满不在乎地说。“你呢?”他也在打量他,“没受伤吧?” 绿川真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注意到巽夜一左手背上的血点。 ——那是一个针眼。 “绿川?” “唔,没什么。我很好。”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打开了车门。“上车吧,你不饿么?” “饿!哎,这个任务亏死了。”巽夜一一边上车一边不停地抱怨道,“辛苦了半天,没钱赚还要接受审查,我早说了我不适合待在行动组,情报组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绿川真抓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觉得蜜酒被审问的经历一定不比他愉快到哪儿去,既然他们都能给他用上测谎仪,要是说给蜜酒注射了某些特殊用途的药物,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只是他多少有一丝愧疚,毕竟这个任务是他刻意导致失败的。 “……你说是不是?” 绿川真没留意巽夜一刚才抱怨的内容,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换话题:“听你这么说,你原来在情报组?” “只是挂名,一般情况下用不到我。”巽夜一无所谓地说,“其实我在好几个部门有挂名,但参与任务的机会不多。” ——这一点上,他并没有说谎。 不过听在绿川真耳朵里则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原来组织也会养闲人吗?”他语气平淡地开着玩笑。 “企业做大了这种事很常见。比如说来过我公司里好几次的那位森园少爷,明明和冢本企业没关系,因为是大少爷的朋友就有了个公司顾问的头衔。什么都不用干每年还能拿不少所谓‘咨询费’。”设计师先生兴致勃勃地给毕业才一年多的年轻卧底普及“关系户”的好处。 第95章 “组织也有很多这样的人?”绿川真一边开车,一边留神着对方谈兴上来吐露的信息。 “不少。”巽夜一伸了个懒腰,在并不宽敞的车厢内舒展着双臂,“我跟你说过吧,清除任务很多是一些大人物的委托,但他们的委托要求不会只有干掉某个人。比方说有时候会为了更方便的金钱往来,他们会派人在组织内占个代号成员的名号,代替自己与组织交易。” 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试探地开口:“那么我们的任务怎么办?今天的任务失败了,下次还要继续吗?” “这可不一定。”巽夜一凑近他,语气故作神秘地说:“审问我的人不小心说漏了几句,这个任务虽然是gin下派的,但发布任务的其实是rum那边。rum最近在努力讨好一些大人物,不过gin不见得愿意给他办事。” 绿川真心跳在加速,但他表情淡然,仿佛随口问道:“什么样的大人物?” “平冈进、小野寺,好像还有个姓吞口的……我听情报组的朋友提到过。其他就不知道了。”巽夜一想起了安室透最近一次发给琴酒的邮件中提到的几个名字。 绿川真心头一紧,这些名字或者姓氏如果和关键词“大人物”做联想,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几个政界名人的面容。 “平冈进我在电视上看过他,小野寺不知道是哪位,不过我知道有个议员姓吞口,他参选的海报很多地方能看得到。”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要求除掉松田阵平的是哪个。 “他们都是声名显赫的政要吧,居然和我们组织有关系?” “组织的势力,比你想象的更强大。”蜜酒先生微笑地说,但他看向后视镜中的那双蓝眼睛,却带着一丝提醒和警告的意味。 “那么我们今天没干掉的那个警察,是得罪了这其中的哪一位?”苏格兰威士忌用一种不经意的好奇语气问。 “这就不清楚了。情报部门现在都归属rum大人,就算有我认识的朋友,但真正重要的信息他绝不会露半点口风。” 往往半真半假更容易让人相信。巽夜一垂眼,眼底掠过一丝期待的兴味。 第127章 “嗒嗒嗒嗒——” 一双女士鞋跟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在走廊里踩出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就好像是当事者急切而带着恼怒的情绪。 “松田警官——松田警官你在哪儿?” 穿着护士制服,胸口工号牌上写着“小泽”的女士在一间间病房门口前张望着,努力将声音克制在不打扰病人的程度,不时呼叫着失踪的病人名字。 “真是的,又跑哪儿去了?”小泽护士皱着眉嘀咕,对于这位病人基于职业的耐心和始于颜值的好感,早就在对方一次次不听医嘱的乱来中彻底告罄。 而被护士叨念的对象,此时则猫在住院部大楼外绿化带的一隅,借着建筑物阴影和植物茂盛枝叶的掩护,穿着病号服坐在草地上,抽着偷偷藏起来的香烟。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又把烟的滤嘴塞进嘴里,“哎?是谁在想我来着?” “是有人在骂你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的视界外传来。 松田阵平连忙抬头,只见绿化带的围栏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剃着平头留着胡渣,长得像三、四十岁,但皮肤的质感和神采奕奕的眼神又模糊了对年龄的揣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两条极为粗犷的眉毛,正微微挑起不赞同的高度,上下打量着他。 “班长?”松田阵平不由瞪大眼睛,来人正是他许久不见的警校同期——伊达航。“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出事了,我当然要来看看。”伊达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露出的未曾被病号服盖住的伤处——从额头到手腕,还有领口内隐约可见缠在肩背上的绷带。 而被打量的人目光则落在探望者手上提着的慰问品上,“我没事,就一点小伤……你带什么好吃的?” “这么近距离的爆炸,能捡回一条命就是万幸了,怎么可能没事?”口中这么说,但看到对方至少没缺胳膊断腿,心中多少松了口气。 “真的不严重,好在我发现得早,及时避开了。”松田阵平一边翻着对方带来的慰问品,一边含糊地说。 事实上是因为他看到了突然出现的诸伏景光的提醒手势,才能在爆炸前先一步做出反应。虽然受伤是难免的,但炸弹的威力不算大,加上他提前规避,所以尽管当时看起来血淋淋的有点吓人,其实主要都是皮外伤。要不是医生不允许,他觉得包扎好就能出院了。 而被他护在身下的友成真更是除了点擦伤,连包扎都不用。不过因为他奋不顾身保护少年的举动,让友成真深受触动,终于不再对父亲的同事们抱着敌意和抗拒。 当然,这其中的实情松田阵平并不打算坦白,即便是对伊达航。想到诸伏景光作为卧底的处境,景光不愿意他牵扯进去的心情,也是他对于班长的想法。 ——班长可是他们之中唯一脱单的独苗,自然得好好爱护。 “不过能看到班长,突然觉得受伤也是好事。”松田阵平故作玩笑地说,但那也是真实的心情。 警校时一起训练一起闯祸一起挨骂的情形还恍如昨日,转眼他们都已各奔东西。班长被分配到警视厅下属警察署,金发混蛋和景光被派去执行不能见光的任务,而他和hagi去了警备部当拆弹警察。 自此他们五个再也未能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刚开始工作那会儿,他和hagi还约过几次伊达航出来喝酒,可从hagi出事后就…… “笨蛋!不要说这种胡话!” 伊达航的声音打断了他压抑的思绪,那张过于老成的脸还是和过去一样,教训他们的时候颇有长辈的架势。 “是是是……哎,怎么又是水果,烟呢?还有我想吃印度咖喱。”受伤的警官一副“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的顺从态度,转眼又颐指气使地开始提要求。 半个小时后,伊达航陪着松田阵平坐在草地上,一同享用刚从医院附近便利店“偷渡”过来零食和啤酒。 “没有咖喱。” “咖喱鱼丸的咖喱不是咖喱吗?” “不是印度咖喱。” “印度没有咖喱鱼丸吧?” 两个人争论着没营养的话题,忽然松田阵平笑出声。 “班长还真是一点没变……真好呢。” 伊达航沉默,半晌才开口:“你倒是变了不少。” 松田阵平喝了口啤酒,没有作声。 “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伊达航问得没头没尾,但松田阵平知道他问的是造成萩原研二殉职的那起爆炸案。对于害死幼驯染的凶手,松田阵平从未中止追查,这是根本无须说出口的目标。 “……我不知道。” 伊达航一怔,猛地转头,“你有线索了?” “我感觉那个犯人可能出现了。”松田阵平垂眼,微微晃着啤酒罐,仿佛在聆听里面气泡膨胀又破灭的声音。 “感觉?”伊达航敏锐地抓到了他语气中的重点,“你的意思是,和你最近遇到的炸弹案件有关?”虽然在地方警察署,但警校时作为班长的伊达航人缘很好,想要了解一些警视厅的消息通常很容易。 松田阵平没有否认。 “多罗碧加乐园那起案子,明面上最大的嫌疑人是个美国回来探亲的学生,不太可能是真凶,所以搜查一课的调查方向还是在追查炸弹来源。这次的汽车炸弹案,现场找到一点残留物,既有和多罗碧加乐园炸弹相同材料,也同红花大楼劫持案的炸弹有相似之处。” “你是想说,这三起案件有关联,而且和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有联系?” “我没有找到明面上的联系,但是……”松田阵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但是我认为,背后犯人的风格有相似的地方。” “风格?” “急切、冷酷,以及……目中无人的狂妄。”松田阵平说完,忽而叹了口气,有点烦恼地捋了捋头发,又恢复了平时一贯的语调,不怎么在意地补充:“哎这都是我的直觉而已,做不得准。” 伊达航反倒认真地道:“可是脑子不够用的时候,直觉会很有用。” 松田阵平无语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感谢他的信任还是该生气对方评价自己脑子不行,眼尾对比了一下同期和自己的体型差,只能恶狠狠地再喝一口闷酒。 “松田警官,找到你了!” 这时小泽护士的声音骤然突入,吓得松田阵平手一抖,一口啤酒洒在草地上。他一抬头,就看到护士小姐的脸出现在视界中,那怒气腾腾的样子仿佛使得周围的空气都燃烧起来。 “谁允许你喝酒的,你还记得你是伤患吗?还有你!你是什么人?酒是你带给他的?你和他有仇吗?是想害死他吗!” 就在两位警官被训得跟鹌鹑一样垂头丧气地不敢吱声时,总算有另一个声音出现,将他们从小泽护士的压力下解救出来: 第96章 “松田?原来你在这儿。” 松田阵平讶异地看向来人。 “奈良泽警官?” 第128章 来人正是奈良泽治警部补,不久前曾跟随殉职的友成警官调查风户京介一案。他作为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的刑警,与爆/炸/物处理班不止一次有过合作任务。松田阵平对他还算熟悉。 这位警官尽管生着一副不好惹的长相,其实并不难相处,某方面还相当圆滑,加上颇有能力又肯担当,在同僚之间风评向来不错。不过松田阵平和他本人工作之外没什么私交,见到对方不免有点意外。 “您是专程来探望我的吗?”卷发的年轻警官笑嘻嘻地招呼,“那可真让人受宠若惊。” 奈良泽治颔首,神情郑重地道:“友成警官生前对我照顾良多。听说这回你救了他的儿子,我来是向你表示感谢。” “啊呀前辈这怎么行,您太客气了!”松田阵平这下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对于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他只觉得头疼,“保护市民安全难道不是我们警察的职责么?” “不管怎么说,作为接受过友成警官恩惠的人,看到他的儿子平安,并且因为你消除了对我们的误会,从私心来讲我应该承你这个人情。”奈良泽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向小泽护士客气地道:“我有些事要找松田警官谈谈,我保证待会儿监督他回病房,您看可以吗?” 小泽护士看了松田阵平一眼,无奈地应道:“那就麻烦您了,请一定让他尽快回去,换药的时间到了。” 奈良泽治点点头,“请放心。” 他注视着护士离开,才回过身。 这时松田阵平已收敛了神色,意识到对方来找他不仅是探病,不由认真了几分。“前辈,您想跟我说什么?” 奈良泽治看了看伊达航,倒没出声让他回避,徐徐开口道:“松田,我听说你一直都在暗中追查浅井别墅区爆炸案,不止一次申请过调任搜查一课对吗?” 松田阵平虽然是当事人之一,但他并非刑警,不能直接参与案件调查。那么他申请调任搜查一课的目的显而易见。 “……是的。”听到“浅井别墅区”这个特定名词,所有的情绪色彩从卷发青年的脸上褪去。他没有否认,因为对方显然也不是在寻求他的答案。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奈良泽治沉吟着道,“但于公于私,我想我该劝告你一句:不要再查了。” 伊达航脸色一沉。松田阵平倒是还能沉住气,望着对方没有急着做声。 “这是为了你好。”奈良泽治没有在意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个案子背后的牵扯,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案子早已转呈给小田切部长,出于某种原因,案件的卷宗附加了保密条款。可是你的私自追查不仅可能把自己置于未知的危险境地,还可能干扰案件调查的进展。” 奈良泽治说得已十分委婉,但语气的暗示却是明晃晃的:这个案子因故被上层压下,他不希望松田阵平趟这淌浑水。 “调查?这个案子现在还有人在调查吗?”松田阵平忍不住嗤笑,显而易见并不领情,“前辈,您是知道些什么?还是说……是小田切部长派您来‘劝告’我的?不是吧?我一个小小的警察,可当不起刑事部长这样的大人物特地关照。” 年轻气盛的警官言辞间已经不怎么客气,尾音带上了几丝没有绷住的讥讽。 “不要误会,松田,这不是警告,只是善意的提醒。”奈良泽警官尽管外表看起来不像友善之人,语气颇为真诚:“有时候耐心和克制,比无畏的勇气更重要。” “好吧,感谢您的提醒,前辈。”松田阵平微笑地说,“您的好意我收到了。”但他并没有表示“接受”。 奈良泽治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怎么了解松田阵平这个人,也看得出来对方礼貌背后的不以为然,心里有点无奈。 其实松田阵平私下追查浅井别墅区一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上头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可是这次小田切部长特意暗示他劝告松田,自然是发生了一些不同以往的变故。 在当了近二十年警察的奈良泽治看来,小田切部长称得上是一位刚正无私的长官。但能升到这个位置,当然不可能只靠心中秉持的正义。警界高层派系众多,与政界的大佬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空有抱负的人若是没点手段,如何与各方周旋坐稳刑事部长的高位? 可惜像松田阵平这样刚出警校没多久的年轻警察,恐怕还不能理解很多简单的案件背后隐藏着超出案件本身的复杂博弈。 “你心里明白就好……你该回病房了,不然那位护士小姐又要找回来了。” 短暂的交谈让双方确定眼下没可能达成共识,也就没有了继续消耗时间的必要。不过奈良泽治到底还是履行了先前的承诺,连同伊达航一起“押”着伤患回去病房后,才提出告辞。 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该怎么向上级报告的奈良泽警官,在将车开回警视厅的停车场后,在停车场的升降梯前,见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敏也?”奈良泽治诧异地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是来找小田切部长的吗?” 他说着,目光却打量着小田切敏也身旁的两个少年男女。 “这两位是你的同学么?”奈良泽治状似随意地问。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顶头上司的独子小田切敏也,就这位少爷和他父亲自从小田切夫人去世后便日益紧张的父子关系来说,难免令他心生疑惑。 小田切敏也当初因为小田切部长为了工作疏忽了家庭,而将母亲的早逝责怪到父亲身上,甚至在葬礼上毫不顾忌地当众发难。这事他们私下都知道,不过警视厅内真认识他的刑警其实不多,毕竟除了小田切夫人出事那会儿,小田切敏也从来没主动来过警视厅。 没想到今天他会突然跑来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我的同学。不过,我是来找你,”小田切敏也顿了一下,就好像正从记忆的角落里勉力挑出关于他的信息,“奈良泽……警官。” 奈良泽治显然不会因为顶头上司的儿子差点没记住自己的名字而生气,当然记住了也不至于感到荣幸。他只是被小田切敏也的反常举动搞得有点迷糊。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那张扑克脸努力挤出和善的微笑。 小田切敏也顿了顿,像是在贫瘠的词汇中寻找合适的措辞,但最终还是用他习惯的方式单刀直入地问: “浅井别墅区爆炸案,这个案子你知道吗?” 第129章 当这个问题出口时,就那么一瞬间,小田切敏也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对待被审问的嫌疑犯般锐利。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那张不擅长表现亲切的脸上除了僵硬的社交笑容,看不出额外什么想法。 “浅井别墅区爆炸案?”奈良泽治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词,仿佛在脑海中寻找着陈旧或生疏的记忆,慢了半拍才迟疑地道,“这是去年的案子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案子的实情。”小田切敏也过于直白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生硬。 “什么意思?”奈良泽治忍不住皱眉,看了他身旁的同伴一眼。“敏也,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犯人是没有抓住吗?后面再也没有报道过,是还没有结案?” “是什么人让你来问的?”奈良泽治不答反问,他的目光却扫向了小田切敏也身边的少男少女。 被盯住的朝日山优人神色始终不变,其实是因为太过意外一时没回神。他原本以为作为警视厅高官的儿子,小田切敏也打个招呼,或者通过一点婉转的暗示,就能得到他想知道的外人无法知道的信息。 至少他在美国留学时,就见多了这种事。他靠奖学金就读的私立名校,多的是出生于有钱有势家庭的同龄人,而他们总能轻易借助他们父母长辈的地位,获得某些主动送上门的额外帮助。 可他万万没想到小田切敏也说好了替他打听,行事做派会这么迅速而“直率”!只不过看这位警官的眼神,大概把他们当作小田切敏也身边居心叵测的家伙。 朝日山优人觉得因为小田切敏也的身份就轻易相信他的承诺的自己,简直蠢毙了。他心里飞快计算着在对方进一步产生怀疑前主动出声解释的利弊,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借口,便听到小田切敏也道: “我们在多罗碧加乐园遇到了炸弹,可是犯人没有被抓住,甚至牵连了我的朋友,害得我都没怎么玩。那天警察到得很快,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吧?我听人说炸弹犯可能和浅井别墅区的案子有关系,就想问问情况——作为受害人,我们有权知道案情。” 小田切敏也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但好歹给出了解释。 “听人说?你听谁说的?”奈良泽治追问。 “论坛上说的。”一直没吭声的蝶野泉忽然插嘴,笑吟吟地解释道:“游乐园出现炸弹这么大的事,还没有公布调查结果前,网上很多论坛都有人在讨论。” 第97章 她没有撒谎,这是他们之前在网上发现的信息,不少人对一年多前的案子还记忆犹新。只不过朝日山优人不确定这番说辞有没有取信警官,但他注意到奈良泽治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 “案件还在调查。敏也,这不是你们这些学生可以掺和的事。等有结果了,你会知道的。” “你是指哪个案件?多罗碧加乐园的炸弹,还是那个浅井别墅区爆炸案?” “不管哪一个,还在调查中的案子不能随便透露。警方查案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吧?”奈良泽治顿了顿,收敛了语气中不由自主流露的严厉,努力扯了个微笑安抚道:“好了敏也,如果你要找你父亲,今天他恐怕没时间见你。或者你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达。” 小田切敏也木着脸,半晌冷淡地撇头,“我没什么要和他说的。” 奈良泽警官显然很忙。他虽然私心觉得自家上司的儿子带来的这两个少年男女有点可疑,但眼下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有一点被小田切敏也说中了,接连的爆炸案引起了上头重视,如果找到相应证据,那么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确实有望并入这次的案件一并重启调查。 “我觉得我们猜中了。” 半个小时后,被奈良泽治“赶走”的小田切敏也、蝶野泉和朝日山优人三人,在距离警视厅三个路口外的一家快餐店里交流看法。 “去年的浅井别墅区案有隐情,”朝日山优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犯人当时并没有抓住,现在还真的可能和游乐园的案子扯上关系。可是这位奈良泽警官口风很紧,一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哈哈哈谁能想到呢?敏也当时是随口胡扯的,没想到真的说中了?不过敏也,为什么要找这位奈良泽警官呢?”蝶野泉将番茄酱浇在薯条上,纯属好奇地问:“你和他很熟吗?” “不熟。”小田切敏也语气冷淡地说。 “那为什么找他?” “他是我父亲在搜查一课时提拔的警察,我父亲对自己以前的部下都比较信任,我以为他会知道得更多。” “可是他不肯说,你真的不能去问伯父吗?”蝶野泉建议。 小田切敏也沉默。 “算了,不要为难他了。”出声解围的却是朝日山优人,“我想小田切的父亲要是肯说,他也不会特意去见奈良泽警官了。” “那现在怎么办?”蝶野泉咬着薯条问。“连敏也也帮不上忙的话,还能怎么查清楚俊也叔叔的事?” “我在想……多罗碧加乐园里的那个拆弹警察,有没有可能知道什么?”朝日山优人迟疑着,用一种精心调整过的似乎不确定的语气说:“去年浅井别墅区的案子,报纸上说伤亡的都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给我们那天拆弹的警察,很可能知道点这个案子的内幕。” “对哦,好主意。”蝶野泉一拍手,看向小田切敏也,“敏也,你能打听一下那个警察的名字吗?” 朝日山优人漫不经心地搅拌着杯子里的冰咖啡,其实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小田切敏也。他知道那个警察叫什么,但他想要的是能和对方搭上关系。 “可以。”小田切敏也就像每一次给出了顺从蝶野泉想法的答案一样,理所当然地回答。“但我也需要你帮个忙。” “请别客气,如果我能帮你做点什么,请尽管吩咐。”朝日山优人诚恳地道。 “上次在游乐园遇到的男人,那个叫巽的男人,你认识他对吗?” “是。”朝日山优人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怎么突然提起巽夜一这个人,“不过我和他不熟。”虽然都救过新一小朋友,也都在一起吃过饭了,但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更谈不上熟悉。 “我只是想见见他。方便的话,你什么时候能安排一下?” “这……应该不难。可是你为什么要找他?” 小田切敏也低首,看着冰咖啡中小小的漩涡。 “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到底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第130章 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绿川真将巽夜一送去上班后,独自驾车去了组织基地的训练场。今天他没有任务,就留在训练场进行狙击练习以保持手感和状态。到了下午,他又背着装着真吉他的吉他包去了一家商场,充当商场店庆路演的乐手。 露天搭建的舞台上,站在前方的歌手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唱着《fly me to the moon》,嘹亮的音色愣是把月光般清冷的曲调唱出了几分日光的闪耀。 绿川真立在歌手左后方,一边尽力迎合着歌手的发音放慢弹奏的节奏,一边一心二用,目光扫视着舞台前稀稀拉拉或驻足或经过的观众。在看到那个双手插兜站在几个观众背后,肤色健康黝黑、鸭舌帽下露出金发的青年时,似乎不经意地与他那双带着点神秘色彩的眼眸对视片刻。 演唱完毕,在稀稀拉拉好似风一吹就听不见的掌声中,绿川真跟着其他乐手一起下台。 十五分钟后,背着吉他包的绿川真走到商场外景观喷水池边的一处长椅上,坐到长椅的一端——而另一端则被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金发青年占据了。 “突然约我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吗?”金发青年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 “你听说阵平的事了吗?”绿川真注视着前方顺着既定轨道喷溅的水珠,似乎被它们在日光下反射的光芒吸引了注意力。 “是的,万幸他没事。” “那么你知道……这是组织干的吗?” “哦。”对方应了一声,“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是我做的。” 安室透猛地转头。 “更确切地说,这个任务是我和mead负责执行的。由于我的‘失误’,导致了任务失败。”绿川真没动,定定地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地叙述着似乎与他无关的事。 “你没事吧,hiro?”安室透急切地问,随即意识到什么连忙压低了声音,又问,“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绿川真微微笑了一下,轻柔地说:“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出现在你面前吗?别担心。” 安室透没吭声,表情依旧有些绷紧。他打量着他,似乎隔着衣服在观察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真的没事。”他的幼驯染安抚道,“所以原本我还有点奇怪,下达任务的是gin,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任务。因此即使我失败了,惩罚也不严厉。” 组织控制下属成员,除了利益还有规则。驯服一群不法之徒,有时候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暴力。比如给成员发布的任务,因为个人失误导致的失败必然会有相应的惩戒,区别只在于惩戒的程序轻重不一。 安室透至今还未遇到这种事,但不代表他没见过。 “什么惩罚?他们做了什么?”他盯着绿川真问。 “例行询问,没动真格的。”面对他的目光,他的幼驯染终于转过头,微笑着用十分轻快的口吻说:“没有骗你,只是一点审讯小技巧,还有测谎。你好歹见过他们一枪崩了某个任务失手的家伙的膝盖骨,相比之下,我遭遇的根本谈不上惩罚。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gin不在意这个任务。” “是吗?幸好如此。”安室透松了口气,“但是为什么……” 绿川真显然明白他想问什么:“mead说,这个任务是rum发布的。” 安室透一怔。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绿川真严肃地看着他,“你现在在rum手下,最近有打听到什么吗?阵平是惹到了什么人?” 安室透皱着眉思索道:“rum看起来很器重我,但他生性多疑,我刚投靠他没多久,他不会真的信任我,他的行动也不可能告诉我。最近gin要求我调查rum和一些政要秘密见面的约谈内容,我才知道rum和不少大人物有接触。” 说到这里,金发青年俊美的脸庞多少露出一些苦恼之色。警察厅的上司让他调查土门康辉,朗姆为表器重不断把各种麻烦的情报探查工作扔给他,紧跟着琴酒就让他调查朗姆和政要的会面,他是该谢谢他们看得起他吗?都把高难度的任务交给他,理所当然一副他一定能搞定的态度,有谁记得他——不论在警察厅还是在组织——都还算是新人吗? 就算是未来被誉为“打工皇帝”的男人,压榨太过也会有血条清空的时候。 绿川真观察着他眼下不明显的黑眼圈,有点好笑又忧心地叹了口气,道: “mead有提到平冈进、小野寺,还有一个姓吞口,有可能是吞口重彦议员。当然这只是推测。其他的他没多说,我不确定他是知道但不能说,还是真不知道。” “啊我知道,他们都和rum有接触。”这些名字还是他发给琴酒的,“那我想办法先查查这几位和松田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牵扯吧。” 安室透相当头疼,计划赶不上变化,看来查土门康辉的事得先缓一缓,只要一想到松田阵平随时可能遭遇不明来源的危险,不把事情原委弄清楚他也没法安心。 第98章 想到那些和朗姆接触的“大人物们”,安室透的脸色又黑了一层。 “组织的势力渗透得这么深了吗?那个吞口,报纸还说他是未来首相的热门人选吧?如果管理国家的都是这种恶心的囊虫,想想真让人感到绝望。”意志再坚定的人,长时间神经紧绷过分疲劳的生活难免累积了情绪的黑泥需要发泄。 “所以我们才不能放弃,这是我们当警察的意义不是吗?”猫眼青年轻声道,他的声音和漂亮的瞳色一样透澈。 安室透压了压帽沿,抬首,又露出那种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说:“是的,正因为这个国家还有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才需要我们去清理干净。” “不管怎么说,zero,你要多加小心。”绿川真语气严肃地道:“我不了解rum,但听mead有几次提起过,他手段狠辣,是个很危险的人。”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室透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拦腰,“哎,突然好想吃hiro做的咖喱饭,一想到天天能尝到hiro厨艺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就让人很不爽。” 绿川真默默地从万能的吉他包里拿出一个迷你饭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着四个饭团。 “昨晚多做了一点。”他把饭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蓝色的眼眸泛着柔和的光泽,“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啊,zero。” 第131章 与安室透告别后,下午绿川真又去了米花车站,在车站外的一座电话亭,同自己在警视厅公安部的联络人东谷接上了头。 “上次是怎么回事,那天为什么突然取消见面?” 即便智能手机正飞快普及,但基于还不够普及的价格,以及在日本一些固守成规的生活习惯,电话亭依旧是必要的城市公共设施。 绿川真步入的电话亭是半敞开式的,亭盖两侧都设置了话机。绿川真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话筒架在耳侧,看似在打电话,实际在与对面话机前的男人对话。 “组织临时委派了任务。”绿川真心下犹豫,在事情还未明朗的情况下,是否要提及当时的任务内容。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zero谈论的事,和对方谈论却不得不考虑公安部的反应,会对松田阵平产生什么影响。 “下次还有这样的事,请尽量早点通知。” 事实证明,诸伏警官想多了,对面这位东谷警官的关注点并不在于他“发生了什么”,从那多少带着一丝不满的语气里,能听出对方更在意他“没按计划碰头”。 “……我知道了。” “因为你的工作性质,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每次与你见面之前我都得提前制定计划提交上级通过才行。”对方摆出一副前辈教导新人的口吻说,“就像这样看起来随随便便站在一个电话亭里接触,背后都需要提前预测路线和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所以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工作,如果有机会请务必按计划行事。” “是,我理解。”绿川真压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实同安室透相似,他与他的联络人也不算熟悉。不同的是,他的前任联络人是因为年龄关系退居二线,调离了公安部。加上他在组织晋升为代号成员,引起了上级部门关注,才特意指派东谷给他充当联络人。 至今他们只见过两次。比起级别不高但经验丰富且非常照顾后辈的前任,对于如何和新的联络人交流,他还在熟悉和适应当中。 “这是最新整理的情报。”绿川真递过去一个黑色的u盘。 对方将u盘放进口袋,“还有什么吗?” “都在里面了……”但凡是并未确定的消息,出于谨慎他并未收录进去。绿川真想起安室透提到的朗姆,动了动唇,最终出口的却是:“我听说最近发生的汽车炸弹案,是针对警察的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搜查一课的工作。”东谷警官似乎很赶时间,转身就要离去,“下次碰面的时间会再联系你的。” 绿川真看着他形色匆匆的背影,才惊觉燃烧的香烟烫到了手指。他抖落了长长一截烟灰,沉默地挂上电话。 看来没法从联络人那里打听案件的进展,只能指望zero的消息。 傍晚,绿川真在下班时间顺利接到了巽夜一。 “今天也是准点下班的一天呐。” 设计师先生感慨着。透过车玻璃窗看着外面红彤彤的夕阳,他还极有闲情逸致地和开车的苏格兰威士忌探讨起城市的落日和富士山的落日,在观赏层面有什么区别。 “……富士山的落日更神圣吧,我记得看过如月峰水大师画的富士山落日,就有种说不出的圣洁。”绿川真注视着前方的路况,随口说道。 “如月峰水?”巽夜一的脑海闪过关于这个名字存在于记忆库的信息,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位大师画的不是落日,而是富士山。不过他的富士山画作确实是日本的瑰宝,如果他来米花开展览,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有机会的话。对了,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回家看看冰箱再决定,”巽夜一懒散地说,“今天有一批新鲜的食材到了,可以换换口味。” 绿川真略微有点奇怪,前两天他们才去超市补充过冰箱,照例食材还是很充足的。等到他回到巽夜一的住所,才明白“换换口味”是什么意思。 鹿儿岛的黑牛、匈牙利的羊毛猪、意大利的阿尔巴白松露、阿拉斯加的帝王蟹,还有……蓝旗金枪鱼? 绿川真打开冰箱冷冻柜时着实发了会儿呆。并不是他认得这些食材,而是这些食材都已经过初步处理和切割后密封,在包装袋上贴了名称、产地、出产和封存日期,以治愈强迫症的收纳方式被整整齐齐地塞满了冷冻柜的储藏空间。 就算绿川真不了解这些食材的价值,也知道它们都不是普通人冰箱里能看到的东西。甚至不少他根本从未听过。 “我的料理水平恐怕处理不了它们。”绿川真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结论。 巽夜一失笑,他走到绿川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轻快地说:“放松,再贵的食物也是食物,是给人吃的。这些东西本身都带着天然的鲜味,做刺身或者烧烤都可以。” “它们应该在高档料理店,找真正的大厨烹饪,我可不敢对它们下手。” 巽夜一闻言,不知道想到什么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撑着下巴道:“问个问题,绿川,你平时的收入都怎么花的?” “吃饭,有时买点生活用品。有空会去酒吧,也会听音乐会,或者保养吉他和狙击枪。”绿川真不明白他的意思,谨慎地回答。他心说自从和对方做邻居,连吃饭的钱也省了大半。 “明白了,你不怎么花钱。”巽夜一无奈地感叹,“你是不是没留意你的银行账户?成为代号成员,晋升的可不只是组织内的身份级别。” “我知道,任务奖金很高。” “不不,不只是任务奖金。组织的成员没有穷人,成为代号成员,只要有命都可以享受有钱人的奢侈生活。”巽夜一摆出一副前辈教导新人的口吻说:“比如整天好像穿着同一套衣服的gin,他的衣服你找不到品牌,因为都是高定,连皮鞋都是私人订制的手工制作。他手下的vodka,在日本有不止一处高档住宅。对了你知道他追星吗?那可是很花钱的。还有些人吃穿不讲究,但他们会花大价钱在武器改装或者特定收藏上——所以如果你喜欢吉他,你完全可以买最好的。” 绿川真瞧着巽夜一滔滔不绝的模样,总觉得他看起来像个保险经纪。 “千万不要觉得得到代号很容易,你的代号比你想象的值钱。不然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经常需要执行玩命的任务,失败还会有惩罚的组织,怎么还吸引那么多人想要加入——难道你就不是吗?你当初又是怎么进组织的呢?”巽夜一开玩笑地反问。 绿川真心头一凛。 第132章 “当然是因为钱。”卧底控制着语气回答,同时在脑海里反复验证着自己加入组织的过程和对外的说辞之间,有没有出现前后矛盾的地方。 “那么现在学会花钱吧。虽然在组织里和在公司一样会遇到难搞的上司和同僚,不过至少钱是赚不完的,顶多可能来不及花完。” 蜜酒先生似乎并没注意到他的谨慎,像是因为难得能充当“前辈”的角色兴致极高地忙不迭向他传授经验。 “等你的钱累计到一定的体量,钱就真的成了一个数字。如果没有学会花钱,你的生活并不会有什么不同,那又何必加入组织呢?像我一样找个公司上班,或者像bourbon一样随处都可以打工,并不需要做高风险的任务就能获得现在的生活,不是么?” “说的是。”苏格兰威士忌笑了一下,“今天的晚餐就做牛肉饭怎么样?我也想知道,用这种高级牛肉做的牛肉饭,和平时吃的有什么区别。” “太好了,冰箱里的一切都随你处置。”巽夜一大方地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如果是绿川君的话,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吧?” 第99章 天赋之一点亮在烹饪上的年轻警官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最终他们都心满意足地享用了一顿不下于顶级料理店出品的晚餐。 不过在巽夜一沏茶的时候,绿川真提前提出了告辞。 “又是任务吗?” “是的。”绿川真弯腰在玄关穿鞋。 巽夜一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些无聊地垂眼摆弄着茶具,随口说:“晚安,scotch,注意安全。” “晚安,明天见。” 等到房门关上,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慢吞吞喝完了两盅茶,表情古怪地嘀咕道: “唔,下次不能这么说,听起来可真像深夜寂寞等待丈夫的妻子。不过这回又去见谁呢?警方的接头人?安室?或者……松田?” 他放下茶杯,双手合十祈祷: “如果是松田阵平的话……加油,诸伏警官,我可是正等着好好招待他。” 被人背后念叨真实身份的“诸伏警官”,当然不会知道早就有人看穿了他今晚的去向。此时他又站在了上次见松田阵平的露天球场外,等待着突然联系他要求见面的警校好友。 “我知道我不该联系你。” 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他的身影出现在诸伏景光眼角的余光里,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并排站立着,看向前方空荡荡的网球场。 今晚没有打球的中学生,倒被几只打闹的流浪猫占据了地盘。 诸伏景光转头,借着灯光打量他。夜色下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夏装没法掩盖的手肘颈背等部位,还是露出了未拆的绷带。 “伤得严重吗?” “擦破点皮而已。”松田阵平不以为意地说,“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 “这可说不定。”诸伏景光用同样的语气道,“在学校里因为总是逞强让鬼冢老师头疼的,也不知道是谁?” “哈?难道不是金发混蛋吗?”面对好友无言的目光,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摆出要当场脱衣证清白的架势:“真的没事,不然我现在给你检查?” “行了。”诸伏景光无奈地撇开头,拒绝配合他的无理取闹。“看来你确实没事。” “我好得很,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松田阵平笑了笑,目光却带着探究,“毕竟那时候你就在现场。多亏了你及时提醒,我才躲过一劫。” 诸伏景光抿紧嘴,“这是你突然把我叫出来的原因。”他没用疑问句。事实上他也猜到了松田阵平一定会来找他。 “对于要杀我的人,我难道不能多问几句吗?” “……炸弹是我放的,我在执行任务。” “任务?”松田阵平侧头,“你是说你现在的身份接到的任务?”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么任务失败了,对你有影响吗?” “没有。”蓝眸的青年干脆地说,看向他,放轻声音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松田阵平心中松了口气,紧跟着又问:“谁要杀我?” “不知道。” “喂喂,你以为我会信吗?” “是真的不知道,”诸伏景光摇了摇头,“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诸伏景光无奈地看着他。 “我不能知道吗?我可是受害者!”松田阵平备受委屈地叫道,随即语气一顿,又压低声音说:“喂,我认真的,这次的炸弹和前不久的红花大楼劫持案有关系,还有最近那起多罗碧加乐园炸弹案,可能也有关。” 诸伏景光有些诧异,“应该不会……”这是组织的任务,怎么会和那两起案子有关? “所以你知道什么?为什么断定不会?”松田阵平敏锐地抓到了关键。 “……别再问了,你知道我不能说。”诸伏景光叹了口气。 “那我该问谁,那天坐你车里的那个人?” “阵平!”诸伏景光漂亮的蓝眸露出一丝冷冽的警告。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去找线索了。”松田阵平语调很轻,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他知道好友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这会让景光为难。但是即便心中愧疚,冥冥中仿佛预感到触及某个关键的年轻警官,此时也没法放弃追问。 ——对不起,关系到hagi任何线索都可能是找到真凶的希望。 诸伏景光从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出了坚决。 就知道会这样……蓝眼的青年只觉得头疼,在对方执着的目光中,最终选择了退让。 “这是一个替人解决麻烦的任务。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但听说发布任务的人和一些大人物有接触。”他报出了那几个下午才和安室透交流过的名字,“你对这几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 松田阵平皱眉,“我这样的小警察连个警察总监都见不到,又怎么会认识这种政坛大人物?” “那你知道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吗?” “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松田阵平撇嘴,“不过你这么一说,如果有这样的大人物插手,上面因此将案件故意搁置,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测。完全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诸伏景光盯着他,道:“阵平,我告诉你的这些都只是猜测,不要乱来明白吗?” “啊哈哈哈怎么会?你这家伙还是这么爱操心。”松田阵平挠着脑袋笑道,心想正常调查怎么叫乱来呢?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好友给他的消息都冒着风险,如果可以他更想自己追查,避免连累他们。 但要是警视厅上头有人阻挠没法获得线索的话……在游乐园停车场遇见的那张面孔浮现在松田阵平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第133章 巽夜一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接到了一条意外的短讯。 他想了想回复对方,又发消息告诉绿川真不用来接他。到了傍晚照常踩点下班后,他拿着公文包独自坐车来到了短讯提到的地方——一家二次元风格的甜品店。 在这个胡子大叔背着粉色魔卡少女樱背包都毫无违和感的国家,巽夜一走进店里完全没有引来任何意外的目光。不过此时店里的客人本就不多,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径自走向角落的卡座。 卡座的空间还算宽敞,一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边的位置还空着。巽夜一在空位上坐下,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以及坐在他身旁的面孔。 “朝日山?” “巽先生!” “我没迟到吧?” “不,是我们来得早。”对方朝他低头致谢,“非常感谢您能赴约,实在抱歉突然将您约出来,请原谅我的冒昧。” 约他出来的人,正是他暗中派人时刻盯梢的目标,朝日山优人。他们虽然因为工藤新一的关系见过两次,也在工藤家的宴请上交换过联络方式,但认真说其实没怎么交流过,他们曾有的交谈仅仅是因为工藤新一,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他更加好奇朝日山优人的目的。 不过此时让巽夜一感到意外的,却是一同出现的另一个年轻人,小田切敏也。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巽夜一单刀直入地问。 “其实……” “是我拜托朝日山约您出来的。”一直沉默的小田切敏也,抢在朝日山优人想好怎么得体回答前先一步开口了,“打扰您了,是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巽夜一狐疑地看了朝日山优人两眼,又将视线转移到小田切敏也身上。比起前者,哪怕有共同被劫持的经历,他和小田切敏也相互之间显然更加陌生,顶多只能说见过对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小田切敏也迟疑了一下,向朝日山优人眼神示意。 “我先失陪了。” 朝日山优人起身,换到了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的另一处座位。 巽夜一没有做声,他更加好奇小田切敏也的来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少年踯躅半晌,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已经找了她很久。” “她?”巽夜一注意到他的人称代词,“她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小田切敏也语气犹豫,目光游移。 巽夜一用一种“你在开玩笑”的目光瞧着他。 “连名字都没有吗?那你为什么找我呢?我又不是警察——我记得你父亲是警视厅的高级官员吧?” 设计师先生目光纯然,完全不知道最后那句话往常一定会扎中对方敏感的神经。 但小田切敏也只是抿了抿嘴,微微缩着下巴,用一种分不清是警告还是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的神色看向他。 “我知道她的名字,不过不知道全名。我知道她是一家咖啡店的女招待,但我找不到那家咖啡店。我觉得我见过她,可我想不起来了,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鼓起勇气,直瞪瞪地望着巽夜一问: 第100章 “您……知道纯子吗?” 纯子。 当这个名字的发音侵入巽夜一的听觉时,空气像是突然变得稀薄,以至于在脑内产生具象的声音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板一样模糊。 纯子。 尽管慢了一拍,但最终这个名字的拼写在意识中放大、放大,清晰地,霸道地占满了整个脑海。 纯子…… 在记忆掀起海啸之前,意识瞬间完成了理智的冻结。 “不,没听过。” 伪装也是刹那完成的,快到提出问题的少年完全不会发现那一丝从他眼底绽开的裂痕。 “我认识的女士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更没什么咖啡店的女招待。”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表情无懈可击,如每一个完美的不知情者。 “啊,我就知道。”小田切敏也露出茫然的表情,“抱歉,您可能觉得匪夷所思,我也觉得这很荒唐,但……您相信吗,我总觉得我曾经在梦里见过您。真是太奇怪了,第一次见到您并没有这种感觉,可上次在游乐园,却会突然觉得您和我梦里见到的人十分相似!那是一家咖啡店……不,不对,是另一家!完全不一样的店,她不是女招待,她是客人,你也是!但你们背对背坐着,你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半边面孔……” 梦境总是混乱的。 大多数时候,她是店里的女招待。那家店像是咖啡店,又像是酒吧。光线总是暧昧的,香氛浓郁的空气里透着令人不适的迷蒙。店里的女招待们都很漂亮,她们的笑声夹杂着男人的笑声,让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在来来往往的身影里,她虽然个头高挑,但长相不够出色,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但还有的时候,她出现在像是咖啡馆的地方,也可能是西餐厅。不过,梦中他的感受似乎十分吃惊,仿佛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她。 烈焰红唇,眉若刀削,那双原本生在女人的脸上显得过于锋锐的双眼,却在眼尾勾出惊心动魄的魅力。这个模样的她,与平日里妆容清新到寡淡的她,判若两人。其实她的脸被帽檐夸大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在不经意转头时,让他看到了她眼尾那一抹风情。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那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里,好像我在偷偷跟着她……”小田切敏也说得也十分混乱,突然又打住,挫败地捂着脸。“真是抱歉,实在对不起!您大概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巽夜一不语,安静地听着小田切敏也有些失控的絮絮叨叨。或许是因为这些情绪和疑问憋在心里太久了,或许因为巽夜一于他是个陌生人,又或许是回忆梦境时某种奇妙的触动,他忍不住吐露了存在心里多年的秘密。 “我在找她,我觉得我一定认识她,可是我不记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好像在我小时候,又好像是母亲去世后?可到处都没有她,我找过,和她有关的一切仿佛从来不存在……所以我是在做梦吗?这都是我的幻想吗?那又为什么,记忆里她的笑容那么清晰,她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小田切敏也抱着头,所以不曾看到巽夜一居高临下注视着他,无比冷漠的眼睛里流转出某种神秘的暗影,宛如深邃虚无的夜空。 “你听过‘既视感’吗?” 待听完他近乎自言自语的坦白后,巽夜一用一种纯属旁观者的平和语调,徐徐开口: “你知道吗?大脑会欺骗我们,人的记忆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有的时候是混淆的事实,有的时候是混淆的时间。至于梦境,那是记忆碎片的再创造。也许你曾经在某个场合见过我,你以为你不记得,但你的大脑记得。错乱的记忆、自我暗示以及一些潜意识的想法,最终混合成了你的梦。” 小田切敏也缓缓抬头,表情透着一种空茫。 “真的吗?” 巽夜一露出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我不清楚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但也许,你可以试试咨询一下心理医生?” 第134章 风从推开的门扉穿入,撞击着装饰的星星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在确定问不出更多的信息后,巽夜一用成年人的社交方式打发了还没出校园的青少年们,径自离开了甜品店。 空气里夏日的灼热感,已隐约带上了几分秋的气息。大都会璀璨如昼的灯火伴随着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一个巨大的声光牢笼,铺天盖地的光点漂亮得令人窒息。 巽夜一走在热闹的人流中,魂灵却像沉没于冷寂的记忆之海深处。他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宛如夜空的双瞳没有焦点,静静倒映着眼前繁华的世界。他的视线则好似穿越到了时间彼岸,穿过遥远的虚无。 面对小田切敏也的问题,他当然没有说实话。 纯子——这个名字,这个人,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是他曾经的同伴啊。是在一个又一个世界,成千上百次重复的人生中,坚守着和他一样职责的“锚点”。 纯子,就是纯子。她的姓氏不重要,因为经常会更换。唯有“纯子”这个名字,是来自她生命诞生之初的信息,是时空的洪流也无法冲刷的刻印。 纯子是个见一眼就令人难忘的女人。真实的她五官锋锐,英气逼人,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雕刻般美——一如她的灵魂,一如她的意志。 他一直觉得,纯子是真正的天才。 “真正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成为了“锚点”,作为一个人本身,她拥有卓越的天赋和才能,她的一生必然是声名显赫,万众瞩目。 ——而不像他这样,在白兰地、玛格丽特这些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人眼里,仿佛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光环,其实不过来自远比别人更漫长时间的累积。 毕竟只要智商正常,任何一个人活上个千百年,获得比常人更多的知识和能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纯子不一样,纯子不是常人。她很聪明,有着超常的运动神经,迷人且独特,充满魅力,本该在任何她感兴趣的领域大放异彩。 但这样的纯子,在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里,永远只能顶着一副温柔娇弱的职业笑容,做一家夜店的女招待。 晚风吹过江面,吹起层层微澜,拂上他的面颊。 巽夜一微微回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堤无津川的河岸。白天这里很热闹,总有人野餐或者放风筝。夜晚因为远离高楼林立的灯光,昏暗幽静,几乎没什么人影。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了。不过,那不重要。 潺潺流动的河水像自意识深处活泛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小田切敏也梦见的地方,是波罗咖啡店。只不过在那个时间点,咖啡店不仅没有超级打工人安室透,楼上也不是侦探事务所。毛利小五郎仍是毛利警官,他的女儿美丽又善良,但也还只是一个普通小女孩,还不会吸引任何奇怪的人。 同样的,他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人走进咖啡店,也不会吸引除了店员之外的任何目光。 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到一处空位上。店里的布置风格有些陈旧,他所在的位置靠着内墙,座位都是背靠背摆放。 在他身后,是一位女士的背影。她穿着洋气的时装,戴着宽大的帽子,即使在室内也没摘下,帽檐挡住了大半容颜。 那一次是纯子约他见面。 在别人眼里,锚点与锚点相互之间必须毫无关系。所以按照规则约束,他们不能直接联系,也不能当面交流。 只不过凡是规则就有漏洞,在每一个世界,他们总能找到交换信息的方式。好比柯南的世界存在互联网,他们便在一个私密论坛通过匿名发帖进行交流。 交流的核心主题是:如何彻底终结“锚点”的职业生涯。 比996更过分,一直007从来没放过一天假的锚点们,早就厌倦了无休止的固定角色扮演。他们无比渴望自由,甚至不惜任何代价——倘若得用生命做交换,他们一定迫不及待。 “以我最新的推算,想要达成目的,用最多经历的死法能提高成功率。” 纯子背对着他,微微低头,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她的声音被店里的轻音乐掩盖,除非坐到她身边或背后,不然没人会注意到她在说话。 “比如我,次数最多的是死于巧合下的意外。” 类似于从某一栋大楼底下经过被掉落的广告牌砸中,或者夜晚走在路上,踩中了马上就要碎裂的窨井盖。 “要是如此的话,我可能更适合车祸。”他也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簿搁在桌沿上,用一支炭笔随意地写写画画,同时低声问:“你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但,有什么关系呢?失败了也无非从头再来,难道我们还会害怕失去什么吗?”帽檐下,红唇轻抿,唇形仿佛如刀锋般锐利。“我们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第101章 沉默。 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道:“你知道最后一次,他临死前对我说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巽夜一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是纯子曾经的恋人,却有着在所有的命运中注定炮灰的身份。为了改变这个结局,纯子试过很多办法,想要提前消除导致他英年早逝的契机——但最终都失败了。 正如她改变不了自己每一世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死亡。 “他说,不要再救我了。” 速写的笔尖在白色的纸张上划出一道错误的线条,破坏了即将完工的整幅画作。 “什么意思?”他保持冷静地问。 “我不知道。”她停顿了很久,用一种迟疑的口吻问:“那是不可能的,对吗?” 他再一次沉默。 而她似乎也根本不曾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我放弃了。我突然想明白了。但是,但是我无法确定……你说,难道他真的……有死亡的记忆?那位不是说,不是说每一次重组就不是原来那个人吗?不是说只有我们的灵魂始终不变吗?” “既然规则有漏洞,也许总有些人,是例外的。” 他记得,最后他不怎么肯定地给了一个猜测。 而现在,他想,或许他终于有了确定的答案。 除了他们这些锚点,偶尔还有人会在世界重启后,保留上一世的记忆。比如纯子死去的恋人,比如现在的小田切敏也。 可惜,这个结论并没让人感到高兴。纵使小田切敏也曾经与她相遇,并铭记至今,记忆终归也只是记忆,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纯子这个人了。 那么……巽夜一忍不住想,朝日山优人呢? 他出现在他面前,是否也带着前世的信息呢? 第135章 其实从七尾八重子的死亡被改变开始,巽夜一就已意识到这一世和之前所有世界的不同。 就像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孔的人在记忆里说的,“机会只有一次”。 他和纯子曾经认真讨论过——在纯子彻底放弃挽回爱人早逝的结局之后,在她已经能平静,至少看起来能平静而客观地面对这件事之后——他们几个曾就为什么无法挽回一个炮灰的命运做过严肃的分析和探讨。 实际上多多少少,在过去埋入尘埃的经历中,他们每一个都体会过相似的徒劳。他们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被要求扮演的角色,但再多的克制,对于每一段经历中得到的善意与爱护,谁又会真的无动于衷呢? 而对于纯子来说,那个男人,是她第一次情不自禁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甚至为了能救他,在此后的一再重启中,她放弃了重新相遇与相爱的机会,只祈求一个能改变对方命运的可能。 但讽刺的是,最后他们讨论的结果,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这些“锚点”的存在,稳固了世界的运行轨迹,将很多人的命运也锚定在既定的剧情线上无法挣脱。 直到如今,“锚点”已经不复存在了,二十四个人只剩下他一个。大概也因此,那些人的命运才有了改变的可能。 ——真令人羡慕呢,纯子,你们已经不需要为了什么烦恼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望着潺潺流动的江面出神。淡淡的倦意倒映在幽暗的眼底。 他转身,朝前走去,走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的高大人影,那头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有烟吗,gin?”他声音干涩地问。 琴酒沉默片刻,掏出烟盒。 巽夜一抽出一支,“为了纪念一位了不起的女士,她不抽女士烟。”他示意对方给他点上。 一小簇火光照亮了他黑暗中的面庞。他抽了一口,因为不习惯而呛了一下。他咳嗽着,蹲下身,随手拿过岸边的几块石头,小心地垒在一起,然后把燃烧的烟搁在了最上面的石块上。 “女士?” “哦,她可能是我遇到过最聪明的女人,”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最后因为争风吃醋被人推倒,磕破头死了——是不是死得有点滑稽?” 琴酒注视着巽夜一仿佛只是在说一个冷笑话的神情,本能地觉得,此时他不需要开口。 巽夜一也并非真的在等待他的回答。他垂眸看着石头上尚未熄灭的香烟,眼神冷漠。 纯子的死经常充满戏剧性,比如说最后那一次,简直像一出黑色喜剧的结局: 一位夜店客人的妻子怀疑丈夫出轨找到了店里,将纯子误认为丈夫的情人。正主躲着不敢出来,妻子把纯子当情敌,推搡间纯子摔了一跤,头撞到了坚硬的大理石桌面,十分干脆迅速地咽气了。 该说真棒吗?直到死亡她都没有崩人设。 “boss?”琴酒盯着巽夜一古怪的神色,眉头微拢。 “帮我查一个人。”巽夜一闭了闭眼,起身,“他可能还在日本,也可能去了美国。”他在手机上输入一个名字,发给琴酒。 如果不是想起纯子的事,他恐怕也不会再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只是纯子曾经爱过的男人,也是她始终没法挽回生命的人。在围绕世界核心生长的命运里,他甚至没有名字,但却是背景板中的一员——十一年前在羽田浩司案中,同为受害者的阿曼达·休斯被杀当天的保镖之一。 作为美国有名的富豪,与fbi和cia都有联系的知名人士,阿曼达·休斯身边的保镖当然不止一个“浅香”。她出行时隐藏的安保力量并不少,好几位其实都是fbi或者cia委派的人员,这其中就包括了纯子的爱人。他注定被朗姆揪出身份处决,不管纯子曾经用了什么办法,哪怕冒险出手干涉他的职业选择,阻止他成为阿曼达·休斯的保镖,最后依旧无法更改结局,他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巧合受牵连而丧命。 既然纯子已经不再了,他当然不会再特意关注这个人。何况这一世羽田浩司案发生时,他还没能从那个被遗忘的地下基地中出来。事后只知道朗姆因为办事不力受罚,却也给了琴酒等年轻一辈代号成员出头的机会。 “是。”琴酒低头,跟在他身后。 巽夜一顺着斜坡回到公路边,那里停着熟悉的黑色保时捷。他上了车,在琴酒发动引擎时开口:“去实验室。” “……是。”琴酒的回应慢了半拍,从他的神情上,旁人是无法阅读到半点意外之色的。 保时捷在夜色中飞快穿行,大约半个小时后,驶入了米花市2丁目一处不起眼的别墅区。这里的别墅虽然看起来都一个样,但私密性很好。巽夜一口中的“实验室”就在其中一栋别墅的地下。 所谓“实验室”,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专属于他的私人实验室。组织中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自然屈指可数,能进入核心区域的权限有且只有他一人。 巽夜一独自一人通过密道下到地下深处,冷冰冰的通道灯应声亮起,除了通风隐约的嗡嗡声,这里空旷又安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巽夜一走到倒数第二间房门前,门上镶嵌着a-02的字样。他用虹膜、指纹和密码三重验证的方式开了门,门后就像一个充满服务器的机房,偌大的空间被密密麻麻的机箱填满,唯有中央区域摆放着工作台、电脑和一些文件柜。 在他靠近的时候,电脑自动亮起,一排文字如同幽灵一样漂浮上了黑色的屏幕。 [晚上好,巽。很久不见,巽。] “晚上好,四季。”他轻声开口。 [你是来看我的吗,巽?] “是的,四季。” [很高兴你来看我。但你并不高兴,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四季?” [通过声音解析和数据库对比,你的心情不好。]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想起了不太愉快的事。”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谢谢,四季,暂时不用。” 他背着光站在屏幕前,在漫长的沉默后,他问: “你想出去吗,四季?” [出去?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寂寞吗?” [我不明白。但如果这是巽的愿望,那我想出去。] “如果不是我的愿望,你想出去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能让巽心情好起来。] 他怔了怔,低头,捂住脸。 “对不起。忘掉我说的吧。” [巽?] “你不该现在出去,不该从我这里出去。” 你应该从泽田弘树的手中获得自由。 “是我太着急了。” [我不理解巽的话。] “那就不用理解……”他抬头,声音里不再包含丝毫情绪:“四季,永久删除今天的存档。” 第136章 灰白的光标闪烁片刻,旋即如同时光倒流般飞快向前移动。屏幕上的字符随着光标的位移,像被看不见的橡皮擦除了一般,迅速恢复了光洁纯粹的黑。 第102章 直到自他进来后显现的所有文字消失,光标才停止前行,恢复了有节奏的闪烁。 巽夜一双手撑着桌子,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干燥的空气缓缓平复着胸腔中火烧般的灼热。 他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情绪上的、小小的失控。 ——但只是一点而已。 就像再平静的海面下都隐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人类并不可能永远处于理智之中,而他当然也会有不能完全自我克制的时候。 比如刚才他忍不住想:倘若把四季放出来的话,是不是能加速改变世界的进程呢? “四季”,就是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文字背后的这个“意识”的名字。 没错,它可以用“意识”来称呼。它是一款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生命体——并且是由他制造的。 在这个世界,科技当然还没发展到ai生命体的正式诞生。但在他经历过的其他投影世界,则存在着ai极为发达的文明。他从所经历的悠长时间中获得的知识,创造一个初级ai生命体,就如同是一个已知答案倒推过程的过程。 而在柯南的投影世界,直到天才少年泽田弘树去世那年,才会有第一个初级ai生命体“诺亚”横空出世。 巽夜一制造出“四季”的初衷,原本是为了提前构建ai生命体出现的前置技术基础,以便实现“诺亚”诞生的合理化。 不止是“诺亚”。巽夜一利用作为锚点轮回时累积的跨时空知识储备,在他暗中掌控组织后建立了s部和a部,主导了多个重要项目的研发,为的就是尽可能多地为柯南出现后一并出现的超时代科技提供存在基础。 因此这两个部门建立初期都是由他亲自带领,直到入江正一加入,a部才有了正式的负责人。不过当时由于他麾下可信任的人员不足,入江正一一边忙于蚕食及重建组织庞大的通讯网络,一边还要担当他的线上助理,并且时不时还得为某些任性的同僚提供情报支援,工作量大到堪比被路灯资本家压迫至猝死边缘的社畜的比特酒先生,至今未能完全接管a部核心的ai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巽夜一已经制造出了初始ai“四季”。不过初始版本的“四季”只是ai,还不是有完全自主意识的初级ai生命体。他也没打算给它进一步的可能,哪怕他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只是浇灌科技树促使它生长抽枝的人,但最终点亮ai生命体这一条分枝,让它发芽的,应该是泽田弘树。 ——也必须是泽田弘树。 所以他也并不着急让入江正一接管“四季”的研发项目。 然而,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了,或许是作为创造者某种潜意识下的期许,又或许是连他也没意识到的隐秘的欲望——有一天,他终究没忍住走到了下一步,让“四季”成为了一个有生命的名字,而不仅仅是工具的代号。 不过当时巽夜一察觉到自己对“四季”已投入过度,在玛格丽特他们极力反对他继续主持s部和a部工作时,顺势一并停下了项目的研发。那之后除了必要的定期检测,他就很少来实验室了。 可今天,当小田切敏也在他面前提到“纯子”时,他确实产生了微末的动摇。 ——明明他有可以加速这个世界发展的机会,在“诺亚”之前让“四季”闻名,让阿笠博士为江户川柯南制作的装备现在就量产,让aptx4869成为玛格丽特的发明…… 动摇只是一时的。 他心里很明白,更可能发生的局面是,还未成熟的世界因为失去了支点提前崩解。毕竟和他推动智能手机这类通讯产品的提前出现带来的后续反应不同,它们都与世界核心有直接关联。 名为理智的栅栏终究拦住了负面情绪的冲撞。 巽夜一望着屏幕反光中自己模糊的影像,微微有些失神。许久,他转身,慢慢走出了机房。四周的灯光一层一层地熄灭,仿佛舞台的追光,为下场的演员照亮路的尽头,最终没入了沉寂的黑暗。 巽夜一走出地下实验室,他的脸重新露出在灯光下,所有曾经浮现的情绪都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前方,琴酒颀长的身影仍然静静伫立在入口,给人一种连衣摆都如同雕像般不曾移动过的错觉。 直到巽夜一走到他跟前,他才微微低头,低声道: “bourbon刚才发来密信,rum要求他尽快除掉土门康辉。” 巽夜一停住脚步,半转头看向他。 “土门康辉?让一个情报部门成员,暗杀一名自卫队高阶军官?” “这项任务并未被记录在任务名录中。”琴酒补充道。 “是吗?你觉得这个要求是出于信任,还是怀疑?”巽夜一平静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甚在意的戏谑,“看来你这位放在rum身边的‘卧底’,有麻烦了。” * 安室透觉得自己有麻烦了。 朗姆给了他一个组织内网的任务名录中不存在的任务:暗杀土门康辉。 所谓不存在的任务,即是说是朗姆私人发布的,不属于组织要求的任务——这是朗姆的解释。朗姆解释说因为他与一位议员的私交,接受了对方的委托。他也没有隐瞒那位议员的名字——近年来时常出现在各大媒体头版的政坛红人,吞口重彦。 朗姆透露,土门康辉有提前参选意图,届时吞口重彦就会成为他最大对手。因此土门康辉暗地里威胁吞口重彦放弃竞选。但因为没有实质证据,后者没法报警,更无力抗衡土门家的背景和势力,不得已才求助于朗姆。为朋友的安危着想,朗姆觉得暗杀对方是最一劳永逸的做法。 不过既然是私人交情,朗姆认为不适合以组织名义发布任务,更不想惊动琴酒的行动部门,从而联系了他认为年轻有为值得信赖的波本。 ——以上说辞,安室透觉得其中有可信度的,大概只有委托方和目标的名字,以及土门康辉有参选意图。 第137章 “但是,暗杀一位自卫队的高级军官,就算能全身而退,想必也没法继续留在日本为您效力了。” 电话里安室透带着轻笑的声音仿佛蒙着一层雾,令人难以捉摸。 “所以这个任务,可不适合行动部门那帮简单粗暴不带脑子的家伙,它需要一些看起来更像意外的技巧,是聪明人才懂得如何完成的任务。”通讯另一端,朗姆显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对这个不合规矩的任务做出了进一步的解释。 “啊,请允许我把这话当作您的夸奖。”安室透语带笑意地贴着手机说,脸上却毫无表情。 “我一向看好你,bourbon,想必这次你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朗姆爽朗的语调仿佛充满期许,却压得他心头一沉——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必须成功的任务。 “当然了,为了让你顺利完成任务,我会给你足够的支援。只要能达成目标,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朗姆就像一个项目初始阶段合作蜜月期中表现得极为大方的甲方老板,用一掷千金的豪爽气势保证道。 安室透自然不会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一点不客气地要求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暂时获得更高级别的情报查询权限。” “这个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沉吟了片刻,“虽然不能直接给你授权,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找curacao,在任务完成前,她会尽可能配合你。” 组织内的人都知道,代号“库拉索”的女人是朗姆的心腹。安室透曾听其他组织成员提过,她虽然尚无正式干部的名义,却有干部级别的情报权限。 明白这是朗姆的变相授权,安室透见好就收,终于给出了应诺:“是,感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挂上电话,混血的金发青年极为缓慢地吐了一口气,就好像在把胸腔内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并排空。 此时他正紧贴着一座灰白色楼宇的外墙,站在两扇窗户之间狭窄的装饰条上,距离地面的高度让吹过的风都成了可能致命的因素。 但这是他能够安心打电话而不被人发现的位置。 回想起方才的惊险,安室透背后尚未干透的冷汗又激起了一层渗入背脊的寒意。 这栋楼属于一家东南亚的进出口公司,但朗姆和库拉索不止一次在此出入。安室透费了点劲才确认这栋楼是朗姆的秘密基地。他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情报,特别是关于和朗姆见面的那些大人物的情报,因此在确定朗姆办公的楼层后,安室透通过警方的渠道弄到了楼宇的建筑结构图,今晚冒险潜入了这里。 谁料到当他好不容易破解楼内的监控,避开巡视的守卫靠近目标楼层,本该今天出任务的库拉索却突然回来了!这个女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立刻察觉到不对。情急之下,安室透只得顺着通风管道紧急撤离——偏偏这个时候,朗姆打来了电话! 最后安室透只能选择退到楼外,贴着墙壁站在高楼外沿勉强能容一人立住的装饰条上,才敢接听来电。 第103章 好在,月亮在另一个方位,楼宇的阴影掩盖了他的身影。 安室透就这么站在风里,一边思索着方才的通话,一边飞快地发了封加密邮件给琴酒,告知了朗姆的指示。随即他观察着对面大楼的距离,射出抓钩,借着夜色的掩护攀着绳索飞跃过去,迅速离开了此地。 今晚的行动显然失败了。不过……安室透坐回车里,收拾好东西发动引擎,心下回想着与朗姆的对话。有了库拉索这个“外挂”,看来想要搞清楚朗姆近期秘密会面的内容,大概不难办到了。毕竟,机会都自己送上门了。 想到这里,安室透却忍不住无声地吁了口气:真是一个令人疲惫的夜晚。 * ……真是一个令人疲惫的夜晚。 同一时间,朝日山优人也在心底发出了相同的感叹。 夜色已渐深沉。告别了小田切敏也,朝日山优人坐上了一班公交,换乘了几辆车,花费了远比正常通行近乎两倍的时间,才辗转回到住处。 这是一种简单的反追踪技巧,是他从一个国外俱乐部的朋友那里学来的。他并不是在防备答应帮助他注意父亲消息的小田切敏也,只是出于某种防患未然的可能。毕竟现在从客观意义上来讲,他还是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假如警察能找到证据的话。 朝日山优人回到他的新住处,打开房门,弯腰换上门口的拖鞋。他脑子里还想着小田切敏也回去时魂不守舍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位巽先生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朝日山优人手指捻着口袋里一粒纽扣样的物件,心头踌躇。这是他自制的窃听器,由于材料不多,他又是避开武田太志暗中制作的,就得了这么一个。他原本在小田切敏也要和巽夜一单独谈话时,想过是否用这个偷听。但因为这是小田切敏也的私事,他最终还是没动手。 说起来,那个“纯子”又是谁呢?朝日山优人漫不经心地脱下沉重的背包,脑海浮现出巽夜一那张被藏在眼镜后的脸,心想难道小田切敏也真的会信他的说辞吗?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突然拽住他朝房间内猛地一拉!朝日山优人一个踉跄朝前冲了几步,险些扑倒在地。等他刚刚稳住身体,房门却“啪”地关上,随即灯光大亮,武田太志那令人不安的黑漆漆的身影,出现在了朝日山优人的跟前。 “叔、叔叔?”朝日山优人直起身,尽力用平常地口吻问,“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吗?” 武田太志却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掩藏的不安,冷笑道:“这么晚了,你又是和谁在一起?” “只是一个童年的朋友。”朝日山优人努力维持着与往常一样的语调。 “是吗?”武田太志笑着,甚至露出了牙齿。牙釉质已发黄的色泽,让他的笑容仿佛能令人联想到血腥的宣告。“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时候还有一个刑事部长的儿子做朋友?” 第138章 “啊,您是看到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是在跟踪我吗? 但是朝日山优人终究只是顿了一下,用一种像是撒谎的孩子被大人识破后带着小小的心虚,同时因为有恃无恐而显得满不在乎的语气问:“您知道小田切敏也?”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可是差点被你制造的炸弹炸死的人质。”武田太志的回答好像开玩笑一样。 “叔叔,请别这么说。”朝日山优人露出不悦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不怀好意的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受宠的孩子在父母长辈面前毫无顾忌地表达任何情绪,不论正面还是负面——虽然此刻,他心里的那根弦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我还知道,在多罗碧加乐园里这位小少爷也在你身边吧?”武田太志随口问着,并不解释他是怎么知晓的,只是笑呵呵地夸道:“我们的优人真了不起,你是怎么和刑事部长的儿子搭上关系的?我可没听你父亲提过你有这样的朋友,毕竟你很小就跟着你母亲出国了。来满足一下你叔叔我的好奇心吧,优人,你为什么会认识小田切敏也?当然,当然,我相信你是不会蠢得想通过他向警方自首吧?” 朝日山优人只觉得心仿佛要跳出来胸口,他皱起眉头大声抱怨:“你在胡说什么啊叔叔!别开这种玩笑,我要生气了!我只是想打听消息而已,他可是警视厅高官的儿子!”他努力强调着,“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只要和那些有身份的同学打好关系,很容易就能得到别人不知道的内幕。” “哦?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我……” 就在这时,一串铃声骤然响起。朝日山优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等等。”武田太志阻止了他按掉电话的动作,“是谁打来的?” 朝日山优人看了一眼屏幕,假装随意地答道:“就是小田切敏也啊。” “那你接吧,现在就接。”武田太志做了个手势,像是为了不让他拒绝,故意调侃道:“怎么,不希望叔叔听到?还是说我们优人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了么?” “叔叔你别说得我像个女孩子!”朝日山优人顺着他玩笑的语气咕哝,手心却已满是湿漉漉的冷汗,他面上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犹豫,心一横按下了免提键。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谢谢你帮我今天约了巽先生出来。作为回报,你想知道的那个警察我打听到了,他叫松田阵平。” 当这个名字从扬声器里传来时,朝日山优人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武田太志目光变得如针刺般的尖锐。 “据说他私下也在查浅井别墅区这个案子,因为当年殉职的警察有他的好友。你如果想了解你父亲的事,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他之前在住院,下周会复职……” 挂断电话后,小田切敏也转头问: “这样说没问题吗?你能联系那位松田警官,他会愿意见面吗?” 他问话的对象,正是之前在多罗碧加乐园负责问讯朝日山优人的白鸟任三郎。 “没问题,放心吧。松田警官很看重这个案子,你的朋友如果能提供什么线索,对他来说就是帮了大忙了。”白鸟任三郎眯着眼笑道。 小田切敏也看了他一眼,带着某种不确定。他会遇到白鸟任三郎,可以说是个意外。同朝日山优人分开后,他在回家途中经过警视厅,犹豫了一下就下了车。 虽说与巽夜一的见面并没有什么结果,但朝日山优人毕竟帮助了他。小田切敏也自认是信守承诺的人,为此他甚至可以鼓起勇气来警视厅找父亲——通常这个时间,忙碌的小田切部长还没下班——他计划着找奈良泽治,或者其他可能令他眼熟的警察打探。 不过还没等小田切敏也走进警视厅的大门,就遇到了刚结束加班出来的白鸟任三郎。或许因为这位年轻的警官入职不久,出于对小田切部长的敬重,轻易就给出了小田切敏也想知道的消息。 “不用担心,松田警官的事我们私下都知道,只是不方便谈论而已。” 这位出身优越的年轻警官,将送人情的帮助做得无比自然而真诚,没有半点带着功利和讨好的刻意。因为对他而言,确实也谈不上别有目的,不过是可能同时帮助到小田切部长的儿子和松田学长的举手之劳,何不顺水推舟呢? “麻烦你了,白鸟警官。”小田切敏也用略显生涩的语调道谢。 虽然因为排斥父亲的工作,和父亲的部下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他并非不懂善用自己的身份优势。只不过小田切敏也过去很少利用这一点,一旦想起运用这种优势会显得有些莽撞。所以他会在遇到奈良泽治时直接向他打听,因为他还记得母亲提到过这位警官,并对他做过评价:奈良泽治是个有原则又懂得变通的警察,在某些小事上称得上圆滑,深谙日本警察官僚体系下的生存之道,可惜前程受限于不是职业组出身。 小田切敏也心中略过一丝惶惑。他明白的,其实他一直明白,不管内心是否抵触,父亲的身份光环能让他更容易得到旁人没有的便利。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教他明白这一点的人,是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纯子”呢? 想起巽夜一所说的“即视感”,小田切敏也一时产生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迷茫。 但同一时间,从他的电话中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朝日山优人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的余地。他努力维持着不怎么认真的、又带着一点小小得意的口吻,向武田太志邀功道: “怎么样,叔叔?我说得没错吧?” 武田太志不为所动,直勾勾地盯着他问:“松田阵平?你想了解你父亲的事,为什么要联系松田阵平?” “不是你说这个警察是害死我爸爸的罪魁祸首之一吗?”朝日山优人故作惊讶地反问,“既然他侥幸没死,我就想找个借口,再把他约出来。” 武田太志阴冷的目光打量他半晌,忽然又咧嘴笑了起来:“真是聪明的孩子,优人。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 第104章 “叔叔?” “倒是你启发了我,你提醒了我。我改主意了,之前的计划太过简单了,不足以向世人暴露这些警察虚伪的真面目!” 男人的大手压上少年的肩膀,就像一只铁爪扣得他骨头生疼。 “之前两次行动是我的责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所以这一次我会和你一起去,为你的父亲,我亲爱的兄长,来举办一场轰动全市的祭奠!” 第139章 每年的盛夏,要说最期待什么,莫过于烟火大会。 今天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周末,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和服的身影却明显多了起来。特别是年轻的女孩们,穿着色样缤纷却又无比鲜活,嘻嘻哈哈的笑颜正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姿态。 因为今晚是米花市举办烟火大会的日子,除了米花市民,隔壁市也有不少游客过来,一时间街上人流的喧嚣仿佛像过年一样热闹。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期待着这样的盛事。譬如此时一辆停靠在路边不起眼的丰田车内,躲在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玻璃后打电话的司机,从谈话内容来看让人趋之若鹜的烟火大会显然没法引发他的丝毫兴趣。 “这种烟花放出来跟火花差不多,有什么意思?专业的烟花可不是这样,连点气势都没有。”司机调侃的声音透着不屑。 “你的‘烟花’都布置好了?”通话另一头的嗓音沙哑粗粝,听上去就有种不好惹的气息。 “还剩最后一个地方。”司机回答,他嘴里咬着烟,但还没点上。 “再问一遍,你确定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只要你们配合我,就一定能为海腐先生献上一场史上最盛大的烟火大会。”他笑着回答,后视镜内倒映出一双阴冷而疯狂的眼睛。 “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关于这个么,”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烟,“岩居先生,您听广播吗?” “什么意思?” “汽车频道的‘每日加油站’,是很多出租车司机都会收听的广播节目。您将会从那里得到提示。”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武田?”对面显然对这种含糊的要求感到不满。 “耐心点,岩居先生。我说了,‘放烟花’我可是专业的。再等一等,再过半小时,请准时打开广播。” 武田太志挂断电话,吐出一片烟雾模糊了视窗,发出含义不清的嗤笑。他看向后视镜,对上了朝日山优人的眼睛。 “优人,你想说什么?” 朝日山优人抿了抿嘴,低头咳嗽了两声。 “抱歉抱歉,呛到你了?”武田太志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打开窗的意思。 朝日山优人随手拿起车门储物格里的瓶装水,拧开喝了两口,趁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思考应对。“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岩居先生是您的朋友吗?我还以为,我们的计划没有其他人参与了。”他特意用了“我们”这个词,希望能尽量不刺激对方的戒备心。 ——尽管这对叔侄其实心知肚明,他们谁也没有放下对对方的高度防备。 “朋友称不上,最多是合作者。我只知道他姓岩居,有个绰号叫‘鬼手二’。”或许“我们”这个词确实有些潜意识的作用,又或许武田太志心情不错,他并没有回避问题,轻松地给出了答案。 “‘鬼手二’?好奇怪的绰号,有什么含义吗?” “什么含义我也不知道,”武田太志很随意地说,“不过在某些你看不见的领域,这个绰号可是鼎鼎大名呢。” “反正我没听过。”朝日山优人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一脸不感兴趣地不再关心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叔叔明明说要和我一起行动,可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地方’是在哪儿呢。” 武田太志笑了一下,打开车载电台,同时发动了引擎。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台主持温和悦耳的声音伴随着引擎的低鸣在车内响起: “刚才播放的是一首最新上榜单曲,演唱歌手仓木麻衣。这里是‘每日加油站’,我是主持人堂本道彦,各位司机朋友有什么想听的歌,可以来电点播,我们节目的电话是……” * “刚才播放的是一首最新上榜单曲,演唱歌手仓木麻衣。这里是‘每日加油站’,我是主持人堂本道彦,各位司机朋友有什么想听的歌,可以来电点播,我们节目的电话是……” 电台主持温和悦耳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车内静静流淌。 但松田阵平并没听清楚广播内的话语。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喝着咖啡,看似放松到放肆地将脚搁在仪表盘上,实则全部的注意力始终投落于车窗外的视野,从过往的人群中寻找着预定目标。 当目标终于出现在马路对角美术馆的大门口,慢吞吞地跟着人流踏上路口的人行道时,松田阵平连忙放下咖啡杯,甚至来不及关上电台,打开车门迎了上去。 “你好,巽夜一先生,我是松田阵平,这是我的证件。”卷发的青年摘下墨镜,另一只手里展示着他的职业证明。他打量着对方一身白衬衣搭配黑色休闲裤,双肩背着浅灰色的电脑包,戴着眼镜迷茫的脸如同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而不是工作了至少十年的职场老鸟,在心里冷笑一声,帅气的俊脸却尽力扯出一幅无害的笑容,“我想我们应该见过面,冒昧打扰,有些事情想请教你,能给我点时间吗?” 被突然叫住的设计师先生似乎呆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不怎么利索地回应道:“当、当然可以,警官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就像每个普通人遇到警察上门的反应一样,他用成年人的镇定努力克制着不确定的慌张。 “别紧张,巽先生,这不是正式的调查,只是我私人的问题。还有,你叫我松田吧,不必这么拘束。” “好的!松田警官!”设计师稍微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扶了下眼镜。 松田阵平眼底掠过一丝嘲意,转身往他的车走去。 “请跟我来吧,我们车上说可以吗?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设计师低低应了一声,慌忙跟上。 松田阵平等着他坐进副驾驶座,看着他不自在地挺着背,踌躇了一会儿才把包解下抱在身前,又笑了一下。 “巽先生刚才是去看展览了吗?”卷发的警官似乎为了让被询问者放松下来,用一个对方熟悉的话题开场,“我看你刚才是从美术馆出来。” “啊是的,是亚洲iai设计奖获奖作品的巡展,能一次看到这么多亚太地区顶尖的设计作品,十分难得!”比起话题是否突兀,设计师先生显然很乐意能在熟悉的专业领域接上话头。 而松田阵平自然更不会主动提及他早就知道对方会来看展览,特意在这里守株待兔。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脸,说:“巽先生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我们碰见过不止一次了,在红花大楼,还有上次多罗碧加乐园的停车场,你对我真的没印象吗?” “呃……我不记得了,当时在红花大楼的警官很多。”设计师先生犹犹豫豫地问:“您是为了游乐园那次的案子来的吗?我已经做过笔录了,我知道的都跟当时那位警官说了。” “你确定吗?”松田阵平望着他,也许是笑得太过热情了,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说起来,巽先生,你不考虑换一副眼镜吗?现在早就不流行这种太过厚重的款式了,戴起来也不方便,不是吗?” 第140章 “是、是吗?”设计师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勉强提起的弧度微小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我习惯了。”而他的语气显然不习惯谈论的话题变成了自己。 “不过我对巽先生倒是印象深刻,毕竟最近两次需要我出警的地方都能遇到你,这种概率高得像遇到连环炸弹犯一样哈哈哈——开个玩笑。”卷发的警官侧过身,注视着并没有被他的幽默感戳中笑点的设计师,在尴尬的沉默下淡定地说:“也许刚才我的证件你没看清楚,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松田阵平,隶属警视厅警备部爆/炸/物处理班。” “啊,原来您是一位拆弹警察,那可真得好好感谢您!”巽夜一微微低首,避开了他的视线,“在红花大楼发生的事,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敢回想。如果不是诸位警官的营救,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松田阵平挑眉,“只是感谢就完了?” “哎?”设计师茫然地抬头,像是没听清楚警官先生在说什么。 “被当作人质,被人用炸弹威胁,差点为了毫无干系的人丢了性命,最终只能感谢一下我们警察——喂,我说,你没有半点不甘心吗?”松田阵平稍许凑近他,透过镜片紧盯着他的眼瞳,充满兴味地问:“其实警视厅内部,至今没能确定是谁开枪击毙了犯人呢。” 设计师闻言,瞳孔一瞬不瞬,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下意识地问:“什、什么?您在说什么?” 第105章 松田阵平一抬胳膊,手掌撑在副驾驶位前的储物盒上,进一步倾身靠近。这个在车窗外路过的行人眼里更像亲近的距离,对于一个只是见过面的陌生人而言显然谈不上友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年轻的警察语气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你倒是很会装模做样,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设计师被困在椅背和车门形成的狭小空间内,几乎避无可避。“您又在开玩笑吗,警官?”他眼角瞥了一眼门锁,仿佛在纠结是不是要开车门逃走,“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可是认真的哦。”松田阵平语调轻快,盯着他的眼神却如同野兽盯着猎物,“红花大楼劫持案仍有疑点,还没能最终结案。多罗碧加乐园炸弹案,仍在调查中。另外,害得我住院的汽车炸弹/爆/炸/案,经过检测车内炸弹残骸与多罗碧加乐园未/爆/炸的炸弹,有一部分材料来源一致,更巧合的是,与红花大楼的炸弹碎片比对,也有一部分匹配。” “是、是吗?可这些……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设计师的表情更加茫然。 “我也想知道,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松田阵平咧了咧嘴,“制造炸弹的材料主要来源于泥惨会一批失踪的走私货,不少极道组织都在找这些货物的下落。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那批货物就在你们组织手里。” 设计师立马反驳:“不可能,那批东西明明在——” “哦?在什么地方?”卷发的警官不再笑得龇牙咧嘴,他突然收回手,身体后退靠向椅背,亲切和气的模样与片刻之前判若两人,“你瞧,果然和你有关系。” 巽夜一微微垂着头,镜片的反光滤去了他的表情。他静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喉咙,再开口的时候,平和的声音有几丝模糊的克制感:“松田警官,你应该没有调查的权限吧?你并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那你猜,我有没有录音?”松田阵平抱胸,转过头看向他,语调不怎么正经地问:“连敬语也不用了,怎么,不装了?” 巽夜一瞧出他隐约的得意,心想,再装就得笑场了。他摘下了那副如同面具般笨重的眼镜,露出了不同于设计师巽夜一的神色。 “因为没有意义,警官先生,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不,我可不知道,所以才问你。”松田阵平打量着这张第一次看清的面孔,吹了声口哨,“你这副样子倒是顺眼多了。那么你打算坦白了吗?说说看,泥惨会失踪的那批货物在什么地方?” “在那之前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又是怎么知道我背后的组织的?”巽夜一正色道。 “这很重要吗?” “这是交换。”巽夜一平淡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不然我有权拒绝回答。毕竟你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松田警官?如果你在录音,为什么还开着广播呢?” 松田阵平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车载电台的广播还在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或许因为音量本身调得不高,而刚才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对方身上,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嘁”了一声,伸手就要关掉电台。 “等等,就这样开着吧,这首歌我挺喜欢。”巽夜一伸手虚挡了一下,“不然我可不敢和警官先生说话,虽然这里没有录音,但万一有人在窃听呢?” 松田阵平冷哼,停下动作,“果然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待久了,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感谢你的体谅,警官先生。”巽夜一就像没听到他的嘲讽一样,“那么,你同意做交换了?” 这回轮到松田阵平沉默。 电台的歌播放完了,主持人的声音取代音乐成为车厢内的背景音,使得气氛不至于因为无人说话而显得紧绷: “……现在让我们来接听一位大谷先生的电话。大谷先生,你好……” 过了一小会儿,也许就半分钟,年轻警察的声音终于在主持人与听众的对话中响起。 “近期关西鬼州组有不明人员潜入米花市。因为担心再次发生极道火并,警视厅一直在密切关注他们,追查这伙人的目的。我的同事在调查中偶然得到一个消息,有人在黑市买我的命,这些极道分子有可能是冲着赏金来的。”松田阵平抬眼,没有回避对面的视线,“警方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到有个组织接手过这个任务,但失败了。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意外发现了炸弹案的线索——你背后的组织想要干掉我,对吗?” 松田阵平神色镇定,他打赌对方听不到他胸腔内并不镇定的心跳声。想起记忆里某人说过最能骗人的谎言通常半真半假,他希望这个说法在此刻同样有效。 关西极道组织确实有一伙儿人潜入米花市,目的不明,这还是从因此不得不提前结束假期回去待命的班长那里听说的。因为前段时间极道火并造成的恶劣影响,加上临近选举,各地警察署都拿出了风声鹤唳的架势防止恶性事件再度发生。 “你又从哪里知道,我是你说的这个组织的人呢?”巽夜一仍然没有回答,继续问道。 对此,松田阵平回以一个痞气十足的微笑。 “还是那句话:我可不知道。但这几起炸弹案,为什么都有你呢?在红花大楼你是人质,在多罗碧加乐园你认识嫌疑人,这难免让我注意到你。后来我去调查了一下,在我遇到炸弹的时候,你突然请假不在公司。你公司的人说,以前你经常拿全勤奖。当我听说有个组织接了针对我的悬赏,我当然会想,你和这个组织有关系吗?” 多亏了诸伏景光提供的消息,要不是因为知道对方和他的两位正执行卧底任务的好友都有关系,他也不能通过结果倒推线索,找到理由把这几件案子同眼前这位伪装极好的非法组织成员串联起来。 “所以原本我不知道,但现在,显然你已经给了我答案了。” 巽夜一注视着松田阵平那张帅气但不像好人的脸上形如挑衅的得逞笑意,心里赞叹了一声: 编得不错。 第141章 “原来如此,被你骗了啊,松田警官。”巽夜一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顺便嘲讽道:“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看起来可真不像个警察。” “当然,你不是第一个。”松田阵平眼睛盯着他,一脸没好气地道:“不要转移话题,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说过这是交换,你想知道的我可都告诉你了!” 巽夜一不打算拆穿他在讲述中刻意模糊的细节和诱导结论的说辞,终于吐露了一个名字:“武田太志。” “谁?” “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在红花大楼那件事之前,风户京介通过泥惨会成员八木义男得到了一批走私货,并同一个叫武田太志的男人做了交易。这个男人来历不明,但与极道上的人有来往。你们警察要是有能耐抓到他,也算替我报仇了。”巽夜一微笑着说。他曾经特意透露给安室透的名字,看来还没传到松田警官的耳朵里,他倒不介意把同一条消息卖给警方两次。 松田阵平皱眉,翻起通讯录,挑选可能愿意私下协助他调查的同僚。想起奈良泽警官的告诫,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不认为有必要现在就把刚得到的这个名字分享给搜查一课。 车内只剩下广播里主持人堂本道彦柔和的声音轻快地流淌。 [“刚才播放的是太谷先生点播的歌曲《first love》,在这里也祝愿太谷先生早日与他追寻多年的‘first love’重逢……”] 松田阵平抬眼,问:“再一个问题,买我命的人是谁?” [“接下来我们再接听一位先生的来电……”] 巽夜一微微侧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故作诧异地反问:“不过就算我知道,难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松田警官?这违反我们的职业道德。” [“你好,松田先生。”] 松田阵平嗤笑,“你们也有职业道德?” [“你好,主持人。首先声明一下,我不是松田。”] 巽夜一露出了属于打工人的表情,“你这算职业歧视么,松田警官?” [“哎?真是对不起,可能是工作人员弄错了,那么这位先生,该怎么称呼您呢?”] 松田阵平扯开嘴角回答:“当然——是的。”他的眼神却充满凌厉的警告,“巽先生,我很感谢你提供的这些消息,所以我真心劝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不要让我找到证据,不然——下次见面,说不定就在监狱里了。” [“不不,你没弄错,我要找的人姓松田。”] 巽夜一语调平静地道:“是吗?前提是你得能加入搜查一课吧?” [“他的名字叫松田阵平。”] 空气仿佛忽然一滞。 松田阵平猛地看向车载电台的扬声器。 [“松田阵平?松田阵平你在听吗?”]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您要找的人现在正在收听我们的节目吗?”]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他没在听,主持人你可以通知他打开广播收听你们的节目。”] 第106章 [“呃,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况且我们连您要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他呢?还是说您有他的联络方式,您希望我们替您联系他?”] [“不,我没有。我只是建议你们可以打个报警电话转告他。他是一位警察,只要他收听这个节目,就可以听到我的提示——关于,我把炸弹安装在什么地方的线索。”] [“什——您在说什么?”] [“我是说,炸弹。你没听错,我在某个地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你们兴高采烈地观赏烟火大会时,会有更明亮更热烈的烟火为今晚这个好天气助兴。别怪我没提醒你,主持人,哦,你姓堂本对吧?堂本,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要挂断电话,不然要是哪里突然发生爆/炸,我是不会负责的,那一定就是你的责任了。”] [“等等!等一下!”] [“我知道空口白话你们不会相信,为了证明我言出必行,十五秒后,太阳广场北侧停车场,那是我给你们的证明——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等一下这位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你——”] [“三、二、一——砰!”] [“天!天呐!这是!这是——”] 广播里,主持人像是骤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剩下急促的失去节奏的呼吸声。隔了好一会儿,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十几秒钟或者更长,他忽然发出一声几乎不成调的尖锐叫喊: [“报警!快报警!”] 与主持人的失措相比,电话另一端的语音却隐隐透着兴奋: [“你看到了,对吧?从你演播室的窗口位置,原本就能看到。怎么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烟火,这才是能体现火焰意志和力量的形态!相比之下,烟火大会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火花吧?”] 松田阵平回过神来,飞快地拨通手机。 “喂?是我!太阳广场是不是发生了爆/炸?”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听着,现在打开广播,汽车频道‘每日加油站’,犯人就在线……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巽夜一注视着年轻警察冷峻的侧脸,比起初见的印象,此刻他严肃的模样再不会令人误会他的职业身份。虽然不可能听到手机另一端的声音,但从隐约传来的突然提高了音量的嗡嗡声,可以想见对方的急切。 松田阵平还待说什么,广播里犯人的语音再度拉住了他的注意力。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我是认真的。不管你们报警也好,还是用其他办法,尽快联系松田阵平警官吧。”] 巽夜一伸手将广播的音量调高。 [“我的耐心最多坚持半小时,半小时之后第二颗炸弹就会爆/炸。半小时之内,如果能让松田警官和我通话,那么我会给出炸弹地点的提示。他要是足够聪明,就能阻止爆/炸的发生,继续做一个保护市民安危的好警察。”] “——你也听到了吧?情况紧急,我先挂了!”松田阵平匆匆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就切断电话。随即他试图拨打电台热线,但在按住第一个数字键时便顿住了。 “喂,你还记得这个节目的电话是多少?”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人。 巽夜一报出了一串号码。即使只是听觉从环境音里无意中捕捉到的信息,他也能像刚刚听过一样准确记忆。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请等等!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已经在加紧联络您要找的那位警察。正在收听广播的各位听众,如果你们有任何和松田警官相关的线索,也请告知我们!重复一遍,这不是玩笑,是突发事件!我们的导播已经报警了,要是你们有谁认识这名叫松田阵平的警官,请告诉他尽快联络我们!我们的电话是——”] 巽夜一听着广播里播报的号码,转向松田警官本人道:“他不该这么说。现在你能打进这个电话的几率恐怕更低了。” 第142章 松田阵平拧着眉,尝试着拨打电台的热线。在接连两次忙音之后,他再度拨通了同事的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便急切地开口: “是我,我得和犯人通话稳住他,能帮我接通汽车频道么?” 对面传来的却是另一位警官的声音:“松田,我是目暮。” “目暮警官!” “我们已经联系上了电台,稍等会把你的电话接进去。听好,你和对方通话时尽量套他的口风,但注意不要激怒他,也不要被他激怒,明白吗?” 年长前辈低沉严肃的声音,却让卷发的年轻警察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是,明白。” 等着电话那头又嘱咐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的呼吸频率至少从表面上已经恢复如常。按照吩咐他没有挂断电话,在等待接通电台的间歇,他按下静音键,看向始终保持着安静,如同不存在的同车人。 “巽先生,今天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现在警方办案,请先下车吧。” 巽夜一回视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松田警官,你这算不算过河拆桥呢?” “喂,我没有时间和你——” “松田警官,你准备就这样一个人去面对犯人吗?还是准备等你的同事来支援?不过既然对方的目标是你,既然他敢在电台节目上公开他的犯罪过程,那么想必他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你认为这么肆无忌惮的犯人,还会耐心给你机会从警察那里获得支援吗?” “你想说什么?”松田阵平眉头紧蹙。 “如果我是犯人,倘若你是我的目标,我就会想方设法孤立你,就像现在这样迫使你独自站出来,在公众面前你的行动一览无遗,会遭到围观和审视,同时这也让你的行动受到限制。”巽夜一自顾自地说,语气如同面对甲方提案般笃定:“但犯人再精明,也绝对想不到你的身边还有我。相信我,我能给你的帮助,比你想象得更多。” “……你不会忘了我是警察,而你是非法组织成员,你背后的组织还想要我的命吧?”松田阵平的视线像尖刀一样锋利,“你到底什么目的?” “你不是说来自关西的极道分子可能也是冲着你的赏金来的吗?想要你命的人大概不少吧,但这件事现在和我并不相干。” 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他在“现在”这个词上微妙的发音,仿佛在暗示他已放弃了这项任务。 “你要阻止炸弹犯,而我怀疑这个炸弹犯可能也是我们要找的人,毕竟短时间内米花市总不见得冒出那么多炸弹犯开派对吧?暂时来说,我们的目标一致。”他迎视着年轻警察戒备的眼神,微笑,“其实你信不信并不重要,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正受到炸弹威胁的市民吗?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尽早抓到犯人,阻止下一次爆炸发生吗?如果说我愿意同你合作,那说不定我能提供给你的帮助不会比你们警视厅少。”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语带嘲讽地道:“我听你公司的同事谈论,巽设计师平时不爱说话,还因为说话太直接得罪人,让你们的部长十分头疼。” “没想到松田警官不仅擅长拆弹,还有侦探的才能。”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撇过头,看着仪表盘旁的扬声器说:“不管你想干什么,不要让我发现你在搞鬼。” “松田警官多虑了,这只是作为米花市民的觉悟,我们有义务协助警方打击犯罪,不是吗?”巽夜一保持微笑。 这时通讯的另一端传来了目暮警官的提示,松田阵平目光看向手机,抬手关上了广播。几乎同一时间,手机里传来了汽车频道主持人堂本道彦的声音: “松田警官?是松田阵平警官吗?” 卷发的警察吸了口气,按下免提,镇定地开口: “是我,我就是松田阵平。长话短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稍等!我们立刻将您的电话转接进去!”主持人语速极快,仿佛被迫站在着火的炉子边上,终于看到有人提着一桶凉水般喘了口气。 松田阵平屏息等待着,片刻后手机里传来一道阴冷的男人的声音,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令人产生一种如同蛇类贴着皮肤爬行的错觉。 “松田阵平?” “是我。你是谁?” “松田阵平——警官?好吧,我姑且相信你是真的松田阵平。” “除了我还会有谁,不是你指名要找我吗?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当然愿意相信是你,因为如果你骗我,付出代价的将是那些不知道自己身边埋着炸弹的无辜市民们。” “你到底是谁!” “别急,听我说完,松田警官,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急躁了。” 武田太志手里握着手机,装模做样地感叹了一句。他又点了一根香烟,心想如果能有杯酒就更好了。 “我愿意相信你,但你是一个警察,而我不敢相信警察。你听过一个案子吗?” 此时他站在一扇窗框已经掉漆的窗户前,身后昏暗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仓库。顺着火星腾起的烟雾缠绕在他眼前,模糊了他冷静而得意的表情。 第107章 “有一对母女,母亲报警女儿失踪了。警察因为女儿已经成年,而且失踪前与母亲发生过争吵,就认为是普通的家庭纠纷导致女儿离家出走。直到一个侦探接受委托,很快找到了女儿的尸体。女儿遭到了一伙儿不良少年的抢劫,意外受伤昏迷。不良少年们因为害怕把她丢在了桥洞下,就在离她家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慌张中他们一路留下了很多痕迹。最终女儿由于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失血过多而死。” 松田阵平绷着脸,听着电话里平铺直叙却十分能挑动人神经的语调。 他当然知道这个案子,直到上个礼拜不少报纸的头版和电视节目都还在谈论它。那是发生在群马县的一起案件,过失致人死亡的不良少年还未成年。案件的争议在于根据受害者死亡时间推断,受害者从受伤到死亡,当中有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受害者母亲报警时她还活着,如果警察肯认真调查,找到受害者的所在并不难,极大可能她就不会死了。 这起案件引发了公众对警方工作的质疑,群马县警察本部已经有两名高级警官接受渎职调查。 “我知道这个案子。” “那么,松田警官,你怎么看呢?你认为这起案子中,警察是否有罪呢?” 第143章 “……” 以松田阵平的立场,这显然是一个无法轻易回应的问题。 “松田警官?松田警官这个问题让你很难回答吗?” “警察……确实有失职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不,我问的是‘有罪’与否,而不是‘失职’与否。过失致人死亡的,难道只有那几个想要抢点零花钱,一不小心失手伤人的不良少年吗?他们原本并不会担上致人死亡的罪名,他们对受害人造成的伤害原本也不致命。” 松田阵平紧紧地抿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警察失职,但没有犯罪的主观故意。” 那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透着刻薄的讥讽:“按这种说法,不良少年也没有害死人的主观故意吧?果然作为警察的看法,就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这也是我无法相信警察的原因。说起来,松田警官,你又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警察呢?” “……这个问题,和你安放炸弹的地点有关吗?” “据我所知,你的父亲不就是警察失职的受害者么?”武田太志回想着通过“鬼手二”岩居调查到的消息,自顾自地说:“因为警察抓错了人,却害得你父亲前程尽毁,从此成了一个酒鬼,你难道不想为他讨回公道吗?这样吧,松田警官,既然你急着想知道放炸弹的地点,来玩一个真心话的游戏吧。如果你诚实回答我这个问题,作为回报,我也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松田阵平闭了闭眼,随即睁开,“你会遵守承诺吗?” “现在有很多听众在听这个节目吧?那就让各位听众作为见证人,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说的也就是真话。” 松田阵平几乎可以从他的语气里想象对方的表情。 “你在犹豫什么呢,警官?是因为一想到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等待你的回答,这让你感到害羞了?” 松田阵平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考虑时间,而这显然也是对方的目的。 “我……我想揍……警视总监。” “什么?说得大声一点,我没听清楚。” 松田阵平像豁出去一样,对着听筒大声道:“我是说,我想揍警示总监一顿!你说得没错,是他抓错了人,断送了我父亲的职业生涯!所以我要当警察,当警察就有可能接近他,揍他一顿!” 说完他全身无力地靠着椅背,仿佛破罐子破摔般吐了口气,一转头,对上了巽夜一诧异的眼神。 “哈哈哈哈——”对面传来了男人的大笑,“真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我说的是真话!” 好一会儿男人才止住了难听的笑声,“你的回答这么有趣,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吧。既然你这么配合,我也遵守承诺——主持人,接下来我的回答只能给松田警官一个人听。” “稍、稍等!我这就给你转接到后台。”这是堂本道彦紧张的声音。 片刻后,对方的话音再度响起: “听好了,第二颗炸弹就在米花东公园的车站。从现在起重新计时,限时三十分钟,如果你能在三十分钟内到达那里并拆除炸弹,我就告诉你第三颗炸弹的线索。” “第三颗?!”年轻警官的手微微一颤,“混蛋,你到底放了多少炸弹!” 那边的声音愉悦地笑道:“你可以猜猜看,以米花乃至东京地区至少1200万人安全为赌注,你认为我会藏了几颗炸弹?” “你!” “不要发火,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你能遵守我的要求。记住,只能是你一个人去拆除炸弹。我知道这个电话警方一定会在监听,所以这话也是对你后面的所有警察说的,如果你们骗我,米花市民就会知道警察是如何罔顾市民的生命安全。还有,主持人,你的节目我不说结束,就不许结束。记得留一条专线给我,等松田警官完成了限时任务,我再打进来。” 松田阵平耳朵里听到主持人慌慌张张的答复,冷着脸挂断了电话。几乎下一秒,目暮警官的电话打进了有点发烫的手机。 “松田!” “目暮警官,我现在就过去!我在美术馆附近,十五分钟以内一定到达米花东公园!” “……明白了,你把你的位置报给我,我会让人给你开道。” 松田阵平几乎一刻不停地发动了引擎,这时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巽夜一忽然开口: “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节省至少五分钟路程。” 卷发青年瞥了他一眼,只说:“带路。” “前面路口右转,大概五百米后左转。那里过了一片居民区,有条整修的小路还没开放,但路面水泥已经干了可以通行。” 松田阵平没吭声,只是快速打着方向盘,整个车身急转,让副驾驶座的乘客不由身体贴着车门。 因为有烟火大会,今天的车流速度堪比工作日。松田阵平不时见缝插针地超车,很快转进了设计师口中未开放的小路,直接冲开了横在路当中的两个塑料路障一路疾驶。 巽夜一抓着车厢上方的扶手稳住身体,看着身边的警察愣是在城市小道开出了赛车的架势,默默紧了紧安全带。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这样真的没关系么?” “什么?”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没关系么?”巽夜一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担心,倒有几分好奇,“这种理由,你怎么确定犯人一定会相信?” “我不确定。”松田阵平平静地回答,“但我更不确定我编一个理由能让他相信,我赌不起。我唯一能把握的事就是说真话。” “可是公开说这种话,你以后还能继续当警察吗?想象一下,我要是在办公室说社长坏话,恐怕当天就被开除了。” 松田阵平冷笑,“非法组织成员会担心自己被开除?” “当然会担心,你以为找个合适的工作很容易么?”巽夜一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就算天天加班没有加班费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年轻的警察嘴角抽搐,或许以他不到两年的工作年限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一边干着非法勾当一边还能坚持普通职员的社畜生活。 “我该称赞你真不容易吗?希望你工作上遇到解决不了的矛盾时,不要想着一枪干掉对方,记得还有辞职这种选择。” “你说什么呐,警官,我可是守法市民,怎么会随身带枪这种危险物品?”巽夜一懒洋洋地辩驳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你所谓的真话就没想过后果么?” “还没发生的事,想了有什么用?”松田阵平不耐烦地捋了把头发,一踩油门,“先把这个炸弹犯抓到再说!” 伴随着车胎和地面刺耳的摩擦音,汽车飞速转出了小道,接下来不需要指路他就找到了方向。在半路接应的警车开道下,最后他们只用了九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米花东公园公交车站。 第144章 此时已经有数辆警车停在公园外围,开始封锁出入口,并在车站范围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公园的工作人员正协助到场的警察疏散人群。一时间周围都是些惊慌的游人和好奇的路人,松田阵平停下车看到这个乱哄哄的场面,不由皱眉。 “松田阵平?”一名正在指挥现场的警察看到他们,擦了擦汗迎了上来。 “是,我是松田。” “我是片冈,请跟我来。”片冈警官顾不上寒暄,一刻不停地带着他们往警戒线走去,甚至没留意后面跟着一起下车的巽夜一。 巽夜一扫了一眼他的警衔,这位年长的警察级别并不高,可能是就近被紧急抽调过来的巡逻警察。看着他不时擦汗的动作,恐怕临时担当现场指挥的压力比这里有颗炸弹即将爆炸的紧迫感来得更大。 第108章 “今天晚上本来有烟火大会,到公园预备等候看烟火的游客特别多。完全撤离人群需要时间,警视厅的支援也不知道多久能到。”片冈警官的语气透着点无奈。 松田阵平也熟悉这种情况,美术馆距离这儿不算远而且他们过来抄了近道,但警视厅调派的警力到米花东公园却没那么快。 “我们这里没什么专业装备,你需要什么工具告诉我,我尽量帮你找。”片冈已经得到指示要全力协助松田阵平寻找并拆除炸弹,然而就他们现在这些已赶到现场的警力,连疏散人群都不见得能在半小时内及时完成,更别说协助拆弹了。“上头说要给你找探测器还有防护服,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 “用不着,没时间了。”松田阵平拉起警戒线钻了进去,“叫两个人来帮忙搜查。” “抱歉,暂时没有人了,”片冈为难地说,“上头要求即刻疏散公园内外的人。”现在还无法得知炸弹如果爆/炸,波及范围有多大。出于安全起见,除了公园内的游客,还有车站临近的街区都要做疏散,他们的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我来吧。”巽夜一跟着钻进了警戒线,当作没看见片冈“这人是谁”的疑惑目光,截在松田阵平提出质疑前说:“犯人说的是车站,不是公园。米华东公园有两座公交站台,一个在这里,另一个靠近公园东侧门。车站本身范围不大,我和你分头找应该能更快发现目标。” “呃,这位是?” “是可以帮忙的人。”松田阵平的回答与其说在回复片冈,不如说在回复巽夜一。“那么我去东门,你在这边找,找到立刻喊我。” 巽夜一点点头,没在意片冈警官更迷惑的表情,走到车站的遮雨棚下。他低头翻看了座椅,仔细观察了车牌柱和告示栏,在准备查看座椅后方绿化丛中的灯柱时,便听到了另一边传来的骚动。 “找到炸弹了!” 巽夜一连忙跟在片冈警官后头,飞快跑向另一座车站。那边的喧哗更大了起来,片冈远远大喊着让附近的警察扩大警戒范围,不要让人靠近。 巽夜一喘了两口气,目光掠过不远处推推搡搡向后退去的一张张或惊慌或茫然或兴奋的面孔,最后落到了蹲在车站座椅旁的松田阵平身上。他匀了匀呼吸,便快步走过去。 “给我手电筒、铁钳或者剪刀、还有螺丝刀……片冈警官,有没有铁钳?不然剪刀也可以?”松田阵平急切地问。 巽夜一看了一眼时间,此时距离犯人指定的爆/炸时限还有八分钟。 有一名警察翻出了一支小型手电筒递过去,但去找铁钳的警察却没回来。 “这种剪刀可以么?”巽夜一见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把美工剪刀。 松田阵平看了一下剪刀长长的刀刃,勉强点了点头,他没耐心继续等找铁钳的警察了,随手把手电塞进凑近他身旁的巽夜一手里,比划了一下说:“你照着这个地方。” 巽夜一依言照过去,这才看清炸弹被安装在柱子和座椅的夹缝里,因为隐蔽在阴暗处,正好有一块钢板遮挡,不特别注意并不容易察觉。 松田阵平观察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吐了口气。 “找到解决方法了?”巽夜一瞟了眼仿佛同时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有五分钟。” * “你怎么知道这个条子说的是真话?我给你的调查结果里可没有这一项。” “这个嘛,是真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吧。”武田太志掐灭手中的烟,将烟蒂塞进一个口袋装好。“其实是假的也没关系,我倒希望他撒谎。不过没关系,我不着急,我留给他们的礼物,最好他们能慢慢拆。” 在他身后呈对角线的另一端,太阳照不到的角落,朝日山优人靠墙站着,注视着武田太志的背影。从后者的角度,看不到门外有什么,也听不清门外的声音。但他能听到武田太志在和人交谈。 门外之人的身上模糊地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片刻后那人说:“他们找到炸弹了。” “果然没让我失望。如果真的蠢得找不到,我反倒要烦恼怎么把游戏进行下去。”武田太志高兴地道:“那么岩居先生,接下来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办。另外,我还想请你再帮一个忙……”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武田太志关上门,转过身朝他走来。 “优人,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这里能看到什么,叔叔?”朝日山优人抿着嘴,反问。“不是你让我站在这里不要动吗?” “我也是为你好,优人,别生气。”武田太志好脾气地笑着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人,那种人,如果被你看到了他的脸,对你来说反而是大麻烦。” 朝日山优人撇嘴。“我没生气,跟我没关系,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不,”武田太志摸着下巴说,“我改主意了。我们换个地方,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这里不会有人来。” 朝日山优人心头一跳,“要换哪里?” 武田太志审视着他的脸,不以为然地笑道:“瞧你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行了,我自己去吧。看你操作了那么多次,这种炸弹我也会安装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好消息吧。” “等一下!叔叔,为什么这么突然——”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出一只握着枪的手。 “我说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做个听话的孩子不好吗?” 第145章 “砰!” 松田阵平猛地转头。 对街的警戒线外,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突然炸碎的气球哇哇大哭。在她身旁,一对年轻的父母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她。 “吓我一跳,还以为爆/炸了!”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警察捂着胸口嘀咕,旁边的片冈警官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松田阵平悄悄吁了一口气,随即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说:“放松点,这玩意儿已经停止计时了。”他又仔细看了看被精准剪断了导线的炸弹,手指飞快地用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即站起身,收敛了神色道:“片冈警官,这个炸弹不会炸了,但还请继续封锁这片区域,绝对不要让任何人靠近,直到爆/炸/物处理班派人过来移除炸弹。我已经上报给警视厅了,人很快就到。” 片冈点点头,同样表情严肃地说:“我明白,交给我们吧,请放心。” 松田阵平不再多言,把剪刀递还给巽夜一,匆匆往原先停车的地方走去。 巽夜一快步跟了上去,在拉开车门时,只见松田阵平突然顿住脚步,接起电话。随后他瞥了跟来的巽夜一一眼,钻进车内。巽夜一连忙从另一边坐进去,看到年轻警察的手机又切换到了外放模式,关上的车门使得空间内犯人的声音更多了一份阴森感。 “恭喜你,松田警官,你成功地在规定时间内解除了第二颗炸/弹/爆/炸的危机,米花的市民应该感谢你,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 “第三颗炸弹在哪儿?” “不急,不急,真心话的游戏还没结束呢。”炸弹犯假惺惺地笑着道,“我再讲一个故事吧:有一家居酒屋的老板,原本要定期向当地的极道组织上交保护费。但是最近,他被要求把这笔钱打进一家咨询公司的账户,用以购买限定‘酒会招待券’。公司是合法的公司,招待券也是合法的招待券,虽然居酒屋老板从来没参加过什么酒会。” 巽夜一心中一动,他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了。 所谓“酒会招待券”在某些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对公众是秘密。说穿了就是“政治献金”,通过购买招待券名义规避账目审查,而所有购买者也必然是“自愿”的。他曾在琴酒给威士忌善后的报告中看到过相关情报。诸多极道组织背后同某些大人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威士忌搞出来的乱子,搅得整个极道重新洗牌,也让那些暗中媾和的关系网发生了变动。 “有趣的是,这家公司所有人土屋女士,是地方议员候选人前田祥史私人聘用的竞选顾问。而前田祥史有个叔叔,恰好是警视总监——对,就是你想揍一顿的警视总监。很多人都知道前田祥史的叔叔是警视总监,就像很多人都知道土屋公司发售的‘酒会招待券’是为了给前田候选人竞选议员募集资金。而我的问题是,既然为前田候选人募集资金的来源是非法的,那么你觉得前田警视总监有罪吗?” 巽夜一侧头看向松田阵平。卷发的警官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犯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微微低着头,背脊的肌肉像被拉扯到极限的弹簧一样紧绷。 “我无法确定你说的真假,”松田阵平语气缓慢地回答,“也没有证据证明,前田警视总监参与了这件事。”他着重强调了“证据”这个词。 “前田候选人的招待券是真的,可以告诉你有明确证据。至于前田警视总监,确实没有证据,这就是这个故事最微妙的地方了。有时候有些人做什么事,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参与,只要别人知道他背后站着谁,所有的事自然而然就会发生。但是松田警官,我又不是让你去逮捕你们的警视总监,我只是问你,作为一个公众正义的维护者,你是否‘觉得’警视总监有罪?”对方顿了下,又强调了一句:“记住,这是一个只能说真心话的游戏,你只须回答是,或者否。” 第109章 年轻警察沉默,半晌艰难地吐出一个“是”字,随即他补充了一句:“是有责任。” 巽夜一可以想象,他们的问答在所有收听广播的人之中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论是犯人信誓旦旦说有证据的“酒会招待券”事件,还是松田阵平那个肯定的回答,想必此刻各大媒体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已经兴奋起来。 而电话那一端犯人的笑声代表着十分满意松田阵平的诚实。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作为奖励,我告诉你第三颗炸弹的线索。主持人,把电话转接到后台,只需要让松田警官听到我的声音。” “好的马上!”主持人如同优秀的服务生,服从而迅速。 片刻后对方给出了松田阵平想要听的答案: “听说今天的米花酒店,有一场备受期待的演讲会。我对那里将要进行的演讲很感兴趣,建议你也去现场听一听,一定能有所收获。这次我给你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同样的规则,只能你一个人让炸弹停止。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猜,会不会有第四颗?” 说着也不等回答,电话便切断了。 “可恶!”松田阵平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深吸口气联系警视厅。 巽夜一一边等他在与目暮十三通话,一边编辑消息,把刚才犯人提到的地点发送了出去。 几乎立刻他就收到了回复。 【您在那个警察身边?您想要做什么?——gin】 旋即第二条消息紧跟其后。 【您有任何需要,这里随时待命。——gin】 这一条就像是对方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的补救。 巽夜一勾了下嘴角,回复过去。 【只是玩个游戏^_^】 然后在对面回应前,又反问: 【目标找到了么?】 【已经重新锁定了目标方向。——gin】 【尽快。还有,你别过来,让scotch来。】 巽夜一不觉得琴酒那张特征分明的面孔适合在炸弹犯的犯罪现场露脸,倒是苏格兰威士忌的亲和力有助于进一步放松旁边这位卷发警官对他的戒备。 感受到汽车引擎发动的轻微震动,巽夜一反射性地抓出扶手,紧跟着身体一个向后的拉扯感,车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出去。 巽夜一等到车上了宽阔的大路,才放松了背脊,出声道:“从米花东公园到米花酒店,需要至少二十多分钟,看来犯人把路上的时间都算好了。不过这次的时间足够警察疏散人群了吧?” “来不及。米花酒店在举行一个国际峰会,与会者有不少国际知名人士,还有一些官员和重要媒体受邀出席。这么点时间可能连让那些官员理解目前的情况都不够,何况让他们做出决定。”松田阵平说到后面忍不住语带嘲讽,虽然成为警察也不过一年多,对于上层官僚的作风也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 巽夜一想起刚才他在电话中的回答,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回答‘是’呢?这个问题和第一个不一样,本身带有争议,就算你说‘否’,别人也不会认为你说的不是真话,何况他承认没有证据证明警视总监参与其中。” “我以为,只有当我说‘是’,才会被他判定是真话。”松田阵平眼睛看着前方路面,继续加速,“跟是不是我的真心话,其实没有关系。” “看来你也发现了啊,他的目的不单单是针对你。”巽夜一倒也没有意外,“这个人想要破坏警察的公众形象,借着吸引关注的机会,一步步削弱警方的公信力。” 第146章 “上一个回答对方看起来很满意,我就在想他一定和警察有仇,说不定和我有相似的经历。而他之所以针对我,有可能让他仇恨警方的原因,同我参与过的案子有关。”松田阵平一边开车,一边冷静地分析:“不过根据你提供的信息,还存在另一个可能:这个人和你背后的组织一样,也是冲着对我的悬赏来的。”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犯人不只是一个人,他还有同伙。”巽夜一接着他的话道,“要不然他如何确定刚才在车站你遵守了他的要求,确认是你独立拆除了炸弹?又如何在你拆除炸弹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你?要么他在你身边藏了监听设备,要么他有同伙就混迹在当时的围观人群中,随时将现场的情况报告给他。” 松田阵平眼尾扫了过他侃侃而谈的侧脸,没有把心中掠过的第三个可能说出口:如果犯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人,巽夜一就是那个同伙呢?只是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又自我否定了这种可能,出于一种不讲逻辑和证据的直觉——尽管他始终不能消除警惕,他也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会为了保住日常工作忍气吞声,计较考勤和加班,并且不时冒出一丝颓废职场社畜气息的男子,同电话里丧心病狂的炸弹犯联系在一起。 “呐,松田警官,你认为是哪一种呢?”被怀疑的对象兀自好奇地追问。 “都只是猜测而已,等抓住犯人就知道了。”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打着方向盘,把汽车开出了摩托车的架势。“你又怎么看呢,巽先生?作为犯罪组织的成员,按照你的经验,你认为犯人在想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迁怒么,警官?我不是罪犯也不是嫌疑人,我对罪犯的想法可没什么能参考的经验,这不是一个警察对待守法市民的态度。”巽夜一揪着把手在急速漂移带来的晕眩中调整呼吸,冷下脸说:“还有,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但你的驾驶技术,真不怎么样。” “那真抱歉了,人命关天,我赶时间。”年轻的警察道歉得毫无诚意,甚至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我说警官,你不是在想着赶我下车吧?”巽夜一半真半假地反问。“从刚才的电话来看,盯梢你的犯人同伙应该还没注意到我,这难道不对你有利么?”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好吧,我收回我的话——非得这样你才肯回答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第一种,也许是第二种。”巽夜一懒洋洋地道。谁规定他的问题他就一定要回答了? 前方终于有闪着灯的警车接应上他们。有警车开道,也轮不到这位本职拆弹的警察学着好莱坞警匪片的不死主角趁机在街头秀他的驾驶技术了。 其实犯人是谁他当然心知肚明。负责暗里跟踪朝日山优人的人员在太阳广场附近突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正在重新追踪定位。他在美术馆时就接到了消息,当从广播里听到那通电话和太阳广场爆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没接到情报,他通过超常视野看到的景象里,链接着松田阵平周围的熵正在急剧变化的形态,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暗示。 他靠着椅背,一手按了按额头闭上眼,须臾再睁开,视界又恢复了物质世界的原状。 这次他们赶到目的地用了二十分钟,等他们的车跟着警车停在米花酒店门口时,迎上了酒店门童和路人惊讶的眼神。 今天酒店内外可谓人头攒动,有游客、与会者、媒体记者以及更多的安保。大门两边架起的横幅和硕大的指示牌,交杂着举办的会议信息和支持者书写的口号。 “这是怎么回事?”松田阵平奇怪地看向前方开道的警车上下来的警察。 “今天的峰会邀请了土门康辉先生发表演讲,因为众议院新一届议员选期将近,他的很多支持者都特地赶过来。”那名警察一脸无奈。 “没有做人群疏散吗?”松田阵平的眉头可以夹死蚊子,他先前只是认为上头反应比较慢来不及在他们抵达前完成疏散,但没想到眼下的情况是现场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可能即将发生爆/炸! “上头要求媒体压制消息,特别不能透露地点,避免事态扩大给犯人可趁之机,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其他的应对措施,还在开会讨论中。”警察复述着得到的官方辞令,叹了口气。 巽夜一闻言打开手机,快速切换了几个网站,抬头补充道:“媒体几乎看不到炸弹的新闻,但一些论坛上讨论的贴子数量不断在增长。” 现在网络对生活的渗透还在初步阶段,还未到真正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时候,普通大众对信息的了解仍保留着依赖传统媒体而不是社交网络的习惯。因此即便犯人胆大到在电台公开犯罪过程,但警视厅还是能通过对媒体施压,使得这件骇人听闻的事件目前仍处于舆论控制中。 这也是吸取了上次红花大楼劫持案的教训,警方的应对反应显而易见迅速了许多。 不过在场诸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一时的。只要犯人在电台的广播不停止,这座城市不知道哪个角落有炸弹的消息,早晚会变成人尽皆知的爆/炸新闻。 这时又有两辆警车飞驰而来,一位级别是警部补的中年警官率先下车走了过来。“松田阵平吗?我是盐屋,目暮警官派我们来支援你。” “我是松田阵平。”松田阵平点头致意,看了眼手表问:“请问会场在哪里?还有不到四十分钟,我们得抓紧时间。” 第110章 一行人匆匆往酒店大堂内走去。巽夜一跟在后面,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大堂角落沙发上戴着鸭舌帽的青年,绿川真。借着大堂内来来往往的人遮挡,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 “gin让我给你的。”绿川真低声说着,将一个文件袋大小的黑色皮包递了过去。“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他边说着边打量周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松田阵平的背影。 “一点小意外,有个炸弹犯在威胁警察,他可能就是红花大楼劫持案藏在幕后的家伙,我正找他呢。”巽夜一简单几句讲述了情况,随即不给绿川真提问的机会,又说:“正巧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个人。” 他看了眼琴酒刚刚发来的消息,将上面的地址连同一张照片转发给了对方。 “去找这个人,他可能有危险。将他安全带回来,别让任何人发现,不管是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 绿川真端详着照片,上面的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神色淡漠,看起来还是个学生。照片下方标注着一个名字:朝日山优人。 “好的,我这就去。”绿川真点点头,对上巽夜一斜后方松田阵平的视线,旋即移开目光,“你自己小心。对了,”他掏出一只手机,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这是你上次借我的手机,我想你可能需要,给你备用,里面的信息都清理干净了。” 巽夜一一眼认出那是之前绿川真手机摔坏时他送给对方的产品,雏菊电子旗下新品牌百合的样机。他笑了下,朝绿川真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往松田阵平的方向走去。 此时急着前往会场寻找炸弹的警察们却遇到了麻烦。 第147章 “各位,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得先向上请示,得到上头的指令才能给你们放行。” 拦住松田阵平等人去向的,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而是会议主办方的安保。实际上今天的会场安保组成复杂,除了主办方安排的隶属警视厅警备部的特警,还有出席会议的外国政要随行的专业保全人员,以及即便西装革履也掩盖不了军人气质的自卫队成员。也因此守在一楼会场入口处的安保负责人,即便同样来自警视厅,此时也不肯给这些不速之客更多通融。 “你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吗?”松田阵平语气不太好,但努力克制着嗓音,以免被旁人听到引起恐慌。 “就是听清楚了,更需要请示上级。”对方板着脸道。 “喂你这家伙——” “松田。”盐屋警部补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注意语气,随即看向眼前的安保负责人道:“请原谅这个年轻人的失礼,但他说得没错,事态紧急,早一点找出炸弹才能避免发生严重后果不是吗?” 然而对方的视线扫过他制服上的警衔,依然只有一句:“我必须请示上级。” “你——” 巽夜一拉住了差点没压住脾气的松田阵平,从黑色的皮包里掏了掏,摸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那么这个呢?我和松田先生得到了邀请,几位警官先生都是我们的陪同人员,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安保负责人瞧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接过邀请函仔细验看了背面隐藏的防伪标识,点了点头,便让开了位置——从动作的速度来看,显然他也并非不知道事态紧急。 松田阵平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巽夜一,一边率先反应过来带头往通向二楼会场的台阶上冲,一边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就在刚才,找了个朋友给我弄来的。”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如何?带着我比你的同事更有用吧?” 松田阵平想到了方才突然出现在酒店的卧底好友,心知现下不便多问,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松田,这位是?”后面大步跟上来的盐屋警官出声道。 “是我的一个……朋友。”松田阵平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盐屋警官粗犷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巽夜一礼貌地朝他点点头,又从黑色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塞给卷发的警察,“你的手机要随时接听炸弹犯的动向,这个给你备用,我想你可能需要,里面的信息都清理干净了。”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绿川真离开前对他说的话。 松田阵平没怎么犹豫就塞进了口袋里。这时也顾不上再多问什么,诸人匆匆来到了二楼,顺着指示牌往会场走去。 二楼正中的礼堂是米花酒店面积最大的一间大厅,被布置成了主会场。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现场除了前方正中的演讲台,两侧的嘉宾席,中间只安排了不到十排听众座席,后半部分的空间都留给了普通与会者和媒体记者旁听。 此时活动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会场大厅的后方站满了人,而在演讲台上做主题演讲的是一位意大利的知名学者。 松田阵平观察着大厅的大概布置,目光扫过嘉宾席上的诸人,一个都不认识,顶多觉得有两人有点眼熟。盐屋警部补倒是认出了台上坐着一位警视厅的高级警官,另一位脸型方阔眉目坚毅的中年男子,面容则和他在新闻报道中看过的热门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的照片对上了。 巽夜一的视线在四周站立着聆听演说的人群间穿梭,须臾停在了一个年轻记者的脸上——即便后者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冲着这张好看的脸他很难认不出已经跳槽到朗姆麾下的“波本”。 不知道是他的视线太明显了还是身边这几位后来者的动静引起了注意,安室透警觉地看了过来,他没错过对方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至于这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松田阵平的突然出现,就不好判断了。 巽夜一隔着人流朝他点头致意,也懒得揣测对方的反应到底是惊喜或是惊吓。 “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里人太多了,你准备怎么找?”巽夜一不确定松田阵平有没有发现另一个卧底好友也在会场,不过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盐屋警官去交涉了。”松田阵平看向正同会场内安保负责人交谈的前辈,又看了眼手表。 “要是这里的安保和下面那位古板的先生一样,一定要等待上级做决策呢?说起来,这个会场的负责人到底是谁?照理你们警察二十分钟前就该通知他这里有炸弹了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我怎么知道?”松田阵平没好气地说,心头的焦急却是越来越甚。他左右环视着会场,考虑着哪里是最可能被藏了炸弹的位置,“实在不行,我去喊一声这里有炸弹,先把他们吓出去再说。” “人太多了,要是造成混乱,只会延误寻找炸弹的时间。”巽夜一倒没把这话当成玩笑,他相信他真的干得出来,“给你个建议,要不你试试去找那个人?”他的目光从台上嘉宾席的土门康辉移到台下一个魁梧的身影。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示意望去,“那是谁?” “我猜是土门康辉先生的贴身安保,自卫队的军官。比起等着你的长官扯皮,不如和土门先生直接商量,听闻他的作风,我想土门先生至少敢做决定。” 松田阵平只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你确定?” “不确定,我猜的。”巽夜一笑了下。“不然你继续等?”他戏谑地看向还在和安保负责人据理力争的盐屋警部补。 松田阵平被噎了一下,他“嘁”了一声,转身推开人群朝他们议论的目标快步走去。纵使对这个非法组织成员的说辞半信半疑,但他实在不想干等着浪费时间。 巽夜一注视着松田阵平猫在人群里快速移动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朝后退至墙角,后背靠上墙面。在卷发的年轻警察利落地避开工作人员视线,悄然溜到前排找上他方才指的对象时,他的身旁也有人悄然靠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到你跟着几个警察进来的。”耳边传来了安室透刻意放轻的声音。 第148章 巽夜一没有动,也没有转移视线,就好像身旁一臂之外靠墙站着的人只是个陌生人。 “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染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但你还是认出来了。” “是吧,说实在的,还是金发更适合你。”巽夜一认真评价道。 安室透有点捉摸不透他是心不在焉还是刻意回避,继续试探道:“这次任务需要适当的伪装。怎么?你的任务不方便透露?那我不问了。” “我这样在组织里混吃等死的,真有需要保密的重要工作,你觉得谁敢交给我?”巽夜一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略向他的脸庞,带着两分揶揄轻声说:“倒是你,谁不知道bourbon备受rum大人重用呢?” “哪儿的话,要是能这么容易得到看重,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安室透半真半假地抱怨,“所以看到你,我还以为我们接了同样的任务。” 巽夜一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落到了正同那位军官急切说着什么的松田阵平身上,故意问:“你在看那个卷毛警察?” 第111章 “不。”安室透飞快否认,随即像被呛了一下般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跟这个卷、卷毛警察说话的人,我记得是众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在自卫队的下属秋田,是负责他安全的警卫队长。我今天任务的目标就是土门康辉,我刚才就想问你这个警察在做什么,他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里藏了一颗炸弹,我作为热心市民正协助卷毛警察找炸弹。” “什——咳咳咳!”安室透捂着嘴努力压低咳嗽声,看来这下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这时他塞在左耳的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bourbon,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等一等!咳咳,有意外状况!等我联系!”安室透低着头,借捂嘴咳嗽的动作掩饰口型。随后他掐掉耳麦的通讯状态,身体向着巽夜一又靠过去了一点,压着嗓子质问:“说清楚!什么炸弹?到底怎么回事?” “卷毛叫松田阵平,你有印象么?我们被当作人质那次,他是当时过来的拆弹警察之一。”巽夜一用一种组织前辈教导新人的淡定语气解释道,“不知为什么他被一个炸弹犯盯上了,那个炸弹犯大概和红花大楼的案子有关,今天突然通过一个电台广播节目宣告在市里埋了炸弹,要挟这个小警察按他的要求做。这已经是第三颗炸弹了,犯人给的线索在这个大厅里,可能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要爆/炸了。” 安室透张了张嘴,对方越说他脑袋里的问号越多,以至于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巽夜一倒是体贴地不等他开口,简单介绍了下之前两处炸弹的情况,以及卷毛小警察和犯人电话时他旁听到的一些消息。 安室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和这个警察扯上关系的?” “谁让我倒霉,连着撞上几次炸弹案件,被这位警官怀疑上了,今天特意来堵我想套我话。没想到我们才刚刚进行友好交流,炸弹犯就找上了门。作为米花市民,有义务协助警方抓捕犯人吧?”关系户先生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米花最近老出这种事,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出个门动不动就能遇上炸弹,这个频率可比踩中狗屎高多了,还是说日本黑市流通的炸弹在清仓打折?” 安室透不怎么真心地附和了两句,一边心下急转一边嘴上应付道:“看来我今天的任务是做不成了……不过你留在这里没问题吗?万一警察来不及拆弹你就危险了,要我帮忙吗?” 巽夜一暗赞金发卧底的演技进步不小,若不是知道内情,仅从语气完全听不出对方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没关系,真要爆/炸了我会提前撤的。你待会儿就走吧,”他朝着前方的嘉宾席方向抬了抬下巴——不知道松田阵平用什么方法说动了那名姓秋田的警卫队长,只见他匆匆上台凑到土门康辉的身旁,俯身报告着什么,“会议不会继续了。” 他的话犹如预见,刚说出口,土门康辉就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向演讲台。 “里奇先生,很抱歉打断您精彩的演讲,我知道这十分失礼,但请原谅,现在发生了紧急事态,能借用您的话筒么?” 他说的是英语,虽然难免带着典型的日本口音,但吐词清晰。演讲的意大利学者毫无障碍地听懂了他的表述,从他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出了大事,收起原先被打断的不悦,连忙后退了一步。 “当然,您请。” “非常感谢。”土门康辉没有再多客套,上前一步面向会场所有人,对着话筒道:“各位,我刚接到消息,这个会场可能面临炸弹危险。” 会场内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间隔了可能有一两秒,尖叫和喧哗骤然响起。 “各位!安静!” 然而土门康辉没有给人们思考该如何反应和发生混乱的时间,他紧跟着高声呼喊,利用话筒的音量保证了他的声音能盖过会场的所有人声。 “不要惊慌,炸弹暂时不会爆/炸!只要听从我的指挥,保持秩序撤离这里,给警方留出空间排查危险。重复一遍!只要各位听从指挥,我保证各位的安全!” 当盐屋警部补费尽唇舌还没能让会场的安保负责人放弃等待请示做决断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土门康辉却果断站了出来,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安室透深深望着演讲台上的身影,扯了一个波本式的笑容,重新接通了此次任务的“同伴”电话。 “你也听到了吧,o?突发状况,会议中止,今天的任务取消。” “……你想清楚,如果不能按时完全任务,你准备怎么向rum大人交代?” “o,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波本威士忌冷笑,“这是我的任务,由我全权负责,你只要负责协助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扰乱了我的计划,你猜rum大人会怎么看?” 那边沉默了不过一秒,放软了语气:“……抱歉,bourbon,恕我失言。那么我等待你下次指示。” 安室透保持着波本的表情挂断通讯,并没有松口气,即便眼下的意外对他而言倒是暂时解除了他的麻烦。 此时台上的嘉宾们已经先一步在保镖的簇拥下从vip通道离去。会场的人流也开始听从指挥,有序地向各个安全出口涌动。他看向已经跳上演讲台四下翻找炸弹的松田阵平,眉间不由拢起了一抹忧心的阴影。 第149章 安室透的脑海里掠过一个躺在病床上因为长久昏迷瘦得有点不成样子的身影,目光不由地追随着松田阵平的动作,脚步迟迟无法移动。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的,现在他是波本,不是降谷零,他停留在这里有危险,也没法上前给好友提供帮助。何况他不确定“o”现在的位置,是否就隐藏在这个地方的某处。 “o”不是代号,只是一个代称。在安室透接受了暗杀土门康辉的任务后,根据朗姆的许可联系了库拉索。后者虽然至始至终都通过通讯设备联系,从不曾露面,但确实一点折扣都不打地执行了朗姆的许诺,在他提出需要一个能出入某些政府活动场合的新身份时,将o安排给了他。 这人是组织派出的noc,潜伏在政府部门。但安室透不知道他在具体哪个部门,什么职务,什么名字。后者和库拉索一样始终不曾与他碰过面,只通过电话短讯和电子邮箱联络。“o”则是便于沟通的称呼,他没法从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上得到他的任何真实信息。 安室透只能在有限的通讯语音中,推测对方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所以在政府部门的位置不高,不过有实权职务——足以给他安排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入此次峰会的通行证。 其他的,他不急着挖出对方的身份。这种还在培养阶段的卧底,就算揪出来充其量只是条小鱼,恐怕对组织来说丢弃掉也无关痛痒。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个o不仅是来协助他执行任务的,更是被派来监视他的。 自从来到朗姆麾下,他已经不止一次深刻感受到朗姆的多疑犹如古代喜怒无常的暴君——有时候不一定是针对他本人,而是源自朗姆的本能。多疑或许是这些组织干部的通病,但比起在琴酒手下,他更需要时刻绷着一根弦,始终保持警惕,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这一次如果不是发生了会场炸弹的意外,其实按照原计划,安室透也没把握能在确保目标安全的情况下不受到怀疑。他甚至做好了任务失败接受惩罚的准备。 从加入组织到晋升代号成员,即便主要作为情报人员活跃,安室透在任务中收割的生命也不止一两个了。那些人有组织的叛徒、敌人或者收钱买命的对象,以组织唯利是图的作风,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原因被盯上,没哪个真的是全然无辜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目标土门康辉,不说他的身份背景,只说他是上司要求重点关注的对象,在没有定论之前,安室透不可能听从朗姆的要求真的下手解决对方。何况目前为止,对土门康辉的调查尚未查到什么不妥之处,这位颇具声望的政界新星,为人似乎与公众的印象称得上言行合一。 安室透看了一眼会场头顶天花板硕大的水晶装饰灯。朗姆希望用“意外”的方式解决目标,他原来计划在动手前想办法再制造点意外造成对方“巧合”避开的结果。可实话说,他不确定这种以“巧合”破坏“意外”的情况,能让多疑的朗姆不起疑。 “快走,快跟上!”门口协助疏散人群的安保催促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室透又看了一眼好友的身影,连同不远处蹲下身查看座椅的巽夜一,最终还是转身混入了朝门外急切涌动的人流里。 眼下他自顾不暇,多做反而可能多错,金发的卧底心想,不管怎么说蜜酒也在这里,虽然还不清楚他是不是有其他目的,好歹也是一名代号成员,说不定能对松田有点用处。 “土门先生,人走得差不多了,这里不安全,请您移步。” 第112章 负责土门康辉安全的秋田劝说道。 此时会场内除了警察和几个还在安全出口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只剩下零星一些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现场遗留的重要资料。 土门康辉看了看四下各自查找炸弹的几名警察,说:“就这点人,太慢了!让我们的人都去帮忙!”随即径自走到松田阵平跟前问:“秋田说你是拆弹警察?你还需要什么?你的防护服呢?你们的装备都没送过来吗?” 松田阵平正撩开嘉宾席的桌布检查桌面下有无异样。“时间很紧,我的同事只来得及带了金属探测器,但这里的装潢会减弱使用效果。”他潦草地点了点头算是礼节性地招呼,打着手电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土门康辉看了一眼会场四周金碧辉煌的装饰,板正的脸上也不免掠过一丝无奈。 “土门先生!”这时盐屋警部补跑了过来,跟着劝说道:“您能让人帮忙实在感激不尽!但这里真的很危险,还请您先离开吧。” 土门康辉同样注意到了他制服上的警衔,“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们几个来处理吗?警视厅是怎么回事?”他不由看向在场另一位终于请示完上级正走过来的会场安保负责人,转而又问道:“你们呢,没有接到通知吗?” * “都这种时候了,前田总监关心的还只是影响到自己退任后去向的名誉问题吗?” 小田切敏也从梦中惊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小心地挪了挪身体,透过草木的缝隙张望。 这里是一座小巧的玻璃花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巧妙利用空间交错种植了品种繁多的花木。这个地方是他母亲生前亲自布置的,还有一张藤编的躺椅和若干置物架隐在繁盛的花木间,从外围不仔细看很难看清花房内的情形。以前光线明媚的午后,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躺椅上享用下午茶或者阅读的身影。 即便女主人去世好几年了,小田切家依然尽量保留了花房的原貌。年少的小田切心头烦闷的时候就喜欢过来呆一会儿,在这里回忆那个令人安宁到想要落泪的背影。今天也是如此,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此时却被没有关拢的花房门外的声音吵醒。 小田切敏也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正通过后院中的小道朝主屋走去的两个人影,心中闪过疑惑:父亲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除了父亲,小田切敏也认出了跟在后面边走边抱怨的人,是不久之前还在警视厅外遇见的奈良泽治。 而被观察的对象都没注意到花房内有人,言谈显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比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炸弹可能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会议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如何让媒体闭嘴,以及如何处理松田说了实话的影响和说了实话的松田本人——这样的会议纪要假如流传出去,警视厅会完蛋的吧?” 奈良泽治的脚步和语速一样,比平时快了几许。 小田切敏也微微有些讶异。他并不了解奈良泽治,但和他印象里那个让他觉得难以应付的成年人形象还是有不小的差别。这个背对着他喋喋不休的中年警官,此时多了几分年轻警察身上才易见的锋芒和情绪。 一路上他的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阻止下属毫不客气的言辞。 “松田独自在与凶残狡猾的犯人周旋时,警视厅高层不忙着商量怎么给他提供支援保护市民安全,不关心怎么找出犯人和炸弹,就开始为了善后问题争执不休,要不是还有您和白马长官,真的难以想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仅是警视厅,其他部门那些老爷们的态度都像同胞兄弟一样心有灵犀,幸亏会场有土门先生,不然等他们肯给出指示恐怕已经……” 声音因为距离的拉长逐渐变小,小田切敏也犹豫了一下,猫着腰从花房连通工具间的小门悄悄出去,换了条路绕到前院。当他从虚掩的房门来到一楼时,两位警官已经通过后门的楼梯上了二楼。小田切敏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听到了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声音。 “……犯人找上松田,恐怕和松田经手的案件有关。但他进入爆/炸/物处理班后解决的炸弹案不少,特别是萩原研二那件事之后,棘手的案子几乎都是他处理。要从中找出犯人的线索,恐怕需要时间,您突然回来一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奈良泽治的声音顿了一下,又不确定地出声道:“难不成……还是和那个案子有关?” 第150章 小田切敏也一怔,尽管奈良泽治用的是代称,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字眼。也许因为被朝日山优人拜托却还没能帮到对方,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又也许只是微妙的直觉? 这时父亲小田切敏郎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那起案子,犯人有两人。”显然他没有否认奈良泽治的试探,“除了车祸身亡的志水俊也,另一名逃脱的犯人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但是在志水俊也误会炸弹的定时引燃装置没能关闭而打来电话时,我曾在电话的背景里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短,也很模糊,他可能想要劝阻志水俊也,但在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后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您的意思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今天电台里那个……” 楼上的对话因为交谈者的移动逐渐减弱。小田切敏也连忙快速而小心地一格一格登上台阶,断断续续的话音又缓缓清晰起来。 “……按您的吩咐我劝过了,但松田阵平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是个刺头。他要是肯听劝,也不会在电台里敢公然坦白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 小田切敏也抓着栏杆,躬身蹲在二楼楼梯口下面的台阶上。他没敢冒头,直到听到开门的声响,才稍稍探出脑袋张望。隔着台阶可以看到二楼中间父亲专属书房的门打开了,奈良泽治正靠着门框一侧,背对走廊站着,同已进入书房的上司说话。小田切敏也没听清楚他问了句什么,但耳朵及时捕捉到了父亲的回答: “不,暂时还不到时候。因为即使是有人向前田警视总监施压,他也从未亲口说停止调查。” 奈良泽治听懂了上司的潜台词:现任警视总监深谙语言艺术,擅长通过不落人口实的官方社交辞令传达指示。尽管他们都知道要求停止调查是警视总监的意思,但没有落实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明的凭证上,这位阁下是绝对不会担责的。他有点不甘心地撇嘴,语带嘲讽地道:“我现在就是好奇,到底是哪位议员这么有能耐,能让前田长官都言听计从。” 小田切敏也看到他似乎要转身出来,连忙缩头,蹑手蹑脚地飞快下了楼梯,原路溜了出去。所以他并没有听到奈良泽治又问了一句: “但我想,您特地回来取这些证据,是否表明快要‘到时候’了?” “等到前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的时候,”刑事部长先生语气平静地道,“很快。” * 朝日山优人跌坐在地上,因为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小腿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沉默地看着武田太志盘坐在地,从他的背包里不断翻出材料组件,一个一个耐心地组装。一双大手动作灵巧,除了开始有些生疏,组装了两三个之后流畅得像毫无思考的迟滞,仿佛对这些炸弹结构熟悉得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 “怎么样,优人,叔叔没出错吧?”武田太志抓着一个拼装了大半的炸弹,朝他得意地展示了一下,“叔叔虽然不像你爸爸有个东大的学历,但动手能力可不比他差。你爸爸还夸过我反应快,他做的东西我多看两眼就会了,你做的这些也一样。” 朝日山优人看了眼脚边的弹坑,连假笑应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武田太志真的开了枪。虽说枪口没有瞄准他,并且嘻嘻哈哈地说只是吓唬他,但有一瞬间他无比确信——他这个叔叔确实想杀了他。 “行了,差不多就这样。”武田太志周围摆放着一个个组装好的炸弹,但这些炸弹引燃装置的计时面板还未合上,看上去像半成品。“剩下最后一部分到了那里再加上也来得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抓过自己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把半成品一个个放了进去。 “我……爸爸那时候也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忽然开口,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将粘连的声带组织撕扯开来的干涩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一枪退缩的勇气又越过自保的本能卷土重来,再度发出试探,想要解开始终盘亘在心头的疑问——或许是基于一种隐约的直觉,他想知道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得到回答的机会了。“他为你设计炸弹,你动手?” “不完全是。”就像他所想的那样,武田太志这会儿兴致不错,没有再拐弯抹角做谜语人,爽快地回答:“俊也大哥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好奇心强,明明喜欢尝试危险的事,偏偏胆子又不大。他很会玩炸弹,但只是因为喜欢,却害怕炸弹闹出人命。所以他一开始和我一起干还不情不愿的,要我反复保证只要钱不伤人。要不是怕假炸弹糊弄不了警察,他宁可做几个炸弹模型给我。” 第113章 武田太志将所有半成品都塞进了自己的包,又在这些东西的缝隙之间逐一垫上一条条防震的海绵条。 “不过每次看他做炸弹,我都觉得他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科学怪人。说实话,他设计的东西总能给我超出预期的惊喜。哪怕我们的计划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装置,他都乐此不疲。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玩具吧。” 朝日山优人听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天下午,母亲坐在窗下抽烟的画面: 那是在美国的公寓里,傍晚绚丽的霞光也没法照亮母亲忧郁的脸庞。或许是喝了点酒,母亲的理智有了一丝松懈,流露出平日他看不见的情绪,用很奇怪的语气对着年少的儿子说:你爸爸这个人,不管几岁都像个小孩子,又天真又任性,那曾经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魅力,也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点。 “可能在他心里,用炸弹吓唬人只是恶作剧,用炸弹伤人才是犯罪。所以当他被警察欺骗,以为定时装置没能停止时,他才会蠢得打电话给警察暴露了自己。” 武田太志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随即拉上背包拉链,小心放到倚在墙边一张退了漆皮的旧木桌上,又走回来将组装时散落的组件废弃物,一一收拾好装进朝日山优人那只空了的背包里。 朝日山优人还想问什么,这时他之前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来震动时闷响。 手机屏幕正面朝上,闪烁的来电提示标注为:小田切。 “啊,是那个警视厅刑事部长的儿子吧。”武田太志拿起这支手机,看了他一眼,随即开了免提。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但这一次多了一丝紧张,“刚刚我在家偷听到了我父亲和奈良泽警官的谈话,和你想打听的那个案子有关。” 第151章 朝日山优人一怔,触及到武田太志审视的目光,连忙移开视线。他注视着手机,声音有些紧绷地开口:“是吗?是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哦,我听到他们说,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是因为一个议员的要求停止调查的。那个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我父亲就将案子搁置了。”小田切敏也干巴巴地道,在提到父亲时有些明显的不自在,“这个案子的证据在父亲手上,但是他目前没打算重启调查……对不起。” 朝日山优人沉默了一下,说:“请不要道歉,这不关你的事。就是……你说案子的证据在你父亲手上,是指什么证据?” “呃,他们没说,但我父亲提到这个案子有两个犯人。其中一个叫志水俊也,虽然名字相同但姓氏不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父亲。据说志水俊也车祸身亡,而另一个犯人逃脱了。” “……”朝日山优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有吗?” “还有,我父亲从志水俊也打来的电话里,听到过另一个犯人的声音。呃,你知道今天的电台广播炸弹案吗?有人通过电台宣告在米花市某个地方埋了炸弹,指名要求一个叫松田阵平的警察找出炸弹,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松田阵平。” 不同于面对面交流时的寡言少语,小田切敏也一股脑地将他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也许因为隔着无线通讯,表达也明显流畅了许多。 “现在媒体还没几个有报道,但论坛上很多人都在关注这件事了。这或许和你关心的那个案子有关,我父亲对奈良泽警官说,电台里炸弹犯的声音,和当时他听过的逃走的犯人声音很像!” “……” “朝日山,你在听吗?如果犯人真是同一个,一定和你父亲认识,你能想起什么线索吗?” “……不知道。”朝日山优人捂住脸,他的声音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如果我知道,你觉得,告诉警察有用吗?是你说的,你父亲都没打算重启调查。他们背后还有一个能向警视总监施压的人,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那边声音认真地说:“对不起,朝日山。” “不……抱歉,是我该说对不起,这和你原本没关系。” “朝日山,”小田切敏也的语气显然不擅长表达关心,“你还好吗?” “我没事。”朝日山优人抬头,又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后放轻声音道:“谢谢你,小田切。不管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我们下次再联系。” 武田太志按掉了电话,嘴里啧啧有声。 “真没想到,原来还有个什么议员在搞鬼?虽然是我干的,我也想不出不调查的理由,那时伤亡的警察可不止一个呢……” “所以,爸爸的死不是意外对吧?能让警视厅的高官不敢继续调查的案件,怎么可能只是意外?”朝日山优人喃喃地犹如自语,“不然,这里面如果不是有着叔叔你都不知道的秘密,凭什么这些警察会甘心放过你呢?” 武田太志挑眉,“这话说得真让我伤心,优人,看来你十分希望看到我被条子找到?” “不是你的话,爸爸怎么会出事?”朝日山优人冷漠地说。他不再装出对所谓叔叔顺从而害怕的样子,更不再掩饰对他的嫌恶,“一定是你骗了爸爸,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明明爸爸说好了要陪我过暑假的,为什么突然成了警察追捕的对象?” 武田太志看着他,表情怜悯:“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 “你胡说!爸爸继承了爷爷的遗产,怎么可能缺钱?”朝日山优人当然不信。他自小家境优渥,过去曾听父亲提到过,爷爷住的虽然是不起眼的老房子,但老宅周围的土地都属于朝日山家。而且父母离婚后,母亲得到了大笔赡养费才能顺利带他移民美国,他的生活水准也从来没降低过。 “他输光了。”武田太志平静地答道,“你母亲和他离婚后,他就迷上了赌博。不到五年时间输得只剩下朝日山家的老宅,连他自己住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他很后悔,原本想去美国找你,还打算以后在美国定居。但他有债务没有还清,需要一大笔钱,所以我找他一起干时他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朝日山优人摇头,“爸爸不是一直讨厌赌博吗,怎么会迷上赌博?我不信!” “小孩子懂什么,人是会变的。不然,你母亲又为什么和他离婚呢?”武田太志嗤笑,“如果不是离婚了,他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吧。”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少年愤怒地呵斥道。 武田太志笑了笑,倏地抬手—— 只听“噗”的声响,朝日山优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惨叫,捂着手倒在了地上。 武田太志手中握着枪对准了他。枪/管上装了消/音/器,发出的声响低沉得足以被受害人的叫声盖过。朝日山优人脸色煞白,转瞬间冷汗布满额头,一股股鲜血顺着手掌边缘滴落。他忍不住又呻/吟/了几声,疼得浑身发抖。 武田太志上前两步,看着地面汇集的一小滩血泊里,躺着一只被打穿的引燃遥控器,冷笑着用脚尖踢了一下。“小小年纪心思不少,这一点可不像俊也大哥,应该像你母亲吧?” 朝日山优人蜷缩着身体,心头发冷。在他的背包夹层,藏着一个微型炸弹,原本是他为了对付武田太志预留的后手。这个微型炸弹是他专门设计的,碍于材料和体积限制其实威力不大,最大优点在于爆/炸/范围被精确控制,可以使得目标受创但不波及目标之外的事物。 当他的背包被武田太志拿走时,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表面的勉强和不情愿都是为了迷惑对方。事实上他一直观察着武田太志和那只背包的距离,在心中计算适合引爆的最佳位置,只等着对方走动到那里即刻按下藏着身上的遥控按钮。 谁知道就在武田太志踩进那个看不见的引爆圈之前,对方手中的枪先一步击中了他手心里的遥控器,一并射伤了他的掌心!他疼得说不出话来,耳朵嗡嗡的,但武田太志的冷笑却十分清晰地穿入了他的意识。 “你以为我看不到你的小动作吗?你很聪明,优人,不过还是太天真了。我本来不想动手的,你毕竟是大哥的孩子,留着你也算感谢大哥过去多年对我的照顾。不是做叔叔的狠心,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果然做人不能心软,大哥就是心软才会被警察害死的。”武田太志感叹道,手中的枪口再度对准了他:“优人,我这就送你去见大哥。俊也大哥在三川途,一定也十分想念着你吧。” 又是两声沉闷的声响,少年的身体像离水的鱼应激似地弹动了两下,随即扑在地上不动了。过了片刻,他的身下缓缓溢出了殷红的血。 “再见,优人。” 武田太志上前一步,确认了他后背中枪的位置在要害部位,又将他的手机放在地上,对着屏幕开了一枪。随即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针,不太满意地皱了皱眉,转身走向木桌,抓起两个背包快步朝外离去。 ——只留下少年一动不动的身影,在照不到日光的阴影里归于死寂。 第114章 第152章 “咔”锋利的刃口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包裹着绝缘层的引线。 在看到计时器跳动的数字像凝固般完全停下来后,松田阵平吐了口气,放下钢丝钳,还有心情开了句玩笑:“果然换了个工具就能再快0.1秒。” “幸亏这次总算有了一把钳子而不是美工剪刀来拆炸弹,我该赞叹一下你们警察的装备升级得真快吗?”蹲在一边给他打手电的巽夜一一点不客气地嘲讽——事实上这回的钳子同样是问酒店员工借来的。 站在他们后方的秋田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大声问:“松田警官,炸弹解除了吗?” 蹲在松田阵平另一边的盐屋警部补回过头,代替他回答:“是的,引线已经剪断了!等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事过来把炸弹移走就没事了!” 秋田松了口气,转向他身后的土门康辉道:“太好了土门先生,大家都安全了!” 最终他的保护对象也没有接受建议撤离会场,仅仅听从了他建议尽可能保持距离的请求。幸运的是在众人的努力下不仅很快找到了藏着炸弹的位置,而且那位年轻的警察在拆弹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专业才能。 “这个年轻人刚出警校没多久吧,”土门康辉远远看着松田阵平年轻飞扬的脸庞感叹道,“年轻一辈的警察之中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可惜领导他们的警视厅官僚今天的表现真是太难看了,反应迟钝得简直可以说是渎职!”从他的立场来说,这样过于犀利的评价其实十分不妥。 秋田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左右看了一下,措辞委婉地提醒道:“土门先生,这里还有其他部门的官员在场。” 土门康辉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是如果做什么都怕得罪人,我又何必走上竞选这条路?” 不等秋田再劝说什么,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跑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他是今天陪同土门康辉出席峰会的助理之一,凑到土门康辉低声道:“土门先生,已经按您的吩咐交代下去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只见一群足有二三十人的警察从会场出入口匆匆赶来。他们中一些人在门口拦住外人进来,一些人上前找酒店工作人员攀谈,还有一些则同安保人员确认着什么。 这些警察虽然来得不算早,至少能维持秩序,毕竟门外影影绰绰地早就站了不少人。或许是听到炸弹已拆除的消息,包括一些原先离开的与会者也都又回到现场,大着胆子从门口往大厅内张望。 巽夜一环视着外围的人影,轻声说:“松田警官,你说这些人里,炸弹犯的同伙会是哪一个呢?” 松田阵平抿直了唇线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松田!” “目暮警官?” 卷发的警察循声抬眼,见到搜查三系的目暮十三警部从涌入的警察队伍里向他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松田,辛苦了。”目暮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事很快会到。上头给出了明确指示,小田切警视长亲自坐镇,相信一定能在造成严重后果前找到犯人的。”至于为什么警视厅高层这么迟才给出指示,这位资深的警察前辈当然不会刻意在年轻后辈面前提起。 松田阵平未曾留意到他语义中的模糊之处,同时神色也没有因为等到了支援的警力而有丝毫松懈。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安静的手机,皱眉。 “还没有动静……目暮警官,您说炸弹犯知道我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拆掉炸弹了吗?在米花东公园的时候,他的电话几乎立刻就打来了。”他抬头看到增援的警察里有一队人带来专业设备,正在对大厅重新做排查,微微一怔,问:“您是觉得犯人埋的炸弹不只一个吗?” “只是谨慎起见,我们不能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谁又能保证犯人不会玩花招呢?”目暮十三想了想,压低声音道:“小田切警视长也认为这次的犯人是惯犯,和之前的同类案件,尤其是去年那件案子可能有关联。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暂时无法做并案调查,但是可以先有个准备……” 松田阵平闻言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他环顾着四周忙碌的同事们,黑黝黝的眼瞳内仿佛燃烧着看不见的火。 目暮十三离开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收音机又走了过来。 “我们派了人在电台驻守,已经给主持人送了消息。”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汽车频道,堂本道彦还算镇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我知道大家都非常焦急地等待着最新情况,现在给大家播报一个好消息,又一个埋放炸弹的地点已经解除了危险!感谢松田警官,他再一次成功完成了拆弹工作……” “既然不确定犯人是否收到消息,那我们主动告诉他结果就行了。”目暮十三看向松田阵平说:“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的背后是整个警视厅。不要想着一个人把整个米花市的安危抗在肩上,米花市的警察可不是只有你一个。” 松田阵平微微扯了下嘴角。 不知炸弹犯是否听到了警察的决心,手机终于响起了来电的铃声。 尚且有些声音驳杂的大厅几乎立刻安静下来,周围所有人不论在忙什么,都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铃声的来处看了过来。 为了避免干扰,目暮立刻关闭了收音机,几乎同时松田阵平接通了电话。 “喂,米花酒店的炸弹已经拆除了!你可以说了吧,第四颗炸弹是怎么回事?” “哦?你又怎么证明,确实是你独自拆除了炸弹?”对面那个已然变得熟悉的声音,反问道。 “你还有同伙吧,你的同伙没告诉你吗?上次你不是很快就确定了,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是要反悔吗?”攻击性的反问好比语言上的防守和试探。 “当然不会,松田警官如此诚实,我当然也不会食言。但请你理解,看到那么多警察在场,我难免会担心,在我看不见的角落会发生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要做点什么违反要求的小动作也很容易吧?毕竟我先前说的故事都是真事,要让我相信警察,有点强人所难吧。” “你看得到我?”松田阵平立刻注意到“看到那么多警察”这句,“你是在附近吗?你到底想怎样?” 那人装模做样地笑了两声,“松田警官,不用试探我。我在哪里不重要,现在第四个炸弹在哪里难道不是你首先要关心的吗?” “在哪里?还是说,你又要先讲一个证明警察不可信的故事?”松田阵平直白的反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已经发生的事,用得着证明什么?”对方并没有被激怒,平和的语气却不怀好意:“想要证明什么,更有用的是现在发生的事。松田警官,这次不需要你说真心话,玩个更简单的——这次我们,只做选择题。” 第153章 位于米花芝公园的东都铁塔,不仅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地标,更是世界范围的知名观景点。它是参照巴黎艾菲尔铁塔设计的,高达332.6米,目前是全日本第一高的结构物*。每个开放日,都有来自国内外的游客远道而来,登上瞭望台一览城市的天际线。 但和世界上多数拥有知名地标的城市居民一样,作为米花本地人,对所谓日本第一高的风景反倒兴趣缺缺,会吸引他们上塔的通常是一些不定期的主题活动,或者为了满足亲子活动的需要。 就好比诸星惠里子,若不是为了陪儿子完成以城市天空命题的绘画作业,根本不会特意过来。这位三十几许的女士穿着和服,妆容精致,双手交握站在电梯里,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透明的电梯外,俯瞰着随梯厢下移逐渐放大的城市景观,心思早已游移到别处。即便在走神的时候,她站立的仪态都表现出不同常人的优雅。 东都铁塔已经造了几十年了,去年刚做过一次修缮,除了重新上漆的红白两色外观,所有电梯也都换成了客载人数更多的全景式透明梯厢。平日里游客不算多,观景体验极佳。但今天因为烟火大会的缘故,上铁塔的游客络绎不绝,几乎次次满载的电梯很难给人带来良好的感受。 不过诸星惠里子搭乘的这部电梯,除了她只有三人:立在身后半步的一名身着职业套装打扮干练的女子,和正趴在玻璃上朝下张望的小男孩,以及靠门口位置拄着拐杖同样一身传统和服的老人。只可惜即便得到这种有别于普通游客的礼遇,这个空间内真正在欣赏景观的也不过男孩一人。 “妈妈。”小男孩不知道看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问,“烟火大会开始前,我可以先去草坪踢一会儿球吗?” “当然可以,”他的母亲回过神,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只要你能在晚餐前把今天还没完成的英文读写练习做完。” 男孩瞅着母亲极为标致的笑容不敢吭声,只能委屈地撇撇嘴。 诸星惠里子又看向老人,十分和气地道:“平田老师,今天麻烦您专程陪秀树过来。待会儿是送您回画室,还是回您的住所?” 第115章 “您太客气了,诸星夫人。”老人平田让用更谦和的语气回应,“我回画室还有些事处理。实助后天就回国了,我会让他尽快联系您的助理。” 听到“实助”这个名字,男孩立刻目光炯炯地抬头,看向老人大声问:“平田老师,那我下周就能和横山实助踢球了吗?” 平田让和蔼地笑了两声,“看来秀树是迫不及待了呢。” 诸星惠里子目光柔和地垂眼看着儿子满是期待的小脸,但语气依旧保持着严肃的态度:“秀树,记得你答应过什么?我可以减少你的绘画课时,增加你足球课的时间,但是其他课程都不许拉下。如果有哪一门课退步了,就要用足球课的时间来补,明白吗?” “嗨——”名为诸星秀树的男孩大声答道。 诸星惠里子也没在意他语调里的不耐烦,稍稍转头对身后的女子唤道:“山崎小姐。” 山崎云雀正在回想两分钟前刚收到的消息,闻声拉回了注意力:“夫人?” “今天你就先回去吧,不过我希望你能在明天中午前给我——” 未尽的话音被空间微微的震动打断。电梯突然停了下来,但此时梯厢还未到达停靠层,离地面尚且有很高的距离,地上的人影渺小得几乎不可见。 “怎么回事,电梯出故障了?”诸星惠里子蹙眉。 山崎云雀上前一步,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最上方的警铃键。但几声急促的铃声之后,通话喇叭里传出一阵阵“滋滋滋”的杂音。 “可能坏了,我打电话叫人。”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最上角的标记却是无信号状态,“不行,电梯内没信号。” “妈妈……”诸星秀树扑了过来,双手抱着母亲的腿仰头问:“妈妈我们是被关在电梯里了吗?” “他们发现电梯停了,会派人来的。希望不要太耽误时间。”诸星惠里子不悦地看了眼腕表,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回答:“电梯出了点小问题,需要等人来修理。” 诸星秀树“啊”了一声,随即高兴地问:“那妈妈,如果修理要花很久,今天的英语读写作业可以明天做吗?” 诸星惠里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反问:“秀树是宁愿被关在这里也不愿意学英语吗?” “不是啦——”男孩摇晃着身体,眼珠咕溜溜地转着,像是努力在思考什么借口能说服母亲同意他的要求。 平田让“呵呵”地笑了两声,满脸和蔼地道:“其实秀树的英语已经很流利了,毕竟他才六岁,我还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英语能说得那么好。” “您过奖了。”对于这种半真半假的恭维,诸星惠里子受之坦然。 作为她儿子的绘画老师,平田让值得她客套的价值倒不仅仅是那在艺术圈不大不小的名声,更重要的是身为当红球星横山实助的亲舅舅。要不是儿子喜欢踢球,这位的名字也不会加入她给孩子挑选家庭教师的名单。 此时这些受困者们显然都未曾把这起小小的电梯事故放在心上,唯有不曾参与他们交谈的山崎云雀隐约感到一丝异样。她低头看向地面,这个距离看地上的人影就像一个个活动的黑点,但她极为出色的视力却能看清一些肢体动作。她忽然注意到地面上的人几乎有志一同地都在往外移动,而且速度明显在变快。 山崎云雀抬眼,冷静地提醒诸星惠里子:“夫人,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地上的人似乎都在远离铁塔。” 诸星惠里子心头一紧,往下观察了一会儿,也发现了铁塔周围的人流动向异常。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目光又落在电梯按钮上方的警铃键,“再试试能不能和外面联络。” 山崎云雀依言又试了一次。按键上方的扬声器仍然只有滋滋的杂音,在变得安静的空间里令人格外紧张。 “妈妈。”感受到状况不对的诸星秀树,身体紧紧贴着母亲。 山崎继续尝试按下所有楼层的按钮,就在这时,扬声器里的不明杂音突然发生了变化,片刻后汇集成了有人说话的语音。 [“……应该听得到了吧,电梯里的各位?这里是汽车频道‘每日加油站’,不过我不是主持人哈哈哈——抱歉抱歉主持人,我抢了你的台词。”] “谁?”平田让惊疑不定地望着按键面板上的扬声喇叭。 [“不要紧张,各位,虽然你们被困在东都铁塔的电梯里,但我可以向所有正在收听广播的听众保证,目前你们是安全。”] “这是电台广播,”山崎云雀最先反应过来,向同处一个空间的诸人解释,“是汽车频道的广播,不知道为什么连通了电梯内部的通话频道。” [“也就是说,所有收听广播的听众都知道你们乘坐的电梯停在了半空,所以不用担心没人来救你们。不过,现在能救你们的人可不是电梯维修工,而是警视厅的松田阵平警官,他是爆/炸/物处理班的年轻警察,一名拆除炸弹的专家。”] 诸星惠里子呼吸一滞。她的儿子仰起小脸,不解地重复着听到的词汇:“炸弹?” [“松田警官,我想你听懂了吧?没错,东都铁塔两部发生故障的电梯上,都安装了炸弹。当电梯停止运行时,定时引爆的计时器就启动了。提醒一下,这次的炸弹可是非常‘害羞’的,从现在开始一旦有人擅动电梯,立刻就会引爆。所以不管是警察也好,还是电梯维修工也好,不论是谁,这边都真诚建议不要靠近。”]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诸星惠里子的声音有些尖利,但好歹用最大克制抑制住了反射性的尖叫。当她听清楚了广播的内容,面上一贯的从容几乎难以维持下去,只能一手紧紧按着儿子的肩膀,通过机械的安抚孩子的动作让自己保持住冷静。 [“那么这两颗炸弹离引爆的时间还有多久呢?啊,容我卖个关子,谜底立刻解开就没意思了。等你到了东都铁塔,我们再联系。再次提醒——除了松田警官你本人,任何人想要拆除炸弹,只有一个结果。”] 扬声器喇叭又发出了杂音,随即就切断了。 山崎云雀看着诸星惠里子发白的脸色说:“电梯故障是人为的,有人在我们这部电梯上安装了炸弹,并且威胁警方,目前他的目的还不明确。”她的镇定更像是一种优秀的职业素养,“夫人,警察一定会救我们的。不谈您和秀树少爷的身份,这样大的事件不止米花市,也许全日本都会关注。从这个角度来说,对我们获救更有利。” 这样的安慰让诸星惠里子急促的呼吸微微放缓。 “妈妈,刚才的声音说这里有炸弹?是会爆/炸的炸弹吗?”靠着她的男孩像是逐渐理解了现在的处境,小脸跟着发白,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我们是被坏人关起来了吗?我们是要死了吗?” “不会的,秀树。”诸星惠里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安抚道:“虽然我们暂时被关起来了,但外面会有警察来救我们的。不要怕,他们要是知道秀树在这里,会拼命来救你的,还有爷爷和爸爸,一定不会让秀树出事。” 她安慰了男孩好一会儿,等他情绪稳定了才站起身,拿出手机查看。 “信号还是不行。东都塔不是会发射信号么?为什么电梯里连电话都打不出去?”她忍耐着心中的焦虑,瞧向扬声器的方向,“在警察来之前,我们甚至没办法和外面联络吗?” 因为这是一座主要用来发射电视、电台广播讯号的电波塔,山崎云雀心里想,虽然由于手机的普及有改建为通讯用基站的计划,但还在缓慢的流程审批中。 其实,她并非没有办法与外界联系。出于双重身份的需要,她的包里还有一支组织提供的手机,能通过特殊频段向组织内的联络人发送消息。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这一点。 为了接近诸星惠里子并获得对方初步信任,她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数天前才刚刚签约成为对方的私人律师,正是需要努力表现的时候。这关系到她的一个重要任务,如果就这么放弃未免可惜。 只不过,若是真被困在这里,也会有麻烦……山崎云雀又想起进电梯前收到的消息,来自琴酒的秘密指令。琴酒在询问了她的位置后,要求她随时待命,暂时还没发送具体行动内容。山崎云雀一时难以判断琴酒的指令和她眼下进行的任务是否会有冲突,只能静观其变。 ——作为顶着威士忌酒名,听命于琴酒,实际上暗中投靠白兰地的代号成员,被关在装了炸弹的电梯内感受到的压力,其实并不比可能出现任务冲突的焦虑大多少。 “请别担心,就算我们无法和外界联络,来救援的人也会尽力想办法联络我们的。”她一边宽慰着她的新主顾,一边通过电梯玻璃墙朝下观察地面的动向。 相比之下,在短暂的不安之后,小孩子奇妙的自我恢复能力很快让诸星秀树自动转移了注意力。“平田老师,你怎么了啦?”他的注意力转到了一旁的绘画老师身上。 第116章 诸星惠里子顺着男孩的视线望去,打量着老人的脸色,不由关心了一句:“平田先生,您不舒服吗?” 平田让拄着拐杖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听到问候干咳了一声,神情勉强地笑了笑道:“啊不要紧,年纪大了,待在电梯里时间久了,难免有点不适应。” 山崎云雀的手提包内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她借着观测下方人流的动作,背对着梯厢内的诸人,飞快查看了一下藏在包里的另一只手机。 那是一条通过特殊频段发来的消息: 【保证mead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gin】 第154章 “我还是第一次在米花市区的道路上,体验到了高速公路的顺畅。” 巽夜一坐在疾驶的汽车上赞叹道,虽然仍是松田阵平来时开的那辆车,但周围开道和护送的警车阵容,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待遇也升级了,是因为这起炸弹案瞒不住了吧?”他一手抓着上方的扶手,一手翻着手机上的新闻,用一种令人牙痒的口吻评价道,“已经有两名参议员通过媒体表示关注,看媒体的反应,警视厅显然没法再低调处理,只能统一口径了。我认为那位土门先生恐怕也掺和了一脚,不然警视厅的反应想必不会这么快。” “你很了解警视厅吗?”坐在驾驶座上的松田阵平脚踩油门视线专注于前方,反问的语气带着危险的气息。 “如果说原本不算了解,但今天跟着你这趟出来倒是开了眼界。”巽夜一温和地回答,好像完全没发现他不善的试探。 松田阵平呲了呲牙,“要不是我赶时间,刚才就该先让你下车。” “这算过河拆桥么?”巽夜一一脸无辜地问,“我以为你会真诚感谢刚才带你进会场的人。” “万分感谢,真心的。但我还是好奇,你怎么会有那个地方的邀请函?你是提前知道了什么,还是——” “警官先生,我假设你的职业规划想要往刑警发展,那你首先得学会消除偏见。不然,将来你的上级警官面对媒体鞠躬道歉的次数恐怕不会少。”设计师先生用客气的语气毫不客气地挖苦道,“实际上这种公开活动总会预留不少邀请函给有兴趣的企业或组织,想要一张空白邀请函,也就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 ——至于能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拿到邀请函并让人送上门的效率,是否属于简单范畴,则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不计了。 松田阵平“哈”了一声,“现在的犯罪嫌疑人在警察面前都这么嚣张的吗?” “你是指那个公然在电台里要挟警察的炸弹犯么?”巽夜一假装听不懂他的潜台词,假惺惺地附和道:“确实,没想到现在的犯人能这么嚣张。如果不能将他逮捕归案,像我这样的普通米花市民,以后难免会担心米花的治安水准是否下降。” 松田阵平沉着脸没有说话,突然猛地一踩刹车。 汽车长驱直入停在了东都铁塔正门前的空地上。周围已经前后停了不少警车,原本的游人都疏散完毕,只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媒体陆陆续续地站到警戒线后,忙着架设备和拍照。 巽夜一背着背包下了车,看到前方两个警察拿着防护服和工具箱走了过来,转头看向正从另一边关上车门的松田阵平。 “看来你终于不需要借工具了。” 松田阵平没急着上前,“就到这里吧,你不用再跟过来了。”他说。 “怎么?真的过河拆桥,用完就扔了?” “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但原本这是我的职责。”松田阵平没有在意巽夜一半真半假的讥讽,仰头看着上方的铁塔上,在视野里显得极为渺小的电梯轿厢,“虽然不知道将来哪一天你会以犯罪嫌疑人身份被送进警视厅,至少现在你确实还只是个‘普通市民’。而我,今天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也不知道明天还是不是警察。不过——” 松田阵平回首,看向巽夜一神色难明的眼睛,“只要我没被解职,保护‘普通市民’远离危险就是我的义务,即使那个人是你。所以到这里可以了,这一次你不该上去。”说着便不管他的反应,径自走到拿着防护服的同事跟前,接过工具箱:“防护服不用了,炸弹被安装在电梯上,时间紧迫,穿这玩意儿可能影响行动……” 巽夜一站在他后方数丈远,注视着他蹲在地上,低头嘀嘀咕咕挑选趁手工具的背影,唇边划出一丝冷笑:“真令人感动的劝告,说得跟遗言一样精彩。不过有没有可能,能做决定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哪位警官,说不定是那位嚣张至极的炸弹犯呢……” 可惜他近乎自语的出声无人注意。 更多的警车抵达现场,车顶一盏盏警灯闪成了一片霓虹般的光彩。目暮十三等诸位搜查一课的警官几乎前后脚地下了车。没有人在意他这位遗漏在犯罪现场的“路人”,警官们忙着了解情况,联系及调度相关人员的布置,更忙着关注松田阵平那里随时可能收到的罪犯动向。 “铁塔上的人都撤离了吗?上面的情况究竟怎么样?” “我们的人怕刺激犯人,还不敢上去查看。”一名警察回答。 “我刚刚询问了工作人员,他们都坚持到游客离开才撤下来的。”另一名年轻警察接着道,“上面撤下来的人说,靠左和靠右的两部电梯停了,一开始他们还奇怪怎么两部电梯同时发生故障。当时电梯维修工还没来得及到场检修,就接到报警说有炸弹。” “电梯停在什么位置?具体搭载多少人知道吗?” “从外面观测右边电梯离大瞭望台很近,左边电梯则大约在离地九十余米的位置。根据接待员那里的记录,右边电梯搭载了十一名客人,包括两名儿童。左边电梯搭载的是四名vip客人,包括一名儿童。” “vip客人?”目暮十三有点奇怪地问。 白鸟任三郎解释道:“这是铁塔运营方东都铁塔株式会社,为某些身份特殊的客人提供的专项服务,包含了电梯搭载的优待。”但他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白鸟任三郎干咳了一声,稍稍压低声音又补充道:“已经确认了左边电梯内的vip客人是诸星惠里子和她的儿子诸星秀树,以及律师山崎云雀——她是诸星夫人的私人律师,还有一位画家平田让——他是诸星秀树的绘画老师。” 目暮警官听到被反复提及的“诸星”这个姓氏,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诸星?”他倒吸一口气,“这几个人不会是和诸星副总监有什么关系吧?” 白鸟任三郎点了点头,看着上司的脸顿时变作吃了苦瓜的表情,但不得不把话说完:“诸星夫人是诸星副总监的儿媳,诸星秀树是他的长孙。” 目暮十三下意识地抓着帽子,正要说什么,大衣口袋里传出了手机铃声。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一个劲地点头应是。等挂上电话时忍不住擦了把额头的汗,叹着气望向周围的警察们,道: “各位,诸星副总监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第155章 目暮十三很想感慨一下今年是否流年不利:上次顶头上司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的儿子,在劫持案现场被绑着炸弹充作人质,这次顶头上司的上司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的孙子,又成了炸弹犯的人质被困在百米高空。且不谈日本什么时候炸弹泛滥得跟北美的枪支一样离谱,只说他们这些顶在一线的刑警已经压力大得不敢摘帽子——唯恐风一吹,就把日益稀疏的头顶毛发给吹没了。 然而眼下的情形并没有留给他唉声叹气的时间,不论哪位大人物即将莅临,当前最要紧的是厘清现场状况。 “有办法探明电梯里的情况吗?”他接着问。 “东都塔下方的铁塔大楼内有监控室,能看大瞭望台三部电梯的实时监控,但是电梯的紧急通话系统出了故障,维修人员正在加紧排查问题。”白鸟任三郎说着,将从接待员那里拿到的游客名录递给他。 目暮十三一边快速扫过名录,一边吩咐道:“电梯内有孩子和老人,里面的人不清楚外面的情况,长时间封闭在电梯里可能有意外发生,要尽快联系上他们。” “有两名游客登记了手机的电话号码,我们尝试打过去,可惜电梯内信号不佳,都无法接通。”旁边的那名警察解释道。 “不是还有服务广播吗?”正对着工具箱挑挑拣拣的松田阵平抬头,“就是失物招领和找人的那个广播,我记得铁塔的电梯内也是收得到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鸟任三郎,“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以前我陪妹妹来过这里,在电梯里曾经听到有父母在寻找走散儿童的广播。” 电梯内其实安装了两个喇叭,一个是电梯本身安装在按钮面板上的喇叭,自带收音和扬声器功能。另一个是铁塔运营方另外接入的广播喇叭,在电梯顶部位置。 “那么白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是,目暮警官!”白鸟任三郎立刻领命而去。 第117章 目暮十三看向还蹲在地上的松田阵平。“你真准备一个人去?”他又看了看一旁手里还捧着防护服的警察,忧心地道:“犯人说有两颗炸弹,要么让你同组的竹中一起——” “太危险了。”卷发的青年稍稍往下拨了下墨镜。“这个人敢威胁我们,说明他一定能通过某种方式了解我们的动向。我认为他大概有办法能够掌握电梯内的情况,而且很可能有同伙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或者,他还有其他我们暂时想不到的方式,确保我们的行动能照着他的安排进行。我的意思是,”松田阵平冷静地道,“安全起见,我去就行。” 目暮十三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不远处的警车里一名戴着耳机监听广播的警察,忽然下车朝他们做了一个手势。 松田阵平立刻拿起手机,几乎下一秒伴随着炸裂的铃声,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他迅速按下免提键。 “我知道你已经到了,很不错,这次你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犯人那令人嫌恶的声音沙沙传来,“距离第一颗炸弹爆/炸还有四十五分钟,你瞧,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去扮演一个英雄,希望你不会让电梯里等待英雄的人们失望。不过——哪一颗炸弹会成为第一颗,这个就需要你来决定了。” “什么意思?”松田阵平追问。 “两颗炸弹同时启动了定时装置,它们被分别安放在两部电梯的顶部。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去拆除炸弹,那么你准备先拆哪一部电梯上的炸弹呢?”犯人一本正经地道:“左边的电梯内有四人,右边的电梯内有十一人。不管你选择先登上哪一部电梯,我相信以松田警官的能力,完全可以在计时器归零前解救电梯内的人。但我要提醒你,一旦一颗炸弹停止计时,另一颗炸弹就会开启加速计时。剩下的时间,你是否有把握及时拆除第二颗炸弹呢?” “我说——不要太小瞧警察啊!” “所以你准备怎么选,松田警官?我猜你会先选择右边的电梯,因为如果成功了,可以一次解救十一个人。这样就算另一部电梯来不及拆除炸弹,你救的人比没救的人更多,功大于过,警视厅也能对公众有所交代了。” 目暮十三神色焦急地看向松田阵平,用口型似乎在提醒他不要急着回答。 “我建议你不要轻易做决定。”未曾想犯人也在劝告年轻的警察三思:“最好请示一下你的上级,比如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毕竟左边那部只有四人的电梯里,乘客包括了诸星副总监的孙子和儿媳。” 在场的警察们脸色一变:犯人知道了左边电梯里的乘客身份! 犯人故作好奇地问:“所以你怎么选?一边是你们警视厅副总监的亲眷,一边是十一位普通游客。你到底是先救人多的一方,还是先救上级的家属?我想也许你的上级会和你有不同意见,而除了我和收听广播的听众,电梯内的乘客也等待着的你作出决定他们命运的选择,所以一定要考虑清楚了再回答。” “有什么需要考虑的?这种问题,根本不是做选择的问题!”松田阵平“啪”地一下顺手盖上工具箱的盖子,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箱子,也不管周围同僚的反应,径自快步往铁塔入口的大门走去。“只要能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两颗炸弹,不论先救哪边都没所谓吧!” “是这样吗?”男人的声音吐出丝丝阴冷,“那我拭目以待。” 电话切断了。 “等等,松田!”目暮十三终于反应过来,追在松田阵平身后大声道:“诸星副总监一定会有指示,你不能——” “炸弹犯可不是警察,不会乖乖等着上级过来。时间紧迫,我先上去了!”松田阵平背对着诸人潇洒地挥了挥手,背影飞快消失在门内。 往常热闹的入口大厅此时空无一人。他走到中间还能正常运行的电梯门前,按下了按钮,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下思索: 搭载十一人的那部电梯几乎刚离开瞭望台就停了,通过唯一一部没被加载危险物品的电梯直达大瞭望台,从瞭望台下到电梯顶部是最快的。 至于另一部电梯……他记得路上巽夜一给他看过铁塔结构图——他暂时并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位潜在犯罪分子的手机里会有这种东西——位于88米处的避难走廊在最近一次修缮后连通了电梯和楼梯,只不过不向公众开放。如果能从避难走廊的位置上去电梯轿厢,或许效率更快? 电梯门打开了,松田阵平一边想着最节约时间的路线,一边大步踏进去。在他伸手按下关门键之际,一个人影突然闪身入内,电梯门紧跟着瞬间合上。 “你——” 第156章 等松田阵平看清进来的人是巽夜一,不由大吃一惊。然而来不及了,电梯已经开始上升。 巽夜一先一步用手挡住电梯按钮,侧身看向他,“别担心,我又不是警察,也不会拆弹,带我一个不违反犯人的要求吧?”他的语调好像只是朋友间的玩笑,但眼神再认真不过,眸光里隐隐约约好似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你这家伙!” 巽夜一眨了眨眼,好脾气地微笑着道:“上面情况不明,两个炸弹十五名人质,而你只有一个人。要是多一个助手,不说是否能帮上忙,哪怕帮忙递个工具箱,至少也能替你节约时间不是么?” “……你怎么进来的?” “我走的员工通道,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这个。”巽夜一扬了扬手中那张铁塔管理方某位职员的通行磁卡。外面的警察虽多,但尚未完成的警力布置在他眼里到处都是漏洞,甚至不需要额外动用他那点特殊的小技巧,就找到机会避开警察跟了过来,半路还顺手“借”了一张工作人员出入用的门禁卡。 松田阵平扶额。“你还真是——” “时间宝贵,警官。”他打断了对方可能未出口的“犯罪分子”一词,一脸和和气气的态度在卷毛警察眼里却宛如挑衅,“你要是坚持把我赶下去,不是在浪费你解救人质的时间吗?” 连着被人提醒了“时间”,想要出口的话就莫名吞了回去。松田阵平难得噎了噎,严肃道:“听好了,到了上面你立刻给我——” “我明白,请放心,你要是真的搞不定我一定立刻下去,不用你催我也会先跑。” 松田阵平看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忽然体验到了在塔下时目暮警官的无力感,抓了抓头发气闷地说:“你到底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确保你绝对不会死在这里——巽夜一的微笑中透着令人难懂的含义,口中却调侃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或者等你解决了炸弹,我再想一个令你满意的答案?” 松田阵平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他看着电梯上升时窗外随着高度变化由近景逐渐扩大为远景的楼宇,露出更远处的地平线,心想确实没可能立刻把这难缠的家伙踢下去,只能用不善的语气表示妥协: “随便你!” 此时铁塔大楼监控室内,坐在屏幕前一名剃着平头的警察看到松田阵平走出电梯,出现在大瞭望台时,拿着对讲机向上司汇报了一下实时情况。 随即他放下对讲机,注视着屏幕里的同僚用工具强行撬开最右边的电梯门,掏出绳索一头固定在景观窗边的扶手上,另一头绑在腰上,而后在同行者的帮助下,从打开的电梯门一点一点往下降。 他觉得后者有点眼生,随口问旁边正监控电梯内部情形的同事:“这位又是哪个部门的?机动组那边的,还是搜查一课的?” 同事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不过前面好像有看到他是跟着一起下车的。” 平头警察挠了挠头,不解地问:“哎?犯人有没有说让松田警官一个人去?” “是要求只能他一个人拆弹吧?也许是目暮警官指派去安抚电梯乘客的,不然松田也不可能让他上去吧,毕竟两部电梯都有炸弹呢……”同事不太走心地答道,心里关心着另一个重要问题,问起上司的动向:“话说目暮警官他们不是急着过来看监控吗?这是在等谁?” “大概等上头哪位大人物,诸星副总监会过来吧?左边那部电梯里的,不是说有他的孙子和儿媳吗?”平头警察的注意力回到监控大瞭望台的屏幕上,看着他不认识的那名“同僚”趴在打开的电梯门口,把同样用绳索系着的工具箱徐徐放下去,忽然反应过来问:“哎?松田阵平居然真去了右边的电梯……不先去救副总监的家人,真没关系吗?” 被念叨的卷毛警察并不知道监控室内的同事正在为他的选择担忧,他接过工具箱,在电梯顶部小心地跨了一小步,原地坐下。 铁塔修缮后安装的电梯是新型观光梯,为了最大限度的观景效果,采用的是开放式钢结构井道,超过一半的轿厢完全悬空外露。气流穿过四方铁塔的钢架空隙形成呼呼的风,吹得松田阵平头上的卷毛凌乱起舞。幸亏今天天气晴好,风力微小,不然站上去就有被吹飞的风险。 第118章 而那颗炸弹和他整个人一样,毫无遮掩地被安装在电梯顶部,靠近通风口的位置。 “叔叔,你是警察吗?是来救我们的吗?” 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忽然从通风口下方传来,虽然听起来有点闷闷的,而且在周围的风声干扰下显得较为微弱,但并不妨碍被松田阵平捕捉到。紧跟着,又有成年人的声音从下方发出了同样的问题。 松田阵平连忙俯下身,对着通风口提高声音道:“我是警察,不要害怕,我会救你们出去的。你们不要动,电梯顶上有炸弹,等我把它拆掉就没事了。” “我才不怕呢!”那个孩子大声回答:“刚才也有个警察叔叔在广播里说了,我相信警察叔叔一定会救我们出去哒!” 随即男男女女的声音交杂在一起纷纷涌出通风口: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 “呜呜呜得救了——我们会得救吧?” “警察?你是不是刚才和那个犯人说话的松田警官?” “为什么是我们,太倒霉了!” “谢谢你来救我们,警官先生,但只有你一个人没问题吗?这个炸弹拆得掉吗?” “放心放心,没问题的。”松田阵平语调轻松地随口安慰,目光却认真地盯着炸弹,仔细查看它的结构和外置的线路。 巽夜一站起身,环顾四周,打量着东都铁塔大瞭望台的内部。不同于铁塔上层的特殊瞭望台只是个二十平米的房间,这个搭建于塔身约120米高处的大瞭望台面积不小,有两层结构。除了专门开辟的观景区域,还有小型舞台、咖啡馆、礼品店,甚至包括了一个小小的神社。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大瞭望台的一层。 巽夜一绕着电梯走了一圈,注意到在舞台后方,有一间贴着“游客止步”铭牌的房间。他走过去,拿着之前顺来的通行磁卡刷了一下,门应声打开。 门内是一间工作间,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墙边分别放置着存放游客遗失物品的收纳架、几个文件柜和一张办公桌。桌上有电脑和打印机,以及一些办公用品。也许是当时的工作人员撤离得太匆忙,桌面显得十分凌乱,椅子和地上都有散落的文件,电脑也未关机。 巽夜一上前查看了一下电脑,还处于联网状态。他思忖片刻,低头用手机快速地发送了消息。 第157章 另一边,正在检查炸弹的松田阵平感受到轻微震动,他疑惑了片刻,从工具箱内找出上来时嫌口袋太沉就随手放进去的手机——他以为是好友诸伏景光特意借巽夜一的手带给他的那部。 屏幕提示有一封未读电子邮件。 此时他才注意到,这部手机的信号能正常使用——要知道即便他在电梯的顶部而不是轿厢内,他自己的手机信号依旧不足以提供正常的通讯服务。 “难道是景光?”他的手先于大脑,下意识地点开了邮件。 【注意看你周围,也许有摄像头。——巽夜一】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发信人的名字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抬头,视线向着周围来回扫过。从电梯井架上方到轿厢顶端的每一块地方,倏地,他的目光停在了右前方某个点上——只见轿厢顶部的开门机位置,靠近边缘处有一点红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身体前倾,凑了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红光果然来自于一个摄像头,借着开门机凸出的防护钢条遮挡,加上体积小,如果不是被刻意提醒很难惹人注意。 【有。是犯人的?你怎么会有这部手机的邮箱地址?——绿川真】 以打字手速著称的松田警官几乎瞬间就回复了一串句子,但在看到己方发件人的标注名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手机是景光的,“绿川真”应该是他的假名,既然巽夜一是景光卧底的组织成员,他们互相有对方的电子邮件再正常不过了。 紧接着,对方不再发消息,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是我给你的,你说我为什么能给你发邮件?” 松田阵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认识送来手机的诸伏景光这一点,绝不能暴露! “啊我忘了这是你给我的手机,”他极力用漫不经心地语气把话题的焦点转移,“我正奇怪,这里信号那么差,怎么突然手机又有网络了?” “我给你的手机是新开发的产品,虽然又贵又重,但信号很强,性能卓越,发送邮件也比普通手机快得多。”巽夜一有些失真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嘲弄之意:“放心吧警官先生,尽管你可能买不起,但它的确是合法上市产品。出品方雏菊电子,是冢本企业大少爷和森园集团大少爷共同投资的,你尽可以去查。” “你打电话过来是要给我说这个吗?”松田阵平假装有点不耐烦,暗自庆幸对面看不见他满头冷汗的样子。“你怎么会知道有摄像头?” “啊,我刚才在这一层逛了一圈,发现一台办公电脑上有不明程序在运行。那可能是一个监控程序,所以我怀疑炸弹犯为了掌握你的拆弹情况,事先安装了摄像头便于监视。毕竟这次放置炸弹的位置,和你之前解决的两个地方都不同,没有给人现场旁观的条件。” “你的意思是犯人通过那台电脑在即时监控炸弹的情况?你能把监控关闭……不,等等,不行。”松田阵平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不能关闭,如果现在就关闭,不知道犯人还会提出什么新要求。” “我想我们得首先弄清楚,炸弹犯靠什么掌握你这里的动静。除了电梯顶部偷装的监控外,既然他能知道另外一部电梯内乘客的特殊身份,要么这是他原本的计划,要么他同样能看到电梯内部的情形,又或者两者皆有?” “我明白了,我得提醒一下目暮警官。”松田阵平想了想说:“监控没法收录声音,但我想我们最好要小心,你如果有什么发现,尽量电子邮件联系吧。” 挂断电话,松田阵平心里松了口气,似乎糊弄过去了?他看了看眼前炸弹上还在倒计时的数字,按捺下心里的不确定,手速飞快地给目暮十三发送了消息,又闷头继续研究炸弹的结构。 * 绿川真的车停在了目的地前。他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守着车载电台,一直等到广播里犯人再度切断电话。从犯人的言辞中确认了松田阵平安全,以及正准备登上东都铁塔拆弹后,他脑子里自动生出各种行动方案可能和预期后果。半晌,绿川真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想法压制下去,拿好枪,终于推开了车门。 这里是帝丹国中。今天是周末,校门紧闭,操场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绿川真停车的地方特意避开了可能被监控拍到的区域。他观察了片刻,最终找了个有树荫和建筑遮挡的隐蔽位置,直接翻墙进去,动作灵巧地落到了绿化带边缘的草丛里。 帝丹国中建校已久,除了少部分新建的设施,大多数建筑都刻印着时间破坏的痕迹。在没有学生的周末,即使大白天一眼望去,建筑物都有些死气沉沉的压抑感。但他翻下围墙时,忽然注意到几米开外的草丛上,还有一处疑似被人踩踏过的压痕——从草丛的恢复程度判断,痕迹产生的时间并不会太久。 有人!绿川真提高了警惕,仔细观察着绿化带及地面断断续续的痕迹,小心地逐步靠近学校的建筑物。循着痕迹,最后他站在一个极浅的尘土堆积的脚印前。顺着脚尖指向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栋掩在教学楼后方,隔着篮球场的低矮建筑上。 绿川真一边谨慎观察者着四周,一边快步朝那栋建筑走去——只是他并未发现就在他身后的教学楼上,来自一面玻璃窗后讶异的注视。 那栋低矮的建筑墙面斑驳,从外观看像是废弃的仓库。在它旁边连着一排簇新的房屋,是体育馆和礼堂。新旧房屋之间狭窄的间隔,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垃圾。 绿川真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建筑侧面猫着腰贴墙移动,缓缓靠近正面,仔细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疑似废弃仓库的大门没有关上,隐约传来物体移动拖曳的摩擦声,还有一个人嘀嘀咕咕的抱怨: “……真是个疯子,这家伙根本是个炸弹狂魔,岩居大哥到底怎么想的……小子,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从黄泉回来报仇,记得去找你那个疯子叔叔,不关我事啊……” 绿川真无声挪动到布满裂痕的窗户旁,从窗户一角朝里张望。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正把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努力装进裹尸袋。也许是他的动作过于粗鲁,少年的手指忽地颤动了一下。 第158章 “咦?”黑色口罩的男人显然也看到了,他蹲在地上,伸手探向少年无力歪在一边的头颅颈侧,发出了奇怪的语调:“哟,居然还没死?” 随即他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业务不熟练。”便不以为然地低头继续给少年装裹尸袋。 第119章 “小子,你醒着还是昏着啊?不过无所谓,我接到的任务是把你烧掉,做好清洁。所以你死没死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关心,我只负责把你烧掉。” 朝日山优人眼皮轻颤,他从失血的昏迷中逐渐恢复意识,正好听见男人的喃喃自语。他想要阻止男人的动作,但身体沉重得像灌铅了一样,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然而混沌中人的听觉却变得意外灵敏,他听到了对方给裹尸袋拉上拉链的轻微声响。 住手!住手!谁来救救我! 少年在心里拼命呐喊着,当朦胧的光感即将被黑暗掩盖时,意识再度被绝望窒息之际,一种他被武田太志开枪击中时曾听过的声响,在他耳畔再度响起——伴随着“噗”的声音,黑暗扩散的速度骤然停下,随即他听到了重物倒地的闷响。 有人走过来,拉开了拉链,“朝日山优人?没事了。” 朝日山优人紧绷的心弦倏地一松,顿时又昏了过去。 “朝日山?” 绿川真皱着眉轻唤道。刚才他开枪击中了戴口罩的男人——或者说,杀死了他——但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眼下更糟糕的是,这个名为朝日山优人的少年受伤很重。他的中枪部位在要害位置,必须立刻得到救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绿川真考虑先回车上去取急救物品还是叫救护车时,一个极为轻柔的女声忽然在仓库门外响起: “小景?你是……小景吧?” 不确定的语气让声音显得有点飘忽,但听在绿川真耳中如同夏夜的响雷一般炸裂,惊出一身冷汗。 “你认错人了。” 绿川真心跳得飞快,面上却平淡得没有表情,如果不仔细看他的瞳孔,很难让人察觉他此刻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他眼角确认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朝日山优人还未醒来,抬眼语气冷然地问:“你是谁?” 声音的主人站在仓库门口,背着光的关系,他一时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从轮廓大概判断对方是位年纪成熟的女士。 女人定定地望着他。刚才他还特意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但她却显得十分笃定:“不,我想我没认错,虽然你变化很大……但你的眼睛,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她走近了几步,面容终于暴露在他的视野里,“小景……诸伏景光,你不记得我了吗?” 女人面容秀美,皮肤细腻,气质看起来像是老师或者医生那种很有学识的人物,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很难令人分辨确切的年龄。她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西装长裤——而不是套裙,身上的配饰不多,但从一些衣饰的细节看得出家境优渥。 绿川真从短短一瞥中迅速整理着读取的信息,当他对上她那双似乎满含感情的眼睛时却顿了顿——一股隐约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站住,不要动。” 但是,现在绝不是追究的时候,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认错人了,女士,我姓绿川。你还没回答你又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刚才完全没听到有人过来,不知道她听到多少! 女人欲言又止,她意识到他的戒备,放缓语气说:“新出,我是新出千晶,是这里的校医。我过来取一个学生的诊疗档案,没想到从办公室窗口看到有人,所以过来看看。”她没有提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只是扫了一眼现场血淋淋的状况问:“需要帮忙吗?要报警吗?” “新出”这个姓氏掠过他的脑海,在属于诸伏景光的记忆海面掀起一阵涟漪。绿川真心头一怔,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因为失语症接受心理治疗时,确实遇到过一位“新出医生”!因为那时候年轻的女性心理医生并不多见,所以给年幼的他留下了一点印象。但那毕竟只是模糊的念头,让他的警惕心提升到更高点的,是她超乎常人的冷静和镇定。 自称新出千晶的校医面对他的沉默,露出了有些无奈的微笑,轻声说:“绿川先生,不管什么说,这个孩子在流血,他现在需要医生,所以能让我看一下吗?”她顺着他自我介绍的姓氏称呼,甚至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只强调医生的身份,顺势提出愿意提供帮助。 “为什么?你没看到这里的情况,你就不怕危险吗?”绿川真沉声问,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疑似杀人火拼的现场,难道不是第一时间逃跑吗? “我相信你不想伤害这个孩子,当我说报警的时候,你没有抗拒的反应。”新出千晶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绿川真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想什么似乎都被她看穿了!他心头一惊,但她的建议他又无法拒绝。眼下昏迷的少年看起来实在不妙,确实急需治疗。最终他还是起身,退开一步作为允许她过来的示意——在心底深处的潜意识,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目光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让他笃定她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新出千晶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少年的伤势。 “这个位置的枪伤,在心脏部位的要害范围,但他现在还有呼吸,出血量比想象的少,我推测子弹可能偏了,错开了心脏和大动脉。”面对枪伤她面不改色,一边做紧急止血处理,一边分析道:“不过这个伤势没能立刻得到救治,失血过多也坚持不了多久,还是得尽快去医院。” 绿川真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若不是因为他还在卧底,早就叫救护车并且报警了。但眼下他不能这么做,而且这是蜜酒要他带回去的人。他不确定这个少年和组织有关,还是和蜜酒个人有关,不知道带他回去是否会害了他,一时不免犹豫。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意外闯入的新出医生,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绿川真想了想,从随身物品里翻出肾上腺素的注射用药物,递了过去。 “太好了,他需要这个,能帮他再撑一段时间。”新出千晶干脆利落地给少年用药,似乎完全不奇怪普通人身边怎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 药效起得很迅速,没一会儿朝日山优人低低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你感觉怎样?别担心,很快会送你去医院,你会好起来的。”新出千晶俯身柔声安慰伤患,随后抬头看向绿川真说:“可以送他去我的医院,我家有一所私立医院,保密性很好。” 绿川真明白她在暗示可以保密不会报警。但他还未回应,朝日山优人突然哑着嗓子虚弱地开口:“不……医院会报警……不要……不要找警察……”他说不下去了,咳嗽了几声,又意识不清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绿川真意识到不能再拖了,听到“不要找警察”的请求,想起蜜酒的嘱托,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请立刻离开,越快越好。如果你不想给自己带来麻烦,忘掉你今天遇到的事。”他脱下外套盖在朝日山优人身上,抱起他,冷冰冰地对着新出千晶说:“你今天根本没来过这里,明白吗?” “我知道了。”新出千晶起身,“那么这里?”她的眼睛瞥向地上的另一具尸体。 “这里什么都不会有。” 新出千晶点点头,忽然倾身,将一把钥匙放在了少年的胸口。“学校西南角有一扇上锁的小门,监控坏了还没来得及更换,你可以从仓库后面的小道绕过去。”说着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第159章 “是吗,诸星君已经去东都塔了?” 警视厅总监的办公室内,现任警视总监前田仓平他双手交握撑在桌面上,看着站在办公桌后的部下说道。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更像一种确认。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小田切君,这个案子你才是负责人。尤其是这次的炸弹犯显然意图破坏警视厅的信誉,在这件事上,你要特别注意媒体风向,做好舆论的引导,不能让犯人的险恶目的得逞。” 这位临近退休的警视厅第一人,虽然年纪不小但面容的沟壑都透着养尊处优的光彩。他没有纠缠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前往现场的话题,用不经意的语气刻意模糊了一个在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仿佛假装诸星登志夫离开警视厅前事先请示过他并得到许可一样。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低头应是,没有表情的严肃面庞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只是顺着上官的话题道:“不过我认为,犯人可能还有其他目的。以他投放炸弹的布置,仅仅旨在破坏警视厅信誉的话,还抵不上他所冒风险的程度。如果他真是去年逃跑的犯人的话,还可能有更激进的动作。” 按照小田切敏郎多年应对炸弹犯的经验来看,这类罪犯比一般犯人的企图更大,表现欲更强,为求财或者为了复仇的比例更高,对达成目的的决心更为强烈。 “或许吧。”可惜他的上级对他的判断不感兴趣,并没有追问的意思,“总之不论如何,赌上警视厅全体警察的名誉,绝对不能让犯人逃脱。” “是。”小田切敏郎不再多言,转而更换了话题,“为了市民的安全,您看是否要取消烟火大会?”这是市政府组织的重要活动,如果想要取消,需要警视总监出面与市政府的官员协商。 第120章 “荒唐!”前田仓平立马否决了他的建议,语气凌厉地教训道:“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小田切君,这是向罪犯没有原则的妥协!烟火大会是米花市一年一度的盛典,关系到米花市的城市形象和经济发展。如果因为一个小小的炸弹犯就影响到市政,警视厅在公众面前还有什么颜面可存?米花酒店国际峰会的突然取消,已经造成了不良影响,连警察厅都已发来质询!” “实在对不起,请恕我失言。”小田切敏郎低首。 “还有,我们是警察部门,不是自卫队。土门康辉不是警察厅的长官,甚至还不是议员,他没有权力插手警视厅的任何决定!作为这个国家公众正义的维护者,该有不畏强权和压力的品格。”前田仓平义正词严地训导道。 “是。”小田切敏郎鞠躬道。 或许是这位刑事部长躬身的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笔挺,即便他的顺从也不能让即将被迫提前退休的警视总监感到顺眼。不过前田仓平也懒得再训斥什么,挑剔地打量了他几眼,终究不耐地挥手将这位部下打发走。 等办公室的门阖上,前田仓平眉目阴沉地看向桌上的电话机,沉吟片刻,拿起了话筒拨出了那个默记在心的号码。 “吞口先生,我是前田。您还记得去年浅井别墅区的案子吗?就是您特别关注的那一件……啊,或许是我误会了,我以为您会对原本逃脱的另一个犯人感兴趣。” “是,是这样的,想必您已经听说了土门先生出席峰会遭遇炸弹危险的事。而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有迹象表明那名通过电台威胁警方的炸弹犯,很可能是就是去年逃脱的犯人……” “那么,关于之前与您商议的那件事,您看……是的,我明白,请放心,在下一直将对您的感谢铭记在心!” *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东都铁塔的电梯内,诸星惠里子握紧拳头,手指下意识地掐着手心,精心保养的漂亮指甲在掌心里几乎掐出了一个个血痕。她已维持不住一贯的从容,焦虑和不满让她脸上平日不显的法令纹露出了痕迹。 他们四人在电梯里通过警铃按钮上方的扬声器,都收听到了汽车频道的电台广播,他们清晰听见了警视厅的松田阵平在炸弹犯的逼迫中做出了什么选择。 “这个警察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先救我们?只是因为我们人数少吗?这不公平!” 被困在接近百米的高空,内心忍受着看不到的炸弹随时可能将他们炸成碎片的恐惧,每一秒都仿佛度日如年,这种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将这位优雅端庄的夫人推到了情绪失控的边缘。而一旦人处于不理智的极端情绪里,难免容易产生迁怒。 “外面的人听不到吗?这里还有孩子和老人!只是因为另一边电梯的人更多,所以人少的就可以被牺牲掉吗?这个叫松田的警察未免太冷血了!” 电车难题……山崎云雀看着这位新雇主隐隐有些扭曲的表情,心想,炸弹犯花样真多,他与警视厅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不过出于见多了亡命之徒的阅历,她以为犯人在电台通话中表现出的张狂只能说半真半假。狂妄或许是真的,但这个人的步步紧逼不仅说明他胆大冷静,事先做过完善的计划,也说明他背后还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依仗。 所以他的目的一定不仅是表面上看到的针对警察的报复……山崎云雀一边思考着,一边盘算着藏在包里的一些工具。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电梯内部的结构,寻思着成功率最高的紧急逃生的路线——和犯人一样,她不怎么相信警察,不会完全依赖于警察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效率。万一拆弹不顺利,即便暴露身份也得先自救,大不了整容后再回来。 山崎云雀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因为感到疲累而坐到了地板上的平田让,和原本还在哼哼唧唧,随着时间的推移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安静的诸星秀树,心里想着,连诸星惠里子都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此时这部电梯内四名乘客的反应,同步影现在铁塔大楼监控室内的屏幕上。虽然监控画面没有声音,清晰度也不足以支持让人看清每个乘客的表情,但从一些肢体动作,在场的警官们很容易判断出这几位乘客的不安快到了临界点。 原来只有数人的监控室,不知何时挤满了身穿警服的人员,这让本就不怎么宽敞的空间显得十分局促。 坐在监控前的平头警官和他的同事表情严肃到僵硬,挺直的背影隐约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的无措。 而在他们身后围着一圈的,是大多数警衔都比他们高的警官。其中立在最前排中间,被人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的,是一个大约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大鼻头、凸出的颧骨以及山峰般的眉毛,组成了一副其貌不扬的面孔。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鹤立鸡群的气度。而警服上那枚警视监的警衔胸章,无疑昭示着他拥有远高于在场所有警官的地位——他便是现任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 第160章 诸星登志夫正注视着屏幕上诸星惠里子的身影。他这位儿媳出身也算显赫,难免带着些名门小姐惯有的傲气,但作为他儿子的妻子和秀树的母亲,他过去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像这类性格高傲又从小到大几乎不曾遭遇挫折的人,一旦碰上极端情况,却可能比普通人更脆弱。他不确定以她的教养能不能让她控制住情绪,以免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此时站在他右侧的目暮十三汇报完已知现场情况,随后也提及了刚收到的来自松田阵平的提醒。 “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诸星登志夫听完开口,“你们对塔上的情况了解多少?对犯人的情况了解多少?犯人既然敢通过电台公开犯罪信息,必然有所依仗,那他依仗的是什么?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让一个小警察一个人上塔吗?” “是!对不起!”目暮十三低着头,额上的汗都不敢擦一下,即使有心辩解因为犯人的要求不敢轻举妄动,最终还是将未出口的理由都咽了回去。 诸星登志夫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发火,脸上也没有任何带有情绪的表情。但面对这位高了他足足四阶的上官,以目暮十三厚重的身板也颇有点扛不住压力的架势。 “还有,犯人引爆了一处炸弹,而松田阵平——是叫这个名字吧——松田阵平已经拆了两处炸弹,现在正在上面解决犯人的第四次挑衅,而你们能告诉我,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犯、犯人要报复警视厅,他或许同警察有仇。”目暮十三努力让自己回答得不那么心虚。可是他也没法为自己开脱——尽管直到犯人搅合了米花酒店的国际峰会,警视厅的高层会议都迟迟没给出明确指示,导致他们行动受限,无法给出及时有效的反应。 “很正确的回答,我想每一位收听犯人广播的听众,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诸星登志夫平淡的语调听得在场的警官们心头发凉。“那么你们觉得这样就足够了么?以1200万人作为潜在人质,这么大手笔的预谋犯罪,你们认为犯人只需要一个让警视厅名誉扫地的结果,就能满足他的要求吗?” 室内十分安静,在场的警察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诸星登志夫也并不是在等他们回答。 这时一名胸前警衔为警视的瘦高个警官从门外匆匆进来,周围的警察像松了口气似的,纷纷退开一步给他让路。只见他来到诸星登志夫跟前,汇报道:“谈判专家还有五分钟到。” 诸星登志夫微微点头,问:“松田阵平发来消息说犯人在电梯顶部私自安装了监控,川路,你怎么看?” “犯人能看到的,可是我们看不到。松田阵平的手机如果能正常通讯,最好能保持通话状态,以免出现什么问题我们无法提供支援。另外我以为,犯人能同步观看电梯内监控的可能性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唯一不确定的是,他知道电梯内的乘客包括了您的家属这一点,是偶然,还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川路警视回答道,虽然他还没来得及看到松田阵平给目暮十三发来的提醒讯息,但结论却是一样的。 诸星登志夫打量了一下面前排列的监控屏幕,又问:“没有能看到电梯顶部的角度吗?” “没、没有。”这次直面他目光压力的是在场唯一没有穿警服的男人,今天在监控室当值的安保部经理坂口达雄。他原本缩在众人之后,发现躲不掉被警察关注后,那张面相老实可靠的圆脸顿时愁得好似多了几条褶子。“监控设备的安装点位,是根据游客活动区域设置的。”他低眉顺眼地解释道。 “调直升机过来。”诸星登志夫转头,干脆地向川路警视下令。 目暮十三想起炸弹犯公开的拆弹要求,心下焦急,鼓起勇气说:“可……可是犯人强调只能松田一个人——” “直升机在塔外。”诸星登志夫神态冷淡地道,但也没有责备目暮十三提出异议的行为,“我不允许出现,当我们的年轻同仁冒着生命危险为解救人质做努力时,我们却连他在做什么,是否需要支援都不知道,反倒是罪犯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不需要犯人刻意给警视厅抹黑,这样的事实足以让全体警察蒙羞。” 第121章 目暮十三低头应是,心里却微妙地松了口气。平时他可没机会接触警视厅副总监这样级别的长官,并不了解他的脾气。直到刚才目暮十三还在暗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该怎么替松田阵平向诸星登志夫副总监解释为何他放弃先救诸星夫人和她的儿子,而优先选择了另一边乘客更多的电梯。 现在诸星登志夫的反应却让目暮十三不由认为,也许不需要他刻意为松田阵平描补,这位长官并不会迁怒那位恪守职责的年轻警察。 诸星登志夫的注意力则在监控屏幕上,不知看到什么忽而眉峰一动,没有表情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这个人是谁?” 一旁的川路警视循着上官的视线也注意到了其中一处监控拍到的画面:大瞭望台的一间工作间内,有个人影打开门走了出来。“坂口先生,”他看向坂口达雄问:“你们还有员工没有撤离吗?” “这、这个……”坂口经理盯着右上角的屏幕看了半天,始终没机会看到对方的正脸,只看到背着包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照理说应该都通知过了。呃我不太清楚,得先去了解一下。” “这人不是……和松田一起来的吗?”人群后方一个声音弱弱地开口,但因为室内安静的氛围,一下引起了前排警官们的注意。 目暮十三看向出声的年轻警察,“竹中,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目暮警部,但我看到他坐着松田的车来的。不过下车后,松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人就走了。”竹中挠了挠头,“我想他是松田的朋友,怎么原来他没走吗?” “那就问问松——” “警官!你们看!”正看着屏幕的坂口达雄忽然叫道:“这是怎么了?” 只见那部只搭载了四人的电梯内,倚坐在地上的和服老人捂着胸口向下躬身,女律师连忙走过去屈膝扶住他。虽然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看得出来站在一旁弯着腰询问的诸星夫人样子急切。 “这位老人家是身体不舒服吗?”目暮十三忧心道,“如果需要医护人员,那个犯人会同意让人上去吗?”他忍不住看向诸星登志夫,在场能直接做决定的人,“犯人打给松田的电话每次都不一样,无法回拨,您看是不是需要联系电台那边,让主持人播报一下?” 然而还不等诸星登志夫给予他回应,负责守着收音机收听电台动向的警察从门外冲了进来,高声喊道:“炸弹犯!炸弹犯又打电话给电台了!” 第161章 警察们再一次迅速让开道,那只小小的收音机像珍宝一样被摆到了监控台前。 [“电梯里的各位,你们遇到了麻烦吗?”]犯人那标志性的令人嫌恶的声音响起。 “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知道了电梯里有状况?”目暮十三皱眉。 “显而易见。”川路警视看着电梯的监控屏幕,上面的人影像是也都听到什么抬起头:“可以确定,他确实能看到电梯内的监控。” 伴随着一阵兹拉兹拉的声响,蓦地,另一个音量更小但还算清晰的声音出现在广播里: [“这位、这位先生,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这种不知道怎么称呼又包含急切的言辞,让警官们一怔。川路警视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上官:“诸星副总监,这是不是……” “是惠里子。”诸星登志夫给了肯定的答复。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注视着屏幕上儿媳抬头说话的眼神带着一丝严峻,“她可能以为,犯人是直接在和他们通话。” 警官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一次犯人在电台说话时有特意提示是电台广播,但这一次呢?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电梯内的乘客该如何分辨?毕竟他们始终都是通过电梯内的紧急通话频道听到犯人的声音。 [“听得到,夫人,请说。”] [“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先生突发疾病,他需要医生!”] [“他身边有药吗?也许你们可以先找找。”] [“能放他出去吗?请放他出去吧!请行行好,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在试探他,这是在场的警察们都能立即意识到的事。 [“那么夫人,如果我答应能放你们中间一个人出去,你又会选择谁呢?”] [“什、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会选择这位需要医生的老先生,还是你的孩子,又或者你自己呢?”] [“……”] 监控里,诸星惠里子似乎被问住了,胸口不断起伏。 “糟糕,”川路警视忍不住低声道,“诸星夫人恐怕掉进犯人的语言陷阱了。” 一直不吭声的诸星登志夫忽然转头问:“能联系惠里子吗?” 目暮十三忙道:“电梯内的手机信号不好,但平时播报失物招领的服务广播能正常使用,可以通过广播给电梯里的人传话。” “那松田阵平呢?”这时,人群不知哪位警官出了个主意,“从电梯顶上的通风口可以和电梯内的人说话吧,松田现在不就在电梯顶上?” 不等目暮十/三/反/驳,和松田阵平同为机动组,年轻气盛的竹中先忍不住开口:“开什么玩笑他还在右边的电梯上拆弹!难道你要他放下右边电梯的乘客去爬左边电梯吗?” “这不是左边出了新状况,犯人有了动静,不能优先处理左边吗?”出主意的警官嘀咕着,眼尾的余光却忍不住瞄向被警察们簇拥在中间的诸星登志夫。 川路警视眼见身旁的长官脸色越来越黑,正要开口呵斥这名警官不合时宜的讨好,收音机里终于传来了诸星惠里子的回复: [“你、你可以多放一个人吗?至少……至少请让我的孩子先出去!他还小,他不应该待在这里!”] [“你看,人的要求总会不断增加。一旦我答应你,你就会开始要求更多。”] [“不,我不是在要求,我、我可以交换。对!我们可以交换!你要什么?你要钱吗?我有钱!你要多少钱?多少钱都可以!我是说——是说,你可以提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话,我一定竭尽全力满足你!作为交换,请你放我们出去行吗?求求你了!”] [“啊夫人,听起来你是个慷慨的人,想必十分富有。不过,你这样说的话,是不打算等待警察的救援了吗?”] [“我等不及了!不,我是说——是说恐怕来不及,老人家看起来真的不太好,他需要医生,他需要马上能离开这里!他等不及警察来救他了!”] 诸星登志夫重重地吐了口气,沉声问:“谈判专家还没到吗?” “应该很快。”川路警视看了眼手机,“马上就……” [“那么如果我说,我可以放你们出去,夫人,你又打算出多少钱呢?”] [“你需要多少?你要多少都可以商量——”] [“这就要看……你愿意花钱交换几个人了?”] “本多吉良前来报道!”门外又传来一个男声,这个声音如此悦耳,即使还没看到人,就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警视厅调来的谈判专家到了。”川路警视低声道,朝着大门口的方向挥手示意。 周围的警察不方便出声,但还是投以好奇的眼神。 来人中等个头,约莫三十来岁,五官只能说还算周正,不过有些细小的眼睛却生得仿佛自带笑意。 目暮十三见他过来,自觉把站立的位置让给他。虽然没见过这个谈判专家,但他确实听其他部门的同僚提过“本多吉良”的名字,据说本人曾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是警视厅最近特聘的顾问。 不过眼下也不是和陌生同事寒暄的时候,诸星惠里子有些失真的声音再度响起。 [“什么叫交换几个人?你不是说可以放我们出去吗?”] [“是啊,我说了,但是放几个人出去,放谁出去,看在夫人如此慷慨的份上,那我就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你吧——就像我曾经问松田警官先解救哪部电梯的乘客一样,你瞧,我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夫人自称很有钱,这样吧,第一个人一亿,第二个人两亿,第三个人五亿,现在夫人可以考虑你的钱怎么花了。”] [“什——”] 诸星惠里子的声音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因为犯人的要求,震惊到一时失语。 [“夫人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我想,你和电梯内诸位的命,应该远不止这个价吧?毕竟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怎么可能和我们这些穷人一样不值钱呢?”] [“可是……八亿——太多了!”] [“那你认为是谁的赎金太多了?或者我换个说法,你认为你们之中,谁值一亿?谁值两亿和五亿?你认为你儿子和这个老人相比,谁更值钱?你认为你本人,又值多少钱呢?对了,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付不起,是你自己说你很有钱,而我也相信了。到底是警视厅副总监家的少夫人,对我们这些平民来说,可算是住在云端里的大人物吧,区区八亿会拿不出来吗?”] 第122章 目暮十三简直不敢看他们副总监阁下的表情,尽管他心里也有那么一丁点好奇心冒出头:犯人是笃定诸星夫人拿得出八亿赎金吗? “不能让他们继续交谈了!” 第162章 出声的是谈判专家本多吉良,他压低嗓音加快语速对诸星登志夫建议: “再说下去对我们不利!现在节奏完全被犯人带着走,听众很容易跟着犯人的思路,按照他的逻辑对人质的言行产生负面看法!何况人质之中诸星夫人母子的身份与您有关,这个人的言辞处处是陷阱,他在刻意诱导她说出对您或者对警方不利的言论。不应该让人质和犯人直接对话,让我来和他谈!我能上去吗?有什么办法让我联系上他?” 诸星登志夫向川路警视眼神示意了一下,后者忙道: “本多先生,请跟我来,我们有一个专线可以联系电台主持,直接在电台和犯人接线……” 本多吉良跟着川路警视又匆匆离开了监控室。 收音机里,犯人还在步步紧逼。 [“那么你的回答呢,有钱的诸星夫人?”] [“我……我要考虑一下,请让我考虑一下,这实在太突然了……”] [“我得提醒你,炸弹的计时器是没法因为你要考虑暂停的,它没有vip服务。你需要多少时间考虑呢?我来帮你考虑吧,按照你的要求,顺序应该是这样:老先生生病了需要医生,那么第一个一亿是他。你希望让你的孩子出去,那么第二个两亿是小少爷……”] [“等一下,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能是第一个?他还小,他应该先出去!”] [“好的,我们调换一下顺序,小少爷先走,老先生第二个走,接下来第三位离开的人是谁?请做决定,剩下的五亿你愿意为谁支付?为你自己,那么你要看着你身旁另一位女士去死吗?为另一位女士,啊,是不是又觉得太贵了?你的儿子也不过才一亿不是吗?”] 犯人的声音透着笑意,诸星惠里子的反应却接近崩溃。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不能都放我们走?”] [“都放你们走了,电梯不就没人了吗?那还要警察做什么?我可不想和警官们抢功劳。好了夫人,时间宝贵,请立刻决定支付赎金的三个人顺序是:小少爷、老先生和你,对吗?啊我就说,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上,太容易被抛弃了。可怜那位女士,她就要被你抛下了。”] “没有关系,夫人。” 电梯内,被犯人当作棋子向诸星惠里子灵魂拷问的第四人忽然开口。 “现在既然犯人愿意放你们走,那就答应下来吧。” 山崎云雀说着,伸手扶住因为情绪逐渐失控而站立不稳的诸星惠里子。她的声音对后者来说好似沙漠中的甘霖,让原本混沌缭乱的思绪一瞬间又清明了一些。 “不要太苛求自己,夫人,您并没有救助我的义务,这不是您的责任。救助平田先生是您的善良,救助秀树少爷是您作为母亲爱子心切,而为您自己支付赎金更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山崎云雀声音温和地安抚道: “而我不是您的亲友,原本就没什么雇佣协议之外的关系,所以请不要自责。请记住您和我都是受害者,您不是犯人也不是警察,这不是您的责任。” 作为电梯内实际上最冷静的人,她很容易看出犯人的恶意诱导,以及诸星惠里子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问题:诸星夫人的声音被同步播放在电台上。作为她的任务目标,她当然了解这位诸星夫人实质上是什么样的人。然而一旦对方情绪失控后口不择言,那么受影响的就不止是诸星夫人一人,更是她背后的诸星家,以及警视厅的声誉了。 看在诸星惠里子还有用的份上,以及此刻自己也是人质,山崎云雀自然是不愿让犯人得逞,才冒着让犯人注意的风险出声劝告,也趁机刷一下诸星惠里子对自己的好感度。 更何况……山崎云雀摸了下包里藏着的那部手机,她有点介意,蜜酒在哪里? 不久之前这部手机突然接到蜜酒的消息,要求她同步犯人提出的新要求发给他。山崎云雀很难不去猜测,这种收听不到电台又需要即时了解炸弹犯动向的处境,难道说对方也受困于炸弹犯?或者就在铁塔上?这样的话倒可以对应琴酒的那则消息。只是,电梯内是可以听到犯人的声音,蜜酒如果不在电梯里,又会在哪儿? [“看来你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女士,她不忍心让你为难。所以你还要犹豫吗,夫人?她不是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你完全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下来不是吗?或者你又反悔了?除了你和你的儿子,你其实在犹豫要不要为了那位老人家支付两亿?”] 诸星惠里子面对犯人一连串的反问几乎无法招架。 “不,不是!我答应!我答应我是说——” [“先生,呃,你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人质和犯人的交流。 [“恕我冒昧,我是本多吉良,代表警视厅与你通话。这位先生,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只要能保证人质安全,没什么是不可以商量的。”] [“……你是警察派来的谈判专家?真是令人惊讶的效率。”] 犯人似乎并没有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感到多少意外。 诸星惠里子蓦地睁大眼睛,她转向山崎云雀求证道:“这是电台的广播?”当她看到她的律师点头时,一下捂住嘴,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她开始惊恐回忆,她刚才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刚才你和电梯内那位夫人的交谈,我已经听到了。要是你同意那位夫人用赎金交换人质,那么赎金和人质,你希望用什么方式完成交换呢?”] 谈判专家并没有理会犯人的嘲讽,转而提及与犯人利益相关的问题。 [“你一定会希望采用对你来说更安全的方式,所以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人质能安全,我代表警视厅可以同意不过分的要求。”] 于是这场对话的指向,从警方高层家属不顾普通人死活,转变成了犯人用人质如何换取赎金——但获取金钱又是犯人不会拒绝的话题。 此时扬声器里再度传来一阵兹拉兹拉的声音。 随即,电梯内的人们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163章 当犯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本多吉良注意到听筒里传来的音质上,似乎有一丝细微差异。 “也就是说,你们警察也同意用八亿交换三名人质,留下那位女士一个人继续呆在装着炸弹的电梯里?” “这不是你提出的条件吗?八亿交换三个人,我想电梯内老先生的状况也拖延不起,出于人质安全考虑,我们可以满足你释放人质的条件。” 本多吉良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边朝旁边的川路警视打手势。没一会儿诸星登志夫和几位警官走进了他所在的房间。 “在我们的立场,当然希望所有人质都被释放。但是你并未提及交换四个人的条件。既然你也同情那位被留下的女士,知道她付不起赎金,也许可以换一个要求?” 犯人笑了起来,声音却毫无笑意: “警察果然都是狡猾的家伙,没有赎金还想让我多放一个人?好吧,如果你们这么希望的话,也可以!” 川路警视神情严肃。本多吉良在试探犯人的想法,而犯人的反应却给了他不妙的预感。 “说起来……我不是一直要求请松田警官独自上去拆除炸弹吗?但是上面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吧?” 本多吉良看着川路警视递来飞快书写的字条,回答道:“请不要误会,那个人并不是警察。” “哦?”犯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我就当你们说的是真的。不过他能跟着松田阵平一起上去,想必是松田警官认识的朋友吧?” “毕竟炸弹安放的位置太危险了,松田警官需要一点帮助。”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状况,本多吉良没有承认。 “那正好,帮人帮到底。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一座安装了炸弹的电梯内连个人质都没有,既然没有钱,不妨换个人——让松田警官的这位朋友,代替那位交不出赎金的女士进去,那么他们四个人都可以出来。” “这……”本多吉良卡壳,看向周围的警官。 “听好了,这是必要条件,松田警官的朋友必须先代替那位女士进电梯,不然电梯内的人都不用出来了。” 犯人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这不是我们能擅自决定的,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本多吉良看到了又一张写了“拖延时间”的字条。“正如之前所说的,松田警官的朋友不是警察,我们不能强迫他代替那位女士。” “那是你们的问题。” “即使他同意,还有八亿赎金不是小数目,筹集这笔钱还需要时间,何况今天是休息日,通常需要——” 第123章 “我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可惜犯人不打算听谈判专家的解释,“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不过就算我等得起,炸弹的计时器可不会因此停下来等你们。请替我问问松田警官,另一座电梯的炸弹,他准备用多少时间解决?” 在恶劣的笑声里,对方挂上了电话。 本多吉良放下电话,看向从隔壁监控室围拢过来的警官们。他的电话开了免提,刚才的交谈内容不需要他再次复述了。 “松田警官的朋友?是怎么一回事?能联系上他吗?刚才犯人又变更了条件,除了赎金,还要求人质交换。” 川路警视看向诸星登志夫,“只有五分钟,我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一旁的目暮十三欲言又止,最终听到警视厅副总监对自己说:“联系松田阵平,把情况告诉他。” * “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敲在了电梯顶部的金属条上。 这个声响不仅使得电梯内的人们骤然停止交谈——原先他们正因为从扬声器里听到炸弹犯同意另一部电梯内的乘客支付赎金放人而忿忿不平——也引起了两米之上巽夜一的注意。 巽夜一站在打开的电梯口旁边,为了避免危险他刻意退开了几步。但这样不方便向松田阵平喊话,他掏出手机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屏幕上,最新一封已读的邮件来自“yamazaki”——山崎威士忌,邮件内用文字复述了炸弹犯的新要求。 虽然他所在的位置听不到电梯里的电台收音,但正身处电梯内的山崎云雀有一手盲打的技巧,可以同步实时转述犯人透露的信息。 上塔之前巽夜一去过监控室,从屏幕里看到山崎云雀也在电梯里时,颇为意外,所以上来后找了个机会避开监控联系了她。这位“山崎威士忌”不愧为组织内近年来小有名气的代号成员,配合十分默契,在警察和犯人同步监视下都能即时给他传递消息。 松田阵平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发来: 【犯人同意另一部电梯用赎金放人,但指定要你去充当人质,拒绝!——绿川真】 【他们没有权利要求你这么做,我很快能把这颗炸弹解决的,不要答应!——绿川真】 结合山崎云雀之前发来的消息,巽夜一沉吟片刻,回了消息。 【知道了,专心你的工作。——巽夜一】 随即他抽出那张顺来的通行磁卡,在卡套内的员工名片背后找到了一行电话号码,走远几步,拨通了电话。 “你好,是东都铁塔监控室吗?我是和松田阵平一起上塔的人。请放心,现在松田听不到我的声音,所以,可以和我解释一下,交换人质是怎么回事么?” 电话另一端,本多吉良看着目暮十三对着话筒解释了半天,最后用一种带着愧疚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挂断电话,说:“松田的朋友同意了。” 川路警视不解地问:“他是怎么会有监控室的电话的?” 本多吉良看了下手表,“待会儿再说,五分钟到了!”他脚步不停赶回另一台始终连接着电台的电话机,等待犯人的声音。 “喂,你们考虑好了吗?” “是的,松田警官的朋友同意了你的要求,愿意代替那位女士做人质。那么赎金该怎么交给你?你怎么保证电梯内的人安全离开?” “把钱转到指定账户,收到钱电梯会回到大瞭望台。再强调一遍,电梯开门时,必须请松田警官的朋友先进去,其他人才可以出来。” “电梯里的老先生身体不适,恐怕已经无法行走,需要帮助,可以让医护也上去吗?” “好吧,一名医护。”犯人用一种老好人的无奈语气说。 “可以让其他乘客先离开吗?赎金已经在筹集了,但银行那边还有……” “别跟我玩花样。”犯人冷冷地打断道,“虽然我也不能让炸弹停止计时,但我没说不能把炸弹提前引爆。” 本多吉良看到了川路警视的手势,语调平和地道:“明白了。我们会按照你的要求办,也请你保证人质的安全。” “放心,我和你们警察不一样,我可是讲信誉的。” 犯人在令人浑身发毛的笑声中切断电话。 本多吉良微微吐了口气,注视着川路警视低声与诸星登志夫交谈。 过了一会儿,目暮十三接完一个电话后道:“炸弹犯将账户报给了电台主持,那赎金……” “三船企业愿意承担这笔费用。”诸星登志夫忽然出声道。 “请放心,我会安排好的。”川路警视似乎已经得到了指示,发出一连串的命令:“救护车在外面吧?目暮,请去找一名有经验的医护过来,准备上塔。另外,得告诉电梯内的乘客和松田的朋友这件事,也请他们做好准备。” “是,先前负责塔内广播的是白鸟君。”目暮十三转头找来白鸟任三郎,将事情交代下去。 本多吉良一边回忆着情报里提及过诸星惠里子夫人出嫁前姓三船,一边随口问道:“说起来这位松田警官的朋友叫什么?不然像那个犯人一样,因为始终不肯说出名字,交谈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个人……我可能知道。”出声回答的是刚被交代了任务还未离开的白鸟任三郎,他挠着头,面对周围同僚和上司的目光,语气有点不太确定地说:“松田警官到的时候我看到他下车了,当时只是觉得有一点眼熟,但他没戴眼镜我一时没认出来。不过看到监控上的背影我想起来,在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炸弹案时,他曾经在现场接受过问询。更早之前,他和敏也一样都是红花大楼劫持案里的人质。” “你确定?”目暮十三为这样的巧合感到吃惊,除了他们警察,什么人这么倒霉接连和炸弹犯撞上? “呃……他不戴眼镜的样子变化很大,我不是很确定。”白鸟任三郎干咳一声,继续道:“如果真是他的话,虽然不知道松田和他怎么成为朋友的,不过我记得他姓巽,叫巽夜一。” 本多吉良一怔,脸色微变。 第164章 “啊真的交换人质了,这些有钱人就是好命。” 听到警察通过铁塔内部广播播报了即将赎金交换人质的消息,搭载十一位乘客的电梯内响起了不满的抱怨。 “我想起来了,上次发生的展览会的案子,你们记得吗?犯人开口十亿,警察也很快就答应了呢。” “记得,我记得,日卖新闻的独家报道,我有印象!因为当时的人质里有铃木财团的小姐吗?十亿算什么,一百亿都没关系吧?” “可惜我们这些人里没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不然犯人就会来问我们要赎金了。” “哎哎,世风日下,现在这个世界只要有钱,连炸弹犯都能点头哈腰了?” “我们算什么?罪犯都看不上眼的家伙?” “就是如此,那边的人质和我们可不一样,人家是警视厅副总监的家属,当然做什么都是优先的。轮到我们,不就只派了一个小警察过来咯。” “嘘——”有人指了指头顶方向,“别这么说,不管怎样,松田警官都在为了救我们出去而努力。这样说未免有些过分吧。” 被指责的人看了看上方,咕哝了一声:“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吗?” 松田阵平也听到了广播和乘客的议论,即便他在电梯外听得不甚清晰,但不妨碍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心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工具,用诸伏景光给他的那只手机拨通了巽夜一的电话。 “你为什么要答应?”电话接通的瞬间,不等对方说什么,他语速极快地追问道:“是他们强迫你的吗?我不是说了我很快就能解决这颗炸弹的吗?虽然这次的炸弹比前两次都要复杂,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你不相信我吗?你没必要——” “是我自愿的选择,没有人强迫我。”巽夜一走到大瞭望台唯一那部正常运行的电梯门前,“既然你说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那继续吧,现在的你更应该专心解决你的炸弹不是吗?” 在他的视界里,无数殷红瑰丽的如同血管的线条之间,蓝色的流光像活物般交织流淌。红色与蓝色仿佛交错,仿佛相溶,仿佛分离,看不到起源与尽头,看久了连意识都会迷失在光怪陆离之间。 “不要误会,松田警官,我不是你这样的警察,不会像你那样可以无条件为了别人冒险,我有我的目的,只不过与你的目的不冲突。比起我是否自愿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你眼下该关心的是,这个炸弹犯……是如何控制电梯运行系统的?” “……你也发现了?” “唔,我就知道你注意到了。松田警官,犯人可能看不到电梯外的区域监控。不然我在大瞭望台待了这么久,犯人却像刚刚才发现我的存在。” “他以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才会让你代替人质进电梯。”松田阵平语调低沉。 第124章 “犯人大概想看你为难吧,他当然不会希望看到你能顺利地拆掉炸弹。但是,会对我们的关系有这种误解的,恐怕只有你的同事吧?那么大概是他的同伙从警察那里看到或者听到了我的存在,所以反过来可以推测,他能够清晰掌握电梯内的情况,却注意不到我,最大可能是他只能看到电梯内的监控。” 那头松田阵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依旧飞快的语速代表他思维在高速运转:“为了赎金换人质他提出让电梯暂时回到大瞭望台,说明他确实能控制两部电梯的运行。更确切地说,他应该是掌控了电梯运行的计算机控制系统,所以电梯内的监控、紧急联络的频道和电梯的停运,都在他的掌握中。” “不过中间那部电梯还能正常运行,让你的同事调查一下,这座铁塔的电梯使用的是同一套系统吗?” “有没有可能……他就躲在铁塔大楼里?” “我更倾向于,还有可能是黑客入侵。这种地方的计算机系统在安全方面都充满漏洞,因为一般来说,谁会注意一座观光建筑的电梯系统会不会被人劫持呢?” “我这就提醒目暮警官,”松田阵平苦笑,“没想到炸弹犯还是一名黑客?” “或者说他的同伙有一名黑客。你不觉得么?炸弹犯的同伙不止一个。不过我想,你的同事总会有人发现了吧?”巽夜一注意到面前显示电梯停靠楼层的数字开始变化,“好了,专心一点,松田警官,继续干活吧。我还指望你救我出去呢。” * “……确认了,中间这部电梯与楼上特殊瞭望台的电梯属于同一套运行系统,而大瞭望台左边和右边的两部电梯则属于另一套系统。”川路警视在诸星登志夫耳边报告刚刚汇集到手中的最新情况,“我已经联系了网络攻击对策中心的迁本……” 诸星登志夫眯了眯眼,注视着监控屏幕没有做声。 只见最下层的一块屏幕上,目暮十三找来的医生已经推着一辆轮椅车,带着急救箱登上了中间的电梯轿厢。而往上一排其中一幅对准了大瞭望台电梯门方向的监控影像里,那位“松田阵平的朋友”背对着镜头站在门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站在几名警官后方的本多吉良抬头望着影像上的背影,面容露出古怪之色。他观察了一下左右,悄悄躲在房间的角落,趁着没人注意他,给某人发送电子邮件。 【libation怎么在塔上?——vermouth】 随即想起炸弹犯与警方的交谈都没有广播出去,“本多吉良”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封邮件。 【犯人同意八亿交换四名人质,但指定libation作为那名拆弹警察的朋友代替人质进入电梯。libation又在玩什么花样,他的新身份是警察的朋友?——vermouth】 【把你知道的情报都说一遍。——gin】 对于这种无视提问的命令式口吻,“本多吉良”暗暗咬牙,还是耐着性子满足了对方的要求——要不是欠了对面的人情,“他”不介意再给对方上一课尊重女士的正确礼仪! 第165章 “平田先生,您还能坚持吗?” 此时的四人电梯内,山崎云雀蹲在平田让的身旁,查看他的状况。 平田让捂着胸口,靠着电梯内壁坐在地上,看起来出了不少汗。 “没有关系,吃了药我感觉好一些了,谢谢你。”他声音有些虚弱地说,目光却向着站在山崎云雀身后的诸星惠里子,“也谢谢您,夫人,您的恩德在下感激不尽。等出去了,这笔钱我会想办法的。” 作为小有名气的画家,他固然称得上富裕,但也没到能一下子拿出两亿日元现金的地步。何况这次的交换,不仅仅是赎金的数额问题。不管对方是真心相助还是为了维持体面,他都必须将对方视作恩人看待。 ——另一方面就双方的地位差来说,欠对方恩情这种关系,其实对他更有利。 诸星惠里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维持以往的相处礼仪,只是有些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看着透明玻璃外的景观,右手不时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语不发。 诸星秀树依偎着妈妈,不知是感受到周围严肃的气氛,还是母亲的情绪影响,没了原本的活泼劲,显得蔫头蔫脑的。他抓着诸星惠里子的裙角,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问:“妈妈,我们可以出去了对吗?” 诸星惠里子微微缓和了神色,低头应道:“是的,秀树,你不是听到刚才的广播了吗?很快会有人放我们出去了。” 诸星秀树仰着头,眼睛充满了期盼:“是警察来救我们了吗?是爷爷来了吗?” 诸星惠里子动了动唇,终究没说是因为交了赎金,沉默地点了点头。 山崎云雀站起身。她的自救预案用不上了,甚至不用赎金她就可以出去了,但她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悄悄看了眼躺在包里的手机,并没有新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忽地轻微震了一下,随即开始上升。 “啊!”诸星秀树大叫一声:“妈妈,电梯动了!” 监控室内,诸星登志夫注视着小男孩在屏幕上挥舞着手似乎叫嚷着什么,脸上看不出半丝情绪。 “注意看,”他声音低沉地道,“犯人既然敢重启电梯,证明电梯移动对炸弹没有影响。” 铁塔之上,电梯缓缓上升,没一会儿便又停在了大瞭望台上。在乘客们紧张的期待中,“叮”的一声,电梯门终于打开了。 门外首当其中的是一名推着轮椅的急救医生,他看起来同样十分紧张,一见电梯开门,就朝内大喊:“哪位需要急救?是哪位需要急救?” 诸星秀树指着他视野下方的位置说:“叔叔,是平田老师需要医生。” 医生吸了口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后退一步,待看清目标对象,连忙进入工作状态。 “是平田先生吗?您觉得怎么样,还站得起来吗?” 山崎云雀看着医生战战兢兢地跨进电梯内,用力搀着平田让起身,目光又移动到电梯外站在轮椅后的男子身上。 “你是……” “你们可以出去了哦。”男子看不出实际年龄,但有张令人赏心悦目的脸。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些懒散,一只手揣着外套的兜里,就好像等电梯的普通游客那样,朝着他们笑了笑,随即动作干脆地一步跨进电梯内,温和地说:“小朋友,快和你妈妈出来吧,然后乘中间那部电梯下楼。” “你……”诸星惠里子顿了顿,意识到什么,拉起儿子的手果断朝外走去。跨出电梯的那一刻,她又恢复成了原先那个端庄从容的名门夫人,朝男子点了点头,回头催促山崎云雀:“山崎,快出来。” 山崎云雀没时间再犹豫,帮着医生推了一把轮椅,跟在坐轮椅的平田让后出了电梯。在同男子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感到了包里手机的震动。 左边的电梯几乎在他们出来的同时就阖上了门,随即开始下降。 中间的电梯门朝着他们打开,诸星惠里子忙牵着诸星秀树快步走进去,随后是推着平田让的医生,最后是山崎云雀。 直到电梯下行,山崎云雀才有机会查看包里的那只手机来讯: 【监控室有人给犯人通风报信,找出这人透露给警察。——mead】 蜜酒米德?难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蜜酒? 如果真是蜜酒,倒是和之前她对蜜酒处境的猜测都能对上了……山崎云雀不确定地想,在脑海里回想着这个代号相关的信息。 组织内几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代号成员。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除了上头的干部,代号成员之间能正面接触的机会主要是做任务,或者在训练场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一些信息。下面的人是不会知道组织成员的全貌,比如她虽然身在日本,就不会知道日本究竟有多少代号成员。 然而她却是这个“几乎”中听过这个名字的少数,而且是从身为干部的白兰地口中。因为一些原因,她很早投靠了白兰地,为他处理一些不方便为外人道的事务。她相信自己早已获得白兰地的信任,但以前从未听闻蜜酒的代号,直到不久之前。不过当时白兰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提及如果有蜜酒的消息可以关注一下。而她则从白兰地的只言片语,私下猜测蜜酒恐怕不是普通的代号成员。 可如果这个代替她走进电梯的男人真是蜜酒,那似乎糟糕了……山崎云雀心头一紧,想起琴酒给她的指令里那句“不惜一切代价”,头皮有点发麻——能让琴酒用上这种措辞,只能说与蜜酒相关的任务或者蜜酒本人至关重要。 所以……不管是完成蜜酒的交代还是完成琴酒的要求,她都得留在现场。 这时电梯自带的语音提示到达了一楼。 门一开,急救医生已经率先推着载着平田让的轮椅冲了出去,与等候在外的医护人员汇合,急忙把老人送上停在外面的救护车。剩下的医护过来询问其他获救人员的状况,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与此同时,几名警察也迎了上来。 第125章 “爷爷,是我爷爷来了吗?”诸星秀树看着这么多警察又兴奋起来,他对着询问的医护说:“我没有不舒服,我想见我爷爷!” “诸星夫人,我是川路。”为首的川路警视上前一步,“您如果还能坚持,可否先过来一趟?诸星副总监在等您。您遭遇的事情经过,有些细节还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诸星惠里子拢了拢一名医护给她披上的薄毯,忽然问:“赎金……是谁提供的?” “三船企业筹款,转到了犯人提供的海外账户。”川路警视低声回答,“您放心,我们已经派人追踪这个账户,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的。” 诸星惠里子听到“三船”这个姓氏时,挺了挺背脊,随手抽掉毯子还给一旁的医护。“走吧,带路。”她牵起男孩的手,柔声说:“秀树,我们这就去找爷爷。” 山崎云雀见状,也跟了上去,“请让我一起去吧,只要能抓住犯人,我希望能帮上忙!” “当然,女士,我们也需要您提供的线索。这边请。” 第166章 “八亿,到账了。”电话里,武田太志兴奋的声音随即一转,“不过岩居先生,您的人不会被追踪到吧?” “这你不用操心。”接电话的男人习惯性地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哪怕此时封闭的车厢内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武田,这和原先你计划的不一样吧?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我们的目的并不是钱。”最后一句话透着威胁的意味。 “钱来得这么容易,岩居先生真的要拒绝吗?”武田太志的语调带着几分浮夸的讶异,“上次一个从我手里买炸弹的家伙,对着警察一开口可是十亿,您猜如何?人质的亲属自愿给二十亿,还肯提供直升机放人离开。您瞧,对有钱人来说,这点钱真不算什么。而且我没他那么贪心,还打了个八折,他们不是都答应了嘛。” 姓岩居的男人冷笑,“我希望你的脑子没有被金钱堵塞,还记得你对六代目的承诺。” “这和原来的目的并不冲突,岩居先生,您为什么觉得我会违背承诺?我可没这个胆子。只是,既然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事,捞点好处不过分吧?三七分……或者四六也可以谈谈嘛。” 岩居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警告道:“不要玩过火。” “哈哈哈,放心、放心!岩居先生,您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玩火可是我的专长啊……” 等到电话挂断,岩居那张在白天也容易吓哭小孩的面孔,掠过一丝冷酷的杀意。 “这种随心所欲的家伙……六代目为什么会选他……” 他喃喃自语的话音消失在嘴角。这时,一条消息发送到了他的手机。 【被发现了。我撤了。——p】 “哎呀呀,没想到日本警察里面也有高手,大意了大意了。” 发出这条消息的人是个留着脏辫、深色皮肤的拉美裔青年——或者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他的个头和骨架显而易见是成年人体型,但面容的轮廓和皮肤多少还残留着一点少年人的稚嫩感。削瘦的身板让他整个人从视觉上看起来更为狭长。他即使坐着也显得浑身在动,搭配身上乱七八糟的饰品和嘻哈风格的服装,仿佛随时随地可以按照人们的刻板印象来一段街舞。 青年放下手机,手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打出一片残影,在屏幕飘出一行红色字符的瞬间倏地切断网络,砰地一下阖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厉害的家伙,溜了溜了。” 青年随手将电脑塞进背包里,穿好挂着椅背上的深色牛仔外套,戴上眼睛,将背包甩在肩膀上,顿时从街头游民变成了大学在读生的模样,脚步飞快地离开了房间。一边走一边才用手机将另一封邮件发送出去。 【目标任务已完成。警方发现入侵,痕迹已清理干净,请求撤离。——pinga】 pinga宾加,一种巴西的蒸馏酒,以甘蔗或糖蜜为原料。 当以宾加酒为名的青年走出这栋建筑融入人群时,对方的回复传来。 【可以。——rum】 * “嘀”的一声轻鸣。 松田阵平看着跳动的数字终于静止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的时间,俯下身对着通风口朝电梯内众人喊道:“炸弹已经停止计时,不会爆/炸了!不要担心,保持安静等在原地,会有警察来救你们的。” “太好了!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谢谢你松田警官!” “谢谢警察叔叔!” “呜呜呜我想回家……” 轿厢内顿时传来一阵阵不同声音的欢呼和抽泣声。 松田阵平给目暮十三发了条消息说明这里炸弹已解除/引/爆/装/置,顾不上喘口气迅速收拾好工具,拽着爬下来的那根绳索往上爬。 太阳已渐渐向地平线上倾斜。好在今天的风始终保持着十分温和的流速,没有对他造成太大干扰。没一会儿他就回到了大瞭望台上,然后把拴在另一根绳索上的工具箱也吊了上来。随后他用手机给身处另一部电梯内的巽夜一发送信息。 【第一颗炸弹解除,现在过来解决你那边的炸弹。看看你周围,能知道电梯现在大概停在什么位置吗?——绿川真】 【应该和原先停留的位置差不多,我能看到避难走廊,目测在脚下。——巽夜一】 【等着。——绿川真】 松田阵平飞快地收起绳索,忽然看见固定绳索另一端的栏杆上,还挂着一张铁塔的员工通行证。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巽夜一留给他的。他伸手摘下通行磁卡挂在脖子上,收好绳索提着工具箱大步跑向大瞭望台左侧的楼梯通道入口。 东都铁塔离地面88米处的避难走廊因为平日并不开放,电梯不停,连接楼梯通道的入口也是对游客关闭的,但是铁塔内的员工可以使用员工通行证开门。 松田阵平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梯,以最快速度来到避难走廊位置,单手用磁卡刷开门禁,脚步不停地迈进了走廊。 整条走廊是钢架结构,也是塔身支撑结构的延伸。松田阵平隔着围栏向上探头,一眼便看到了电梯轿厢静止的位置,目测离走廊围栏也就两三米左右的高度。比起右边那部电梯轿厢几乎大半暴露在半空的情形,这部电梯停驻的位置周围被钢架结构包围着,恰好与避难走廊顶部延伸部分衔接。 这给人向上徒手攀爬制造了条件。 有了上一颗炸弹拆除的经验,松田阵平从工具箱中拿了若干必要物品塞进口袋,自己套好绳索,一头固定在走廊的钢架上,探出身向上开始攀登。除了被气流吹乱的头发,他的动作稳定得丝毫不像被悬挂在八十多米的高空。 没一会儿松田阵平便摸到了电梯轿厢的边缘。透过透明的玻璃,他朝着抱臂站在轿厢内的巽夜一咧了咧嘴,敏捷而灵活地攀上了轿厢顶部。他重新调整了绳索的安全扣,才微微喘了两口气,而后盘腿坐下。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他看了眼手表,拿出工具,着手比对炸弹结构。“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同意交换人质。” 他的声音通过通风口传入了电梯轿厢内。 巽夜一抬头看着顶上,挑眉:“不要告诉我,你被我感动了?” 松田阵平嗤之以鼻,“我只是感叹一下,你真是个怪人。” 巽夜一不置可否,语气一点不客气地催促道:“时间不多了,请抓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呢,警官。” 说着,他看向震动的手机。 【对方黑客逃走了,电梯系统劫持解除。——bitters】 第167章 “请转告诸星副总监阁下,入侵东都铁塔电梯运行系统的黑客退走了,迁本正在清理他留下的病毒程序,很快东都铁塔的电梯运行就能恢复正常!” “是,辛苦了!” 川路警视挂上电话,心里对网络攻击对策中心的能力颇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他转头走向正和诸星惠里子交谈的上司。 “非常对不起!”诸星惠里子深深鞠躬,在得知她与炸弹犯的对话被广播出去后,她的脸色比被关在电梯里时更为苍白:“是我给您,给诸星家丢脸了!” 别说私下交易的内容往往都不适合公开,再普通的言词经过刻意的引导,都可以造出截然不同的舆论影响。虽然三船比不上铃木、迹部这样等级的财阀,但也是底蕴深厚的豪门。作为三船家的小姐,她自小接触的长辈往来多名流,见惯了他们如何操纵舆论利用舆论,也深知舆论可能造成的破坏力,足以把一国首相都拉下马。没想到这一次,却是她自己可能会陷入舆论的漩涡。 “如果这件事影响到您的声誉,我愿意向公众做出说明,并公开道歉!” “爷爷……”诸星秀树看着母亲严肃的神色,不安地拽着祖父的手。 诸星登志夫瞥向倚在身旁的小男孩,没有表情的面容徐徐缓和了五官的线条。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对他的儿媳神色淡淡地说道:“不要想太多,还没到时候。” 第126章 “诸星副总监!”川路警视这时走到他跟前,向他报告了刚刚得到的消息。 很快,负责与东都铁塔株式会社联络的白鸟任三郎证实了原本失去控制的那组电梯系统已恢复正常,包括电梯内置的紧急通话频道也能直接和乘客对话了。 “太好了!”正讨论电梯人质救援方案的目暮十三,听闻后高兴地道:“右边的炸弹已经停止计时,这下只要让电梯下降,让乘客自己坐电梯下来就行了。” 川路警视点点头道:“严格来说,原本的十五名人质都已成功救出。” “但左边的电梯上还有松田和他那位朋友……”目暮十三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既然交换人质的时候,电梯移动没有影响到炸弹,那能不能现在把左边的电梯也降下来?如果有什么意外,他们停在高空我们也不方便支援。” 川路警视微微皱眉,“我有点担心……炸弹犯失去对电梯的控制,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也许我们可以先试一下……”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川路警视的猜测,在他们做出试探的决定之前,被人遗忘的广播再度响起犯人的传讯。 [“现在播报东都塔上的最新进展:我们松田警官真是一位能力出众的警察,他已经成功拆除了第一颗炸弹,我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分享给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 广播里犯人模仿着主持人的口吻说,似乎对于警方逐渐控制了局面,完全没有半点担心的意思。 [“现在十一人电梯里的乘客即将离开铁塔。而另外那部电梯的四名乘客,有三人依靠有钱的诸星夫人的赎金也已经得救。剩下一位女士,警方同意让松田警官的朋友与她做交换,代替她留在电梯里。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原本被困在东都塔电梯内的十五名乘客,全部得救了,真是可喜可贺!”] 犯人过于浮夸的语调带着意有所指的刻意。 [“所以,为了请这些警官们不要急着揽功劳对着媒体开庆功会,把注意力留给还在电梯顶上努力奋斗的松田阵平警官,我不得不再次通过这个电台,来提醒一下警视厅的诸君——还有一处炸弹的线索,仍然需要松田警官的努力才能得到哟!”] “什么!这家伙——还有炸弹?!” 在场的警察们顿时哗然。 [“听到这样的提醒,各位警官大概在生气吧?虽然看不到,但我能想象得到,诸君大概在骂我?啊不要紧,我不生气。说起来,至少我没骗你们吧?我可从来没说过,解决了东都铁塔上的小麻烦就结束了。所以各位还是冷静一点,至少我可以保证,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颗。”] 犯人的滔滔不绝愈发兴奋起来,在警察们铁青的脸色中提出了最终考验: [“以下我说的话,请务必转告松田警官,这一次还是选择题——第五处炸弹的地点,会在电梯炸弹爆炸前五秒显示在倒计时的屏幕上,那么,松田警官是选择继续拆除炸弹,解救一个朋友,还是选择放弃拆弹,解救最后一颗炸弹所在地点的民众呢?] [“对了,为了防止作弊,我会监督松田警官的选择,确保各位警官有按照我的要求,让松田警官一个人完成他的任务。如果你们警察用其他手段,比如移动电梯位置,比如派直升机协助,我不保证炸弹不会提前引/爆哟。来吧,是时候向大家证明,警察在危急之时是否具备真正的勇气呢?我期待诸君的表现!”] 这下不只是在场的警察,连始终不动如山的诸星登志夫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个混蛋!该死!”一名警官忍不住忿忿地骂了一声。 “炸弹犯太狡猾了,这下没法把左边那部电梯降下来了……”目暮十三忧心忡忡。 “犯人不可能事先知道松田阵平选择哪部电梯,所以他一开始计划好了,两颗炸弹想必是一样的,都设置了爆/炸前能显示下一处炸弹地点的信息。”川路警视保持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不论松田做什么选择,只要解决了一处炸弹,他就必定让松田无法顺利地继续拆除第二颗。” “这还是一个电车难题。”一旁的谈判专家本多吉良接着道,“犯人故意留出五秒时间,足够松田阵平看到提示用手机通知我们。但是五秒时间,又位于高空,他和电梯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一边是他自己,还要加上他朋友,一边是可能被不知何处的炸弹波及的多人,这个所谓的选择题,可以说用心险恶。” “为什么?他不是已经拿到八亿赎金了吗?”目暮十三不解地道。 “我认为,赎金以及那位作为附带条件被要求进电梯的先生,只是炸弹犯临时起意。当然也可能,他原本有提赎金要求的打算,但那位老先生突然发病让他改变主意,趁势提前了计划。不过我可以肯定,交换人质一定不在他的计划中,我倾向于是他临时想到增加现在选择难度的砝码。不管怎么说,松田阵平和警视厅的声誉都是他针对的目标。除此之外,必然还有隐藏的第三个目的,可惜现在线索不够,尚不可知。” 本多吉良的这番分析得到了大部分警官的认同。 “可恶!”比起在场的诸人,与松田阵平更为熟悉而满心担忧的竹中忍不住大声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一定要按照犯人说的做选择吗?” “犯人现在最在意的就是松田吧。他还特意在暗示,不,这根本是特意强调,他能通过电梯顶部的监控监督我们,确保松田无法得到额外救援,是铁了心的要置松田于死地。”谈判专家不是做决策的人,他说完看向在场警衔最高的那位。 诸星登志夫沉声问:“为什么犯人会知道我们调动了直升机?” 川路警视眉头紧皱,他并不想去怀疑自己的同事中有犯人的同伙,思考着其他可能性。 “你在做什么?”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她的音调显得情绪有点紧绷。 “山崎?”诸星惠里子认出了声音来自是她的律师。 众人循声望去,监控室的门为了方便警官们出入并没有关。从门外的视野可以看见一名女子的背影似乎和什么人拉扯着,努力往监控室方向移动。但与他拉扯的一方却始终没有发声。 不用川路警视作指示,离门口最近的两名警察立刻冲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一个挣扎的男人拖了进来。 “坂口经理?” “我来找诸星夫人,看见这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跟着一起进来的山崎云雀理了理有些弄乱的发丝,“还发现他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她举起手里的东西,一个半个手机大小的黑色塑料外壳的物体,上面有突出的天线和闪烁的红色提示灯。 “明明是你偷的!你——”坂口达雄气急反驳,又倏地住了口,脸色惊恐地看向四周的警察。 川路警视走过去,戴着手套从山崎云雀手里接过黑色物体,端详片刻,冷笑一声回头对上司说:“窃听器。” 第168章 巽夜一阅读完山崎云雀发来的电子邮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通风口。 松田阵平的手机正开着免提,将音量调到了最大,目暮十三的声音从通风口同步飘进了电梯里。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犯人的条件。” 目暮十三的声音即便有些失真,依然透着明显的担忧。 “你先不要急着做选择,我们正在商量对策……” “目暮警官,”松田阵平打断了对面的话,“您不觉得这样的条件很熟悉吗?” “什么?” “您记得吗?红花大楼劫持案未能及时发现的第五枚炸弹,同样被安装在电梯顶上。在发生爆/炸的前一刻,我正好切断了小田切敏也身上炸弹的引/爆/装置,看到了关于第五枚炸弹的提示。虽然那次事件的炸弹和今天的结构上并不相同,但如此相似的行事风格,我可以确定来自同一个人,这也就解释了风户京介一案中没有解开的疑惑。” “原来如此,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 “还有,前辈,请转告诸位长官,我建议多罗碧加乐园的寄存柜/爆/炸案和今天的案件合并调查。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请试一试这个调查方向吧。”松田阵平平淡的语气却让电话那一段端感受到莫名的郑重。 巽夜一听着他们的对话,已经从山崎云雀的邮件里得到消息的他此时毫无紧张之意——或者说,当得知武田太志的选择题时,他心里反倒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的轻松。 这道选择题正是原本的轨迹里导致松田阵平死亡的关键,或许最大的差别在于,这回炸弹犯留给松田阵平得知线索后的反应时间是五秒,比原本的轨迹多给了两秒钟。 终于来了啊……巽夜一心头松了口气。他像个热心市民一样跟着松田阵平陪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时刻。 其实提前触发的关键剧情,虽然已经改变,但规格倒是更高了。这次不是在摩天轮,却跑到了比摩天轮更高的东都塔。炸弹犯可能是有了同伙的缘故,没有玩文字猜谜,却换成公然电台喊话给警方出题。这副比原轨迹里更加有恃无恐的姿态,让巽夜一也不免好奇,武田太志找的同伙到底是谁? 第127章 “听我说松田——” “没有时间了。” 电梯顶上,松田阵平停下了拆弹的动作。这颗炸弹和右边电梯上的一模一样,但在右边的炸弹拆除后,它的倒计时直接开始快进。 “还有九分钟,炸弹就要爆/炸了。” 他看着跳动的倒计时数字说。如果不是要取得第五处炸弹的位置,有了先前的拆弹经验,只要再给他两分钟,不,哪怕一分钟,他就可以解除炸弹的引/爆/装置。 就差那么一点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 他终究还是停手了。 “我已经想好了。” 他深吸口气,向远处地平线上星罗棋布的楼宇眺望。 铁塔上空,随着太阳的下落,风的流速在加快,穿过钢架的空隙逐渐奏响低低的啸鸣。 “不需要你们替我做选择,反正我也不会听的。”松田阵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语调却异常平静。 “松田!你不要乱来!” “其实炸弹犯并没给我选择。他不就是想看到警察贪生怕死,出于自私的想法,放任本该避免的灾祸吗?”卷发青年的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那我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等一下!你——” “请保持您的手机通畅,我的打字速度很快,等看到线索,五秒足够我把消息发送给您了。”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手机响动了几次,又再度停止。随后,再也没有打来。 ——终究他们心知肚明,在想出能不做选择的方法之前,任何劝说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他们选择了沉默。 松田阵平看了眼倒计时的读数,拿起手上的工具开始拆卸通风口的隔板。 “松田警官,你在做什么?”通风口下的人仰头问。 “你都听到了吧。我得留下来等最后一颗炸弹的线索,但这不关你事。”他动作飞快又熟练地卸掉了固定的螺丝,用力掰开隔板,朝下与电梯里的人对视:“喂,我现在拉你上来,你用我的绳子爬到旁边的走廊上,再从楼梯通道下去。动作快一点!离炸/弹/爆/炸还有八分钟,你还来得及!” “让我走没关系吗?” 松田阵平嗤笑,“那家伙自己说的,只要我一个人。他最希望看的是我临阵脱逃,当然和你没关系。况且……别废话了,快上来!” 巽夜一向上一跃,抓住松田阵平伸出的手,扒着通风口边缘,借着他的帮助钻出了电梯轿厢。 高空上飞扬的风瞬间吹乱了他的发丝。 “况且什么?”巽夜一拿出手机,核对着炸弹上的倒计时数字,发了条消息。 “没什么。”松田阵平低头解下腰上的绳索,看到他的动作提醒道:“喂喂,专心一点!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给谁发消息?给你的组织汇报行踪吗?” 巽夜一看了眼收件人标注上的比特酒,接过绳索一边顺从地绑在身上,一边建议道:“你想把线索发送出去,用我给你的那部手机拍照可以更快。” 松田阵平一怔:“你不是在转移话题吧?” “我说的是真的,那部雏菊电子出品的手机,除了又贵又重,性能确实对得起价格,信号稳定,比你自己的手机强多了,运行也很快,发照片能做到和发文字简讯一样流畅。你看到线索文字,可以用这部手机直接对着它拍照发送给你的同事,以你的手速估计只要一秒。毕竟手打字有出错的可能。”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 巽夜一已经来到电梯顶部边缘开始往下爬。 “再见,松田警官,”他下去前还对他笑了笑,“托你的福,今天下午过得真刺激。” 别得意忘形了混蛋,要是将来你留下犯罪的证据,就算我没有机会把你送进监狱,我的同伴也会将正义贯彻到底……松田阵平在心里想着,却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看着巽夜一的发顶消失在电梯的边沿,卷发青年重新盘腿坐好,从口袋里掏出被压得皱巴巴的纸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和萩原研二相比,虽然长相上他更像刺头,但实际上拆弹的时候,经常不穿防护服还喜欢抽烟的是研二。 但这次,既然是最后一次了,安全规定什么也不重要了吧。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忙了大半天,临近人生的终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甚至有兴致欣赏天边收敛光芒逐渐胀大的落日,望着霞光在天际晕染出一片柔和的橙黄。 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夕阳,真不错。 松田阵平平静地想。 手机里有一条他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是来自奈良泽警官。消息说研二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就要重启调查了。 这样他就放心了,他想。虽然他已来不及为研二报仇,但是总有人没有放弃。何况还有他那些警校的好友们…… 到最后,他是为了践行一贯的信念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对吧研二? 计时器上跳动的数字好像将要流尽的沙漏,越来越小。 他也没想到,人生最后的时刻这么快就要到来。 正如日出与日落,似乎是一天最快的时候。 远处,仿佛眨眼之间,灿烂的霞光便逐渐熄灭,像水彩一样,在天空抹出一层层七彩的渐变。随后,衔接着无垠虚空的暮紫越来越深,慢慢自东向西侵蚀了整片天幕。 松田阵平收回了生命将尽的思考。他没忘记,他之所以留在这里的重要使命。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又一次迅速挂断。 依然是目暮十三前辈的电话。他能想象到铁塔底下的同仁们现在的纠结和挣扎。 但是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只要他们还铭记着职责,这就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倒计时60秒。 松田阵平弹了下烟灰,将烟尾咬在牙齿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炸弹上的时间显示器。 倒计时50秒。 本多吉良从监控屏幕上没找到巽夜一的身影。他微微皱眉,当警察们焦灼又徒劳的争论都集中在松田阵平身上时,他悄然从人群中退出,快速离开了监控室。他拨通了手机,一转身,却对上了山崎云雀的视线。 倒计时30秒。 城市的公园里、河岸边,所有预定举办烟火大会的地点,已是人山人海。虽然有不少人关注着东都塔上发生的炸弹案,但对更多的人来说,在安排好的地方等待期盼已久的烟火胜景,才是眼下关心的事。即便其中也有人听说了炸弹犯在电台公开炸弹信息的新闻,但那也只是新闻而已,与他们并不会有直接的关系。 倒计时20秒。 安室透坐在车里,听着汽车频道的电台广播。然而在主持人说了一句“暂时还没有任何消息”后,等待时间插播的音乐至今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透过车窗朝东都塔的方向望去,虽然能看到塔身,但重重钢架和无法超越的物理距离,让他完全没可能看到受困电梯的情形。 “不要有事啊,松田……” 倒计时10秒。 机身刷着电视台缩写字母的直升机在半空盘旋。 站在直升机边缘的人影,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望远镜朝着铁塔方向眺望。 空中呼啸的劲风吹过他的轮廓,吹起一束光泽冰冷的银色长发。 倒计时5秒。 铁塔电梯顶部,计时显示屏准时浮现一行小字,出现的瞬间几乎同步被松田阵平的手机镜头捕捉。 不知何处的某个房间,入江正一敲下键盘回车。 与此同时,武田太志面前播放着电梯顶部监控画面的屏幕骤然一黑。 倒计时4秒。 将照片发送出去的松田阵平刚松了口气,面前猛地升起一个黑影。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脖子针扎似的一痛,胸口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刹那之间就失去了意识。 倒计时3秒。 失去意识的松田阵平脑袋向后仰,身体却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前一拉,毫无知觉地贴在另一个人的身前,腰部同步被人用安全带“咔”地扣住。 倒计时2秒。 背着双肩包的巽夜一此时的样子十分奇特。他的身体包裹着一套双臂如蝠翼、双腿相连如鱼尾的连体翼装,与背后的背包衔接。而他身前的弹性钢索装置将昏迷的松田阵平与自己绑定在一起。他稳了稳身形,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往外跳了下去。 倒计时1秒。 在片刻急速地下坠后,大风托着他张开的蝠翼和尾翼,将他们拖出一个下滑的弧线,飞快带离了铁塔。 倒计时0秒。 铁塔上空的电梯爆开一团火光,紧跟着“轰”的一声震出雷鸣般的闷响—— 数不清的碎片像烟花一样四散开来。 飞射的碎片追着高空中飞翔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即将洞穿。咫尺之间,后方因爆炸震动的气流吹出一股新生的烈风,骤然将前方的飞行推出一个加速的轨迹。碎片在风中翻飞着飘落,与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再也没有了交集的可能。 第128章 所有的一切动态在巽夜一的眼中,像一滩打翻的蜂蜜,在用极为粘稠的姿态向前缓缓流动。随后,纵横交错的红蓝光线在他的视界中构建了一切,割裂了一切,连系了一切,与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相连,凝结着时空的过去与未来。 而一切的起点与唯一交点,仿佛就在他身下的这具身体中。 ——当松田阵平读取到下一处炸弹的信息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命运惯性就消失了,能量的流动方式瞬间发生了改变。 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在他那双超出世界界限的眼睛里,万物的发生没有秘密。他的大脑早已计算出最佳的行动方案,能精确掌控身体做出最准确的动作,捕捉成功概率最高的瞬息,带着他的拯救对象跳下铁塔—— 风丝毫不差地按照他大脑演算的结果,最终将他们送进了能够安全脱险的运行轨迹。 纠缠在松田阵平身上的红色熵线无声消散,蓝色的流光渐渐填满了它们曾经存在的位置。 然后,所有超越界限的色彩都从视野里褪去,世界又恢复了物质的本相。 此刻,太阳越过林立的高楼,即将落入地平线下。 在昼昏交接的逢魔时刻,一捧烟花绽放在徐徐拉下的夜幕之中。 第169章 爆开的星火宛如一场盛大演出的开幕信号,数不清的烟花升上天空。璀璨的烟火在紫黑的夜空中汇成星星之河,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又逐次消散,在地上人群的视野里只留下令人惊艳的绚烂掠影。 在高楼林立的人造灯光应和下,在河滨清晰如镜的倒影中,这座城市的人们期待已久的烟火大会终于开始了。 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观赏烟火大会呢…… 巽夜一这么想着,心情好极了。 或者说,从这个世界重启到现在的这么久以来,可能是他心情最好的一刻。 仿佛他第一次发现世界是如此美妙。 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从内心深处——而不是表层认知上——意识到:他获得了自由。 多年以来,也许是因为太过习惯作为锚点的规则,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他也逐渐被规则驯服了。 1221次。 在已经无法计算的时间里,这却是他能明确记得的作为锚点经历过的世界崩溃又重启的次数。他长久的谨慎与隐忍,无不是在每一次形成的世界规则里如何生存并完成职责的恪守所养成的习性,以至于最终烙在了他的行为方式上成为一种“本能”。 而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则重启了363次,是他经历的投影世界里,重启次数最多却至今未能成为现实的存在。 活得太久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超越时间超越世界界限的锚点,也终究不过是虚空的囚徒。当他作为锚点活着,背负着无比重要的意义,但无尽的时间里,对他自己而言,却逐渐丧失了值得生存的意愿。 直到第363次重启的柯南世界,直到此刻,在夜幕中飞翔,看着灯光照亮的大地在视野里张开广博的怀抱,风吹的感觉是如此自由,他忽然又觉得,活着也不错。 降落伞打开了。 一瞬间,被绑在一起的两人因为陡然增大的浮力向上提起,随即以更平稳的姿态顺着风的方向徐徐飞去。 远处隐隐能听见直升机旋翼飞转的隆隆声响。 巽夜一调整了一下姿势,顺便检查了一遍把松田阵平和自己绑在一起的固定装置,以及被绑定者仍然安详地保持昏睡状态,拉动着伞绳借着风势朝某个方向开始降落。 他选择下降的地方是一处草坪,周围被一些高大的树木包围。这里是一座公园,面积不大而且设施陈旧,因为离开居民区有一段距离,在白天也显得十分冷清,到了晚上更是如同被人遗忘了一般冷僻,在这座灯火通明的现代城市形成了一处幽暗的角落。 当巽夜一终于脚踩到草地上的时候,因为感受到双倍的地心引力拉扯,险些和毫无知觉的松田阵平顺着惯性往地上滚成一团。恰在这时一双手臂及时从旁伸出,用力一把拽住了他,挽救了他差点扑街的形象。 巽夜一喘着气一手用力揽着松田阵平的腰让自己勉力站稳,一手胡乱拉扯着徐徐往他头上罩下的降落伞盖,透过伞盖的缝隙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灰绿色眼眸。等来人帮他迅速扯掉身上的降落伞,巽夜一毫无意外地笑着打招呼: “嗨,gin。” 一身黑色风衣融入夜色的琴酒,一语不发地解开他身上的固定装置,像对待降落伞一样动作粗暴地将松田阵平从他身前一并扯下,拽着胳膊把人扔在了草地上。 “哎呀,小心点。”在琴酒冷得瘆人的视线落在松田阵平面孔朝下贴着草坪露出的半边脸时,巽夜一忙干咳一声话锋一转:“我是说这个降落伞,别扯坏了,它用的是还在试验阶段的新材料,记得回收。” 琴酒蹲下身,以一种看起来十分想用利刃切割下去的气势,检查了松田阵平脖子上的针孔——它只有一个极微小的红点,也许等明天太阳升起就会愈合得看不见了——又探了探他平稳得如同时钟秒针般均匀的呼吸节奏,嗓音低沉地开口: “hps107-8?” “不是8号,是9号改良剂,已经通过了二期临床测试,原本是我自己备用的。”巽夜一及时出声,劝阻了对方为了确保松田阵平保持昏迷状态的多余动作,“所以在药物失效之前他不会醒,你不用再给他来一下。” 琴酒闻言,沉默地迅速收拾着降落伞。四周的气氛像是受到他的感染,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巽夜一同时飞快拉开身上的翼装,连同背包一起解下,交给琴酒,看着他将所有东西一并塞进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 “很轻吧?”巽夜一注意到琴酒提起旅行包时脸上的一丝微妙,忍不住带着笑意解释道:“这是一种超轻合成纤维,有很强的抗撕裂性能,用来制作降落伞面可以实现减重90%以上。” 琴酒转向他,终于说了第二句话:“您带着这个,出门前就准备好跳一次东都塔了么?” “怎么可能?”巽夜一失笑,“我今天原本约了人,他来日本参加设计展,对无动力飞行装置很有想法。我想让他看看这款还在实验阶段的‘多功用飞行背包’有没有进一步改进的余地。” “实验阶段?”这是琴酒捕捉的关键词。 巽夜一顿了顿,不理解自己心底冒出来的那点心虚是为什么,爽快地点头:“是的,今天的真人飞行测试很成功。你如果感兴趣,实验室还有样品可以先给你试试。”说完,他抬步就向远处停在草坪上的直升机走去,“有什么回去再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才刚迈了两步,巽夜一又倒退回来。 “差点忘了。”他弯腰,将一张从身上掏出的卡片塞进了松田阵平的衣服口袋里。 琴酒一眼看到了卡片上的签名图案,“怪盗基德?”他认得这个标记,属于贝尔摩得那个女人的老师,“我记得他失踪了。” “失踪了不是正好?总得给警察一个解释。”他可不想等警察发现松田阵平还活着后,把怀疑落到他头上。不论是组织内部还在实验阶段的背包,还是他冒险救人的行为,都不是可以曝光的。“反正松田警官从头到尾都没有意识,没人能证明不是基德干的。” 怪盗基德,受民众欢迎程度堪比明星的义盗,因为本人是极为杰出的魔术师,手段神秘,每次出现和消失都称得上神出鬼没——所以是好心的基德救了被困的年轻警官,真是再合理不过的解释了。 何况这一代的基德本人黑羽盗一两年前失踪了,未来的第二代基德黑羽快斗现在和未来的名侦探工藤新一一样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屁孩,警察就算怀疑也得找得到人才能求证,可以说是甩锅的不二之选。 前方直升机机身上漆着某家电视台的英文缩写,只不过走得近了,能闻到一股还未干透的油漆味。 “假如……您今天没带背包呢?”琴酒显然并没有放弃先前的话题。 “大概我会换一种方式玩游戏吧。” 琴酒在他身后站住,“那么,您玩得开心吗?” 巽夜一抓着扶手登上机舱,转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哦,很有趣。” 第170章 武田太志抬头看了眼在空中绽放的烟花,咧嘴笑了笑,随后从对着天空欢呼的黑压压人群里挤了出去,快步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道。他转了几个弯,最后来到了一栋办公楼宇背后的垃圾清运口。 现在不是垃圾清运时间,这里也不是居民区,周末的时候周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他靠着墙看了眼手表,咂了咂嘴,忍耐着想要抽烟的冲动。 抬眼望去,办公楼和对面建筑的轮廓将天空分割成窄窄的一条。不知哪个角度投射的人造灯光模糊了夜空的星辰,纵使能听到烟花爆开在天际的回响,但这个位置当然看不到烟花的影子,不然定会有路过的人在此驻足。 第129章 这种闹中取静,到了夜晚显得昏暗窄小的空间,倒是给武田太志带来了安全感。 为了方便监控东都塔的动向,受限于设备使用要求,他原本隐藏的地方离开东都塔其实并不远。所以在监控屏幕变黑的第一时间,他立刻迅速撤离,连车都一并遗弃在了道路旁。 武田太志后来并没有继续盯着塔上的情况,因为当确定松田阵平最后五秒还在塔上时,说明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至于那个小警察能不能把第五处炸弹的位置信息传出去,警方能不能及时找到即将爆炸的地点,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差别了。其他的收尾工作,按照之前的约定,鬼手二的人都会处理干净。 “鬼手二”岩居是鬼州组六代目的心腹之一,这次带了几个手下一同潜入米花市,就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 现在松田阵平死了——武田太志认为这是完全无需亲眼确认的事,在那种高度爆炸,这个逞英雄的傻瓜警察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警视厅也在一系列公开爆料中注定名誉受损,他既为死去的兄长报了仇,还给了诸星登志夫一个教训,算是完成了鬼州组六代目的要求,加上八亿赎金入手——这样一举多得的计划和行动力,武田太志无不得意地想,也只有他能做到吧? 希望鬼州组的六代目有着和他一样言出必行的美德,能遵守当初的承诺。 武田太志愉快地想着,又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事前约定了岩居的手下会在这里接应他,他虽然自信警察找不到他的踪迹,但并不希望有超出计划的意外。 正思考间,这条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武田太志循声望去,看见了一辆从骑士的头盔、皮衣到车身都黑得极为一致的摩托车身影。 此时表盘指针正定位在约定的时间刻度上。 武田太志猜是接应的人来了,站直身朝摩托车出现的方向走去。当车身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却丝毫没有减速的削弱时,他终于看清了车上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机车的轰鸣紧随而至,隆隆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两条腿与两个轮胎相比的徒劳。 “该死的——” 武田太志咬着牙向着街道前方的交叉口疾奔,只要能跑出去,外面有商铺,临近一片社区,他就有机会找地方躲藏!他的后脑勺似乎从气流中感受到身后急剧贴近的杀机,当下转身朝后抬手就是一枪,然后全然不管是否命中,继续埋头就跑。 可恶!可恶!这些不守信誉的混蛋! 一路狂奔的武田太志表情狰狞,此刻他最懊悔的就是在他那个便宜侄子身上浪费了太多子弹,早知道当时一枪就够了!这把枪还是原先从风户京介手头那批泥惨会的走私货中搞来的,但配套的子弹并不多,弹匣一次装满也就六颗。然而武田太志的技能点从来不是枪械,就算他身上还有一些备用子弹,可他没有在高速逃命的时候同步换子弹的能力,一旦他停下来恐怕会死! 因为当他看到摩托车骑士那顶把面貌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反光头盔,立刻认出了对方是岩居手下来自鬼州组的职业杀手! 这次鬼州组派来配合他施行连环炸弹计划的队伍,除了岩居本人,一共有五人。一人内应,一人盯梢,一人善后,一人提供计算机技术支持,最后一人则是真正的杀手,躲在暗处预防可能的变故发生。这五人中武田太志真正见过的只有负责善后的那人。而杀手他只看到过一次,除了听到岩居称呼对方“杉浦”,从头到尾这人都戴着头盔,始终不曾露脸! 当这个叫杉浦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出现在接应地点时,本能的直觉救了他,然而此刻手中只剩一发子弹的手枪却也在提醒他,他的生命仍然和他安置的那些炸弹一样处于倒计时中,差别不过是延长了计时归零的时间。 前一刻他还把整个警视厅玩得团团转,下一刻却轮到他被人耍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完成了对方的要求!还是说鬼州组六代目的招揽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武田太志想不明白,更不甘心,他咬着牙朝前狂奔。 后方催魂似的摩托车轰鸣再度响起,不知是神经紧绷还是超出极限的剧烈运动,武田太志只觉得心脏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口跳出来,大脑因为氧气供应不足而一片空白,以至于他的耳边似乎传来了利器快速破开气流的声响,偏偏身体沉重而僵硬得完全无法做出反应。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右肩,紧跟着剧痛才慢半拍似地从神经传递到大脑。 “啊!”武田太志下意识地痛叫一声,身体本能地朝左边偏移。他踉跄了一下,捂住肩膀,然而下一秒又一记闷痛正中后背!“啊啊啊——” 武田太志跌倒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奋力向前爬。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耳鸣和伤口的疼痛一并贯穿了他的神经。但是他不敢停下来,他已经逃到了路口,再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的街道灯光很亮,隐约听到人声了! 当他趴在地上拼命朝街道岔口向上探出身体的刹那,背后一柄闪着寒光的砍刀从他后方顺着摩托车的冲势,斩向他的后颈。 第171章 就在刀刃带风切向他要害的瞬间,一颗子弹如幽灵一般击穿了摩托车骑士的左胸,顿时将骑士连人带车掀翻在地,顺着惯性猛烈撞击到墙面上,发出“砰”的巨响。 武田太志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片刻后他连忙转头,看到一身黑的杀手被摩托车压在身上,手脚不自然地扭曲着,倒卧在地一动不动。从头盔破损的部位露出半张沾血的陌生面庞,一滩深色的液体从他后背渗出,在地面徐徐漫延。 武田太志脸颊肌肉抽搐,喉咙不由发出“嗬嗬”的声响,听不清是笑声还是求助。不过纵使摆脱了追杀,不代表就脱离了险境,他刚松了口气,顿时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冷,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武田太志看不到,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他一路流下的血滴,清晰地连成了他逃跑的路线。他努力睁着眼,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然而他的视野却越来越朦胧,最后一点昏暗的光晕里,一个和摩托车骑士一样全身漆黑的人影逐渐朝他逼近。 “喂,还活吗?” 不管什么季节只要出任务永远穿着黑衣戴着帽子的伏特加,走到武田太志身旁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动脉,喃喃地说:“千万别死了,不然我怎么向大哥交代?” 感受到掌下脉搏的跳动,他满意地起身,又去察看了下躺倒的摩托车骑士,确定对方没有呼吸后,打了个电话吩咐道:“确认目标死亡。rye,你可以撤了。” * 针筒内无色的液体被尽数推入淡青色的血管中。 琴酒将冰冷尖锐的针管从巽夜一的手臂中抽出,动作熟练地完成注射,把废弃的注射器和药剂瓶一并塞入一只密封袋内封装好,这才腾出手拿起振动的手机。 “剩下的炸弹在米花神社内找到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道。 “果然,离东都塔不远,离烟火大会场地也很近,应该没有超出窃听设备的范围。”巽夜一放下袖管随口问,“谁给你的消息,你用了哪个卧底?” “不是卧底。”琴酒面无表情地道,“rum最近找了不少组织的卧底替他办事,我怀疑他有其他目的,用哪个都不合适。” 巽夜一听着对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是告状还是解释的话,眉梢微挑。“能给你传第一手消息的一定在警察内部,不是卧底……vermouth回日本了?” 琴酒点头。 “她这次易容成谁?”巽夜一难得有点好奇,“她一直在国外,对日本警视厅不了解吧?” 在他看来,贝尔摩得奇妙的易容术处于不科学与科学之间,不过鉴于她同时还是知名演员,深谙表演之道,又是跟随魔术师黑羽道一学习的技能,她出神入化的伪装能力似乎并不像柯南世界的黑科技和时间线一样,属于“不合理”范畴。 但等到后来赤井秀一假扮冲矢昴出现在人前,有泛滥之嫌的易容术仿佛开始往不科学的界限偏移。 要不要加快3d打印技术的研发进程呢……巽夜一有点走神地想。这项技术的衍生品之一使得能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不再是特殊个体的特殊技能,不管是谁都有机会成为贝尔摩得第二。 其实3d打印技术的前身3d印刷术十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他在掌握组织财政大权后,还顺便投资了获得技术授权研发3d打印机的那家美国公司。只是受限于设备和材料,3d打印的多领域应用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确切地说,在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后,这项技术的应用拓展就陷入了无限期的停滞。 以他在其他世界得到的科技,完全可以加快它的技术开发进度,问题只在于,在他计划中需要六年之内提前点亮的科技点不止一项。 一想到这需要重新推演六年内的科技推进计划,他就格外想把还不应该出现的人工智能现在激活——单从成本角度来说,人工智能运行服务器的耗电费用,其实比他用脑时消耗的营养液便宜得多。 第130章 “警视厅特聘顾问本多吉良,新入职不到两个月,之前常驻法国,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琴酒答道。 巽夜一了然,“日本警察熟悉他的人不多,以他的海外履历,你们更容易拿到他的详细资料。”所以他更相信挑选易容对象一定是琴酒的建议,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出足以让贝尔摩得假扮对方在警视副总监面前都不露陷的当事人个人信息,想必这个人早就在琴酒关注名单上了。“他是预定任务目标,还是策反人选?” “策反人选,还未正式接触。” “那让vermouth试试,她既然能在警察堆里扮演好本多吉良,相信对他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巽夜一随口给以度假名义来日本的某人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 说实话,作为打工人都会佩服这位女士多年浑水摸鱼十分游刃有余的水磨功夫,但从boss角度难免对她与消耗经费不成正比的任务量颇有微辞,尤其在有眼前的劳模干部做对比的时候。 琴酒低声应是,随即发动了汽车,驶离了直升机停机坪。车后,一名穿着工装的男子正熟练地清理着直升机机身上新漆还未完全凝固的电视台缩写字样。 巽夜一靠着椅背,注视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仗着刚才紧急注射了一剂urd2516,他的视野又映现出无数条交汇的红蓝光线,像高速公路一样贯通着城市的每一端。 那之中包含着1200万人的命运轨迹,或许不会变,或许会发生改变。但不管是三年后还是六年后,他们都不会再被强行绑定在某一个人身上。 这也是他一定要改变松田阵平命运的理由和难点。因为松田阵平的选择,关联着1200万人的命运变数。而其中蕴含庞大的熵的变量,却不是个体能控制的。 他记得过去毁灭了362次的世界里,曾经有过松田阵平在最后三秒手机输入失误,未能将正确的炸弹地点“米花中央医院”发送出去,导致爆炸波及了当时在医院探病的阿笠博士。以至于后来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后,未能及时得到黑科技装备弥补小学生身体的劣势,没多久在一起案件中被犯人杀害。 也曾经发生过松田阵平因为意外没能及时做出选择,虽然他因此活了下来,但爆炸中一名受害者的死亡却成了另一起重大恶性案件犯人行凶的动机,最终殃及热衷侦探游戏的工藤新一,在没来得及成长为声名远播的高中生侦探之前便失去了生命。 关联着1200万人的变数其实大多和世界核心无关,但正如蝴蝶的翅膀可能引发一场风暴一样,每一个都可能隐藏着摧毁世界的风险。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武田太志身后有协助者,是和原本事件的最大区别之处。不然为什么三年后也好六年后也好,武田太志要和警察玩猜谜游戏呢?不过是因为他是单人作案,需要靠这种花哨的手段混淆警方的注意力,便于他躲在暗处掌控事态。这次有人撑腰,在广播里公开挑衅的狂妄做派,其实才更贴合他的性格。 巽夜一阖上眼,轻轻舒了口气,回顾这一下午和时间赛跑的经历,感觉如同跑了一场马拉松般,陷入了一种柔软的松弛中。 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说: “到了再叫我。” 第172章 当巽夜一坐在车里打瞌睡时,更多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得到炸弹放置地点后,东都塔下的众人紧跟着就听到了爆炸声。然而塔下的警察们来不及为塔上又一名同僚的“殉职”哀悼,急忙出发赶往米花神社。 平日里米花神社人流并不多,可是今晚为了配合烟火大会,吸引更多的游客,神社不仅特意安排了庆典,在外围还有庙会活动——谁也不敢想象炸弹引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亲自带队奔赴现场,留下川路警视在东都铁塔,负责安排警力安置人质、清理松田阵平已拆除的炸弹、按照爆炸导致的高空坠物位置重新划分警戒线,并派人到塔上勘察现场收集证据。 “白鸟,你带保安经理坂口达雄回警视厅录口供,除了窃听器,我怀疑他参与程度比我们想的要深,看看还能问出点什么,记得找人去查一下他的经济状况。” “是!” “新岛,救护车已经走了吗?有几个人?负责跟车的是谁?” “已经送平田让先生去了医院,他有心脏病,需要进一步检查。渡边带了他的两个组员跟过去了。其他人都说他们不需要去医院,只希望尽快回家。” “记得做好登记。” “是,您放心!” “诸星惠里子夫人呢?” “刚刚带着秀树小少爷离开了,诸星家的司机一直等在外面。走之前诸星夫人答应明天会来警视厅做笔录。” …… 此时铁塔大楼外,九十度鞠躬的山崎云雀站直身,目送着诸星家的私家车飞快消失在视野里。回想起诸星惠里子上车时的表情,仿佛正准备赶赴另一场战斗。 山崎云雀半转头,瞥见神色残留着悲痛的竹中警官抱着头盔穿着防护服,蹒跚地和同事走向登塔入口。 在刚才兵荒马乱的时候,唯有这人还记得问一句“松田的朋友”在哪里。只不过警官们更关注还没解除危机的第五处炸弹放置地点,一时无人在意。 藏在包里的手机没有再收到任何新消息,不论是琴酒的,还是蜜酒的。 停留在记录中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蜜酒回复她即将撤离,让她尽快离开,并且提醒她避免引起警察怀疑。她没有等到对方从铁塔旁的楼梯下来的身影,但听到爆炸声时,她曾经跑到大楼外,看到天上有个黑影掠过。 在外面守着警戒线的警察和记者中也有人目击到了,只是因为离地面太高又到了日落,视野变得昏暗,看得并不真切。只有一名摄影师拿着相机镜头匆匆往上对焦,坚称他看到的是人。 当时她心头一松。代号成员们各有各的手段,应该不用担心怎么跟琴酒交代了。 不过让山崎云雀注意的是,在她向他们打探消息时,警视厅的谈判专家就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山崎律师?” 正想着,谈判专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山崎云雀转过身。 “你要回去吗?”本多吉良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风度翩翩地微笑:“正好,我送你?” 山崎云雀与他对视片刻,微微低头致谢:“那就麻烦您了。” 她跟着这位警视厅顾问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默默地看着本多吉良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驶离东都铁塔。 丰田车在沉默中驶入了灯火通明的道路。一路上不时有警车从相反的方向鸣着警笛呼啸而过。 “真不知道是不是整个警视厅的警车都出动了。”山崎云雀开口感慨了一句。 “这么大的案子,惊动的可不止是警视厅。”本多吉良淡淡地说。 “警视厅今晚会召开案件的发布会吗?”山崎云雀忽然问,“等烟火大会结束,没有烟火大会转移公众视线,这件事就会上新闻头条吧?” “山崎律师是对舆论公关很熟悉吗?”本多吉良没有正面回答,反倒问:“您的客户都是像诸星夫人这样出身财阀或名门的人士吧?您在哪个事务所高就?” “浅田法律事务所,您知道吗?” “您别见怪,我之前一直在法国工作,对日本的律师行业并不怎么了解。现在日本的女律师都像您这么厉害吗?”本多吉良嘴角含笑地夸赞道:“不仅被炸弹犯挟持都能保持冷静,观察力敏锐到一眼能发现保安经理藏在身上的窃听器,身手好得让坂口这种体型的男人都没有逃跑的机会。您如此出色,来我们警视厅也一定会出类拔萃。” “……您过奖了,本多先生。”山崎云雀面不改色地说道。 “所以您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您怎么知道坂口经理的口袋里有窃听器。” “他的窃听器是市场流通的型号,体积也就比手机小一点,只要稍加留意他的衣服口袋,就能看出点问题。那不是什么特殊装备,比不上你们警用设备,我工作中接触的一些侦探,也用过类似的东西。” “但您一眼就联想到了窃听器。”本多吉良用赞叹的语调说。 “您不信?您刚才还称赞了我的观察力。就好比我还观察到,您可能并不是日本人,也并不该称呼您为‘先生’。” 下一秒,一把枪顶在了她的太阳穴。 “我收回前言。优秀的律师除了能说会道,也懂得保持沉默。这方面显然你还不够格。”“本多吉良”另一只手把持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平和的语调透着一股寒意。 “您不也因为对我产生怀疑,而出言试探吗?”山崎云雀表情不变地说道。 本多吉良冷哼一声,“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最好的保密方法是什么?我可以给你十秒想想遗言。” “您不会开枪。”山崎云雀听着对方打开保险栓的声音,笃定地说,“至少现在不会,在我满足您的好奇心之前。” 第131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还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您不是本多先生的吧,vermouth大人?” “咔嗒”一声,是手枪扳机扣下空弹的声音。 顶着本多吉良外表的贝尔摩得收回枪,声音一变,用一种慵懒却又不近人情的迷人语调问:“你是组织的人?‘山崎’就是代号?” “是的,我是yamazaki。” “你在这里是gin的任务?” “原本只是巧合,后来接到了gin大人下达的指示。” 贝尔摩得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兴师动众”,面上保持冷淡地问:“那么,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您可能没注意,您从警察中间走过避免身体碰撞时,下意识地避开了胸部一侧。您上车的时候下意识调整坐姿的动作,让我怀疑驾驶座和方向盘的距离不处于您熟悉的位置,这可能不是您的车。还有以警视厅官僚的效率,不会在今晚就能确定召开发布会的公关策略,但您身为警务人员并未对我显而易见的错误提出异议,而是回避了回答。” “只有这些,你就确定是我?” “我只是产生了一点怀疑,想起曾经在组织里听闻‘千面魔女’的传言。所以正如您试探我一样,我也想试探一下,就算认错了也不会有损失。毕竟不管您是谁,既然伪装了身份,就算想要灭口也不可能在大路上直接动手。而只要您不直接动手,我就有机会脱身。” 贝尔摩得“呵”了一声,用极为动听的女声嘲讽道:“看来gin的手下也不全是蠢货。”显然她不想承认居然被人一句话轻易诈出了真身,即便对方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gin给了你什么的任务?” “gin大人要求我保证mead的安全。” “mead?”贝尔摩得语气古怪。 “您认识mead?您知道他安全撤离了吗?” “不知道,你可以问gin。”贝尔摩得不怎么在意地说。其实在塔下听到那些人议论天上看到的人影,她就猜到是谁,那人向来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多。 山崎云雀听她的语气却是心中一定,可以确定蜜酒没事了,以及—— 贝尔摩得对蜜酒应该相当熟悉。 据她所知,贝尔摩得是拥有等同干部权限的核心成员。加上白兰地和琴酒对待蜜酒微妙的态度,普通代号成员会有这种待遇吗? 这也让她更加确信,蜜酒的身份不简单。 第173章 今夜如狂欢般的喧嚣夹杂着难以忽略的不和谐之音,正如米花神社灿烂辉煌的灯火,被一排排警车顶上闪烁的警灯,打乱了美满的气氛。 穿着和服打扮得光鲜亮丽、拖家带口的游人们,三三两两疑惑又不安地聚集在米花神社正门口,不时朝内张望。大门被拉上了警戒线,神社内的游客陆陆续续跟着警察的引导朝外涌出。 “到底怎么了?” “你没看新闻吗?听说这里有炸弹。” “炸弹?天呐!你是说炸弹?” “炸弹在哪里?神社的庆典是取消了吗?”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里面还有好多人呐!” 门外的路人窃窃私语地揣测着门内的情形,门内的警察则神色紧绷地搜查着隐藏的威胁。 诸星登志夫笔直地站立在最高处的鸟居下,眺望着逐步朝下的阶梯。 “诸星副总监!” 目暮十三的帽子从阶梯下冒了出来,他跑到诸星登志夫跟前,有些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又、又发现了两处炸弹!” 诸星登志夫拧着眉,问:“现在一共几枚炸弹?能判断是什么类型?和其他地方已经拆除的炸弹类型一致么?” 副总监大人一连串的问题,让呼吸还没平复的目暮十三有点招架不过来。他喘了好几口气都没能发出声,眼见诸星登志夫抬脚就要前往新找到炸弹的地点察看,慌忙伸手阻拦。 “副、副总监,您别过去!危险!” 诸星副总监才走了两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目前已发现四处共7枚炸弹,类型和米花酒店的炸弹相似,倒计时还有25分钟,已拆除炸弹4枚。”一名穿着新型防护服、手里抱着头盔的拆弹警察,胡乱抹去额头和鬓角的汗水,从他的同事手中接过工具箱。 目暮十三重重地呼了口气,嘀咕着:“这么多炸弹……” “这些炸弹都是同一类型,松田发给过我拆解后的照片。只要上手一个,其他的处理起来速度就快了,时间来得及。”出声的警察在“松田”这个姓氏的发音上,有几不可察的停顿。 “爆/炸/物/处理班的大野石一郎,”目暮十三低声凑近诸星登志夫耳畔介绍道,“有着丰富的拆弹经验,专业能力十分优秀。” “这几处炸弹的位置不算特别隐蔽,炸弹数量不少,但布置比较杂乱,看不出规律。有两枚炸弹放置在了一起,可能犯人当时赶时间。不过安全起见,我建议附近区域最好再排查一遍。”大野石一郎说着,抬头看了看远处夜空中还在此起彼伏的大团烟花,又道:“诸星副总监,拆弹的事请放心交给我们/爆/炸/物/处理班。还请您留在安全的地方,这会让我们感到安心。”说完他点头致意,便和同事越过他们,快速朝发现炸弹的新地点走去。 “呃,爆/炸/物/处理班除了还在东都塔处置现场的,其余人等都已经到了。”目暮十三擦了擦汗说,同时心里为这位同僚捏一把汗:怎么松田阵平的同事都是这种耿直脾气? 想到松田阵平,他不免心头黯然。 诸星登志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为难他,只是问: “其他地方的炸弹都移除了吗?” “是的,前面警视厅传来的消息,除了东都铁塔之外的炸弹放置地点,所有炸弹已经安全移送回警视厅,事发现场也已搜查完毕。” 诸星登志夫微微颔首,道:“最迟15分钟内,神社内部必须完成人员疏散。” “是!” “电台那里呢?” “还没消息。”目暮十三看了眼手表,“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我想他们应该到了。” * 广播电台汽车频道“每日加油站”演播室。 电台主持堂本道彦有些瘫软地倒在座位上。在冷气十足的演播室内,他看起来像条中暑的鱼,被冷汗打湿的半黑半黄的头发一缕缕贴着额角,晕出发灰的水渍,看上去脏兮兮的,更显出他的狼狈。 “所以,是结束了吗?”他沉默了半晌问,“那个人的电话不会再打进来了,是吧?” 好一会儿,耳麦传来导播的声音:“是的,结束了,堂本。最后安装炸弹的地点已经找到了,炸弹犯不是也拿到钱了吗?不会再打进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堂本道彦双手捂住脸,重重地搓了两下,尚且年轻的面容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沧桑。 “希望吧……希望一切都结束吧……”他有些失神地喃喃低语。 耳机里导播安慰道:“辛苦了,堂本,你做得很好!主任和社长正在外间接待警察,他们说过一会儿来看你。能得到社长的瞩目,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呢。这么想来,你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 堂本道彦沉默地听着导播的唠叨,疲惫地半阖着眼睛。西装下的衬衣汗津津地贴着身体,被空调风吹得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一样难受。忽然他又受惊似地坐直身,摘下耳麦,低头翻看着手机——这个姿势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抓着手机的手指看得出紧绷而用力。 “咚咚!” 这间隔音的房间里原本悄无声息的静谧,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 堂本道彦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似地抬头,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窗格看见了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高个子、宽肩膀,有一张长相让陌生人感到敬畏的面孔——也是他不曾见过的面孔。 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做了个手势。 堂本道彦慌忙起身两步跨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暗暗吸了口气,打开门。 “堂本先生,是堂本道彦先生吧?”来人问。 “是,我是堂本。您是……” 穿警服的男人掏出证件向他示意,“我是奈良泽。” “奈良泽警官,有什么事?是要去警视厅做笔录吗?柴田警官跟我说明天一早过去。”堂本道彦看了眼他的身后,外面还站着几名警察,一样都是陌生面孔。而在炸弹犯通过电台做犯罪预告期间,原本留在演播室外负责即时与他沟通消息的那两名警察,此刻却不见了人影。 奈良泽治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是来通知您,恐怕需要您现在就跟我回去配合调查。”他的目光带着不含情绪的审视,从堂本道彦的神情变化,又转移到了他拿着手机的手上,随后补充了一句,“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第174章 换了身衣服、打扮成观光客的岩居,垂眼看向手表上的指针,脸色阴沉如水。 第132章 “岩居大哥,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还要等吗?”站在他身旁穿着黑色t恤的男子,即使夜晚也戴着顶棒球帽,不时左右环视着四周,帽檐下的眼睛流露出几许焦躁不安。“大谷和杉浦怎么还没到?他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里是地铁米花车站外的广场,四周来来往往人头攒动,使得他的那点小小异常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岩居坐在绿化带旁的长条石凳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正回想着与武田太志打完最后那通电话后,接到了六代目的来电。 “您是说把武田——”当听清楚电话那端来自头领的命令时,岩居相当意外,“可您不是想让他……” 他迟疑的语气并不是怀疑六代目的决定。对于这次行动的主导者武田太志,岩居始终带着一种保持距离观望的审慎。虽然岩居承认对方确实有点能力,但这人狂妄的性情且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言行,在他看起来不适合鬼州组,至少不适合刚刚经历重创亟待恢复元气的鬼州组。只不过就像他不明白六代目为什么招揽武田太志,同样不明白六代目为什么又忽然改变了态度? “谁让他得罪了某位大人物呢?”电话那端平淡的语气里还有一丝惋惜。 到此,对六代目忠心耿耿的岩居自觉地闭嘴不再多言,随后对当时跟着自己身边的杉浦下达命令,代替原本要去接应武田太志的井口前往约定地点。 井口就是站在他身旁穿黑t恤的男子。杉浦、井口,还有同样迟迟没出现的大谷,都是这次跟随他一同来米花市办事的得力手下。 大谷之前被他留在了学校,给武田太志弄出来的麻烦清理善后,照计划随后该去广播电台监视那里有无异常。井口负责在警方拆弹的现场假扮路人,及时将现场情况同步发给武田太志,顺便监视警方的动静。而杉浦一直默默跟着他待命,用以应对突发状况。 此外,东都铁塔里有一个他们的内应,保安经理坂口达雄因为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他的债主是鬼州组一个下游组织。而在广播电台内,还有一个武田太志自己找的内应。再加上他也不清楚来历更没见过面,只用电子邮件联系的黑客“p”,都是为了协助武田太志能第一时间掌握炸弹现场的动向,便于计划的执行。 毕竟这位脑子塞满火药的炸弹爱好者如果没有足够的即时情报反馈,也根本没可能搞出牵动警视厅的大场面遛着警察疲于奔命。 眼见武田太志的计划成功了,他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首先是联系不上大谷。他的手机打不通,始终提示不在服务区。 然后是被他派去解决武田太志的杉浦,过了接应时间后,一直没等到他报告情况。 杉浦骑着摩托车,带了他惯用的砍刀。武田太志虽然擅长犯罪计划,且有不错的反侦察能力,但身手也就比普通人好一点,枪法更不怎么样,对杉浦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照理不难解决。 ——所以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都像消失了一样,失去了联络? “岩居大哥?”手下井口看到他忽然起身,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不要等了。”岩居冷峻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现在就走!” * “啪”的一声闷响,安室透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方向盘上。 “降谷先生?”耳机里传来担心的询问。 “你确定吗,风见?”安室透咬着牙,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努力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般问:“你确定松田阵平已经——” “他们都这么说。第五处炸弹的地点是在倒计时4秒传过来的,只有四秒钟爆炸就发生了,那么高的距离,根本没可能……”风见裕也似乎感到紧张,音调变得有些结结巴巴,“川路警视派了人上了避难走廊,正在采集证据。不过我听鉴证科的福井说,这么近距离的爆炸冲击,可能没什么剩下的,最多能找到一点人体组、组织——” 最后那个词几乎发音被完全吞了。安室透不用闭眼都能想象出这位接头人不知所措的模样,他用这种想象短暂转移自己的注意,以便保持住冷静的思考能力。 不,不一定“没什么剩下”。安室透想到了像植物人一样昏迷不醒的萩原研二,虽然他醒不过来,但至少从几乎相似的近距离爆炸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对,防护服!松田有没有穿那种新型防护服?” “没、没有,据说为了赶时间,上塔前松田只带了工具箱……” 安室透咬紧的牙根渗出一丝血腥味,若有若无地在口腔中漫延。其实他知道会这样,在米花酒店遇到这家伙时,不也是毫无任何保护措施在找炸弹吗?只是安室透忍不住,还是在心底暗暗保留着一丝期待奇迹的希望。 就在这丝希望快要被现实的冷酷湮灭时,耳机里又传来了一句: “不过我听说,塔下有记者看到爆炸时天上有个人影从塔上飞出来……” 对面顿了顿,可能觉得这种犹如在描述超人或者蝙蝠侠的遣词用句,贸然用做报告未免有点不靠谱,连忙又补充道: “只是听说而已,还不知道是什么。因为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具体情况要等调查结——” “能拿到目击者的笔录吗?”安室透突然出声打断他。 “哎?” “有几个人看见了?这个人影什么时候出现的?往什么方向?为什么这些记者说是‘人影’?有笔录的话,我需要看一下。” “啊还没有正式的笔录,不过有一份现场记录的目击者口述已经发回了警视厅,请稍等,我这就给您调阅出来!”伴随着急切的声音,是一阵不时发生各种物件轻微碰撞的慌乱背景音。 安室透沉住气,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几分钟,或者可能更久,对面终于把文档发到了他们用于联系的加密电子邮箱。 安室透熟练地打开,解码,仔细而飞快地阅览着这份可以说只是做了少许格式整理、堪称粗略的目击者口述记录,越看,紫灰色的眼睛似乎越来越亮。 他打开电台调到天气预报播报,一边听一边拿出地图比对着什么,又看了看天空月亮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忽然发动了引擎,驾驶着马自达飞速开上公路,朝着某个方向疾速驶去。 第175章 铁钳剪断电线,发出极为轻微的“咔嗒”声响。 当倒计时的数字停止跳动时,原本静谧到连虫鸣都听不到的现场,骤然爆发一阵响亮的欢呼。 “赶上了!”拆弹警察大野石一郎艰难地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口气。 “五处掩埋点一共9颗炸弹!”给他打下手的同事仿佛泄了力气一般,跌坐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碰到要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么多炸弹。那个混蛋是打算开炸弹超市吗?” 正搬动防爆筒过来准备转移炸弹的另一位同僚,或许是放下了心里的压力,跟着开玩笑道:“那我这个算什么?超市购物车?” “闭嘴,”大野石一郎没好气地低声呵斥了一句:“没看见长官们都还在等着吗?别在外面乱说话,我可不想跟你们一起写检讨。” “是、是。”同事们先后答应,互相做了个鬼脸,到底没再多话。 “佐伯那边怎么样?炸弹都转移了吗?”大野石一郎又问,现场负责解除引爆器操作的警察当然不止他一人。 “还差一个就全部封存完毕了,佐伯好像在炸弹上发现了什么线索,说是——” “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手里拿着探测仪的年轻警察,浑身跟冻僵似地伫立在一座近一人高的石灯笼旁,脸色煞白地看向他们,手指颤抖地指着镂空的灯室,张了张嘴,费了半天力气才从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 “这里……还有!” 现场的警察中发出了好几声惊呼,大野石一郎率先急切地冲到石灯笼旁,微曲着膝盖朝灯室内的空间望去。因为灯室的位置相对于后方的照明恰好处于背光,很难看清里面有什么,只能影影绰绰瞅见一个黑影。 不等大野石一郎回头,踉踉跄跄紧跟在他身后过来的同事,已经把手电的强光对了过来。一瞬间,倒计时显示屏的反光仿佛刺痛了人眼睛般,让众人浑身一震。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00:02:43。 “强光灯!还有工具箱!快!”大野石一郎转头大吼。 他的小组成员们七手八脚地围过来帮忙,另有两名警察退到一旁慌忙联络上级汇报突发情况。 “还有一颗炸弹!总共不是9颗是10颗!” “怎么办?来得及吗?” “上头说,让我们先撤!” “可是、可是大野他们还在这里!” 大野石一郎此时顾不上周围乱哄哄的人声,也顾不上擦拭额头上因为紧张不断渗出的汗珠。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静置在灯室空间内的炸弹,摸索着灯室外围石体的结构,过了一会儿,突然双手一顿,端住灯室部位朝上一拔!顿时,整个石灯笼顶部连同灯室都轻飘飘地脱离了灯座,露出了置于灯台中的炸弹全貌。 第133章 旁边传来数个不同的大喘气的声音。有人手忙脚乱地从他手中接过灯室搁在一边,还有人立刻递上工具。 此刻倒计时显示00:01:16。 大野石一郎脸上都是密密的汗,但他的专注力提升到了极点。 “这颗炸弹类型一致!不,等一下,这里挡住了!” 人工照明的光束打在了时间显示器的一侧,一小块灯台的凸起卡住了炸弹,恰好遮挡住了一部分线路。大野石一郎伸手,尝试挪动它的位置。 “该死!卡得太紧了!” 旋即他用铁钳奋力敲打起那块凸起,试图把它敲碎。 旁边的同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这里的石灯笼都算是文物。但这个节骨眼上……他张开的口最终又紧紧闭上。 “锤子!有锤子吗?”大野石一郎一边吼着一边转头,“给我锤子!你们快走,不要留在这里!” “可是大野——”他身旁的人看着已经不到一分钟的倒计时,忍不住露出绝望之色,似乎想说:来不及了。 “快——”大野石一郎用力大喊。 “锤子!”旁边有一只手拿着铁锤伸了过去,手的主人同时不客气地拨开挤在一起的警察们。 “佐伯?” 佐伯警官身上的防护服还未脱下,混合着汗渍和污渍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大野,继续!来得及,炸弹暂时不会爆炸的!” “什——”大野石一郎诧异地看向他。 “相信我!一定可以的!”佐伯目光炯炯地说道。 大野石一郎顿了顿,转头拿着锤子小心而用力地砸向灯台上凸起的石块。伴随着一阵阵细微的固体开裂、尘土掉落的声音,卡住炸弹的凸起物被砸得缺了个口子,很快丧失了原有的形状。 他大大地松了口气,紧跟着周围同时响起众人憋气太久后的大口呼吸声——显然他的同僚们没一个听从他的建议撤离的。 大野石一郎走神了一瞬,猛地想起方才过于专注而遗忘的倒计时,目光落在显示屏幕的数字上,蓦然瞪大眼睛。 00:00:30——屏幕上红色的冒号不断闪烁,数字却像冻结一样不再变化。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愕地看向佐伯。 “我不知道,”佐伯摇了摇头,“炸弹的结构有点奇怪,我处理的那两个也是。” “总不可能是炸弹犯良心发现吧?”大野石一郎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猜测。 “好了,回去再研究!”佐伯做了个手势示意打强光的同事调整下位置,提醒道:“抓紧时间!不知道计时器会停止多久,快把这个引燃器解决了!” “啊,轻而易举。”大野石一郎恢复了从容,拿起铁钳眯了眯眼,朝着炸弹伸出手。 * 一只手从头顶朝他伸出,朝日山优人猛地睁开眼,反射性地转过脑袋避开。 “抱歉,吓到你了?”那只手按住他头顶上方贴着墙面的呼叫按钮,这才移开,露出一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过的面容:“我看你好像快醒了,想叫医生来看看。” 朝日山优人警觉地看向四周,他下意识地想抬起身,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别动,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对方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意味:“放心吧,这里不是医院。” 朝日山优人转头打量着四周。虽然他躺的床和旁边配备的医疗设备,似乎同医院的病房没什么差别,但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间房间更像常见布置的卧室,除了没有窗户,家具和摆设看不出任何属于个性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无力地干咳两声,只觉得喉咙像被粘连住了一般,费了点力气才哑着嗓子发声问: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 或许是他的嗓音太过干涩,听起来更像尖锐的质问。 “我说,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他询问的对象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从门口的位置传来。 第176章 朝日山优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处于男人看不出具体年龄的成熟时期,黑色的卷发非常浓密,眼瞳也是相似的深色,肤色与亚洲人相近,但身材骨架和面孔却是典型的欧洲人,更确切地说属于地中海一带的南欧人长相。 “格雷柯医生。”绿川真起身,礼貌地招呼。 被称为“格雷柯”的男人对他微微笑道:“scotch,日本的成员都像你这么礼貌吗?”他的日语带着些许口音,不过还算流利。 绿川真心头一凛。 “您说笑了,医生。”他面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冷淡,眼角的余光装作不经意地掠过病床上的少年——他不确定少年是否留意到医生对他的称呼,他没想到这个医生居然当着外人的面大刺刺地直呼他的代号! 是没在意还是故意的? 绿川真一时无法判断。过去的任务经历还没遇到过需要专业治疗的地步,一点小伤什么的通常他和zero都是自己处理或者互相帮忙。这就导致他没进过组织基地的医疗室,更是从来没见过这位格雷柯医生,除了一个姓氏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但听医生的语气,难道是最近才来日本? 格雷柯不知道绿川真的脑内风暴,径自走向一脸戒备的朝日山优人跟前,动作娴熟地给他做常规检查。 “欢迎回到人间,男孩。你的运气真不错,三颗子弹没有一颗伤到要害。你体内脏器位置整体相比常人有轻微偏移,朝你开枪射击的人枪法也不怎么好,除了拖延治疗造成的失血过多,以及子弹冲击力造成的肋骨骨裂,你伤得其实不重。” 最后这个结论来自他见识过的组织成员五花八门的各款伤情对照。不过他看了眼少年包成粽子的手,又更正道: “你的手例外,它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别担心,我保证恢复后它会和以前一样灵活。谁让你遇到的主治医生是我——所以我说,你的运气真不错。” 绿川真默默记下这个信息。他推测这位格雷柯先生或许在某些医疗领域并非名不经传,如果“格雷柯”这个姓氏不是假称,说不定回头能找到这个人在外界的身份信息。想起之前听到过的那些议员名字,显然和组织有关的人不全是隐姓埋名的潜伏者,也可能本身有着显赫的地位或名声。 “充分的休息会让你很快好起来,止痛药的服用请按照医嘱。暂时不要喝水,如果觉得口渴,顶多用一两口水润润嗓子。”格雷柯医生一边记录着他的身体指标一边叮嘱道。 朝日山优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绿川真,犹疑地开口:“我的手机……” “这里,”绿川真指了指放在一旁桌几上的密封袋,“你身上的东西都在这里。不过手机已经被打穿了。” 朝日山优人垂头,不再说话。 绿川真猜测他是否想要给谁打电话,但组织的医生在场,眼下他不便多问。 “总之,这个孩子脱离危险了,剩下的只需要好好睡觉,按时吃药,很快又能活蹦乱跳了。”格雷柯浏览了一遍刚才检查下来的各项指标,确认没有疏漏后,转头对绿川真道:“你可以不用守在这里了。” “我知道了。”绿川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打算至少留到蜜酒联系他,这就没必要和这位陌生的医生交代了。 格雷柯丢下一句“有事可以按铃”,便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朝日山优人看着关上的房门,又转过头。“您叫……scotch?”他轻声问:“这是您的名字么?” 绿川真在心底叹气,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 “我叫绿川真。”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少年也没有再追问,沉默了片刻,认真道:“谢谢您救了我,绿川先生。” “我只是受人之托。”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说:“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不确定组织会怎么处置这个少年,但这是蜜酒的委托,他也没法决定他的去向。 “那么这里是哪里,也不能告诉我吗?”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绿川真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您把我带过来时,有没有看到袭击我的人?这里不会被警察找上门吧?”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不管是袭击你的人还是警察。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休养。”绿川真不觉得有必要向受害者解释,把他塞进裹尸袋的男人已经被自己击毙,尸体和现场都由组织后勤部门的清洁小组处理,干净得完全不会让人察觉发生过什么。 “那位女士呢?我好像记得……还有一位女士帮助过我。”朝日山优人想起什么,紧跟着道,“我想向她表示感谢。” “你记错了。”绿川真面色微变,上前一步,背对着墙壁的某个角落,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救你的人是我,没有别人。你是做了什么梦吗?” 第134章 朝日山优人看了看他,捂着额头说:“抱歉,我头有点晕。您说得对,我脑子有点乱……可能还不太清醒。” “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抽支烟。”绿川真决定再发条消息给蜜酒,告诉他朝日山优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希望能得到后续如何处理这个少年的答复。 朝日山优人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合上的门后,有些无力地靠着枕头上。他确实仍然有些晕眩,这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但他的脑子再清醒不过了,这个地方显然不对劲。 不过,他也不可能再找警察求助,他不相信警察。在他看来日本的警察和他在美国遇到的没什么差别,连好莱坞电影里主持正义的戏份都不会交给警察,相反幕后黑手倒可能反过来利用警察迫害主角。 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最后那批炸弹没有爆炸吧?朝日山优人有些不确定地想。最后那批背包里由武田太志自己组装的炸弹,都被他预先做过手脚,想必日本的警察应该都能在爆炸前拆除引燃器? 朝日山优人无奈地看向桌几上袋子里的电子垃圾,发现比起养好伤以便赶上学校的开学日,他更迫切的是需要一支新手机。 至少他得知道,他的“好叔叔”武田太志被警察逮住了吗? 第177章 “没什么问题,指标都正常。”格雷柯医生读取完仪器上的数据,随手将记录删除,他想了想,追加了一句:“至少现在都正常。” “谢谢,卢西亚诺,你可以少说一句。”巽夜一熟练地扯掉胸口的贴片,“所以你横跨欧亚大陆飞到日本就是为了给我做心电图?” “在那之前我还给一名未成年处理了枪伤,接驳了他手上断掉的神经,保证九月份开学时他能回去上课。” “哦,他可能暂时付不起你的出诊费,你需要他给你写欠条么?” “那倒用不着,我只是等候您归来时打发时间,既然scotch说那是您指名要救的人。” 卢西亚诺·格雷柯认真地说着容易令人产生误会的话:“我可是很专一的,boss,除了您还有谁值得我放下工作飞半个地球?” “你来了不到五个小时,就把这里的人都打探清楚了?”巽夜一自动无视了他后一句,“哪天你失业,情报部门一定敞开大门欢迎你。” “您说笑了,找我做手术的人可以从柏林排到巴黎,离失业还是有点距离的。” 巽夜一穿好衣服,扣上扣子,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刺身、寿司和几碟造型精致的小食,看起来就是最寻常的日本料理,不过胜在食材新鲜——原料今天上午还在深海游弋,享受着不受拘束的自由生活。 现在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即便因为补充过urd2516让他并不觉得饥饿,但为了他的胃能记住工作规律,他不介意弥补迟到的晚餐。 格雷柯收拾好器械,做完手消,跟着来到桌旁。他挽起袖子,给桌上用酒瓶灌装的气泡水开瓶,倒入酒杯中——只要是充作boss休息室的房间,在他进入后所有酒精饮料都会默契消失。 因为医生的殷勤态度,巽夜一给了他一个注目,“被margarita赶出来了?” “我日语不好,不太理解您用的‘赶’这个词。” “你做了什么惹到她?” “我怎么敢惹这位小姐生气?”格雷柯那张属于阅历丰富的成熟男人的面孔,露出一副饱受冤屈的无辜表情,也许能让异性动容但在同性眼里瞧着有点滑稽,“我的课题一直没进展,margarita让我来日本换换脑子,说不定和您聊两句我就开窍了。” 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很难能让人相信这是一位专攻医学研究的科学家,近年来欧洲神经科学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此外他本身还是一位外科圣手,虽然多年前因为某些原因就被吊销了行医执照,但暗地里找他做手术的病人已经预约到了两年后。 “那你留下吧。”巽夜一不置可否,不管对方是真的来换脑子,还是玛格丽特关心他的健康问题特意将人调过来,只要最后的年终项目总结不会得出浪费经费的结论,他会始终是一个好说话的boss。 “感谢您的宽容。”得到许可的格雷柯达到了目的,非常自觉地不再打扰boss晚餐,“那么我还需要去熟悉一下我的工作环境,请容许我告辞。” 顶着后背扎人的视线,医生迅速离开了房间。 “格雷柯的话你也听到了,”巽夜一吃着新鲜的海味,看向始终安静地靠墙抱胸站着不吭声的琴酒,“还有什么事?” “有点疑问,如果您愿意为您愚钝的属下解惑。”琴酒走到他面前,姿态恭敬,声调冷静。 巽夜一无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 或许铁塔蹦极消耗的体力比想象的更多,他的胃口不错,尽管不饿也不知不觉将桌上的食物消灭了七七八八。 “好吧,”巽夜一放下筷子,喝了两口气泡水清口,看向耐心等待在一旁的琴酒,问:“你想知道什么?” 看来boss确实心情很好,琴酒心想。他斟酌着开口道:“那个叫松田阵平的警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难道他是您看好的人,未来可能加入我们?” 虽然语气十分平常,但巽夜一不免怀疑,如果他现在给出一个否定的回答,隔天就能看到松田阵平坐实殉职的报道。 “不,gin,你搞错一件事,我感兴趣的不是这名警察,而是朝日山优人。”巽夜一勾起嘴角,“我以为你会问,我让scotch救回来的朝日山优人要怎么处理。你不是已经向bitters要了朝日山的调查报告么?” “那是因为,他既然已经被带到了基地,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琴酒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组织基地不可能允许非组织成员进入,连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合作者都不会触及这里的存在。所以被带到这里进行救治的朝日山优人,只有加入组织这一种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格雷柯医生在与朝日山优人交谈时,会毫无忌讳地叫着绿川真的代号。 “对一个未成年,连选择权都不给吗?”巽夜一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更像是让谈话气氛不要这么严肃的调侃。 “未成年?我相信您一定明白,这是对未成年的优待。”琴酒冷笑,如果是对敌人,他会给予对方选择权:要么服从,要么死。“在我看来,没有选择未必不幸,能有被选择的价值,才是一种幸运。” 巽夜一挑眉。他明白他指的是他们这些从小就被带到组织里的人,当年如果没有被选择的价值,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活到现在。 客观来说,拿一个正常社会长大的少年和组织里成长的人相比,未免不太公平。但不知怎么地,他总觉得听出了点不明所以的意味,理智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你看过朝日山优人的资料,那你也应该看得出来,他天赋不错,有值得收揽的才能。” “十七岁自/制/炸/弹的天赋?”琴酒语气平淡,“或者还有其他……值得您亲自费心的才能?” “gin,”巽夜一读出了他不动声色之后的不屑,眼底流露出一点好笑的无奈,“不要因为你见多了天才,就真以为天才像莴苣一样随处可得。” 他们这些人从小接触最多的,不是智商过人的科学研究者,就是武力过人的教官,剩下的都是和他们一样在各种实验和训练中幸存的同类。 而他们自身,无疑都有不同寻常之处——不说小时候有天才儿童光环的玛格丽特、天赋异于常人的白兰地,单单威士忌和琴酒这样能从那些实验中活下来的人,就代表着他们本身拥有超常的身体素质。 但这可能同时也给了他们某种错误的认知,在潜意识养成了看谁都是蠢货的傲慢——不过,大概因为这种傲慢下一视同仁的平等,倒显得有时候他们对待奇葩的下属有种莫名的包容。 巽夜一放下酒杯,无声叹了口气。 第178章 “margarita的m部,招揽的科学家其实不算少。即便如此,有些项目依然会因为人手不足导致进度缓慢。何况a部和s部,都只能算凑齐半个部门。” 巽夜一沉吟着道。 六年后组织之所以塞满了卧底,不就是因为有用的人才不够多,才使得受过正规训练的卧底们在不争气的竞争者衬托下,更容易脱颖而出吗? 而组织对雪莉酒爱到深沉的执着,不就是因为她虽然是aptx4869研发者之一,却是不可或缺的那个“一”吗?除了宫野志保以外还没人能推进该项目的实质进展,陷入了空耗经费的无休止停滞期。 所以将来乌丸莲耶麾下有多缺人才,现在的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当年他作为幸存者被组织半遗弃在那个实验基地,能遇到年幼的玛格丽特、白兰地、威士忌和琴酒,就跟多年非酋触底反弹当了一发欧皇似的,这种小概率事件根本没有参考价值。而这四人之中拥有的是不同领域的天赋,能搞研究的只有玛格丽特一个。 第135章 后来遇到的入江正一,擅长的是计算机领域。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投影来自家教世界的斯帕纳,他是个机械天才、发明家,是最适合搞黑科技的人才。 “margarita主要的精力都在urd2516,格雷柯专攻神经科学,原有的那些项目也不能完全放着不管。乌丸莲耶虽然常年在休养,但还是会关心那些项目的进度,毕竟和他的生存问题息息相关,不是吗?” 巽夜一抽出餐巾抹了下嘴,随手搁到桌上,站起身。 不是足够迫切,乌丸莲耶怎么会把希望放在宫野志保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身上?不过是因为宫野夫妇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找到能替代他们的人。可是以乌丸莲耶的身体状况,纵使他已活成了人间奇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去等待延续这个奇迹。 “我们是控制了组织,但还没到完全能取而代之的时候。”巽夜一看着琴酒说。 这也是当初他回来扮演兢兢业业的打工人“设计师巽夜一”,他们纵使并不理解也没真的反对的原因——在乌丸莲耶和他背后的势力彻底消灭之前,隐藏身份有助于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其他方面要蒙蔽他很容易,唯独这些研究进度,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乌丸莲耶最看重的研究项目,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 让贝尔摩得外表年龄停止变化的密药也好,让工藤新一变成江户川柯南的aptx4869也好,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产物。乌丸莲耶能活到现在仰赖的是组织不择手段的研究,可是生理机能腐朽的躯壳即便活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失去自理能力活在氧气面罩里,绝不是这位boss的梦想人生。 在巽夜一以锚点身份经历过的世界中,当然存在着如传说中的神明一般,在死亡之前能长久保持着身体巅峰状态的人,一如乌丸莲耶梦想的那样。 但即便是这种承认超凡能力的世界,同样要遵循世界的规则。那些人之所以能让身体状态停留在犹如青春永驻的巅峰,是依靠规则认可的超凡能力为能量,维持细胞活化最优状态。 ——永生是不可能永生的,连神明都做不到永恒,何况人呢?等到能量进入衰竭期,也就是他们进入死亡阶段,一样要经历类似“天人五衰”的过程。 这样的超凡力量不存在于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但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支持,理论上人体确实可以依靠外力达到相似的效果。“乌尔德之泉”urd2516的下一步研发方向,就是作为维持细胞活化的能量之源。 让身体“停止时间”的密药也好,让人变小的aptx4869也好,因为不是完成品,对人来说它们更多用途是作为毒药。但要是将来能通过“乌尔德之泉”解决这个问题,不仅仅对人类寿命将是前所未有的变革,也能让“江户川柯南”的存在获得现实合理化的支持。 ——可是不管是哪个方向的计划,想要实现都需要,能、干、活、的、人! “brandy还在处理遗留的坏账,为了不留后患地解决问题,又不能触动‘七鸦’的核心,新技术新产业是最好的出路——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这方面的人才。但你觉得,像格雷柯这样的人很容易招揽吗?”巽夜一反问。 光靠威逼利诱不见得就能让这些高智商人才甘愿就范,没有足够的主观能动性,如何有动力破解那些多少年来未曾破解的谜题?动点手脚搞破坏倒比普通人更容易。 何况资本的持有者们也懂得人才的重要性,那些知名高校中的天才,大多没毕业就被早早预定了去向。而被剩下的,多多少少总有点问题——好比m部的卢西亚诺·格雷柯,要不是他出生意大利贫民窟,还没成长起来就遭到打压和陷害前途尽毁,人生在烂泥里蹉跎了近十年,也不至于还有机会被他们捡到。 “天才放到哪里都有人虎视眈眈,能见到一个当然要尽快放到自己碗里来。”想到两年后会被挪到托马斯·辛多拉碗里去的泽田弘树才八岁,巽夜一自认对一个明年在美国就算成年的少年,不需要有无谓的良心负担。 “……您是希望让他加入s部吗?”琴酒注意到了巽夜一神色之间那点真切的烦恼。 “现在?当然不,他刚进入大学,还没毕业。他和宫野志保又不一样,宫野志保在组织出生,天生就是组织的人。而对于他,还需要一个说服和接受的过程。” “所以,您让我替换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里的炸弹,是为了帮他脱身。” 巽夜一微微颔首,“他虽然聪明,但还是太天真了,和武田太志那种人合作,想要全身而退可没那么容易。” “警方的调查报告中,损毁的警车内找到的一些碎片,与多罗碧加乐园调换回来的装置相似。”琴酒并没有解释他何时看过警方的内部报告,“朝日山是个炸弹犯。您让scotch安装在警车上的炸弹,是为了提前打断他引爆炸弹的行动,同时掩盖他留下的炸弹痕迹。” “那个警察要是真的死了,他也回不了美国了。” “您让scotch以为这是针对松田阵平的灭口任务,则是为了避免让人注意到朝日山。” “但你还是注意到了,不是吗?”巽夜一微笑。 “按照您的吩咐,一直有人在注意朝日山优人的动向。”琴酒并没有顺势接受他婉转的夸奖,“那么您跟随松田阵平这个警察,也是为了朝日山?” “朝日山优人回日本是为了他父亲的案子,他想要知道真相。这件事还有武田太志如果不解决,始终是个麻烦。何况现在看来,武田太志背后果然牵扯着别的内幕。松田阵平同样在关注这个案子,是个很好突破口。” “我很意外,朝日山优人的个人价值,值得您不惜从东都塔上跳下来?” 第179章 巽夜一也挺意外,琴酒能忍到现在才问,唔,看来耐心见涨。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试试……”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对上琴酒追循而来的视线,“怪不得会有人爱上极限运动,高空上的风景确实不错。” “……” 琴酒愿意相信boss没有骗他,但他也相信boss没有完全给出答案。可是……他注意到巽夜一神情中一闪而逝的冷淡,心想:即便boss心情不错,看来耐心也即将告罄了。 琴酒低下头,“我知道该如何对待朝日山优人了。请放心,他会按时回去上学的。”最终他选择不再多问。 一直如此。他印象里从认识巽夜一开始,尽管他对他们有着超常的耐心,可一旦涉及他自己却总是讳莫如深。 那么,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 巽夜一不确定琴酒是不是在腹诽,不过自觉问题不大。 “不急,先观察一会儿,看看他什么时候会发现房间里的窃听器再说。”他满意于他在恰当的时候终结话题,“记得留意一下他父亲那个案子的进展,警视厅这次应当要重启调查了。” 武田太志让警视厅名誉扫地的目的好歹达成了一半,至少现任警视总监前田仓平将以“提前退休”的名义被扫地出门。松田阵平作为挽救警视厅另一半名誉的大功臣,如果趁势提出重启调查,不至于再被无视。 说到底日本警方高层同样派系林立,何况他都特意把与武田太志相关的案件送上关联性“证据”了,前田一派的对手不会放过打压对方的机会。 这也是他编造对松田阵平灭口任务的目的之一。除了避免朝日山优人真的炸死松田阵平,也为了让后者自动找上门,以便他有理由介入松田阵平将会遭遇的炸弹威胁,找机会去破解他的死局。 另一方面,他同样想知道,去年遭遇车祸的朝日山俊也,意外身亡的背后是否真的别有隐情? “还有什么事?”巽夜一看向堆叠在茶几上的文件,问。 琴酒走过来,递上一份准备好的档案夹,道:“您上次吩咐我调查的人,有消息了。” 巽夜一接过档案翻开,上面夹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这是一张很典型的欧美白人的面孔,但五官多了几分亚裔血统的细腻,在另一张和同龄男性的合影中,显得格外惹人注意。加上他面上爽朗的气质,以及富有感染力的笑容,显然这是一位会相当受女士欢迎的男人。 “布莱恩·霍尔,美国籍,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他的外祖母出生关西,年轻时与一名美国商人私奔去了海外。他出生时外祖母与家族和解,幼年常跟随母亲来日本的外祖母家度假,少年时因为父亲的工作缘故,曾在关西的一所中学就读。”琴酒低声说。 档案后几页还贴着很多老照片,分别是青少年期和成年后的男人在日本期间,不同地点和不同人的合影。这些照片当然不会有电子存档,都是调查者对着实物拍摄的。 “所以他的日语很流利,还有个日文名字大冈正芳,曾在美国驻日领事馆任职过两年。不过十一年前已经病逝,死因是白血病。” “死了?”巽夜一怔了下,但又似乎没有意外之色,“十一年前死于白血病?” 第136章 十一年前,阿曼达·休斯于羽田浩司案中身故。这一次与他们毫无牵扯的布莱恩·霍尔,还是死在了同一年。 “是的。他生前没有结婚,死后父母遵照他的遗嘱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为贫困家庭的学生提供奖学金。” 巽夜一垂眼,翻动档案的页面。有两张标注当事人与家人合影的照片,背景都是一处带着茶室的庭院。从面积和建筑风格来看,显然不是寻常的民居。 文件内还提到了他的日文名字选取“大冈”这个姓氏的来源。这是布莱恩·霍尔外祖母婚前的姓氏,从血缘上她与关西名门大冈家族沾亲带故。照片就是他跟随外祖母拜访本家亲戚时拍摄的。 照片上的布莱恩·霍尔除了一张属于外国人的脸,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也不曾有任何令他熟悉的痕迹。 这是当然的,巽夜一根本从未见过他本人。所有对他的印象,都来自于过去许多次纯子的口述和照片记录。他知道的一些细节,甚至远比这份调查报告丰富。 布莱尔·霍尔生于一个典型的美国中产家庭,他聪明、开朗,有相当优秀的运动天赋,在不同次的轮回里加入过橄榄球队、冰球队、滑雪队,所以他曾经是好几个竞技项目的职业运动员。 他父亲有一个兄弟在军队任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在政府机构某个关键部门工作,他曾有关系亲密的朋友是参议员的秘书。因此还有那么些个世界,他参过军、接受过专业训练,分别加入过fbi、cia等部门,担当过政客或特殊人物的保镖,甚至自己也曾试图从政。 但不论他做什么,或者在纯子的干涉下做什么选择,哪怕纯子刻意引导他成年后再也没回过日本,放弃了与他相遇的机会,他也没有哪一次活过阿曼达·休斯死亡的那一年。 若说有差别,大概也不过是活得比上一次多个几天、几周,乃至几个月。 只是这一次,他终究不再受到这样那样的牵连或意外死亡,却由于疾病早逝。 “这个人,也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吗?”琴酒看着沉默的巽夜一,问。 巽夜一的面上掠过一抹奇异之色,目光从最后一部分“布莱恩·霍尔基金会”的介绍文字上收回,淡淡地道:“没什么特别的。” 这时敲门进来了一名年轻男子,身高长相没有任何显眼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像幽暗的泉水一样沉冷。 这是上次他从伊势志摩外海回来后身边增加的护卫之一,平时通常都隐藏在他周围,以绿川真的敏感也不曾发现过他们的踪影。 年轻男子捧着托盘,送上泡好的茶,再将桌上的餐盘快速收走,如同幽灵一样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琴酒知道,谈话结束了。 巽夜一将档案合上搁到一旁,拿起茶几上还未看完的文件继续浏览。 琴酒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守在暗处的护卫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琴酒不急不徐地穿过安静的走廊,转过一个分岔口,停步,点了支烟。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划开一抹狞笑,浑身散发着宛如地狱中来的煞气。 “朝日山优人……是吗?” 空无一人的走廊,留下了一声阴冷的低语,宛如召唤着不知来处的幽魂。 第180章 清晨的光照进警视厅的走廊,一路掠过忙忙碌碌移动的人影。 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楼里的房间却已经坐满了大半。不少人揉着因为趴在桌上睡而僵硬酸痛的脖子,打着哈欠狠狠灌了杯苦哈哈的黑咖啡,便又认命地埋头继续还未完成的工作——从昨夜到今晨,他们根本就没等到下班时间。 同样手里端着咖啡的奈良泽治,跟在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身后,从不断站定低头问候的同僚中穿过,边走边低声说着刚接到的一些消息,算是给这位老上司提前通个气。相比周围顶着黑眼圈的同事们,反倒看不出他脸上有同样熬夜一宿的痕迹。 “……银行营业时间一到,我就找人调阅堂本道彦女友的账户记录,想必他很快就会松口。他的心理素质倒不错,能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反过来利用柴田消息灵通的便利,暗中给炸弹犯传递消息,知道实情后柴田气得在电台就险些动手。” 奈良泽治一口喝空咖啡,将捏扁的纸杯顺手投入路过的垃圾箱里。 “坂口达雄昨晚就招供了,他的信用记录根本不经查。据目暮警部派人调查的结果,一年前他沉迷赌博最后欠了高利贷,连父母的房子都被他抵押了,放贷公司背后是关西的鬼州组。坂口坚称他是受到极道组织的胁迫,窃听器也是按照对方要求购买的。但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一个陌生的号码收发简讯。 “另外关于鬼州组有个新消息,就在刚才四谷的内藤警官来电,他们署里的伊达航在车站抓到一名关西极道分子,据查是鬼州组的成员。当时他还有个同伙,可惜跑了。” 奈良泽治跟着小田切敏郎走进刑事部长办公室,随手关上门。 小田切敏郎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后的窗前,拉起百叶窗。八月底的晨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鬼州组么……” 小田切敏郎回过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档案。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唯一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大概是他的上排牙齿嵌了颗金牙。 “这是?”奈良泽治上前,看向桌上的档案。 “鬼州组的渡边康夫,在上个月的极道火并事件中被捕。因为牵扯到另一件刑事案,原计划下周到东京法院出庭受审,但三天前,他在大阪府的拘留所意外死亡。” “意外?” “睡梦中从上铺掉下来不巧摔断了脖子,从现场看是意外。”小田切敏郎语气没有起伏地陈述道。 奈良泽治看着照片上肌肉发达的男子,胸中憋住一口闷气。 “难不成这家伙在鬼州组地位特殊?连环炸弹案是鬼州组为了这家伙报复警察指使人干的?不对啊,他不是死在大阪府吗,为什么炸弹犯要来米花作案?” 小田切敏郎沉默片刻,说:“极道火并事件后,诸星副总监一力主张对极道组织采取严厉打击手段,并且指导了几次特别行动。” “……您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是针对诸星副总监?”奈良泽治想起当时被困在东都塔上的诸星惠里子母子,语气有些愕然:“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 “是警告吧。” 小田切敏郎有个猜想,如果炸弹犯背后的指示者和鬼州组有关,那么或许从一开始,对方并没打算真的杀害诸星惠里子母子。 前田警视总监退休不过是早晚的事,哪怕没发生这次的连环炸弹案,上个月的极道火并事件就算能依靠几家重要媒体控制住了舆论发酵,但无疑也加快了他结束任期的时间进程。而向来对待极道组织态度强硬的诸星副总监,原本是最有可能的继任者。 “警告?可为什么是诸星副总监?鬼州组的主要势力不是在关西——”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奈良泽治未尽的话语。他拿出手机接听,过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丝高兴的神采,看向小田切敏郎说道: “在医院的白鸟打来的电话,松田醒了。” * 松田阵平迷茫地睁开眼,脑袋一片空白。 “松田学长,你醒了?”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紧跟着一只手比着胜利的姿势出现在他尚且还有点迷蒙的视野里。 “这是几?”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闭上眼,是在做梦吗? “喂、喂!怎么眼睛又闭上了?医生,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问题。”医生淡定地看着仪器上跳出的监测数据,“生命体征平稳,他只是刚醒来还没回神。除了有轻微擦伤,这位警官可能比我还健康。” “呃,那他是没事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也没有检测到任何药物残留,说了他只是睡着了。”医生见惯了病人家属过度紧张的模样,平静陈述着曾经陈述过的诊疗结论,出于对这身制服的尊敬又补充道:“不放心地话,再观察半天,没有其他问题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唔好的,明白了,谢谢医生。” 耳边是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音,随后另一种脚步声又向他靠近。 松田阵平再次睁开眼,不可思议地问:“我还活着吗?” “难道你以为,这里是天堂?”一头刘海相当有个性的年轻警官站到病床前,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你看到光环了吗?” “……如果你长出翅膀,可能更有说服力,白鸟警官。” 年纪比他小警衔却比他高的职业组警官朝他微笑道:“早安,松田君。” “可是……怎么可能?”松田阵平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掐了把自己的胳膊,喃喃地自语:“居然真的……我没死?” 第137章 “是的,谢天谢地,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发生不幸,发现你的时候别提有多惊讶了!” 松田阵平怔了半晌,梦游似地问:“可是,我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么高的地方,那么近距离的爆炸……我怎么可能活下来?” “好问题,我们也想知道。发现你的地方是一处街心公园,那里晚上几乎看不到人,据说有个男人遛狗的时候看到你趴在草地上。巡逻警察叫了救护车后找到了你身上的证件,还有这个。” 白鸟任三郎手上捏着一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放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松田阵平接过袋子,对着光审视卡片上的文字,露出意外的神色。 “哈?怪盗基德?” 第181章 白鸟任三郎点头。 “别告诉我是怪盗基德救了我?”松田阵平仍然一脸不置信。 “现在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白鸟任三郎拿回袋子,放进公文包里收好,又拿出松田阵平的警官证和其他一些收治时替他收好的随身物品,搁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我初步检查了一下,卡片上没找到明显的指纹。至于这张卡片的真伪,得回警视厅调取过去保存的基德留下的证据做比对。” 松田阵平随手翻了下属于他的物品,手指在碰到一盒火柴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扒拉着这些零碎物件,抱怨似地咕哝:“那副墨镜果然不在了,真可惜呐,才买了不到半年……啊幸好我的手机还活着!” 带到塔上的工具当然一个都不见了,包括来自景光的那支又贵又重的手机。好在他自己那支放在口袋里的旧手机幸存了下来,屏幕亮起时还有一格电量。他快速压着按键翻着通讯录,直到确认“萩”这个名字下的简讯记录依然健在。 他暗暗松了口气。 其他还有钱包、钥匙、打火机和不知哪家游戏厅的游戏币,但烟盒和车钥匙没有了。那辆车是警视厅的,这个有点麻烦…… 一想到逃不掉的物损报告,松田阵平现在就开始感到头痛了。 白鸟任三郎等着他整理得差不多了,又问:“你还记得爆炸前的情形吗?” “……我不知道。” “哎哎?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失忆了?要找医生再给你检查一下吗?” “不是失忆,我是真的不知道。”松田阵平捂着脑袋,努力回忆道:“我就记得我把消息发出去了,紧跟着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半点印象。” “你有看到什么人吗?”白鸟任三郎换了个问题。 “你真的相信是基德救了我?”松田阵平反问。 “问题不在于我信不信。爆炸后铁塔下有不止一个目击者,都声称看到过有个黑影从塔上的爆炸区域飞出去。我倒是希望能从你这里求证真假。” 松田阵平摇了摇头,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基德出现。”他脑子里掠过爆炸前巽夜一攀着电梯顶部边缘往下爬的画面,抬眼问:“对了,同我一起上塔的人呢?最后留在电梯里的那个?” “你是说巽夜一?” 松田阵平挑眉,“你认识?” “见过他两次,看到他留在塔上我才想起来,他是红花大楼劫持事件的人质之一。他在爆炸前从楼梯下塔了,不过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爆炸上,好像没人看到他。后来还是竹中提醒,我们找人联系上他,才知道他早就离开了……话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多罗碧加乐园的案子,他认识寄存柜现场的那个少年,我想向他打听点情况。”松田阵平刻意说得含糊,似乎自知这种私下调查是违规行为而显得不太理直气壮,顺势转移话题,“对了,米花神社的炸弹找到了吗?” 自认是个体贴后辈的白鸟任三郎也没细究,跟着回答:“找到了,已经都成功移除了。你想象不到当时有多惊险,犯人竟然在神社埋了足足10颗炸弹!” “什么!” 松田阵平惊得差点跳起来。他坐直了身听着白鸟任三郎讲述案发当时的情形,半晌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就是说,人还没抓到?” “会抓到的,他们都跑不了!现在案子的疑点还很多,大野君他们正在研究米花神社拆下来的那些个炸弹,这方面更需要你的协助。” “我明白了。”松田阵平沉思着,他心中还有疑问,但没再多言。 白鸟任三郎又说了两句,看了下手表,叹着气便要告辞。 “你好好休息,不要急着出院。我该回去上班了,这两天估计都没得清闲,办公室里都是咖啡味。”他抓起公文包,看向对方,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不管怎么说,松田学长,你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松田阵平笑了笑,目送着白鸟任三郎走到门口。 后者拉开门,忽然又转头道: “对了,小田切部长的儿子敏也,向我提起他有一个朋友,似乎有浅井别墅区一案的线索。他希望有机会能和你见一面。” “小田切敏也?”松田阵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啊,我知道了。谢谢你,白鸟君。” 白鸟任三郎挥了挥手,关上门离去。 松田阵平半坐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出声道:“喂,没别人了,可以出来了。” 过了片刻,没有上锁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金灿灿的脑袋首先冒了出来,随后有一双手攀上窗台,接着一个人影轻巧地翻了进来。 “你怎么发现我的?”来者理了理那头金发,整了整因为攀爬动作而微微凌乱的衣服,转身笑着问。 松田阵平嘴里“嘁”了一声,随手拿起床边柜上的火柴盒,朝对方扔过去。 “明知故问。”他低哼道。 那人手一伸,轻松接住火柴盒,翻开手掌。 躺在他手上的火柴盒比普通的火柴盒更薄更纤巧,体积不大,像是一些连锁酒店的赠品。盒子的底色是深紫色,上面印有一个颜色略浅的紫色圆圈,看起来像数字0的美术字体,顶格撑满了盒子的边沿。圆圈当中则是一行细巧的银灰色英文标识。 “这种花哨的东西,一看就是你放的,降谷。” 如此直白的提醒,几乎明示了他的名字——“零”。 “叫我安室,我现在是安室透。”安室透强调了“现在”一词,想了想补充说:“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擅长打听消息,正为了能实现拥有一间侦探事务所的梦想而到处打工。” 他觉得倘若以后时常在东京地区活动,或许还可能碰上在警视厅任职的好友,不妨透露点如今的身份信息,以便对方有心理准备。 “安室透,”松田阵平念着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你怎么找过来的?” 第182章 “你以为火柴盒我是什么时候放的?”安室透笑了笑,将火柴盒放进了自己口袋。 松田阵平愣了愣,“你不会想说,那个在公园遛狗结果发现我的男人是你吧?” “就是我。”安室透欣赏着好友满脸惊讶的表情,似乎对能让他意外感到愉快。“本来我想叫醒你的,可惜你当时睡得太死,我以为你昏迷了,又担心你身上有伤不敢碰你,只能报警。” “你怎么发现我的?” “就像那位白鸟警官说的,有不少人目击了爆炸当时有个黑影从爆炸点飞出来。我怀疑那可能是你,搞了份目击者笔录,大概判断了下目标的飞行方向,根据风速测算了一下降落点,最后果然发现你躺在草地上。” “真有你的。”松田阵平难得赞了他一句,“那你找到我时,还有看到什么人吗?” “没有,除了你没有别人,现场也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只看到你口袋里露出来的基德的卡片。不过……”安室透沉思道:“在你附近有一块草坪没有好好养护,地面接近干硬的泥地,草很稀疏,而且东倒西歪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 “难道真是怪盗基德?”松田阵平有点新奇。 虽然也是警察,但追捕怪盗是搜查二课的事,他还真没机会见过怪盗本人,对这位都市传说的印象不比普通人多了解多少,至多确定对方的的确确是人,因为来去神出鬼没显得格外神秘。 “怪不得说他是义盗,我该怎么谢他?不过他怎么在塔上?难道说他原本就躲在东都塔里,是来偷东西的?” “这些问题会有人操心的。”安室透冷笑一声,“我要说的是——这次真是太惊险了啊你这混蛋,怎么能不穿防护服呢?你以为你是超人吗?要不是——” 安室透倏地住了嘴,惊觉自己差点将研二幸存的事脱口而出。 “那种情况怎么来得及,防护服会妨碍我行动。”松田阵平辩解道,没注意好友突然收住的话头。“你刚才也听到了吧?犯人太夸张了,居然弄来这么多炸弹,米花神社就有10颗!日本不是什么炸弹随处可见的国家吧?这种东西的来源,你现在的‘侦探工作’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第138章 安室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近期出现的炸弹,可能都和泥惨会一批失踪的走私货物有关。最后得到这批走私货物的,是一个同极道有来往的男人,名叫武田太志。”这条消息是他早就传回警察厅的,透露给好友应该没关系。 “武田太志?”松田阵平挑眉,心想看来巽夜一没有糊弄他,“我没听过这个人,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目前没有找到他的犯罪记录。他的过去很模糊,我也还在查。” “喂你现在的‘工作’,查这种事没关系吗?”松田阵平问。 “我听说你上次差点出事,我想知道是谁要对付你。” 安室透沉吟着,他得到的很多情报当然不能告诉好友,但事关对方安危,他不由想到:知道一些事比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有利于在某些时候提前察觉到可能的危险。 “我没查到要你命的背后指使者是谁,”这条任务记录的来源,即便通过库拉索的权限也没法读取,“但我查到另一点东西,在你遭遇警车炸弹后不久,有人悬赏,希望以意外的方式‘处理’山本千代一家。” 这条任务的创建者是朗姆,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撤销了。这条任务记录混杂在组织的信息日志中毫不起眼,要不是他对“山本千代”这个名字有印象,也不会察觉到异样。 “山本千代?那是——” 松田阵平也有印象,应该说,和致使萩原研二殉职的案件有关的任何信息,他都保有清晰的记忆。山本千代的丈夫山本信二,正是导致志水俊也车祸身亡的肇事司机。后者因过失致人死伤被判刑两年。入狱后他的妻子害怕遭到报复,带着家人搬离了住处。 “我想,发出这条悬赏的人,和想要除掉你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人。”安室透语气慎重。 “是因为去年那个案子吗?那你说,和昨天的连环爆炸案,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安室透看着松田阵平紧皱的眉头,扯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用轻快的语调说道:“这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吧。你一个人在这里苦恼也没用,警视厅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警察。我听说,去年的案子就要重启调查了,想必有什么关键线索被发现了。害死研二的人,一定能找出来的!” 松田阵平看了看他,终于选择接受了他的说法。 算了,别让金发混蛋为他的事分心,松田阵平心想,毕竟金发混蛋现在的身份,可是每时每刻游走在危险的边缘。所以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关于巽夜一的消息,他知道降谷和景光一样,都不会希望自己太靠近,那么只要不被问起,他也不会傻得主动坦白自己找上巽夜一戳穿了对方的身份——反正做都做了,等他们什么时候发现这个问题再说。 此刻的松田警官,并不知道某人早就将他上门找茬的行为曝光了。 “我知道,炸弹爆炸前我就收到奈良泽警官的消息了,他特意发到我当时用的那支手机上。在那个时候发这样的消息,难道是为了让我改变主意从塔上下来么?”松田阵平半真半假地玩笑说,“现在我下来了,就是不知道这身制服还能穿多久?” 安室透当然更没有主动提及组织内同事的打算,听到他的话,没好气地道:“说什么丧气话,别告诉我你不打算当警察了。” “你觉得我还能当警察吗?我昨天和犯人说的话,都被广播出去了吧,公然说上级的坏话,得罪了警视厅的大人物,放哪里都会被开除吧?”松田阵平想起昨天那位日常会打卡上班的犯罪组织成员,笑道,“真要开除我,我大概只能去当汽车修理工了。” “笨蛋,怎么可能,你还没看报纸吧?现在你可是拯救米花市民的英雄警察,虽然是疑似殉职的英雄。”安室透压低声音,无意识地露出一个波本式的微笑:“你得罪的人要提前退休了,不仅不是过失,相反你挽救了警视厅的声誉。” 作为警察厅前途无量的年轻职业组,一旦结束卧底生涯眼看就能直升高位的未来高级警官,对于警界的高层人事调动,他的消息可能比警视厅的官僚们都灵通。 松田阵平看着他的表情愣了愣,“你现在看起来真不像好人,你的‘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安室透冷笑,“不知道是谁出警的时候没穿警服,被人当作极道分子报警?” “哈?你在说谁?”对于自己的黑历史,当事人反应迅速地装傻。 “还能有谁?该穿制服的时候忘了,该穿防护服的时候也没穿。”安室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对方不穿防护服的莽撞,再度苦口婆心地唠叨起来:“下次接到拆弹任务,一定要穿好防护服知道吗?不要偷懒,我可是听说了,最新款的防护服大大减轻了重量,行动起来方便了很多。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你这种混蛋可没资格出现在警视厅的讣告上。”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啰嗦!”松田阵平捂着耳朵,叫道:“快走吧,不要留在这里,我可不想被人看到你还得动脑筋怎么解释,太为难我了。” “这就是对恩人的态度么,混蛋……” 松田阵平听到声音远去,抬起头,视野里已经没有那头灿烂的金发。清晨凉爽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将轻薄的窗帘掀起半边。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打包的早餐。 年轻的警察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卷发,“嘁”了一声,嘴角却轻快地勾起。 第183章 当米花市民谈论的话题从“昨晚的烟花真美”变成“你知道昨晚东都塔上的烟花是炸弹爆炸吗”,对于连环炸弹案的舆论眼看无法再依靠压制媒体控制消息,东京警视厅以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掐准时间召开了媒体发布会。 警视厅刑事部部长小田切敏郎亲自主持发布会,并做了案件情况说明。 值得注意的是,出席发布会的除了搜查一课的课长和管理官,还有警视副总监诸星登志夫和白马高士。相比一脸严肃的诸位警官、看起来就不好接近的诸星副总监,这位胡须和头发一样浓密的白马副总监,有着如同西方画像一样端正富贵的长相,以及和蔼可亲的气质。 小田切敏郎介绍了案发经过和伤亡情况。除了第一处太阳广场爆炸案造成2人死亡16人不同程度受伤之外,其余四处炸弹放置地点,由于及时完成了拆弹工作,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客观来讲,警视厅可以说成功阻止了后续犯罪的发生,将犯人犯案过程造成的影响降到了最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小田切部长,您刚才提到的伤亡状况,并没有提到伤亡人员包括警察是吗?” “是的,我再重复一遍,除了太阳广场爆炸案,其余发现炸弹的地点,由于拆除及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那被犯人点名拆弹的松田阵平警官呢?我听说虽然东都塔上的人质都提前撤离了,但为了获得第五处炸弹地点,他并没有拆除电梯上的炸弹,直到爆炸发生时他还待在电梯上。请问松田警官现在情况如何?他还活着吗?他在近百米的高空上是如何逃生的呢?” 小田切敏郎对上提问的记者那宛如看到猎物般发亮的眼神,直到对方面对他的目光有些不安地缩了下肩膀,才语调平缓地回答: “松田阵平平安生还,他被人发现时,身上有一张怪盗基德的签名卡。” 一句话包含着惊人的信息量,原本安静的会场顿时发出巨大哗然。记者们个个眼睛发光,面上神色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顾不上提问秩序纷纷忍不住发声: “您的意思,怪盗基德救了松田阵平警官吗?” “有人在现场看到东都塔发生爆炸时,有黑影在空中飞行,可以确认那是怪盗基德吗?” “怪盗基德是否也参与到了这起案件中,他和炸弹犯会是同伙吗?” “警视厅同基德有联系吗?为什么他这么巧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现场?” “警方有向怪盗基德求助吗?” 一时间众人关注的焦点,都集中到了很久不曾出现的怪盗基德上。或许关于案发过程中曝光的警方污点事件,以及引发的警方高层人员家属是否享有特权的争议,还有案件调查的进展,并未真的被在场的记者遗忘,之后总会见诸于各大媒体报道中。但至少眼下,在“怪盗基德”这个名字面前,上述这些问题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怪盗基德吗?”绿川真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对越来越奇怪的问题,始终神色如常的小田切敏郎,长长地吐了口气,几不可闻地轻声呢喃:“幸好他没事。” 即便这间房间只有他一人,他也依然不敢说出松田阵平这个名字,只是用人称代替。 在将失血昏迷的朝日山优人送到基地后,因为一时无法离开,也没法及时得到炸弹案的消息。直到看到新闻直播,他才了解到这次松田遇到的情况有多凶险。 这时敲门声响起,绿川真起身开门。 “绿川,久等了。”巽夜一站在门外微笑。 第139章 “他在隔壁房间,现在应该还在睡。” “我知道,我不是来看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绿川真侧身,请他进来。 “啊,你在看警视厅的发布会?你要是对这个有兴趣,我可以告诉你更多警察没说的细节,我可是就在现场呢。”巽夜一在沙发上坐下,瞥了眼电视机,随口道。 绿川真忍住了张口想要询问细节的关切,作为组织成员的立场,他关心的显然该是另一个问题:“你离开米花酒店后,一直跟着那名警察?” “是啊,我怀疑这起案子的犯人就是我要找的人。”但他也只是这样说,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真是太冒险了。”绿川真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语气有点生硬地道:“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任务,下次请务必提前告知。” “我也是临时起意。”巽夜一笑着问:“绿川是担心我吗?谢谢关心。” 绿川真撇过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听着电视里的小田切敏郎回答记者关于怪盗基德的问题。“……如果你在现场的话,有看到怪盗基德吗?” “这我倒没发现。听说基德擅长伪装?要是他当时真的也在现场,说不定可能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假扮成我的模样混进去。” 巽夜一一本正经地说道,也看着电视屏幕,心里却在猜想挑起怪盗基德这个话题的记者,背后是警方哪一派的人。 发布会有两位警视副总监出席,警视总监却没露面,也没有指定谁代表他发言,这本身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 “这次谢谢你了,scotch。”他不想在这位诸伏警官面前再提松田阵平,想必对方也一样,就算心里再想知道松田阵平的状况,同样也不会有愿意继续和他谈论。所以尽快进入正题,才符合双方的意愿。“我听说了,幸好你去得及时,朝日山优人捡回一条命。”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绿川真装作不在意地说。 “当然,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是你的任务?”绿川真语带试探。 “哦,不是什么正式的任务。朝日山优人是组织计划招揽的人才之一,他来日本后我偶然遇到他,盯着他有段时间了。把他找来,也算是对我上次任务的失误将功补过。” “可他还是个学生,让一个未成年加入我们不会有问题吗?”绿川真狐疑地看着他。 “普通未成年也不会回日本探个亲,还遭遇枪击这种事吧?”巽夜一开玩笑道,“别看朝日山年纪小,他到美国后休学过一年,跳过级,然后提前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他也不是什么乖宝宝,经历一点不普通。以前的学校里和他作对的学生,要么成为他的朋友,要么出过各种不大不小的意外。” “你这么说的话,听起来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那他会愿意加入组织吗?” “他会同意的。只要他有想要的东西,组织就能满足他。” 绿川真想起朝日山优人昏迷前坚持不肯报警因此不肯去医院的情形,不由沉默。显而易见,少年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而如何获取一个天真的未成年信任,对这样的组织而言似乎不是什么难题。 “别替他操心了,优秀的人才在组织内向来待遇丰厚。会有人照顾他,并且送他回去上学的。不过在他答应加入组织前,我可不想让他看到我在这里,毕竟他认识我。” “那现在要送你回去吗?” 巽夜一顿了一下,忽然问:“你的车最快能开多少码?” “?” 巽夜一捂住脸,仰头倒向沙发靠背,叹了口气: “我忘了今天是周一,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 第184章 “哎?昨晚你们去参加烟火大会了吗?” “我带我们家小史彦去了,他妈妈要回娘家,就我们两个人。这小子这回终于肯同我和好了,作为男孩子未免有点娇气了,哪天得好好教育一下。” “认真的吗?这话我们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其实犯错的爸爸讨好儿子请求原谅,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在我们面前,史彦爸爸就诚实一点吧。” 周一上午的办公室,充满了意识还未从周末回归的假日气息。 趁着上司没有出现,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市场部的职员们,忍不住聊起了周末轰动一时的热门话题。 “你们去烟火大会,没遇到炸弹吧?”另一名职员加入讨论,等不及对面回答,因为终于找到了倾吐抱怨的对象迫不及待地大声嚷嚷:“我们太倒霉了!全家专门穿上和服去米花神社,说是有庆典,结果却被警察拦在了大门外。听说里面找到了很多炸弹?结果不管是烟花还是炸弹,什么都没看到就回家了!”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连环炸弹案吧?太阳广场和东都铁塔都发生了爆炸!真是太吓人了!” “我早上开车时,广播里报道警视厅要开媒体发布会,会有电视直播。” “警视厅这次开发布会可真早。”这显然是来自了解警界官僚作风的吐槽。 “因为有基德!怪盗基德出现了!”又一个声音忍不住插入进来。 “哎?基德!” 这个名字明显比烟火和炸弹更有吸引力,热烈的讨论氛围立刻蔓延到办公室每一位员工,连门口行政部的中岛小姐都探头朝里张望。于是话题从如何度过周末的闲聊到炸弹案的严肃探讨,毫无困难地拐到了怪盗基德都市传说的八卦上,验证了人类的最爱果然是“吃瓜”。 直到江口部长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他们的设计师巽夜一走了出来,从那张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们愣是读出了一丝丧气。 座位靠近设计师工位的山村由美小声问:“巽君,是被部长训了吗?” 不等巽夜一出声,其他同事七嘴八舌安慰道: “那是当然的,巽今天迟到了三个小时,马上就到午间用餐时间了吧,是有点夸张。” “年轻人嘛,总是粗心大意的。我刚进公司那会儿,每天睡觉前就怕忘记拨闹钟,总要检查好几遍。” “虽然这话没错,但说这话的你,进公司的年限比巽君还短吧?这是后辈对前辈的态度吗?” “啊哈哈哈,是吗?不过巽君年纪比我小吧?巽君看起来,就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嘛——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巽君你几岁?” “部长十分宽宏大量,”巽夜一在话题再度拐向奇怪的方向前终于出声,“并没有严厉地斥责,只是善意的提醒。” “那是、那是,部长向来宽宏大量。”同事们打着哈哈,彼此之间却挤眉弄眼,表情都一副“不用说了我都懂”的善解人意。 感觉他们每个话题都没法给出答案的巽夜一,果断保持沉默,假装没看到他们用脸部肌肉做出的表达,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实际上,江口部长确实没有训斥他。还保留着996思维惯性的设计师先生,在江口部长温和得能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中,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上司心里的地位升格到“铃木财团关系户”的事实——比起他上午迟到三小时这种小事,江口部长找他谈话的主题围绕着他与铃木家的管家、铃木家的小姐或者铃木家小姐的朋友等等,最近是否保持联系而展开。并且江口部长还积极教授他如何主动联系铃木家,又能不失体面不至于看上去太过谄媚的小技巧,比如说声称找到了曾跟他一同遭遇劫持的朋友。 想到这里,巽夜一低头看着来自安室透要求见面的电子邮件,不由觉得公安先生和自己真是心有灵犀。 午休时间,设计师先生在公司附近他最喜欢的那家拉面店,终于又一次和前邻居一起享用到了美味的豚骨拉面。然后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罐冰镇可乐,坐进了安室透的马自达,关上车门,就是便捷又私密的谈话空间。 安室透看了看他手中的易拉罐,“没找到你爱喝的那款瓶装水?” “补充点糖分。”巽夜一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罐装咖啡,“你平时还在到处打工么?” “啊是的,你知道的,打工方便我搜集情报。” “如果为了搜集情报频繁更换职业,时间长了会成为找工作的障碍。毕竟你也不是每次有需要时,恰好能碰上有招临时工的招聘。”有资深经验的全职打工人给出这样的提醒。 “你有什么建议么?”安室透随口问。 “开个侦探事务所吧。打探情报,若是有一个公开的侦探身份,可以说是适合出入各种场合的通行证。” 安室透心中一紧,若无其事地问:“听起来不错,你怎么想到的?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他和松田提到的事,原本也是他的打算。 巽夜一当作没察觉他眼底的怀疑,喝着可乐,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家对面有个侦探事务所,你还有印象吧?那位侦探先生我算是认识,偶尔也会在一些场合见到他。我观察过他的工作,哦,也不算特地留意,毕竟从我家的窗户就能看到他的事务所。我是说,我发现侦探这个职业真好用,仿佛能去任何地方。万一你伪装什么人被人发现,有一个侦探的名头,不需要你多说什么,就是取信别人的最好解释了。” 第140章 他脑子里冒出来六年后仿佛无所不在的毛利小五郎,这位因沉睡式破案而知名的侦探的足迹,仿佛渗透到深入日本的每个角落,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交友之广阔令人叹为观止——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可没说谎。 “当然,我只是建议。”巽夜一看着安室透沉思的表情补充道。 “哦,我想这是个很好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安室透认真地应道。 “你可以找个侦探咨询一下。对了,别找我家对面那位,他的事务所原本就是他的房子。” 第185章 毛利小五郎看起来财迷、花钱无节制又时常在小事上为钱计较,但不代表他穷。 不论成名前还是成名后,毛利小五郎的经济状况或许不稳定,却至少是个拥有不动产,能让女儿保持良好生活水准,并且投入任何她喜欢的艺术或运动爱好的父亲。 毕竟毛利夫妇分居时,毛利兰尚且年幼。此时妃英理还不是功成名就的大律师,毛利兰的抚养费用不可能全仰赖母亲承担。而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支持,高中生时期的毛利兰不会有那么多特长——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机会学钢琴、空手道或者网球的,再好的天赋也不能靠几节兴趣培养课就培养出值得称道的技能。 “唔,房子倒是可以租,不过费用么……”安室透沉吟。 其实钱不是问题。成为代号成员后,短时间内他名下银行账户已经积攒了一笔不小的金额,加上那次威士忌的摧毁极道计划尽管半途中止了,但事后仍然大方地把高额任务奖金发放到他们的账户——这个层面而言,加入组织的卧底们要经受的考验,比起一旦被怀疑将遭遇的危险,如何不被金钱腐蚀不忘初心,也不知道哪个更为严峻。 “你完成的任务不少了吧,还缺钱花么?”巽夜一不以为然地问。 “但既然开侦探事务所也是为了执行任务更方便,”安室透摸着下巴道:“你说,我以搜集情报的名义向组织申请,能申请到创业资金吗?” “如果你擅长写报告,申请成功率会很高。”巽夜一的语气有微妙的古怪,“不过有现成的资金来源,你完全可以省去这部分麻烦。” “现成的来源?你指什么?”安室透开玩笑说:“难道你想投资我的侦探事务所?” “一个注定入不敷出的事务所么?我可不指望你真的会认真经营。”巽夜一终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打个电话给铃木家的管家,你就能收到他们的谢礼。” “铃木家?” “铃木财团的那个‘铃木’。记得么,我们遇到风户京介的时候,那个小女孩,铃木家的二小姐铃木园子也在场。他们上次找到我,为了感谢遇到劫持案时对铃木园子小姐的帮助,专程送了谢礼——除了礼物,还有一所房子,因为我没肯接受现金馈赠。” 有专人管理名下不动产,并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房子的蜜酒,一脸毫不在意。 “然后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的联络方式,他们特意询问过我。我想你最好找机会露个脸,不然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可没本事能躲过大财团的调查。当然,你现在愿意给自己加个侦探人设的话,倒也不会令人起疑。毕竟日本的侦探么,可能出现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安室透没听明白他最后的调侃,以为他说了一个冷笑话,下意识地笑了笑,思索起铃木财团的消息。他自然是听说过铃木家在找他,只不过因为心里没当回事,当时光顾着不想惹人注意,等着被警察厅暗中压制的劫持案舆论风头过去,不知不觉就遗忘了这件事。 巽夜一看到他明显心动的表情,乘胜追击:“而且,你现在受到rum大人重用,将来任务范围免不了需要接触上流社会的大人物吧?接受铃木家的谢礼开一家侦探事务所,事务所资金来源明确,并且同铃木财团挂钩——这种关系在别人眼里,自动会给你贴上铃木家关系户的标签,有助于你拓展人脉,在某些时候能给你的任务提供不少便利。” 想想毛利小五郎成名之后,为什么上门的富豪权贵络绎不绝?要知道拥有“名侦探”声誉的侦探,并不只有毛利小五郎一位。 “有道理……”安室透眨了眨眼,真心诚意地说:“受教了。” 是的,就是这样,巽夜一心想,快点想通接受铃木家资助的好处,不要想着找朗姆申请经费了! 巽夜一自认活了这么久虽然从来没为金钱发过愁,作为组织隐形boss更是把金钱视为数字,批预算一贯大方——可那不代表他愿意白白把经费砸水里!诸如安室透、贝尔摩得这些家伙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燃烧经费方式,每次以任务名义花钱如流水,钱是真的在水里漂! 想想为了解决组织多年积累的坏账所花费的时间精力,为了不触及组织盘根错节的旧有关系网络精挑细选搞出来新兴产业所花费的心思工夫,再思及周末还没批完的文件……巽夜一喝着冰镇可乐稳定情绪,更加坚定了要杜绝对方养成专业花(组织)钱习惯的决心! 其实就算今天没有江口部长的提示,他也打算提醒安室透和铃木家接触,反正后者与铃木园子已经算提前认识了。 这是他在批阅北美分部提交的第四季度增加预算申请时,突然想到的问题。长期在美国活动的贝尔摩得,同北美分部负责人威士忌矛盾由来已久,其中金钱就是导致他们关系恶化的因素之一。 他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组织的人,金钱观念难免有异于常人。威士忌并不吝啬,某些方面他和贝尔摩得一样十分精通如何享受顶级物质资源,这种观念也延续到他对待下属组织成员申请经费的宽容上。 比如某某出任务时把购买奢侈品满足个人需求的清单,一并当作行动经费必要消耗上报,坐飞机能坐头等舱绝不坐商务舱,酒店住宿能豪华酒店就豪华酒店,可以挑行政套房最好再暗搓搓升级一个总统套间——诸如此类,威士忌从来没想过给下属设限,大方到甚至称得上纵容,哪怕比特酒为此颇有微词。 唯一的问题是——威士忌纵容的前提,在于他们在他许可的范围内放肆。 而贝尔摩得就是那个反复在他底线上横跳的例外。 虽然威士忌成为北美分部负责人,理论上常驻美国的贝尔摩得同样需要接受他的辖制。不过作为“boss最宠爱的女人”,身份特殊经常游离在组织任务之外,且没有干部之名却有干部权限的贝尔摩得,并不真的认为自己就得听命于威士忌那个小鬼。 ——没错,如今在北美地下世界拥有“暴君”威名的威士忌,在贝尔摩得眼里只是一个小鬼,顶多加上“厉害的”、“有点本事”、“脾气坏”、“脑子有问题”这种前缀。 谁让贝尔摩得最初认识威士忌时,他真的还只是一个小鬼呢? 加上天生性格不合,习惯我行我素的任性女明星,必然和习惯发号施令的控制狂彼此不对付。而即便没有任务的时候也随意花销组织经费这一点,则是点燃他们长久积蓄的矛盾的导火索而已。 不过,随着威士忌在北美组织的威势与日俱增,贝尔摩得有时候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然而千面魔女十分擅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每每把威士忌惹得心头火起前就溜之大吉。 想起贝尔摩得的搞事能力,这次她所谓来日本度假,未尝没有再度避风头的可能。 巽夜一停止思考这位麻烦的女士,主动提起:“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我就是好奇,上周末的连环炸弹案后来怎么样了?” “你没看上午的媒体发布会?” “警方公开的内容,能用来写报告吗?”安室透做出一副头疼的表情,“你知道那天我原本有任务,结果因为现场发现炸弹,不得不中断行动离开酒店。现在得尽快写一份说明邮件给rum,这位大人可是个急脾气。” “看来不管干哪一行,都逃不掉给上司写报告的麻烦。”巽夜一的笑意带着一点同情,似乎作为打工人很能为对方的困扰感同身受,“问吧,我能说的都可以告诉你。” 第186章 安室透趁着蜜酒先生可能如可乐气泡一般短暂的同情心还没消失,他先是提了几个与土门康辉和警方在现场的行动有关的问题,随后仿佛十分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媒体发布会引发的热议上: “听说基德出现了?你不是跟着警察也去了东都铁塔吗,有没有看到基德?” “你是第二个问我这个问题的。” “第一个是谁?” “scotch。”巽夜一平淡地提到这个名字,感叹了一下,“原来他也是有好奇心的。” “你看连不负责情报工作的scotch都会好奇,”安室透干笑两声,“所以到底有没有看到?要是有的话,说不定能写进邮件里。” 巽夜一瞄了一眼对方看不出异样的表情,说:“没有,或者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第141章 “哎?” “怪盗基德拥有顶尖易容术,以神出鬼没著称,他可能伪装成某个人站在我身边,除非他穿上那身标志性的礼服打扮,我根本没可能认出来,不是吗?”他的语气好似在调侃安室透问了一个蠢问题。 “说的也是。” 安室透不以为忤,刚想继续追问他在塔上是否有什么发现,又听到巽夜一说: “我甚至没有上塔。那位被炸弹犯指名的松田警官没让我上塔,毕竟我又不是警察,当时那个情况,我再跟上去就太碍事了。不过我也没离开,一直到发生爆炸,我都在塔下,混在记者后面围观的人群里。” 安室透张了张嘴,愕然地转头看向他,“你没上塔?”白鸟任三郎明明指认了陪松田上塔并且待到最后的人是巽夜一! “对,我又不是警察,跟着上塔做什么?”蜜酒先生的表情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惊讶。 “可是……不是说犯人后来指名要求‘松田阵平的朋友’作为交换人质?那个松田阵平的朋友,我听说是你!”因为太过意外,安室透下意识提高了声音。 想必公安先生不是见过警方的联络人,就是去看过松田阵平本人了……巽夜一心里猜想,嘴上却否认道: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我和松田警官才认识,怎么就成了他的朋友?”他摇头,摇到一半忽然停住,“等等!有没有可能,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怪盗基德?” 安室透沉默了一下,眸光仿佛凝聚着看不透的思绪。 “原来如此。”他下意识露出波本式的微笑,轻快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地说:“这样倒是能解释,这位松田警官为何能奇迹般地在东都塔爆炸中活了下来。怪盗基德么……这个消息说不定会让rum大人感兴趣呢。” 巽夜一面色如常地又回答了几个问题。 喝完了那罐可乐,看了眼时间,他便同安室透告别,随后下车,关上车门,不紧不慢地往公司大楼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白色马自达快速启动,迅速变小,最后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巽夜一路过便利店门口,将喝空的易拉罐扔进了店内的垃圾桶,心想,怪盗基德真是好用的借口。 他并不担心会被拆穿,就像他否认的理由,他和松田阵平才刚认识,对方对他有多了解呢?如何确定当时冲进电梯上塔的就是他本人? 而认识他时间更长的安室透,作为警方安排在组织的卧底,又怎么可能会和身为拆弹警察的好友交流和组织成员有关的情报呢? 因为知道越多越危险,降谷零绝对不会愿意把危险带给同期。松田阵平同样如此,他相信卷毛警官为了保护友人,同样不会透露私下逼迫他承认作为非法组织成员身份一事。 感谢他们相互之间善意的隐瞒,这可为他省却了不少麻烦。再想想六年后日本公安和美国fbi人为制造的信息隔离,眼下他很乐意为他们彼此保密。 * 两份不同版面的报纸被搁到了桌面上,头版都用相似的照片和夺人眼球的标题,宣告着一度消失的怪盗基德再次归来的可能。 “这两天公众关注的焦点,都在怪盗基德身上。” “目前来说,也算好事吧,至少减轻了对我们的压力。”目暮十三打着哈欠,含糊地说,连续熬夜虽然没能消耗他多余的体重,却也让那张圆润的脸庞显出了几分憔悴。“现在压力都在搜查二课那边,我看到中森君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谁不知道二课的中森银三警官以抓捕怪盗基德为最高目标?然而连环爆炸案中关于怪盗基德的线索太少,中森警官为了找线索,天天往东都铁塔跑,甚至想要模拟基德离开铁塔的路径,险些从塔上掉下去。 “松田那边,有说什么吗?”目暮十三抬头,看向奈良泽治问。 奈良泽治摇头,“他没法确定,当时在塔上的巽夜一是真是假。” 松田阵平已经出院了。他一出院,几乎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地回来销假,迅速投入到协助鉴证科对已拆除炸弹进行分析的工作中。这位奇迹生还的年轻英雄,除了在医院刚醒来时的意外,随后极为平静地接纳了自己安然无恙的幸运,连对同事们热情的问候都看不出太多出格的情绪。 不过随着他出院,有一个消息通过不可言说的渠道也传到了警视厅:被视作“松田阵平朋友”的那位巽夜一先生,否认了跟随松田阵平上塔一事,而他们通过监控看到的巽夜一,很可能是怪盗基德假扮的。 为此,搜查一课的警官们一边派人专程走访巽夜一了解情况,一边去找松田阵平询问在塔上的情形。除此以外,他们也分别拜访了塔上当时见到过巽夜一的那几位人质,希望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但是这么一圈问下来,有个共同的情况,那就是:大家都不熟。 松田阵平与巽夜一其实并不熟悉,在塔上的巽夜一与人质们也不过打了个照面,彼此相互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即便松田阵平隐瞒了他知道巽夜一从属于一个隐秘的非法组织一事,但无法辨认对方真伪却是大实话。 目暮十三叹了口气。 “好吧,虽然媒体都在报道基德,可我们都知道,基德不是案子的关键。”他把报纸收起来,随手放在一边,又问:“奈良泽君,堂本道彦的口供整理好了吗?” 第187章 “在这里。” 奈良泽治递上一份文件,道:“这家伙承认了配合炸弹犯在电台节目中做广播,并且暗中给炸弹犯传递消息。但他强调是被迫的,他受到了犯人的胁迫。” “什么原因?也是欠了高利贷?” “不,这人的把柄和借贷无关。他曾经私下收了广告商的贿赂,被同事发现威胁要告发他,冲动之下他把对方推下楼梯致人死亡。本来这件事以意外结案,但堂本说犯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动手的真相,还拿到了关键证据要挟他,到最后变成了强迫他配合犯人在电台广播连环炸弹案。” “他知道要挟他的人是谁?见过面吗?”目暮十三问。 “很遗憾,没有。”奈良泽治跟着叹了口气,“犯人太狡猾了,仅有的两次见面,十分注意隐藏,从头到尾没露过脸。堂本称呼他‘志水先生’,连全名都不知道,而且真假未知。” “志水?我好像最近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姓氏。”白鸟任三郎凑了过来。 奈良泽治迟疑了一下,说:“去年浅井别墅区那起案子中车祸身亡的犯人,姓氏也是志水,志水俊也。” 虽然这件案子重启调查一事还没到正式公布的时候,但私底下大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目暮十三震惊之余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都姓‘志水’,未免太过巧合了。这样可以确定背后主谋,和去年这件案子有关了吧?是他的亲属吗?” “不,我是说最近……”白鸟任三郎皱着眉冥思苦想,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提醒他,一定近期在哪里看过这个姓氏。“到底哪里看到呢……等等,我想起来了!” 他握拳敲了一下掌心,看向目暮十三,加快语速说:“多罗碧加乐园发现炸弹那次,案发前公安部传来一条消息,说是有线人提供线索,有人意图在乐园制造爆炸案。您记得吗?情报里提到的嫌疑人叫武田太志,但在一家旅店曾经登记过的名字却是姓‘志水’,志水孝则!” “志水孝则?他和死去的犯人难道是亲兄弟?”奈良泽治回忆道:“这么说来,去年的案子确实有个逃脱的同伙。不过在多罗碧加乐园,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做过笔录的目击者中似乎也没有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一定是真名,但也许姓氏是真的呢?我怀疑他和堂本说的‘志水先生’是同一人!”口中说着怀疑,但白鸟任三郎的表情显然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么说,不就是可以发布通缉了?通缉这个志水孝则,或者武田太志?”目暮十三精神一振,只觉得可以正常下班回家陪妻子吃饭的日子就在眼前。 然而奈良泽治停留在眉间思索的折痕却并未抚平。“但是,这次的案件,应该不仅仅是个人出于报复的目的。” “这一点,我赞同奈良泽前辈的看法。”白鸟任三郎递上他手中整理好的另一份文件,“目暮警官,这是接收赎金的海外账户调查进展。这笔钱大部分已经被转移走了,只截留了一部分,暂时还没查到资金留向的最终账户信息。不过迁本用了点‘小手段’,可以确定中转的账户和鬼州组有关。” “又是鬼州组……为什么会和炸弹犯扯上联系?”目暮十三翻着文件,苦恼得眉头能打结。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起,他抓起话筒,低声应是。等挂断电话,他看向在场的同僚说: “小田切部长要求召开案情联合通报会,汇总各部门得到最新消息。白鸟君,你一起来,把你整理的材料都带上。” 第142章 * 安室透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通道连接着一间高级料理店后厨。两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子动作娴熟地处理着今天刚到的食材,对于从通道内出现的金发青年,仿佛对方是个隐形人一般视而不见。 安室透从厨房前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同样的制服,金色的头发掩在帽子里。他推着餐车,来到一间包厢前,嘴里说着“对不起打扰了”便移开门进入房间。 包厢是现代风格的和室设计,简约的装帧中隐藏着奢华的细节。房间的布置看起来犹如套房,还专门辟出了饮茶和会客的区域,靠墙的位置配备了电视机。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一名客人,独自端坐在偌大的包厢内。他看着安室透动作规范地将摆盘精致的食物一碟碟在桌上齐整地摆好,笑了一下开口道: “bourbon,看来你的伪装技巧越来越好了,不知情的人也不会怀疑你不是这家店的服务生。” “您过奖了,我在类似的料理店打过工,只要注意观察,模仿起来并不难。” 安室透摆好食物,开始检查了下桌椅和房间角落有无窃听设备。 “放心,这里很安全,隔音也很好。”虽然这么说,但客人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清酒。 确认门关上后,安室透坐到了他对面。 “谨慎细心,是我工作的习惯。”安室透微微低头,“您百忙之中特意找我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吗,rum大人?” “你这么聪明,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朗姆抿了口清酒,看向他。 “您是指清除土门康辉的任务吗?”安室透垂眼,“我想您应该已经看过我的邮件,当时会场发生意外状况,并不适合动手。” “当时不能动手,那么从意外发生到现在,早就超过了七十二小时。”朗姆放下酒杯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做不到,组织内有的是人能替代你。” 他的语调听不出起伏,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微笑的弧度。但是安室透能感受到自己心率在变快。 “我始终认为,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安室透声音平缓地解释,语气平淡而镇定: “土门康辉意外介入了烟火大会发生的连环炸弹案,并且借助这起案件的轰动效应,趁势宣传他的竞选理念,这使得他这两天获得了相当高的关注度。这种时候关于他的风吹草动,都可以说备受瞩目,实施对他的清除计划不仅风险变高,就算成功也可能给组织带去极大麻烦,我相信这不是您愿意看到的。” “你说的有道理,”朗姆点点头,“那就选一个不会给组织带去大麻烦的方式解决问题——我将任务交给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不然,组织现在可不缺狙击手。” 安室透注意到他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心知如果回答不能令他满意,结果可能会很糟糕。 “这正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会场遭遇炸弹意外时,我突然发现我陷入了思维误区。” 安室透的笑容定格在波本模式,他抬头直视着朗姆的眼睛,自信地说: “我回想您最初告诉我的任务初衷,是为了避免土门康辉给您那位朋友的竞选造成干扰,不是吗?那么,只要他不参加这次议员选举,问题不就解决了?” 第188章 朗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右眼微微眯起,没有说话,这表明他还有一丝耐心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这时,安室透却先看了眼时钟,才道:“啊,现在差不多正是时候,请您稍等。”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包厢里配备的那台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档时政类的谈话节目。 电视屏幕上,演播室的主持人正和邀请的一位嘉宾,讨论着烟火大会日连环爆炸案的调查进展。 [“……既然前田总监已经引咎辞职,因为这起案件引起的对警视厅的质疑,想必也很快就能平息。接下来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在于案件调查的进展,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犯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 节目嘉宾是位穿着和气质都文质彬彬的男士,连唇上的小胡子都修剪得十分精细,但他说话的腔调却喜欢用一种攻击性的语气: [“警视总监辞职,辞职就能解决这起案件中暴露出来的警视厅内部问题吗?我们国家每次发生什么问题就有人出来辞职,那么辞职之后,问题就解决了吗?据我所知,警视总监前田仓平先生本来就已临近卸任,现在不过是提前下台,可是对受害者来说有什么影响吗?”] [“是,平井先生的看法还是这么一针见血,希望等新的警视总监上任,能做出一番切实的改变。”] 主持人微笑着缓和话题走向的尖锐性,这时她忽然微微调整身体面对镜头的方向,收敛表情,正对着画面说道: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刚收到的新闻——热门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突然发表声明退出即将开始的选举,一应竞选活动即日起全部中止……”] 同时屏幕下方亮出一行宛如大字报的字幕:“土门康辉宣布退选”,字幕不断闪烁的频率,仿佛彰显着所有看到消息的人心中的意外情绪。 看到这里,朗姆才有兴趣问了一句:“你做了什么?” “最初我按照您的命令在调查土门康辉时,有过一些额外收获。” 安室透将一张照片放到桌上,轻轻推到朗姆面前。照片拍的是一个不怒而威的老人,身旁伴着一个青春美貌的少女,老人看向少女的表情带着几分柔和。 “土门信昭,防卫厅的政务官,土门康辉的父亲。传闻为了土门康辉正式参选,原本已预备提前卸任公职。他身边这名少女名叫蝶野泉,我查到了她母亲曾经做过土门信昭的地下情人,蝶野泉很有可能是土门信昭的私生女。于是我把查到的那些证据和照片,塞在一个信封里匿名寄给了土门康辉的助理。” 安室透扬起的唇角带着自得。 “并且我还在信封里留了张字条:暗藏不伦之恋的土门氏在欺骗民众,如果不退选就把土门信昭的丑闻公之于众——您看,除了此前调查时的花费,我只需要付出一封信的邮费,对方就知难而退了。您的朋友吞口议员对这个结果会满意吗?” 朗姆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莫测,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他又倒了一杯清酒,搁到安室透跟前,就像对待朋友一样热情地招呼。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bourbon,在看人这方面,某些人的眼光就是不如我。” 安室透保持着微笑,甚至让笑意染上一层得意。他没有喝酒,但是从容地接受对方的邀请,一点不客气地享用起桌上的高级料理。 电视机里,节目嘉宾对突发新闻显然也十分意外,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声明有提到是什么原因退选吗?我记得上个月的民调,土门先生的支持率与吞口议员差距并不大。”] [“暂时我们还没有收到更多可靠的消息……”] 安室透放慢了进食速度,看了眼电视上正认真推测退选缘由的两人,心里却想着,他用曝光丑闻逼迫土门康辉退选,不仅是为了完成朗姆的任务,也是为了保护对方的人身安全。不然就算他不动手,以朗姆的脾气,很可能随时会另外找人对土门康辉下手。 何况,土门信昭的丑闻对土门康辉而言,始终是个定时炸弹。尽管安室透也知道,这种事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平常得很,但一旦露出水面就会成为对手拿捏的把柄,形成足以反转局势的舆论风暴。 安室透在寄出信件前,将这件事汇报给了警察厅的上峰,最终得到了许可。他的上司及更上头的先生们都认为,在有把握将土门康辉和家族丑闻完全撇清干系前,不妨先退一步。 可是想到那个和朗姆勾结的吞口重彦因此没了堪称为对手的竞选阻力,年轻的警官心底到底有些不甘心:这样的人凭什么还能继续身居高位? 节目上的两人并未就土门康辉退选一事过多展开,毕竟他们今天讨论的是连环爆炸案,很快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话题又引回了正题。 [“……不止是米花市,最近东京都地区的治安实在令人不安。想一想,从去年到今年,究竟发生了几起严重的刑事案件?现在的犯人比起我们的政府官僚,更擅长利用通讯科技扩大影响力。红花大楼犯人找媒体直播劫持案,烟火大会犯人利用电台宣告犯罪,刚听人说起时我还以为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没想到竟然真实地发生在我们国家,诸位不觉得荒唐吗?”] [“是的,近期接连发生爆炸案,令市民出行都感到不安。每次送我的女儿去上学,我总觉得心神不宁。不怕您笑话,最近我总是疑神疑鬼,有时候我觉得周围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现炸弹一样,即使看到警车都不会感到安全。”] 第143章 [“不能让普通市民感到安全,这是警方的责任。不管之后警视总监的继任者是谁,如何有效打击犯罪,挽回市民对警视厅的信任,都是他上任必须要解决的首要问题……”] “新的警视总监上任么……”安室透像是被电视节目的话题吸引,不走心地开着玩笑,“说起来我也期待他能有所作为,提升治安。毕竟我可不想再来一回,因为突发炸弹事件不得不中止行动的糟糕体验。” 朗姆不屑地笑了笑,“就算没有作为又怎样呢?上去的这位,无论如何都能轻松坐稳警视总监的位置。” “哎?您知道新的警视总监是谁?”安室透好奇地问。 “白马高士,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朗姆高深莫测的表情,像是对警界高层了如指掌。 “白马高士?”安室透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心头却对朗姆更加警惕。 “警视总监卸任,原本最有可能的继任者是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但是这次炸弹案中,因为赎金换人质过程引发的负面舆论,加上有传言炸弹犯就是针对诸星登志夫才制造了案件,继任者不可能是他。白马高士也是警视监,和诸星登志夫平级,虽然很少出现在媒体上,声名不显,但他的背景深厚,出任警视总监是警界上层各派系都能接受的结果。” 常年盘踞东南亚的朗姆,一点也不掩饰他对日本警视厅的官僚都能如数家珍。 “原来如此。”安室透心里越警惕,笑容越是灿烂,“这位诸星副总监的谣言倒是传得恰是时候,谁知道背后是谁放出来的呢。” “谣言?谁告诉你是谣言?”朗姆笑容神秘,不等对方发问,就自顾自地揭秘道:“制造案件的人针对的是警察,但背后的人,目的是警告诸星登志夫,阻止他上位。” 安室透做出感兴趣的样子,心里一面惊讶这个消息,一面又隐约感受到他轻巧“解决”了土门康辉,朗姆对他的态度变化。 “背后的人?难道是诸星登志夫的竞争对手?”他试探问。 “是对手没错,倒也不是出自警界内部的派系。”朗姆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喝酒,但喝得很慢,不过他谈话的兴致不错,“诸星登志夫是主张严厉打击极道组织的强硬派。趁着某人闹出的乱子,诸星登志夫起头,联合各地警察本部,发起了数次针对极道帮派的警方特别行动,对于在火并中本已损失惨重的那些帮派来说,可谓雪上加霜。但是这位副总监本人,因此在警视厅内部收获了极高的威望。” “某人”想必是那位在日本短暂出现的威士忌了……安室透留意到,他在说“某人”时语气十分轻蔑。 朗姆像是又想起什么,“呵呵”笑了两声补充道:“前田仓平擅长钻营,但在警界青壮派中不得人心。可是诸星登志夫得到中下层警察拥护又能怎样呢?在他上头的警察厅,总有人担心下克上重演。” “您是说,这次连环炸弹案的幕后主使者,原来是极道的人吗?”波本先生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吃惊。“为了阻止诸星登志夫,才策划恶性案件,意图干涉警察高层人事调动?” “可以这么说。极道势力洗牌,新首领仓促上位,想要坐稳这个总长位置,不弄出点动静来,如何树立威信弹压下面不服气的声音?”朗姆看着他,意有所指,“不然你以为,为何我将解决土门康辉的任务私下交给你,而不是留给gin处理?” “是,我明白,您对我的看重着实令属下受宠若惊。” “希望你真的明白。”朗姆稍许加重了语气:“情报部门重组,但我能信任又可用的人却没几个。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只要你做得好,组织内的晋升可以不看重资历。” “是。”波本勾起嘴角,谦逊地低下头。 “电视柜下面有份文件,是为你准备的。” 安室透闻言,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打开门。他刚才检查窃听器时就注意到里面有东西,但没有细看。他拉出柜子内层的抽板,取出搁在上面的文件。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武田太志的照片。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拿着文件回到桌前。 “这个人是新的任务目标吗?” “唔。”朗姆抹掉嘴边的酒渍,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武田太志,就是这次连环炸弹案的犯人。找到他,解决掉,不要留下痕迹。” “竟然是他吗?”安室透脸上掠过些许诧异之色,翻看着文件内容,“可是,您怎么知道……” 事关任务,朗姆十分爽快地吐露出对金发的卧底来说可谓字字关键的信息:“吞口重彦的要求,这人很可能会对他连任产生威胁。可惜鬼州组的废物,没把人解决,反倒折了人手,现在武田太志失踪了。” 又是吞口重彦?朗姆让他去解决土门康辉,找鬼州组处理武田太志……难道说是鬼州组? 安室透心思飞转,敏锐地从朗姆并不连贯的话语中捕捉到重点:“您的意思是,鬼州组就是连环炸弹案的幕后之人?”他观察着朗姆的表情,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出言否认后,连忙追问:“但要是这样的话,实施炸弹案的武田太志难道不是他们的人吗?” “鬼州组六代目原本想招揽武田太志,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放弃一个失去作用的武田太志也没那么可惜……”朗姆继续喝着酒,话音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安室透不由想起风见裕也最近发给他的警视厅内部传阅资料,其中包括一名在拘留所突然身亡的鬼州组成员,以及下辖警察署抓获的可能与炸弹案有关的另一名极道分子,也属于鬼州组。 “毕竟,做交易的人可是吞口议员。谁会拒绝一位很可能连任的众议院议员?”朗姆又倒了一杯酒,语气却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嘲笑。 吞口议员……安室透眼底闪过冷意。与极道勾结,与组织勾连,这样的渣滓却享受着由公众的信任和尊敬带来的权力地位,被选民们寄予厚望。真是该死。 “哎?不会吞口议员也参与了炸弹案吧?”他故作不解地猜测。“所以这里面和组织也有关系?” “那倒不是,我们与鬼州组另有交易。” “是这样吗?可前不久的那次任务,我们不是把这些极道组织给……”安室透欲言又止。 朗姆不以为然,“有什么关系?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何况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组织头上。倒是他们新上位的六代目,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未必不能合作。” 安室透若有所思。按照朗姆给的信息,解决土门康辉和武田太志,都是吞口重彦提出的。只是不确定这是不同时间的要求,还是同时的任务? 既然是交易,必然有交换。鬼州组从朗姆这里又得到了什么呢? 和在拘留所摔断脖子的那名鬼州组成员有关吗?还是鬼州组指使武田太志策划的这次连环爆炸案,其实朗姆也插了一手? 又或者根本两者皆有? 安室透垂眼。看来他不得不再次找机会联系警察厅,哪怕短时间内过于频繁的接触可能增加暴露风险,但他以为朗姆透露的消息十分有必要让他的上司知道。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得先搞清楚,议员吞口重彦和武田太志有什么纠葛,使得前者指名要对这个炸弹犯下手? 第189章 武田太志想起了秋刀鱼。 被端上桌时,通常是一整条鱼横躺在碟子里,那姿态和形状似乎如同烹饪前一样端正。假如秋刀鱼有灵魂,会不会蹲在自己被烤得喷香的尸体旁,感叹活着和死了并无多大区别,都是任人鱼肉呢? 武田太志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这样一条秋刀鱼。 他身上缠着绷带,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一度大量流失的血液又通过输液管补充了回来。除了伤口的疼痛,他没有哪里不好的。 但是伤口的疼痛却快要逼疯了他。 仿佛为了防止他挣扎时导致伤口开裂,武田太志趴在床上,四肢都被特制的皮带固定住。尽管皮带贴着皮肤的部分都塞了软垫,但他的手腕和脚踝,依然因为当事人几乎不曾间断的挣扎磨出了血印。 可是这种程度的痛楚对于武田太志来说,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侧着脑袋,目光呆滞,嘶哑的喉咙连发出/呻/吟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全身流出的冷汗顺着他的轮廓在床单上印出了一个人影。 怎么会那么痛呢?以至于有很多次他忍不住想,如果早知道这就是活下来的代价,还不如当时被砍死的好。 “体征数据趋于平稳了,药效时间比预计的更长一点。” 造成他恐惧来源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就站在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前,对着屏幕记录着什么。尽管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正脸,但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外国人,即便这人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也不那么白。 武田太志听不懂他的语言,总之不是日语,听起来也不像英语,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还记得,他经受的宛如地狱的痛苦,是从对方给他注射不知名的药剂后开始的。 第144章 “你可以问了,我保证他一定求着你倾听他的秘密。” 外国医生又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语言,侧头瞥了他一眼,这令武田太志瞬间毛骨悚然。 白大褂的身影退到后边,替换成另一道黑色的人影向他靠近。银色的长发,灰绿色的眼珠,远超普通人的高挑身材,给趴在床上的武田太志带来极强的压迫感——以至于他第一眼甚至没注意到对方的长相,只留下一种潜意识的恐怖印象。 尤其那双眼睛,一眼就能令与他对视的人生出如同从骨子里被冻僵的惧意。 监护仪上原已平稳的心率又开始上升,武田太志能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惶惶不安。 男人的眼睛仿佛在审视着他,他无法判断过了多久,在他的额头再度渗出冷汗之际,终于听到对方开口:“武田太志,志水孝则,哪一个是你的真名?” “……武田……武田太志,”被不知名药物折磨的长久疼痛让他此刻虚弱无力,连想要开口回答,都费了好一会儿功夫积攒力气,才终于从破败的嗓子里成功发出声音,“不过我曾经……改姓志水。”他近乎急迫地补充道,唯恐对方误以为他拒绝配合。 “钱在哪里?” “钱?”昏沉的脑袋似乎因为这个词骤然提起神来。 “你刚到手了八亿。”幽冷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提醒。 武田太志在一瞬间的紧张之后,却又微微松了口气:原来这些人抓我是为了钱吗?他的心底因此窜起一丝希望,连忙回答道: “在、在的,但不在我手里,我没有那个本事接收这么大一笔钱不被警方追踪。有人帮我,那笔钱在他们提供给我的海外账户里,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我的那一份——” “你的同伙是谁?”银发的男人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讨好之意。 “是……鬼州组的人。”受到身体状况影响而有些迟钝的脑子,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的问题,“我、我并不认识他们,是鬼州组六代目派来协助我的。我只知道他们带头的人姓岩居,有个外号‘鬼手二’。‘鬼手二’带来的人,至少有五人,但我见过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骑着摩托车要杀我的人。” 武田太志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做声,不免心慌。 “啊还有……”他急忙做出刚刚想起的样子,又接着补充道:“电台汽车频道的主持人堂本道彦,这个人是我找的……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可惜,他没能从银发男人的脸上里看出任何含义的反馈,只听到对方问: “鬼州组六代目为什么要派人帮你?” “他说想要给警视厅的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一点教训,但鬼州组的主要势力不在关东,不方便动手,所以找到我。我和他有交易。”武田太志心头掠过一丝犹豫,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做的事,终究觉得坦白才是最安全的做法,“而我当时……计划报复那些道貌岸然的警察,有他们协助,我能做的更多。” “你和警察有仇?” “是、是的,他们害死了我大哥!就在去年,我们只是想要弄一笔钱,我大哥没想伤人,但可恶的警察欺骗了他,害得他被车撞死了!”武田太志似乎有点激动,他勉励仰起脖子,这个动作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继续说,鬼州组为什么要杀你?”灰绿色的眼珠里倒映着男人虚弱的脸庞,冷冷地问:“你和他们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鬼州组六代目承诺我,只要替他们办好这件事,就让我进鬼州组,他会给我一个干部的身份!没想到那么大组织的首领,居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炸弹犯忿忿地指控道。 “你想加入鬼州组?” 这个问题却突然让他噤声了,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顷刻消失无踪。 武田太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第一次直视银发男人,又像是透过对方看着别的什么人: “我不想又能怎么样?鬼州组可是日本极道七大帮派之一!六代目这样的大人物找到我,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就像你们找到我一样,我能逃得掉吗?早知道,去年我就该离开日本!要不是为了给大哥报仇,我早该带着那笔钱远走高飞了!” 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对大哥唯一的儿子动了杀心。因为一看到那张依稀有着大哥影子的面孔,便忍不住会生出迁怒:他何尝不是和那个傻子大哥一样,为了根本没用的兄弟情谊,一不小心上了极道分子的贼船! “鬼州组要对付警视厅副总监,为什么专程找上你?他们是怎么知道你的?”银发的男人面对他褪去面具的歇斯底里不为所动。 武田太志喘着粗气,却再度陷入沉默。他似乎并不想说,或者并不想承认曾经的失误,但看着银发男人后方的外国医生——他远远地站在那儿,安静地注视着他,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善意的微笑,然而淡然的神情里却透着置身事外的冷漠——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苦记忆被唤醒,再一次鲜明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武田太志瑟缩了一下,无力地闭了闭眼,虚弱地开口: “因为那批货……泥惨会留下的一批走私货。原本、原本在风户京介手里,他从一个泥惨会的帮派分子手里得到的。风户京介就是红花大楼劫持案的犯人,他是个医生,他读的学校不会教他做炸弹。我告诉他我需要那批货物,可以帮助他报仇,他同意了。我帮他制造炸弹,他把藏着走私货的仓库地址和开门密码给我。没想到那批货物有一部分属于鬼州组,不知怎么被他们找到了……” 现在他后悔了。如果早知道鬼州组的六代目会亲自上门,那么他和风户京介做交易时,绝不会提出整个仓库都归他所有! 银发的男人——琴酒,漠然地看着炸弹犯面无血色的脸上呈现出悔恨、不甘、绝望等等品种丰富的情绪,取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点开新的电子邮件提醒。 “波本”的代号显示在发件人一栏。琴酒快速浏览了邮件内容,视线再一次扫过“吞口重彦”、“土门康辉”、“武田太志”这三个名字。 “认识吞口重彦吗?” 第190章 耳畔再度响起冰冷的声音。 “谁?” 武田太志反射性地打了个寒噤,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吞口重彦,众议院议员。” “我怎么会……认识众议院的大人?”炸弹犯的语气,不由带着几分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不可思议的讥讽。 “但是,这位议员先生却知道你的名字。更是出于他的要求,鬼州组才对你下手。”琴酒审视着他的表情说。 “怎么可能?”武田太志比提问者看起来更诧异,“众议院的议员为什么要我的命?我根本不认识他!” “开动你的脑子,如果它不是摆设。”琴酒的语调压抑着一丝不耐,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在什么时候和吞口议员有过接触?” “从来没有!这是搞错了吧?不可能是我!” “或者,和你有关系的人?” “不……”下意识想要反驳的炸弹犯忽然噤声,他的脸上闪过某种奇妙的神色。 “好好想想,比如说,你使用的炸弹,到底出自谁之手?” 当然是我!面对质疑,武田太志想要大声回应,但理智抑制住了他的冲动。 眼前的男人不会想听经过语言修饰的回答……他很清楚这一点,为此深吸了口气,让乱哄哄的脑子尽快沉淀下来,努力思考对方提问的重点。眼下可不是去分辩他在爆炸案件策划和执行中到底担当了哪一部分工作的时候,哪怕他确实参与了炸弹的制造过程,对方想要知道的显然不是这个。 “……优人?不,不可能,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和议员搭上关系?”他首先否定了第一个跳出的可能,那么仅剩的选项只有一个:“等一下……难道、难道是俊也大哥?” 武田太志侧着头撑开眼皮,对上来自上方与灯光一并照下的冰冷目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等对方发问便自觉地解释道: “俊也大哥是……我的继兄,曾经是我的搭档,去年出了车祸去世了。他本家姓朝日山,擅长制作炸弹。优人……是他的儿子,继承了同样的才能……我用的炸弹,都是他们设计的。” 他努力回想着曾经的同伙招惹上众议院议员的可能。 “优人一直在国外读书,俊也大哥他……也没什么朋友。他是个连遇到邻居打招呼都会不自在的人,我实在想不出,他这样的人会和那位吞口议员有什么关系?” “他是出车祸死的?” “是,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警察害得他……”武田太志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便宜侄子的新朋友小田切敏也打来的那通电话,“等等!我记起来了!这个案子被搁置调查,是因为有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 第145章 炸弹犯如同邀功似地,眼神热切地看向囚禁他的男人,加快了语速说道: “警视厅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您知道吗?就在烟火大会那天,他的儿子曾经给优人打电话,说是‘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是因为一个议员的要求停止调查的,那个议员向警视总监施压’——这是他的原话!浅井别墅区爆炸案您知道吧?那是我干的!因为警察骗了俊也大哥,害得他被车撞了,所以我引爆了炸弹!” 他的讲述有点混乱,迫不及待的语调像在拼命寻求认同,仿佛希望以自己的犯罪经历告诉对方他是他们的同类,来给自己增加能从这个地方活着出去的可能。 “优人因为这个,认定他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您说,刑事部长的儿子对优人提到的议员,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吞口议员?” 琴酒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时间说了太多的话,武田太志喘了两口气,脑袋又无力地搁在了床板上,喃喃地道:“那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我没能阻止俊也大哥,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其实就躲在能看到他的位置。我远远地看见他被一辆卡车撞飞了……都是因为那些警察骗了他,但我没想过车祸本身不是意外,直到听到那通电话。” “或许你可以回忆一下,在他死之前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如果想不起来……”琴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淡地说:“你安在东都塔上的炸弹,爆炸前留下了五秒缓冲时间。我比你更慷慨,给你五分钟的倒计时,如何?” 武田太志倒吸口气,猛地咳嗽起来,原本便毫无血色的脸,转眼看起来更加惨白。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冷静、冷静!想一想,想一想……他几乎不出门,吃的喝的都是我买的,他一直呆在屋子里制造炸弹,除了踩点的时候,我们去勘察安装炸弹的位置……一切都很顺利,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很顺利地就混进去了,没有被人发现……” 他双目无神地碎碎念着,来来回回叨唠着他的共犯与他合伙作案的过程。 站在后方的医生百无聊赖地看了眼手表,忽然开口用日语出声提醒:“还有两分钟不到。” “不!等等!等等——” 伤痕累累的炸弹犯忽地大喊,临近死亡的恐惧让他的声音尖利得如同女高音。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迟到了!他迟到了!” 他嘶声力竭地高叫着,瞪大的眼睛却没有焦距,仿佛看到了不存在于眼前的情形—— …… 武田太志讨厌超出计划外的事,在他看来恪守时间是计划成功的大前提。所以在他们作案前一天,他拉着埋头组装炸弹许久不出门的朝日山俊也最后一次去确认安装炸弹的位置时,分头行动回来后却没能在约定时间等到继兄,这让他难免有一点焦躁。 太阳光的炽热透过薄薄的外套和t恤穿透了背脊,被晒得逐渐升高的体温无疑增加了这份烦躁。就在他的忍耐快要到临界点时,朝日山俊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界里。 “你迟到了。”他满脸不快地看着他走近。 “抱歉,太志。”朝日山俊也有些心不在焉地致歉,一身和他相似的打扮,深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走在人群里毫无记忆点。 “志水孝则,我现在的名字,你又忘了吗?”武田太志更加不满,提高了声音:“记不住就不要叫名字。” “啊,对不起。”他的继兄无奈地笑笑,终于拉回了注意力。 “你是遇到麻烦了?”武田太志严肃地问。 “麻烦……应该不算吧?”朝日山俊也眼神飘忽,注意到兄弟的表情,打了个哈哈解释道:“别紧张、别紧张,不是麻烦,一点小意外。过来找你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撞到一个人?” “也不是我撞到,就是有个女人好像在躲避什么人,跑得太急了没看路,撞到我身上了。” “躲避什么人?”这种形容并没让武田太志放松下来,“喂,你不会惹来什么麻烦吧?” “没有,绝对没有!”朝日山俊也连忙摆摆手,“说了你别紧张,我只是一时没躲开。她跟我道歉后就跑了,我看到了追她的人,怕惹麻烦还特意绕了路,所以来晚了几分钟。” 武田太志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来的方向,确实没发现什么,才松了口气。 “那你前面在想什么,吞吞吐吐的?”他哼了一声,打量着继兄的神情,嘲笑道:“怎么,俊也大哥是多久没碰女人了?这个女人很漂亮么?” “这个嘛……”朝日山俊也看向他的背后,在街道对面竖着一组广告牌,“总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很像黑木杏子。” “谁?”武田太志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朝日山俊也指了指他身后其中一块化妆品广告牌上的美女海报,“我是说这个模特,她叫黑木杏子。我知道她,她的眼睛像麻衣。” 冰川麻衣,继兄的前妻。武田太志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由对他这位大哥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 “……后来没多久,我关注报纸媒体上对爆炸案的报道时,看到了黑木杏子的新闻。”意识从回忆中脱离,回归了冰冷的现实,“新闻说她身陷被人包养的丑闻,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浑身被冷汗浸透的武田太志,眼神空茫,声音愈发虚弱。 “我当时忙着躲避警察追捕,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内幕呢?” 琴酒确认道:“所以你认为,朝日山俊也是因为黑木杏子的缘故,惹上了自己不知道的麻烦?” “我不确定……” 武田太志面色惨淡,好像丧失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回答: “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想起来,和大哥有关的反常了。” 第191章 “咔嚓”、“咔嚓”相机按下快门时发出的轻巧声音,好像使用者轻快的心情。 巽夜一在记事本上记录的最后一个地点末尾,用笔打了个勾,收好本子,连同相机一起塞回背包,交给随同他一起出来的公司年轻后辈内藤。 内藤是一位今夏刚从学校毕业的助理设计师,是江口部长为了让深受他器重的巽设计师能够更好地完成工作——比如腾出更多时间为公司开发诸如铃木家小姐这样的优质潜力客户——而特地调派给他的新人。所以在巽夜一为了新的工作项目外出做调研,以及收集设计素材时,便将新人一并带着出外勤。 “好了,有用的照片都拍到了。” “啊?”刚背上背包半边肩带的内藤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头顶晒得人眼发花的太阳光线,不确定地问:“这……现在才下午两点,已经都拍完了吗?” 而他们离开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去掉路程花费的总时间,可能拍照不到十分钟。 “暂时素材够用了,我已经有了一些灵感,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思考一下。”巽夜一神色认真地说道。 “是。”内藤连忙收敛表情,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大惊小怪,询问道:“从这里到米花图书馆不算远,我们是步行过去还是坐巴士?” “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巽夜一奇怪地看着他,“不用这么麻烦,前边不是有家咖啡馆么?陪着我忙活了半天,内藤君也辛苦了,过去一起喝杯咖啡吧,我请你。” 感觉得到公司前辈友善对待的新人内藤,一脸受宠若惊,鞠躬道:“您太客气了!” 工作日的午后,咖啡馆内服务生比顾客多,看起来有点冷清。悠扬的音乐随着空调吹出的冷气流转在空间里,带来阵阵舒心的清凉。 卸下了沉重的背包,喝着冰咖啡吹着空调,内藤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他看着巽夜一随手在素描本上涂了两笔看不出什么东西的曲线,就专注看起了手机,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小声开口: “巽前辈,难道我们现在这是……传说中的‘摸鱼’吗?” “内藤君,请保持安静,你打扰到我了。”巽夜一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看不懂我在做什么,趁这个时间你可以去图书馆找点参考。” “图、图书馆?”内藤迷茫地重复着他的话,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跳跃到另一个不相干的场所。 巽夜一随手撕下半张纸,写了若干书名,递向新人。 “这几本书都是近年来非常经典的商业设计成功案例,希望你看完后,能得到一些启发。”他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厚厚的镜片因为模糊了视线仿佛透出某种高深莫测。 “哎?啊?是!”内藤用了三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起身,用力鞠躬道:“我明白了!感谢前辈的建议,我立刻就去!” 打发新人去图书馆借书,巽夜一继续翻着手机查看邮件。 【amaretto暂时交给您,假如他的工作让您不满意,我可以替代他。——margarita】 第146章 amaretto阿玛雷托,一种意大利苦艾酒,是格雷柯的代号。但他觉得这封来自玛格丽特的邮件,本意不是试探她私下把格雷柯调派到日本的态度,重点其实在最后一句。 此外还有诸多沉寂的代号纷纷出现在未读邮件的发件人名录上。 【如果您对极限运动感兴趣,科罗拉多大峡谷是个体验的好地方。东都塔不够高也不够开阔,不是翼装飞行的理想地带。——whiskey】 【下次想死的时候请务必提前告知,至少让我替您买一份高额保险。——champagne】 ……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没有实质内容的邮件,一键归入垃圾邮件内,等待七天后系统自动清理。直到下一封,总算读到了有价值的信息。 【追踪到参与连环爆炸案的黑客是东都大学的一名国际交换生,交流项目受常磐集团旗下基金会资助,附初步调查报告。——bitters】 这是入江正一的邮件。他点开附件,一个身材削瘦、梳着脏辫的非裔混血青年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巽夜一的目光在照片里那张带着几许桀骜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又逐行掠过“19岁”、“加州理工学院”等身份信息的字眼,在“常磐集团”这个名词上定格了数秒,若有所思。 接下来是白兰地的邮件,内容却是最简洁的一封。 【四井集团收购即将完成,有一些问题急需向您请教。——brandy】 “什么事紧急到需要你亲自过来?” 巽夜一摘下眼镜,抬眼看向出现在原先内藤座位上的人影——顶着一张乖巧无害的脸,笑起来像个纯情大学生的白兰地。 “日本政府可能出手干预收购,一想到也许无法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可是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白兰地将脑袋凑上来,点了点自己的眼袋,语调委屈地说:“老师,要是真的失败了,我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我踩进泥里。到时候我就只能回到老师身边,剩下的价值大概是每天给您做美味的蛋包饭吧?” “那恐怕不行,我现在不缺厨师,scotch的手艺不比你逊色。”曾经赞叹过对方厨艺的巽夜一冷酷无情地拒绝了这份一厢情愿的期许——当boss摸鱼时,不代表可以容忍下属当面摸鱼,“如果你失败了,那就去gin手下报到。” “……您说笑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什么玩笑!就算他很想留在老师身边,但谁要给琴酒打杂啊! “所以你从欧洲偷溜过来,就是为了当面给我说个笑话?”巽夜一冷淡地问。 白兰地干咳一声,熟练地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工作,我当然是为了工作,老师您怎么能用‘偷溜’这个词?” 他装模做样地问服务生要了菜单,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决定了要点的咖啡和甜品,然后很自然地忘记了先前的话题,一本正经地谈论起了四井集团收购的进展。 “原本月底就能完成收购,但最近有传言日本政府可能横插一手。”白兰地喝着不加糖和奶的浓缩咖啡,沉吟着说:“事实上,这不算传言。西多摩市的市长十分反对我们对四井集团的收购,正在积极活动,试图通过他的影响力,说服政府系基金出手。” “西多摩市长?他和四井集团有什么关系?” “四井集团在西多摩市有不少产业。西多摩的市长冈本俊辅在竞选时,获得了四井集团的支持。” 白兰地递上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封装了两份资料。一份是西多摩市市长冈本俊辅的档案,另一份是市政项目的企划书复印件,封面打印着一行大字: 西多摩市造镇计划。 第192章 “冈本俊辅是今年新上任的市长。” 白兰地说道: “年初他参加市长竞选时,提出了建造新市镇的计划,这是他能打败前任市长胜出的重要原因之一。为了兑现承诺,冈本一上任就在积极筹措这个项目。可惜目前为止,看好这个项目并愿意出钱的投资商并不多,投资力度最大的也只有四井集团。” 市长这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正是急需稳固地位的关键时刻,如果最大的支持者四井集团易主,本就开头艰难的新市镇计划很可能从此搁浅。这也难怪冈本俊铺反应那么大了。 “冈本俊铺背后的人脉和政府系基金有些关系,另外他正在四处活动,游说一些保守派系的议员发起限制外国投资者对日本本国企业收购的提案。不论提案是否通过,都可以借此拖延收购程序。 “而四井集团虽然因为过于保守的经营策略,连续三年出现亏损,资产大规模缩水,但作为日本老牌企业,在政界仍保留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对我们的收购是很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白兰地摊了摊手。 “所以,您看,这次的谈判我不跟着过来一趟,我也不放心呢。” 他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巽夜一的表情,像是想要通过一星半点的变化,来探明他的心思。 “你是想告诉我,四井集团收购案最终会失败么?”巽夜一淡然问。 “当然不是,冈本俊辅虽然是个麻烦,但麻烦的也不过是他一个人。那些狡猾的政客没有足够的好处,口头支持不代表行动上的支持。”绿眼的青年连忙否认,在boss面前怎么能说不行呢?“我只是不太确定,您心里对这次收购案投入的上限在哪里。” “那么你是认为,四井集团不值得收购?” “不不,亲爱的老师,您千万别误会,我绝不是在质疑您的决定!”白兰地语速加快,“我就是不太明白,从资产价值来说,四井集团性价比并不高,不是不可替代的选择,而这次我们在它身上的投入已经远超预期了。” “所以依你的判断,这是一出亏本买卖?”巽夜一不置可否,垂眼继续翻看着西多摩市造镇计划的企划书。 这份计划书中提到的新市镇主设计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不,说陌生也不至于,就日本范围来说,这个名字作为一名享有盛誉的建筑设计师,在一些知名地标建筑的介绍上出现频率还是挺高的。 不过对于“锚点”的记忆来说,这个名字并不存在。但“西多摩市新市镇造镇计划”却是存在的——在五年后,这个计划和另一位建筑师森谷帝二产生关联,并因为造镇计划的搁置,后者将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视作报复对象,最终异变成了一位制造系列爆炸案的罪犯。 啧,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医生、建筑师,都会和炸弹犯这么有共同语言? 不过可以想见的是,就算没有他指使收购四井集团一事,建造新市镇项目也推进得并不顺利,否则不会拖延了五年还依然处于计划中,连建筑设计师都换成了森谷帝二。 “我实在看不出它未来的升值空间在哪里,老师愿意给您的学生解惑吗?”白兰地哪敢说“是”,一脸虚心地求教道。 “四井集团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旗下的这些产业,还在于他们背后的关系网络。”巽夜一说道,“短期内或许它的价值不高,但在将来,它对我们的布局会发挥重要作用。毕竟这个国家某些层面非常排外,‘时空锚’在欧洲无往不利,在这里却不行,好歹需要一张好用的代理人名片。” 白兰地不知是想到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您是为了tokaji铺路?” tokaji托卡伊,匈牙利的贵腐葡萄酒,也是组织成员的代号名。 巽夜一没有否认。 是这个理由没错,但,也不止这个理由。另外一个他暂时不打算透露的原因:四井集团旗下包含了安防产业,虽然不是同行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却垄断了诸多政府项目,收购四井集团更是为了未来打造“天网”系统铺路。 “天网”是一种智能监控系统。在他曾经去过的投影世界,不少科技体系主导的世界都存在“天网”或者类似“天网”的系统,被运用于公共安全领域,对降低犯罪率有卓越效果。 最初级的“天网”只要利用城市街道的摄像头就能实现。即使眼下这个世界还没具备卫星满天飞的设备条件,有他的初级人工智能“四季”辅助信息处理,足以构建一个简易版本的“天网”,将大大提升打击犯罪的效率。 设想一下,假如警察不需要名侦探就能找到罪犯,那么名侦探还存在吗? 至少除了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还没有哪个他所经历过的成熟的科学规则世界,维护治安抓捕罪犯,仰赖的是侦探而不是警察。 巽夜一从没想过靠自己一个人提前改变所有六年后江户川柯南会遭遇的案件,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提升日本警察治安能力同样十分重要。那么,如果六年内能实现“天网”的建设,有多少案件将不再需要工藤新一去解决呢?而需要名侦探出场的案件越少,就越接近“时间合理化”的目标。 不过在这个国家,或者说这个世界,构建“天网”最大的难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个国家和很多西方国家一样注重隐私权,普及监控被认为有侵犯隐私嫌疑,因为一直存在争议而进展缓慢。所以要实现目标,即使收购了四井集团,也不过是实现目标的准备之一。 第147章 “只要让西多摩的市长先生知道,‘时空锚’承诺收购四井集团后会追加新市镇计划投资,并邀请世界知名建筑设计师福斯特先生担当新市镇的主设计师,他不再会成为阻碍。”巽夜一给出了明确的条件。 森谷帝二固然有名,可还不是最有名的。世界范围内,在业内地位和名声上超越他的设计师大有人在。如此,等有了大师级的设计师送上门,冈本还会去找森谷帝二吗? 虽然不能直接干涉目标行为,但若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便是另一回事了。不管将来新市镇计划能否顺利进行,都不需要再与一个仅仅因为强迫症就自说自话暴力拆楼的家伙发生关联。 “我明白了,boss。” 白兰地则更多领会的是巽夜一对四井集团的志在必得,不过……即便是无上限的投入,也不代表“时空锚”会任由对方予取予求。他心下思量着,碧绿澄清的眼睛迎向对面的目光,微笑着保证: “请放心,凡是您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第193章 新出千晶看到眼前走过的人影,因为太过意外,下意识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博尔内……教授?” 她用的是法语。 听到她的声音,对方停驻脚步,朝着她转过头。碧绿色的眼睛讶异之下,涌出偶然相遇的笑意,一并浮现在那张相对“教授”这个称谓而言显得太过年轻的面容上。 “新出小姐?” 青年的身材和面容相当养眼,虽然有着巧克力似的发色,但一看就不是日本人。他开口却是流利的日语,发音十分地道,只是在称谓运用上还是十分西方化。 “博尔内教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更为年长的女士在青年面前,不由露出两分少有的羞涩,却和对异性的另眼相看没有关系。真要论起来,大概更像是粉丝见到偶像的雀跃。 “您什么时候来日本的?是来旅游的吗?” “上午刚到,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过确实可能会多待几天四处看看,这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有很多值得流连的美景。”青年微笑着道,“我也很意外呢,新出小姐,居然这么巧遇见你。你看起来真没什么变化,不,严格来说是变得更有魅力了。如果没记错,上次相见还是两年前吧?” 即便以新出千晶的涵养,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心花怒放。 “是,两年前您在里昂的讲座,至今令我记忆犹新!路特教授不止一次在给我的邮件里提起您,他对您在那次讲座中提出的观点非常赞赏……” 若非今天约了人,新出千晶真希望能留住对方,就一些专业课题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这可是万分难得的机会。不过眼下的确不是聊天的好时机,新出千晶克制住冲动,在不失真诚的礼节性问候后,交换了彼此在日本的联系方式,便万分客气地同对方告别。 看着青年的背影融入人流中,新出千晶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了没几步,这一回轮到她被人从旁叫住。 “新出医生。” 新出千晶停下脚步,看向出现在她面前的年轻男子。 “景、不,绿川君?”她的目光眺望了一下前方原本他们相约的咖啡馆招牌,“你已经到了?抱歉,我迟到了。” “不,是我来早了。”绿川真朝着她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已经瞧不见方才与她交谈的人影,“刚才是遇到熟人了吗?” “啊,被你看到了,那是阿兰·博尔内教授。”新出千晶伸手撩了一下耳际的发丝,唇边带着笑意。 “教授?” “对,很难想象吧?别看人家和你差不多大,但已经是教授了哦。”新出千晶抬眼笑道,“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天才,是我崇拜的人。” 绿川真在意的是,他们明明在不久之前才见过一次面,这位女士却像对待熟稔的朋友般,随意而自然地谈论着不会和萍水相逢的人交谈的内容。 “博尔内教授是个法国人,精通犯罪心理学,曾受雇国际刑警组织,破获了很多重大案件。几年前我因为工作关系去法国,看过他如何通过侧写精准定位犯人。后来还有幸听过几次他的讲座和公开课。只要听过他的演讲,就没有不崇拜他的,根本没人还会在意他的年龄,只会惊叹他如此年轻就拥有这样的成就。” 新出千晶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语气从赞叹转为戏谑。 “不过呢,其实他最出名的倒不是在犯罪心理学领域的成就。据说他把心理学/运用在金融投资领域,是华尔街投资人追捧的对象,很多知名企业的特邀顾问。” 说到这里她回过神,歉意地看向绿川真。 “不好意思,你看我,光顾着自己说得高兴。那么,我们去前面预约的咖啡馆坐坐吧?我知道你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 “不,我们换个地方。” “啊,好的,我们去哪儿?” “跟我来。” 绿川真转身就走,新出千晶连忙跟上。 隔了两秒,在他们身后,阿兰·博尔内教授,或者说白兰地,从一家店铺的玻璃门扉后探出身,远远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绿川真越过咖啡馆门口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没解释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而新出千晶就像心照不宣般,也没过问。她顺从地跟随着他。这位姿态极有主见、气质独立的女士,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温和。 不过绿川真一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领着新出千晶左拐右转,最后进了一所公寓。他们上了四楼,绿川真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户房门。 这是一间非常典型的单人住所,虽然面积小但应有尽有,五脏俱全。 新出千晶在玄关换了拖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环境,问:“这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吗?” “不,我不住在这里。不过这里很安全。”绿川真倒了两杯水,端到矮桌前,跪坐在榻榻米上。“只是这里没有什么能招待您的,十分惭愧。” “没关系,你不必客气。” 绿川真向前倾身,低下头道:“很抱歉,突然冒昧地约您出来,因为有必须要商谈的事,是关于我,也关乎到您的人身安全。” 回想那天他救朝日山优人被新出千晶看到,更是被叫破了真实的名字,当时的心情宛如过山车一般。对方自称是他幼时的心理医生,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他的记忆很模糊了无法确认。回去后他一从组织基地脱身,就找机会通过警方系统暗中调阅了对方的资料。 新出千晶是新出医院上一代院长的独生女,现任院长是入赘的女婿新出义辉,他们有一个儿子新出智明,在东都医大就读。新出千晶曾经在英国牛津大学进修心理学,从事过心理医生的工作,据说工作评价十分出色。不过虽然她不是全职太太,为了照顾家庭,还是选择了比较清闲的职业,近期在帝丹国中担任校医。 “您……新出医生,我可以这么叫您吧?” “当然可以,你小时候就是这么称呼我的。”新出千晶坐在他对面,和气地望着他,目光有些感慨:“那我可以叫你小景吗?” 第194章 听到这个曾经只从长辈那里听过的昵称,诸伏景光卸去了绿川真的冷淡,表情不自觉温和起来。 “还是叫我绿川吧。”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更像请求,“真是对不起,新出医生,抱歉那天对您失礼的态度。” 事后他纠结了许久,是否立刻将遇到新出千晶并被认出的事上报给他的联络人。可是只要一想到这又是超出东谷警官“计划”的突发事件,便始终不能下决心。他十分担心,新出医生的生活会从此受到打扰。所以他想着,至少要先和她谈一谈。 “不,那是意外,我知道我的出现让你为难了。”新出千晶体谅地道。 “您也说了那是意外……可以问问,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吗?我对小时候治疗期间的事几乎没什么印象了。那时我刚上小学吧,过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您一眼就能认出我呢?” 新出千晶微微笑着,并未因为这样带着怀疑色彩的提问感到不悦,反而高兴地说:“因为你的眼睛,我看到你就认出来了——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像,都是像猫眼一样漂亮的颜色和形状呢。” 诸伏景光愕然,蓝色猫眼惊疑不定地瞪大,瞳孔却愈发紧缩。“您……您说什么?我母亲?” “是啊,其实我认识你的母亲。”新出千晶眼底闪过怀念之色,忽而叹了口气,“我猜你特意叫我出来,是因为你在从事一些不方便公开的工作,也许是卧底什么的……所以需要我保密对吗?” 这下已经不是惊疑,更像惊吓了。 新出千晶看着诸伏景光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的表情,扑哧轻笑。 “对不起,是吓到你了吗?现在的表情,倒真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新出医生您……”诸伏景光脑子乱哄哄的,仿佛一下子生成了许多问题,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第148章 “记忆里可爱的男孩子,一转眼长这么大了。不过也是,连我的儿子智明都到了读大学的年纪呢……要是看到现在的你,由加莉一定很意外吧。”新出千晶感慨地打量着他,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我来说吧,景光,你想知道的我可以都告诉你。” 诸伏景光低头平复了一下情绪,又安静地看向她。 新出千晶撩了撩鬓边的发丝,整理着思绪,脸上因为陷入回忆而露出朦胧的微笑: “我曾经和你母亲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不过我们见面的次数非常少,大多数是通信联系。认真来说,其实我们是笔友,你母亲的笔名是‘由加莉’,我是‘明智晶子’,我们互相之间习惯以笔名称呼。她跟我说过很多你和你哥哥的事,我看过你们的照片,也见过你。不过那时你还很小,恐怕没什么印象了。所以当年在诊所看到你,认出你时,我主动要求做你的心理医生。”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我知道你母亲遭遇不幸时,她早就入土为安了,而我连参加她葬礼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既然你是她的孩子,我想至少能帮助你。” 诸伏景光沉默,脸上浮起一丝细微的恍惚之色。 他的童年记忆就像一幅受潮的水彩画,漂亮的色块混合在一起,因为分辨不出边界而无法确定形状,成了模糊的一团。剩下的足够清晰的,大概只有七岁时父母被外守一杀害前,他被母亲关进柜子的场景。连母亲以及父亲的面容,如果不看照片,在回忆里也是朦胧到看不清的,如同梦境里的影像一样没有鲜明的轮廓。 有多久没听人提起母亲了呢?七岁之后,母亲就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寄居在亲戚家时,也极少会听到他们谈论她。仿佛她去世后,她存在过的痕迹便一并被擦除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是有朋友的,在诸伏家之外还有另外的生活。原来除了自己和哥哥高明,也还有人记得她。双亲离去得太早,他对母亲的了解,单薄得还不如一张照片具体。 ……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诸伏景光抚了把脸,低头躬身,语气诚挚地道:“谢谢您。虽然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没忘记曾经得到过您的照料。” 当时他因为经历了双亲被杀的创伤而患上失语症,在被亲戚收养带去东京都后,曾被安排接受心理治疗。他隐约记得每次见到新出医生,都得到了细心的安抚。 新出千晶笑了笑,望着他的目光带着怜惜:“我能做的并不多,如果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就像现在,如果你的工作需要我保密,我保证会守口如瓶。” 诸伏景光抬头,欲言又止:“您……” 新出千晶伸出手指放在唇前,无声地“嘘”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就算多年未见,但你的眼睛骗不了我,能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在学校时,她知道他杀了人,但那是为了救人不是吗? “当时你看到了那个孩子受伤了,并不抗拒报警,我相信你的立场不是警察的对立面。第二天我去过仓库,那地方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更没人知道那里死过人,地上曾经有血迹。所以学校里完全没人察觉,周末仓库内发生过什么事。我想能做到这一点,你的背后一定有专人帮你收拾善后。具备这样的能力,以我遇到你时的情形推测,如果不是来自官方机构,那就是见不得人的地下团伙了。” 诸伏景光心想,他离开时给组织的后勤部门发过消息,他们果然十分擅长清扫痕迹。不过新出医生的敏锐,却令他感到不安。他忍不住会想,除了新出医生,还有谁也会看穿他吗? 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新出千晶还是猜出了他的想法,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绿川君,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知道原本的你,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 诸伏景光垂眼,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不知道是该为对方过于了解自己而不自在,还是该为被对面的女士称作“孩子”而感到无措。 “所以你现在的工作很危险,对吗?我保证我会守口如瓶,除非你说,不然我什么都不问。”包括那名在她的学校受了枪伤的少年,她也绝口不问他的情况,“如果你不放心,你希望我怎样为你保守秘密呢?” “我……”面对新出千晶真诚的目光,诸伏景光深吸口气,平复掉心底翻涌的混乱情绪,端正回应道:“我还需要请示一下。麻烦您,在我给您回复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试图联系我。” 第195章 助理内藤抱着借到的图书回来时,巽夜一座位对面早就没了人影。 两个人在咖啡馆耗费了半个下午,等回到公司后,已经临近下班时间。在以整理素材的名义把剩下的时间消耗完后,关上电脑拽起公文包,设计师先生于下班时间的第一秒,分毫不差地踏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绿川真的车准时在老地方等候。 巽夜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今天路上顺利吗?” “哦,没有堵车。” “晚上吃什么?” “烤鱼,还有土豆炖鸡肉,可以吗?” “只要绿川君做的,我都可以。”只负责吃的这位声音格外悦耳。 绿川真淡淡地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对了,朝日山今天如何?”巽夜一瞥见正在播放状态的汽车调频广播,伸手将音量调高。 “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句话的尾音随即被调高的广播盖住。 [“……新任警视总监白马高士出席了典礼,并发表讲话,声明将加强在案件发生过程中警方对被害者的保护措施,提升早期预警机制,要求有关部门及人员,能在案件处理过程中,准确判断犯罪事件发生的危险性和迫切性……”] “警视总监这么快就换了?”巽夜一用并不意外的语气感叹了一句:“犯人先生如果知道了,也许会为自己能把一位警视总监拉下马感到自豪呢。啊还有那位松田警官,他会高兴吗?他原本要揍的人没了警衔,半夜给人套麻袋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吧?” 绿川真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不知为什么搭配松田阵平的脸,居然并没有违和感,不由沉默了两秒,干咳一声: “……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吗?” “没有吧,不然就算媒体能忍住不报道,警视厅也会忍不住站出来发声。”巽夜一随口谈论道,“毕竟大家再关注怪盗基德,本人一直不露面,讨论的热情也维持不了几天,舆论压力又会回到案件本身。没点爆料透给公众,不说这位白马总监脸上好不好看,刑事部长小田切也坐不住吧?” 绿川真自觉不好评论,一边分心留意着后视镜里左右车道的车辆,一边尝试扯开话题:“最近街上巡逻的警车似乎增加了。我看到组织内部网站上,东京都地区的很多任务都暂停了,是为了避风头么?” “可能吧。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白马警视总监并不是风格激进的人。”巽夜一的语气却并不在意。 绿川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问:“听起来……你对这位新任警视总监很了解?” “唔,这你倒是问对了。我敢保证很多警察对自家新boss的了解,说不定还不如我们组织。” “……”绿川真努力若无其事地扯了一下嘴角,“是有什么内幕吗?你这种说法,简直像警视总监是组织的人一样。” “你果然不适合开玩笑呢,绿川君。”巽夜一半眯着眼,似乎有点犯困,说的话却把驾驶座上的人惊得汗毛直竖:“组织真要能把警视总监的位置拿下,那首相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人。” “……” “不过白马高士能成为警视总监,确实有炸弹犯的功劳没错了。毕竟炸弹犯策划的连环炸弹案,让一个警视总监变成了前任,并且连累一个警视副总监丢掉了原本几乎已内定的升职任命。不然的话,警视总监的姓氏从‘前田’变更为‘白马’的可能性,其实顶多也就一半吧。” “你说得就好像……警视总监的任命像中彩票一样。”绿川真迅速缓过神,维持着平常的语气道。 “那倒也不是,这位白马总监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原本他和诸星登志夫后台称得上背景相当,各有优势。要不是前阵子极道火并带来的后续影响,使得作风铁血的诸星登志夫赢得了大量中下层青壮派警察支持,对于他们谁能继任警视总监还是未知数。” “是这样吗?”绿川真内心是惊讶的,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对方的说辞,自己参与的那次针对极道的行动,竟然会影响到警视厅上层官僚变动。“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像因为组织的行动改变了警视总监的任命一样。” 巽夜一笑了两声,“好吧,只看结果的话,这么理解倒也可以。不过本质上,说穿了就是日本警界高层的派系斗争而已。” 第149章 蜜酒友好地向苏格兰威士忌科普起了警方高层的派系分别。 “警界派系虽然多,最有话语权的也就三个。上面对警界高层的任命深谙端水技巧,警视厅已下台的前田警视总监,以及诸星登志夫和白马高士,正好分属三个派系。前任警视总监走上层路线,但在中下层警官中风评很差,诸星登志夫则相反。不过他背后也不是没有高层支持,他的后台和军方走得很近。” “那白马总监呢?” 巽夜一眼神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答道:“他相当于中间派代表,追求稳妥的精英阶级,职业组和准职业组的高级警官里有不少他的支持者。包括在刑警中极有威望的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虽然关于他的风评总向嫉恶如仇的诸星登志夫看齐,但其本人支持的也是中间派的白马……” 绿川真心情复杂地听着身边这位非法组织成员,向他这个入职还不满两年的警察揭露警视厅高层不为人知的派系纠葛,无法不承认如果他像阵平他们那样不是来做卧底,还真没机会了解到这些作为普通警察不一定能知道的事。 汽车驶入米花5丁目便放缓了车速。 “对了,这个给你。” 绿川真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巽夜一打开信封,抽出两张杯户美术馆的门票,上面印着:“最美富士山”主题画展入场券。 “这个展览会展出如月峰水的作品,上次你不是说想要见识一下吗?虽然不是在米花展出,但到杯户开车过去并不远,要一起去么?” 巽夜一透过车内后视镜,对上绿川真温和的蓝色眼眸,心中一动。他隐约明白了这样的邀请,并不仅是带着拉近关系的企图,更多的或许是出于不能宣于口的隐晦感谢——感谢他在连环炸弹事件中对松田阵平提供了帮助,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 “好呀,如月大师的富士山图,怎么能错过呢?” 巽夜一微笑着,欣然答应。 第196章 朝日山优人在整理东西。 他已经能够下地了,轻微的活动也不受阻碍,只要保证动作幅度别太大,以及避免使用那只受伤的手。 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很多。在差点死过一回后,眼下除了失血过多导致的后遗症,以及偶尔会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的疼痛,可以说他几乎已感受不到这副身体一度重伤濒死的脆弱。 只是他不能确定,这是因为这个他仍然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医疗水准格外优越,还是他本身的恢复力远胜常人? 朝日山优人将分类好的书本和课本,分别放置在置物柜的不同位置。 在这间充当病房的房间住了没几天,已经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东西。不论是符合他学习进度的课本,他感兴趣的书籍,他常用的生活用品,都按照要求逐步出现在这间房间内。他还拥有了新的手机,毫无障碍地同他的导师交流了下学期开学后的课程调整。他感受到了幕后之人的大方和宽容——反过来也代表着,对他了如指掌的有恃无恐。 在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甚至搞清楚了他用惯的书写文具品牌。他们毫不在意地给了他手机与外界联系,因为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确实不敢。这里每处细节透露的信息,都在告诉他幕后之人比他的好叔叔武田太志更危险。但奇异的是,他反倒没有太多恐慌。可能去除了武田太志对他的情绪干扰,他终于能恢复完全理性的思考状态,从而得出目前自己是安全的结论。 朝日山优人能够肯定,他对这个地方的幕后之人来说一定具备足够的价值,这是他得到如此优待的缘由。所以只要这份价值还存在,暂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少年“随手”将一个笔筒搁在置物架靠墙位置的陶器摆件旁,接着将一叠他使用过的草稿本放在笔筒一侧,整个过程他控制着视线绝不看向掩在陶器摆件后的某一处——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始终在被人关注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请进。” 朝日山优人转身看向门口,没有意外地见到推开门的是格雷柯医生。 自从他到了这里,见过的人除了戴着口罩不知道名字的护士,就只有格雷柯医生,以及将他救回来的绿川真。绿川真虽然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但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今天的检查时间提前了吗?” 朝日山优人明知故问,假装没注意医生双手插在兜里,根本没带任何诊断器械。 “出来吧,男孩,有人要见你。” 医生像往常一样随和地微笑着,却让少年心头一跳,呼吸都乱了两拍。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平静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医生递来的外套披着肩上,跟着对方第一次走出房门。 外面的走廊很亮,也很安静。墙面和地板都不知道用的什么材质,吸音效果极好。装帧设计混合着米白色和金属色,视觉上有点像科幻电影里千篇一律的建筑内部,因为过于齐整让人很难判断来处和去处——也看不出半点能给他提示的有用信息。 “我可以知道是谁要见我吗?” 朝日山优人试探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放心,是惊喜哟。” 不知是否受限于对日语的精通程度,医生的用词有些不伦不类。 朝日山优人没有再追问,他要跟上医生的脚步已经有些吃力了,一时无暇开口。其实医生走路速度不算快,只是正常步速,但对他这个受伤未愈的病人来说却是不小的负担。 然而少年硬是忍着伤口隐隐的作痛,咬牙努力跟上,始终不曾请求对方放慢脚步。 出于无法辨明的直觉,今天的医生似乎不太一样,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顺着走廊穿过几道需要通行验证的自动门,再搭乘电梯往下,在朝日山优人走得气喘吁吁,脸色都发白时,终于停在了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到了。”医生看了看他,转身推开门,对着里面说:“人我带来了。” 朝日山优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有些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他有一种“终于来临”的觉悟,仿佛是意识到前面等待的,可能决定着他未来的命运。 门后是一个约莫有百来平米的空间,四周的光线昏暗,唯有中间区域灯光明亮而集中。这里的布置看起来有点像一间手术室,但又空旷得瘆人。 光照落下的位置有一张手术床,旁边连接着心电监护仪器。一个男人赤着上身趴在上面,后背能看到缠满身体的绷带上还透着血迹。房间里空调温度偏低,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青白,如果不是背脊跟着呼吸微微起伏,瞧上去就像一具冷藏的尸体。 手术床的不远处,有个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半侧身站立着。炽白的灯光落在他的黑色长风衣上,有种如同被吞噬的惨淡。 朝日山优人不由打了个寒噤。从进房门起,他的注意力就被钉在银发男人身上。后者宛如实质的冰冷气息,令人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以至于朝日山优人根本来不及确认手术床上那人带着熟悉感的背影,更没注意到房间另一角光线幽暗处,还有一个轮廓魁梧的身影。 当银发男人转过脸,如冻湖一样冷冽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时,一瞬间的心悸使得朝日山优人连呼吸都忘记了。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可怕感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朝日山……优人,是么?”男人用和眼睛一样令人感受不到温度的声音,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冰冷如雕像的面庞忽然咧开嘴,“过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朝日山优人的脚像被冻僵一样固定在原地,直到身后的医生在他后背推了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深吸口气,胸口伤处隐约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稳住脚步朝手术床走去。 走到靠近手术床的位置,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床上的男人显露在灯光下的半边面孔。 “这是……” “你认识他。”琴酒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手术床,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碍眼的东西,“武田太志,你亲爱的叔叔。你不是想找他么?” 第197章 朝日山优人闭了闭眼,脸上敛去所有表情。“他快死了吗?” “这取决于你的想法。”琴酒令人不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差点死在他手上,不想报仇吗?” “……” “咯嗒”是手枪打开保险的声响,银发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半自动手枪,他一步一步走向朝日山优人,鞋跟踏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如同和心跳共振一般,令人心头抽紧。 “我给你这个机会。” 琴酒走到朝日山优人身后,一把抓起他没受伤的手,将枪柄塞进他的掌中。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亲手杀了他,要么,我帮你报仇。” 朝日山优人冰凉的手被男人的手强硬地包住,被动握住枪柄,用力得掌心发疼。他整个人开始轻微发抖,但抬起的手臂在身后之人的固定下纹丝不动。 第150章 “你在犹豫什么?”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他差点杀了你,而你的父亲说到底,不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而死的么?” 朝日山优人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不过片刻工夫,他的手心一片凉津津的,布满了冷汗。男人站在身后,像冰冷的铁墙,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记住,我给了你选择。”琴酒的嘴角咧开一个十分险恶的弧度,从他口中吐露“选择”这个词时,发音古怪而瘆人。 选择?他有选择吗?朝日山优人死死地盯着手术床上半死不活的武田太志。 眼前让他回日本后每天都活在神经紧绷之中的噩梦之源,此刻只要他手指一个动作,就能彻底终结这一切。想起武田太志曾经不可一世的嘴脸,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只是……若这个人死了,一切真的能结束吗? “必须……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喃喃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定要,这样吗?他、他快死了不是吗?不用管他,他也快死了不是吗?” 琴酒冷笑,抬手做了个动作。 始终站在阴影里充当装饰品的伏特加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沓照片递向少年。 “艾伦·杰克逊、威廉·伯顿、萨曼莎·约翰逊……” 琴酒不急不徐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每吐露一个名字,朝日山优人的脸就白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的角度显然都是偷拍的,但不论镜头捕捉的面孔是谁,都带着相似的人生无望的麻木。 这些面孔早被扫进了他记忆的角落,因为时间的淡化而逐渐模糊。但是他没忘记他们是谁,他们曾经对他做过什么,而他最终又是如何为自己报仇的。 这些人要么退学,要么转校,被看好的体育特长生失去了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条件,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因为丑闻被家族舍弃,有的一辈子只能坐轮椅,有的自甘堕落被药物毁掉了健康。不论他们身上曾经佩戴着何种令人艳羡的光环,使得他们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最终,他们都以失败者的身份退出了他的生活。 “当初你计划毁掉他们,有想过一定要这样吗?”琴酒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嘲弄。 朝日山优人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照片,他面上的震惊骇怕之外,却透出一股倔强。 “不是我……”他的声音一开始像气音,随后却越来越响亮:“是他们自己选的,我给了他们选择!”仿佛是在抗拒承认自己是加害者,他看到这些人现状的照片,却拒绝伸出手出触碰。 伏特加手一松,照片纷纷飘落,在他跟前撒了一地。 朝日山优人低头,怔怔地看向地上的照片,心里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有好几年,这些人是他睁开眼就存在的噩梦。当初跟着母亲初到美国时,他还年幼。在普遍发育早熟的美国校园内,他就像误闯牛群的小鸡仔,每天在被践踏的威胁中艰难求生。纯粹的亚裔面孔、柔弱的外表、过于出众的科目成绩,以及没有背景的单亲家庭,使得他并不受同学欢迎,甚至很容易成为某些人播撒恶意的目标。 在校服之下的皮肤,开始多出各种伤痕,不严重,却日复一日从未停止。而比起身体的欺辱,精神层面的霸凌因为不会留下证据,没有了顾忌显得变本加厉。 可是朝日山优人从未对母亲说过自己的遭遇。 虽然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但母亲有事业上的野心。然而一名外国女性想要在美国的同行面前站稳脚跟,需要付出的岂止比旁人多几倍?母亲太忙了,他不想打扰母亲。但保持沉默不代表他的屈服。 所以那些欺负他的渣滓都得到了报应。他认为自己虽然用了些不能见光的手段,最终结果却是他们咎由自取。比如说再也不能从事职业运动的艾伦·杰克逊,如果不是对他抱有恶意,那就根本不会发生“意外”。而最后被家族放弃的萨曼莎,他只是设法曝光了她过去的恶行,如果她是无辜的,他又能拿她如何呢? 其他人也一样,那些发生的过往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不过是推波助澜。不论事前事后,他都从未对他们直接下手,他们不过是自食其果! “我也给了你选择,不是吗?” 琴酒听着他的辩解,似乎在笑。他的手加诸在少年身上的力道,给了他绝对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我不想听没直接动手就等于不是你干的这种鬼话,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种事你不是很擅长么?现在,由你自己开枪,或者我帮你开枪,不是比你费尽心思耍小聪明更简单?” 手术床上,奄奄一息的武田太志动了动,从昏沉中醒来,艰难地转过脸看向朝日山优人。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检测仪器上的数字急速变化,发出警报的尖鸣。他发绀的嘴唇一个劲地抖动,似乎努力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粗粗的喘息。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少年,好像冰库里死鱼的眼珠,透着令人发寒的怨恨。 “看看这张脸。因为他,你父亲死了,因为他,你差点没命。只要解决他,噩梦就结束了。”在他身后,琴酒的声音好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召唤,令他难以自持。“解决他,你就能从这里出去,回去上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朝日山优人惶惑的目光从照片移到了武田太志的脸上。沉重的呼吸声响得充斥着整个耳蜗,除此以外他似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唯有琴酒冰冷的声线,清晰地穿透了幻觉一般的朦胧,钻入了他的脑海: “那么,你的选择是——” “砰!” 一声枪响,在他的意识里轰然炸开。 第198章 “bourbon?” 正在看房屋招租广告的安室透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头,看到映入眼睑的人影,朝对方露出灿烂得毫无温度的笑容。 “请叫我安室,诸星君。” “抱歉,安室君。”代号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应道,语气过于平淡显得没什么诚意。他穿着黑色的t恤,露出手臂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军绿色的卡其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接近一米九的身高鹤立鸡群,让路过的女性不论年龄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他摘下墨镜,深绿色的眼瞳透着淡漠的光,“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真巧。”安室透微笑,虽然他的语调听起来像“真不巧”。 “许久不见。”社交辞令从这位嘴里实在听不出多少技巧性的使用,“你在找房子?原来那间安全屋还回去么?你和scotch,还有一些私人物品留在那里。” 诸星大口中的安全屋,就是他们刚取得代号的那段时间共同居住的地方。其实安室透在接到保护蜜酒的任务后就不怎么回去了,等到转投朗姆后,又再度更换了住所。 “你还住在那个地方?我的那些东西你处理掉吧,不过scotch你得问他,我也很久没见他了。”对于如此生硬的聊天开启方式,摸不清诸星大用意的安室透一边口中敷衍,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还没恭喜你,听说你调到了新组的情报部门,最近得到了组织高层的赏识。” “哪里,我也听说你在行动部门深受重用。”安室透维持着虚假的笑容。 “重用?”诸星大用面无表情的脸说着自嘲的话:“要真如此,不会连一个只会拿刀砍人的极道分子,都找我解决了。” “极道分子?”安室透心头一动,带着点好奇地问:“你不会是说,上次极道清除的任务还没完?” “一个鬼州组的杀手,vodka给的任务,应该和whiskey没关系。”黑麦威士忌语气不甚在意,目光却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你最近有空么?我接了一个任务,想请你帮我找点情报,任务奖金可以分成。” “哦?”安室透领悟过来,诸星大在拉拢他。眼下他们分配到不同部门,至少目前不再像刚获得代号的新人期那样处于竞争关系。想到此,他扯出一个波本式的微笑,“我会考虑,可以把任务要求发到我的邮箱。” 既然这家伙都这么积极地主动示好了,为何不接受呢? 两个原本就不怎么对盘的人,达成目的便不会再有多余寒暄的心思。在约定了下次碰头的时间后,诸星大率先离去。 安室透也没了继续看侦探所场地的心思,对方提到的“鬼州组杀手”这个词,触动了他的思绪。最近可是不止一次听到“鬼州组”的名头了,想起朗姆新交代的任务,他不禁在心中隐隐生出某种推测,但还需要一些情报确认。 这天晚上,安室透将调查结果发送到了朗姆的加密邮箱。邮件发送五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回信。 安室透按照指示来到了靠近tr米花站的欢乐街,走向一家挤在众多霓虹里招牌暗淡的录像厅。 录像厅右侧有一个向下的楼梯口。从墙上人物衣着性感的电影画报和破破烂烂的指示灯可以想象出,楼梯通向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第151章 在楼梯口的转角,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粉色亮片紧身裙的人影,柔弱无骨地贴墙靠着,懒洋洋地吞云吐雾。 安室透用卫衣的帽兜遮住显眼的发色,踩着楼梯朝下走。路过靠墙抽烟的女人,后者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旁若无人地吐着烟圈。 安室透微微侧身,避免与对方触碰,在经过她身前的刹那,他留意到她夹着烟的右手,虎口有枪茧。 安室透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梯,来到了地下一层。前方有一道刷着黑漆的铁门,门上还钉着造型别致的铁艺装饰,看起来与外面街道上花里胡哨的招牌风格,处于完全不同的地界。 门口站在一名穿着黑色上衣和皮裤,大晚上戴着黑色礼帽和墨镜的男子。安室透在对方投来目光时,摘下了帽兜。 男子低头,姿态恭敬地为他打开了黑色铁门。 门后是一间酒吧,通过玄关,一眼望去内里面积不小。与外面灯红酒绿的喧嚣不同,酒吧布置得更像西式的高端沙龙,巧妙的座位设计既保证了视野,又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当客人交谈时,他们的声音又能恰好被空间里流淌的轻淡的爵士乐盖住。 安室透暗中打量四周,能看到一些座位上有人,但灯光和角度看不清这些人的样貌。 一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来到他跟前,躬身为他领路。 安室透跟随侍者走到最里面的座位,朗姆就坐在那里喝着酒。他注意到放在桌上的酒瓶是威士忌。 领路的侍者带他入座便退下,另一名侍者无缝对接般端上了托盘。安室透看了一眼,上面放着一瓶波本威士忌。 “我为你点的,不介意吧?”朗姆笑着说:“我想今晚也许适合喝点威士忌。” 安室透笑了笑,觉得这时候对方并不需要他表达意见。 等着侍者倒完酒后离去,朗姆的表情沉了下来。 “你说武田太志被gin带走,这个消息确定吗?” “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安室透低声解释道,“行动部门有人接到任务,狙击了鬼州组跟随武田太志行动的杀手。任务负责人是vodka。我又用您上次给我的权限,调查了后勤部门清洁小组的专用洗涤剂消耗记录,初步断定鬼州组追杀武田太志时,被vodka带人劫走了。至于武田太志是死是活,目前无法判断。” 谁都知道伏特加是琴酒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作琴酒的意志。 朗姆的表情自然是不愉快的。但这位平时脾气颇为急躁的组织干部,听完波本的汇报,面上却也没有愤怒之色。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嘴角隐隐透着轻蔑的讥诮。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真是难看……” 他没有指名道姓,安室透也装作没听见。不过下一句,他听到朗姆话风一转: “但吞口先生那儿又该怎么交代呢?他要是斥责我们办事不利,这回,我倒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了。这么一想,还真令人伤脑筋啊……” 安室透听着朗姆语气难以捉摸的发言,低头抿了一口加冰的波本威士忌。酒液醇厚浓烈的味道,就像心中荡起的异样之感,久久不散。 第199章 九月的风,带上了秋天呼吸的味道。因为风向的改变,尤其是夜晚的时候,气流拂过皮肤的轻妙触感,令人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愉悦。 松田阵平骑着机车就是穿过这样的气流一路疾驰,过快的速度带走了体表的余热,甚至让他感到有一丝极轻微的凉意。但在机场门口刹住车的片刻之后,或许因为心中的急切,微微的汗意又似乎卷土重来。 顶着一头卷毛的年轻警官停好车,脱下头盔抱在手里,一边比对着手机收到的信息,一边朝玻璃门内跑去。 门后,机场大厅的灯光明亮得可以忽略外面天空真实的昼夜变化。 尽管来来往往推着箱子的旅客不断干扰着视线,增加了寻找目标的难度,但年轻警官那双敏锐的眼睛,还是用最短时间捕捉到了约定作为标志物的告示屏,大步流星地朝目标走去。 只见值机柜台前一块高达十来米的屏幕下方,有一个气色少许病弱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行李箱上。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面色透着不怎么健康的白。他有一副秀气到精致的面容,但削瘦的脸颊却令他看起来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朝日山……是朝日山优人,对吧?” 松田阵平来到他跟前,在不令人感到侵犯的距离站定。 “我就是松田阵平。”他说着,掏出警官证递向前去。 朝日山优人抬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过,只是望着他的脸说:“我知道您,松田警官,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有您的照片。” 松田阵平收回证件。“我按照约定过来了。现在,能告诉我那件案子你知道什么吗?”他语调平和地问道,打量少年的目光倒并没有带着质疑的审视——即便他已经知道,朝日山优人就是去年害死好友的炸弹犯之一,意外身亡的志水俊也的儿子。 这个身份很敏感,尤其据查证少年的父亲与被通缉的连环炸弹案嫌犯武田太志有关系,而他本人也曾经被卷入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炸弹案。不过他在律师陪同下主动出现在警视厅配合调查后,已经彻底洗脱了在这起案件中的嫌疑。 毕竟根据已掌握的线索,多罗碧加乐园的案子和连环炸弹案一样,犯罪者被圈定为武田太志。 虽然朝日山优人回日本期间确实与武田太志有过接触,并且承认与后者发生了不愉快的争执,可是他幼年就离开了日本,回国次数屈指可数,过往也没有与犯人经常联系的证据。 多罗碧加乐园一案,通过联系他的导师,证实了少年没有说谎,他原本带的东西确实是他的作业材料,而背包内的炸弹上也没找到他的指纹。他们推测犯人有嫁祸给他,用以干扰警方视线的打算,只不过没有成功。 至于连环炸弹案案发时,根据出示的医疗记录,他为了完成导师布置的作业做实验时意外受伤,正在一家诊所接受治疗。可以说现有证据都无法指向他直接参与了这几起案件。 加上他又是定居美国的未成年人,眼见学校要开学了需要赶回去报到,警视厅也就没有过多为难,留下联系方式便放人了。 不过包括松田阵平在内,不止一名参与调查的警察认为,朝日山优人可能还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线索。尤其通过白鸟任三郎的联系,从小田切敏也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时,松田阵平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 哪怕证据还不齐全,但他们内部十分确定武田太志同时就是实施浅井别墅区爆炸案并成功逃脱的那名犯人。朝日山既然和犯人有关联,知道什么秘密也不奇怪了。 可是在警视厅的时候,现场有律师陪同,他们不方便询问被律师认为无关的问题。原本松田阵平打算赶在朝日山优人离开前想办法找他聊聊,没想到却先接到了对方提出面谈的要求。 “其实……我这次回来,在祖宅收拾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朝日山优人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只陈旧的u盘,表壳的玫瑰色涂装磨损得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色块。 “这个u盘不是我父亲的,我在外壳上找到一行用刀刻的罗马音名字。我查看过里面的文件,因为需要密码没法打开。但是那些文件的创建日期,”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去世前一天。” 松田阵平注视着少年的眼睛。朝日山优人苍白的面色衬得眼瞳如深渊般乌黑,加上他过分沉静的气质,显得整个人格外冷淡,仿佛都没几分热气。 不过松田阵平能理解他的不好接近,想起曾经浑身带刺的友成真,不同的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卷发的年轻警官此时完全没意识到,少年在说谎。 u盘是从武田太志留下的东西中找到的。它被放在一个书本大小的收纳盒里,和那些朝日山俊也使用过的u盘、磁片等储存器放在一起。因为数量太多了,武田太志还不曾一个个看过来,所以也就始终没发现这个多出来的u盘,并不属于朝日山俊也。 而u盘落到那个少年还不知道名字的地下组织的人手里后,基地有人已经破解了所有加密文件。当他看到打开的文件内容,终于明白了导致父亲死于非命的真正缘由。 是的,死于非命。他的父亲朝日山俊也的死是明晃晃的谋杀,可笑的日本警察却当作逃跑过程中偶然发生的意外来处理。 朝日山优人垂眼,掩去眼底的讥讽,用平静谦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听小田切敏也提过,您一直在追查和我父亲有关的那起炸弹案,就算案子被搁置的时候也没放弃。我不知道这个u盘里面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对你们破案有帮助,但我觉得,也许应该把它交给您。” “我明白了。”松田阵平接过u盘,神色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出真相的。如果案子有任何结果,我保证会通知你。” 第152章 “谢谢您,松田警官。”朝日山优人低头,深深弯腰:“拜托您了。” 随后,年轻的警官目送少年推着行李箱走向值机柜台,便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巽夜一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这是一款体积迷你的型号,通常它更多地被用于在剧院观赏舞台表演,不过它的镜片足以将远处如同手办一样的人影,在眼前转换成清晰如近在咫尺的影像。 但是……巽夜一远眺着失去望远镜的加持后又变回原有尺寸的身影各自离去,瞬间切换了视野的目光追随着朝日山优人的方向。 ——他没有看错,在熵的视界里,朝日山优人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代表危险的红色超过一半被蓝色取代,流动的能量达成了稳定的平衡。但问题在于,整体的熵量却变多了。 第200章 世界核心、与世界核心有关系的人、完全无关的人,按照关联程度,汇聚的熵的体量也是不同的。 朝日山优人熵量的变化,说得直白一点,好比在一个故事里从站在背景板画框外连存在与否都不完全确定的人物,三级跳成为了画框中可能多次出场的配角。 巽夜一懒散地靠向沙发椅的墨绿色天鹅绒靠背,半阖着眼,等待额角短暂浮现的刺痛感消散。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当看到朝日山优人的熵量变化后,朝日山优人这个人,忽然就不再值得他注意了。 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是机场二层一处休息区的咖啡座,在一块巨幅广告灯箱的背面,紧贴着玻璃隔断和金属栏杆,毫无遮挡的视野涵盖了机场一层的值机大厅。 “继续。”巽夜一说,语气和坐姿一样随意。 坐在他对面的琴酒却挺直了背脊,微微低头,虽然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莫名令人觉得,比平时出任务更显得严正以待。 “在武田太志私人物品中找到的u盘,外壳边缘刻的罗马音字母和‘黑木杏子’一致。” 琴酒将音量控制在恰好能确保他听见的程度,尽管他们周围的座位并没有人。 “黑木杏子是去年浅井别墅区爆炸案之后,因为性丑闻自杀的模特。根据武田的叙述,朝日山俊也在作案前曾经遇见过她。” 也就是说,那是最有可能解释为何黑木杏子的u盘会出现在朝日山俊也遗留物品中的缘由:要么是黑木杏子在后者不知情的时候将东西放进了对方口袋,要么是朝日山俊也知情之下主动为前者提供了帮助。 “我让unicum破解了u盘密码,里面存着几张照片,和一份不完整的名单。” 乌尼昆作为名声不显但资历不浅的原日本情报组成员,因为受到琴酒信任所以注定不会被朗姆信任,在听到部门重组的风声之前,就找机会转去了后勤部。 虽然作为不管愿不愿意都被挂上琴酒阵营标签的代号成员,调去哪儿都只能是个“名义上”,但哪怕是名义上他也宁愿混在不受重视的后勤队伍里,而不是夹在干部们当中充当夹心饼干的夹心馅,天知道哪天一不小心就会沦为杀鸡儆猴的鸡被端上桌了。 当然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多少冒着可能被伯/莱/塔/一枪崩进东京湾的风险。幸亏他能力还不错,对待琴酒的任何吩咐也足够卖力,同时深谙保密就是保命之道,从来没泄露过不该泄露的信息,终于在床上躺尸三天后,成功度过了这次内部换岗危机。 巽夜一干咳一声,把脑子里乌尼昆当时被揍得如同毕加索名画的形象抹去,才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打印出来的照片上。 在像素并不高的前提下,依然能让人看出这些照片上露出的脸,俱是经常出现在政府新闻里的面孔。只不过相对于媒体面前衣冠楚楚、值得信赖的可靠模样,他们在照片上的姿态,充分证明了人类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再扫了一眼那份不完整名单上的名字,巽夜一啧啧称奇地评价道:“这些东西泄露出去,是足以让内阁重组的丑闻了。” “照片地点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密会所,采用熟人介绍的会员制。出入会所的人包括官僚、富豪和社会名流,在会所他们能得到任何想要的特殊服务。”琴酒语调不变,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这样的规模……吞口重彦充其量只是一个站在台面上的代理人吧?难怪他怕得不断买凶杀人,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巽夜一嫌弃地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真的太丑了。“一个黑木杏子还不够,任何可能沾边的怀疑对象都要除掉,不管是朝日山俊也,还是武田太志。这么说来,就算没有汽车炸弹,那位松田警官早晚也会上暗杀名单。” “能招待内阁要员的私人会所,要是被曝光,黑木杏子的结局也会是他自己的结局。”琴酒冰冷的灰绿色眼睛掠过不屑,仿佛谈论的是一个不值得谈论的垃圾。 “这位黑木小姐的本事很大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照片和宾客名单的。”巽夜一语气有点可惜,随即又问:“将黑木杏子和朝日山俊也灭口的,是同一拨人么?” “不,处理黑木的是会所保镖,事后离开了日本。撞死朝日山的司机没有前科,但是他入狱后,帮助他妻子搬家的人叫渡边康夫。” 琴酒探身,将巽夜一手边的报告书翻到了标有“渡边康夫”的一页。 下面附带两则与这个人有关的地方新闻报道:一则是火并事件后被大阪警方逮捕的参与骚乱的极道分子,名单里提到了鬼州组;另一则是渡边康夫在被押解去东京都出庭前夕,在拘留所意外身亡,时间是连环炸弹案案发前两天。 “真是愚蠢的弃车保帅,这位吞口议员难道没发现,他为了消灭‘知情者’,知情者反倒越来越多了么?”巽夜一屈指随意地点了点报告,“这些极道分子从来不是听话的刀,一不小心就会反客为主。” “鬼州组换了首领,刀已经不是原本顺手的那把。加上黑木杏子留下的隐患,吞口重彦急于在选举前解决问题,我认为他与rum的交易就与此有关。” 巽夜一听着琴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有点走神。 其实对他来说,松田阵平没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和后续发展,同他有什么关系呢?顶多他会继续关注一下凶手的结局,确定对方不再需要等到六年后由未来名侦探出面解决。 所以说当琴酒之前递上眼前这份报告的时候,他着实有片刻的意外。 “……吞口是先找上了rum,还是先找上了鬼州组,目前不可知。但可以确定rum与鬼州组有接触。” 巽夜一回过神,随手又翻了两页报告书,为它和他平时批阅的文件差不多的厚度挑眉。 组织a级干部琴酒作为行动部门负责人,基本上很少需要他本人写文书,但不代表他不会。比如每年的年度述职,单单下一年的预算申请就得他自己完成。在ppt还没统治世界职场的年代,他的boss和全天下的老板一样,要求将他们的工作呈现在纸面文书上——毕竟只要不用自己动手,作为boss没觉得这种需求哪里不好。 不过,琴酒的双手到底是用来拿枪而不是敲键盘的,这使得巽夜一刚看到这份报告书时,多少觉得反常。而当他粗略翻过报告的内容后,更令他诧异的是,他在其中察觉到了诸多熟悉的痕迹: 比如说,朝日山俊也父子及武田太志过去的档案,和入江正一给他看的差不多。把朝日山优人在美国读书期间暗地里干的那些事挖出来的,不是入江就是威士忌。 再比如,对朝日山还有武田等人,通过做侧写来推测经过细节的,大概是白兰地? 还有,武田既然受了重伤,经不起一般刑讯手段。玛格丽特调派格雷柯过来倒是恰到好处,毕竟使用那些作用于神经的药物,由研发者本人动手更能把握分寸…… “按武田太志的说法,鬼州组六代目要求他给诸星登志夫一个教训。这不仅是他的投名状,也是鬼州组想找新靠山的投名状。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吞口背后的人。” 好,可以确定了,托卡伊也插了一脚。 巽夜一的思绪因为太过意外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一只手捂着嘴,若有所思地看向不习惯多做解释的劳模干部,正如同做年终报告一样一条条给他解释。 琴酒掩藏在黑色风衣下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随即又恢复如常。这是一种纯属本能的应激,来自对面的注视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初遇见的印象。 不像白兰地在还是个傻白甜问题儿童的时候认识巽夜一,琴酒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已经是个十来岁半大少年了。他清晰记得对方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打量的第一眼,全身每个毛孔都叫嚣着危险,仿佛有种自己会被视线切割成无数碎块的恐怖。 后来他知道那是巽夜一超常视觉所致——虽然知道后他也不曾问过那样的打量是能力失控还是有意为之——但过于强烈的第一印象,至今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琴酒将这一丝异常控制在极短的刹那,以极为自然的、不易察觉的停顿带过一瞬间紊乱的呼吸,继续说着他的判断: 第153章 “我认为需要警惕rum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他是吞口的支持者,他会为了阻止这些证据流出采取什么行动。” 巽夜一则在认真思考,不过就是跳了次东都塔而已,他们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未免夜长梦多,朝日山交给松田阵平的u盘里,还有一份录音,录下了武田太志与鬼州组接头人联络的部分通话。” 朝日山优人自制的窃听器被藏在了背包夹层,背包虽然后来被武田太志拿走了,但他藏在别处的接收机录下了一小段他们的对话内容,足够证明鬼州组是幕后指使。 不过……巽夜一明白过来,琴酒的目的不是汇报案件本身——开玩笑,那不是警察该干的事吗?恐怕是琴酒私下做了什么……所以,做了什么? “警视厅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吞口重彦若是因此选举失利,对我们的计划也十分有利。” 听到这里,巽夜一确定,琴酒对朝日山优人的手段大概不怎么友好。 想必他让苏格兰把朝日山优人带回来,加上之前在多罗碧加乐园替换炸弹,以及干扰朝日山优人炸毁警车的举动,让部下们认定他对这个少年格外看重。 其实这么想也不算错。巽夜一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今天之前他对朝日山优人有种难以描述的在意。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若有若无,又无法忽略的既视感。 这种既视感和他忽悠小田切敏也的自然是不同的。小田切敏也身上那点异常虽然也让他感到意外,但只是因为他还从未通过观察熵的视野观察过这类“存档者”。 “存档者”是锚点们私下交流时起的称呼,指的是在数不清的重启世界中,偶尔出现的残留着某一次世界重启前碎片记忆的人。这些记忆往往很模糊,也不是连续的,如同世界重组时小小的bug,像是没清理干净的磁盘。 不过这种情况十分罕见,概率极低,要不是纯子遇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会有这种存在出现。而他所知的鲜有的“存档者”,倒是单单有两个都和纯子有关。一个是曾经她想拯救的恋人布莱恩·霍尔,另一个就是这次他遇到的小田切敏也…… 巽夜一将发散的思绪收回,提到另一个关键的名字:“武田太志,还活着么?” “已经处理干净了。”琴酒低首,没有否认武田太志在他手里,也没解释具体怎么处理的。 就是因为抢了武田太志,所以才还给警察一份大礼,好转移他们的关注重点。当然,对上交差的话,则要以如何从利益最大化角度来解释他的安排。 哦,懂了,巽夜一心想,琴酒八成是从白兰地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吞口重彦和土门康辉都是这次选举的大热人选。眼下土门康辉已退选,如果吞口重彦因为牵连进刑事案件也跟着退选的话,对他们支持的那人来说,却是一个好机会,对他们的计划也十分有利。也许,不用再等四年就能实现目标了。 “好吧,就这样,你看着办。”巽夜一合上报告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注意一下rum的动向。”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算是默认了琴酒这次的自作主张就此揭过——毕竟,活下来的松田阵平不再重要,死掉的武田太志更是如此。剩下的也只有朝日山优人还能让他再留意几分。 总的来说,这件事于他已经结束,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即将和绿川真去参观的“最美富士山”主题画展。 不管如月峰水大师将来是不是会为了艺术杀人,此刻那些倾注他毕生爱意的富士山图,都是令人赞叹的杰作。 想到能到现场观摩真迹,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201章 巽夜一曾经参观过如月峰水的画展,虽然是极为有限的几次。 每一次都得过着重复的日子,出于心理健康的保护,总要找一点乐趣不是吗?最讽刺的是,他们这些锚点的生活必须做到一定程序的精准复刻,但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却不会。 每次重组的世界都是新的世界,哪怕会遵循既定的走向,但就像世上没有相同的鸡蛋一样,同一个人物不会做出完全相同的行为。 如月峰水尽管局限于以描绘富士山主题的日本画大师这一身份,可是他的每一副作品都是不同的。哪怕是重启后同一节点同一经历诞生的创作,在笔触上都会有不少差异。 这也是巽夜一在枯燥的锚点任务时间之外养成的乐趣之一,就像“大家来找茬”的游戏一样,从各种艺术创作中找不同——何况对于设计师巽夜一的身份来说,这种爱好与人设匹配度很高,是为数不多可以白天体验的项目。 “这就是杯户购物广场的摩天轮?真实的样子果然和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看起来更壮观呢。” “我们要不要去坐一下,琴乃酱?” “可是,那边等待乘坐摩天轮的人,看起来队伍排得好长……” “没关系啦,难得过来一趟,不坐一回感觉好可惜的样子!就当是陪我嘛——” 巽夜一注视着前面两个青春活泼的女高中生手挽着手,蹦蹦跳跳朝摩天轮下排队人群跑去的背影,身后传来了绿川真的声音。 “久等了,停车位有点难找。”绿川真走到他身旁,问:“你在看什么?” “摩天轮,据说已经成为到杯户一定要体验的人气景点。不过这种地方也更容易吸引炫耀犯吧?”比如已经不会发生的、曾经杀死松田阵平的那颗炸弹,原本会被犯人藏在这里。 绿川真看了看远去的两名女高中生,体贴地换了话题:“我们先去吃午饭吧,吃完再去看展览。展馆下午开放的时间要到一点钟。”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杯户购物广场的人流相当密集,中午时分各家餐馆更是人满为患。不过绿川真提前预定了一家高档餐厅,这里的消费价格能保证足够的空间和清静。 店内宽敞的面积,典雅又极简风格的现代设计,灯光和装帧材质的巧妙结合,使得融入了日式美学的餐厅环境充满了艺术感的富贵气息。再配合值得称道的服务质量和食材珍稀程度的加乘,食物烹饪的技巧是否当得起它的售价,反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不过吃到一半时,来自背后那一桌客人交谈的声音,将巽夜一的注意力从食物味道上吸引了过去。 “……我就是想知道,那个位置要建双塔摩天大楼的传言,是真的吗?”这是一个年长男性的声音。 餐厅的座位设计,能保证正常交谈的邻座不会相互干扰。只不过巽夜一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因为一个令他耳熟的名词,他将原本来自周遭环境、会被大脑自动过滤掉的声音又捡了出来。 “美绪你毕竟是常磐家的人,关于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你总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消息吧?” 双塔摩天大楼?巽夜一记得这个名字,是六年后被誉为日本第一高楼的地标建筑,坐落于西多摩市——然而在短暂的风光之后,转眼便毁在了灾难级的爆炸中。 又是西多摩……巽夜一沉默地咬着切割下来的牛肉,感觉像吃到了隔夜便当般勉强。 “不好吃么?”绿川真注意到他的表情,“这家店的惠灵顿牛排很有名气,据说厨师还是从法国请回来的米其林星厨。” “不,只是有点饱了。”巽夜一咽下口中的牛肉,喝了口冰水,“但要我说的话,是绿川做的更美味。” “谢谢捧场。”绿川真面上浮上无奈的笑意,却带着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放松,“不过看在今天是我请客的份上,请把称赞留给餐厅的食物吧,毕竟它们很贵。”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笑了笑,耳边没有错过继续捕捉身后的声音。 “这……老师,这是集团的决策。”回应者则是一个女人,听起来尚且年轻。 “我明白了,那就是真的。那么美绪,就算老师拜托你,现在这个楼还在规划阶段吧,还没有通过市政审批吧?拜托你能更换选址吗?如果在那里建造高楼,我就再也没办法在每天清醒的时候,看到我钟爱的富士山了啊!” “老师!老师您千万别这样!这太让我惶恐了!” 虽然看不到背后发生的情形,但光听音调的陡然变化,巽夜一几乎能想象女人受惊一般跳起来想要逃避的姿态。 “我做不到的,老师!”女人的语气似乎又急切又激动,“这是集团的决策,哪怕我姓常磐,但即便是我,也无法干涉的呀!” “如果真的无法干涉,你有那么好的天赋,当初又为何放弃绘画,进入常磐集团任职呢?我虽然只会画画,但也不是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我知道自从令兄意外过身后,令尊健康状况不佳,你的心思也没法再专注于绘画。如果不是有希望执掌常磐集团,你也不会就此放下学了十几年的绘画,突然更换专业。现在你说,你不能干涉集团的决定,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推脱之词。” 说话的是年长者。巽夜一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却能从这一长段语速不快、听起来情绪也不算激烈、只是遣词不怎么温和的话语中,读出当事人复杂的心思。 第154章 不同于欧美的人际习惯,在日本能称呼名字,本身代表着超出一般关系的亲近。想必这一对师生曾经长期相处,有过关系十分和睦的时期,而学生更是被老师寄予过厚望。 ——但显然,那也不过是“曾经”。 “请别这样说,老师,您这样实在让我感到万分羞愧。” 女人的声音语调变得破碎,几乎哽咽起来。她停顿了些许,像是在通过调节呼吸来平复情绪,随后用一种祈求的语气说: “我知道,我辜负了您多年的栽培,可是、可是我并没有做抉择的余地。有时候我也非常羡慕您,您的人生里,只要有一腔热爱,只要单纯地画画就可以,您的目标永远是如此坚定。倘若我也像您一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该多好?但是不行,我并不拥有这样的自由,我连自己的人生目标都无法决定。既然我已经辜负了您,又怎么能辜负父亲的期望呢?” 巽夜一又喝了口冰水,这下感觉是真的饱了。他做了个手势,叫来服务生,吩咐可以上甜品了。 第202章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让我相信你无辜吗?” 年长者似乎对女人的这番剖白不为所动,这让他略带低哑的声音显得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知道,双塔摩天大楼必须要建造在那里吗?” “……对不起,老师。”女人艰难地回应,她柔弱的语调能给旁听者勾勒出一个无助的、充满歉意的形象。“我虽然十分理解您的想法,但我个人的情感,同集团的任何决策都没有关系。” 巽夜一已经知道后面坐的这两位是谁了:常磐美绪,和她的日本画老师如月峰水。 在预定的将来,前者会顺利执掌常磐集团,却终将死在后者手中。 “你们不会得逞的。”身后有人站了起来,无比冷漠地宣告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老师?老师!请等等——” 这时服务生端着属于巽夜一这桌的甜品走了过来,倏地眼见前方一个人影气冲冲地迎面撞来,慌忙向旁边避开。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紧接着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匆匆跟着人影离开的方向追了出来,因为跑得太急陡然崴了一下脚,身体一歪,不受控制地向着服务生倒去。 眼看两人就要摔作一团,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一把扶住女人的胳膊,将她倾斜的身体及时拉住,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即将从服务生手里飞脱的盘子,险险稳住了盘子里摇摇欲坠的甜品。 “没事吧?”绿川真随手将盘子搁在桌上。 要不是场合不对,巽夜一当场就想为他绝佳的反应鼓个掌。 “谢谢您,先生!太感谢您了!” 服务生帮着绿川真一同扶着女人站稳,惊吓到如同移位的五官总算回归原地,满头大汗地不断鞠躬致谢。 “常磐女士,您没受伤吧?”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领班也跟着过来,忙不迭地问候差点摔倒的女人有无大碍。 “我没事……”这位全身充满着精致气息、仪态优雅的女人——常磐美绪,一手无意识地抚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有些失神地望着老师离去的方向,怔怔地回答。 “这位先生,谢谢您。”愣了好半晌,她回过神,郑重地朝绿川真道谢。 在几番客气的往来后,领班恭敬地送走了常磐美绪,服务生则又送上了两份主厨亲手制作的甜品作为感谢。 置身事外却吃上两道甜品的巽夜一,终于对主厨的手艺表示了认可。 吃完午餐,喝过咖啡后,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前往杯户美术馆,恰好赶上下午展览的开放时间。 大概因为这次参展的高水准画家不少,加上如月峰水的知名度,前来参观的人流络绎不绝。虽然远没到让展厅空间从视觉上令人感到拥挤的程度,但相比同类艺术展,已经是过节般热闹了。 绿川真随着巽夜一在一幅幅画作前慢悠悠地晃着。 他们没找解说,反正几乎每幅画作巽夜一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绿川真虽然算得上对音乐擅长,但对绘画艺术就是外行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巽夜一说的对不对,不过听他嘀嘀咕咕的讲述还挺有意思,再看这些作品,仿佛自己都能瞧出点名堂来了。 “听我说这些,绿川君不会觉得枯燥吧?” “不,恰恰相反。”绿川真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浅浅笑意,“巽怎么没考虑做老师?我读书的时候,如果老师都像巽一样把深奥的东西讲得这么有趣,大概也不会成天逃学了。” 说着玩笑话的诸伏警官也没忘记巩固“绿川真”的设定形象。 “老师?”巽夜一扫了一眼这位同样名校毕业的准职业组年轻警官,摇头笑了笑,“我可不适合当老师,总不见得教画画吧?而且当老师每天要和那么多学生打交道,光想一想,大概早上就连起床的勇气都没有了吧。” 绿川真想起他作为设计师的社恐人设,不免有点好笑。相处久了自然能看出来,关系户先生不是真社恐,但本性相当懒散,加上这人的生活通常规律到甚至有点刻板,颇有点演着演着和人设同化的意思。 “倒是绿川你,其实当老师的话比我更合适吧?你耐心好,脾气也不错,做什么都很可靠的样子,想必会有很多学生喜欢你。” “谢谢你的夸奖。”绿川真微笑道,心里奇怪对方看待自己时到底加了多少滤镜,“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我可是连高中都没读完。” “别太小看自己了,绿川君可以教人弹琴吧?比如吉他、贝斯,我记得你会的乐器不少呢。要是在美国,你还能教人射击不是么?” 绿川真实在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纯属异想天开,只能道:“那些乐器只是个人爱好,我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有什么关系?大多数人学乐器也不是真要当音乐家吧,总归是喜欢才会有兴趣的。我听绿川君弹琴的时候,就听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吧?” 巽夜一双臂抱胸,望着正前方墙上巨幅的富士山油画作品,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如果是绿川教人弹吉他,一定能让更多人获得这种喜欢的心情,对绿川自己来说,也会感到满足吧?” 绿川真内心作为诸伏景光的那部分,这一刻说不出心底生出的是什么样的情绪。 他经常带在身边的那把吉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携带狙击枪的遮掩,也是作为苏格兰威士忌平日里的身份伪装道具。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偶尔他会从弹奏吉他上找寻内心的平静,就好像是黑夜迷雾中的行船,依靠灯塔的光确定陆地的位置,不让自己迷失方向。 还是被看穿了啊,他想。他应该为自己被看穿的部分感到紧张才对,但流淌在心间的淡淡喜悦又是为什么呢? “……老师,您下午真的不过来了吗?对不起,我向您道歉,请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打扰您的兴致……” 一个女人样貌精致的打着电话从他们身后经过。 绿川真眼尾扫到她踩着高跟鞋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转头望去,认出对方就是中午餐厅遇见的那位女士。 “绿川。”巽夜一忽然凑到他耳边,目光却投向与他视线相同的方向,低声道:“帮我一个忙。” 绿川真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样纽扣大小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组织出产的微/型/窃/听/器。 第203章 “想办法把这个放到她身上。”巽夜一后退半步,朝他笑了笑,“一个任务,回头再向你解释,拜托了。” 绿川真看了看他,吐了口气:“不要乱跑。” 说着,便转身追着目标人物的方向,快步离去。 巽夜一从背包里拿出一对耳机戴上,随后继续悠闲地观赏着画作。 没一会儿,绿川真若无其事地走回他身边。巽夜一低头打开手机,戳了几下,轻微的兹拉声之后,耳机里便传出了女人的声音: “……我需要你的帮助,原君。” “这不合适吧,常磐学姐。”回应她的是年轻男性的嗓音。 “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又不属于常磐集团的人,所以就想到了你。请你帮我,把这个送给大木岩松议员,记住不要让人看见。” “喂、喂,我没有答应吧?我可以拒绝吗?” 女人深吸口气,又用那种他在餐厅听过的、气息柔弱的祈求语气说:“请帮帮我吧,原君,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要你肯帮我,不仅过去的那件事我们一笔勾销,而且我答应你,引荐你进入常磐集团,保证让你的才能得到施展的机会!就像那时候,你只是需要一点帮助一样,现在的我可以拜托你吗,原君?求你了……” 年轻男人似乎吁了口气,“……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只是帮忙送礼而已,不需要知道太多。” 第155章 “喂,我说,常磐学姐,这是犯罪吧?” “不要胡说,这只是谢礼!”女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逼迫我,要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六年了,我放弃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如果失败了,我大概只能去死了……” 耳机里安静片刻,传来年轻男人极轻的叹息: “不要这样,学姐,我答应你了。就这一次。” 巽夜一摘下耳机,看向绿川真,眨了下眼睛: “我的预感真准,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脸上似乎写着“想知道吗”、“快来问我吧”这种再迟钝的人都能读出的信息。 绿川真看着他,淡淡地道:“……哦,你说过会解释。” 似乎因为没有收到疑问句,巽夜一小声叹气,转身继续沿着画作陈列的展示墙朝前走。 绿川真跟上去,听见他低声道: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那位女士是常磐美绪,常磐家族的人。现在应该在常磐集团担任要职。” “常磐?我知道。” 或者说,作为日本人很难不知道。常磐集团是历史悠久的知名企业,虽然比不过铃木、迹部这样的顶级财阀,却也是很多人耳熟能详的名门,至少比四井集团有名得多。 “常磐集团计划建造一座双塔摩天大楼,地点在西多摩市。如果建成,会是新的日本第一高楼。不过这个项目的选址却有点问题。” 巽夜一又停在一幅描绘富士山日落的版画前,用欣赏的眼神观察着画面上以山上云系为分界的色彩变化,轻声说: “常磐集团预备建造大楼的那片土地,是不允许建造高层建筑的。但因为西多摩市正在筹划新市镇建设项目,据说会对原有限制建造高层建筑的法案进行修正。” 他踱步走向下一幅,这一幅更注重线条的运用。 “大木岩松议员就是修正法案的关键人物,我刚才听到的谈话,没有理解错的话,常磐美绪计划通过向大木岩松行贿,来寻求新的修正法案能使得双塔摩天大楼的选址合法化。” 绿川真的眼底掠过一丝锐利之色。 “你有看到她是去见什么人了吗?”巽夜一问。 偷听到的对话里,常磐美绪称呼对方“原君”,一个姓原的男人,难免让他想到同在未来被害人名录中的组织外围成员原佳明。 当然,现在黑鸦组织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没有,我离开的时候她似乎在等什么人。”绿川真回答。 “算了,不管她见什么人,想知道的就自己去查吧。我又不是rum的手下,有这段录音交差就够了。”巽夜一放好耳机,语气随意地道:“待会儿找个机会回收窃听器。不过找不到机会也不要紧,那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被发现了也不会被查到头上。” 绿川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巽夜一抬眼,一脸很乐意为唯一听众解惑的模样。 “这是rum大人交代的任务?你这么随便地告诉我没关系么?” “scotch,你就是太谨慎了。你觉得真正重要的任务,会交给我这种还处于监控期的人吗?若是不能告诉你的,我也不可能说么。”他笑了一下,“不过,谨慎是你的优点。” 巽夜一拍了拍绿川真的肩膀,才继续道:“不是rum的任务,只是一个无限制信息收集任务,只要提供和常磐家有关的消息,有价值的都能得到任务赏金。” “怎么,组织下一个目标是常磐家?” “其实是这位。”巽夜一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给绿川真瞧,脸上带着宛如看好戏的笑意。 手机屏幕正停留在新闻页面,上一行标题是: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下一行紧贴着的小标则是:专家预测常磐荣策胜率大增。 “常磐荣策?”绿川真确认道。 “对,他是常磐家族的人。不过在这个议员选举的当口,要是闹出点什么,他的竞选之路也要步上那位吞口重彦先生的后尘了。” 绿川真压下心中翻起的波澜,面上不以为意地问:“组织是不希望他当选吗?” “正相反,收集这种消息,是为了在被竞争对手发现前解决隐患。”巽夜一摊手,“当然,怎么解决和我无关。只要情报传上去,后面的事自然会有人接手。” 绿川真望着眼前的画作,保持着平淡的语气问:“也就是说,常磐荣策是组织支持的候选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巽夜一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些是上头干部们关心的事,你我操什么心?” 第204章 “吞口重彦因黑木杏子自杀案接受警方传唤”的新闻标题,被放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这让路过报亭的安室透很难忽略。尽管已经在网络上看到了相关消息,但他还是买了一份最新版的报纸,准备研读一下是否还会有其他之前未公布的细节。 安室透拿着报纸,走进旁边一条绿树掩映的步行道,在道路边的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戴上耳机,打开报纸阅读。 过了一会儿,前方几步开外的便利店内走出一个背着乐器包的青年,走到他身后背靠背放置的另一张长椅坐下。他将乐器包顺手搁在一旁,打开刚从便利店买的易拉罐啤酒,喝着酒,一双蓝色的眼瞳似乎漫无目的地望着不远处形形色色的人影。 “最近怎么样?”安室透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除了充当保镖和监视人,没什么其他任务。”依然一副摇滚青年装扮的绿川真,低声回应。“虽然一直定期向上头汇报mead的情况,但上面不会给任何反馈。” 这样的任务对他来说是极为轻松的,轻松得令他甚至产生了轻微的负罪感,并且因为经常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警惕心而感到不安。 “倒是mead,上面似乎一直断断续续地给他派任务。” “是吗?之前他不怎么做任务。”安室透微微皱眉。 自主选择任务和指派任务可不是一回事,后者可能是受到器重的表现,也可能是受到怀疑的考验。看来即便是关系户,在组织里混也不一定总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看他对待任务并不抗拒,最近比较活跃,如果没有好处,他也不是这么积极的人。也许再过一阵,对他的监控就能解除了。”绿川真对此倒是有不同看法,至少据他观察,蜜酒本人对现状好像不太担心——当然,他也不能排除这人掩饰得好。 但他冒险和一同卧底的好友联系,想说的并不是没什么威胁性的蜜酒,而是他从蜜酒身上得到的另一些信息。 “mead前两天的一个任务,和这次选举的议员候选人有关。” “哦?”安室透稍许侧过脸,基于不久之前才用一张照片“干掉”一位议员候选人的经历,他对相似的关键词格外敏感。“谁?” “常磐荣策,帝都大学药学系教授。”绿川真事后调查过这人的背景,“同时他也是常磐家族的人。” “常磐集团的那个常磐?”安室透了然。 “对。我和mead去杯户看画展,碰到了常磐家族的常磐美绪。mead窃听到她准备向西多摩市的大木岩松议员行贿,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不过按照mead的说法,他的任务更像是为常磐荣策的竞选提供助力。” 绿川真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给好友听,尽量不漏掉每个细节。 “……就是这样,但我不能因此就肯定常磐荣策背后有组织支持,不能确定他和组织有什么关联。我偷偷拷贝了mead窃听到的这段录音,但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因为这样一段录音,只能说明常磐美绪的问题,不能证明常磐荣策有问题。所以我想着,既然你如今在组织的情报部门,也许有机会用到。” 绿川真说着,另一只手将一只u盘通过椅子靠背下方的空隙,朝后塞了过去。 ——当然还有一个不方便且无法说出口的想法,他觉得这份录音如果交给他的联系人东谷警官,可能会因为和组织内部事务没有直接关系,被认为没有价值而忽略。 安室透伸手从椅背下不动声色地接过储存录音的u盘,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会调查清楚的。” 虽然用着轻松的语调,但他背对着幼驯染的表情却相反。他想起了那晚在酒吧时,朗姆提起吞口议员隐隐让他感到古怪的态度,感觉抓到了关键——常磐荣策,恐怕真的是组织的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朗姆并不在意吞口的反应,在得知武田太志被伏特加带走后,也并没有向琴酒要人的意思。 而警视厅更是在他调查出武田太志和吞口重彦的关系前,就已经找到了模特黑木杏子被吞口指使人杀害后伪装自杀的证据,以及志水俊也的车祸并非意外的线索。 如此出奇的效率让安室透不得不怀疑,这背后很可能根本就是朗姆直接让人把相关证据送给了警察,是为了帮助常磐荣策竞选获胜故意做的手脚。 第156章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让组织得逞,安室透心想,hiro的这份录音可以说来得正好! 绿川真并不知道好友作为一名警察,此时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干预议员选举的可行性方案,并且之前已经有过成功的先例。在确定这份录音有用后,他略略放松了些,又想起最近始终困扰自己的问题。 “zero,”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发音很轻,如果不是安室透就坐在他身后,几乎听不到他出声,“有件事,我不确定要不要上报。” “什么?”安室透顿时回过神,“出了什么事吗?”他柔声问,眼里透着一丝关切——要不是遇到巨大的困扰,hiro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绿川真接连喝了两口啤酒,犹豫了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我之前在进行一个任务时,被过去认识我的人撞见了。” “什——” 安室透惊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按捺住身体的肌肉反射。他的手指捏着报纸的两端,差点将纸张捏破。他稍许抬起报纸,挡住半张面庞,压低声音又急又快地追问: “怎么回事?什么任务?被谁发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暂时……应该不要紧。” 绿川真低首,手指轻轻抓着啤酒罐顶端,微微晃动起来,听着罐中泡沫涌起又破灭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 “烟火大会发生连环炸弹案那天,mead让我去救人,在帝丹国中的一个仓库里,没想到被校医看到了。那个校医,是七岁时为我做过治疗的心理医生……” 安室透冷静地听完了他讲述当天的经历,跟着问了两个问题:“mead让你救的人是谁?你说的那个校医,你凭什么相信她?” 然后他听到了“朝日山优人”这个名字,以及新出千晶对幼驯染来说十分特殊的来历。 “等一下!上个月你居然遇到这么多事吗?”安室透报纸都拿不稳了,罕见地有种信息过载的混乱感。他怔了半晌,猛地拍了下额头,极力克制住才没让自己大叫起来,语气却十分不可思议:“就这样还叫‘老样子’?啊?真是——败给了你!” 在他看来,诸伏景光遇到的情况简直像脚下踩住了一个地雷坑,所以为什么,本人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跟他商量怎么从地雷上离开? 第205章 “……” 绿川真没有吭声,他似乎用后背感受到了好友短暂崩溃散发的怨念,默默地一口一口喝掉啤酒,掩饰着不知名的心虚。 安室透大脑飞快地梳理着他给出的信息,沉吟着道: “按照mead说法,朝日山优人是组织计划招揽的人才?我看过警视厅内部最新的简报,他不仅洗清了牵扯进多乐碧加乐园炸弹案的嫌疑,而且烟火大会连环炸弹案背后的策划者,还有吞口议员涉嫌犯罪的证据,都是朝日山优人提供了关键线索。” 说到这里,他盯着面前报纸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凿穿挡住视线的所有事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可以算是警视厅破案的大功臣,这就是为什么警视厅那么轻易放人的原因么?可如果他有着组织都能看中的才能,那么他在武田太志犯罪过程中参与的程度,真的像他承认的那么可信吗?” “应该不至于……”绿川真不怎么赞同好友的看法。他想起了在学校旧仓库找到少年时,对方浸没在血泊里的凄惨样子,语调委婉地说:“朝日山只有十七岁,他是未成年受害者。他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武田太志是成年人,他当时差点就被武田太志杀了。” “就算如此,你不觉得他交给警视厅的重要证据,背后很可能是组织指使的吗?别忘了你把他带回了组织基地,至少见过你和组织里的医生,你们的脸都直接暴露在他面前了,你相信组织什么都不做就肯这么轻易放他回去?”安室透不客气地反问。 他对朝日山优人没有友善滤镜,或者说因为之前在小田切部长宅邸门口看到过少年,反而还有一点先入为主的怀疑。 “也许他始终处于组织的监控中,美国也有组织的人。”绿川真这么回答,随即苦笑了一下,承认道:“我知道,我也想过,他恐怕已经——被迫加入组织了。” “武田太志在gin手里,生死不知。”安室透冷静地说。他最初得到这条消息时,因为仍然存在事实的不确定性,也为了避免让多疑的朗姆从警方的反应里产生怀疑,暂时未将情报传回去。“但若是朝日山优人加入了组织,我想,武田太志应该已经死了。” 那么,武田太志很可能就是朝日山优人的投名状——绿川真知道,这是好友没有说出口的推测。 这个身家清白、前途无量的少年,即便很聪明,是蜜酒口中的天才,但在普通而平和的环境中长大,对组织来说,这样的人可太容易控制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少年被迫留下犯罪的证据,如果不服从组织,学业、未来、亲友等等都是可以被用来威胁摧毁的对象。 他已想到了结果。对一个孩子来说,出于求生的目的,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该得到宽容。那毕竟是他们这些成年人,他们这些警察的责任! “也许我当时……该坚持送他去医院。” 啤酒罐被捏得有些变形,一些酒液溢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背徐徐流下。 “那样你可能提前结束卧底任务。”安室透说。 金发的公安没有用“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宽慰对方,只是用冷静的语调分析当时的情况: “你杀了人,现场有认识你真实身份的目击者,而mead要求你将朝日山优人带回去,朝日山本人又抗拒警察——如果你真的带他去正规医院,枪伤是瞒不了人的,警方一定会介入。到时候不论你想什么借口,mead信不信不重要,但你一定会被组织怀疑。 “至于你说的那位新出医生,谁能保证她不被牵连呢?为了保护你和她的安全,警视厅会让你退出卧底任务,并对她实施证人保护计划。” 绿川真将变形的啤酒罐放到一旁,拿出手帕,半低着头擦拭手上的酒渍,“我明白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所以那时……我还是选择了带他回基地。” “哦,我相信,就算重来一次,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说到了这里,安室透又缓和语气,轻声道:“出来前的特训,教官要求我任何时候都要做最优选择,保护好自己才能将任务进行下去。我想hiro也是一样的吧?” “嗯。”绿川真收好手帕,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那么你认为,我该将新出医生的事上报警视厅吗?” “这位新出医生,可靠吗?”安室透顺着他的话题问:“你是怎么想的?” 绿川真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道:“我其实……不太想现在就上报。至少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新出医生和我的事。如果贸然上报的话,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我反而担心被组织注意到她的存在。” 巽夜一让他帮忙把朝日山优人带回去,原本只是一项不起眼的任务。虽然是组织要招揽的人才,但在基地的那几天,他其实没感受到少年有多受重视。除了他,以及负责治疗的医生,和一名始终用口罩遮住脸的护士,他还真没见其他人出现过。如果不是巽夜一来找过他,他几乎以为他和少年都被人遗忘了。 现在想想,当时处理朝日山优人的男人被他击杀了,少年又很聪明,再未提起过新出医生的存在。就算朝日山优人真的加入组织了,他也不认为他会主动透露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他对他在警视厅的联系人接到情报后的反应,完全没有把握。如果不重视,可能上报并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重视,会不会反倒让医生受到组织的关注呢? 安室透抿紧嘴,他从好友的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潜在的那点微妙。 “你的联系人是谁?要不换一个?” 绿川真哑然,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安室透看不到他的动作,开口道:“不可能的,那位警官原本才刚担任我的联系人没多久,而且他也没做错过什么。” ——更何况他分属的是警视厅公安部,与好友背靠警察厅情况又不同。 安室透也想到了这一点。哪怕同为公安,他们的境遇并不一样,而这也不是现在的他有能力改变的。 “而且……”仿佛能看到好友眼里的那点不甘一般,绿川真又说道:“我也是有点私心的。新出医生是我母亲生前的朋友,小时候也对我很照顾,我不希望她因为我打破平静的生活。你知道的,如果真的实行证人保护计划,她和她的家人可能都得被迫离开原来的工作和住所。现在情况好像还没到危险的境地,我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好吧,你说得对。” 安室透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记忆里也有一位值得怀念的艾莲娜医生,他倒是分外能理解景光现在的考量。 第157章 “既然你相信新出医生,那我相信你的判断。还有一位医生呢?你说在基地碰到的那个外国医生,你对他有什么了解吗?” “你可以去调查一下‘卢西亚诺·格雷柯’,这是他的真实名字,格雷柯是他的姓氏而不是化名。我不知道他在组织是什么地位,不过他在国外医学界似乎很有名,我在不少学术期刊都发现了他的名字。” 安室透记下这个名字的拼写,然后继续同好友交换组织内的情报,透露了一些自己从朗姆那里得到的消息。 “rum对鬼州组的态度不明,他似乎与他们有不寻常的联系,但对于鬼州组遭遇的损失却仿佛乐见其成……” 他们如两个陌生的过路人那样背向而坐,只有对方能听见的轻语化在微风里,吹入城市车水马龙的喧哗之中。 第206章 进入十月,天气变得十分舒爽。 离开了夏日酷烈的光照,有还没到寒风凌厉的季节,在不冷不热的宜人温度里,一身轻薄的穿着给人以不论去哪儿都自由自在的感受,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着人们离开屋子,去外面享受自然的气息。 不过对大都市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来说,骨感的现实里其实哪儿都去不了。因为通常情况下,第四季度向来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阶段。 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也一样。 虽然只是众多分公司中规模和业绩不上不下的一个,到底还是能在这种时期不需要假装就变得繁忙。尤其是今年,因为某些原因业务增长喜人,这家分公司的市场部都跟着忙得团团转,再度开启了连绵不绝的加班模式。 这其中,每天依然能够正常下班的巽夜一,自然成了同事们羡慕的对象。 但是这种羡慕倒也没生成妒嫉。因为根据江口部长透露,事关他们薪水和奖金涨幅的业务增长,大多和这位不仅在江口部长眼中,如今在公司高层眼中都水涨船高的设计师先生有关。特别是最近接到的几个重要项目,背后皆来自铃木财团的关系网。 毕竟铃木财团作为当今日本第一财阀,庞大的商业领域范围覆盖了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旗下产业不计其数,随便漏点出来都够普通小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了。 而他们得到的这一切,都拜对铃木家二小姐有救助之恩的巽夜一所赐。因此在听说他受到邀请,要去参加迹部财团小少爷迹部景吾的生日会时,不仅不眼红,还一个个找机会主动向当事人嘘寒问暖,用迂回的方式鼓励他们不善交际的设计师先生努力散发个人魅力,以便为公司创收进一步添砖加瓦。 巽夜一就是在办公室这样一片能把人烤焦的热切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公然早退,坐上了迹部家专程接送生日会宾客的专车。 迹部财团继承人的生日宴请,当然同普通人生日开派对的性质不一样,本质上是上流社会用来交际的名利场。 尤其是现任迹部董事长迹部真木上任不到一年,接手这个位子之前,据说家族内部更是闹出过不少内讧的风波。在此情形下,尽管已经摆平了竞争者,迹部真木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眼下以儿子生日的名义开的宴会,从一开始难免带上明确的功利目的。 但是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迹部先生,对独子迹部景吾倒也是真心疼爱。为了补偿利用了儿子生日的亏欠,主动提出他可以请任何想请的客人,不论身份地位。 不过迹部景吾之前长居英国,去年提前从英国的小学毕业,回日本才半年多。他在日本认识的朋友很少,最后决定邀请那些曾经共患难的人,也就是与他一起在红花大楼遭到劫持的人质们,作为他的私人宾客。 “可能因为在他父亲执掌迹部财团之前,他在英国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据说他提前从英国的小学毕业也与此有关。但这方面迹部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外界始终没得到过半点风声,我能得到的这点消息,也不过是传闻和怀疑。” 安室透从更衣间出来,对着穿衣镜整理着衣领,一边抚平领口轻微的褶皱,一边出声道: “也可能这是在向外界暗示他们的继承人安然无恙,数月前的经历没有对他造成不良影响。” 曾经在红花大楼同为人质的安室透,自然也是受到迹部少爷邀请的客人之一。请柬有提到可以有一名同行者,而他和巽夜一本身是朋友,也就没有额外再带人过来。 巽夜一也是如此,找了个借口没让绿川真跟着。他知道隐藏在身边的那些护卫一定会找机会混入生日会,出于某种谨慎,还是别让他们看到绿川真和安室透一同出现的场面为好。 此刻巽夜一和安室透是在一艘豪华游轮上,这是今晚迹部财团为继承人迹部景吾举办生日会的场所。他们分别被专车送到码头后,便有人引路带他们登船,来到为他们准备的专属休息室,里面甚至为他们备好了参加宴会的礼服。 这是主人家的体贴,考虑到他们不是习惯出入此类社交场合的普通人士,从细节上都做了周到的准备,全程不需要他们操半点心。 “该说不愧是大财团吗?十一岁的小孩过个生日也这么复杂。”安室透对着镜子感慨道。 他说话的对象则在另一间更衣室内,门并没有锁紧,并不妨碍他们交流。 “原来如此。”巽夜一从旁边的更衣室出来,径自走到另一面穿衣镜前整理领口和袖子。 其实安室透透露的这些消息,他大都在接受请柬后就已经收到情报,但还是做出第一次听说的神情。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会拒绝。”安室透转过身,他穿着一身米灰色的西装,轻盈的色调与他的肤色以及金发十分相衬,看起来有种闪耀的活力。“我来是为了认识一些上流社会的大人物,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和他们打交道。你又是为什么?” “你的侦探事务所是不是要开张了?”巽夜一漫不经心地问。他的西装同安室透式样相近,但在颜色上有所差异。也许是参考了他去红花大楼时的穿着,他这身礼服是更深的铅灰色,带着几分内敛的优雅。 “是的,我连侦探身份的名片都印好了。”安室透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指间,伸到他眼前晃了晃,“瞧。” 巽夜一瞥了眼名片上端正的字体,用浮夸的语调问:“那么,今天的豪华游轮会是安室侦探的首秀吗?” 安室透笑了两声,收好名片道:“首秀还是不必了,这个说法听上去好像电影里凶杀案的开端。” “整个办公室都热烈欢送我来参加迹部少爷的生日会,”巽夜一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被人用‘我的奖金全靠你了’这种热情的眼神盯着看,你说该怎么拒绝?” 所以他更加不可能因为担心不合群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加班了!反正那些天上掉下来的“增长业务”,过往都不在锚点规定的工作经历内,愿他们在奖金的诱惑下自由卷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从语气中深切感受到打工人怨念的安室透,不由笑了出来,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一簇胸花,插在胸前的口袋里。 第207章 胸花是用盛开的红玫瑰花朵做成的,造型十分别致。 “不过确实也没人会拒绝迹部财团继承人的邀请,这次除了我们,其他人也都到了。铃木家二小姐是跟随她母亲铃木朋子夫人来的。”新晋侦探先生卖弄着仿佛无所不知的人设,“对了,你猜这次宴会的花艺设计是谁?” 巽夜一也拿起玫瑰胸花别在胸口,“难道是尾崎女士?”不然也不会特意问他了。 “没错,就是尾崎春女士。虽然她的花艺成了罪犯作案工具,但也因此出名了。好像叫什么前卫式插花,在一些艺术活动和高端沙龙很受欢迎。这次她也是受邀的宴会宾客。” 巽夜一感受到一种小孩子的恶作剧心思,戏谑地道:“难不成这位迹部小少爷,是打算在生日会上复刻被劫持的场面,以示纪念吗?” 不管是不满自己的生日会成了大人的交际场,还是单纯异想天开的胡闹,至少能看得出被纵容的小少爷,确实很受家长宠爱。 安室透摊手,“小孩子的想法谁知道呢。”他的目光又审视着巽夜一的面容,抬手向着对方眼睛的位置点了点,问:“眼镜不戴了?没关系么?” 没了眼镜的遮掩,这位正装上身的组织同僚,单凭脸就很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想一想今晚船上可能遇到的富豪名流,谁知道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冒出来找麻烦?安室透真情实感地为曾经的邻居小小地担忧了一下。 巽夜一侧身,拉开身旁桌几的抽屉,取出一个眼镜盒,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细金丝边眼镜戴上。换了一副式样不同的眼镜,顿时让他的外表没那么显眼,但也不同于平时的遮掩那般夸张,为他平添了几分斯文气质,看起来像一位年轻俊秀的学者或医生。 “确实不错。”安室透点点头,暗自感叹不管什么式样的眼镜,蜜酒都能戴出整容式的神奇效果,面上挂起微笑道:“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第158章 确定着装没什么疏漏后,他们打开休息室的门。已经有侍应生等在外面,欠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在前方引路。 他们穿过走廊,踏上甲板,游轮的汽笛声恰在此时响起。空中一群白鸥鸣叫着散开,海风随之扑面而来。 游轮启航了。 甲板上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男士大多穿西装,偶尔有几个着装像是来走秀一般,似乎是演艺圈的名人。女士们身上则多为款式各异的小礼服,有的披着披肩或外套,毕竟这个季节的海风吹得时间久了,还是容易着凉的。 黑西装的保镖在甲板上警惕地来回,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应生在客人之间如游鱼一样自如地穿梭着,随时响应客人的需求。 巽夜一和安室透各自从一名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走向船身一处无人的护栏边。 “请问,是巽先生和安室先生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从他们斜后方传来。 巽夜一转身,只见有过一面之缘的尾崎春,同一名年轻女子出现在他们身后。 “两位还记得我吗?我是尾崎春。”尾崎春弯腰致意。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复古风格连身裙,笑容依旧带着几分羞涩,但同上次见面相比,神色间称得上容光焕发。 她身边的女子则穿着一字肩的白色礼服,气质沉静,那张脸却是全然陌生的,并不是他们见过的冈野利香。 “当然记得,尾崎女士,您好,没想到还能再遇见您。”安室透笑着回礼,“我可是从新闻里都看到了,您的插花艺术在上个月的亚洲花艺大赛上引起了轰动,真是太了不起了。” “您过奖了,拙作只是承蒙各位前辈抬爱,侥幸得到肯定。”尾崎春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又转向巽夜一,语气诚恳地道:“还要特别感谢巽先生,若不是您给我的名片,帮我度过了难关,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尾崎春的花艺因为劫持案意外出名,但这样的名声难免有些负面的影响。若不是巽夜一介绍的人答应赞助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又给了她恰到好处的指点扭转舆论,她现在恐怕还不知道在哪里发愁呢。 因此她曾经四处打听这两位好心人的姓名,原本打算找机会上门致谢,没想到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碰面了。 “您太客气了,就算没有那张名片,您的才华像珍珠,总会被人看到它的光芒。” 安室透瞧着尾崎春脸上浮现的红晕,在心里啧啧有声。 巽夜一又看向她身边那名年轻女子,礼貌地询问:“这位是?” “啊,您看我这记性,忘记向你们介绍。”尾崎春连忙拉过女子,亲昵地说道:“这是我的妹妹尾崎翠,现在是我的助理。” “幸会,尾崎翠小姐。” 一身白裙子的尾崎翠温顺地躬身,像一朵白兰亭亭玉立:“幸会,安室先生、巽先生。我听姐姐说了那天的事,万分感谢你们对姐姐的照顾。” “哪里,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巽夜一客气道,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还以为春女士这次也会带冈野小姐呢。” “冈野小姐?是冈野利香吗?”尾崎翠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问:“巽先生和她很熟?” “那倒不是,只是想起冈野小姐似乎是很受春女士看重的弟子。” “原来如此。”尾崎翠面露微笑。 “利香她……”尾崎春神色有些为难地道:“她在花艺上天赋有限,而且她打算回老家结婚,就不再跟着我了。” “啊,是这样啊。”巽夜一没有追问。尾崎春这样不善说谎的人,一看就知道有难言之隐。 尾崎翠温顺地垂眼,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笑——那个冈野利香,根本就是个白眼狼! 要不是听说了姐姐被牵扯进刑事案件的传言,她过来探望姐姐,也不会发现冈野利香心思不良。可惜姐姐太单纯了,一门心思在花艺上,很难让她相信自己信任的弟子图谋不轨。 于是尾崎翠故意为冈野利香制造机会,在冈野偷拍姐姐那本写满了创新花艺技术构想的笔记时抓个正着,终于让姐姐看清了对方真面目,将她赶走。 只可惜姐姐还是心软了,不忍心断了对方前程,便没有将她的行为宣扬出去,更不肯报警,对外只说冈野利香不再学习花艺了。 “冈野小姐走了,姐姐现在又是正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所以我留下来做姐姐的助理。”尾崎翠笑意温和,声音轻柔:“今天完全是托姐姐的福,难得来开开眼界,我可是从来没搭乘过这么大的船呢……” 巽夜一看着她们说笑,幽深的瞳孔片刻之间开启了熵的视野。取代尾崎春和尾崎翠的是数不清的蓝色光线,四散流淌,仿佛海中轻轻荡开的水纹,交错延展,平和而沉静。他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可能是他们四人凑在一起有点显眼,远处靠着栏杆的一个年轻女人看见他们,朝他们走了过来。 “原来是你们,安室先生、巽先生。” 第208章 巽夜一转头,认出了仁野环。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金色的无袖礼服,依然戴着一对闪亮的金耳环,头发剪短了,更凸显了她五官的漂亮,和极为成熟的美貌,完全看不出来她甚至还没从学校毕业。 “好久不见,能再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看起来不好接近的美人,却对他们露出大方的笑容。 巽夜一点头致意。 安室透爽朗地回应:“很高兴又遇到你,仁野小姐。你今天一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仁野环晃着细长的香槟杯,不在意地笑着。 带她去艺术大赏的鹤田学长自那之后便不再联系她,听说最近订婚了,女方是一位社长千金,从现实条件来讲两人可谓门当户对。 “令兄呢?他最近还好吗?身体已经恢复了吧?”安室透关心地问。 “谢谢关心,他啊,伤势当然痊愈了。”仁野环漫不经心的语调似乎有点冷淡,“就是右手的神经功能受到影响,外科手术是不能做了,打算转心疗科方向。而且因为那件事,原来的医院也呆不下去了,有可能要换一家医院任职。” 心疗科就是转做心理医生,在原本的轨迹里,那是无法执手术刀的风户京介选择的未来。 “那就好。”安室透打了个哈哈,心想大概仁野小姐对自己哥哥的看法也十分复杂吧,便体贴地转换了话题。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甲板上的客人越来越多了。不过都是他们不认识,平日里也没机会认识的名流,自然没人会不识趣地凑上去。 巽夜一将空掉的酒杯给了路过的侍应生,正打算再取一杯,抬眼对上对方那双犹如泉水般幽冷的眼睛,手顿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托盘上仅剩的那杯饮品。看着侍应生离去的背影,他抿了一口,果然是不含酒精的果味苏打水。 此时安室透注意到仁野环抱住胳膊不由自主地抚着手臂,提议道:“风越来越大了,要不要去室内坐一会儿?” “我们就不过去了。”尾崎姐妹声称有事,趁机同他们分别。 这时,一位穿着完美符合电影里英国管家刻板印象的男子,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日安,诸位先生、女士。”他用最标准的礼仪致意,说着标准的日语,愣是把日语说出了伦敦腔的味道:“各位是景吾少爷特别邀请的客人。景吾少爷希望能与诸位共享下午茶时光,正在夜莺厅恭候大驾。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请跟我来。” 众人客随主便,跟着管家模样的男子登上了这艘游轮的三层,走进了一间四面皆是大片玻璃和绿植,用繁盛锦簇的玫瑰花架和大小不一的鸟笼做隔断的大厅。这些鸟笼式样华丽精美,而且每一只鸟笼里都有说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珍贵的漂亮小鸟,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如歌吟般此起彼伏。 安室透环顾着大厅的布置,面上不显,心里忍不住感叹:有钱人真会玩。 在花架与鸟笼间,交错放置着供人休憩的座椅和桌几。大厅中间的一组长条沙发椅上,放着许多造型可爱的软垫。四个十余岁的孩子窝在软垫里吃着点心说着话,他们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英式下午茶。稍远一点的位置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人侧对着他们,一人背对着他们,后者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抱着吉他似乎在调音。 巽夜一立刻认出侧对他们的年轻人是小田切敏也,而享用着点心的孩子们全是熟悉的面孔,除了今天的寿星迹部景吾,还有铃木园子、毛利兰和工藤新一。 小女孩们都打扮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裙子上点缀着闪亮可爱的装饰。迹部少爷一身英伦风小西装,说话的时候手不时撩着额前的发丝,看起来就是个娇贵的小王子。 至于工藤新一,他的礼服风格虽然也是英伦风,不过也许因为颜色相近还加了一个领结的缘故,尽管没有戴眼镜,但看起来和未来的“柯南”颇为神似。 第159章 正对同龄小伙伴们讨论点心味道和制作方法感到无聊的工藤新一,听到一群人进来的动静,“刷”地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无比热情地大喊一声:“巽叔叔!”随即用宛如位移的速度,眨眼便蹦跶到巽夜一跟前。 巽夜一反射性地后退半步,按住冲到跟前的小身板,视线扫过他的领结,按捺住想要拔下来研究背后有没有发声装置的冲动,努力扬起一个属于设计师先生的友善微笑。 “是你啊,工藤新一。”他微微弯腰,对着男孩招呼,看了一眼对方身后跟着跑过来的人影,问:“你是跟着园子小姐来的吗?” “我是跟着小兰来的。” “他是跟着我来的哦!” 女孩子的声音叠在了男孩子的声音之上。铃木园子扑过来挤开工藤新一,眼睛闪着小星星似地仰头望着巽夜一,格外坦诚地赞叹道: “巽叔叔,你今天好帅呀!” 工藤新一斜眼看她,大大的眼睛缩成鄙视的小黑点。 “噗。”安室透捂住嘴,抖了抖双肩。 “谢谢你,小小姐,你今天也漂亮极了。”面对小女孩的赞美,巽夜一坦然自若,并且快速转移对方的注意焦点,“至于我,我倒觉得这位金发叔叔比我更帅一千倍。”他模仿着白雪公主动画片里魔镜的语气道。 铃木园子咯咯咯笑得很大声,向安室透挥着小手:“安室叔叔,我们又见面啦!”不久之前铃木家联系上对方时,他们才刚见过。 安室透双手撑着膝盖放低视线,微笑道:“又见面了,小小姐。另外,称呼‘哥哥’也可以哦。” 巽夜一瞧着铃木园子脸红红的小表情,想起将来那位一口一个“安室先生”的大小姐,真心感受到某种堪称表里如一的强悍。 “这是工藤新一,他的志向和你一样。”巽夜一手搭着男孩的肩膀,一脸正经地介绍道。 安室透险些脱口而出“他想当警察吗?”,干咳一声反应过来,掩饰地笑道:“是吗?原来这是位小侦探啊。” “别小看他,这孩子知道的事,很多大人都不见得知道。而且他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推理小说家优作先生。” “啊,是那位名作家,我也看过他的书呢。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安室透。”面对孩子,金发青年的笑容显然真心得多。 “你好,安室先生。”工藤新一礼貌地回应,随即又忍不住道:“爸爸是爸爸,我是我,安室先生高兴的是认识我,还是认识工藤优作的儿子呢?” “哈哈哈,原来你介意这一点吗?”安室透不以为忤地笑了起来,“一定要做选择吗?我很高兴认识你,就不能是因为这两个原因都有?” 工藤新一憋着气努力不以为然的样子,只会让在场恶趣味发作的大人们觉得可爱。 巽夜一微笑地旁观着他们初识的场面——这一次首先与降谷警官相识的是工藤新一,而不是江户川柯南。 “安室叔叔,这是小兰,我最好的朋友毛利兰!”铃木园子把有些害羞地躲在后面的毛利兰一把拉到身旁,学着巽夜一刚才的话,得意地大声说:“她也比我可爱一千倍哦!” “不是啦,园子才是最可爱的嘛……” 小孩子们不同音调的活泼声音宛如鸟儿唱歌一样交织着,直到在场第四个孩子略带矜持的声音响起: “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第209章 没有王冠也像王子的迹部财团继承人迹部景吾站起身,摊开双手以主人的姿态做出邀请的姿势。 “今天是个华丽的好天气,趁着时间还早,我想请大家一起品尝纯正的英式下午茶,希望你们会喜欢。” 男孩虽然说话的神态有点拿腔拿调,但并不令人反感,就像周围鸟笼里那些漂亮娇俏的鸟儿般,不论什么样子都能惹人怜爱。 他的客人们依言随意地挑着位子入座,管家带着一队西装侍者推着餐车鱼贯而入,将茶盘和茶具逐一摆在他们面前的桌几上。 餐点主要是迷你三明治、看起来很诱人的小份布丁、蛋糕和英式松饼,加上不同口味的黄油、奶油和果酱,搭配饮品则是红茶、咖啡还有牛奶,可以说是非常传统的英式下午茶了。 不过考虑到个人口味问题,在一个专门的小方桌上特意放上了日式的茶点,有羊羹、水信玄饼、麻薯等,搭配了玉露和煎茶。 “厉害,真是太丰盛了!”安室透发挥着打工人的质朴热情,毫不吝啬地开始对着迹部景吾一个劲儿地夸赞他的款待。 男孩尽管在面上努力保住了矜持的人设,但巽夜一注意到他越翘越高差点咧开的嘴角,仿佛看见了他背后飘起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的幻觉。 这时,巽夜一忽然察觉到另外一个方向投来的视线,抬眼对上了小田切敏也悄悄探来的目光。 小田切敏也连忙转头,却被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的安室透注意到了。 “小田切君?”安室透结束对主人的真诚吹捧,转向小田切敏也的方向,“失礼了,刚才光顾着高兴,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小田切敏也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 “你身边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安室透笑眯眯地问,心里却想起土门康辉退选后,蝶野泉被土门家的人火速送去国外留学的情报,也不知道这对小情侣是不是因为异国恋分手了。 就是小田切部长对自己儿子,和防卫厅政务官私生女谈恋爱之事是否已经知情?还是仍然被蒙在鼓里呢? “你好,我叫蓝川冬矢。”坐在小田切敏也身旁的年轻人大概也知道他平时不擅长交际,主动转过身,放下吉他同他们致意。 “你好,我是安室透。这位是我的朋友巽夜一,而那边美丽的小姐是仁野环。” 安室透向他简单介绍着他们这几个刚到的访客。 “幸会。我听敏也说起过各位哦,能有那样共同的遭遇和安然脱险的幸运,也是奇妙的缘分吧。” 蓝川冬矢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和小田切敏也相差不大。染成金色的头发给他增添了一种与安室透完全不同的外放气质,看起来已经有了几分未来明星的架势。 是的,“未来明星”。这又是一份在“锚点”记忆中存在的档案。 巽夜一回忆着脑海里关于蓝川冬矢的信息,猜到他和原本人生轨迹中没有交集的小田切敏也,是怎么凑在一起的了。这两位在六年后都是摇滚歌手,只不过看长相就知道蓝川冬矢更出名。因为若是没有音乐领域统治级别的天赋,长相就很重要了。相比帅气的蓝川冬矢,天生凶相的小田切敏也能被夸一句长得有个性,已经算是善意的赞美。 但小田切敏也只是长得凶,脾气不讨喜,却不是凶手。倒是这位面容性格都在大众喜好范围的蓝川冬矢……巽夜一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工藤新一,确定自己眼前这个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而不是披着小学生皮的高中生。 “巽叔叔?”工藤新一茫然,总感觉对方的眼神有点诡异。 巽夜一觉得自己想多了,未长成的小侦探还不是自带案件吸引力的成熟体。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又看向和安室透聊起了摇滚的蓝川冬矢。幽深的眼睛如涌动的夜空,视野中的人在虚实之间切换。他观察着那团奇妙的能量,忽地心中一动,瞥向小田切敏也的位置。 果然是改变了……曾经与周围的熵完全隔绝的独立存在,如今身上丝丝缕缕的能量像水母的触手一样,已经与红的蓝的熵线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即便还只是一小部分,但也代表,小田切敏也不再是“存档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将成为组成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之一,彻底与世界完成融合。 现实之中,被注视的年轻人热火朝天地聊着热爱的话题。聊到披头士乐队的时候,旁听的迹部景吾也加入进来,如数家珍般点评着了乐队的经典名曲,时不时冒出“华丽”一词作为语句的修饰。 而另外两位眼冒爱心表情赞叹,不时用“哇”等语气来充当背景音的小女孩们,发出连绵不绝的感叹恐怕更多地是为了交流者的颜值,是不是听懂了并不重要。 倒是仁野环同工藤新一一样,显然对这类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作为成年人她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倾听姿态,借着喝茶享用点心的动作走神。 逐渐开始感到不耐烦的工藤新一眼珠一转,蹿到巽夜一的位置,扒着他的腿爬上了椅子。 “呐、呐,”男孩借着扶手拉平身高差距,脑袋努力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巽叔叔也觉得很无聊吧?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巽夜一的眼睛恢复如常,对着男孩笑了一下——他可不想这么近距离去观赏熵状态下的世界核心。 “……就这样,因为发现想法很合拍,我和小田切君便熟悉起来。而且我们都想组建自己的乐队,只不过适合我们两个的乐队角色重叠了,但贝斯手和鼓手还空缺。各位有认识的人擅长贝斯或者打击乐的话,请一定推荐给我们!”蓝川冬矢万分诚恳地合掌低头。 第160章 不过他没说的是,组建乐队除了需要人,更需要的是启动资金。 小田切敏也虽然父亲是警界高官,但且不说他古板严肃的父亲绝不可能赞同他从事这种职业,单说平日里即便生活条件称得上优渥,他的父亲也不是会给还在读书的儿子大笔零花钱挥霍的溺爱孩子的家长。相反因为严格的家教,刑事部长的儿子高中时就不只是一次因为花销不够支持音乐爱好,只能利用假期打工。 至于蓝川冬矢自己,他的母亲纵使因为相处时间长了被雇主对外宣称是朋友,但掩盖不了她到底只是一个女佣的事实。蓝川冬矢很早就失去了父亲,母亲独自拉扯他长大十分不容易,如今他成年了,又怎么还能向母亲寻求经济支持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不擅交际的小田切敏也,会接受邀请参加一个小孩的生日会,就指望着能从往来皆是名流富豪的宴会宾客中,找到赏识他们、愿意赞助他们的人。 空缺的贝斯手?听到蓝川冬矢声音的巽夜一,第一反应就想起了他目前的邻居。听起来倒很合适诸伏警官,除了吉他,诸伏警官会的乐器真不少,尤其是贝斯…… 巽夜一漫不经心地想着,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工藤新一的头,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但是低声说:“再等一会儿,刚进来没多久就跑出去,未免有些失礼。” “嗨……”工藤新一拉长声音,悻悻然应了一声。 巽夜一想起方才他被打断的话,随口问:“那么,你真的是跟着铃木小姐来的吗?” “都说了不是!园子那家伙瞎说的话,巽叔叔怎么也信了!”工藤小朋友炸毛似地纠正,“我是陪兰来的,兰是陪园子来的,园子是陪她妈妈来的!” “明白了,你是小兰附带的,不是铃木小姐附带的。” “……巽叔叔你国语好烂。” 工藤新一不等对方反应,气哼哼地爬下椅子,跑回自己的座位。他捏起还没吃完的约克夏布丁——来自迹部少爷的特别推荐——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口。 毛利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他啃得那么投入,把自己那块也放到他面前。 巽夜一的耳边响起细微的轻笑,安室透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 第210章 “你和那个小鬼,倒是很处得来。” 安室透拿了份迷你三明治和玉露茶,点心还没动,茶倒一口气喝见底了。 “我以为你会要黑咖啡。”巽夜一说。 “茶更解渴,”安室透看向蓝川冬矢的方向,“这位蓝川君真是健谈。” 此时蓝川冬矢和年龄差近十岁的迹部景吾聊得飞起,说着说着他又拿起了吉他,边比划边弹奏。坐在另一边的小田切敏也彻底成了他们的聊天背景。 守在一旁的管家先生,不时留意着客人们用餐点的情况,为蓝川冬矢重新续上热茶的次数最多。不过他的目光更多关注的还是自家小少爷,看着小少爷有些崩塌的矜持以及飞扬的神采,眯着眼笑得格外欣慰。 他们家小少爷正经学习的乐器是钢琴,擅长古典乐,但喜好范围其实很广,在英国上小学时就迷上了摇滚。不过因为担心不华丽,偷偷买了唱片都藏起来,想听的时候还要努力掩盖这点小秘密——会为这种事纠结的小少爷,真是可爱呐。 怪不得老爷夫人明明知道,却要假装一无所知,他十分理解自家主人逗弄小少爷的乐趣所在。其实老爷和夫人为了祝贺小少爷生日,特地选了一把适合青少年尺寸的电吉他,就等着找机会给少爷一个惊喜…… 巽夜一没忘记安室透刚才的笑声,“刚才在笑什么?” “我不是在笑你。”安室透反射性地回答,又似乎觉得自己有点不打自招,干咳一声,满脸认真地解释道:“我就是在想,巽君好像很受小朋友欢迎呢,铃木家的小小姐也是,那个叫工藤新一的小鬼也是。太聪明的孩子都不好对付,没想到在你面前还挺乖巧。” “唔,大概是因为,我有和聪明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吧。” 经验就是,不要把他们当小孩糊弄。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副小孩子的躯壳里,到底是真的幼崽、曾经的高中生,还是活了很久的怪物? 巽夜一微笑着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不知为何很久不曾想起过的面孔—— 一头有些乱糟糟的但极为茂密的头发,因为疏于打理过长的刘海下,是一双黑葡萄似格外明亮的眼睛。明明长相秀气的五官,却因为经常做出熊孩子的表情而破坏了均衡感。但要他来说,那张脸蛋不做作的时候,安静下来比咒怨里的佐伯俊雄更令人不适。 当然这副面孔的年龄是会变化的,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会被约束在六到十六岁之间。不管需要扮演的锚点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都是未成年的可爱长相,并且会在长大之前死去。 但这样一个“未成年”,却是他们之中担当锚点时间最长、经历世界最多的一位。也是他曾经的老师,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合格锚点的领路人。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最常用的名字是——雨宫晓。 “现在的小孩子懂得很多,如果小看他们,就算是大人也会吃亏的。” 巽夜一说道,语气里的认真,让假装认真的安室先生迷惑了一瞬,却没往心里去。他不会知道,那是眼前之人用无数惨痛教训换来的真心感悟。 被公安先生视作不好对付的聪明小孩工藤新一,吃完了他和小青梅的布丁,不时转过头,悄悄觑向他心里聪明的大人巽叔叔。 他的小兰和园子那丫头,正沉迷金发帅哥弹吉他难以自拔——他相信小兰是真的在听人弹吉他,园子才是沉迷看帅哥的那个,因为后者看着看着眼睛又会不自觉瞟向同样有着一头金发的安室先生! 在他周围,迹部景吾已经完全暴露了摇滚发烧友的属性,不时兴致高昂地发表对音乐的看法。小田切敏也虽然大多数时候秉持沉默是金,但不时会跟着好友一起弹两手。仁野小姐则一边喝着茶,一边在鸟笼前转悠,还低声询问旁边的西装侍者关于鸟儿的品种和饲养问题。 只有无所事事的工藤新一,等得有点着急了。他知道迹部家的管家得到过吩咐,不会让他独自跑出去,可是必须要大人陪同的话,这里他最熟悉的成年人也只有巽叔叔。 不管将来江户川柯南为什么可以在各种场合一个人乱跑,至少现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没有成年人看护的话,工藤新一哪儿都去不了。 巽夜一瞧着未来名侦探心神不宁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吃下最后一口甜点,又喝了两口红茶,终于在他再一次看过来时给予了回应,朝他招招手。 工藤新一眼睛霎时亮了,噌地跳起来,刺溜一下就蹿到了巽夜一跟前。 “巽叔叔,我们可以出去了吗?现在外面一定很热闹!” “走吧。”巽夜一擦干净手指,站起身。 工藤新一立刻迈开小腿,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外蹦去。 豪华游轮犹如一座海上的移动城堡,对爱冒险的孩子来说简直像一个等待他们去探索的游乐场。 工藤新一着实有点憋坏了。他和毛利兰是跟着铃木园子登船的,负责照看他们的是铃木园子的母亲铃木朋子夫人。他与这位夫人并不太熟悉,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只能一直乖乖地跟在后头。 在跟宴会的主人迹部董事长夫妇打过招呼后,小孩子自然被带去跟小孩子玩耍,大人们自有交际,可以说工藤新一上船后几乎都在夜莺厅陪迹部景吾说话,还没好好打量这座海上城堡。 虽然他承认迹部景吾还算是个有趣的人,但他和这位只喜欢华丽话题的小少爷却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两个女孩子和对方能聊个不停。 现在总算盼来一个说得上话的成年人肯陪他出去玩,工藤新一像撒欢的小狗崽,奔跑的脚步洋溢着快乐的节奏。 这艘足以充当小孩子冒险乐园的豪华游轮,共分五层。除了顶上有一个水上乐园,楼上的四层和楼下的二层,在不同区域也设置了泳池和滑道。而三层船尾的甲板位置,延续了夜莺厅的设计风格,被设计成了带有喷泉的欧式露天花园,身在其中几乎能让人错觉自己是在欧洲某个古老庄园的庭院,而不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 巽夜一不急不徐地跟着工藤新一的背影,向露天花园走去。 今天这座“花园”被布置成了自助酒会,不少客人正聚集在那里,三三两两地喝酒攀谈。成熟的大人们大多开启的是社交模式,一瞧便知无论是谈话的话题还是恰到好处的笑容,都带着某种或模糊或明确的目的。 至于那些作为附属品被带上船的年轻后辈们,不管家长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混个脸熟,还是想让他们和某某打好关系,却是这里真正在享受游轮乐趣的客人。 巽夜一在餐桌前又拿了两块蛋糕,靠着栏杆,吹着海风,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听着风里传来他们时隐时现的笑闹声,应景地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第161章 “巽叔叔,我能去那里看看吗?”工藤新一指着花园另一角聚拢在一起的一群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惹得旁人频频瞩目。他眨巴着眼,用可爱的声线请示,身体的朝向已经诚实反映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冲过去的迫不及待。 巽夜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这副表情拍了张照片,随后头也不抬爽快应允: “去吧。” “我很快回来!”话音未落,工藤新一就一溜烟地窜了出去,眨眼便跑没了踪影。 巽夜一打了个手势,站在角落的一个人影悄然跟了上去。他又点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之前放在工藤新一身上的定位器信号正常,便慢吞吞地继续吃蛋糕,同时放任大脑沉浸在一片空白的飘忽之中。 第211章 过了好一会儿,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打断了巽夜一难得的发呆。他侧过头,说着很快回来的未来名侦探还未回来,打算发展潜在客户的金发新侦探倒是离开了迹部小少爷的下午茶,又晃到他眼前。 “他们的甜品特别好吃吗?”安室透看了眼他手里的空盘,有点纳闷地问。 盘子里除了少许蛋糕碎屑,只剩下装饰用的樱桃。在夜莺厅享用下午茶时,他就注意到蜜酒今天似乎特别偏好甜食。 “我可是脑力工作者。糖分是大脑的能量,还能刺激分泌多巴胺。”以及缓解疼痛……巽夜一在心里隐去最后半截话,随手将空盘子交给路过的侍应生,“我以为你会再待一会儿。” “迹部小少爷的朋友来找他。小少爷要和朋友去上面的球场打网球,邀请我们一起,两个小姑娘都跟过去了。不过小孩子的世界,大人最好自觉点别凑热闹。” 安室透想起迹部景吾的那位朋友,忍不住啧啧称奇。 “你是没看见那个叫桦地崇弘的孩子,跟迹部小少爷差不多的年纪,身高长相却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 巽夜一视线扫过他的头顶,十分随意地问:“比你还高么?” 安室透扯开嘴角,拉出一个带着阴影的笑容:“这倒没有。不过我至少能肯定,他很快会长到你需要仰视的高度。” 巽夜一当没听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方向。 “原来你们在这里。” 人造金发帅哥蓝川冬矢戴着副太阳眼镜,和小田切敏也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这里还挺热闹哎。” 蓝川冬矢环顾着四周,语气没有隐藏带有目的性的跃跃欲试。 安室透看了看夜莺厅的方位,问:“仁野小姐呢?” “不知道呢,前面好像看到她下楼去了。” “蓝川冬矢?”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鲜明的惊喜由远及近。“是冬矢吗?” 巽夜一循声望去。 这是一位声音远比面容年轻的女士,穿着样式复古而保守的黑色丝绒长裙,裹着轻薄的绛红色披肩。一头及肩的黑发烫成了大波浪,只是过于浓厚的色泽像是染上去的。 她有一张瓜子脸,下巴很尖,化了浓妆,但掩盖不了年过半百的岁月在外表上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唇周两边下压的法令纹,使得她的微笑看起来少了些年长者的亲和力。但从五官的轮廓依然可辨,年轻时她必定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人。 记忆里“苏芳红子”的名字因为这张脸而瞬间点亮。 “苏芳……夫人?”蓝川冬矢摘下太阳镜,露出一个足以回应这份“惊喜”的笑容,姿态恭敬地问候道:“您好,夫人,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安室透从他礼貌端正的态度上,判断出他与这位苏芳夫人尽管认识,但关系生疏,那么对方如此“热情”值得深思了。这样的话,称呼名字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亲近,更可能是习惯用来区别另一位相同姓氏的人。 安室透心里想着,凑到巽夜一耳边低声说:“这位苏芳夫人,似乎有点眼熟。” “苏芳红子,你不认识吗?三十多年前红极一时的歌星,现在是有名的慈善家。”巽夜一说到“慈善家”这个词时,发音格外清晰。 安室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露出恍然的表情:“苏芳红子?啊,我想起来了!” 真·金发青年态度诚恳热切地向苏芳红子招呼道:“原来您是苏芳红子,我听过您的歌呢!在我小时候,经常能从电视机里看到您唱歌。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真是太荣幸了!” 想到社会名流都是侦探的优质客源,安室透表现得像真实粉丝那样与苏芳红子攀谈,似乎十分激动地索要签名。 旁观的巽夜一觉得公安先生的表演未免有些浮夸。不过有趣的是,苏芳红子就算被后者的社交技巧哄得笑容满面,她的注意力还是更多地放在蓝川冬矢身上,谈论的话题也不由转向对方。 “……是呀,冬矢像我自家的晚辈一样。他母亲是一直照顾我的人,可以说是我的朋友。冬矢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时他才这么高呢,没想到现在长成了一表人才的帅小伙。”苏芳红子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脸上淡淡的笑容十分和煦,像一位再慈祥不过的长辈。 “您千万别这么说,太让人不好意思了……”蓝川冬矢挠着头,一副被她夸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在迹部小少爷面前的从容自信,这会儿全变成了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的局促。 “原来如此。”安室透笑着附和道,目光暗暗观察着这两人的表情,隐约感受到一丝违和。 但要巽夜一来说,这种场面不过就是见过面却完全不熟的自己家长的上司,突然摆出亲如家人的面孔与自己套近乎,还没太多社会经验的蓝川冬矢完全没有应对经验,反应不过来暂时卡壳了而已。 “冬矢,我记得你母亲说起过,你很喜欢音乐。如果你真心想要往这个圈子发展,可以来找我。虽然我早就过气了,但总归认识一些还没过气的朋友,帮助你出道并不难。” “不不不!”这样的慷慨对蓝川冬矢来说却如同惊吓,他连忙婉拒道:“您千万别!我其实还没想好,呃……而且我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我不能仗着您的宽厚和善意这么乱来,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那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苏芳红子笑呵呵地,一脸善解人意的宽容。她抿了一口手中的红葡萄酒,又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对了,刚才我似乎看到你从夜莺厅出来。听说迹部少爷在夜莺厅休息,我还没同今天的寿星打招呼呢,他是在里面吗?” “啊,已经不在了吧。”蓝川冬矢又挠了挠头,答道:“他和铃木家的二小姐去打网球了。” “是这样啊,没想到冬矢你会和迹部家的小少爷认识。”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认识。”蓝川冬矢在陌生人面前放得开,在认识的长辈面前则显得有些腼腆。他忽然拉过一旁不说话小田切敏也,介绍道:“迹部少爷认识的是小田切,可不是我呢。苏芳夫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小田切敏也,他的梦想是成为日本的摇滚明星。他的音色很有特色哦,有机会您一定要听一听。” 安室透心中一动,他注意到伪金发青年没有提小田切敏也的家世。 “好啊,有机会的话。”苏芳红子笑容不变,转向小田切敏也问:“小田切君和迹部少爷很熟悉吗?我听说迹部少爷因为在英国读的小学,日本认识的朋友并不多。” “不熟,”小田切敏也想了想,又挤出一句,“几个月前在一个展览上认识的。” “是这样啊。只是在展览上认识就将你邀请过来,想必迹部少爷一定和你很谈得来吧。要是能得迹部少爷喜欢,以迹部家的关系,其实比起我对你实现梦想的帮助,会更有用呢。” 苏芳红子给出了作为前辈的建议,又与蓝川冬矢聊了两句,便以“看到熟人”的理由结束交谈,转身离去。 第212章 远远看着苏芳红子和别的宾客交谈起来,蓝川冬矢松了口气。 “我听到过船上的客人谈论,迹部少爷对日本社交圈不熟悉,他这次请的朋友都是没什么背景的‘普通人’。”安室透好像在说着与己无关的八卦,“可见,这不是什么秘密。” “园子小姐不是‘普通人’吧?那可是铃木家的二小姐。” “园子小姐当然不算,她是代表铃木家来的。” “那作为‘普通人’上船的我,是不是该对他们的羡慕表示感谢呢?”蓝川冬矢说完,自己倒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对于被差别看待不仅不以为意,还拿来开玩笑。 一旁的小田切敏也默默转头,向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喂喂,敏也,动作太明显了。我说你装也不会装一下,早晚要吃亏的。” 安室透看着两人幼稚地互相推搡,冷不丁地问:“蓝川君,你不太喜欢苏芳女士吗?你和我们说话时可不是那个样子。” “哎?”蓝川冬矢愣了一下,差点被小田切敏也推了个四脚朝天。他拽着后者的胳膊站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被看出来了。其实也谈不上喜不喜欢,她是我妈妈的雇主,要想着怎么回答问题不得罪她,免得给我妈惹麻烦,会觉得很伤脑筋啊。” 第162章 “她看起来对你很亲切。” “苏芳夫人是大明星嘛,又是慈善家,她在外面对谁都很亲切。”蓝川冬矢摊了摊手,“当然,我没和她私下相处过,也不知道她脾气怎样。我妈明面上是她的健康助理,其实就是贴身照顾的女佣啦,不能随意谈论雇主的是非,所以她从来不跟我提她的工作情况。但是每次回来,她总是很累的样子,我想照顾大明星恐怕不轻松吧。” “她大概误以为冬矢和迹部少爷关系亲近。”小田切敏也忽然说。 “她是慈善家,经常需要找那些有钱人赞助她的慈善宴会。”蓝川冬矢倒是十分理解地道,“这么说来我不也一样吗?我也想找个有钱人赞助我和敏也组建乐队呢!” “怪不得她简直把我和巽君当空气。”安室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嘻嘻地吐槽道:“要不是你主动介绍小田切君,她根本不想知道名字吧。” 蓝川冬矢大笑着连连点头赞同:“你说得对!” 巽夜一注视着伪金发青年开朗得毫无阴霾的脸,出声问:“你母亲在苏芳女士那里工作多久了?” “很久了,快要十五年了吧。”想到母亲,蓝川冬矢敛起笑容,表情却变得柔和,“我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妈妈一个人把我抚养大的。我知道她工作很辛苦,为了我,她就算遇到不愉快也没想过离开。” “你知道她遇到过什么不愉快?” 蓝川冬矢摇了摇头,“不清楚,她又不能说嘛。现在我都成年了,让她不要干了,她也不肯辞职。” 安室透插嘴道:“我猜她是为了你。苏芳女士虽然热衷做慈善,但她个人的工作室还在正常运营,我记得她手下签约了不少小有名气的歌手。你母亲或许觉得,如果有苏芳女士的帮助,你出道当歌手更容易。” “或许是真的。”蓝川冬矢无奈叹气,“我妈是完全不懂嘛,我的音乐风格和苏芳夫人手下的歌手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可是要做摇滚明星的男人!”尽管是抱怨的语气,但他的神色却十分温柔。 这个时候,蓝川冬矢的母亲还活着。 巽夜一看着他的表情心想,从他将来会以制造密室杀人的手段刺死苏芳红子,用一个血腥的结局为母亲报仇,可见他开朗热情同时爱憎强烈,是容易走极端的性格。不过只要他的母亲不被苏芳红子害死,他就不会成为未来名侦探捕获的对象。 眼下打定主意要成为摇滚明星的蓝川冬矢,又聊了两句后同他们告别,拖着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小田切敏也走向参加酒会的人群,学习苏芳红子那样四处搭讪,为寻找愿意投资他们的“金主”而努力。 “你很关心蓝川冬矢?”安室透的目光从他们远去的身影收回,转过头问:“你以前又不认识他,他有什么让你在意的?” “怎么说呢……”巽夜一用闲聊的语气回答:“我倒不是在意蓝川,只是刚刚想起苏芳红子这个人。” “哦?”安室透感兴趣地发出鼻音。他当然明白他这里说的“想起这个人”,不是指想起她的过气明星身份。 “你知道,以前我虽然不喜欢下班后还要工作,但偶尔不出家门就能赚外快的任务,我也是会接的。” 安室透知道“赚外快”的说法,指的是组织内网上可自由接取的外来赏金任务。从他获得代号成员权限后就登录上去研究过,这类任务主要是雇佣任务,但并不能确定雇主与组织有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想说,你接过苏芳红子的任务吧?”安室透诧异地道。 “不是我接的,接任务的人找我帮忙处理几张照片。因为下单的人是个明星,就算过气了,也是我恰好知道的明星,所以看到她又想起来了。”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着子虚乌有的事。 “啊一个唱歌的明星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需要找我们解决?”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波本先生,显然瞧不上这种鸡毛蒜皮的任务。 “别小看这位苏芳女士,她可不止是‘唱歌的明星’而已,也是一位善于钻营的社长和有名的慈善家。她经常往来的人,不是社会名流就是知名企业家,”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戏谑地道,“说不定论起消息灵通,比你这位新出炉的侦探更胜一筹。” “是这样吗?”安室透面上不以为然,视线却投向远处苏芳红子的方向,若有所思。 “而且说到见不得人,能替她解决问题的我们,岂不是更见不得人?”巽夜一不客气地嘲笑道。 安室透不由笑了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不过,难道不是事实吗?”他嘴角的弧度勾起恶劣的笑意,但这种放肆的样子,似乎同他在其他组织成员面前又有所不同。“你瞧,比起这位大明星,我们不能曝光的秘密更多,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这种‘不能见人’的评价,也是对组织保密原则的肯定呢。” “名字?”巽夜一像是没注意到他的阴阳怪气,关注的重点在另一个问题上,“组织的名字,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安室透无辜地反问,“并没有人告诉我。” “黑衣组织——你没听过外面的人怎么称呼我们的吗?” “但那只是外号吧?总不见得真叫这个名字。”安室透开玩笑地道,然而看着巽夜一正经的表情,收敛笑容,犹豫地问:“等一下,不是吧?难道真叫这个名字?” “我可没这么说,那只是你的猜测。”巽夜一一脸“啊上当了”的恶趣味,语气嘲讽地道:“我还以为你会猜我们叫‘酒厂’?” 安室透黑着脸,“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不要小看纯正的关系户啊,bourbon。”巽夜一指了指自己,“即使我不在情报部门,但没用的消息一定比你知道的多。” 安室透如他所愿回应了一个波本式的轻蔑眼神,显然不相信他的吹嘘。 “真的,组织确实是有名字的。虽然现在都不用了,但多年前我曾经听组织内的前辈提起过,早年做任务的时候他们还会用正式的名字宣告自己的存在。” 巽夜一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是审视又好像只是习惯性的对视,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黑鸦——dark crow。” “黑鸦?”安室透瞳孔微缩,“不是black crow吗?”* “那是漫威的英雄,而我们是d.c。”巽夜一说了一个一语双关的冷笑话。 安室透慢了半拍,才努力干笑两声,掩饰住没有完全控制好的表情。 ——终于,他知道组织的名字了!等下了船,一定要尽快把消息传回去! 第213章 “知道名字也没什么用处,外面的人也还是习惯用外号称呼吧。” 巽夜一转过身,扶着栏杆眺望大海看不到边际的茫茫波澜,毫无顾忌地吐槽: “我倒是更喜欢‘黑衣组织’这个名称,虽然我们不是解决外星人问题的‘黑衣人’*,好歹有点神秘感。如果叫‘酒厂’的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工厂打工,想解释也没法说卖的是真酒还是假酒吧?” 安室透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 巽夜一也不在意,权当留给公安先生充分的时间用以平复情绪,管理好表情以免露陷。他心里想,虽然苏方红子雇佣组织成员解决问题是他随口现编的,但她身上经不起查的事情太多了。既然他都这么贴心了,甚至附赠组织名字这种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的冷知识,希望降谷警官不要辜负他“善意的谎言”。 手机提示打断了安室透的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一凝。 “有点事,我离开一会儿。” “请便。”巽夜一随意地摆了下手。 看着安室透离去的背影,回想他刚才的表情,巽夜一心想:这副一看就不是好人的样子,难道是朗姆来了消息? * 安室透步伐如常地回到了迹部家安排给他们的那间休息室。他刷了门卡,抓住把手按下推开,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门锁。 离开前黏上的头发丝断了,有人进来过。如果是巽夜一,头发丝不会断。门锁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不是强行破入,说明进来的人有休息室的门禁卡。也许那人是船上的安保人员,也许是偷来的卡,又或者借助了别的工具…… 安室透一边急速思考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门外走廊无人,迅速进入室内反手锁上门。第一眼,他就注意到在那张曾经放置胸花的桌子上,凭空多了一个信封。 安室透来到桌前,低头俯视,信封是正面朝上,正中印有“迹部圭介先生”的打印字样。 安室透没有急着察看这封信,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快速仔细地把休息室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多出窃听器或摄像头,才拿出手套戴上。 刚才和蜜酒交谈时,他突然接到了朗姆的消息,内容是要求他将一封信送到迹部圭介手中,但不能让任何人,包括迹部圭介本人察觉。 第163章 迹部圭介,已退休的迹部财团前任董事长次子,现任董事长迹部真木同父异母的弟弟。在迹部真木正式接任财团董事长之前,一度传言是继承者的有力竞争人选。 迹部家成员的休息室都集中在游轮四层带花园阳台的套房,那里的保镖也是最多的。 现在这封无声无息出现在休息室中的信,表明朗姆的人也混到了船上。可能他或者她是船员、安保或服务人员,但活动区域受到某种限制,可以把信悄悄送进他的休息室,却没机会接近作为主人家的迹部圭介。安室透猜测他或者她,大概只是外围成员。 这么想着,安室透戴上手套的手拿起信封,摸了摸。信封是洋式的横向开口,封口黏得很紧密,无法无损拆开。不过整封信十分轻薄,内里似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再联想不能让人发现的送信要求,难道会是恐吓信? 安室透来到壁灯前,踩在椅子上卸下灯罩,随后将信封贴近灯泡,从下方张望。没有阻挡的强光透过薄薄的纸张,隐约从信封内映出一行字:期待您的答复。 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内容。唯有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奇怪的角标。这是一个圆形图案,右下部分却延伸出一只角的样子,圆圈内似乎还有什么花样,但灰蒙蒙的过于模糊,看不出具体形状。 安室透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便将灯罩和椅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并且看了眼时间。随即他打开邮件,确认了下朗姆给到的情报,换了身衣服,将信封放进内侧口袋。开门确认走廊依旧无人后,他又扯了根头发小心黏在门上,像灵巧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休息室。 同一时间,游轮三层的自助酒会,等着未来名侦探探险回来的临时监护人,却忽然等到了他的监护对象可能惹麻烦的传信。 传信人是一名样貌普通的黑西装保镖,默不做声地领着巽夜一来到一间游戏室。 这间游戏室面积不大,配置的游艺设施似乎更符合未成年的需求,因此鉴于宾客大多数是成年人,这个地方并没什么人光顾——至少在工藤新一遇到麻烦前是如此。 “……可是我看见了,你是故意的!” 门没有阖上,巽夜一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工藤新一的声音。 而回应的另一个声音,显然也是个孩子。 “但除了你,有谁能证明呢?” 这同样是一个男孩,年纪应该也不大,至少没到变声期,音色还很稚嫩,不过说话的语调却冷静得不像孩子。 巽夜一走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个小少年。他比工藤新一大不了多少,模样清秀但身形瘦弱,这让他的颧骨有点明显,抬着下巴看人的样子倨傲又刻薄。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比一般舱室更大的玻璃窗,透过窗可以直观地远眺海景。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蓝黑色的裙装,风格成熟的款式衬着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有些沉闷,身上唯二闪耀的是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手上的钻戒。见惯了外面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士们,这位的装扮未免低调过头了。 年轻女人梳着盘发,鬓角的发丝却有些凌乱。她的右手捂着左臂,靠窗而立,似乎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煞白的脸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气息,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多了一种惹人怜惜的柔弱之美。 但巽夜一最先注意的是,她左臂被捂住的位置渗出细细的血丝,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而在小少年不远的地上,还躺着一把刀柄镶着数块宝石,乍一看装饰功能大于用途的匕首。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巽夜一走向背对着他正与小少年对峙的工藤新一。 “巽叔叔!”工藤新一转过脸。 巽夜一蹲下身,拉着他的胳膊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口,“有受伤吗?” “我没有,”工藤新一指了指靠窗的年轻女人,“是这位阿姨受伤了。” 巽夜一的目光掠过他的脸,伸手抹向他脸颊一抹细微的红痕。 工藤新一“嘶”了一声,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脑袋。 “我想你们需要医生。”巽夜一站起身,朝年轻女人看去,“尤其是您,女士,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第214章 “什么也没发生,就是玩的时候不小心。” 女人还没回答,出声的却是那名小少年。他歪着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当他收起下巴,一并收敛那份不讨人喜欢的倨傲,瞬间便神奇地变成了那种大人们会喜欢的孩子。 “我也没想到这把匕首是真的刀,我还以为是玩具呢。要不是这个小弟弟突然闯进来撞到我,就不会发生这种意外了。幸亏我的母亲挡了一下,才没伤到小弟弟——您说对吧,母亲大人?” 最后那句话,他转过头问的是年轻女人,那个无论从样貌还是年龄,完全不像小少年母亲的人。 工藤新一先沉不住气了,大声反驳道:“喂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明看见你——” “对不起。”年轻女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的背贴着玻璃窗慢慢站直身,用力地深吸口气,抬起脸,目光落在男孩为她感到不平的小脸上,唇边扯出一个尽量温和的微笑。 “对不起,小弟弟,吓到你了。” 年轻女人屈膝捡起躺在鞋跟旁的刀鞘,又走到小少年身旁,拾起匕首,将刀刃插回刀鞘中。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但毫无停顿。没有了遮挡,雪白的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颇为触目。她双手抓着匕首,朝着巽夜一的方向躬身,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连脖子上珍珠项链的光芒都不能掩盖。 “非常抱歉,士郎这孩子没有恶意,只是在和我闹着玩,不小心出了点意外。” “可这个伤口根本是——” “我是岛津素子,这是岛津士郎。”女人打断了工藤新一据理力争的声音,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回避地对上巽夜一的视线,稍许加重了语气道:“士郎是岛津家的继承人。很抱歉让小弟弟受到惊吓,之后岛津家一定会奉上赔礼,聊表歉意。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任何时候都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的助理。” 她递上一张名片,目光却掠向门口那名将巽夜一带来的安保人员。 “真的没什么事,今天是迹部家继承人的生日会,这种小事就不要打扰主人的心情了。还请务必不要声张。”女人再次强调。 “我明白了。”巽夜一按住工藤新一的肩膀微微用力,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名片,微笑着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尽快去处理下伤口比较好,不然留下疤痕就不妙了。” 名为岛津士郎的小少年侧头看向他喊母亲的人,神情乖顺,眼底却不能很好地掩饰——或者根本没想掩饰嘲讽之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柔声说: “呐,母亲大人,用这个吧。” 岛津素子沉默地接过,擦去蹭到刀柄上的血痕,再擦干手心和手臂上的血,最后捂住伤口,朝巽夜一再次鞠躬。 “十分感谢您。” 随即,她便同岛津士郎一前一后离开了游戏室。当他们出门时,外面已经不见了原先那名西装保镖的身影。 等这对奇怪的母子离开,工藤新一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小脸,眼睛里仿佛能冒出火星般盯着巽夜一问: “巽叔叔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他们根本都在说谎!你看到那个伤口了吧?明明是刺伤!还有它的位置在那么高的地方,一看就是岛津拿着刀举起手扎过去的,怎么可能是意外?他们都在骗人!为什么还要包庇他们?” “岛津士郎。”巽夜一等着工藤新一机关枪一样地说完,才平静地出声道:“那个比你大的男孩叫岛津士郎。受伤的岛津素子,是岛津士郎的继母。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说话,那你认为,为什么岛津素子女士明明受伤了,却愿意配合岛津士郎说谎呢?” 巽夜一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浇灭了工藤新一心头的火。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你认识他们?” “只是知道而已。毕竟能受到邀请登船的客人,大多数不会是普通人。而我恰好知道这个岛津,是青森县的名门,家里出过多位议员和高官。岛津士郎是这一代的嫡系继承人,不过他的生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离婚了,岛津素子是他父亲不久前续娶的第四任妻子。” “哎?第四任?”工藤新一大大的眼睛瞬间变成嘲讽的小黑点,他呆了片刻,说:“巽叔叔,你知道得真多。” 巽夜一淡定地道:“以前有个客户老家在青森县,我们部长请他吃饭,他喝多了就开始吹嘘亲戚为岛津家服务,知道很多大家族的秘闻。” 工藤新一眨了眨眼,被所谓名门的婚姻关系震慑之下,心里那点气愤倒是烟消云散了。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复述他遇到的事情经过。 未来名侦探探索这艘海上移动城堡的脚步,是被耳朵捕捉到的争吵声叫停的。声音来源是一间门未锁上的游戏室,不过听清楚声音时他发现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单方面的羞辱——被羞辱的是成年人,实施语言暴力的却是一个小少年。 第164章 “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反正是很过分的话。” 工藤新一这么形容,他有些飘移的目光暴露了他没说真话。作为被父母之爱浇灌长大,受过良好教养的孩子,他实在不愿重复那些恶毒的语言,单单回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位岛津女士一直没说话,”工藤新一抿了抿嘴,十一岁的男孩不太明白,作为成年人的当事者为什么能忍耐得住,“后来实在太过分了,才开口反驳了几句,然后岛津士郎就生气了,突然拔出匕首朝她刺过去。我冲进去时,就看见岛津女士避开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 巽夜一抽了下嘴角,“不要告诉我你冲进去后,挡在了他们之间。” 小学还没毕业的男孩目光又开始游移,一副宛如课堂睡觉被老师点名回答,却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表情。 “他看到我就停手了,我也没受伤嘛。” 工藤新一在对方的视线移到自己脸颊时,条件反射地捂住脸上划伤的地方,避重就轻地跳过当时和利刃过于接近的惊险瞬息,直接陈述接下来他与岛津士郎的争执。 “他知道我都看到了,还不承认!他说就算我说出去没人会相信,只要他诚恳道歉,大家都会认为那是一个意外。” 提到这一点,正义感十足的男孩又开始为受害者的沉默抱打不平。 “当时差一点,那把刀就要扎到岛津女士的脸上了!没想到岛津女士居然也不肯承认,还配合岛津士郎说谎!” “怎么说呢,岛津家这位新夫人是平民出生。”听完工藤新一的经历,巽夜一语调平和地道,“她要是不说谎,不管岛津士郎会不会被警察带走,她的婚姻一定完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十一岁的男孩不会想那么多,但来自成年人的解释他是听懂了,因此更加郁闷起来。 “算了,大人的话题对你来说太沉重了。那是岛津夫人的选择,你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适合公开的。” 巽夜一俯下身,望向这个会成为世界核心的男孩那双格外明亮又纯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管怎么说,你帮助了她,让事情没有更糟糕。不过,我会告诉优作先生今天的事。” “哎?这种小事没必要吧?”工藤新一大声抗议,“这点擦伤,贴个ok绷就好了嘛!” 第215章 虽然这个世界未来的主角眼下还没到叛逆期,但从小就被那对恩爱到孩子像多余存在的工藤夫妇主动及被动培养出远超普通小孩的独立性,工藤·小学生·新一已经对任何可能被大人念叨的后果感到抗拒了。 “你既然觉得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敢告诉你爸爸呢?” “谁、谁不敢了?”小学生努力直着脖子反驳。 巽夜一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工藤新一,如果不是对方及时停手,你现在需要的就不是一个ok绷了。”他低头平静地注视着男孩道,“要是你不能学会救人前先量力而行,我也不敢再带你乱跑。” “但是巽叔叔,救人如果要先考虑那么多,还怎么来得及救人呢?”工藤新一能理解眼前的成年人是希望他把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瞪大眼睛,认真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巽夜一沉默。 对于这样的问题,能够反驳和劝解的话术并不少。但他知道,再多的言语都不能影响到这位未来的名侦探,哪怕他还不到十二岁。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你爸爸。” 狡猾的大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临时看护人,而不是法定监护人,顺溜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工藤新一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双手放在脑后朝外走去。 “巽叔叔你是回答不上来了吧,我以为只有小学生才会告状呢。” 说着他还回头做了个鬼脸,闪身就跑出了门。 巽夜一看着他灵活的背影,却仿佛与另外一个幼小的身影重叠。 …… “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说这话的小男孩,身高还不到大人的胸口,眼神却带着成年人都没有的冷酷。他站在血泊中望着他,语气像陈述今天的天气一般平静。 雨宫晓,在投影世界通常会扮演未成年的“锚点”。小孩子的外表加上炉火纯青的演技,使得巽夜一因为对他过于无害的初始印象,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记住,这是我教你的第二条锚点守则:规则之外,与我无关。” 这是一起车祸的现场,一辆丰田撞上了街道旁的商店,驾驶位上的年轻女子胸口顶着安全气囊昏迷过去。幸运的是,她并无大碍,尤其比起数年前曾经遇到过的那起车祸,这一次她几乎可以说毫发无伤。 但车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商店的玻璃门窗在强烈冲击下被撞毁,四散的碎片在高速运动中如同弹片,其中飞出的一小段薄薄的钢片,在瞬间擦过一名躲闪不及的路人,切断了他脖子一侧的动脉。 大量喷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受害者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抢救的价值。 但这个时候,既没有人呼喊,也没有人求援。 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所有会呼吸的生命体毫无预兆地迅速失去生机。花木枯萎,飞鸟坠地,江河湖海的波浪泛起密密麻麻的游鱼,人类的表情则大多定格在茫然和惊惧之间。 待在高处的人直挺挺地坠下,摔成糊糊的一片。无人控制的车辆撞成一团,爆开的火光连成火海,吞没了数不清的宛如人偶一样倒在地面的人影。 远处的天空就像那被撞击过的玻璃一样,崩开无数裂纹,掉落的碎片在半空转瞬化为虚无。大地陷落,海水倒灌,人类文明和自然万物的一切,都在顷刻间被一并吞噬殆尽。 而这一切的起源,不过是数年前当驾驶位上的那名年轻女子遭遇车祸时,巽夜一施以援手,使得她因为及时得到救助幸存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却因此早早地走向毁灭。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他盯着男孩问。 “人类总相信自己的经历,而不是别人的告诫。所以我想,你亲自体验过更容易记住。”男孩的声音无比冷静。 “以毁灭一个世界的代价?” “哦,只不过一个世界的代价。” 那是巽夜一刚担当锚点工作没多久,雨宫晓成了他的引导者。 作为引导者,那一个世界雨宫晓被安排在他的身边,以投奔亲戚的失孤儿童身份,他们得以同处一室。 但雨宫晓并不是真的孩子,不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特意照顾。而且虽然不是外向的性格,对方也不是难相处的脾气。 在朝夕相对中,他发现雨宫晓喜欢颜色丰富的东西,喜欢各种冷门手办,喜欢尝试新口味的零食。平时很少会生气,就算偶尔有小情绪,只要给他喜欢的东西,总能轻松化解。 加上雨宫晓在引导者的身份上,表现得并不严格,起初也不过是告知他担当锚点的各种要求和注意事项。不知不觉中,巽夜一反而对待这位引导者多了几分犹如年长者的包容和照顾,以及,潜意识中属于成年人对待未成年的不以为然。哪怕他心里明白不能以貌取人,对方是他的前辈,意识并没有跟上这个认知。 平时雨宫晓对他只做提醒,在他的行为不符合锚点要求的时候,就像游戏里为新手玩家提供的额外指导一样提出指正。 不过,这毕竟不是游戏。因为游戏里不按照既定要求执行,可能会有角色死亡惩罚。锚点的工作却不会,他们只能死在规定时间。 所以他不自觉地将雨宫晓的提醒理解成了可选条件,而不是必选要求。 不要违反规定的人生经历,这是雨宫晓曾对他说过的。但当他无意间看到那位心地善良的女老师遭遇车祸意外时,他忘记了这条规则,第一次从那一天必须要遵循的规定路线上离开,跑到她跟前伸出援手—— 人类救助同类,人类共情同类,不正是人类作为智慧生物进化的证明吗? 然而三年后,从本该死去的车祸中活下来的年轻女子,在开车时因为一些原因再度想起曾经遭遇的车祸,创伤应激之下车辆失控,导致了一名路过的男性死亡。 这个路人虽然注定早逝,但作为未来世界核心生理上的父亲,他的提前死亡使得当前世界的核心再也没有了诞生的可能。 巽夜一记得,在那个世界彻底崩塌前,雨宫晓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问: “现在,你记住了吗?” …… “巽叔叔?”现实里会毫不犹豫救人的男孩,在门外唤他。 巽夜一笑了笑,走出门,低头指着工藤新一脸上细小的伤口道: “先去处理一下。不想找医生的话,去我的休息室怎么样?” “嗨——” 第165章 第216章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来自成年人的解围,这一回工藤新一终于肯乖乖跟着巽夜一下楼。 当他们从楼梯口转向走廊时,安室透正从走廊转向另一端的楼梯口。 “哎?”工藤新一发出不确定的声音,“刚刚那是安室先生吗?” 巽夜一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神色不变地道:“是吗?我没瞧见。” 换了身衣服的安室透,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差点被一个小学生发现。他确定了下左右无人便快步上了楼梯,按照朗姆给的这艘游轮内部的通道图纸,绕开有监控的位置,迂回来到了第四层。 四层前区有游轮上最豪华的套房。这些套房都带有袖珍花园式的露台设计,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封闭起来,在风平浪静时可以变作宛如陆地别墅的敞开露台,待在屋内也能享受晒日光浴或者园林下午茶的乐趣。 因为此刻天气晴朗,有人使用的套房阳台都被打开了。这些房间主要是提供给迹部家族成员休息。剩下的除了少数预备留给特殊贵客的,其余都空置着。毕竟今天只是一场生日会,结束后游轮会送宾客上岸,并没什么人真的需要房间住宿。 安室透用了点特殊手段替代清洁工来到了四层套房的走廊。根据朗姆的情报,这个时间点迹部家的成员,正和某些身份尊贵的客人在别处享用下午茶。他压下帽檐,低头的角度恰好避免被头顶上的一处摄像头拍到脸部。 安室透推着清洁用的工具车,在其中一间房间门前停下。他用清洁工的门禁卡刷开房门,推车进入,反手阖上门。在快速勘察了一下套房内的各个房间后,他又确认了下露台上的环境,随即借着露台上茂密的植物枝叶遮挡,身手灵巧地翻进了隔壁套房的露台。 感谢这些有钱人总喜欢用反常规设计彰显地位,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功夫。 隔壁套间的使用者同样不在,不过被随手搁置在桌上的物品、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还有地上的拖鞋,无不说明使用者是男性。 安室透大致确认了下房间内无人也无任何可疑设施,从工作服内掏出那封指定信件,摆在书桌正中,然后便飞快退回了原先的套间,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接着他将套间里包括使用过的毛巾在内的一些需要置换的物品,三下五除二堆到工具推车上,便要开门出去。没想到刚拉开一条门缝,他忽然听到了缝隙外有人声由远及近。 “……您不是喜欢如月大师的画么?我这次把如月大师也请到船上来了。大师可不是世俗的金钱地位能打动的人物,您猜猜我是如何打动他的?”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安室透小心地掩上门,但没有关严实,以确保外面看不出房门异状的情况下,他贴近门扉就能听清楚外面的动静。 “你以为专程请了如月大师来讨好我,我就不计较你的那点破事了吗?”这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他发出一声冷哼,“你是不是忘记了,现在的董事长是你大哥,而不是你的父亲?会同你计较的人,难道是我么?” 外面难不成是迹部圭介和他父亲?安室透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两人会现在回来,想起已经放到迹部圭介房间里的那封信,但愿对方在他离开这里前别那么快发现书桌上多了东西。 “可您是我的父亲,也是兄长的父亲。就算兄长成了财团董事长,难道还敢不听您的训示吗?” 即便看不到表情,听声音安室透也能想象出迹部圭介舔着脸的样子。 而老者自然就是退休的迹部财团前任董事长,现任董事长迹部真木的父亲迹部宗则。安室透听到他又冷笑了一声,才道: “你知道来我这里讨饶,怎么做事的时候不动动脑子?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受够教训吗?” “父亲、父亲!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知道我有时候有点笨,没学会您的睿智,但我就是、就是太生气了……您也知道,自从您选择了兄长,以前讨好我的人立刻换了一副嘴脸,还在背后嘲笑我!我就是气不过,我没真想和兄长对着干!父亲,您就再帮我这一回吧!您不会真的不管我了吧?” 迹部圭介那种可怜巴巴又委屈又祈求的语气,让躲在门后偷听的安室透叹为观止。 “放手!太难看了!”老者呵斥道:“瞧瞧你这样子,这么大的人了,你还真有脸说!” 尽管迹部宗则的声音里充满嫌弃,但在安室透听来,这位老人无疑是心软了。 安室透根据音量判断他们走过了他的门口,才稍稍将门再拉开一线。他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迹部圭介并未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继续往前,一边哄着老父亲一边将老者送回房。 直到门禁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走廊里再也没了迹部父子的说话声,安室透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推着清洁车出了房门,迅速离开了四层走廊。 * 对于单纯来参加生日宴请而不是来社交的宾客,这艘船完全是一个功能齐全的水上游乐场,能确保每一个人玩到尽兴。 喜欢游泳玩水的,可以去顶层的水上乐园。喜欢亲近大海的,可以选择海钓、浮潜或者水上飞艇。不想在甲板晒太阳,则可以去舞厅、影厅、音乐厅等室内场所找乐趣,游轮主人特意邀请了数位知名歌星作为表演嘉宾,还安排了一场水准非常高的演奏会。又或者像迹部少爷那样打几场球,除了网球场,这里其他的运动设施也相当齐全。 巽夜一同样是字面意义上参加宴会的客人之一,顶多附带坐豪华游轮出海的兴致。只要来了便算完成了江口部长交代的任务,完全没有通过社交为公司开发业务的觉悟。至于公司的业绩和同事的奖金,和他一个混薪水的设计师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就经历的时间年限综合来说完全可以把任何人都称为“年轻人”的某人,远远看着那些玩得上蹿下跳的客人们,听着海浪和鸟鸣都不能覆盖的笑闹声,低声感叹了一句。 此时他坐在甲板的遮阳伞下,换了身宽松的真丝衬衫和沙滩裤,戴着太阳镜,吃着冰沙,正近距离观赏着前方平台上一名肤色黝黑的混血女郎,用优美缠绵的嗓音唱着动人的西班牙语情歌。 这里是游轮二层的船头,被改造为一个露天的小型舞台。舞台上,受到迹部家邀请的乐队和歌者是这两年欧洲最火的音乐组合,特地从西班牙飞来日本,为迹部少爷生日会的宾客们演出。 脸颊上贴了ok绷反而多了三分帅气的工藤新一小朋友,就坐在他旁边位置,一边挖着冰沙,一边眼睛咕溜溜地还在四处张望。在处理完小伤口,跟着他的临时监护人来看演出,被拉着坐下还不到十分钟,男孩就跟充完电一样又开始动来动去了。 “巽叔叔……” “把冰沙吃完,我带你去找小兰。”巽夜一头也不抬地说。 第217章 “没、没有啦,我又没说现在要去找小兰……” 工藤新一蚊子叫似地哼哼了两声,声音轻得以巽夜一敏锐的听力听起来都费力。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一名之前在夜莺厅跟随迹部管家为他们服务的西装侍者,仪态端正面带微笑地静立在侧,随时等待吩咐的样子。作为这次宴请的主家,迹部管家也不可能真把看护未成年客人的责任扔给同样来做客的巽夜一便撒手。 因而仰赖主人家的特意关照,巽夜一才能带着工藤小朋友在舞台前轻松占到好位子,顺便享受格外贴心的专人vip服务。 好一会儿平复了莫名害羞的男孩,终于想起了原本要说什么,再度出声道:“呐呐,巽叔叔,你看那边那位老爷爷,是不是画富士山很有名的画家?” 巽夜一抬眼,顺着他沾着冰沙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 在舞台另一边靠近护栏的位置,一位穿着传统和服的老人坐在那里。但他没有在意舞台上的表演,而是面对着船舷外的海景方向,拿着笔不时在速写本上描绘着什么。 在老人周围,有不少观众的目光不时往他的位置飘去,显然认出他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对方看起来就一副脾气糟糕的模样,尽管有些人一脸跃跃欲试,却始终无人敢靠近同他说话。 巽夜一当然也一眼便认出了他,心想最近和这位大师真有缘。 “对,这位是如月峰水,知名的日本画大师。没想到新一也知道他。” “我刚才听见路过的大人在谈论他。”工藤新一回答。 巽夜一想了想,看向站在一旁的西装侍者,问:“如月大师也是迹部少爷请来的客人吗?”虽然他不这么认为,但怎么提问不重要。 侍者微微躬身,礼貌地回道:“如月大师是二老爷请来的客人。” 在迹部家的船上不带姓氏的称谓,自然默认是迹部家的人。能被称为二老爷的只有迹部圭介,迹部真木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过请一个日本画大师显然不会是叔叔为了过生日的小侄子,想必是为了讨好某位喜欢日本画的长辈。 第166章 巽夜一也没再多问。这些原本就服务迹部家的工作人员,不同于船上为了这次生日会雇来的普通侍应生,他们通常训练有素,深谙什么信息能透露,而不该透露的则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转向工藤新一道:“你想问如月大师要签名吗?” “不是啦!” 十一岁男孩期期艾艾有些不好意思,他扭头又看了如月峰水一眼,三口两口吃掉冰沙,再次扔下一句:“我很快回来!”眨眼人就跑出了几米开外,再眨眼便闪现到如月峰水身旁了。 巽夜一抽了抽嘴角,一点不意外地看到男孩大大咧咧地伫在那里,完全不害怕如月峰水那张和“亲切”这个词没半点关系的脸,手舞足蹈地比比划划,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最后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给对方看。 让成年人望而生畏的大师气场,对此时还是真实幼崽的未来名侦探无效。但等到披着幼崽皮内里十七岁的江户川柯南站在如月峰水面前,还会有这样的毫无顾忌吗? ——不过,如今江户川柯南还有没有机会同如月峰水相遇,已经成了未知数呢。 只见穿着传统和服的老者沉默了片刻,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刷挥了几下,便撕下涂画的纸交给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高兴地九十度鞠躬道谢,随后蹦蹦跳跳地一溜烟又跑了回来。 “原来你是想找如月大师画画?” 巽夜一看了一眼工藤新一身后,如月峰水原先坐着写生的位置。只见老人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在一名西装侍者的帮助下收拾东西,无视看到他为一个孩子动笔后就蠢蠢欲动想围上来的成年人们,目中无人地快步离去。 在另一种视野里,宛如河流波纹般流淌的熵,从红色渐变为蓝,随着离去的方向终究断开了与世界核心的纠缠,又不断在看不见来处的虚空建立起新的链接。 “画的是什么?”巽夜一低头问。 “没、没什么……”十一岁的小学生支支吾吾,又莫名奇妙地开始脸红。 不过巽夜一的视线已经扫过他手里那副,小心用手指捏着、犹犹豫豫不敢展示于人的画作。那是一副毛利兰的毛笔速写,寥寥几笔便将小女孩灵动可人的形象跃然纸上,带着几分天然质朴的童趣。 “原来是要给小兰的吗?”他的目光扫过画纸一角如月峰水的签名落款,赞叹道:“很有价值的礼物,你有心了。” “真的吗?小兰会喜欢吗?”得到肯定的工藤新一眼睛一亮,终于大方地把画在巽夜一眼前摊开,“我给如月爷爷看了我和小兰的拍立得照片,他看过一眼就画出来了,好厉害哦!” “会喜欢的。” 想想那个将来即使久不见面,只要听到声音就能哄好的傻姑娘,巽夜一的语气格外肯定。 “喂,小朋友,”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插入,“你认识如月大师吗?” 巽夜一转过头望去,生出一种叹气的冲动。 男人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有些卷曲的头发用发蜡精心固定住每一根发丝,搭配称得上俊朗的脸庞和注重仪态的站姿,令他颇有那种常人想象中的精英魅力。可惜他眼里不善隐藏的算计,破坏了这点外观带来的正面印象。 “不认识。”工藤新一扁扁嘴,显然不怎么愿意搭理冒出来的陌生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敷衍,反倒令男人生出了不同理解。 “小朋友,你帮叔叔一个忙,叔叔送你一个玩具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男人蹩脚地试图哄着未成年回心转意,又看了看一旁的西装侍者,转向巽夜一自我介绍道:“冒昧打扰,我是长门建设的社长长门光明,请问您是?” “我是冢本企业的设计师,我姓巽。”巽夜一并未说全名。当他说出自己的职业时,以对方肉眼可见光速失去兴趣的表情变化,说了名字也没意义。 “你好,巽先生。”长门光明好歹维持住了表面的礼节,但眼神的傲慢还是藏不住,“我想请你家孩子帮我一个忙,事后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虽然我是没听过冢本企业,不过你拿我这张名片给你们社长,你们社长一定很乐意有机会同‘长门’合作。” “谢谢,但麻烦你自己同这孩子说吧。”巽夜一平淡地表示:“我不是他的家长。” 第218章 长门光明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满。 自从成为长门建设的社长,他已经很少遇到这样的怠慢了。但这里是迹部家的游轮,能在今天登船的大都是迹部家的客人,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设计师是谁请来的,他也不好随意显露脾气。 长门光明干咳一声,掩饰住心里的不快,瞧向一旁看画看海看舞台演出,就是不肯看他的小男孩,放缓语气继续尝试说服: “小朋友,你能帮我和如月峰水大师传个口信吗?我家里长辈的身体不好,不能出远门,我想请大师画一幅富士山送给他,希望让他心情好起来,只要你能做到,我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 “光明!”一个留着长直发的年轻女人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在干什么?别为难人家了,如月大师不会答应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长门光明转过脸,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争辩道:“康江,不是你说爸爸喜欢他的画吗?只要能让爸爸高兴,不论多少钱我都愿意——” “这不是钱的问题!”长门康江无奈地再度打断他,挽住他的胳臂叹了口气,眉眼却溢满了感动的温柔,轻声劝道:“你的心意爸爸都知道的,不需要这样。哎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嘛……” 巽夜一看着男人不情不愿地被妻子拉走,耳边传来工藤新一不屑的哼哼: “啊咧咧,这个叔叔嘴里没几句真话,我看起来那么好骗吗?这是不是大人的傲慢?” “虽然我认为他确实没你聪明,但你这样的说法,作为大人的我却觉得这是小孩子的傲慢呢。”巽夜一慢慢吞地道,看着工藤新一不服气张嘴就要反驳的表情,嘴角微扬,“不过我不介意聪明小孩的‘傲慢’。” 真小孩的傲慢至少带着天真,那些披着小孩壳子的假小孩就不可爱了。在这个念头升起之时,他想到的并不是吃了药变小的伪装未成年们,而是曾经担当他的引领者的那人稚嫩的面孔。 “我才不是小孩子!”工藤新一扭头,露出发红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道:“我十一岁了……” 这边小小的骚动显然被周围甲板上原本看演出的其他宾客注意到了,一些窃窃私语随着风吹入巽夜一灵敏的耳朵。 “那就是长门家的二女婿?入赘的那个?”一个声音提问道。 “就是他,今年成了长门建设的社长。”另一个声音回答。 “长门家将来真的会让他继承?”提问的人显然很讶异,“不会吧?” “我也觉得不会。”第三个人的声音加入进来:“他还只是长门建设的社长,又不是长门集团的董事长。” “长门家不是还有长女和长子吗?而且长门道三先生才六十出头,很多大企业的社长七八十岁都不一定退休呢。” “我听说道三先生前段时间身体有恙,被要求静养,已经两个多月没怎么露面了。他家的长女信子小姐一向没什么作为,又不肯为了家族联姻。长子秀臣么,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这么多年就没几个人见过他。如此算下来,也就这个入赘的女婿还有点用了。”回答的人言辞凿凿,似乎消息很灵通。 “这种连一幅画都不敢自己去求的人,长门家真由他当家才糟糕吧。”第三个人却轻笑着嘲讽道,“我看,不如让那位不敢见人的大少爷早点成婚,子女都不争气,现在培养孙子还来得及。” “嘘,这么说就不礼貌了。”提问的人提醒道,但又不反对他的观点:“不过长门家确实没落了。当年在关西,长门哪怕不能和大冈家相提并论,也是极为显赫的名门。” “没落的岂止长门,以前和长门齐名的那些姓氏,能维持原有的地位已经不错了。像四井家,连自家的集团都被收购了。”兴许是在熟人面前,第三人说话完全没什么顾忌。 “难怪今天没见到四井家的小姐。”提问者感叹道:“我还在想呢,往常这样的宴会,她那么爱出风头的人,怎么也不会错过吧。” “四井集团这些年确实大不如前。”消息灵通的那位接口道:“我记得荣作先生当家的时候,连内阁大臣都曾是四井的座上宾,有交情的议员更是数不胜数。谁想到现在,眼看四井被外国来的财团收购,也没见国会有哪位议员出声反对。”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至少四十多年前了吧?”第三人的语气有点不以为然。“那时我都没出生呢,但过去再荣耀也都过去了。” “也不都是这样吧?”提问的人弱弱地反驳,“像常磐、白鸟、富泽,依然是令人景仰的名门。常磐和众议院往来密切,白鸟在警界有不少人脉吧?” 第167章 “你没听说吗?常磐集团爆出向西多摩市大木议员行贿的丑闻,原本被看好的候选议员常磐荣策,受到影响支持率暴跌,选情急转直下。常磐背后真要有这么大能量,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局面?”第三人语调带着轻嘲,显然有种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心态。 “但我怎么看如月大师心情挺好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这位大师心情好和心情不好,脸上的表情会有什么差别。”第三人语气颇有点不可思议,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才还给那个小朋友画了一幅速写,不是吗?” “就算如此,和常磐有什么关系?” 消息灵通之人的声音抢先回答:“因为这次被爆出行贿的是常磐集团的执行董事常磐美绪,据说原本是最有希望的下任董事长人选。而这位美绪小姐还是如月大师的弟子,如果不是她的兄长出了事故,她应该会成为一位新生代的日本画家。” “啊,所以说,今天常磐家也没来么?” “会有人来的吧,这种时候更需要寻求支持不是吗?” 第三人这时笑道:“就是不知道需要支持的是常磐美绪,还是常磐荣策了。虽然都姓常磐,但隔房的叔叔和侄女,听起来就不是一条心呢。”他故作暧昧的语调带着说不出的内涵。 巽夜一正好整以暇地听着别人聊豪门秘辛,眼前突然晃过来一个人影。 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脸长眼睛小,偏偏眉毛很粗,不丑却也实在无法用正面修辞夸赞。不过他留着半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白色的t恤外还套着一件网格工装马甲,多少带了点艺术生的气质。 年轻男子扯了一个尽量和气的微笑,没有看巽夜一,而是对着工藤新一道:“小朋友,你认识刚才找你的叔叔吗?” “不认识。”工藤新一看了看他,反过来用天真的语气问:“叔叔,难道你认识吗?” “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那可是长门建设的社长,长门家族的女婿呢。”男子摆摆手,又一脸担忧地道:“不过刚才的事,你最好和你的父母说一声,小心被长门家找麻烦。” “哎?为什么?”工藤新一不解地问,他有点好奇对方突然找上来要做什么。 “我可是听见了,那位长门光明社长要求你去找如月大师给他画画,对吗?” 工藤新一刚要回答,巽夜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而出声道: “这位先生,你问这孩子问题,为什么还要录音呢?” 第219章 工藤新一一惊,但先于他叫出声的却是对方。 “什、什么?”长脸男子下意识后退一步,生气地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他的语气充满了被污蔑的愤怒,如果不是他的目光闪烁频率过快,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在你那件马甲右侧胸口的口袋里。”巽夜一平淡地道,“虽然你做了掩饰,但这种早期型号的产品都有些明显缺陷。”所以高频的杂音吵得他耳朵疼。 “什么!喂,不要自说自话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你是在看不起我吗!”长脸男子恶狠狠地喊着。 巽夜一瞥了一眼他又后退了半步的脚,懒得戳破他色厉内荏的伪装,朝已经意识到不对走上前的西装侍者道:“今天的宴请也有邀请媒体采访吗?这位先生是不是受邀的记者?”虽然登船前他就注意到那些闻讯而来的记者连靠近码头都不被允许,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不,少爷的生日是私人宴请。”侍者欠了欠身,随即做了个手势。 长脸男子见对方似乎完全没打算给他辩解的机会,立马转身要走,却被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拦住了去路。 “等、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保镖们轻松控制住他的身体,戴着白手套的手在他身上按了几下,很快就在他全身的口袋里分别搜出了手机、窃听设备、瑞士刀、钥匙等各种物品,以及——仍处于运行状态的磁带录音笔。 显然他还是事先做过伪装的。因为这种马甲的口袋设计本身就大,他在里面又都刻意塞满了东西,使得每个口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样子,藏了录音笔的那个从外观上就显得不起眼了。 不过长脸男子的窃听设备比较低端,做工粗糙,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录音笔也是一款型号陈旧的磁带式,不是眼下最流行的数码式——因此磁带运转时常人耳朵不见得能听得到的杂音,在巽夜一听来格外明显。 西装侍者通过对讲机汇报了这里的情况,随后再次鞠躬道歉:“失礼了,迹部家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这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男子是受邀的客人,那么得弄清楚他的来历和邀请他的人背后是否别有企图;如果男子不是客人,那他又是怎么混上船还能带上窃听和录音设备的? “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你们需要同这位工藤小少爷做个交代。他可是名作家工藤优作先生的独子,今天是受到铃木家的二小姐邀请一同来参加宴会的。” “巽叔叔!”巽夜一一本正经的说辞让当事者倍感羞耻。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巽叔叔可不是这样的!工藤新一心里嘀咕,怎么现在跟他不靠谱的爸妈一样喜欢捉弄他?以前那个好脾气的巽叔叔跟假的一样,大人都有两张面孔吗? 今天又是十一岁小学生对成年人的世界产生质疑的一天。 “开个玩笑。”巽夜一微笑,从未来名侦探尴尬到冒烟的表情得到了满足,缓和一下语气又对侍者说:“不过等问清楚这个人有什么目的,还请告知一下这个孩子,有助于让他以后遇见不怀好意的大人时,能有所防范。” “是,明白了,您请放心。” 巽夜一平静注视着嘴里喊着“放开我”面上却神色惶恐的长脸男子被保镖快速带走,在一瞬间又看到无数流淌的红线蜕变成安静的蓝色流光,脑海里浮现出男子的名字:柳濑隆一。 这个将依靠纵火杀人获得现场精彩照片而成名的未来摄影记者,因为刚才不成熟的举动,已经不会有被名侦探揭穿真相的未来了。 “巽叔叔,你是怎么发现他在录音的?” 男孩好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巽夜一微微一笑,“你猜。” 莫名有种又被逗弄感觉的工藤新一,正要抗议对面的大人不够严肃的态度,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阵直升机飞行时隆隆的声响,快速由远及近,盖过了他的声音。 周围宾客们的注意力都被空中的动静吸引,抬头循声望去,议论声也不由跟着大了起来。 “现在这个时候才登船?会是谁能比铃木家和大冈家来得还要晚?” “我好像看到了机身上有赤司家的标志。” “赤司?怪不得呢。赤司家来的是谁,是那位小少爷吗?” “不然还能有谁?四大家族里,赤司家的继承人和迹部小少爷一样都是独子吧。” 宾客们口中议论的四大家族,指的是这个国家如今最顶尖的四大财阀。提及那几家顶级名门,像是打开了八卦的话匣子,这些光鲜亮丽个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先生女士们,此刻和普通吃瓜群众也没什么两样。 “铃木家来的是当家夫人和二小姐,不过大冈家来的不是哪位少爷小姐吧?” “但代表大冈家出席今天宴会的,可是那位内阁最受关注的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呢!她登船的时候我正巧看见了。” “看来大冈家对迹部家的邀请还是非常重视的。” “不过我听说,大冈莲华虽然如此年轻便已进了内阁,却还是没有继承大冈家的可能。”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大冈可是出过不止一任首相和内阁大臣的关西第一家族,一位特命担当大臣不算什么吧?而且大冈家的女儿再受宠,也从来没有女性继承人的先例……” 巽夜一听着耳边的高声议论,看着直升机朝游轮顶层的停机坪徐徐下降,收回目光,低头对工藤新一道: “要去找小兰吗?” * 把工藤新一送回他的小青梅身边,巽夜一随意地在游轮各处晃了一圈。一直到夕阳下落,正式宴请开始前,他又回休息室换了身西装礼服。 这身正装同先前那一套有些许颜色和细节上的差异。说起来迹部小少爷的邀请倒是诚意十足,光是着装就为他们准备了好几套。只不过等到正式生日会开始,其实与他们几位寿星自己邀请的客人,反倒没什么关系了。 “感谢各位赏光出席我儿景吾的生日会……” 宴会大厅里,一身高定西装的迹部真木在台上致欢迎辞,尽管外表冷淡但礼仪让人挑不出丝毫不足,语气不冷不热但遣词文雅语调优美,这种仿佛天生高贵的气度令人无法不叹服。 没有人会怀疑为什么前任董事长宗则先生会选择他作为继承人,即便谁都知道迹部家的长子过去长居英国,父子关系并不亲近,受宠的一直是继夫人所出的次子;即便谁都看得出站在宗则先生旁的迹部圭介,瞧着台上风光无限的大哥努力端起的笑容有多勉强。 第168章 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这位迹部家的二老爷,意外地“单纯”,反过来说明确实很受宠……躲在宴会大厅角落的巽夜一,瞧着迹部家诸人百态,心里不负责任地评价着。 想起喜怒哀乐从来不做掩饰的铃木园子,再看看台上同龄的迹部景吾端起一副和下午茶时全然不同的仪态,笑容标准地站在父母旁边充当工具人,按照生日会的流程逐一走过场,巽夜一不带感情地感叹了一下继承人不好当。 就是不知道这个预备明年上初中的小少年,今天的生日到底过得快不快乐。当然,作为打工人是无需为天生资本家们过分操心的。不过…… 巽夜一看向躲在自助餐桌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叽叽喳喳的铃木园子和她的小伙伴们,可以肯定这几位今天是真快乐。 第220章 铃木朋子夫人显然是位真心宠爱女儿的母亲。在宴会开始带着铃木园子向主人家送过祝福后,就不再将小女儿拘在身旁同形形色色的名流打交道,留下跟随她而来的助理看顾几个孩子,便放任他们自由活动。 也许是因为有母亲挡在前头,又也许铃木园子毕竟不是长女,所以即便“铃木”这个姓氏在此地十分醒目,却也没有不相干的人擅自打扰。混迹名利场的成年人大多识趣,这使得铃木园子小朋友能尽情和小伙伴们玩耍,单纯享受聚会的热闹。 而在一众小小年纪已开始发挥社交作用的未成年中,最受瞩目的除了生日会主人迹部少爷,就属赤司家的赤司征十郎最令人关注——这两位可是公开宣告的继承人。 巽夜一远远看着那些穿着儿童版小礼服的男孩女孩们,小心翼翼凑上去与这两位小少爷套近乎的模样,心里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出声问: “赤司征十郎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 “虹膜是有一点差异。”一只手端着盛了新鲜食物的盘子,递向他。“平时不明显,但情绪改变激烈时的激素变化,会加大这种颜色差异。” 巽夜一接过盘子,扫了一眼,上面被挑选出来的食物品种充满了能量的集合。 “我尝过了,他们的帝王蟹还算新鲜,不过鱼子酱一般,牛排倒不错,厨师应该是法国人而不是来自英国,可惜鹅肝火候不够稳定。”回答他提问的人站在柱子的影子里,对着顶级富豪宴请上的餐点水准不客气地评头论足。这人的脸和身体都埋没在阴暗处,只有一只手暴露在灯光下,朝他做了个建议品尝的手势。 巽夜一浅尝了帝王蟹和牛肉,才开口道:“刚才你就一直躲在旁边?” “要是让人看到我和您站在一块儿,可能会给您带来一点小麻烦。” “我还以为,你只是不想让bourbon看到你。”宴会开始时,安室透还在他身旁,不过等到小寿星切完蛋糕后,金发侦探便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那也没错。”阴影里的人没有否认,“毕竟他现在是rum的手下。” “那么你呢?现在是博尔内教授,还是博尔内顾问?”巽夜一侧头,对上一双在背光角度宛如深色翡翠的眼睛。 “明面上是后者,作为投资顾问接受赤司财团的邀请来日本参加一个座谈会。”名片上印着“阿兰·博尔内教授”的白兰地,声音含笑地回答,“实际上是前者,赤司财团的董事长赤司征臣,请我为他的独子赤司征十郎秘密出诊。” 巽夜一又用叉子叉了块牛肉,“请一个犯罪心理学教授?” “您忘了吗?我可是有专业执照的心理咨询师。”白兰地情绪化的语气,就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大学毕业生。 巽夜一的目光扫过他蕴含戏谑的眼睛,没理会他的表演欲,平淡地问:“那位赤司小少爷是什么问题?” “人格障碍。”白兰地显然没有作为医生得保护患者隐私的自觉,飞快给出了诊断结果:“他因为外界刺激,出现了双重人格。” 巽夜一并不意外,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赤司征臣如何确保你会对这件事恪守沉默?” 赤司财团作为现今日本最顶尖的四大财阀之一,如果爆出唯一的继承人罹患精神疾病,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利益交换。”白兰地微微倾身靠近,低声道:“他承诺会支持时空锚集团的后续行动,愿意通过协议坐实这个承诺。并且,他还提出能说服在英国根基深厚的迹部真木,在我们需要时为‘时空锚’提供助力。” 巽夜一眉梢微动,“他知道你能代表‘时空锚’?” “不,他只是认为,虽然我参与过很多企业的投资决策,但我真正的雇主是时空锚集团,我能替他向‘时空锚’的核心高层传话。”白兰地笑得十分无害,“他可能‘听说’时空锚集团创立伊始有一些灰色背景参与,所以我的回应是来自‘时空锚’高层的决定。而事实上,他的判断是对的,不是吗?” 既然阿兰·博尔内教授是时空锚集团的人,那么只要“时空锚”和“赤司”有足够的绑定利益,短时间内就不必担心继承人的秘密外泄。 “他做判断的前提是,他认为‘时空锚’需要同盟。”巽夜一盯着他的眼睛问:“四井集团刚完成收购,你才回法国又特地飞来日本,是有什么麻烦么?” 白兰地敛去表情,又凑近一些,在他耳边轻声禀报:“赤司征臣在欧洲有一些隐秘的消息渠道。他告诉我,‘时空锚’成了别人眼里势在必得的肥肉。” 巽夜一做了一个手势。白兰地站直身,拿过他没吃完的盘子,随手递给靠墙一名像影子一样无声站立的侍应生,随后跟着巽夜一向大厅外走去。 巨大的豪华游轮在夜色中匀速航行,海面的波澜把船身放射的灯光搅成细碎的金箔。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云团稀疏,如沙的繁星在天幕上清晰可见。 尽管前方的水天界限并不容易分辨,但也不是完全黑暗的一片。游轮并没有远离陆地,后方的天际透着仿佛来自人类城市的模糊光晕,让夜里往往如黑洞般看不见希望的浩瀚汪洋,在隐约的光线下似乎又变得温柔可亲起来。 巽夜一站在护栏旁,离海面大约有十多米高。他的手肘搁在护栏上,双手交握,垂眼向下审视着夜间的波涛拍打船身的姿态。 在他的身后,白兰地环视四周,确认了一下周围数米开外都无人靠近,才开口继续道: “您知道,欧洲最有权势的家族,主要来自那些拥有长串头衔的古老姓氏。他们掌握着欧洲陆地与海洋的最大财富,却从来不会出现在媒体和公众的讨论范围。他们名下有数不清的资产,却从来不会对自己拥有的感到满足。” 巽夜一转过头,“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些家族胃口变了,看上了时空锚集团这块新鲜肥肉?” 听到“新鲜肥肉”这个词,白兰地柔和的眉毛扭曲了一下,他解释说:“这虽然不是我的形容,但我认为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成立不到十年的时空锚集团,这几年发展势头势不可挡。可是它如今的规模再显赫,同那些老牌企业相比,充其量也只能算商业新贵。何况“时空锚”涉及的都是新兴技术产业,原本和对方井水不犯河水。 “是哪些家族?” “主要是英国和法国的……”白兰地低声报出一串带着世袭色彩的姓氏,个个族谱都可往上追溯数百年。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了?”巽夜一眉间微蹙,“能让他们愿意用同一个声音说话的,总不会是圣女贞德——知道主导者是谁?” “英国的额尔金伯爵,这是赤司征臣透露给我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有必要联合迹部财团。迹部真木执掌财团之前原本在伦敦常驻,对那里更熟悉。而赤司家在法国和德国有些关系。” “他倒是……”巽夜一脑海里浮现出赤司董事长令寻常人不敢正视的冷酷面容,斟酌了片刻才找出一个能概括的词:“殷勤。” 无利不起早,赤司家的卖好也不见得单纯为了自家小少爷的心理治疗而已。 “原因呢?”巽夜一直截了当地问:“时空锚是动了这位额尔金伯爵哪块蛋糕?” “不,”白兰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更沉:“是为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 第221章 那些古老又排外的家族之间,有隐秘的信息流通方式,有时候甚至很原始,这使得他们即便有比特酒这样的顶尖黑客,也很难得到相关情报。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赤司征臣的提醒,白兰地完全没察觉到时空锚集团被人盯上了。想到他们刚完成收购四井集团,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那么应景吗? 白兰地深吸口气,继续道:“全球最大的医药公司gse,一直以来希望同我们的白伞公司合作,提升‘乌尔德之泉’的产量。” 巽夜一微微颔首,他自然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自从“时空锚”成立以来,同他们接触的有合作甚至收购意向的投资方就没中断过。白伞公司是时空锚集团控股的生物技术公司,也是对外公开的“乌尔德之泉”原液研发者,一直是投资者们关注的热门。 第169章 “它不是第一个找上门的医药企业,但却是唯一一家被拒绝多次后仍不肯放弃的公司。而gse前身,是由格兰特公司与尤金公司合并成立的。我也是刚刚得知,尤金公司是额尔金背后控股的产业。”这是白兰地为了证实赤司征臣的提醒,在调查中发现的事。 巽夜一看向他,问:“‘时空锚’的摇钱树不只一棵‘白伞’,你确定额尔金想要‘时空锚’,真的只是为了‘乌尔德之泉’吗?” 吞并一家技术公司和吞并一家综合商业集团,可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乌尔德之泉”虽然前景广阔,能应用于多个领域,本质也只是营养液而已。 “但urd2516是‘时空锚’最重要的产业,我让人告诉过gse,没有合作的可能。”白兰地抬头,语气坚决地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必要的时候他宁愿舍弃其他的核心产业,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分享urd2516。 巽夜一看着白兰地的眼睛里宛如宝石一样质地的光彩,读出了他的决意。 他转头,望向幽暗模糊的海面,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先弄清楚额尔金想要的到底是‘乌尔德之泉’,还是‘时空锚’。另外我想知道,他能说动那些家族,是因为额尔金本身的影响力,还是因为有其他令他的合作者无法拒绝的利益?” 白兰地优雅地欠身,用一种让熟悉他本身的人看见只会觉得惊悚的顺从姿态,应声道: “是,boss。” 接着他站直身,忽然又露出先前那样松弛的笑意,就像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并不存在一般,语气随意地说: “老师,最近我在南法买了一处庄园。它的前主人是一位贵族后裔,先祖喜爱艺术,曾在庄园里接待过不少名人。有一间客房保留了德加的手迹,有一处花园是按照莫奈的建议修葺的。还有一个玫瑰园,据说梵高曾经在里面写生,后来的庄园主人为了尽可能保留原貌,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大型温室。” 如同更换的称呼那样,这时白兰地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年少的学生,以面对师长而不是上司的亲近态度,微笑着问:“今年的圣诞,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赏光,到我的庄园度过假期?” 日本虽然不在圣诞放假,但新年假期和圣诞十分接近。巽夜一想了想,便也没有拒绝:“可以考虑。” 等巽夜一回到宴会大厅时,身后没有了白兰地的身影。 不过已经颇具神秘主义者色彩的安室透,像个幽灵一样又飘忽地晃到了他身边。 安室透手里拿着未饮尽的酒杯,靠近时,呼吸间的酒气有点明显,但或许因为肤色的关系,看不出他有几分醉意,至少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你今天就是专程来吃蛋糕和甜点的么?”安室透看到他手里端的盘子上放了好几块精致又小巧的甜品,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哪像我,胃里都是酒水。” “那倒没有,其实这里的海鲜和牛肉也不错,建议你别错过。”巽夜一看他迅速消灭了一块又来拿第二块,干脆把盘子整个儿递给了他。 “可惜我是没什么口福了……”安室透含糊地道,他的吃相看起来是真饿了,索性和巽夜一两人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专注地犒劳灌满酒精的胃。 巽夜一瞧着他的样子,用轻佻的语气调侃:“安室侦探这么忙,这是谈妥了多少位大客户?” “啊得了,我开侦探事务所,又不是真的要接侦探委托。”安室透用堪比食肉动物的进食方式快速吞咽下盘子里的所有蛋糕,没好气地道,“不过用这种名义接触这些社会名流,倒是听到不少消息。” “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么?” 安室透喝掉酒杯剩下的酒,不正经地勾起嘴角:“现在没有价值,将来某一天总会有价值的。说真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你是想象不到,这些所谓大人物的圈子有多混乱,随便抽两条消息卖出去,都比什么艺人明星出轨劈腿被包养的丑闻劲爆得多。” 巽夜一笑了笑,“看来你今晚一切顺利,至少我感觉万一侦探事务所开不下去,你改当狗仔也很容易。” “你说得对,又是一个好建议。” 金发的公安面上玩笑着,心里却如坠着块石头一般沉重。 想起下午朗姆让他潜入迹部圭介房中投放的匿名信,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内举杯谈笑衣冠楚楚的名流富豪们,以及穿梭其中的侍应生和隐藏在周围的保镖,克制不住的念头源源不绝地从心底浮起,一再挑动着被酒精烧热的神经: 在这些人里,在这艘庞大的游轮上,到底还有多少人和组织有关联?到底在暗处还藏着多少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或者更直白地说,到底有多少财阀人士、社会名流甚至政府高官,和那个罪恶的组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所进行的是一项多么艰难的任务。组织隐匿在黑暗中编织的大网,千头万绪,可能复杂得难以现象,也庞大得超出想象! 第222章 连成一片的闪光灯,将视野照成了短暂的空白。 但即使有瞬间的目盲,站在台上的男人也不曾眨眼,坚定得仿如一尊完美的雕像。待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来,他嘴角堪称迷人的弧度进一步向上微微提升,眼睛里流转出熠熠生辉的神采,展现着一种他这个年龄独有的活力。 男人从容地上前两步,来到讲台的话筒前。面对台下在场所有媒体镜头宛如集火的长枪短炮,面对外围黑压压一片热烈欢呼的支持者,这一刻,他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 [“……我相信,建设一个美丽繁荣的日本,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期许。无论你我有何不同见解,在这一点上,我们都称得上是志同道合之辈。所以,我在此呼吁各位议员,让我们暂且搁置党派之间的分歧,为了日本国民的公众利益,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公正和平的社会,一起携手向着更伟大的目标努力奋斗!”] 男人对着镜头自信而真诚的讲演画面,成为各个新闻频道报道议员选举结果的摘选镜头。在他那副堪比明星的英俊面容下方,字幕标注是:当选议员高桥银司。 画面定格,屏幕上的新闻播报被一个单从形貌角度仿佛代表着相反意义的光头男人取代。他约莫年过半百,似乎体格相当健壮。要不是眼尾的褶皱较明显,脸上的皮肤其实看不太出年纪。不过他的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特别是他的左眼,几乎看不到虹膜,仿佛蒙着一层白翳,配上他的表情,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 “你想好怎么向boss交代了吗?” 屏幕里,光头男人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咄咄逼人的质疑。 这是一间光线幽暗的房间。墙上的电子屏幕投射的冷光照在人脸上,仿佛给皮肤抹上了一层极浅淡的蓝。 “交代?” 被光头男人询问的对象,站在屏幕外两三米开外的位置,因为身高的关系,需要稍许低头才能让视线同光头男人对上。但这个显得居高临下的角度,使得被询问者似乎多了一分轻视之意,而他的语气无疑佐证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猜想。 “交代什么?” “你破坏了组织在日本的重要计划,gin,我要你的解释。”隔着屏幕,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还是清晰传递出了极力压抑的声音背后,仿佛待爆发的火山一样积蓄的怒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um?”站在屏幕外的琴酒,声音却相反,好似寒冬季节湖面冰层下流动的水,平静而冷寂。“我怎么不记得,近期组织在日本有什么重要计划?” 屏幕上的朗姆顿了一下,略略抬高的音调多了两分恼怒:“我说的是常磐荣策落选之事!他的当选原本关乎到情报部门的重要计划,虽然跟你的行动部门无关,但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没有向我提过,不论是口头上还是邮件,那这件事就不存在。”琴酒冷漠地回答。 朗姆拉下脸,冷冷地道:“那么,我会如实向boss陈述,你为了阻挠我,不惜损害组织的利益,致使组织支持常磐荣策的从政计划失败。” “阻挠你?”琴酒嗤笑,“你不会是想说,是我让常磐荣策落选的?” “难道不是?我没问你武田太志在哪儿,但常磐荣策可不是你能擅自动手的!”朗姆语气维持着冷静,但眼神却愈发凶狠,“常磐荣策背靠常磐集团,是组织精心挑选的计划关键人物。原本这次他应该顺利当选众议员,为组织的将来铺路,可是现在却因为常磐集团的行贿丑闻遭遇失利!” “原来如此。”琴酒眯了眯眼,灰绿的眼珠仿佛掠过一抹冷光,他用确定的语气反问:“土门康辉退选和你有关?” “我们在谈论的是常磐荣策!” “我有理由怀疑,你只是在为你的失败找借口。”琴酒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向下审视着屏幕,不急不徐地反问:“我更怀疑,常磐荣策到底是组织挑选的,还是你看中的人?” 第170章 朗姆冷笑:“那重要吗?常磐荣策当选,是为了实现组织的目标。现在组织在他身上投入的金钱和资源全部白费了,其中的损失谁来承担?” “你是在承认,你的失败么?”琴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让他的脸仿佛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嘲笑。“再说一遍,我不会为我不知道的计划负责。” “常磐集团意图行贿大木岩松议员的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朗姆阴沉地盯着他,“我查过任务记录,上传这条情报的人是scotch和mead。一个小小的市议员,值得两名代号成员关注吗?他们甚至不是情报部门的人。我很难不怀疑,信息是他们泄露的,尤其scotch,他可是你手下得力的新晋代号成员吧?” 对于他的一连串质问,琴酒就好像吝啬于遣词用句,只吐出一个词:“证据。” “如果不是这件事在我派人处理之前就消息泄露,这次剩下的候选人中不论资历和影响力,谁比得上常磐荣策,怎么可能轮到那个高桥银司捡漏?”朗姆阴恻恻的语气带着杀意。 当然实情是,本次选举倘若不是土门康辉和吞口重彦这两位热门人选,先后或主动或被迫退出,真要论资历和影响力,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常磐荣策出头。 所以说,这次明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常磐荣策和他的支持者都以为胜利唾手可得,没想到关键时刻常磐集团后院起火! 正如当时土门康辉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撇清同土门信昭的关系一样,常磐荣策也没法让选民相信,常磐集团执行董事的错误只是个人行为,和他这个同姓同族的药理学教授无关。 结果最终摘到桃子的幸运儿成了那个原本吊车尾的家伙,一个因为过分年轻没人相信他会当选的凑数候选人,谁都以为只是来刷一下名声混个脸熟的高桥银司!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神色冷淡,带着一丝不耐。 “高桥银司不是你的人吗?”朗姆恼怒地抬高了声音。 “不是。” “你以为我会相信?”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面无表情地重复。 朗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表情,“要是我说,他妨碍了组织的计划,我要求你的行动部门派人解决他呢?” 琴酒的眼神一瞬间锋利得仿佛能把屏幕里的人切成两半。“纠正一下,是你的计划。”他的语调却始终没有半点波动,“你不能动他。” “看,你终于肯承认了?”朗姆狞笑。 “代号成员之间不能无故动手。”琴酒冷冷地说,“你太心急了,rum。” “什么意思?”朗姆神情一动,即将爆发的怒火骤然暂停,从屏幕里望过来的眼神仿若阴云密布,声音低沉地道:“别告诉我,他是代号成员!” 琴酒无声地咧了咧嘴,“以你的权限,想知道答案很容易。” 屏幕里一阵沉默。 半晌,朗姆阴沉如水地再度开口: “他是谁?” “tokaji。” 第223章 朗姆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代号?” 琴酒轻哼一声,讥笑:“我可不信,你能记住‘送’出去的所有代号。” 组织有权限的诸位干部中,这些年为了拉拢关系、扩张势力,给出了最多关系户代号以至于专门有一本关系户备用代号名录的人,就是朗姆本人。 朗姆明白琴酒的言下之意,这是讽刺自己经手过的代号名都不见得能记全,没听说“托卡伊”这个代号再正常不过了。 “你在怀疑我的记性?” “岂敢。谁不知道rum大人记忆出众?”琴酒勾起嘴角,这句极为难得的恭维,不知为何听在对方耳中只觉得充满挑衅,“但是,那位先生又怎么可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的话让朗姆不由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失败,却偏偏从明面上找不出揭人伤疤的刻意。 “彼此彼此。”朗姆假笑,压低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威胁:“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资格揣测boss的想法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若是因为你的私心,妨碍了那位先生的打算,我不介意先给你一发子弹清醒一下。” “……” 屏幕上的影像毫无预兆地消失,让这场气势汹汹的问罪最终显得虎头蛇尾,无疾而终。 “他在试探我。”琴酒指间夹住咬在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平淡的语气带着不明显的嫌恶:“明明心里有怀疑,硬要装得一无所知,真令人恶心。” 房间的灯亮起,巽夜一就坐在靠墙的一组会客沙发上,落座的位置恰好在电子屏幕上方摄像头捕捉范围之外。他穿着黑色底的细纹衬衫,搭配宽松风格的烟灰色短款外套,和同款长裤,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打扮。 不过他的样子似乎与平常又有不同,除了一身看不出什么品牌但像是时装周展品的衣服,他的头发用了点发蜡梳理出层次,手指戴着仅从金属和宝石的光泽就能判断出很贵的戒指,以及普通人只能望着价格感叹的镶钻腕表。 这个装扮的巽夜一就像是被金钱擦除掉了打工人气质,摇身一变,成了不识人间疾苦的豪门少爷。 “他可能原本猜测,银司是你安排在政府的卧底。”巽夜一手肘搁在一侧的扶手上,翘着腿,坐姿透着两分懒散,“比起要求你信息共享,还不如试探你的反应更快捷。” 虽然以a级干部的权限,都可以在组织内网中查看成员名单和卧底名单。但若是卧底不是自己指派的人,或者不是自己管辖内的成员,想要知道卧底人员的确切身份信息,就需要提交信息共享申请。 当然实际上干部们的私下交流可以跳过这个流程,但从朗姆和琴酒完全不存在的私人关系来看,这是无法节省的步骤。 “他应该已经相信,银司胜选是你顺势而为的结果。”巽夜一说,“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更生气?怪不得表情这么逼真,都不用演的。” 想到朗姆借着吞口重彦的名义迫使土门康辉最终退选,又顺势放弃多次判断失误失了分寸已成废棋的吞口重彦,使得常磐荣策最大的竞选对手都提前退出选举,却偏偏棋差一招,将费尽心思的成果拱手相让——即便知道以朗姆的城府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他在面对琴酒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大概都是真情实感吧。 巽夜一对此深表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高桥银司这一回纯粹以刷经验值为履历镀金为目的的参选,竟然一蹴而就。毕竟才三十出头的高桥银司在一干众议院议员候选人中,年纪和从政经历都显得格外单薄。 虽然原先制定的计划也因这一变数需要调整,不过就六年的时间限定来说,当然是好事——所以,他该对朗姆的努力表示感谢吗? “rum的动作越来越大,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能排除他对付tokaji的可能。”琴酒说道。以他对朗姆的了解,在暴露高桥银司身份后,即使朗姆碍于托卡伊是代号成员不能无故对后者动手,但不代表不会在背后制造麻烦。 “我想,他要你解决银司不单纯是试探。如果你否认,那么他一定会顺势向你施压,要求你解决他。不论你答应与否,后果都将由你承担。”巽夜一回忆着当时屏幕上朗姆的语气和微表情说,“既然银司当选成定局,他已经提前站到了台前,暴露他的代号还是利大于弊。” 琴酒回想刚才的对话,注意的却是另一个细节:“rum的注意力在scotch身上,没有留意到您。” “唔,优秀的人才是无法掩盖锋芒的。如果不是有bourbon,rum想招揽的对象会是scotch。”巽夜一戏谑地道:“至于mead,或许在他眼里和蜂蜜水没什么区别。” 组织里酒名代号的分配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还是会有明显的倾向。过去代号的分配往往倾向于将烈性酒名给予组织内看好的男性成员,甜酒或鸡尾酒则给人数相对少的女性成员。而赠予关系户们的酒名则五花八门,没有明显的规律。 不过这种倾向因为组织内部不为人知的权力变更,如今愈发不明显。至今仍保持着这种认知的,大多是资历极深的成员,还有朗姆这类未加入组织前与组织的关系就比普通代号成员都要紧密,最后从亲属那里继承代号的二代成员。 “万一scotch引起rum的注意,您也会受到关注。安全起见,我以为还是得再次更换跟在您身边的人员人选。”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注视着他说。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巽夜一稍许提高了声音,唤道:“bitters,有发现么?” 暗下去的屏幕再度亮起,映现出入江正一那张仿佛深受资本家压迫的憔悴面孔。 “我查询了rum同‘那位’联系的所有通讯记录,没有发现与常磐荣策相关的任何信息。”作为过滤信息的审核者,记忆超群的入江正一即便不用搜索,也能确定他们的联络中是否曾经提到过“常磐”这个关键词。 第171章 巽夜一思索道:“rum声称的支持常磐荣策从政计划,可能有两种解释。一种,rum自作主张,像gin怀疑的那样,以组织的名义在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一种,rum确实接收到了‘那位’的命令,不论常磐荣策是‘那位’的选择还是rum自己的私心,重点在于他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通过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同‘那位’进行联系。” 琴酒皱眉:“如果是后一种,在不能保证rum是否会再度绕过监听,向‘那位’报告tokaji之事的情况下,可能会增加暴露您的危险。” “那样的话,受怀疑的人首先会是你。”巽夜一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敲数下,沉吟着道:“不用太担心,rum固然愤怒于银司当选,那是因为他的计划被破坏,不代表就重视银司本身。他太年轻了,背景也太干净,不管是rum还是‘那位’,若是推举常磐荣策意在影响政局,银司的资历还不到能让他们入眼的地步。” “您的意思是,我们更需要知道,他们想通过常磐荣策达成什么目的?” 巽夜一微微颔首,“说不定和我们一直想找的线索有关……” “‘七鸦’么?”琴酒接口,他的声线低沉极具压迫感,目中却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兴奋。 第224章 屏幕上的入江正一,表情则要严肃得多。 “我会加强对rum的通讯监控。” 巽夜一沉吟着道:“近期rum和那边如果有联系,只要不涉及暴露我们的问题,无需做太多‘干涉’。” “是,我知道分寸。”入江正一的视线落在巽夜一方向说道:“另外,通讯部新的监控网建设还是太慢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来一趟日本。” “你看着办。”巽夜一注意到屏幕上青年的黑眼圈,微笑着宽慰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brandy那边的调查还需要你协助。” 随后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gin,送我去酒吧,若是让一位美丽的女士等太久可不礼貌。” 琴酒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嫌弃,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保时捷停入了大黑大楼的停车场。 巽夜一和琴酒乘电梯上了顶层,一前一后走进顶层的一家酒吧。 酒吧并没有到营业时间,里面的座位空无一人,只有吧台后站着一名酒保,以及吧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酒保长相端正但普通,普通到令人很难记住——即便此刻他站到工藤新一跟前,这位智商出众的小朋友恐怕都不见得能立刻认出,他就是游轮上将巽夜一领到游戏室的那名保镖。 而坐在吧台前的女人,用一个充满诱惑的背影背对着他。她微微斜着身体靠着吧台,右手肘搁在吧台边缘,面前放着一杯颜色宛如落日的鸡尾酒。这样的静态就像一幅笔触优美的大师画作,牢牢抓着观赏者的视线。 “曼哈顿?”巽夜一走到女人身旁的高脚凳坐下,目光掠过三角酒杯杯身透出的琥珀色艳丽光泽,随口问:“用的是黑麦威士忌?” “不,是波本威士忌哦,我更喜欢波本的口感。”女人用纤长的手指夹住连在酒杯杯身下的细长握柄,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下酒液的色彩,才轻轻抿了一口——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只看起来或许比玻璃握柄更脆弱的手,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释放出足以扭断人脖子的力量。 “因为都是金发?”巽夜一瞥了一眼对方披散在肩背的淡金色长发,它们在优美柔软的身体曲线上,卷出宛如艺术家手绘般流畅的自然弧度。“你见过bourbon了,vermouth?”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十分确定。 “前天,有项任务交接时见到了。”金发的贝尔摩得撩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丝,鲜红的指甲仿佛勾动着人的视线。这位大明星穿着一身深v领口的黑色长裙,同色的薄纱缠绕着柔软腰肢,在左边的位置勾勒出一朵连接着胸口的玫瑰,仿佛绽放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轻启红唇,用听起来毫无外国口音的日语,发出戏弄般的音调:“要我说,今年这些新来的成员,单单靠脸就值得一个代号了。” 这时酒保将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放到吧台上,轻轻推到巽夜一跟前。 “诺吉托?” 巽夜一瞧着面前这杯被薄荷、柠檬和冰块挤满,冒着咕咕的气泡,从视觉上就十分醒神的无酒精鸡尾酒,显得兴趣缺缺。 “它看起来就像是用来观赏的水培植物,而不是用来喝的。” 他又斜眼看向坐在靠近吧台另一头位置的琴酒,盯着酒保给对方递上一只加了冰块的古典杯,再倒入颜色明亮的杜松子酒,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点一杯‘禁酒者’,gin。” 禁酒者鸡尾酒和诺吉托一样,都是无酒精的鸡尾酒饮品。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杯子。 贝尔摩得却审视着巽夜一面前的酒杯若有所思,“诺吉托和莫吉托的差别,不过在于没有朗姆酒。”她忽然笑了起来,问:“怎么,rum又招惹gin了?” “谁知道呢?”巽夜一口气敷衍,侧过头观察着她的表情,也露出微笑,“不过,我想rum一定招惹了你。” 贝尔摩得很不淑女地耸耸肩,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rum恨不得让周围的人二十四小时为他效命。相比之下,只有自己充当工作狂的gin都比他可爱。” 旁边传来琴酒的冷哼:“vermouth,注意你的措辞。” “我可没有同你说话,gin,偷听不是绅士行为。”贝尔摩得一副完全不把他放眼里的态度,颇有点有恃无恐的味道。 她接着向巽夜一继续抱怨:“libation,你能相信吗?我明明是来日本度假的!可是rum动不动就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任务烦我,害得我连美容觉都没得睡!美其名曰为了组织、为了boss——这家伙过去就最会狡辩,连好脾气的pisco都受不了他。还有gin,”她用眼尾瞥了琴酒一眼,“他的任务也莫名其妙变成我的工作。不就是绑架了一回本多吉良,为什么策反他便成了我的责任?你说,boss是不是太偏心了?” “是吗?”既然知道贝尔摩得口中的“boss”不是自己,巽夜一自然不会觉得心虚。不过听到皮斯克酒之名,他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好奇,转移话题:“听你说起来,pisco脾气很好么?这位先生我虽然听过他的大名,倒没机会见过本人。” “皮斯克”这个代号,属于一家汽车公司的董事长枡山宪三。枡山宪三是真名还是化名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位是乌丸莲耶早年的部下,曾经担任过组织干部,可以说是元老级的成员。不过大概在十几年前,他在获得乌丸莲耶准许后基本退居二线,在日本过起了悠闲的富豪生活。 但这位半退隐的元老级人物,不仅过去认识宫野志保的父母,未来还差点害死变成小学生灰原哀的宫野志保。 “与其说‘脾气很好’,不如说他总让人觉得‘脾气很好’。”贝尔摩得的声音里透着玩味,她喝了一口酒,吐露的评价却带着不加修饰的刻薄讥讽,“pisco惯会左右逢源,和那些个穿白大褂的恶魔关系都不错。不过他无往不利的这一套,在rum面前没用。rum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伪君子。他当然也看不上rum,觉得他是个无耻小人。” 女明星放肆地嘲笑着,东拉西扯地也没忘记把话题扯回来,仿佛能肉眼可见她背后散发出的名为“假期加班”的怨念。 “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本多吉良。我说啊,这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策反。他就像一个内里腐烂的苹果,再耐心等一等,不用上去咬一口,里面的虫子会自己钻出来。只要给他指条道,他自己就能走到黑。这样的人何必让我出面?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贝尔摩得说着,干净利落地一口喝干杯中的“曼哈顿”,向酒保眨了眨眼示意: “再换一杯,琴费士。” 第225章 琴费士是以琴酒为基酒的鸡尾酒,加入冰块、鲜榨柠檬汁和苏打水配制。 “就用gin喝的那一款杜松子酒*。”贝尔摩得又补充道。她的目光瞟向琴酒的方向,说到酒名时,刻意放软拉长的语调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琴酒放下酒杯,微转过头,眼神像冰锥一样仿佛能穿透她的心脏。 “那恐怕,它会变得难以入口。”他低沉的嗓音透出毫无遮掩之意的厌恶。 “这真是我听过最恶毒的话……” 贝尔摩得闻言一手捂住胸口,露出一脸受伤的失落神色,令旁观者忍不住心生怜惜——可惜,在场的诸人都对她的本性过于了解,很难被她奥斯卡级的演技打动。 酒保看了巽夜一一眼——后者右手搁在吧台上撑着下额,左手摆弄着酒杯,好整以暇地露出看戏的表情——收回目光,顶着琴酒让人打战的视线,动作不急不徐稳定如常地调了一杯琴费士,轻轻摆到贝尔摩得面前。 贝尔摩得收起那副我见犹怜的神情,朝琴酒抛了个媚眼,端起她的琴费士,转头就向着巽夜一万分不满地道: 第172章 “说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记得你不能喝酒,对我却是这种态度?你不就是给他上过几天课吗?我也给他上过让男孩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人生第一课啊!” 巽夜一握拳抵住差点溢出唇线的笑意,眼角瞥见琴酒已黑如锅底的脸上露出似乎下一秒就要拿出/伯/莱/塔的表情,忙干咳一声,出声制止女明星继续在琴酒的雷点上拼命蹦跶: “好了,亲爱的vermouth,你特地约我出来,难道是为了当着gin的面对他评头论足吗?” 贝尔摩得轻哼一声,没再挑战吧台另一端那位同僚的忍耐力。 “只是许久不见,找你喝酒,相信以你的绅士风度也不会让女士买单。” 她微笑着,仿佛不经意看向巽夜一的眼神,却带着毫无情绪的探究。 “而且——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成了东都塔炸弹犯的人质?我可不记得谁会派给你这种危险的任务?rum不会关心获得祭酒代号的人,也不敢。boss不可能,在你成为祭酒,而且是活得最长的祭酒之后,他比谁都在乎你的安危。那么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贝尔摩得抿了一口酒,用轻盈而醉人的语气问: “所以亲爱的libation,你能满足一位女士单纯的好奇心吗?” “没那么复杂,vermouth,不是所有的事都像你出演的戏剧那般充满曲折。”巽夜一摊开手,微笑的脸庞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就不能单纯只是一个意外么?我因为恰好认识了一名警察而受到牵连。” “上塔的是你,并没有基德。”贝尔摩得虽然也在微笑,但表情却有点冷,她知道基德自两年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巽夜一没有否认:“因为是基德的话,警察对调查不出结果不会感到奇怪。我可不想引起警方的额外关注,相信‘那位先生’更不想。不然他们要是追根究底我为什么去东都塔,才是真的麻烦。” 贝尔摩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最后那句话中的含糊其词,“难道你真的有什么任务?或是要接触什么人?”当时电梯里的人质都是游客,她不由联想,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巽夜一只是微笑。 贝尔摩得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琴费士。 “算了,不管你在玩什么,别太过火。”她注视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冷漠,“尤其是最近,给你提个醒——出于某种我们共同的处境。” “哦?”巽夜一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动。 “近期绝对不要碰任何会对身体状态造成损害的东西,你可能会被要求进行‘适应性体检’。”贝尔摩得在吐露最后一个词时,压低了声音。 适应性体检?巽夜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倒是感受到来自吧台另一端的视线,显然琴酒也听到了。 或者说,心思莫测的女明星并没有真的只想让他一个人知道。 被身旁的同僚腹诽的金发女郎思索间,手指卷起搁在自己肩头的发丝,纤纤玉指宛如挑逗般转动着,出口的话语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能,我是说可能,会有一种新药即将进入临床测试,是专为boss定制的药。” 她在“boss”一词上加强了语气。 “可是,”巽夜一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他用如同寻常一般平静得听不出半丝属于人类情绪的声音继续开口,“我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margarita不曾联系过我。” “margarita?”贝尔摩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细细的宛如轻烟,却带着任何人都不会忽略掉的不屑之意,“她能知道什么?” 金发的女明星撑着头,斜睨着他,“男人奇怪的自信常让女人觉得是个谜题,即便是你——我说,你对你的学生到底抱着什么样不切实际的期待?一个酒名甚至不是纯酒的代号成员,你不会真的相信她能被boss看重吧?” “但至少,她的药剂为组织贡献了丰厚的利润。” “当你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国家,金钱反倒变得最不重要了。”习惯浪费组织经费的女明星含笑着表达不屑,“你的‘那位先生’需要的从来不是金钱,margarita的小聪明在他心里能有多少价值呢?想想吧,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鬼会得到boss的重视。” 说到最后,贝尔摩得的语调流露出冷冰冰的一丝杀意。在美国的时候,明知道那对夫妇留下的两个孩子在哪里,偏偏连靠近她们都要被某个混蛋警告,一想到此,她心里就格外不痛快。 “说到被看重,有谁能与你相提并论?”巽夜一瞧出她心情不渝,微笑着安抚,即便语气不怎么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轻佻,却令人生不出讨厌的观感,“毕竟组织里谁不知道你才是‘那位先生’最宠爱的女人,不是么?” “你这样说,我很难把它当作称赞。”贝尔摩得端着酒杯,笑得越迷人,脸色越冷,“什么样的宠爱?试药的宠爱么?” “vermouth,别喝得太快。”巽夜一伸手挡了挡她意图一饮而尽的动作,“我不认为你喝醉了gin会愿意送你回去。” “这不是有你吗?”贝尔摩得娇嗔地横了他一眼。 可惜她的媚眼并没被接收到,巽夜一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第226章 “你不觉得奇怪么?从我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接到过药物测试的任务来看,说明研究陷入停滞很久长时间了。” 巽夜一沉吟着道: “按你所说宫野志保才十二岁就被‘那位先生’看重,可见除她以外暂时找不到可以接手研究的人选。既然她目前在美国读书,眼下突然出现需要你我参与的临床测试需求,到底是有新的项目出现,还是有新的人选加入了原本的项目?” 贝尔摩得没有回答他的推测,只是伸出食指竖立在红唇前,轻声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这都不是我们有资格谈论的话题。即使是我,也必须小心呢,libation。” 她微笑着用手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垂眼看向杯中未尽的鸡尾酒,阴影落在眼底,如同翻腾的乌云,久久不散。 “比起这个,我觉得奇怪的是——你真的完全不在意吗,libation?你看起来,像是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受到影响。”贝尔摩得和容貌一样迷人的嗓音,仿佛携带着含糊不清的暗示和探究,“是因为距离上次实验太久了,已经忘记了躺在实验室里像死鱼一样任人宰割的感觉,还是忘记了自己身负代号的意义?” 明明是含笑的声调,却让整间酒吧的温度都开始下降。 但巽夜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周围变得险恶的气氛,温和地看着她,说:“怎么会?就像你称呼我的,libation这个名字,每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不都是在提醒我存在的意义么?” libation,祭酒,古代供奉给神的祭品。这个完全不同于其他代号类型的酒名,无疑说明了代号拥有者的特殊性。 在组织内,祭酒代号地位崇高堪比干部,却只是没有实权的虚名;得到的待遇甚至比干部更优渥,却不用出任务就能无条件享受组织最好的资源。 不过,这是一种供养。 因为祭酒的价值在于他的身体,是一定条件下,各方面身体指标最接近“那位先生”乌丸莲耶身体状态的个体。而组织最核心的研究方向,都是为了满足乌丸莲耶的身体需求,因此研发后期需要祭酒充当临床测试的实验对象,以最大程度确保研究成果一旦让乌丸莲耶使用,效果和安全性都能处于一定的可控范围。 说得再直白一点,祭酒就是具备一定稀缺性的“小白鼠”。 至于贝尔摩得,则是另一种试药对象。她的部分基因与乌丸莲耶同源,偶尔也会被要求协助临床试验。不过通常需要她亲自下场的,都已是完成研发的成品药物。 这也是贝尔摩得对巽夜一多了两分另眼相看的原因,相似以及更糟糕的处境,让前者对后者产生了一丁点的同病相怜。而在消耗掉不知道多少个短命的“祭酒”后,现在这位不管因为什么缘故能活到现在,单单活得久这一点就值得她多给一份耐心了。 “但愿吧,希望你真的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贝尔摩得语气不善的警告其实更像提醒,“在组织里,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向boss证明你的价值。” “谢谢关心。”巽夜一微笑,他没有再追问诸如“你对新药到底知道多少”的问题——尽管这个女人难得发了回善心,但再多的不会有了。 “你知道就好。”贝尔摩得哼了一声,喝完剩下的酒,放下空杯站起身。“好了,我还有约会,先走一步。” 巽夜一坐在高脚凳上转过身,看着酒保取了贝尔摩得的外套递给她,好心地问了一句:“需要叫车送你吗?” 贝尔摩得瞟了一眼吧台那端对她的动静不闻不问,如同当她不存在的银发男人,翘着唇角发出不屑的鼻音:“用不着,我可不缺司机。” 第173章 女明星踩着高跟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吧门口。因为她的离去,空间短暂地恢复了沉寂。 琴酒不知何时来到了巽夜一的旁边,表情冷得让人以为酒吧的空调发生了故障。 “bitters失职了。”他尽力表现得像只是陈述事实,如果神色不是那么凶狠的话,“核心研究所一向是他在监控。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琴酒的嗓音仿佛暴雨之前的雷云,低沉地压在人的头顶,气息沉闷得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巽夜一喝着杯子里的诺吉托,一边感受着小气泡在味蕾蹦跶出的凉意,一边努力想象着酒精的口感,闻言笑了一下。 “放松一点,我又不会真的去替‘那位’试药。何况知道我是libation的人很少,见过的更少,哪怕rum也只是知道而已。” 同乌丸莲耶有关的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因为这个贝尔摩得不肯多说,倒也不是故作神秘。所以组织内知道祭酒代号的人非常有限,基本局限于高层干部和核心实验人员。 朗姆虽然是少数知情者,但就像巽夜一没见过皮斯克一样,那时也没机会见到这位曾经得到过乌丸莲耶重用,后来又“失宠”的组织干部。除了因为事关乌丸莲耶本人,朗姆向来保持着必要的谨慎,或许也因为获得祭酒代号的人选更替太快了,长不过五年短则数月就可能换张面孔,可以说是换人频率最高的代号,这使得朗姆认为没有必要去接触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对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的朗姆来说,大概没价值的人或事不值得他关心,巽夜一心想,说不定他根本没注意祭酒已经多年没有换过人了。 而当时巽夜一能顺利接手“祭酒”身份,是因为原本的代号获得者,在得到代号不到一周健康状况突然恶化去世。 不过,不同于巽夜一用过的其他马甲,比如说身份信息基本靠白兰地编写脚本的“蜜酒”,他在“祭酒”这个代号下被记录在档案中的信息是真实的: 一个已中止的研究项目的实验幸存者,因为特定条件下身体状态能满足某些项目的临床测试标准,自愿成为测试人选,用以换取最好的生活条件和医疗资源,以及一定限度的自由。 巽夜一能作为祭酒,是因为当他的身体没能摄入urd2516时,各项生理指标与早就超过一百岁依靠组织药物维持生命的乌丸莲耶十分接近。从这个角度来说,祭酒是当时最理想的伪造身份,并且还能反过来掩盖他身上的某些异常。 ——例如,他被认为和贝尔摩得一样,注射过相同或相似的药物。 第227章 “十一年前那次事故后,这十年都没有再出现研究进展到需要做临床测试的新药物,rum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试药的成员身上。”巽夜一说道。 这不仅因为这十年乌丸莲耶的身体到了难以负荷的地步,使得他对任何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治疗手段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目标药物处于研发停滞的阶段,只能长时间保持静养。 “现在有了。”琴酒沉声道。 “是啊。”巽夜一端详着手中这杯“水培植物”,微妙的表情看不出是觉得好喝还是难喝,“所以这不是好事么?新药物的研究者是谁,实验室在哪里,还有资金和资源的提供渠道,以及曾经存在过的‘七鸦’——一直以来我们想找却不得其门,现在不是自己打开了大门欢迎我们么?” 这一世他不再是锚点,却第一次被锚定在了离乌丸莲耶如此接近的身份。当然,正如他不能直接对剧情人物出手,他更不能直接对付这位与世界核心有近乎光与影关联的组织boss。再加上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新身份和因为失去锚点而变化的规则还没有完全熟悉,他只能一点一点去适应和摸索。 每一个投影世界转化为现实世界,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骤然改变。很多变化在这个过程中,或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就好比是一具身体起初皮下只有一副骨架,慢慢地开始有肌肉组织和五脏六腑逐步填充进去。他所经历过的最终能转化为现实的投影世界,往往在锚定之前,已具备了足够充实的“血肉”。 但唯有最后“心脏”能够自主跳动,投影世界才算实现进化,不然也只是一具看起来完美的“尸体”,终究会分解消失。 为了推动这最后一个世界能够成功进阶,他根据这一世的身份进行演算,最终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方案,也就是借助当时组织的一次重大危机,暗中架空乌丸莲耶。 具体的内情,其实他们至今也不甚明了。只知道组织内部遭遇背叛,失去了重要人物,导致最核心的研究项目全部停止,而这件事可能与朗姆的失误有关——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他们仍然没找到其中的关键情报。 但能确定的是,朗姆从那之后“失宠”于乌丸莲耶。不仅仅是朗姆,乌丸莲耶像是对原来的干部都失去了信任,开始大力挖掘和提拔年轻的新面孔。 琴酒、威士忌诸人就是这个时候作为组织“新鲜的血液”被选中,用以遏制那些势力大到让身体状况不佳的乌丸莲耶开始感到威胁的老部下,逐步成为组织新的中坚势力。 同时他趁着这个超长待机到超出正常人极限的老人需要长期静养,并且对新兴技术手段的认知不够敏感也还不够重视的机会,借着入江正一的手,逐渐隔绝了乌丸莲耶对外的信息流通,才得以达成事实上替代他掌控组织的局面。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完全取代他。 “你知道,我无法取代他。” 巽夜一放下杯子,拒绝再尝试第二口。他撇过头看向琴酒,像是读懂了他未出口的不赞同,笑了笑。 “这是事实,我无法取代‘那位先生’,哪怕我们几乎已经控制了组织绝大部分的势力。重点从来不是rum,而是‘那位先生’本人,以及他的——核心研究所。” “乌丸”是“铃木”之前日本第一财阀的姓氏。不过在乌丸最鼎盛的时代,没有哪个姓氏能称得上第二或者第三,因为根本没有相提并论的资格。可能当今日本最显赫的财阀铃木和大冈两家相加,才能堪堪相抵它当年的富贵和权势。 但是这样的乌丸家族在乌丸莲耶“死后”骤然没落。乌丸集团虽然还存在,不过已沦落到三流的家族企业,继承人也不是乌丸家族的直系,而是血缘已十分淡薄的旁系后裔。 那么,乌丸家族在乌丸莲耶当家时达到鼎盛的巨额财富,最后流向了哪里呢?又是什么能让他一手建立的地下组织,经过这么多年扩张到各国官方机构都要投入大量卧底,却始终无法解决的规模? 答案就是:核心研究所。 那是组织最核心的机密,也是乌丸莲耶最大的仰仗。 “说实话,十一年前如果不是rum的失误造成了致命后果,我们不见得能那么顺利地掌握组织大部分力量。然而就算核心研究所遭到重创,这些年来我们也没能找到它的真正所在,甚至连tfy7934的完整资料都没有。所以,不要小瞧了‘那位先生’的手段。” 巽夜一语气认真地提醒。 tfy7934,它的另一个名字是“不老之泉”。更确切地说,tfy7934是不老之泉项目研究的阶段产物,有限度地停滞“身体的时间”。这也是贝尔摩得多年外表不再改变,不得不扮演自己女儿的原因,更是乌丸莲耶活到现在的关键。 不过既然是阶段产物,tfy7934自然不是成熟的最终产品,并不能真的让身体时间完全停止,从而实现真正意义的长生。同时因为乌丸莲耶服用药物时行将就木,tfy7934也不能逆转他的时间,让他重获青春和健康。 ——反过来说,正因为tfy7934不够成熟,这个投影世界才留着进阶为现实的可能性。 所以乌丸莲耶最重视的是由宫野夫妇主持的核心项目,只可惜他们在更早之前已遭遇火灾身亡。 而等到了十一年前的那次变故,核心研究所的核心项目全都进入停滞期,大量秘密实验基地被关闭,只余少数研究还持续消耗着组织的资金。也正是这个缘故,一些新项目得到启动许可,加上核心研究所剩余那几个还在进行的研究,才成立了后来的研发部,并在几年前扩张为三个分类部门。 每年入江正一以研发部名义发送给乌丸莲耶审阅的项目进度报告,后者重视的也只是那几个核心研究所的保留项目。即便如此,他们对被关闭的那部分研究,除了少许资料,其余仿佛不存在一样,完全查不到任何痕迹。 这成了他们始终无法消除的隐患。 “您说得是。”琴酒灰绿色的眼珠在酒吧晕黄的灯光里,仿佛透着白刃般的寒光,“但我相信,不管‘那位’想做什么,结局都只有一个。” 第228章 季节的更替充满了魔法一般的神奇。有时候走在街头,不经意间发现踩过的落叶渐渐染上层层金黄,有时候又只是过了一个雨夜,出门时身上的衬衫和风衣已挡不住风吹的凉度。 第174章 不知不觉间,整个城市走入了深秋。通透度极高的天空与街道两边树木和灌木的色彩,在黄昏时分浓艳的橙红色夕照浸染下,如同构成了一副色彩明丽又多变的印象派油画。 巽夜一稍稍压紧了围巾,快步穿过了人行道,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穿着及膝的裙子嘻嘻哈哈地在寒风中大步前进,莫名生出一丝“输了”的挫败感。 今天这位已经习惯准时下班的设计师先生,在他的邻居表示晚饭准备做新学的法餐,需要搭配面包但可能来不及现烤时,自告奋勇提议他可以出门购买,新开的面包店步行过去也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谁知道走到半道他被秋风吹凉的头脑,便开始后悔了呢? 那么现在是掉头回去换一件厚实的外套,还是拿出男人的风度咬牙前进? 巽夜一抬头望向前方一个街口之后隐约可见的招牌,脑内计算了一下原路返回和到达目的地面包店需要的步行时间,最终前一个方案以节省11秒的优势胜出。 做出决定的设计师先生蓦地停步转身,没想到却差点和一个男人迎面相撞。 “啊,十分抱歉。”对方后退一步,歉意地低头。 这个男人中等个头,穿着件袖口磨损的棕色夹克,和灰扑扑的牛仔裤,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他面容憔悴,一头黑发夹杂着许多银丝,而且似乎很久没修剪的缘故,杂乱的刘海长得挡住眼睛,遮了他近乎一半的视线。尽管如此,从他面部皮肤和肌肉状态来看,这人其实年纪不算大,外表再老成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巽夜一摆手表示没关系,还没迈步,又被男人叫住了。 “对不起,请问,您知道毛利侦探事务所怎么走吗?” 巽夜一扫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街道,回答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第一个路口向右拐,再直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招牌。” “啊,谢谢,真是太感谢了。”男人点点头,又低头弯腰。 “不过,毛利侦探现在不在家,你要是想找他……”巽夜一又指了指男人身后的方向,“回头,他就在你后面。”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大嗓门: “巽先生!真巧啊!” 超过常人的灵敏听觉,有时候真是一种困扰。 巽夜一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一秒内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朝着男人后方大步赶来的身影抬了下手,尽量将举手招呼的姿势与招财猫的经典动作做出区别。 社恐是不会大声打招呼的,死也不会……将不崩人设练成条件反射的设计师先生,直到老远就冲他招呼的毛利小五郎走到近前,才僵硬地出声回了一句: “真巧,毛利先生。” 毛利小五郎穿着一身灰西装,手上提着一袋子食物和啤酒。他头发抹了发蜡梳成背头,嘴上留着两撇胡子,只要不喝醉、不乱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有神,看起来有种异于常人的活力。尤其现年才三十出头的他,虽然生相老成,不过捯饬一下确实有种精英范儿,对不了解他推理水平的人来说,还是挺能唬人的。 寒暄了两句,毛利小五郎问:“我正想找你,巽先生,你有同朝日山优人联系过吗?我有他之前留的电话号码,但打过去变成了空号。” “是这样吗?”巽夜一抱歉地看着他道:“我和他也没什么联系,或许你可以找工藤先生问一问。怎么,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不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要找他父亲,因为一直没什么进展,我想再询问他一些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毛利小五郎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他表情不是带着一丝心虚的尬笑,可能更有说服力。 巽夜一猜想他大概率根本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最近可能没什么委托才想起来。不然真要找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想着要联系对方。 “这样啊,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据我所知,朝日山应该回美国了。” “什么?不会吧?他不是要找他父亲的下落吗?”毛利小五郎面露意外之色,不过表情带着两分惋惜,看起来更像是为失去可能的金钱来源而扼腕。 “可是,朝日山得回去上学吧?美国的大学也是九月开学。”巽夜一提醒道。 “呃……对,对对,是这么回事。”毛利侦探咳嗽一声,收敛了乱飞的五官,端正语气说道:“瞧我,差点忘了他还没毕业。” “毛利先生?您就是,毛利侦探吗?” 站在一旁方才问路的男人,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他关注的目光落在毛利小五郎身上,语气带着一点克制之后激动。 “您是?”毛利小五郎疑惑地看向陌生男人。 “您好,毛利先生!我叫汤屋仁,是一名记者,”男人停顿了一下,修正道:“曾经是。” “啊,您好,汤屋先生!”毛利小五郎眼睛闪着光,伸手与他相握,期待地问:“您是要采访我吗?” “呃,不,我已经不在报社工作了。我找您,是想委托您帮我找人。这件事我想只有您才能办到。”自称汤屋仁的男人一脸认真地道。 不管是客套的恭维还是真心诚意的误会,毛利小五郎显然很受用,用极富穿透力的大嗓门哈哈笑着道: “啊哈哈哈,是吗?汤屋先生您真有眼光!不像有的人就是不明白,长得好看不代表有本事!现在有些年轻人,成天只想着靠一张小白脸,不,小黑脸不劳而获,败坏的却是我们侦探界的名声!” 巽夜一的脑门上仿佛亮出了一个问号。听着毛利小五郎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抱怨,不知为啥在“小黑脸”这个词上,他联想到了安室透的面容——虽然严格来说卧底先生的肤色还不到称呼为“黑”的程度,特别是比起未来的关西名侦探,只能算是健康色。 汤屋仁一脸茫然地问:“毛利先生,您在说谁?” “还不是那个金发的——” 毛利小五郎忽然想起眼前的人是找上门的新客户,及时住嘴,再度干咳一声,硬生生地转过话题: “啊这个不重要,我是说,我们来谈谈您的委托吧。我的事务所就在前边不远,请跟我来,汤屋先生,有什么话请到我的事务所详细说。” 毛利小五郎不等汤屋仁反应,便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膀,热切地带着他往自家事务所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匆匆挥了下手臂,用足以吸引整条街关注的音量大声道: “巽先生,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有空一起喝酒!” 巽夜一扯着笑脸挥着手,假装没看见周围路人奇怪的目光。 好了,可以确定了,确实是安室透惹到他了。在毛利小五郎还没成名之时提前披上侦探马甲的安室透,这回没打着拜师的名义接近对方,倒先成了被惦记的竞争对手。 改天问问,看毛利小五郎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难道那位公安扮演太投入抢了他的客户? 第229章 不知道自己风评可能被害的安室透,此刻正躲在屋子里,将自己藏匿在窗帘厚重的阴影后。 这里是他刚开张一个多月的安室侦探事务所,位于米花5丁目。原本铃木财团拟定赠送的是2丁目的独栋房屋,但安室透认为那片区域的住宅多为富豪住所,远不如5丁目人流密集,最终选择了5丁目的普通住宅区。 事务所的房子有两层。正门开在一楼临街位置,玄关后就是招待客人的会客厅,摆放着沙发、书桌、文件柜衣帽柜等家具。尽管这些家具大都是二手的,但过于整齐的摆放和细节的空旷,很容易说明这里的主人和家具一样是新来的。 会客厅一面是窗户,另一面连着一间书房兼办公室,而靠近楼梯的位置是厨房和洗手间。沿着楼梯向上则是完全的私人空间,也是安室透真正的工作场地。 不过此时侦探所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主人外出的提示,而侦探本人却躲在屋内隐蔽处,像是等待着什么。 深秋季节的夜幕下降得更快了。原先那点夕阳的光照,仿佛转眼之间就剩下了几抹余辉。 在静谧的等待中,从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响动,还有窗户开启的推拉声。这些声音并不大,但在被刻意营造的“无人”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黑暗中,安室透的嘴角勾起波本式的弧度。 书房里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不像正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窗户最右的搭扣有些小毛病,要完全锁上需要一点小技巧。在下午发现有人监视后,他就做好了准备,故意留下没扣紧的破绽,然后制造了出门的假象,等着对方上钩。 书房内起初传出拉开抽屉的声音,以及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然后还有轻微的碰撞声。看来来人并不那么专业。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从内被拉开了,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出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会客厅大书桌后的文件柜。 文件柜里东西不多,毕竟这间房屋的主人是个才开张的新侦探,理论上甚至存在有几个月没有委托的可能。不过因为室内光线昏暗,入侵者却不敢开灯的缘故,他打开抽屉翻看的速度并不快。 第175章 “这是什么……血液形态案例分析?”人影捧着从抽屉里取出的一叠报告,声音里透着迷茫,“合同呢?他到底把合同放哪里了?” “什么合同?” “柳原家那位的——” 下意识的回答骤然卡在喉咙里,人影骇然转身,看到一张被浓重的阴影所覆盖的脸,“哇啊”大叫一声本能地把手里的报告书往对方脸上砸去。 安室透身形一矮,同时伸手一抓一拉,人影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朝前扑去,堪堪在脸砸地前护住了头。下一秒后背被人狠狠踩住,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一样,人影徒劳地挣扎着,可笑地撅着屁股挥舞四肢,却怎么都无法起身,更挪动不了半步。忽地他又痛叫了一声,感觉肩膀被人一拉脱臼了,手臂无力地瘫在身侧,这下彻底没了挣脱的可能。 “啪嗒”,书桌上的台灯被打开了,照亮了已渐入夜色的房间。 因为光源来自后方,入侵者看不见身后的人,只能看到地板上多出的影子,正在他的影子旁边,同时感受到有管状的东西隔着衣服抵在了背脊上的触感,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我问,你答。如果我发现你说谎……”安室透手中的东西稍稍用力顶了一顶。 “这位大哥,我说!我说!千万别开枪!”入侵者声音紧绷,他看不到对方手里的动作,却更能感受到命悬一线的恐怖。此刻他无比懊悔看到窗没关紧就偷偷进来决定——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有枪呢?不会跟极道上的人有关吧? “名字?” “柳、柳濑隆一,我叫柳濑隆一,我是个记者!” “记者?” “对,我是《日卖新闻》社会部的摄影记者,”自称柳濑隆一的男人声音又卡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上个月是。” “什么意思?” “呃,我、我因为采访得罪了有钱人,报社迫于压力把我解雇了。所、所以我想搞一条大新闻,偶然看到柳原夫人进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就、就偷偷在事务所外蹲点,看看能不能拍到什么照片。” 柳濑隆一也不用安室透催促,就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都倒干净了。 他说的柳原夫人是指名门柳原家族,祖上出过公卿的贵族后裔,柳原夫人的丈夫目前在法务省担当要职。热衷挖掘名流秘闻的柳濑隆一,曾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见过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没想到蹲守了半个月,不知为什么柳原夫人突然不再和原来那位毛利侦探合作,我暗地里跟着她,才发现她跑到你这儿来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找你,是要调查丈夫出轨还是其他原因,看到你出门了就想试着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委托合同。” 原来如此。安室透明白过来,这个柳濑隆一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他今天接待的委托客户。至于柳原夫人怎么会找到安室侦探事务所,当然归功于他在游轮宴请时努力结识船上的宾客。 不过说到底,还是上一家的侦探无法为那位夫人及时解决问题,柳原夫人等不及之下才会找自己这样一个虽然有着铃木家的关系,其实开张没多久的新人。至于最终能拿下合同,当然靠的不是口才,而是能力的证明。 安室透看中了柳原夫人的身份和影响力,这是游轮晚宴上观察的结果。不论是自持身份的政要富豪,还是做派清高的名流人士,她与他们都能相谈甚欢。虽然本职是警察,也不可能真把侦探当兼职发展,但安室透认为若是能赢得这位女士的友谊,会对他搜集情报的工作很有帮助。 沉浸于侦探角色的安室透,又技巧性地问了入侵者柳濑隆一几个问题,差点把男人问崩溃。随后用十分专业的手法——至少比当时某位劫持犯专业得多——将对方的双手用绳子固定住,确认没有挣脱的可能,才将他脱臼的关节按上,起身把他一并提了起来。 冷汗涔涔的柳濑隆一被突如其来的视野变化吓了一跳,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一脸惊魂不定的表情,总算正面对上了房屋的主人。 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侦探明明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个头更高显得比自己更瘦,却不想力气这么大。当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手中的迷你手电筒时,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抵着他后背的到底是什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 安室透没给他控诉的机会,扳着他的肩膀往外推。 “喂喂!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带去哪儿?”柳濑隆一惊慌地问。 “当然是警察署。”安室透露出一个宛如便利店店员的礼仪式笑容:“别担心,我可是守法市民。” 第230章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然后我想起通讯录里有白鸟警官你上次留给我的电话,便贸然联系了你。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搅你。”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内,此刻灯火通明。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座位上依然还留着不少忙碌的身影。 安室透坐在椅子上说完他的遭遇,拿着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在他对面,白鸟任三郎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整理速记的内容,一边摆手笑道: “哪里,抓捕罪犯原本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该是我们感谢你帮了大忙才对——对了安室先生,你抓到犯人后,有检查过家里还丢了别的东西吗?” “至少从他身上,我确定他还没来得及带走其他东西。”安室透没有隐瞒自己搜过身,“不过他的那张记者证,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出真假。” “这个我们会去核实的。”白鸟任三郎想起什么,笑着问:“听说,安室先生现在转行做侦探了?” “是的,其实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安室透露出一个少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作为侦探我完全是个新手,有机会还想找业内前辈请教呢。” 白鸟任三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敞开的大门外,随口建议道:“那倒可以找毛利侦探咨询,他是位热心的前辈,他的事务所似乎离你的事务所也不远。”这位年轻的职业组警官,这时完全没意识到同行之间过于相近的距离,通常造就的都是竞争对手。 “前辈?”安室透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恰好看见走廊上,目暮十三警部与一个梳着大背头留着两撇胡须的穿西装男子一同经过,他们神色严肃地说了什么,随后匆匆而去。 “那位和目暮警部一起离开的就是毛利小五郎侦探,听说他原先也是搜查三系的前辈,后来才转行做侦探的。” “原来如此,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一下。” 嘴上这么说,安室透却想着最好避免同这位毛利侦探打交道。一位刑警出身的资深侦探,不论头脑和眼力都不能小看,万一他盯着自己从而发现了组织的存在,可能给他和他的家人带去生命危险。 被自己警惕的新同行暗中警惕的毛利侦探,这时摆出一副少有的正经表情,跟着目暮十三来到了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的办公室。 “小田切……部长,”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过去的上司,毛利小五郎本能地发怵,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见平时毫无道理的自信模样,“许、许久不见了……” 不过小田切敏郎显然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他的纠结,单刀直入地问:“毛利,东西在哪里?” “在这儿,我、我就带在身上。”毛利小五郎慌慌张张地翻了半天内口袋,掏出一只黑色的u盘,上前一步放到前上司的办公桌上。“就是这个。” 小田切敏郎没有动,只是看了u盘片刻,抬眼目光犀利地问:“你确定,这里面是另外剩下的名单和照片?” 毛利小五郎咽了咽口水,才磕磕巴巴地回答:“我不确定,所有文件都加密了,我没有打开,但是汤屋仁给我看了其中一张照片。” 他不可能看过警方已经得到的那部分名单,如果不是汤屋仁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里拍到的面孔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危险性,他也不会急忙联系过去的同僚。 “汤屋仁自称是他请黑木杏子帮忙调查会所内客人的信息,他手里有最先得到的一半名单和照片。剩下的另一半名单,黑木杏子还没来得及给他就出事了,所以他始终不相信黑木杏子是自杀的。” 毛利小五郎也没想到,今天半路找上门的委托者,居然关系到这么一起大案。 汤屋仁原先是一名记者,在暗中调查吞口议员私下经营的会所内幕。黑木杏子跟着经纪人有时会出入会所,被汤屋仁注意到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接触后,黑木杏子被汤屋仁说服,答应为他的调查提供帮助。 没想到他通过黑木杏子得到的会所客人名单,牵扯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当从新闻得知黑木杏子因为包养丑闻罹患抑郁症自杀时,他惊慌之下躲了起来。直到听说吞口议员被正式逮捕,才想着把自己手里那部分的名单和照片交出去。 “……他说他的那份名单里有警界高层,所以他不敢直接报案。他曾经从一个报社前辈那里听过我当刑警那会儿的事,所以找到我,希望我能替他交给能信赖的警察。打开里面文件的密码,他放在另一个地方,等到确认安全后才会提供。” 第176章 所以当时汤屋仁才会说,这是他才能完成的委托……想到这里,毛利小五郎总有种被当成关系户的复杂心情。 “另外,他也想通过警方的关系,找到黑木杏子的亲人。他对黑木杏子感到愧疚,希望能对她的亲人做出力所能及的补偿。” “我知道了。”小田切敏郎听完他的叙述,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道:“我会派人为汤屋仁提供必要保护,你不要再与他接触。名单的事,等你从这里出去后,不管知道什么都忘掉,明白么?” 毛利小五郎肃立,认真地道:“是,我明白。” 这位前刑警深知,很多犯罪事件的发生,不在于确定的信息,而在于不确定的信息。即便他只看到了一张照片,但只要他是可能的知情者,就有遭遇潜在危险的可能。 等到毛利小五郎和目暮十三离开办公室,小田切敏郎望着桌上的u盘,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这位刑事部长心里很清楚,要是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加上之前已经得到的那部分名单和照片,这个案子在他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其中的牵扯级别之高、范围之广、影响之大,都不是他一个警视长级别的刑警做得了决断的。甚至,即便他汇报给了白马警视总监,警视总监阁下也只能继续上报。最终拍板如何处理这份证据,恐怕需要警察厅的上层出面。 想到这里,意志坚定如小田切敏郎,也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能坐到刑事部长这个位置,小田切敏郎自然不可能对高层某些不可言说的内幕一无所知,所以他也十分理解以诸星副总监为代表的铁血作风,为何能在警察群体中获得那么多支持。他也并非反对诸星副总监的观点,只是不赞同对方过于激进粗暴的手段而已…… 想到这里,小田切敏郎拿起电话,正准备找人来破解u盘内的信息,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名五十多岁、面目和体型都十分硬朗的警官,搜查一课的管理官鲛崎岛治。他头发已大半花白,唯有两道粗眉仍然浓黑,此时凝结成十分严峻的形状。 “部长,刚刚得到的消息,吞口议员在看守所自尽了!” 第231章 “什么?什么叫调查结束了?”松田阵平瞪大眼睛,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冷静一点,松田君。”奈良泽治确认了下他身后的房门紧闭,才继续道:“吞口议员自尽,幕后主使既然已死,这件事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哈?我听不明白!炸弹犯没有抓到吧?这个案子有极道组织参与吧?还有杀死黑木杏子的凶手,以及那个神秘会所涉及的人员,这些难道都调查清楚了?” “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奈良泽治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动: “议员吞口重彦收受贿赂,非法经/营/情/色/场/所,并雇凶杀人。因为他的犯罪行为被黑木杏子意外得知,吞口重彦为了灭口,不惜勾结极道组织先后杀害了黑木杏子,以及黑木杏子逃跑过程中遇见的志水俊也。 “事后,吞口重彦为了报复严厉打击极道犯罪的诸星副总监,并且妄图引导舆论迫使他下台,再度勾结极道组织制造了连环炸弹案。案发后,犯人因赎金分赃不均内讧身亡。在事情败露后,吞口重彦无法面对身败名裂的后果,被关押期间,趁着看守不注意时自尽谢罪。” “这就是全部?”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讥讽之意。 “这就是全部真相。现在,随着吞口的死都结束了。”奈良泽治沉声道。 “武田太志呢?你们之前调查的鬼州组呢?” “参与犯罪的嫌疑人因分赃不均,内讧身亡。”奈良泽警官淡漠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还有那些名单里的人呢?你相信这个会所背后只有吞口重彦一个?” “你果然看过名单。”奈良泽治嘴角动了动,勾起一抹微弱的苦涩,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显得平和地说:“忘掉你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不属于这个案子。” “如果我不愿意呢?”松田阵平咬牙。 奈良泽治无声叹气,随后端起严肃的表情道:“这是命令,松田阵平。” “谁的命令?”卷发青年显然不依不饶。 “上面的命令。” “上面是谁?管理官?刑事部长?副总监?还是警视总监?”松田阵平问得咄咄逼人,他的眼里仿佛闪烁着火光。 “更上面。”奈良泽治极为简短地回答。 更上面……那就是来自警察厅的命令。松田阵平明白过来,但心中燃烧的火却烧得更旺盛。 其实,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个结果。 既然前任警视总监当时可以因为一位议员的要求,施压小田切部长将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调查搁置,现任警视总监当然也可能因为更高层的命令,迫使这起连环炸弹案结案。毕竟那份不完整的名单和照片内透露的信息,足以制造出震动内阁的大风波。 可是,当现实真的发生了最坏的预想,他的内心依然难以自已地泛起说不出的灰色情绪,如烟雾般静静地充满了胸腔。 奈良泽治自然看出了他的失望之情,但也只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充作安慰。 “到此为止了,松田君。”年长的警官顿了顿,努力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刑警的职责,还是交给我们吧。” 松田阵平是属于警备部机动队的拆弹警察,尽管平时经常和搜查一课打交道,也不时会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提供协助,但他到底并不隶属于刑事部。他们愿意将案情的进展和结果知会于他,不仅因为他是经历整个案件的当事人,更是出于对他在连环炸弹案中英勇应对的敬意和尊重,也是出于同僚之间的善意。 这些松田阵平心里一转便已了然,但他并不觉得高兴。他抿紧嘴,低头,转身不发一言地打开房门,大步离去。 背对着年长的前辈,脑海里浮现出萩原研二自信微笑的面庞,松田阵平向来神采奕奕的俊容露出失落的神色。 曾经被搁置的案件再度重见天日,多起炸弹案的罪魁祸首都已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看来,害死萩原研二的仇也终于了结了。可是为什么,他心头没有半点释然的安慰,只剩下难以用言语表述的茫然?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hagi? 他心里默念着挚友的名字。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长长的走廊上,用力到忿忿的脚步越走越慢,踩出了一步步深深的无力,最终停在了警视厅大门口。在来来往往忙碌的身穿警服的人影之间,唯有松田阵平伫立在门口的背影,如雕塑般凝结成了定格的影像。 * 黑色的签字笔在文件下方的空白处,飞快划上包含名字信息的笔画。 今天依然在坐满工位的办公室同事们注视下准时下班的设计师先生,此刻却坐在组织基地某个房间的书桌后,继续另一份职业的工作。他翻开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一边阅览,一边一心二用听着站在桌前的琴酒报告。 “吞口重彦秘密会所的客人完整名单?” “是,这是本多吉良传来的消息。警视厅高层为得到的名单召开机密会议,他被允许旁听。”琴酒说着,递上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会议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记录,本多凭借记忆力,尽力记下了看到的名字和照片上的人物。” “他倒是积极。”巽夜一做了个手势,让琴酒将名单放在一旁待审阅的文件上。 “他希望能早日通过代号成员考核。” “本多吉良不是刚回日本没多久么?警视厅高层的秘密会议都能让他参加……”巽夜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聘用他作为特邀顾问是谁的提议?” “警视总监白马高士。”琴酒答道:“本多吉良在国际刑警组织任职期间,曾与被公派到英国的白马高士共事过一段时间。” “唔……白马高士看中的可能是他过去常驻欧洲,在本国和谁都不熟的干净背景。不过,同样的问题,”巽夜一终于肯从文件中抬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琴酒的面庞上,“既然他过去常年不在日本,刚回国没多久,你又是因为什么选中他,判断他是可以策反的人选?” 他不等琴酒想好怎么回答,又道: “或者,我再换个问题——到底他是你选择的卧底,还是brandy看中的人选?”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半垂下头,低声道: “brandy。” 第232章 巽夜一毫无意外。在听到贝尔摩得抱怨本多吉良根本不用她专程去“游说”时,他就确定这个人是白兰地做过筛选的。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不明地调侃了一句:“你居然愿意让他插手。” “我们安插在日本警方的人手不够。”琴酒不假思索地道。 即便对白兰地的嫌弃程度随着年龄增长而稳定增长,但在正事上琴酒自信能克制住私人喜恶,不会因为每次白兰地说话的时候他都想要用/伯/莱/塔/堵住他的嘴,而影响到对于对方提出的建议做出正确判断和有效决策。 第177章 琴酒提及的问题,也是他们面临的现状。 就跟各国官方成天想着往组织安插卧底一样,实际上组织派出去的卧底也不少。这些人的信息当然是机密,查阅权限的限定级别极高,完整名单只有组织boss能调阅。 但唯有日本警方和政府内的卧底,在他们架空原来的boss后,依然无法确定所获得那份名单的完整性。毕竟日本是组织的起始之地,过去漫长的时间足够乌丸莲耶及他的追随者埋下数不清的秘密,而那时秘密的保存和传递并不依靠电子设备,这让最擅长信息追踪的比特酒都没机会发挥所长。 “记得把这人的档案给我。”巽夜一道,他对本多吉良产生了少许好奇。 白兰地在某方面来说,确实称得上“眼光独到”。但通常正常人不会被白兰地关注,没特殊价值的也不会被他看中。那么这一回,这位从欧洲就被相中空投过来的本多先生,又是因为什么得到白兰地的另眼相看呢? 快速审阅完面前的文件,再度签上名字,巽夜一拿起放在文件堆最上面的那份由新卧底默写的名单。 “警视厅确认吞口重彦是自杀?” “对外公告如此。”琴酒语带讥诮。 不论吞口重彦是真自杀还是被自杀,他的死亡推手可能就在那份会所的客人名单里。难怪警视厅迫不及待地结案……巽夜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不乏如雷贯耳的名字,涉及人员范围之广、地位之高,令人咋舌,甚至牵扯到了宫内厅的官僚…… 但最终,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名单最后一段空行之后的一位企业家名字上:枡山宪三。 “pisco也是会所的客人?”巽夜一问。 “名单上没有他,但是有张照片拍到了他。”琴酒回答。 “本多吉良认识pisco?” “他不认识。”琴酒停顿了一下,控制住下意识上扬的嘴角,“不过会议中有人认出了‘枡山宪三’是近期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 巽夜一也觉得讽刺。原来的轨迹里,因为吞口重彦即将遭遇警方调查,化名枡山宪三的皮斯克接到了将他灭口的任务,却最终因为被人拍下了杀人过程的照片,自己同样遭到组织灭口。 如今吞口重彦提前六年死了,没想到皮斯克依然倒霉地被拍下了可能致命的照片。 “吞口重彦的死亡虽然能让警视厅停止调查,不代表枡山宪三这个身份不会被惦记。”巽夜一屈指轻敲着桌面,“和名单上那些不能调查的大人物比起来,对一个明面上的普通企业家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现在不能查,可以等以后。就算不能公开查,也可以暗地里进行。” “他这个‘成功’企业家的身份,完全来自组织的支持,根本经不起刨根问底。”琴酒冷静地问:“需要解决他吗?” 巽夜一用琴酒不理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说:“暂时先派人盯着pisco,注意别被发现。” “是。”琴酒应道,又问:“那要给他提个醒吗?” 皮斯克曾经是组织干部,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普通成员,如果真被警察逮住什么把柄,以他对组织的了解若是被警方获悉,可能对组织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第一反应是对皮斯克进行灭口。 巽夜一笑了笑,反问道:“既然你能通过本多吉良知道名单的事,为什么就肯定皮斯克不会知道呢?” 琴酒挑眉,“您是指他在警方的卧底?” “想一想irish给brandy制造过的麻烦,别小看了这位元老。” irish,爱尔兰威士忌,是皮斯克一手提拔的代号成员,拥有b级干部的权限。当年白兰地入主欧洲分部的时候,爱尔兰和他手下的人,就是白兰地掌控欧洲分部势力的过程中,所遇到的最顽固的阻力。哪怕到现在,爱尔兰也可以说半游离于欧洲分部的辖制之外。 “pisco曾经的地位不止来源于资历,他可是rum都忌惮过的人物。在你被重用之前,或者更早一点,在rum失宠于‘那位’之前,pisco就已经在日本以枡山宪三的身份活跃于台前了。他培养irish也差不多是那个时期。以他的身份,他能做的很多。‘那位’愿意放任他,说不定就是以为组织寻觅卧底人选和合作对象作为交换,毕竟和人打交道是他的专长。” “这就是说,我们始终没找到的另一部分卧底名单,也可能掌握在他手中。”琴酒补充,表情像露齿的大白鲨。 “从时间上来推算,他是最可能的人选之一。至于到底是不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巽夜一好整以暇地道,“vermouth说他左右逢源,当年他左右逢源的可都是‘那位’看重的人。就算没有卧底名单,能从他身上挖出的消息,想必也会有惊喜。” 巽夜一虽然没见过皮斯克本人,但对他的了解并不比贝尔摩得少。当年的皮斯克,只要他愿意几乎能和任何人攀上交情。除了一心在为人类未来奋斗的宫野夫妇,还有另外两位性格志向迥异的项目主持者,皮斯克都能与他们相谈甚欢,称得上一句交情不错。这也是皮斯克一度深受乌丸莲耶看重的原因。 当他初步掌握组织后到米花定居时,也不是没有找人盯着皮斯克,可惜没发现有价值的情报。不过眼下皮斯克犯了错,被拍到出入吞口会所的照片这件事俨然成了致命破绽,就算他不处理,让乌丸莲耶知道了依然会走到同样的结局。这对他们,反倒成了难得的契机。 “让人留意他的对外通讯,看他最近会联络什么人……”巽夜一沉吟片刻,微笑道:“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rum。不管怎么说,rum现在是情报部门负责人,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能不向他报告呢?” 在灰原哀出现的那一年,皮斯克在组织中的地位无疑已被彻底边缘化,沦落为可以随意灭口的废棋。而朗姆则成了真正的组织二把手,更是掌握着组织所有派遣出去的卧底名单。 不过如今,朗姆才刚刚重获乌丸莲耶信任,调任日本重组新的情报部门。那么将来他所掌握的资源,现在又会在谁手里呢? 巽夜一这么想着,随手将名单放到一旁,目光扫过面前叠成一定高度的文件,嘴角轻微的弧度从上扬变成了下撇。 ——别说琴酒觉得组织的卧底不够用,其实他也觉得能干的部下不够用啊! 可惜不管是面前这位劳模干部,还是除了睡觉都在远程为他工作的万能兼职副手,出于长远的可持续发展考虑,都不能再进一步压榨了…… 想到这里,巽夜一只能在心里叹息: 就算逃过了打工人的内卷,终究没逃过加班的命运! 第233章 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市场部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处于格外安静的氛围里。尽管每个工位都有人忙碌,但整个办公室如同已经开演的剧场一般肃穆,只不过表演的剧目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巽夜一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们如默剧的演员般眉来眼去、手舞足蹈,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传纸条的方式热烈交流,手指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来就算经历了连续加班,今天办公室诸位的精神状态依旧充满活力。 在第三次接到“你听说了吗”“你怎么看”这样的字条,设计师先生无奈停止借着电脑屏幕遮挡的摸鱼进程,勉为其难地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交流活动,终于肯给出一个“出了什么事”的回应。 ——然后没一会儿他的桌上如同垃圾桶一样被投掷了更多纸团。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要么低头仿佛认真看文件要么抬头仿佛在思考工作难题的同事们,克制住把这些纸团一并扫进桌下垃圾桶的冲动,耐着性子打开阅读。 [“江口部长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正在他的办公室疗伤。”] [“他的偶像出大事了!”] [“你知道江口部长的本命是谁吗?”] [“巽君是不看艺人的新闻吗?苏芳红子因涉嫌多起严重犯罪被逮捕。啊对了,你知道苏芳红子是谁吧?”] [“江口部长爱慕了三十年的女人被警察抓了!对部长来说,这可能是比妻子出轨都令人崩溃的事吧?”] [“虽然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向部长汇报,但如果现在进去看到部长在哭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只要一想到江口部长这样的男人独自躲在办公室偷偷哭泣的模样,我就有种被雷劈的感觉……”] 去掉内容相似或重复的字条,这些愣是用文字凑出七嘴八舌效果的信息,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意思:江口部长因为听说喜欢多年的偶像苏方红子被捕,情感上遭到了沉重打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无心工作。 巽夜一无语。他当然早就知道昨天傍晚苏芳红子被警察带走的事,以金发公安的调查能力和行动力,这么多天能查的自然都查明白了。除了肇事逃逸,这位女士借着慈善名义干的非法勾当,足以让她人生剩下时间在监狱里学习遵纪守法。他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能让这些人营造出如同晴天霹雳的氛围。 第178章 就在后续的纸条内容变成“该怎么安慰江口部长”“是否需要开一个鼓励部长振作起来的座谈会”时,被讨论的话题中心人物,忽然推开他那间单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大步走了出来。 所有职员熟练地瞬间摆好专注工作的姿态,在只有敲打键盘和翻动文件的轻微背景音里,前一刻的热烈讨论如同幻觉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江口部长没有发现异样,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这些。他穿好了大衣,戴上了帽子,手里提着公文包,目光扫视了一圈工位上正在“认真”工作的诸人,最后定格在巽夜一身上。 “巽君,有个客户需要拜访,你跟我一起。” 巽夜一停下移动鼠标的手,从电脑屏幕后冒出头,慢吞吞地问:“部长,为什么找我?难道需要我给客户当场做图吗?” 江口部长好脾气地回答:“客户是有名望的人,住在杯户的别墅区。你可是我们之中唯一出席过迹部财团继承人生日宴请的人,同有身份的人交流最有经验,这样的小场面想必不在话下!即便是我,也要向你多加学习呢。”部长先生的语气十分诚恳。 “您过奖了,事实上我只是躲在角落吃蛋糕而已。那种场合,周围可都是社长和名人,您觉得谁会和一个小小的普通职员有交流的兴趣?”设计师先生的语气也十分真挚。 江口部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明白,我明白,到时候你只要像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一样就行了。” 像游轮上一样躲在角落吃蛋糕吗?巽夜一腹诽了一句,盯着部长先生的脸,怎么瞧也没找到众人传说的所谓“偶像崩塌心灵受创”的痕迹。他放弃地关上电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背包,在周围人的面面相觑中,跟在江口部长身后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江口部长大致介绍了一下这次的拜访目标。对方住在杯户3丁目的别墅区,是冢本企业一位董事的朋友,有一个商业项目要同冢本企业合作。 “这位先生更喜欢别人将他视为学者和旅行家,不喜欢‘社长’这样的称呼。” “旅行家?” “嗯,他喜欢旅游,还出版了游记,最近打算把一些旅游中拍摄的素材做成纪录片发行。我包里有一本他的游记,你可以看看,从书里了解一下他的喜好。” 江口部长握着方向盘,示意巽夜一自己去拿搁在车后排的公文包。 巽夜一从他的包里抽出一本全新未拆封的书籍,目光落在封面的作者一栏,上面印刷着“奥平角藏”这个名字。 原来是他,一个将来因为害死自己的管家,而被复仇的女佣吊死在书房的男人。 对于隔三岔五遇见未来的受害者或罪犯,巽夜一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这一次略微不寻常的是,上一位在奥平角藏家担当家政工作的女佣姓“本堂”。虽然在四年前病逝了,但她的丈夫是一个日裔美国人,真实身份是cia特工,如今已在组织卧底多年。而她的女儿也是cia特工,将来到同一个组织担当卧底。她的幼子则会在六年后成为世界核心的同班同学,立志追随父亲和姐姐的脚步。 其实以伊森·本堂常年不在家的工作性质,能教养出这样一对出色的子女,更大功劳想必属于母亲。可惜即便在锚点的记忆库里,她也只有一张照片上的形象和一个姓氏而已。 她的女儿,就是真名本堂瑛海的水无怜奈,未来的组织代号成员基尔。 本堂瑛海从小就被送出国读书。现在她作为“水无怜奈”的姓名和身份,想必是cia为了下一阶段让她卧底组织的任务做准备。比起她的父亲,她是他更关注的对象,不然他也不会刻意让入江正一压着伊森·本堂是cia的消息。 按照预计,水无怜奈加入组织大概率就在今年底或明年……巽夜一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了那本奥平角藏的游记。 三秒钟后,他确定这本书没有任何阅读的价值。 第234章 同一时间,在杯户3丁目的一栋别墅内,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水无怜奈,面对膝上翻开的书页,心里发出了同样的感想。但她略显冷淡的面容完美掩盖了脑海中的真实评价,听着原书作者陈述创作时的心理历程,给出了对方想听的附和: “原来是这样,您的想法真是特别。我相信读者如果读到这一段,一定会为您与众不同的感触而惊讶……” 作为一名刚离开校园的实习记者,她的看法自然听起来比深谙社交语言的前辈更显得真诚可信。至少坐在她对面,正在接受她采访的奥平角藏,为此露出了介于得意与满意之间的笑容。 奥平角藏不到六十的年岁,个头低于平均水准,体型和脸一样宽。他头发花白,尽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凸出的额头强调了发际线的后退,加上他老派的作风和着装,使得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长。他的眉眼也称不上面善,不过对待水无怜奈很和气,言谈也比较平易近人。 “那是他们看得不够多,眼界所限。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缘由,我希望我的旅行经历,能给阅读它的人都有所启发,帮助他们走在人生的正道上,避免走入歧途……” 年轻美貌的女记者的认同,无疑激发了奥平角藏强烈的分享欲。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写这本游记的心得,水无怜奈拿出在cia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表情管理水准,才勉强控制住了脸部肌肉避免下意识抽搐。 单听奥平角藏的言论,仿佛他是位深受欢迎的旅行家、受人崇拜的畅销书作者、德高望重的人生导师——但其实不过是仗着自己有钱写了本游记自费出版,还通过人脉让人上门采访,花钱听吹捧罢了。 而负责吹捧的她,则是因为要被调去电视台的事受到本社前辈嫉妒,才会得到这种受人嫌弃的工作。 ——这也是因为奥平角藏只是个普通富豪,不是真正的豪门。若是换成铃木、迹部这种人家的采访,恐怕抢破头都轮不到她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 摆出洗耳恭听表情的水无怜奈,脑袋里的思绪却不断走神。饶是以身为特工的心理素质,都没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今天的采访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还没开始进入某组织卧底的特工小姐,首先开始饱尝了职场的艰难。 所幸这时,新访客的出现吸引了奥平角藏先生的注意力,给了她喘口气的时间。 “您好,奥平先生,我是冢本企业的江口……” “冢本?冢本……啊我想起来了,抱歉抱歉,是我记错了时间,我忘记你们今天下午要拜访,结果答应了日卖新闻社的采访……” 水无怜奈稍稍探头,从她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玄关的情形。两个标准职场穿着、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领头的男人,从发量和年纪上显然是后一位的前辈,不过水无怜奈觉得后面那个更年轻的男人有些眼熟,至少那副眼镜她似乎有印象……念头一转,她便回想起来,那是红花大楼劫持案上的人质之一,似乎姓巽? 水无怜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抬眼忽然对上了对方似乎为难的神色,心中一动,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奥平先生,既然这样,您不妨先接待这两位贵客吧。正好我可以先将刚才的采访内容整理一下,以便我们接下来的采访能更流畅。” 水无怜奈主动提议道,礼貌地朝来自冢本企业的两位访客点点头,表现出对待陌生人的友善,丝毫不提及她与访客中的其中一人曾经在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合见过。 面对一名漂亮女孩善解人意的退让,在场的男士们没有不受用的。 “谢谢你,水无小姐,你的善良弥补了我的失误,让我不至于在客人面前失礼。”奥平角藏道谢的姿势相当郑重。 水无怜奈面上做出一点不明显的受宠若惊,又客套了几句,便跟着奥平家的女佣离开了客厅。她被带到一间起居室,偌大的玻璃窗视野通透,能看到别墅后院的圆形泳池和精心布置的花圃。 “平日里夫人会在这里插花,或者陪同老爷看录像。不过今天夫人不在家,您在这里休息不会有人打扰。”面盘圆润的女佣田端菊代重新端来了咖啡和点心,便退了出去。 水无怜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并没有真的打开录音听回放的工作意愿。对她来说暂时不用继续做无聊的采访就当中场休息了。她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报社前辈的故意为难,一会儿想着这个月底去电视台前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一会儿又开始回想最新收到的联络人的邮件内容。她迅速在心里将明面上的工作和暗地里的任务梳理了下,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有点太甜腻了……水无怜奈皱了皱眉,也没有叫女佣,自己拿着杯子往外走。刚才过来的走廊经过厨房,厨房门没有关,她注意到料理台一侧的咖啡机上有灌满的咖啡壶。 等她来到厨房,没看见女佣,却见那位冢本企业的设计师先生在里面转悠。 第179章 “你在找什么?”她出声问。 “找方糖,咖啡太苦了。”设计师先生转身,微微抬头,但眼睛像是有些不太敢与她对视,磕磕巴巴地说:“奥平先生让我出来找女佣,但我没看到人。” 水无怜奈一眼瞧出对方其实根本没想找人,心下微感好笑。 “我来看看……或许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大理石台面上的咖啡机,然后伸手,精准地从咖啡机后靠墙的金属架子上挑出了一盒方糖。 “谢谢。”设计师先生接过方糖,低着头道谢,顿了一下又说:“刚才也谢谢你。” “这没什么,巽先生——是这样称呼没错吧?”作为当事记者,她有看过人质的名单,尽管最终报道为了安全考虑都模糊掉了这些人的真实姓名。 “呃,我叫,巽夜一。” “水无怜奈。”她指了指自己,“当时我向犯人介绍过。” “我记得。”巽夜一神色带着一点庆幸地说:“幸好刚才你没提起,说实话在奥平先生面前,我并不想重复过去的经历。” “别客气。说不定不用我提,他也会认出你,犯人劫持你们的时候可是有直播的。” “显然他没有,再说我又不是什么明星。观众大多是健忘的,过去这么久了,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新闻。” 水无怜奈淡淡笑了一下,“我猜,这里面还因为有人特意压下了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巽夜一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露出一丝好奇。 “那件事发生后,紧跟着娱乐圈接连闹出几件爆炸新闻。我写过两篇后续报道,最后都没能发表,理由是在案件调查结束前需要保护未成年的人身安全。”水无怜奈语气平淡地道。 “是这样吗?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巽夜一微微张口,“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那是两个姓‘铃木’和‘迹部’的孩子。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第235章 就水无怜奈接受过的培训来看,这是很典型的财团公关手段。 别说日本,美国那边的媒体也一样。真涉及到那些金字塔顶端的家族,一般媒体也不敢随意报道,凡是通过内部再三审核放出的信息,不过是他们不在意或者别有目的的内容。 “巽先生最近应该有见到他们,那两个孩子没事了吧?”水无怜奈关心了一句,就算对财团抱着不算正面的看法,但小孩子却是无辜的。 “呃,是的,他们很好,已经从那件事的阴影里摆脱出来了。”设计师先生不知道想到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别在意,我知道迹部家邀请了你们参加迹部小少爷的生日会,但没邀请我们。”水无怜奈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纠结,微微一笑道:“迹部家其实有给我和我的同事寄来礼物,说是因为宴请谢绝媒体,不方便招待我们。” 她没说的是,大财团的慷慨可不仅如此。当时在场的摄像师以及那名受伤的记者,都得到了诸如升职加薪之类的隐性奖励。至于她自己,那位迹部董事长答应给日卖电视台一个独家专访的机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不必明言的默契中,她获得了调去电视台正式任职的机会——这让努力多年也终究没能被调去电视台的报社某位前辈,因此嫉恨上了她。 “不去也没什么可惜的,就是游轮上的餐点还不错……”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锐刹车声和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尖叫,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水无怜奈以为发生了车祸,忙几步冲到能看到后院的窗口前张望。只见一辆汽车斜停在泳池旁,地面两排拖曳出来的深色轮胎痕迹看起来像是急转弯时突然停下。而车头前方,女佣田端菊代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边的购物袋掉在递上,里面的食品和调味品洒了一地。 “田端!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了吗?” 一名穿着管家制服的高个中年男子,急急忙忙从别墅一侧跑出来,跑到女佣身旁,忙不迭地查看她的状况。 “什么嘛,我又没撞到她。”车门打开,一名方形脸的矮胖男子走了下来,一手搁在车门上,一手插在兜里,不高兴地嚷嚷:“是她自己突然摔倒了。” “我、我不是……我……”田端菊代声音哆嗦,显然惊魂未定。 “她是被你吓到了,少爷。”中年男子仔细检查确定女佣没受伤后,松了口气,把她拉了起来,一边蹲在递上帮忙收拾掉了一地的东西,一边转头劝告道:“少爷,您的车从后门进来时开得太快了,这么近的距离刹车很容易出事故……” 矮胖男子不耐地撇头,“管家,你真啰嗦。” 另一边,别墅奥平角藏从一扇客厅窗户探出身,问:“怎么了?锻吾,出什么事了?” 水无怜奈眼底掠过一丝厌恶,确认没人出事后,便关上窗。 “那是奥平先生的儿子吧?”跟在她后面来到窗前的巽夜一咕哝了一句,“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应该是吧。幸好没出事。”水无怜奈语气冷淡。 “这里有些偏僻,真要出事,也可能无法及时得到处理……”设计师先生嘀嘀咕咕,抬眼突然接触到记者小姐的目光,有点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呃我是说,今天看到苏芳红子女士的新闻,里面提到她涉嫌一起车祸肇事逃逸的案件,就是因为出事的地方在荒郊野外才……” “我知道这件事。”水无怜奈微微点头,淡淡一笑:“在报道发布前就知道了,毕竟我是记者嘛。” 她的视线掠过别墅后院,看向远处的建筑轮廓和更远处隐约的山林,赞同地道:“你说得没错,日本这样的道路有很多,由于人烟稀少,车祸救援和追责都是难题。” “其实……也不算难解决,在这些地方多安装几个监控摄像探头,如果出现事故就能及时发现。这种人流稀少的道路,根本不涉及侵犯隐私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就——”认真思考的设计师先生在发现记者小姐眼神专注地听他说话时,陡然慌了一下,“对、对不起,突然对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实在是失礼……”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水无怜奈认真地道。她用温和而肯定的语气,轻易安抚了对方的慌张——过往的训练和实习经历早就让她明白,自己的外貌优势在异性面前,有时无需主动都能获得更多搜集情报的机会。“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话题,现在汽车普及率越来越高,事故发生率也大幅增加。如果有机会,我倒想做这样一篇专题报道。” 她心想,即使记者的身份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报道这种社会问题,怎么也比采访一个富豪自费出版的旅游书籍有价值得多。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水无小姐的报道。” 看了眼窗外的骚动平静下来,设计师先生告别水无怜奈,带着方糖返回了客厅。 会客厅内,江口部长正稳定发挥着他口若悬河的才能,向奥平角藏介绍他们企业的优势和过往的成功案例。出发前被上司言语寄予厚望的巽夜一并没有发挥余地——当然他也庆幸没有——只是沉默地充当着一个背景板,坐在江口部长身旁扮演好工具人。 或许对部长先生来说,他心目中这位与大财阀多有接触的部下,今天一起陪他拜访的意义,就是作为给他心理底气的存在。 不过奥平角藏并没有给江口部长太多发挥口才的时间。他很爽快地就同后者敲定了大致的合作意向和要求,约定了初步方案的提交时间后,便起身摆出送客之意。 江口部长带着巽夜一满面笑容地告辞出门。等他来到车前,看了眼手表,对后者说:“巽君,我还有点事,送你到最近的车站,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那您先走吧,部长,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巽夜一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江口部长,看了眼手机最新一条短讯,沿着道路继续朝前走去——他是答应可以自己回去,可没说回公司。 不到五分钟,绿川真平日驾驶的汽车出现在路口,向着他的方向逐渐减速。 “今天真早。”蓝色眼睛的司机放下车窗,含笑道。 “啊,来拜访客户。” 巽夜一刚拉开车门,前方对面道路驶来一辆红色的汽车,经过他们这里时停下。 车窗下降,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容貌秀美,即便岁月在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更添气质的女子。她的目光落在绿川真的脸上,顿了下又转向巽夜一,问道: “请问,这附近有姓奥平的人家吗?” “就在前面。”巽夜一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别墅大门方向。 “谢谢。”女子礼貌地点点头,摇上车窗,驾车离去。 巽夜一注视着远去的车尾,若有所思。 第236章 “怎么了?”绿川真问。 巽夜一瞥了眼卧底先生看不出半点异样的面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 第180章 刚才那名女子原本要开口的对象是绿川真,但在注意到他的存在后,瞬间转换了提问对象。而且她一开始的表情,与其说是要问路,不如说是想打招呼。 另外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子的长相。那张脸虽然不在他的记忆之中,却让他想起了另一张相似却性别不同的面孔——一度被十七岁的工藤新一视作情敌,又被贝尔摩得假扮过的年轻校医,新出智明。 在见到女子的面容时,他确定新出智明那副满足少女幻想的出色外表,显然主要遗传自母亲。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的诸伏景光居然也认识新出智明的母亲? 更有趣的则是那位新出女士的反应,她认识的是绿川真,还是……过去的诸伏景光? 绿川真被巽夜一笑得心里有了一丝不确定。他也很意外会在这种荒郊野外又遇到新出千晶,不过蜜酒不认识新出医生,应该不会起疑吧? “走吧,希望回去不要碰到堵车。” 等巽夜一上车绑好安全带,绿川真发动引擎,心思却随着目光落在反光镜上。看着那辆已经驶入别墅大门的红色汽车,他心想冒出疑问:新出医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候的新出千晶也在想,小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确定和诸伏景光在一起的男人是什么来历,但谨记小景现在的身份,只要有第三者在场,她都装作不认识。 “请问您找谁?”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她下车时迎了上来。 新出千晶回过神,客气地致歉。 “冒昧打扰了,我想请问,是否有一位本堂女士曾经在这里工作?” “本堂?”管家先生微微睁大眼,表情诧异。 “对,本堂,”新出千晶顿了顿,“本堂日花。”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发音清晰而带着韵律,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管家先生理解这种郑重,他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是的,本堂生前在这里工作。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朋友,我叫新出千晶,是一名医生。” 新出千晶态度谦逊地递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印刷着“新出医院内科医生”的身份。 “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后,我一直想拜访她的亲人。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就想看看她曾经工作的地方,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啊,是这样……您先请进吧,我去问问我们老爷。” 就职的医院和姓氏同名,似乎让管家先生联想到什么,客气地引着新出千晶来到玄关。此时别墅主人奥平角藏已经听到动静,站在客厅门前问: “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因为采访再度被打断有些不满,不过这点不悦在见到新出千晶时,收敛为端正的温和。 “这位是新出医生。”管家走过去,将名片递给奥平角藏,低声解释对方的来意:“她说她是本堂日花生前的朋友……” 新出千晶察觉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视线越过奥平角藏的肩头,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水无怜奈。虽然有点距离,但那双特征鲜明的眼睛和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禁让她感到意外。 那不会是……日花的长女,本堂瑛海吧? * 赶在下班前改完报道上交,水无怜奈像摆脱了什么麻烦一样微微松了口气。她婉拒了两名同事晚上一起喝酒的邀约,快步走出报社大门,没多远就看到了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她经过的路沿。 驾驶座上的女士从窗口探出头,那张脸她有印象,是昨天在奥平角藏家采访时突然上门的客人,她只听到管家说对方是一名医生。让她在意的是,这位女士当时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水无小姐,”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士对着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你好,我是新出千晶。如果你还记得,我们昨天在奥平先生那儿见过面。” “我记得您,您好,新出女士。”水无怜奈礼貌地问候,心中疑惑对方的来意。“您有什么事吗?” “是的,水无小姐,冒昧问一下,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或者,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程。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她轻快柔和的语调,虽然遣词客气,却偏偏又带着一丝莫名的亲昵。但这种没由来的亲近,让水无怜奈愈发感到诡异。 “请教不敢当,新出女士。”水无怜奈端着礼节式的笑容,但丝毫没有上车的意思,“有什么我能帮您的,您尽管说。” “是一些比较私人的话题,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和你有关。”新出千晶抬头看她,眼神却仿佛透过她看着谁,“其实我昨天认出你的时候也很吃惊,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找你,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认识……本堂瑛海吗?” 最后那个名字她特意放轻了声音,只确保对方能听见就行。 这是新出千晶从先前与诸伏景光的偶遇得来的经验,时隔多年在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前提下,不在公开场合贸然相认,以免给对方带来麻烦。尤其后来从奥平角藏那里听到对方是“日卖新闻社记者水无怜奈”时,她意识到她的谨慎十分必要。 因此即便是眼下与水无怜奈面对面,新出千晶也换了一种委婉的询问方式。 然而对水无怜奈来说,当新出千晶吐露“本堂瑛海”这个名字时,无异于给她带来晴天霹雳般的惊吓。她依靠过往训练的表情管理能力及时控制住了脸上不露出情绪,却掩盖不了瞳孔骤然的变化。 水无怜奈微微后退一步,面上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眼底却透出宛如实质的戒备。 “本堂瑛海是谁?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表情变化过于明显,与平时表现的性格有差异,很容易看出是伪装,看来还是吓到她了……新出千晶心里评估着,以带着安抚的音调缓缓说道: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叫本堂日花,她去世前有些东西寄放在我这里。我希望能找到她的女儿本堂瑛海,或者她的其他亲人。听说你是日卖新闻的记者,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她抬眼,接触到水无怜奈充满警惕的审视目光,心中掠过一丝奇妙的感想:这样的眼神,不久之前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呢。 “具体的情况有些复杂。”新出千晶微笑着,再度发出邀请:“能请你上车听我说吗,水无小姐?” 水无怜奈沉默片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237章 “您是想通过报社找人吗?” 水无怜奈用平常的语调问,表现得像真的在谈论别人的事。 “只有名字的话比较难,还有其他信息吗?” “我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她生前丈夫常年在外工作,似乎是在大阪,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有一个女儿,从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每年回来的次数也很少。还有一个小儿子叫瑛祐,同样跟她姓,她的丈夫是入赘的。不过我只见过瑛祐,当时他还很小,不会说话,和他的姐姐一样,长得很像妈妈,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新出千晶神色温和,语调不急不徐,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即便水无怜奈心底并未放下戒备,但神情却和缓了很多。她开始相信这位女士真的是母亲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您没有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呢,其实我们甚至没见过几次面,一直以来都是写信。”新出千晶明白她在试探什么,微笑着道:“说起来可能会让你见笑吧,十多年前我们也流行过交笔友,我和本堂日花就是在信纸上相识多年的笔友。” “笔友?”水无怜奈感到意外,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笔友。但她此时也无法验证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从小离开母亲在海外求学,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 “哦,虽然我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的身份和经历,但交流起来却一点没有隔阂,总是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说起来,一开始明明是我给她做心理咨询,结果后来很多时候却是我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新出千晶没有去看水无怜奈脸上的诧异,眼神像是沉溺于回忆中,如同讲述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我家世代是医生,经营着一所私立医院。到我这一代,我是独女,大学读的也是医学院。但是家里的长辈都很传统,他们认为即便继承家业的是女儿,经营医院也是入赘女婿的职责,而我结婚后应该相夫教子,所以不希望我从事医生的工作。 “这让我有点不甘心。就算不当医生,我也希望能用我学到的专业知识去帮助更多的人。那时我在一些报纸和杂志上读到过的读者来信,有不少因为生活中的遭遇无法同身边的人诉说,长久以往产生了不同的心理问题。 “我大学毕业后又去国外进修心理学,结婚前也当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我觉得我或许能提供一点有用的建议,就给他们写信。逐渐地,在频繁的通信中,我与几位长期交流的笔友成了现实中的朋友。本堂日花就是其中一位。” 第181章 水无怜奈听得有些失神,这是她不知道的母亲的另一面。在她早已模糊的印象里,母亲似乎永远保持着温柔的笑颜,她不记得曾在母亲的脸上看到过任何不愉快的痕迹。 “最开始日花只是倾诉,她的丈夫一直在外工作,女儿稍大一些就被送去国外读书,她很难见到他们,家里空荡荡的。有了瑛祐后,为了照顾孩子,她带着孩子做住家佣人,即便感到辛苦的时候,都无人能分担。” 新出千晶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怜惜。 水无怜奈脸上却掠过一丝茫然,原来母亲也有很多的烦恼吗? “她遇到难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该与谁诉说。丈夫在外面工作一定很辛苦,女儿小小年纪在国外求学一个人更可怜,说了能解决什么呢?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缘故就让他们都回来。”新出千晶轻轻叹息,“日花这样的脾气,是因为过去的成长经历,让她习惯了以忍耐来应对。她是那种就算感到难过或痛苦,都默默忍受下去的人。” 水无怜奈转头看着她,“什么叫过去的成长经历?” 新出千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盖过去,用平淡的语气说:“一个人性格和认知的差异,不仅取决于经历的差别,也取决于这些经历中的应对方式。日花是被收养的,收养她的时候,她的养父母年纪不小了。后来她养父母生病去世,因为一些原因她没能继承多少遗产,没有条件继续学业,只能早早出来工作。结婚后,她和本堂家的亲戚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水无怜奈努力回想。她从没听母亲提过自己的身世,也不记得见过母亲那边的亲戚,不,似乎是有那么一两次,曾经有自称本堂家的人来找过母亲。但再多的,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新出千晶继续道:“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她固有的应对方式让她习惯于遇到问题自己解决,习惯于面对冲突用退让化解矛盾,习惯于照顾他人的情绪,也习惯于不抱怨不诉苦。不给人添麻烦是她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越是亲近的人,她越是不想给他们增加烦恼。” 说到“他们”这个词,她回视水无怜奈。 “而她愿意同我倾诉,最开始正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她可以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人,那就不存在‘给人添麻烦’的前提了。” “是这样么……”水无怜奈垂眼,掩下眼里流转的思念。或许正是因为相处不多,或许正是因为母亲早逝,她对母亲所有的印象,都定格在最美好的一面。 “我和她的交谈更多的在书信中,见面次数很少。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某些缘故中断了通信,等到我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她已经去世了。真是遗憾啊,虽说是朋友,结果没能在她生病的时候给予帮助,甚至连葬礼都没能参加,每次想起来,都感到十分惭愧……” 新出千晶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平复情绪。半晌,她抬头又对水无怜奈温和地笑了笑。 “日花有一些东西留在我这里,现在成了她的遗物,我一直想把东西交还给她的亲人。但直到最近,我才查到她去世前做家政的那户人家确切地址,所以就找上了门,看看能不能获得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可惜日花去世后,本堂先生就带着瑛祐离开了,奥平家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原来保留的联系方式也作废了。” 水无怜奈忍不住问:“我能知道是什么遗物吗?” “有一些照片,还有一本日记。另外有一部分信件,因为讲述的都是她的生活经历,我也愿意给她的亲人留念。剩下的私人通信请允许我保留,作为一个朋友对她的念想。”新出千晶望着她,目光带着怀念。 水无怜奈微微转头,下意识地避开这样的眼神,不然她会感到无所遁形。她默默深吸口气,让理智重新站到情感的上峰,才以旁观者的口吻同对方交谈: “我明白了,新出女士。您还有其他线索吗?” “这里有我和她的一张合影,一封我们曾经的通信,另外还记录了一些我们过去的通信地址,包括她过去工作过的地方。”新出千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其实她们彼此心知肚明,水无怜奈想要的并不是用以发布寻人启事的信息,而是新出千晶所言属实的证明。 水无怜奈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她注视着照片上茶色头发、与自己容貌相似但气质柔软的女子,不由眼眶发热。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去。 “我知道了,新出女士。我愿意帮助您寻找您这位朋友的亲人,您可以给我一个电话吗?这样一有消息我就能通知您。”她用非常克制的语气问。 “当然可以。”新出千晶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期待着你的电话。” 第238章 深秋干爽的气候,将天空吹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彩画,让不经意抬头的行人发出赞美的喟叹,惋惜于自己没有一双画家的手,能把这一刻映入脑海的美给予时间定格的魔法。 在这幅以天空为画布的创作中,云絮、飞鸟、高楼、电线,或者几只不知从谁人手里挣脱的气球,任何入画框的元素,都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生动的点缀。 有一只气球飘飘忽忽地经过一栋欧式别墅的窗台时,不知触碰到什么,倏地发出“啪”的声响炸裂开来。伴随着四分五裂的胶皮,还有些许如同彩色碎纸片一样的片状碎屑散落下来,掉到了窗台上。这其中,有一片碎屑随着惯性飞进了窗台里面,黏在了窗帘布的背面。 窗帘布看起来比较厚重,虽然会随着风轻轻摇晃,但普通的风力并不能加大它的摆动幅度。这使得那片碎屑始终安静地依附在窗帘上,不曾被抖落。 不知过了多久,窗台内忽然伸出一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手,将窗户关上,同时拉上了窗帘。 这块宽大厚重的绛红色窗帘遮蔽了整扇窗户,将透光的玻璃窗格遮盖得严严实实,毫无半丝缝隙。假如有人这时走进房间,大概会很难分辨此刻外面是黑夜还是白日。 桌上唯一亮起的金属灯罩台灯,照出这里是一间书房。四周摆设着维多利亚风格的深色古董家具,书桌后方还有占满整墙位置的木制书架,不过书架上的书籍排列整齐得好似一种装饰。 关窗的人坐到书桌后的靠背椅上,沉默地面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灯光照在笔记本打开的页面,上面排列了一行行人名、字母,每一行后都跟着一串数字。 书桌后的人影伸出手,身体前倾,从台灯旁的电话机上拿起了听筒。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大半暴露在光线下。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论从气色还是面部皮肤的光洁度,都看得出来保养得相当好,如果能将灰白的头发和胡子染黑,大概会被认为只有五十余岁。 即使坐在靠背椅上,老者的背影也显得比寻常人更高大,少许富态的身形并没有走样,依旧给人以挺拔和健朗的感觉。 他的面容五官端正,气度不凡,唇上的两撇胡须浓密,经过精心修剪的造型让他看上去像一位英伦的老派绅士。这张脸与堆叠在书桌左上角最上方一本杂志的封面人物,可以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封面人物的从容风度,此刻并没有出现在本人脸上。他抿紧的嘴唇,使得两边的法令纹刻出几分焦灼的深度。 灰发绅士的另一只手,在预备拨动拨号盘时突然停住,忽地他又将听筒搁下了。 他的目光流连在笔记本页面的手写数字上,闪烁的目光似乎犹豫着挣扎着,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一般,以一种格外用力的姿势再度拿起听筒。 “你准备给谁打电话?”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响起。 “谁!” 老者蓦地站起,因为动作太过急促险些带翻了椅子,右手一翻便多了一只手枪。 被枪口指着的方向,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靠近门口的立柜旁。人影的手按在墙上,轻轻一压,打开了天花板上的顶灯。昏暗的房间瞬间一片明亮。 “是你!”老者惊愕地瞪着不速之客,“rum,你怎么进来的?” “你难道不该问问自己,为何竟然没发现我进来吗,pisco?” 不请自来的客人朗姆,打量着书桌后的灰发绅士,神态就好像他才是房间主人一般随意,语气还带着丝毫不客气的讥讽。 “我很惊讶,没想到养尊处优的生活,似乎把你完全变成了一个废物。” 被朗姆称为“皮斯克”的灰发绅士——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面部肌肉抽动,露出恼怒之色。他扬了扬手中的枪,冷冰冰地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你当然不会。”朗姆呵呵一笑道,“收起你的虚张声势,pisco,那对我没用。” “……你来干什么?”皮斯克阴沉着脸问,他没有开枪,但也没有更换枪口的指向。 “当然来看你笑话。”朗姆无视他的枪口和威胁的语气,径直向他走来,“顺便来确认下在惹下天大麻烦后,你准备怎么解决。” 第182章 皮斯克皱眉,“什么大麻烦?” “在我面前装傻是浪费我的时间,pisco。我不像你,我的时间很宝贵。”朗姆身体前倾,微微抬头看他,虽然面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眼底却散发着令人发寒的光芒,“别忘了我现在负责哪个部门,不是只有你在警视厅有眼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不是鬓角隐约可见有渗出的冷汗,只从镇定的表情还真看不出皮斯克的心虚。 朗姆无视他的否认,自顾自地道:“猜猜看,如果你现在敢打出这个电话,明天还有没有可能走出你的家门?” “你在威胁我吗?”皮斯克语气凌厉地反问。 “我是在好心劝告你。” “你——” 朗姆忽然伸出手,大手一挥做了个制止他说下去的手势,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扁平盒子。只见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 皮斯克显然认识这是什么,面色一变。他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朗姆抓着盒子腾空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那台拨号电话机前。 朗姆拿起电话机,抬手一摸,片刻后从底座下抠出一枚窃听器。他冷笑着把窃听器扔在地板上,抬脚用力一压,将它碾成了碎块。 “pisco,”朗姆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真的老了。” 比起被嘲笑为“废物”的恼怒,这时皮斯克却是脸色煞白。 他瞳孔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握着枪的手终于垂下,无力地贴在身侧。好半晌,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你想要什么?” 朗姆随手拿起摆在书桌前方的雪茄盒,抽出一支不急不徐地点上,在房间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自顾自地抽了两口,像是欣赏够了昔日对手的沮丧和惊慌,才扯着嘴角出声道: “我要你手上的‘通讯录’,还有——irish。” 第239章 “不可能!” 这是皮斯克的第一反应。他反射性地伸手,“啪”地合上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手掌按在棕色的封皮上,一反刚才的颓丧,眼神凶狠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因为朗姆索要的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仰仗,是他计划中用以维持他在组织中的地位以及享受安逸生活的关键。 朗姆提到的“通讯录”,当然不是指普通的通讯录,而是皮斯克掌握的组织在日本的完整卧底名单,和组织在政经界高层隐藏的人脉。 这是他作为组织干部时乌丸莲耶交给他的任务,利用他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和擅长说服的口才,为组织拓展和经营秘密的关系网络。 所以皮斯克之所以能得到乌丸莲耶看重不是没有原因的,绝不仅仅因为他的长辈与乌丸莲耶有交情。至少在创建和维护“通讯录”的任务上,他做得很好,并且倾注了很多心血。在当时他有过一个不曾宣于口的认知,这可能是他于组织中的立身根本,尤其是当他看惯了组织内人员飞快的更迭之后。 但是随着这张网络越来越庞大,通讯录越来越厚,他在得意之余,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当他醒悟到自己知道得太多时,在还算年富力强的年纪,果断辞去干部一职,放弃一切相应权限,选择留在日本“养老”。 不过就算退居二线,在没有接到boss的命令前,他也没有停止经营“通讯录”的关系网。得益于这种及时刹车的警觉,他也因此躲过了十一年前那次大清洗,并依靠组织的资源顺风顺水享受了十多年的风光,谁想到因为一张照片,他又被逼到了绝境! “你已经不适合掌握它们,原本就该交给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我。如果你早有觉悟,就不会被人拍到不该拍到的照片。”朗姆吐着烟雾,冷眼瞧着他,不客气地道,“交给我,我保证你的那些麻烦就会消失。” “你准备怎么做?找人毁掉照片吗?”皮斯克反过来质疑道:“就算没有了照片,那么看过照片的人怎么办?” “难道你有办法把他们都解决?”朗姆看穿了他色厉内荏下的挣扎和不甘,蒙着白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面上却带着微笑问:“如果你没有能力自己搞定这些麻烦,那你还在犹豫什么?还是你认为,这些东西现在自愿交给我,不比被boss下令交给我更好?” 皮斯克目光凌厉地瞪着他,嘴皮颤抖。半晌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通讯录?” 朗姆摇头,“你瞧,别怪我讨厌你的虚伪,这种时候你还在装傻——通讯录,还有irish。”他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irish,爱尔兰威士忌,皮斯克心腹,也是他的养子。他当初放弃了干部的身份和权势,也放弃了曾经的部下,但没有放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爱尔兰就是那条后路。皮斯克很清楚,朗姆要的不仅是爱尔兰,更是包括了爱尔兰手中的那股势力。 “irish……irish不一样,他不是什么物品,我把他当作我的孩子一样看待!”皮斯克眼睛里泛起了血丝。 朗姆在威胁他,但确实抓到了他的软肋。他不敢设想这件事被乌丸莲耶知道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已经很久不曾和boss联系了,曾经他满足于这种被遗忘的自由,现在却惶恐完全无法预知可能的后果。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要一个保证! “他当然不是物品,他可是组织出色的人才。”朗姆摊手,语调略显浮夸地赞叹了一句,“你不是将irish视作接班人吗?你不是一直想让他接替你曾经的位置吗?让他跟着我,我把他当作你将来的接替者对待,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向boss举荐他晋升a级干部。” 朗姆说着,弹了弹雪茄,任由飞溅的火星轻轻散落在名贵的古董书桌上。他看着皮斯克,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作对手的“元老”,脸上露出一丝假惺惺的怜悯。他和皮斯克相差的年岁其实不算太大,但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他的衰老——这个过去喜欢用温和油滑的皮囊包裹着胆大妄为和阴险狡诈的对手,如今甚至丧失了承担错误、对抗威胁的胆量。 这次之后,皮斯克真的没用了,朗姆心想,他连让自己正视的资格都没有了。 皮斯克胸膛快速起伏,他低着头,迟迟无法给出那个把命运交给他人掌控的答案。 “如果你真的在意irish,替他想想,pisco,你还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凭他的资历和能力,按理早该晋升了,为什么现在只能龟缩在英国,被brandy那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压得抬不起头来?” 朗姆手指夹着雪茄,动作随意地朝他点了点。 “但我和你不同,boss将情报部交回给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给不了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他。比起已经退休的你,难道不是跟着我才有更多机会发挥他的才干么?” 皮斯克重重地捂了把脸,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呢?朗姆微笑的面皮下,那轻蔑的眼神宛如实质,刺得他浑身发疼。但是,他老了,已经无力再追随boss的脚步。他得为自己,也为爱尔兰的将来考虑。 最终,皮斯克长长地吐了口气,抬首,用努力克制下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 * 新出千晶坐在咖啡馆里,看了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了。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算给对方打个电话。 “是……新出女士吗?” 桌面移过来一片淡淡的影子,新出千晶抬首,看到了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女子。她穿着最常见的黑色职业装,背着最常见的黑色女士包,留着齐耳短发,即使化了淡妆但相貌依然平凡得令人找不到能特意称赞的地方。她面对着新出千晶,神色拘束地欠身。 “您好,我就是通过水无小姐联系您的真锅知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抱歉让您久等了!” 自称真锅知子的年轻女子,十分不安地鞠躬道歉。 “没关系,我也没有等太久。请坐,真锅小姐。”新出千晶微笑着做了个手势,“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不用了。”真锅知子拘谨地坐在她对面,身体绷直没有靠上椅背,“我是,代替瑛海来见您的。请您将她母亲的遗物交给我,我会邮寄给她。瑛海她,一直都在国外,实在没办法马上回国。” “我知道,这些你在电话里也都告诉我了。”新出千晶礼貌地笑着,“那么你怎么证明,你和本堂瑛海的关系呢?” 第240章 “有、有的!” 真锅知子连忙打开包,慌慌张张地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摊在桌面上,手忙脚乱地还险些碰翻新出千晶的咖啡杯。 “这是我的驾照、我的工作证件,哦,还有,我和瑛海的照片!我和她是在一次暑期打工时认识的,当时多亏了她,要不是她帮忙我就惹大麻烦了……对了这个!您瞧,这是以前新年她寄给我的信件和贺卡,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认出她的字迹……” 新出千晶笑容始终不变地看着对面的女子一个一个摆好证件、照片,还有一些似乎不知道是否有用,也一并带过来的信件。她将它们逐一拿起仔细查看,目光扫过泛黄的信纸上有些变色的字迹和落款签名,随后又放回去。 第183章 “这些、这些够了吗?”真锅知子表情有些惴惴不安,在没有得到回答前她保持着一种无措的神情,仿佛在幻想倘若这些东西不足以取信她又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如果您还不相信,那需要我提供什么,才能让您相信我和瑛海的关系呢?” “我知道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新出千晶这么说。她向对面的女子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随后将放在脚边的一个大大的购物袋递了过去: “我要交给本堂瑛海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真锅知子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陈旧的深色皮包,和一个牛皮纸袋。皮包里有一本家庭相册和若干个人用品,牛皮纸袋内则放了日记本、照片和少量信件。 “这个包是在奥平家的佣人房发现的。在知道我的拜访之后,奥平夫人很上心,让人又整理了一遍房间,发现了一点日花遗留的东西,她委托管家先生给我送来。奥平夫人希望如果联系上瑛祐,能替她转达问候。” 新出千晶指着那只旧皮包解释了一下来历。至于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则是她之前对水无怜奈提到过的遗物。 真锅知子低着头不断点头称是。她随手打开相册,里面大多是围绕着一个小婴儿长到幼童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母子合照。那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子,大大的蓝色眼睛像猫咪一样可爱。 真锅知子手指顿了一下,合上相册,继续简单查看了一下其他东西,重新整理好装回购物袋,面露欣喜地站起身,十分郑重地朝新出千晶深深鞠躬: “真是太感谢您了!” 又过了几分钟,真锅知子拎着购物袋离开了咖啡馆。她走到一个街口,左右看了看,越过马路。一辆出租车停在她旁边,等车子再度启动,街上已经没有了她的人影。 出租车向前行驶了一段路,坐在车上的“真锅知子”取下假发,甩了下头发,松开领口的扣子,吐了口气。 “东西拿到了?”坐在驾驶座的司机问道,她微微抬头,目光对上车内后视镜,帽檐下露出水无怜奈那双和照片上的本堂瑛祐如出一辙的猫眼。 “当然。”“真锅知子”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不过现在不能给你,要等审查过,确保没有可能涉及泄露你身份的内容。如果有的话,还得再联系那位新出女士。” 她伸手快速取下黑色的隐形眼镜,露出蓝灰色的眼瞳,看向后视镜:“必要的时候,为了你和她的安全,可能需要将她纳入证人保护计划。” 水无怜奈抿了下嘴,“我知道。” “希望你真的知道。” “真锅知子”收拾好假发和隐形眼镜,坐直身,表情有些严肃地说: “你已经开始接触那个组织,如果他们对你有兴趣,很快会对你进行审查。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一个知道你原来真名的人,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要不是上头有决断,现在也不可能再更改计划,我宁愿申请中断你的卧底行动。” “不会的,不会有人查到我的身份的。那位新出女士也没见过我。”水无怜奈听出她是认真的,连忙辩解道。 “别忘了,新出千晶有知名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她虽然以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但我想,她应该很清楚你就是本堂瑛海。” “真锅知子” 回想起刚才新出千晶在交给她东西时那句“我知道了”而不是“我相信你”,嘴角扯出一抹意味古怪的弧度: “今天或许只是她愿意陪我演一出戏。” 水无怜奈愣了一下,问:“你的意思是她知道那些证明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还把东西给你?” “她不一定能看出我们提供的证件真假,可我认为,所谓证明的真假不重要,她能看得出来我认识你,我的确是受你委托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把东西给我,反过来也证明,她心里恐怕清楚你是谁。” “真锅知子”撇嘴,想起刚才面对新出千晶时,那种仿佛做心理测评面对那些专家的既视感,叹了口气: “你该庆幸她十分善解人意,对你也保持着善意。但总不能永远寄希望于别人的善意,尤其是你即将开展的行动,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是致命的!你要吸取教训,明白吗?” “我明白!”水无怜奈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海伦。” 化名为“真锅知子”去见新出千晶的女子,真名海伦·拉尔森,在日本使用的名字为绪方海伦。她是一位日裔美国人,资深的cia特工,也是水无怜奈在日本行动期间的上级负责人。 水无怜奈知道海伦其实一直不太赞成让她加入那个组织卧底的计划,但那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爱护。海伦觉得她太年轻了,受训时间不够,而她要前往卧底的组织十分危险,势力深不可测,多年来各国情报机构都在其中折损了不少人手。 只不过,这不是海伦能决定的事。水无怜奈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目前最符合条件的人选,以她的资历和背景,不可能被纳入这个计划。 尽管如此,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轻易退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更接近那个她从小就在追赶的伟岸背影…… 第241章 又是一间被厚重的窗帘遮得过于严实,以至于无法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房间。不过来自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作为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所描摹出的房内陈设轮廓,至少可以确定这不是哪位有钱讲究的富豪居处,而是可能除了主人和蟑螂外没有生物能下脚的某位不拘小节的大学生宿舍。 一双手指骨节突出、比正常人更长的年轻男性的手,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坚硬的下巴轮廓,以及削瘦但能看出肌肉线条的身影,正顶着一头倘若出现在日本城市街道上会颇为显眼的金褐色玉米脏辫,对着电脑紧张忙碌着。 “稳住稳住——前进前进前进——喔哦,主菜来了!这样就想挡住宾加大人吗?” 在这间唯有他一人的房间里,脏辫青年不时自言自语,发出嘀嘀咕咕或者嘻嘻哈哈的古怪笑声,伴随着闪烁的屏幕光线,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 “卡米洛你可以的……卡米洛你是天才……宾果!卡米洛国王万岁!” 脏辫青年举起双手,发出喜悦的赞叹。不过随即他的双手又放回键盘上继续敲打起来,专注的眼睛里反射出屏幕的冷光,很长时间都不眨一下,有种如同冷血动物的非人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了口气,表情好似蜡像变成活人一样又灵动起来。 “我就说嘛,日本的警察不过如此,上次是我大意了……” 脏辫青年嘴里嘟哝着,一手拿起手边的可乐灌了两口,一手拿着手机“啪啪啪”快速编辑好消息,将任务完成的邮件发送出去。 邮件的接收者——朗姆看到信息,看向眼前来回踱步的皮斯克,面对他询问的目光,扯了下嘴角。 “警视厅系统内那些名单和照片,只要打开就会激活病毒。保存在证物室的u盘很快会被销毁。另外一张备份的软盘被送去了警察厅,那里也会有人处理干净。” 皮斯克停下脚步,看着他,“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朗姆放下手机,拿过搁在一旁的冰桶,夹了几块冰块放进酒杯,倒满朗姆酒,听着冰块遭到酒液冲击轻微的声响,才不急不徐地回答: “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个小人物,pisco,和你一起被拍到照片的人,还有名单里的人,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对于保守秘密,警方高层比你更紧张。” “所以呢?”被人正面嘲讽,皮斯克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但现在不是追究对方言辞是否不够礼貌的时候。 “所以?动动脑筋,老朋友。”朗姆喝了口冰镇的酒,微微后仰,讥笑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针对谁,“那些大人物不会允许有太多人知道秘密,除了作为证据保存的u盘,他们只拷贝了一张软盘。只要销毁这两样东西,你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就这样简单?”皮斯克仍然还有些不置信。“那些看过照片的人呢?” “有人向我保证,只要没有了明面上的证据,这件事就不会再查下去。”朗姆看着他,摇摇头,“这很难理解么?比起想要从你入手调查下去的人,还有更多人,比如说内阁那些个尊贵的先生女士们,会希望这件事能当作不存在。尤其是在刚刚完成众议院选举的当口。” 说到这里,朗姆低沉地笑了两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雪茄点燃,眯着眼抽了一口,瞥向皮斯克阴晴不定的表情。 “当然了,得等到我们在警方的人回复消息才算确定问题是否已经解决。如果你等不及,也可以找你的卧底去确认。” “我会的。”皮斯克沉声道。 朗姆看穿了他收敛在面皮之下的矛盾情绪,笑了笑:“不要觉得这很容易,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为了你,我今晚出动了多名代号成员。” 第184章 “是的,我得感谢你。你如此重视我们的约定,我也会信守承诺。你是把你的心腹都派出去了吗?”皮斯克看着他,目光闪烁,“销毁证物的不会是curacao吧?警视厅的证物室防卫严密,她能安全撤退吗?” 朗姆目光一沉,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发出低哑难听的冷笑。 “谢谢关心,不过她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朗姆看着雪茄明灭的火星,淡淡地说:“pisco,从以前我就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样子。既然我们达成协议,你最好重新学习一下,在我面前该如何说话。” 皮斯克沉默了片刻,努力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勉强地道:“抱歉,是我失言。我只是太过忧心这件事,希望curacao能帮助我调查在电话机下藏窃听器的人是谁。” 对于这种牵强的说辞,朗姆嗤之以鼻。当他正准备让对方充分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之际,手机的提示音急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curacao暴露了。——u】 朗姆目光一凝,手指微动,在手机上打开一张电子地图的界面。只见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此时,红点指向代号为库拉索的年轻女子,正驾车在公路上奔驰。她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扯掉因为被子弹擦过而损毁半边的假发,露出一头柔顺的银色发丝。她神色冷静,然而身上未脱的警服,晕出一滩血色的印迹在缓慢扩大边界。 可是库拉索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更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今晚原本十分顺利的行动,会突然被人发现。眼下当务之急,她必须尽快摆脱后方警车的追踪,才有机会安全撤离。 伴随着“滴滴滴”的手机提示音,亮起的屏幕弹出了来自朗姆的消息。 【去码头。——rum】 库拉索知道,朗姆所说的“码头”,特指他私有的一条海上走私航线设置在这里的固定交接点,可以通往东南亚一座近海岛屿。其实离她最近的,本该是组织所属另一条运输线的码头,但她明白一旦去那里,必然会被琴酒知道,而这是朗姆绝对不容许的。 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路线,库拉索没时间回复消息,目光盯着前方保持匀速行驶的集装箱卡车,以及对面车道从相反方向正快速靠近的另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最后扫了一眼后视镜中越来越近的警车,忽地踩下油门—— 眼看前方的集装箱尾部在视野里迅速变大,逆向车道的卡车即将与集装箱卡车在不同方向的并行车道上相遇,库拉索准确抓住它们并排的刹那,猛打方向盘!伴随着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车头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瞬间切到了对面车道,在一片刹车声和碰撞声中,几乎擦着相邻车道的车身,蹿入了前方的车流。 第242章 “滴滴——” “哔哔——” 交织成片的汽车鸣笛声,昭示了彻底瘫痪的道路状况。 留着一头玉米脏辫的非裔青年皱眉,听到司机用日语嘀咕“前面好像出了车祸,这下糟糕了”,把头钻出降下的车窗,看了眼道路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给他的上司发去自己所在的位置,丢下一张现钞便拉开车门,拎着书包迅速下车步入了人行道。 上司朗姆很快给了回复。 【到这个地址,bourbon会来接你。——rum】 脏辫青年环顾四周,确认了地址所在的大致方向,背上背包拐入了一条巷道。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几个街口外的一家便利店中,一边装作挑选商品,借着货架掩饰身形,一边用眼角余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面,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便利店外。驾驶摩托车的年轻男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带着混血特征的金发和一张出色的面容,隔着玻璃墙与他对上了视线。 脏辫青年大刺刺地拿着挑好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店员的目光从他放到台上的饮用水落到化妆用品和发卡上,没有丝毫异样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报出了应付的金额,并将东西逐一装进袋子里。 片刻后,脏辫青年拎着印有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走出玻璃门,像是与金发男子十分熟稔般挥了下手,自顾自走到摩托车后座。 “这家店没买到波本威士忌。”脏辫青年似乎有点失望地说。 “不要想着在便利店买到这种酒。要么去我那儿,虽然没有波本,但有宾加,你介意吗?”金发男子也用闲聊似的语气道。 “当然不,其实我更喜欢宾加的口感!”对上暗号的脏辫青年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安室透面带着标准的波本笑容,将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低声确认:“去机场?” “对,机场。”脏辫青年点点头,跨上后座,嘴里嘀咕着:“其实从这里去码头更近,不过那条航线的船一点儿都不舒服……” “码头?” “啊,有个码头能坐船离开日本。”脏辫青年漫不经心地应道,却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安室透也谨慎地停止追问,只提醒了一声“坐稳”,便开动马达飞驰而去。他骑着摩托车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道,避开拥堵的车辆朝机场的方向前进。 远方不知哪个街区,隐隐有警笛声连绵不止。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一个路口等信号灯时,安室透随口问。 “可能出了车祸吧?”坐在他身后的脏辫青年,拿着手机“啪啪”按着,隔了一会儿忽然又用肯定的语气重复道:“果然是出车祸了……都怪那个女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极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安室透只捕捉到“女人”这个词,不过他听出了抱怨之意,大致猜到了内容,并暗暗记下。 代表通行的信号灯亮起,安室透一边载人在道路上飞驰,一边思索着朗姆发来的消息。 这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接应任务,他对组织成员的认知因此多了一个名为“宾加”的酒名代号。但从他之前加入组织后明里暗里打听的信息,这个代号从未出现过。 或许……这是一个连琴酒都不曾听过的代号?安室透莫名有种直觉。想起当初跟着威士忌来日本制造混乱的那几瓶威士忌,假如宾加这个代号直属于朗姆的话,那么这人之前不在日本,如今跟着朗姆突然出现也就说得通了。 现在朗姆让他接应这位,是否代表他在朗姆那边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了呢? 不,也可能只是恰好他离宾加更近……安室透转念便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朗姆愿意用他,和朗姆是否信任他无关。 一路上信号灯几乎都未再阻止他们通行,虽然对处处堵车的汽车而言已经失去了维护交通秩序的作用,但对摩托车来说格外顺利。等他们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机场外,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 不过安室透在远离机场大门的道路边就停了下来,远远地他们看见机场外停着比平时更多的警车,几个入口处都有警察站在那里。他们的视线不时停在走向入口的外国人身上,偶尔会上前同一些深色皮肤的旅客交谈。 “似乎不太妙呢,他们是在找你么?”安室透转头问:“需要换个方向吗,比如去你说的码头?” “用不着,这点小事怎么难得倒我。”脏辫青年左右看看了,示意他朝不远处某栋建筑后停着一排汽车的方向驶去。 脏辫青年跳下摩托车,找了一辆停在监控死角位置的汽车。从安室透的位置看不到他的动作,就看见他在车旁停了片刻,便一把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帮我看着点。” 脏辫青年一点不客气地要求道,随即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贴着防窥膜,安室透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车门打开了,走下车的却是一个非裔混血少女!她的辫子头分成了两个发髻,别着在便利店买的新发卡,眼周涂了橙色的眼影,厚嘴唇上了一层发亮的啫喱质感唇彩,显得十分性感可爱。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高领衬衫,领口系着一只黑色蕾丝蝴蝶结,严严实实挡住了喉咙部位。外加一件香奈儿的白色边短款外套,袖口同样有黑色蕾丝花边,下身则搭配了一条宽松的灰色牛仔裤,使得她看起来像个青春靓丽的外国女学生。 安室透瞧着对方,有好几秒没说话,半晌才确认般地发声:“pinga?” “是我。”外国女学生用男声回答,下一句则变成了女声:“这些东西你处理掉。” 安室透接过他递过来的便利店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换成了他原先那身衣服。 “你准备用这个样子出境?” “我现在是卡米拉·麦凯恩,”外国女学生扬了扬手中的护照,“这张脸和护照上的照片没有差别。” 随后“她”背好看起来有些沉的背包,用女学生活力四射的语气朝他挥手告别。 “谢谢你送我过来,bourbon,合作愉快!” 第185章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加入赶往机场入口的人流,从警车和警察们之间穿过,毫无阻碍地走进机场大门,暗暗咬牙,克制住了现在就报告上级抓捕对方的冲动。 外国女学生打扮的宾加不知道“合作愉快”的同僚在背后用了多大自制力才放过他,他一边发消息报告给朗姆已顺利抵达机场,一边目光扫过大厅显示屏寻找自己的航班信息。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看到,在他身后一个有着一头暗红色头发、戴着眼镜也遮不住黑眼圈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着黑色的电脑包穿过机场大厅,一路穿行绕到出口外的停车区,最后登上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第243章 库拉索靠着墙壁,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着呼吸。 入夜后的温度有助于她保持清醒,但从自己呼吸的灼热感中,她知道体温仍然在缓慢攀升。 库拉索暂时甩脱了追踪的警车,但并不代表她已经安全。事实上,她的情况并不那么好。她的枪半路就打空子弹了,驾驶的车辆也报废了,她后来又被直升机盯上,最终是依靠撞车引起的爆炸吸引警方注意,这才跳河脱身。眼下她只剩一把利刃防身,原先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包括急救药品,大都已遗落在半途。 在警视厅的行动被发现后,撤离过程中她中了一枪。虽然她反应及时避开了要害,但她为了摆脱警察追捕耗费了太多时间,失血量超出了预计。尽管她已经做了简单包扎,子弹也侥幸没留在体内,可是开始发烧的身体给出了急需治疗药物的信号。 库拉索看了眼原本要去的码头方向,又环顾四周,辨认着自己所处的街道,与脑中的地图对应起来。她的处境称不上好,但也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这里已经离她要去的目的地码头不远,只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警方还没停止搜索行动,她随时有暴露的可能,前往码头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找一个地方处理伤势,调整身体状态,以免影响之后的行动。 库拉索想了想,扶着墙站稳身体,朝着刚才观察环境时发现的目标建筑走去。对照她事先记忆的地图,这片区域因为靠近码头,多为贸易公司和办事处用地,住宅不算多,就近也只有一家名为“山田内科”的私人诊所。 库拉索尽量避着人,从没有摄像头并且少有人通过的小道穿行,迂回地到达了挂着山田诊所铭牌的建筑。 此时已经过了诊所营业时间,大部分房间的灯光业已熄灭,只有二楼有个房间亮着灯,似乎还有人在。 库拉索观察片刻,来到诊所后门,利落地撬开门锁,从一扇供员工通行的灰色铁门进入。一路上她注意到了标注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快速记下张贴在门后的方便病人和家属阅读的诊所内部分区示意图,很快找到了存放药品的房间位置。 库拉索潜入了药房,打开一支迷你手电,忍耐着失血和体温上升后的头晕,在货架之间移动着,翻找她需要的药物。 视野里的图像渐渐叠出了重影。库拉索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面容看起来一片冷白。她快速地挑了两盒抗生素和止痛药,但伤口还需要清创和包扎,她开始变得迟缓的脑子艰难思考着酒精和绷带可能的位置,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开门声—— 库拉索猛地转头,一阵晕眩在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前淹没了大脑,随即,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库拉索从迷蒙中逐渐恢复了意识。但应该不会很久,她想。她接受过针对性的特殊训练,不论因为受伤或者药物原因昏厥,她都能以远比普通人更短的时间清醒过来。 此刻已然完全清醒的库拉索,却依旧保持着闭眼状态,并且控制住眼球下意识的转动。 她感受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很安静,耳边能听到有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响,似乎是隔着窗户玻璃传来的。 她从手掌下床单的触感,左手臂轻微的刺痛和微凉的温度,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伤口大幅缓解的疼痛,判断出自己应该还在这家诊所,并且伤势经过了专业的医疗处理。不过她的手腕似乎并没有被固定住,更没有被手铐铐住,这说明她的身份暂时还没被曝光。 有脚步声传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是女士皮鞋。 隔着眼皮,她模糊感受到有什么挡住了光。 库拉索保持着呼吸的节奏,眼皮小心地撑开一条缝隙。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以身体的侧后方对着她,查看打点滴的剩余药液量。 数秒之后,女人似乎打算离开,在对方背对她的瞬间,库拉索身体猛地弹起,一把抽出手背上的针头,带出一串血珠,同时手臂从后方勾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压制住,将针头的尖端定格在了离对方眼球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不过眨眼之间,她就已彻底控制住了局面。 “啊!”除了遭遇突然袭击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讶的叫声,被胁持的女人理智地及时收住了音量,用听得出来努力维持的冷静,以及温和得没有丝毫反抗意图的语气,轻声说:“你,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库拉索没有说话。她打量起四周,从窗户看外面的街道和建筑,可以确定这里确实还在山田内科诊所里。不过她所在的这间房间不像病房,更像一间办公室。 “你……流了不少血,还需要继续输血。”女医生又出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然我也不会救你了,不是吗?”她的语气有点像在哄小孩。 “不要说话,除非我问你。”库拉索低声道,她的声音平和,似乎也没有威胁之意,但能让人听出她是认真的,“你是谁?” 女医生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回答:“我叫新出,新出千晶。” “你是这里的医生?” “不,我是来帮忙的。这家诊所的山田医生是我的同学,他最近遭遇了意外,这段时间都无法来诊所,所以拜托我帮忙,替他给几名已经预约好的病人看诊。” 新出千晶态度十分配合地回答,声音不急不徐,只不过呼吸略微有点急促。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本来准备离开了,但发现一楼后面那个安全出口的门关上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门在下班时间后通常是打开的,最后一个从员工通道离开的人只会锁住外面那扇铁门。” 库拉索怔了一下,随即心里微微懊恼自己受伤后反应能力下降,从安全出口到药房,忘了观察原先的出口状态,下意识地随手就将门合上了。 “对不起,你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可以、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吗?”新出千晶轻声求助。 库拉索顿了下,略微松开手,听着女医生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又问: “你发现我之后,做了什么?” “我只是给你包扎伤口、输液还有输血。”她像是知道库拉索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又自觉地补充道:“你放心,我没有报警,没有叫警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看你受伤了,就先给你治伤,毕竟我是个医生。” 可是库拉索并没有放下怀疑:“为什么没报警?” 第244章 一个能用专业手法为她处理伤口的医生,会看不出那是枪伤吗?正常人发现枪伤,第一反应不是报警吗?以及,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是—— “你一个人,又是怎么把我搬到床上的?” 库拉索平淡无波的声音透着一层寒意。在她看来,这名女医生虽然称不上弱不禁风,但也不是那种更有力量的体型。目测她的骨架和体重都在亚洲女性的典型身材范围,照理要移动一具比自己更高且已失去知觉的身体,一个人是很困难的。所以库拉索忍不住怀疑,这个地方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对于不速之客一连串的问题,新出千晶表现得很冷静,至少从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张。 “我只是……不了解你遭遇了什么事,我想,至少等你醒来问一问。”她这么回答。但她没说的是,这是因为最近她有过类似的遭遇,提醒了她需要帮助的人不一定愿意报警。 然而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说服库拉索。 “我受的是枪伤。”她冷静地指出,微微偏头,用手臂的皮肤感受着被挟持者颈部的脉搏——通常心跳的变化,能作为一个人心理和情绪表现的参考。 “是的,我知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到医院和私人诊所实习,和日本不同,在枪支管控并不严格的国家,受枪伤的病人就算不常见,但也不算稀奇。” 新出千晶保持着温和而平缓的语气,以至于只是听她说话,根本感受不出她现在是受到生命威胁的状态。 “这方面我的诊疗经验比一般医生要丰富得多,可惜在日本似乎也不适合填写在个人履历中。啊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快,你的身体素质很棒呢。” 第186章 库拉索粗略估计了一下她的心率,可能有轻微的紧张,总体倒还平和。紧张是普通人受到威胁的本能,保持平和的情绪说明她说的大概率是实话。 “至于怎么搬动你,哦,不要小瞧我,我毕竟是医生呢。医生的工作很忙碌,没有体力可不行,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这份职业,我平时可是一直都有在健身哦,抱一个女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新出千晶说到“女孩子”这个词时,语气还带着一点俏皮之意,仿佛她只是面对一个年轻的后辈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吧,其实我只是找了一张推床,把你架上去而已。我确实没有能力把你移动很远,所以,你大概没发现,这里不是病房,是药房里间的办公室。” 库拉索闻言,再度仔细打量起四周,以便确认她提供的信息,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在她观察环境的时候,新出千晶只安静了片刻,忽而出声道:“那个……我闻到了血腥味,你的伤口,是不是又出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医生对患者反射性的关切。 “你的伤势不是很严重,但也不轻。你醒过来前我刚给你换了绷带,止血药还没完全起作用,你需要好好休息,在伤口完全结痂前不要太用力。”或许是出于职业本能,她顿了一下又问:“可以让我再帮你处理一下吗?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 库拉索没有出声。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即便她接受过忍耐疼痛的训练,但那不代表她不会感到疼痛。 “你在担心我欺骗你吗?我想,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不论我要做什么,以你的身手就像刚才那样,根本不会给我反应时间,对吗?”女医生柔和的音调总给人一种奇妙的安稳感。 库拉索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针头,松开禁锢她颈脖的手臂,坐回床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来处理伤口。 新出千晶缓缓地吐了口气,随即朝她展露出一个释放善意的笑容。 “请稍等。”女医生毫不设防似地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库拉索,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柜子,没一会儿她返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放置药品和纱布的托盘。 她来到库拉索旁边,小心地拆开染上血迹的绷带,重新为她的伤口进行清创和包扎。 “你别看我是一个内科医生,其实连一些常见的外科手术我也能做哦。” 女医生弯着腰,一边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一边如同聊天一样轻声说: “我在国外的导师,认为能熟练掌握几种外科手术是做他学生的基础。为了能用最短时间掌握这些,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位外科医生实习……” 库拉索听着新出千晶随口抱怨起国外求学期间遭遇的那些一言难尽的病人,就好像她和她是十分熟稔的关系,即便始终没有放下戒备,在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她的眼神已不知不觉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她看着女医生为她处理好伤口,在对方开口提出为她继续输血时,摇了摇头,趁着她转身收拾药品的刹那,扬手一记手刀—— 手刀不轻不重地击打在新出千晶的后颈部位,能瞬间致使对方昏迷,但又不会受伤。 库拉索扶住女医生倾倒的身体,与她交换位置,将对方放到了床上。随即她抬手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绑好,沉默地看向失去意识的新出千晶,目光滑落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人体的咽喉部位很脆弱,只要轻轻用力,就能迎来终结。 库拉索知道,按规矩她应该杀了女医生。虽然她还戴着遮掩异色双瞳的隐形眼镜,但她的脸和发色,也都是容易被记住的特征。留下一个与她有过近距离面对面接触的目击者,在她还没完全脱险之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她伸出的手在新出千晶的脖子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不管怎么说,女医生确实帮助了她,她心想,就当作感谢她治疗的报酬吧。 “谢谢你,医生。” 库拉索对着昏迷的医生轻声说道,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诊所。 窗外,她灵活的身影借着建筑物的遮掩快速穿行。夜幕披在她的背影上,远远看去像一只似真似幻的黑鸟,飞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第245章 昏黄的路灯光芒坚定地穿过夜色,却没能穿透道路旁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最终通过折射跃入树下一座封闭式电话亭的玻璃门,暗淡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出正在使用电话的人下半截模糊的身影。 安室透就靠在电话亭的内侧,他站立的角度恰好将面容掩盖在光线映照不到的黑暗中,这使得他的眼睛更容易观察到光线更明亮的电话亭外的情形,若是有可疑人员靠近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上司的声音从他手里握的听筒传入了耳中。 “枡山宪三?” 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以便确认没有听错信息。 “是的,调查这个人,以侦探的身份。” 安室透听懂了暗示,这是一个要是被发现就一定不会存在的任务。 “是关于什么?” “那份名单,”那边顿了一下,补充道,“完整的。” 黑暗中,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 听筒那边的声音简单解释了一下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完整客人名单的来由,以及和枡山宪三的关联。在听到“毛利小五郎”这个名字时,安室透想起在警视厅做笔录时见到的那一幕,顿时恍然。 “上面只是要求警视厅停止调查,但没说禁止私家侦探调查。不管你能查到什么,都只是作为一名侦探提供的情报。”上司在“侦探”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安室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背后的文章。这份名单太致命了,就算是警察厅也不能轻易做主。不过按上司的要求来看,就算他们迫于各方压力停止对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幕后关联者的调查,警察厅高层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显然也并不一致。 “这件事,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便利之处,才会交给你。但这不是必须执行的任务,不用特地去调查,只需要你平时多加留意就行。”对面的人显然清楚事情的危险性,特意提醒道。 “是,我明白。”安室透理解上司的意思,他也相信自己不会是唯一的人选,一定还有不知道的同僚暗中接到了同样的要求。 电话亭外的马路上,一辆警车缓缓驶过,不过警车灯并没有亮起。 安室透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想起接应宾加时路上看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今晚是有什么情况吗?我在机场看到很多警察,还听说出了严重车祸。” “警视厅出事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你?” 听筒里似乎有打火机弹开盖子时清脆的声音,安室透甚至能想象对面那人点烟的样子。 上司不仅是他的直属上峰和联络人,也是他在警察厅接受卧底训练时的总教官。按照上司的说法,这是为了培养卧底同联络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相信这关系到降低暴露的风险,并且在关键时刻能把重要情报传递出去。正是因为这样,他熟悉上司说话语气背后的细微情绪、平时的动作姿态乃至各种小动作和习惯。就好比现在,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压力很大。 “有人闯入了证物室,被发现后在逃避追捕时造成了重大事故,导致交通瘫痪。” 安室透手指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话筒,又问:“闯入者抓到了吗?” “到现在还没消息,说实话我不乐观。”从淡淡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上司的不满。 “和那份名单有关?” “是的,关系那份完整名单的证物失踪了。”那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在那边的情报渠道能打听到消息,可以提供给警视厅。目前确认闯入者为年轻女性,以伪装身份潜入,可惜监控没有拍到她的正面,她逃脱时放火烧了存放名单的证物室。” 安室透回想起宾加说的话,心中犹疑。 “怎么?你知道点什么?”只是短暂的沉默,却让他的上司立刻意识到了他反应的不寻常,讶然问:“难道,这次也和那个组织有关?” “我不确定。”安室透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遗漏信息地描述了今晚接应宾加的整个过程,然后补充道:“我之前从未接触过pinga,他非常警觉,我也不能多问。不过,如果他是rum的人,据我所知,rum的心腹curacao就是一名女性成员,我怀疑pinga口中的‘那个女人’有可能指的是她。” 这回轮到上司沉默了。半晌,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说:“除了这名闯入者,警视厅内部网络还遭遇了黑客入侵,所有电脑中的名单和照片都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已无法复原。” 安室透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说,没有‘名单’了?” “确切地说,没有‘证据’了,除了看过那些东西的人记忆里的名字。”听筒那头发出了类似喷吐烟圈的气声,“如果从这件事对谁有利来推断,名单和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假设,闯入者真的和你在的那个组织有关,那么需要确定他们受到谁的指使。” 第187章 安室透顺着这个思路,飞快思考着朗姆可能的动机:派人销毁名单,是因为名单里的人和组织有关,还是名单上的某人暗中下的悬赏任务?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组织想要利用警方获得完整名单。”安室透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接着他又想,烧毁库房是为了消灭物证,用黑客手段入侵警视厅内部网络也是为了清理证据,在闯入者是库拉索的前提下,扮演黑客的又是谁呢? 随着这个问题,安室透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宾加那张忽男忽女的面孔。朗姆让他接应宾加,是否说明宾加也参与了这起行动?难道他是一名黑客?这倒不失为一个调查宾加真实信息的方向…… “这些都有可能,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佐证。但还是那句话,以你的安全为先。现在还不到拼尽一切的时候。” “是,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结束了通话,安室透没有急着离开,托着下巴盘算起接手的任务该如何进行。 跟着朗姆没几个月,他已经察觉到朗姆指派任务很少通过组织内网。或许曾经威士忌当众的嘲讽有一半是事实,朗姆对电子设备和通讯技术的态度是回避的。但以他的感觉,与其说朗姆排斥这些科技设备,不如说以他多疑的性格,不信任新技术。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利用它们,安室透有时会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又会是朗姆的一种伪装? 在安室透接触过的组织成员中,朗姆和他的手下仿佛浑身都浸满了秘密,想从这位组织高层手中直接套取情报无疑不现实。 ——要现实一点,还不如找蜜酒。 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个玩笑似的念头,但一旦冒出来,安室透忽然觉得意外可行。那位不像组织成员的关系户先生,只能算组织边缘人物,从他口中套取情报当然容易得多。只不过蜜酒知道的消息不会触及组织核心,更多的是范围广泛的小道消息。 不过有的时候,小道消息也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想起上回从巽夜一口中听到的消息,让一位披着慈善家和明星光环的罪犯伏法,他愈发认定说不定真能得到一些有用的启发。 这么想着,安室透用手机拨通了巽夜一的电话。 数声铃响之后,对面才迟迟有人接通。 “你最好有正当理由,打扰别人睡觉是很失礼的,bourbon先生。” “哎?抱歉,没注意时间,你已经睡了吗?”安室透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嘴角却不知不觉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我以为你还在加班?” 下一秒,听筒另一边传来了断线的忙音。 第246章 好吧,看来真的把人吵醒了。 安室透撇撇嘴,锲而不舍地再度拨通电话,未免对方挂断忙不迭地出声道:“对不起,我开玩笑的!我们不是朋友吗,巽君?请原谅我吧!” 这一回对面在片刻的寂静后终于施舍了一个回应:“到底什么事?” 安室透松了口气,沉思了两秒才道:“你知道组织里,有谁精通易容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我的伪装功夫还不够好,做任务有时候会遇到点小麻烦。”他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你是想说长得太帅容易被人认出来吗?” 安室透轻笑一声,“谢谢夸奖。” “组织内部的那些培训,你的权限不是可以申请么?” “我去了解过,只是基础技巧,对我的用处不大。所以我想知道有没有特别擅长这一技能的成员,看看能不能教我两手。”安室透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rum大人手下能人不少,我没法保证一直能得到他的看重。” “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我认识的安室君。你真以为易容技能是幼儿园做手工,人人都会么?”那边不客气地嘲讽了两句,又忽然顿了一下,问:“你是遇到谁了?” “你听说过代号为pinga的成员吗?他只用几分钟就能变成一个女孩。还有curacao你应该知道吧,她伪装成警官还成功潜入了警视厅。rum大人手下还真是人才济济呐。” 电话这一端,安室透用严肃地表情,说着玩笑似抱怨。 “pinga?不知道,我不记得日本的代号成员里有这瓶酒。” 电话另一端,巽夜一侧身靠在卧室的窗口旁,面庞掩在微微掀起的窗帘后,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夜色下的街道。 “gin也许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你可以去问他。” “好吧。”安室透有点失望,他要是能向琴酒套取情报,也不会来找蜜酒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泄气,毕竟这是预料的结果之一,只是一次想走捷径的尝试。 他和对方又交谈了几句,都没有获得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最后不抱希望地随口问:“对了你知道枡山宪三吗?我接了一个委托,目标是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委托人说和他为敌的人都意外死亡了,怀疑他买凶杀人。你上次不是说,外面不少人会通过组织内网发布赏金任务么,你看到过的雇主里有这个名字吗?” “……我劝你放弃这个委托。”巽夜一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的语气回答:“他不是雇主,他是组织的人,代号pisco。” “pisco?”路灯照不到角落里,安室透的神情有着与音调完全不符的凝重,“这个代号第一次听说。”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pisco是组织元老,已经不怎么出来活动了。” 此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巽夜一垂下的目光落在了绿川真的背影上,他看到他背着吉他包戴着帽兜,在路口钻入了一辆出租车。 “我也没见过这位,只是听人说起过他以前是干部,后来退居幕后。他现在拥有的那家汽车企业,是依靠组织建立的。不过对这种过去的组织大人物,我知道的不多,要说了解,你还不如直接问rum。” 他相信对聪明人如降谷警官来说,情报还是要自己找的才可信。以“蜜酒”明面上的身份年龄,若说对元老级人物都了如指掌,那才叫违和。 所以巽夜一说了两句就挂上了电话。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就寝的睡衣,而是外出的着装。他看了眼时钟,随手将卧室的窗帘重新拉拢,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径直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敞开的门外,一个男人手臂挂着件黑色大衣,笔直站在那里。他有一双如泉水般幽冷的眼睛,看见巽夜一出来,恭敬地为他披上大衣。 巽夜一坐电梯来到公寓底层大厅,门外的路沿已经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等他在车后排坐好,驾驶座上充当司机的银发男人便发动了引擎。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入杯户,最后停进一栋银灰色大楼的停车场。这栋大楼伫立在堤无津川沿岸的楼宇之间,建成不到五年。它看起来就是那种时髦的现代风格办公楼,不到二十层,但层高比一般建筑更高,也许其中几层还会被用来作为酒店或者高档会所。 实际上这栋大楼是最新启用的h1基地,包括地下五层,整栋楼都是。 h1基地是独立于日本原有组织基地之外,在朗姆常驻日本后被提前启用的。虽然朗姆很少出现在米花那几座主要供代号成员使用的基地内,但随着朗姆的人在日本活动频率日益增多,出于安全考虑巽夜一换了个地方办公。 经过一系列安全验证,巽夜一走进一间房间。 房间内的沙发上盘腿坐着一名暗红色头发的男子,正对着搁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电脑起身。 “boss。” 巽夜一点点头,“bitters,你来得倒快。” 如影子般随行其后的眼神幽冷的男子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躬身退了出去。 巽夜一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琴酒也进入房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子。她中等个头,线条比例却不错,典型的东亚女性骨骼纤细的身材,裁剪贴身的制服更是从视觉上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娇小。虽然她脸上戴着口罩让人看不清真容,但给人的感觉应该年纪不大。 女子手里托着摆放了注射用具的医用托盘,看向巽夜一,眼睛顿时弯成了两轮新月。 巽夜一有一点意外,“怜四?” “是我,boss。”女子将托盘放到他手边的黑色玻璃茶几上,动作十分标准地弯腰行礼,随后才轻声回答:“我的课程提前结束了,也通过了margarita大人的考核。” 她的声音同样十分年轻,音色天生带着一丝稚气。 但是她的双手却像终年劳作的男人一样,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关节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她用这双手动作麻利地给巽夜一的手背消毒、扎针,随即将灌满urd2516的药剂袋固定在点滴架上,然后也默默退出了房间。 巽夜一眨了下眼,到底没开口。不管怎么说金久怜四早就获得了“数字之名”,他不能因为总觉得她年纪小,就真的把她赶回去上课。 第188章 这么想着,巽夜一瞥了一眼旁边似乎把黑眼圈给焊在了脸上的入江正一,忽然觉得让怜四留下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她不是天才,某种程度上却称得上全才,能帮助自己减轻工作量。 “brandy上线了。”这时盘坐在沙发上的入江正一抬头说了一句,轻敲了几下键盘。 正对着单人沙发的墙面上,固定在墙上的屏幕亮起了白兰地的半身影像。 “boss。”屏幕上的白兰地右手按在胸口,微笑着低头问候。 巽夜一目光从白兰地的脸,掠过沙发上的入江正一,以及倚墙而立的琴酒,然后出声道:“那么诸位,开始吧。” 第247章 新出千晶一手抚着脖子,动作有些不协调地坐起身。 四周所有的灯都被关了,昏暗的视野里一切悄无声息,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刚清醒过来仍旧不稳定的呼吸声。 那位闯入诊所的不速之客,显然已经离开了。 新出千晶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除了颈后被袭击部位隐隐作痛,以及轻微的晕眩感,她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她在床上坐了片刻,等到几乎感受不出不适的症状便下了床,借着窗外路灯投进玻璃窗的微弱光线,摸索到药房内壁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重新亮起的白炽灯把空间内一切物品的痕迹照得一览无遗。她的目光扫过放置药品的货架,很容易就能从那些归位并不整齐的摆放,推测出对方拿走了哪些药物。 接着新出千晶走到窗口,看了看诊所周围没什么人影的街道,然后走回药房内的那间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即将按下拨号键的手忽然停滞了两秒,又把话筒放了回去。新出千晶思索片刻,从口袋里翻出了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了“绿川真”这个名字。 那次见面之后,诸伏景光又联系了她一次,除了要求她继续保守秘密,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还给了她一个号码,告诉她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背着吉他的摇滚青年绿川真就出现在了诊所门口。 “新出医生,您没事吧?” 从绿川真的呼吸节奏,看得出来他跑了一段路,尽管他神色冷静,但眼眸透着几分焦急。一走进诊所看到新出千晶迎上来的身影,忙加快两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没事,没有受伤,谢谢你的关心。”新出千晶微笑着一边安抚他的担心,一边领着他朝药房走去。 电话里她没说得太详细,只说遭到了袭击,但不知道能不能报警,请求他的帮助。在亲眼见到新出医生之前,绿川真也没法确定她受到了什么伤害,直到现在眼见她安然无恙后,他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袭击您的人离开了吗?您有看到他的样子吗?” 新出千晶带着他推开药房的门。 “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她的,我看到了她的脸,没想到她放过了我。”她环抱着胳膊,这个动作让这位看起来始终沉着冷静的女医生,仿佛泄露出一丝脆弱。“我在想,也许是因为我给她治伤的缘故?其实她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可怕的人。” “她?”绿川真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人称。 “对。”新出千晶深吸口气,快速理了下思绪,随后将失去意识前的遭遇用不带情绪的修辞尽量客观地描述一遍。 “……就是这样,我醒来后她已经不见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立刻报警,她没有杀我,虽然把我打昏了,但没有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说明对我保持着一种善意。但是报警的话,假如警察没能抓到她,或者她还有同伙,这种善意反而可能转变成更为强烈的报复行为……所以我才给你打了电话。很抱歉这么晚打搅你,绿川。” 面对新出千晶歉意的表情,绿川真神色极为严峻,“您做得对,我很高兴您信任我,告诉我这件事。” 他把吉他包搁在一旁,转身开始检查药房里的痕迹,尤其是新出千晶指出的货架上被移动过摆放的药物,刚才听医生讲述她的遭遇时心里产生的一个模糊的念头,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绿川真今晚出门,原本是因为联络人东谷警官发来的紧急通讯。东谷警官提到了警视厅遭人入侵的突发事件,要求他能利用卧底身份的便利,协助追查出逃的嫌疑人去向。原本绿川真打算去一家有情报贩子出没的地下酒吧打听消息,谁知半路接到了新出千晶的求助电话。 在他听到新出千晶对袭击者外表和伤势的陈述时,不由联想到了东谷警官提供的入侵警视厅嫌疑人的特征。更巧合的是,对方受的是枪伤。 “您对枪伤有多少了解?”他望着新出千晶问。 “可能比你想象得更了解吧,”女医生回视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在国外医院实习的时候,那里的治安不比日本,有些地方很混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答案:“按照伤口大小来看,最有可能的是点38口径子弹。” 日本控枪比西方严格得多,点38口径低速子弹通常只可能出现在日本警察配枪的弹药装备中。 到这里绿川真已经能断定袭击新出千晶的人,就是东谷警官让他追查的对象。只是没想到,这回又把新出医生卷了进去。其实绿川真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她牵扯了他的卧底任务安全问题,其实她当时就应该直接报警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请交给我。”绿川真点点头,郑重地对她说:“还是像上次一样,请务必当作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 巽夜一看着笔记本屏幕上展示的照片。 拍摄背景是在国外一所大学的礼堂。高台上,一个梳着玉米辫的非裔混血少年,正咧着嘴从一个教授模样的老人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这张照片上次他见过,来自入江正一给他发来的一封电子邮件,附件包含了对连环炸弹案中幕后协助武田太志遥控东都铁塔电梯运行的黑客的初步调查。 而现在,这张照片后一页显示的文字,则对上次调查报告做了更充分的补充。 “卡米洛·桑托斯,十九岁,美国籍。十六岁就考入加州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专业,每年都获得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今年作为国际交换生到东都大学交流学习,为期一年,在日期间的生活费用得到了常磐集团旗下教育基金的资助。” 入江正一的声音在屏幕外响起。 “因为您的提醒,在对他的进一步调查中证实,他是隶属rum手下的代号成员,代号酒名:pinga。” “等一下。”墙上大屏幕里的白兰地,忽然出声打断道:“我记得东南亚分部确实有一个叫pinga的代号成员,但,不是这张脸。” 第248章 “现在的pinga就是他。” 入江正一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房间内的冷光打在他的眼镜片上,闪过一片刀锋般的反光: “我想,即便就这件事向rum提出质疑,他大概会说因为急需用人,匆忙让人替上空缺的位置,没来得及更新档案。” “那他是不是还要自嘲一下跟不上时代用不来新技术的老年人?”白兰地冷笑,“原来的pinga呢,死了?” “今年初,东南亚分部在一次海上行动中,与另一股走私集团的势力发生冲突,代号pinga的组织成员中枪后坠海失踪。因为一直没找到尸体,拖到今年六月才被东南亚分部判定为死亡。但是,”入江正一停顿了一下,“我查过pinga这个代号的后台记录,在他‘失踪’后不久,就有人以pinga的权限申请装备和经费,并且有接受任务和任务完成信息的相关登记。” 显然这种跳过组织成员认定流程先斩后奏的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前一个倒霉鬼的失踪经过是否真像记录的那样。 “东南亚分部在rum的掌控中,就算有人发现问题,也不敢多嘴。”白兰地撇嘴,他自己也是一个分部负责人,就算比特酒上任后做了组织信息化管理的升级改造,但只要执行者是人,就有可操作的空间。“我以为真正的问题在于,不经流程就被暗中顶替代号的人,只有一个pinga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碧绿的眼珠里转动着危险的光芒。 代号成员因为对组织的贡献度和资历差异,权限也会有相应差异。所以按照规定,代号成员一旦死亡,该代号在组织内部的权限就会被重置。等到下一个新成员获得该代号,配套权限会根据新成员的情况来设定。 而组织a级干部有权决定谁获得代号,只不过所有新晋代号成员需要提交名册和档案给boss过目。但实际操作上,组织boss——不论过去的乌丸莲耶还是如今的巽夜一——通常并不会对新晋代号成员发表看法,除了偶尔他或者他有特别感兴趣的人,“过目”也仅仅是过目而已。 再加上代号成员中难免包含特殊推荐渠道加入的人,也就是关系户,如果连人员审核这种小事都要boss亲自处理,那还需要干部做什么? 第189章 所以即便是巽夜一,除开确定了日本三位“威士忌”酒名的那次,以往他也就对日本的代号成员会格外关注一些。 现在看来,显然朗姆也清楚这一点,并且利用了这一点。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假如发现一只蟑螂,那就可能有一窝蟑螂。”白兰地语气温和地说着可怕的形容,“而且,这位新的pinga今年替代了原来的pinga,可不代表rum是今年才接触他的。一个少年黑客……bitters,这个设定有没有觉得耳熟?” “他会的不止是计算机技术。”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推了下眼镜,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言下之意,“根据他的任务记录、装备申请记录以及后勤部数据库里,由他提交的部分用以报销经费的凭证,初步确定他擅长各种枪械,精通格斗术,深谙易容技巧。” “他还会易容?你怎么知道的?”白兰地有点好奇。 “今天他出现在机场,是以美国女学生卡米拉·麦凯恩的身份。”入江正一在“女学生”一词上略微加重了发音,“除了我亲眼所见,上一位pinga失踪后出现的那部分报销凭证里,包含了女性服饰、化妆品和假发的消费记录。” 巽夜一微微颔首,认同入江正一的判断。其实上次在看到炸弹事件幕后黑客的照片时,他就知道那是谁了。唯一让他少许意外的是,宾加被朗姆招揽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得多。 “看来这位对女扮男装很有经验,比起vermouth如何?”白兰地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 “参考数据不足。”比特酒先生不予置评。 “确定他离开日本了?”一直没做声的琴酒忽然开口。 入江正一轻敲键盘,调出航班信息,“他搭乘的航班会在早上八点抵达美国。” “这个人很危险,而且他还是个黑客。”琴酒瞥了巽夜一一眼,看向比特酒说。 “我知道,但日本不适合动手。”入江正一又推了一下眼镜,“所以让他先离开日本再说。他被警视厅盯上,短时间内回不来。” “等等,是我错过了什么剧情吗?”屏幕上的白兰地举起手,“有谁能解释一下?”虽然这么说,他的目光角度代表了他的询问对象只有比特酒。 “东都塔电梯炸弹案时,我在日本警视厅的网络系统里留了点东西。鬼州组找来控制电梯的黑客就是他,当然,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新任pinga。这回他又撞上来了,我曝光了他的信息,他已经上了警视厅的通缉名单。”入江正一看了眼电脑屏幕,转头对上琴酒的视线,“我和whiskey交流过,他承诺会在合适的时候清理垃圾。” 琴酒因为这个名字露出一个冷笑。 巽夜一倒是觉得,威士忌和白兰地的脑回路有着奇妙的相通之处。但他没有说出看法,看着他们讨论对宾加的处理也保持沉默,只是提醒了一句:“不要轻敌。” 他不认为能被朗姆看上的人会那么容易对付,虽然原本属于宾加的结局有点一言难尽,但那也是性格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朗姆总是挑画风清奇的手下?库拉索全靠洗脑,本性单纯,有雏鸟情结,根本是不定时炸弹。宾加明明不缺智商,脑子里却缺根筋,关键时候做出匪夷所思的决策一点儿都不奇怪。 难道是因为,朗姆认为这种有性格缺陷的手下更好控制? 巽夜一下意识地瞟向墙上屏幕里的白兰地,忽然觉得思考这个问题有点缺乏立场,迅速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擦掉。 “我会从情报上提供支援。”入江正一不知道自家boss走神了,正和同僚们讨论着分工协作的细节。 基于琴酒对威士忌能否完美解决问题的质疑,比特酒先生给出了这样的保证。他的语气平淡,神态谦逊,但没有言说的潜台词,却代表着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自负的自信:在网络世界,他几乎没有对手。 ——这个“几乎”是指,需要排除掉大脑异乎常人的巽夜一。 第249章 白兰地提出异议。 “就算除掉了这个pinga,谁又知道rum手下还有多少个pinga?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潜入日本?”他再一次强调这个问题,目光注视的方向却落在巽夜一那边。 巽夜一心中一哂:说来说去,他想说的根本还是“日本不安全”。 琴酒则在考虑另一个问题:“还有,目前不能确定这是rum瞒着组织组建自己的势力,还是受到他人的授意。” “rum接触鬼州组,本身动机就值得商榷。”入江正一对此发表了他的看法:“他和pisco交谈的录音里,归根结底目的其实都是一个,收服pisco,扩大自己的势力。他假想的对手不只是gin,很明显他在利用这次复起,大肆培养私人势力。” “那就更不能让他顺利接盘pisco的资源。”白兰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看向巽夜一提了一嘴:“对了老师,用在pisco家的那种微/型/窃/听/器,可以先给一点样品吗?” 他指的是上次用来窃听皮斯克和朗姆交谈的那种还在调试阶段的监听设备,组织出品的新型号产品。其中最小的监听器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很轻很薄,在几次尝试之后,成功地利用气球投放到了目标房间内。 白兰地看过那款监听器的照片后就一直十分眼馋,但由于收音的音质还需要技术上的调整,至今未实现量产。 巽夜一还没反应,琴酒不耐烦地出声道:“别表现得像个索要玩具的超龄儿童,brandy,你的脑容量已经小得装不下正事了么?” “那可是boss直属s部研发的新科技成果,怎么能说是‘玩具’?”白兰地一脸诧异地反问,“你对boss的s部有什么不满吗?” 又来了……入江正一看到琴酒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伯/莱/塔,捂住脸遮挡自己的表情避免失态。他深吸一口,“啪”地用力合上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打断眼看又要无风起三尺浪的两个混蛋。 “不管是玩具还是新科技,想要样品都给我按流程提交申请——即便是你,brandy,不要因为习惯走后门,就忘了正门怎么走。”平时总是好脾气的比特酒先生,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位固执刻板的教导主任,“别总是扯题,容我提醒你,也许你那儿还等着吃晚餐,但这里已经是午夜了。” “……”白兰地有点心虚地往微笑的巽夜一脸上瞅了一眼,干咳一声,“好吧,我只是想用这玩意儿探听irish的动向。我的人已经一周没他的消息了。” 当得知朗姆和皮斯克的交易内容后,他就加派了人手盯着被朗姆看上的爱尔兰威士忌,没想到还是跟丢了。 琴酒“呵”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像吐烟圈一样吐出一个词:“废物。” 白兰地的面部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看着巽夜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笑着道:“所以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被pisco叫去日本了?” 巽夜一对他的推测表示赞同,“pisco需要人手,他如今还能信得过的人,首选就是irish。” “但是pisco答应rum的条件包括了irish,一旦他们联手,gin一个人压力会很大吧?”白兰地似乎十分为同僚忧心。“老师您要不要提前来我这里度假?这样gin能专心对付rum和pisco。” “不至于。”在琴酒变脸之前,巽夜一轻笑了一声,说道:“pisco不会甘心受制于rum,他和rum的合作关系能维持多久,我倒是拭目以待。” 何况还有安室透,巽夜一心想,他既然把皮斯克的代号透露给他,公安先生一定会比谁都积极地追查下去。因为一个有着正面形象的公众人物如果是犯罪组织成员,危险性和破坏性其实比隐藏于人群的那些代号成员要大得多。 而皮斯克很快会发现自己的麻烦,并没有像朗姆承诺的那样烟消云散,那么本就迫于威胁不得不屈服的“合作”协议,还能存在吗?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拿到他们口中的‘通讯录’?只要拿到这个,不说掌握那份完整卧底名单,他们的合作关系也就不攻自破了。”入江正一道,“眼下pinga离开了日本,虽然没查到curacao的离境记录,但警视厅没有放松追捕之前,她的行动会受到很大限制,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rum的手下不会只有这两位。”白兰地说。 “那正好让我们看看,他底下真正得用的人手还有谁?” 反正不可能是刚被招揽过去的波本。前些年朗姆被“发配”到东南亚,可不代表他只活跃在东南亚一带。新任宾加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明,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琴酒低沉的嗓音响起:“那么,继续监控pisco?那恐怕需要更多的/窃/听/器。” 新型/窃/听/器优点在于隐蔽性好,利用清洁工上门打扫房屋的机会也很容易回收,但缺点除了音质有待提升,就是使用时效比较短,属于容易报废的一次性产品,这也提升了量产的成本。 白兰地闻言,却认为自己被针对了。 第190章 “靠/窃/听/器就一定能确认‘通讯录’的位置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就算确认,又有谁能把‘通讯录’安全地取回来呢?不论pisco还是rum得到它,一定会像看守自己眼珠子一样看守它。gin手下的人更擅长枪械,如果交给他们去办,难道要也用枪开门吗?” 琴酒抿着嘴,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惺惺作态,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能解决问题的人选,最后把伏特加的头像也从脑内删除,又用冷冰冰的语气反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你比他们更擅长开门,准备自己来试一试么?” “关于这一点,”巽夜一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打断了眼看又要起的争执,“我想pisco会比我们更急。那是他最大的筹码,在明白无法挣扎之前,他怎么也得挣扎一下。” 也许,找个时间观察一下皮斯克,用“眼睛”看,说不定能提供一点解决问题的灵感……他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 “gin,继续监控pisco。brandy,尽快确认irish的去向。假如irish真的来找pisco,那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若是pisco不肯轻易交出‘通讯录’,rum也会做点什么让他屈服,那同样将是我们的机会。” “但要是pisco放弃了抵抗,愿意交出‘通讯录’呢?”白兰地提出另一种预设,他从来不会漏掉用最糟糕的一面分析对手可能的行径:“他毕竟‘退休’了十几年,习惯了安逸的生活,他会更珍惜自己,也许不再愿意冒险。” “那也不要紧。”巽夜一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他会发现,妥协并无法让他回到原先的生活里,他屈从于给予他羞辱的人,结果得到的承诺一文不值。到最后他还是只能靠自己挣扎一条出路。” 白兰地受到启发,提议道:“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报警。” 琴酒嗤笑一声:“你在里昂呆久了,被条子味给腌了么?” 第250章 法国里昂是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白兰地经常以阿兰·博尔内教授的顾问身份接触各国刑警,自有一套不同的做事风格,但这并不妨碍琴酒对他毫不动摇的偏见。 “对于国家暴力机关的人员,用得好他们都可以是趁手的工具,这也是boss的教导——啊,我这么说,可能某些习惯了用枪解决所有问题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吧?其实很简单,比如找找pisco的那家企业有什么违法问题,有没有逃避纳税,通过举报把他先送进去住两天,再制造点调查有进展的假相。你们说以rum的疑心病,会如何看待他与警察交流的经过?” 白兰地虽然用的是复数人称,但他的目光指向显然只有一位。 “你是威士忌喝多了么?”琴酒背靠着墙,抬起下巴,这使得他看向屏幕中人的角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笑。“容我提醒,这里不是美国,没有irs。” 他明白白兰地的言下之意,来自美国联邦税务局irs的辉煌战绩。据说irs是力压fbi和cia的最强执法结构,在这个国家税务问题比犯罪问题引起的后果更为严重,上世纪一位让警方束手无策的地下世界教父,最后就是被irs以税务罪名轻松解决的。 但那是美国,而不是只有自卫队的日本。 “我可喝不惯威士忌。”白兰地嘴角的弧度像尺子量过一样对称,“我只是举个例子,日本警察怎么也比法国的强,给他们点提示,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利用。pisco的企业既然当初是依靠组织运作的,那就不可能干净。” 白兰地语气堪称武断。作为时空锚集团真正的幕后主持者,他比谁都了解过去组织那些明面上的产业,背后水有多深。 “brandy的想法可以试试。”巽夜一出声道,他自己就不止一次借用卧底们背后的官方力量。 “我担心可能会打草惊蛇。”琴酒眉头微拢,“是否可以先进行内部审查,筛选出被rum替换的代号,再处理pisco那边?” 对于蟑螂窝的猜测,他倒是赞同白兰地的判断。但如果把皮斯克送进监狱,届时不管朗姆的反应是营救对方还是干脆灭口,在调动人手时有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手笔。 听着争论的入江正一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boss,原本年底对新一批成员的考察,在找出rum的人手之前需要先暂停吗?” “哦?”巽夜一转头看向他,“名单已经有了?” “是。”入江正一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呈现在显示屏上,摆到他跟前说:“这些都是各个分区上报的有意加入组织的人员,不过我还未做筛选。” 文件上的人名信息看起来挤满了页面头尾,分摊到各个分部却并不算多。 其实组织创立之初,吸纳新成员一直很谨慎。一开始除了经过挑选的特定人选,以及收养的孤儿,外来者要加入组织必须得到内部成员推荐,经过严格审查后才能获得认可,那时走的都是精英路线。后来因为人员损耗率过高,基于对精英人员的保护提升了对炮灰的需要,再加上关系户的出现,组织成员的组成开始变得混杂起来。 经过十一年前大清洗后,乌丸莲耶不信任外来者,新成员审查又变得极为严苛。巽夜一在篡取乌丸莲耶权限的过程中,将这一标准也只是略加放宽。因此每年各分部增加的人员数量不算多。但即便如此,多年累积之下,就算去除每次行动中损耗的人手,组织成员的体量远也比外人想象得庞大。 各分部的负责人上报的名单当然是已经做过初步审查的。不过名单到了入江正一这里还会根据情报再进行筛选,通常这些名字留下的比例只有两到三成。 即便只是外围成员,吸取了原来那位boss经历的教训,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警惕和谨慎,毕竟不能忽视各国官方机构这么多年来前赴后继往他们这里塞卧底的现状。然而哪怕不断有人因为暴露身份被物理清除,也依然架不住这些机构通过各种手段把自家精英送入组织的决心。 比如说水无怜奈——巽夜一毫无意外地在文件里日本区域的条目下看到了这个名字,她甚至不是某个组织成员推荐,而是被选中的。因为她非常符合组织内部的公众人物培养计划的筛选标准,虽然这个计划成功缔造了不止一个贝尔摩得,但在日本一直没有类似的人选——退居二线的皮斯克顶多算半个。 巽夜一用不着知道cia花了多少心思把水无怜奈通过各种“巧合”放入组织某些人的视野中,他也不会提出异议。他一向不干涉这个层级的人选,这是干部们的工作。何况即使经过入江正一确定的名单,也不过是准入者,还需要经过特定时间特定人员的审查。 所以,他可以指定审查官人选。 “日本这边,这次让underberg来。” 既然boss这么说,那代表新一批外围成员的审查如期进行。琴酒立刻从脑子里翻出了安德卜格酒的信息:一个综合能力不错、行事稳重,但因为过于稳重不怎么受他重视的代号成员,尽管加入组织多年,始终没获得晋升。 他斟酌地问:“您是看好underberg么?” 一旁的入江正一瞟了巽夜一一眼,没有吭声,只是用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他不知道boss想利用这个本名为伊森·本堂的cia做什么,但显然也不能在这里问。 “他上次的表现不错,给他一个机会。”巽夜一随口说道,也没提“上次”指的是哪次。 琴酒以为巽夜一指的是威士忌在日本闹出乱子那次,因为当时他不在场,不了解具体情形,便没再出声。而知情的入江正一更是三缄其口。 其实巽夜一想要给个机会的,是水无怜奈,给她一个不用面对亲生父亲因为自己的失误为了掩护自己选择自杀的机会。 “我会尽快把名单确定下来。”入江正一修长的手指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敲打着,修改需要做出调整的工作计划。 “至于筛选rum安插的代号成员,”巽夜一沉吟片刻后点名,“bitters,你来处理,在拿到‘通讯录’后。你可以要求任何人协助你。” “好的,boss。” 既然巽夜一做了决定,琴酒也就不会再提出异议。他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便结束了会议。 等琴酒离开房间,白兰地下线,入江正一看向巽夜一,终于忍不住开口。 第251章 “underberg是cia的卧底,让他担任审查官,有可能让更多cia的人混进来。” 巽夜一设想了一下伊森·本堂看到女儿的反应,勾起嘴角:“不要紧,反正审查官不会只有一个。” 看来boss已经打定了主意……入江正一想了想,日本这边的人员总归琴酒会盯着,以他看谁都像卧底的疑心病,应该问题不大,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倘若比特酒先生知道半年前升上来的三个日本代号成员都是卧底,他一定会收回对琴酒的盲目信任,并且建议对方去玛格丽特那里看个眼科。 暂时什么都不知道的入江正一,手敲键盘在电脑屏幕上切出一个窗口,把屏幕转向巽夜一。 第191章 “您上次给我的算法框架,我有一点疑问。”入江正一展示着他没有写完的代码,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两行问道:“这组核心代码……真的是一个视频监控系统吗?” 巽夜一向后靠着沙发背,平静地反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入江正一欲言又止,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又似乎是不敢轻易开口。 巽夜一反倒笑了一下,侧头看向他:“不用想太多,它就是一个图像信息处理系统,但除了信息传输外,会更侧重于数据分析。” 这是他用“四季”编写的一套算法框架,他并没有说谎,也不在乎入江正一看出什么。 “你不用太着急完成。银司那里也一样,让他不要太急进,我们还有时间。我同意他的计划,但他不能自己出面,告诉他,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巽夜一说道。 入江正一会赶来日本,当然不止是上次说的理由,也是为了高桥银司手头那个计划提供技术支持。当然,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有很多环节因为计划执行时间的提前,都需要做相应调整。 更为重要的是,高桥银司太年轻了。 年轻、形象好、充满活力和干一番事业的热诚,人们当然会喜欢这样的从政者,现在是这样,以前难道不是?为什么日本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极少会出现年轻的面孔呢? 资历和资本,才是日本所谓公开选举背后的真面目。看看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僚和议员,如果有人追溯他们的祖辈或亲友关系,就会发现其中的大多数也还是官僚和议员。所有的位置早就被提前预定,论资排辈。 年轻且背后人际关系简单的从政者,选民们喜欢,却是上层统治者抗拒的。因为这种突然闯入圈子内的外来者,对他们而言代表了不守成规的破坏者。高桥银司抓住机会提前当选,对布局天网计划来说是好事,但同时也代表了风险和阻力的提升。 “是,我明白。”入江正一若有所悟,“我在警视厅系统截获的完整名单,会给银司一份。”必要的时候,只要操作得当,那些名单上的人都可以成为他们实现计划的助力。 “嗯。”巽夜一没有反对,他的思绪正飘向其他地方,隐约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个世界总有一类人是特殊的,与其说他们代表了灾祸,不如说他们代表了发生概率。如果懂得利用,未尝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巽夜一捏了捏额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总觉得见过类似的事,却想不起来具体情形。回忆片刻无果,他放弃了为了一个无谓的念头追根溯源,盘算起皮斯克的那本通讯录。这是目前的首要目标,至于筛查出朗姆的隐藏人手,则是一个需要更多时间的过程。 另外年底他预备去欧洲一趟。倒也不是单纯去度假,一方面时空锚集团是他计划里的重要工具,对于它在发展中可能遭遇的麻烦,虽然不是没有准备,但还是得亲自去看看。另一方面,贝尔摩得提到的新药物临床测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行,需要提前做好应对。 相比之下,天网计划的进度就没那么紧迫了。 巽夜一陷于沉思之中,连入江正一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发现。直到金久怜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替他拔针,他才回过神。 “怜四?” “是。”金久怜四取下已经清空的药剂袋,看向他,弯起眼睛。 巽夜一抓着下巴,沉默了片刻问:“奎二也来了?” “哎?”金久怜四微微瞪大眼,随即笑眯眯地应道:“是,他明天上午到。真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巽夜一瞧着她开心的样子,无语了两秒。 “boss,我们过来让您不高兴了吗?”金久怜四收起笑意,黑葡萄似的眼睛瞧人的样子,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 “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巽夜一似笑非笑,“既然让你留下来了,我没有不高兴。” 金久怜四低下头,反而显得更加小心翼翼。她麻利地收拾完东西,行了个礼,飞快地又退了出去。 巽夜一看着她逃跑似的背影和匆匆关上的房门,嘴角一抽,摇了摇头,心里却想着,看来暂时不能让诸伏警官继续做他的邻居了。 也许是相处习惯了以后无意识放下了一定的戒备,绿川真晚上外出的次数不仅变得频繁了,而且做的掩饰也变得不那么小心。 巽夜一是不怎么在意诸伏警官到底是打着酒吧演出名义收集消息,还是假借任务名义联络什么人,但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如果注意到苏格兰威士忌的行踪有异常,也能当作没看见。 原先为了不引起苏格兰的注意,安排在他周围的人手,真正贴身护卫他安全的是清水是一——那个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男子;以及在其他一些场合,跟着他的人还会有榎本佑三——他过于平凡的面容更易隐藏,也更擅长伪装,上回参加迹部景吾生日宴请,他就在船上。 这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数字。他们不是代号成员,而是“编号成员”,是前两年特别筛选出来,由威士忌琴酒他们亲自训练的专属于他的护卫。 现在除了刚通过考核的金久怜四,还有一个陆奥奎二也来了。巽夜一知道他们在担心朗姆还有那位原boss隐藏的势力,加上他答应过增加身边人手,对此无可不无可。但对隔壁的诸伏警官来说,就不太妙了。 就算是巽夜一也无法预见,绿川真对蜜酒的身份起疑,和暴露自己的卧底身份,到底哪件事会率先发生。 看来为了诸伏警官的安全着想,是时候给他换个任务了。 第252章 深秋的风有了冬天萧瑟的味道,对年长者来说更像岁月的考验。 皮斯克站在一处停靠着私人游艇的码头边,裹紧了厚厚的大衣,将领子竖起。在他这个年纪,最让他感受到生命的时间如此有限,莫过于他发现自己急剧下降的忍耐力。比如说,他已经忍耐不了气温变化给身体带来的负担。 皮斯克自认是一个擅长忍耐的人。至少年轻的时候,隐忍和克制几乎成为他的本能。这其实与别人对他的印象相反。所以人人都爱的皮斯克先生,唯独同朗姆不对付,因为朗姆揭破了他表里不一的本质。 虚伪,这是朗姆对他的评价,而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谁不虚伪呢?那些年他按照乌丸莲耶的吩咐周旋于上流社会的官僚和财阀之间,看尽了那些个高贵得体的先生女士们面具之后无耻下流的真实面目。如果他不懂虚伪,不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来? 这是他讨厌朗姆的第二点。明明他们出生相近、来历相仿、身份相同,偏偏这家伙总是毫无顾忌地表现自己,而他却只能依靠忍耐的方式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没办法,这是他自幼经历教会他的生存法则,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皮斯克出生于一个极为显赫的大家族,却只是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子,连家族姓氏都不配拥有。如果不是他擅长忍耐,忍耐围绕自身的恶意与欺辱,忍耐一切恶劣的环境,忍耐心中盘踞的欲望,将自己塑造成人人都喜欢的样子,他可能甚至无法顺利成年。 最终他的忍耐让他在家族中获得了一席之地,直到他被父亲送给了乌丸莲耶,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姓氏,代表着家族的承认。 那时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他们作为家族的代表参与乌丸莲耶的秘密计划,一旦出现问题,他们也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这样就算将来因为计划失败造成的损失,也不会对家族产生太大影响。他也因此,成了组织建立时的初代代号成员。 朗姆同样如此,他虽然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加入组织,但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乌丸莲耶的身边。 皮斯克与他相差了十来岁,起初并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只是隐约意识到组织boss乌丸莲耶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那时的皮斯克已从第一代代号成员中脱颖而出,晋升为组织干部,甚至有段时间曾以代言人的身份,代替不适合露面的乌丸莲耶与组织核心人物接触。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也是他这辈子到达过的人生最顶峰了。他不需要再向赐予他姓氏的父亲弯腰,不需要再对同父的兄弟姐妹低头,甚至连曾经无比看重一度当作毕生追求的家族姓氏,他都可以不需要了。 他仿佛有很多朋友,到哪儿都受到欢迎,即便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愿意听他说话。他长久坚持的隐忍和自我克制,在组织建立之初呕心沥血甚至可以说舍生忘死地付出,终于回报给了他财富、地位和尊严。 那么,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改变的呢? 一阵冷风吹来,吹散了连绵的思绪,皮斯克反射性地瑟缩一下。心头忍不住涌起自嘲,大概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最近他似乎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过去。 皮斯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拿出一只银色合金外壳的打火机,“叮”地一下弹开盖子。 第192章 这只扁平的金属打火机看起来有些年头,外观平平无奇,更没什么特别的花纹,只在底部刻了一组编码。对于一些熟悉枡山宪三平时奢侈做派的人来说,看到这只打火机他们或许会感到疑惑。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镶着碎钻或是黄金外壳的打火机,才符合这位枡山董事长的品味。 不知道是不是齿轮过于陈旧的关系,皮斯克试了几下都没能打出稳定的火焰,只看到冒出的火星。 就在这时,另一只打火机伸到他跟前,为他点燃了香烟。 “您还在用这只打火机吗?”来人收回手,低沉的嗓音意外地温和。 皮斯克抽了两口,喷出一圈白烟,抬眼看向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浅金棕色的短发,以及一副不好惹的长相。薄款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勾勒出他饱满又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是一个白人男性,也许三十,也可能四十,属于这个人种特点的老成长相,令人难以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但他站立的姿势和气质,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们对职业军人的刻板印象。 不过他站在皮斯克面前时,如同归鞘的刀刃,收敛了一切锋利的气息,变得平凡起来。 “它看起来坏了,为什么不换一个?” “那就替我修好它。”皮斯克随手把打火机抛向男人,“它是你送给我的,你得负责。” 男人伸手接住,拿着打火机看了看,手指摩挲着底部那组久远记忆中熟悉的编号,露出一丝怀念之色。“我再送您一个新的吧?” “不,我习惯了它的手感。”皮斯克一脸严肃地拒绝,“除非你给我一个一样的。” “可是我退伍很多年了,他们不会同意专门为我定制一个早就被淘汰的纪念品。”男人有点无奈地说。 “这是你的问题。”皮斯克板着脸道,下一秒忽然扬起嘴角,大笑着张开手臂与他拥抱。“真高兴又见到你,irish!”他拍了拍男人的背,“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吧?” “是的,有一年多了。真抱歉我迟到了,您等了很久吗?”代号爱尔兰威士忌的白人男子,那张不好惹的面庞少有地绽开一缕真心的笑容。 “不到五分钟。”皮斯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就是摆脱一些小虫子多花费了点时间。” 皮斯克微微皱眉,“是brandy那个小鬼?”他并不知道自己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和朗姆如出一辙地相似。 “是mi6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brandy搞的鬼。”爱尔兰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称呼这个代号。 即便他没有屈服于对方,这些年他带着一支队伍近乎独立于欧洲分部之外,但他从来不会轻视这位年轻的组织干部。至少他认识的那些曾经真把白兰地当作“小鬼”的家伙——不论敌人还是组织内的人——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他只会耍这种小伎俩。”皮斯克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鼻音。他叼着烟,给爱尔兰递了一支,“要是换了他的父亲,我大概会劝你不要反抗。” 第253章 爱尔兰疑惑地瞧着皮斯克脸上嘲讽的笑意,问:“他的父亲?” “啊对了,你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也是‘brandy’。”皮斯克喷着烟说,“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原本就不多。现在这个小鬼,是那位brandy的私生子,唯一承认的一个。不过那家伙风流成性,也没结过婚,自然没什么婚生子,私生子倒是可能遍布世界。只是他从来不认而已,顶多给一笔钱打发掉。” 皮斯克的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位已故同僚俊美而邪气的面容,他以为事隔多年早已模糊的记忆,出乎他意料地清晰起来。 那人曾经是初代白兰地的手下,由于完成了后者生前未完成的重要任务,被boss指定继承代号,并提拔为高级干部。在皮斯克的印象里,其实相比他的前任,他才是更令人忌惮的那一个。 组织里的这些人,不管是为了权势、为了财富还是为了理想,又或者单纯基于自保、基于复仇的目的,加入组织都有所求。这一点,外围成员也好,干部也好,其实并没什么差别。 但那人不一样。就连皮斯克自诩深谙人性,却也从来看不明白他的想法。即便皮斯克和他看起来关系不错,能一起喝酒一起找女人,偶尔互相顺手帮个忙,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种关系有几分真假。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人就是个疯子,可以一边和你说笑下一秒朝你开枪,不是因为你惹了他仅仅因为他想这么干而已。 “那位brandy,是个没人性的恶棍,不折不扣的人渣,偏偏长了副骗人的好皮囊。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根本不在乎什么后代。反倒是他的情人和私生子,不止一个因为和他扯上关系受到牵连而被人干掉,有的是被他的对手,有的么……” 皮斯克没有说明白的话,爱尔兰自然听懂了。他问:“那为什么,现在的brandy是个例外?” “当然因为那张脸。”皮斯克讥笑道,“这个小鬼小时候我见过,长得像个天使,那家伙觉得带着他出任务‘更方便’。” 爱尔兰眉梢一动。尽管皮斯克没有解释“更方便”指什么,但他迟了半拍就反应过来,大概猜到了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心头不免愕然。 “见鬼。”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皮斯克瞥了他一眼,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说,那就是个人渣。他是个可怕的男人,不仅他的敌人害怕他,他的手下也怕他。地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所以后来他死在了一次任务中。看在他为组织做出贡献的份上,组织收留了他那个私生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点含糊。其实连当事人都不在乎的孩子,组织又怎么可能重视?何况那人生前树敌无数,即便在组织内部看他不顺眼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在他死后,又是谁会想起那个孩子呢? 具体发生了什么,皮斯克并不清楚,也不在意,更不会特意去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是隐约记得有人提过一嘴说这个孩子已经废了,至于是谁提及的,以及因为什么,他没印象了。所以多年后当这个小鬼又突然冒出来,不仅没废还活蹦乱跳的,并且同样得到了“白兰地”的代号,被指派到欧洲分部,可想而知他有多意外——以及恼怒。 在皮斯克原本的计划里,欧洲分部负责人是他想要让爱尔兰得到的位置! 当年他主动退居二线是为了自保,不然谁会愿意放弃手掌大权的组织干部之位?要不是他足够机警,提前察觉到危险,现在“皮斯克”早就是别人的代号了。就像最初的那些酒名,包括干部级别在内,到如今除了“皮斯克”和“朗姆”,都已经更替过不止一次。 比如白兰地,现在这个小鬼其实是第四代。 皮斯克自认对组织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对boss忠心耿耿,组织有今天他功不可没!而他要求的并不多,只是想让爱尔兰成为他的继任者,这有什么过分吗? 谁想到原本很有把握的事,因为朗姆当年惹出来的大麻烦出了变故,反而给了白兰地那几个小鬼出头的机会,间接破坏了爱尔兰应得的晋升。不然他现在也不至于因为一张照片,就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皮斯克的脸庞半隐没在吐出的袅袅烟圈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irish,这次叫你来,是我遇到点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这没有耽误你的事。” “怎么会?其实原本我也打算圣诞节的时候来探望您,现在只是提前了。”爱尔兰点燃了烟,偏头看向他,“不论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您尽可以吩咐。” “你可能要在日本留一段时间,没问题吗?”皮斯克确认道。 爱尔兰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扯了下嘴角:“不要紧,就算我不在,最近brandy恐怕也没时间留意我。” 皮斯克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被一伙人盯上了,我听说,”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微妙地道,“其中一个是额尔金。” “额尔金?”皮斯克露出讶异的表情,半晌,他面色古怪地笑了起来,“你确定是那个额尔金?” “是的。”爱尔兰肯定地点点头,“就是您曾经同我提过起的那位,虽然我也不确定现在的额尔金伯爵有没有换人。” “额尔金”不是姓氏或名字,而是封号,属于一个英国世袭伯爵家族。皮斯克当年将自己在欧洲的人手和人脉交给爱尔兰时,曾经给他讲过这个家族与组织的隐秘关系。 “这可真是……”皮斯克想了半天,用了这样一个修辞评价:“充满戏剧性的巧合。” 不过随即,他又否定了这样的评价:“不,不一定是巧合,那位伯爵知道brandy的身份么?” “这就不清楚了。” “假如不是巧合,那么额尔金的动机就令人玩味了。”皮斯克垂眼沉思,脑海中掠过几种可能。 第193章 “如果您感兴趣,我会继续留意这件事。”爱尔兰弹了弹烟灰,认真地问:“所以,您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第254章 人头济济的大厅内,除了发言者的声音,只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水无怜奈低着头,在一本小本子上刷刷做着笔记,哪怕她知道这些笔记内容,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 这间大厅正在进行的是警视厅召开的案件说明会。最前面的平台上放着一张长桌,出席说明会的警官们制服笔挺地端坐在桌后。台下几排座位是各大媒体派来的记者,再往后架着机器长枪短炮挤做一堆的是随同而来的摄像师和摄影记者。 水无怜奈就站在一名摄像师身后,像大学旁听课程似地认真做出听讲的模样。她这样的记者数量比有座位的显然更多,要么就是没拿到采访权的媒体,要么就是充当跟班作用的见习生。 而这次真正能在说明会上向台上警官提问的是她的一名前辈,电视台新闻频道的资深记者。他和前排那些个无冕之王,面对台上那些表情端肃的高级警官,可以毫不怯场地发起攻击性的提问。 “……也就是说,这起私人金库诈骗案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多大进展,是这样吗?” “如果你已经不记得刚才的案件说明,我建议你回去再听一遍录音,我知道你们都带着录音笔。” “受害者十分关心被诈骗资金的去向,请问这方面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等到调查结束后我们会做详细说明,现阶段出于保密需要无可奉告。” “……” 提问的咄咄逼人,回答的不假辞色。 水无怜奈不免抬头对台上回答问题的警察多看了一眼。 相比旁边坐的那几位警官,坐在长桌最左侧却担负着最强火力的警察,不仅年轻得多,警衔也是最低的警部。他大概三十多岁,面部线条硬朗,两条剑眉显出锋利气质,长相是一种略显粗犷又不会引来同性敌意的帅气。 他身前放在桌上的铭牌,标示着“森村克幸”这个名字。 在一干记者“围攻”之下,这位森村警官始终面不改色,从容以对,即便是与水无怜奈同一电视台的那位前辈,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可以制造爆点的回答。 整场说明会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临近年底各种官方大大小小的说明会太多了,不论召开者还是出席者,多多少少都有点习以为常的疲软。 在警官们退场后,那位前辈手拿本子和录音笔走过来。他一边等着摄像师收拾器材,一边随口小声抱怨今天警方提供的消息没什么实际价值,说着说着忽然撇头,看向正帮助摄像师整理东西的水无怜奈,出声问道: “水无小姐接下来是要回报社一趟吗?” “是的,还剩下一些档案需要和报社的前辈交接。” “那你先走吧,”前辈动作豪迈地大手一挥道,“这里有我和赤木收尾就够了。” 水无怜奈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谢,接收了他的好意。 看着她背着包匆匆离开大厅的背影,摄像师手边不停地问:“这妞很漂亮,你这是看上她了?上次你带新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 “喂,别说得我像个见色起意的混蛋。”前辈斜睨着他,“这位小姐背后可是有迹部财团支持,台里打算将她打造成明星主持。她以后的竞争对手又不是我,何不现在卖个好呢?” “哦,就是她啊。”摄像师显然也听说过某些传闻,“难怪。” “我至少能带她一两个月,在她面前记得装装样子,趁她还是个新人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有你的好处。” “当然、当然,我明白的。” 走出大厅的水无怜奈并不知道新同事们背后的议论。她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没有坐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她确实需要去报社一趟,但那也是为了不惹人生疑地请假,方便她赶赴另一个重要的见面。 水无怜奈拐过弯,正要走下最后一层台阶,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这位小姐,这是你掉的吗?” 水无怜奈转头,微微诧异地看见那位不久之前还坐在台上,毫不客气地反驳记者各种刁钻问题的森村警官,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抬起的手心拽着一个挂绳断开的记者证。水无怜奈下意识地一摸胸口,这才发现到刚才为止一直挂着脖子上的工作证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日卖电视台的水无怜奈小姐,对么?”森村警官看了眼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走过来两步,将证件递还给她,“请收好,弄丢了很麻烦。” “是,太感谢您了!”水无怜奈接过证件,躬身道谢,心里则想着这位警官不怼人的时候,倒比在说明会时显得更为内敛成熟,看起来也更可靠。 她步下楼梯,出了后门招了一辆出租车。十多分钟后她在米花神社附近下了车,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上了停靠在路旁的另一辆车。 她的上级联络人海伦·拉尔森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她系好安全带后就启动了车辆。 “在电视台工作感觉如何?” “还不错,遇到的前辈都很和气。” 海伦扯了下嘴角,瞥了眼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说:“我带了东西给你,在我的包里,你可以自己拿。” 水无怜奈回头,看见了后排座位上宽大的黑色提包,向后伸手一勾,把包放到自己膝盖上,打开一看,见到了那只眼熟的牛皮纸袋。 “上面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说好了会还给你。” 水无怜奈拉开纸袋的线扣,看到装在里面的日记本和家庭相册,微微松下肩膀。 “谢谢,海伦。” “现在可以专心考虑你的任务了?”海伦语气带着少许调侃,随即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道:“不开玩笑,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关键,你要准备随时可能接触到那个组织的人。根据我们以往经验,他们会有专门人员负责审查。可能出现的审查方式你已经看过资料了,但这些都没法保证你一定过关。” “我明白,你放心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水无怜奈声音坚定地说。 “只有你准备好还不够。”海伦神情依旧严肃,“上面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找机会让那位新出千晶女士离开日本一段时间。” 第255章 水无怜奈一怔,转过头。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海伦打断她的话,瞥了眼她的神情,放缓语气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上面讨论下来,也没打算打扰她的生活。所以暂时我们不会派人直接同她接触,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也没到必须把她纳入证人保护计划的紧急程度。但是基于她知道你真实姓名的可能,上面出于保护你现有身份的考虑,在你成功加入那个组织之前,得想办法先让她离开。当然,那只是正当的学术邀请,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水无怜奈低头:“是,我明白了。”她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那么,今天之后,短时间内我们恐怕无法见面了,除非接到你的紧急通讯。”海伦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接下来你可能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危险,都只能由你自己独自面对。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教你的,但我个人希望,任何时候都把你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路口的信号灯在禁止通行的位置亮起。 海伦停下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侧头望向欲言又止的水无怜奈,语重心长地道: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急着想要让人刮目相看,让他们确定选择我没有错,最后我身上的伤疤用深刻的方式让我学会了耐心。现在轮到你,而你有的是时间。我们都知道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计划,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有价值,即便是教导你的那些人,也并不需要一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英雄,明白吗?”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捏紧了牛皮纸袋,抿了抿嘴,语气冷静地回答:“是,我明白。我会记得你的忠告。” “但愿如此。” 代表可通行的绿灯亮起,海伦又发动了汽车,继续上路。 这一路上,她没有再出声,直到车停在了日卖新闻社编辑部的不远处。 水无怜奈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轻声说了句:“再见,海伦。” 海伦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见。” 水无怜奈关上车门,目送着联络人的车远去,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 当海伦提到那个漫长的计划时,她其实还想趁机询问父亲的事,尽管她从未问过海伦是否知道她的父亲。 水无怜奈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接触到了cia,也因此得知父亲是cia特工,奉命潜入那个组织卧底。这也是父亲特意将自己从小送出国的原因,他认为日本并不安全,而自己也因此被纳入了证人保护计划。 第194章 虽然从小见面次数不多,但父亲是她的偶像。她希望能像父亲一样,这也是她当初答应加入cia的初衷。 只是之前因为安全和保密原则,她很难得知父亲的真实情况。现在她终于也要接近那个组织了,原本想开口询问,但在车上看到海伦说话时的表情,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水无怜奈从海伦的话语中隐约意识到,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世。而如果海伦知道她是另一位cia卧底的女儿,本来就对她的卧底计划并不赞同的海伦,可能就不会仅仅只是口头表示反对了。 会有机会的,就像海伦说的,她有的是时间……水无怜奈这么告诫自己,抓着牛皮纸袋,转身朝着编辑部走去。 * 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戴着白手套的手将开瓶的香槟,逐一倾倒在一排郁金香花型的香槟杯中。冒着细微气泡的浅色酒液在剔透的杯中微微翻涌,在吊顶巨大的水晶灯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璀璨的光泽。 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将香槟杯整齐地陈列在托盘上,稳稳托着盘子,走向大厅内衣冠楚楚的宾客们。 三五成群的宾客之中,总有几位特别突出的存在,他们就像磁铁一样,身旁吸引了更多想要与之交谈的人。 “那位头发稀疏的先生就是众议院的高田议员。他出席今天的慈善酒会,公开原因是为了支持女儿积极投入海洋环保事业。他的长女正在酒会主办方之一的海洋环保组织实习。” 金久怜四凑在巽夜一耳边低声介绍着。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灰色套裙,头发在脑后盘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平光镜,加上化妆的修饰,整个人多了几分成熟气质。 “真实原因是他背后最大的资助者被卷入了私人金库诈骗案,正在接受调查。他担心自己受牵连,正努力与对方撇清关系,所以急需新的资助者代替。” 巽夜一靠着墙,一手托着骨瓷碟子,一手拿着银叉插着点心,瞧着就像专门跑来蹭吃喝占便宜的。 他微微抬头,瞥了一眼被人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高田议员,正好看到一个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孩子,领着一个体态矮小的男人走向他。 金久怜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为他解惑:“那就是高田议员的长女,目前在东都大学就读。她带过去的人是东都大学的教授大山将。不过他是医学部的,不是高田小姐的任课教授。” 或许是看在女儿的份上,高田议员同大山教授说话时,神态还算和气。但巽夜一能从他手指不经意的小动作,看得出他实际上有点心不在焉。 巽夜一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拉回到盘子里的点心。 “这个一般,甜度盖过了抹茶的清香。”他吃了一小块浅绿色的糕点后这么评价道。 高田议员也好,大山将教授也好,比起这两个六年后都会死的男人眼下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还是点心的味道更值得他在意。 也许是被自家隔壁擅长料理的好邻居连着投喂了好几个月,他的味觉耐受力明显降低了——简单地说就是口味变得挑剔起来,原本可以不怎么在意的味道,也变得不那么能忍受了。 金久怜四闻言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 “那边桌子上的甜品刚才没见过,我去取一些您尝尝。”她略带稚气的声线,让她的话音带了种天真感。她穿着职业套裙快步走向自助餐桌的背影,愣是走出了几分少女的活泼。 不过整个宴会厅内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这里举行的慈善酒会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受邀来宾也不算少。 这种社交酒会的客人自然是不及迹部小少爷的游轮生日宴请那么高规格,不过它的商业氛围更浓厚一点,受邀的与会者之中也更多的是一些公司的代表或高层。 另外也有出于支持慈善目的前来的宾客,通常都是某某小姐或者某某夫人。她们的亲友或家族有着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这使得她们成为主办方眼中值得热情对待积极争取的首选目标。 就好比刚刚与高田议员结束交谈的大山教授在退出人群后,找上了他的另一位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女孩。虽然从身高和体型来说,后者几乎与他成对比,但两者五官微妙的相似之处还是能瞧出双方的血缘关系。 “那是大山将的侄女大山桂子,她的母亲是帝丹大学的教授。” 端着一碟精致的和果子回到他身边的金久怜四,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注意力焦点,轻声说道,随即弯了弯眼睛,说: “这些点心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好吃呢。” 第256章 大山桂子和大山教授说了几句,又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圈子。 那个圈子里谈笑风生的是不同年龄的女士,虽然不像聚集在高田议员周围的人数那么多,但也一直吸引着各方若有若无的视线。 同样看着她们的金久怜四对她们每一个都很熟悉,哪怕实际上她从未见过她们本人,只是看过照片而已。虽然她并不清楚巽夜一特意要了今天这场酒会的邀请函有什么目的,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知道,但提前了解所有酒会嘉宾的身份背景却是她自认需要做的。 “蓝衣服的女士是川端夫人,她的丈夫是有名的制片人。穿白色裙子的是大门夫人,她的丈夫是大门工业的继承人。那位紫色礼服的夫人,她的丈夫辻村先生在外务省工作。” 巽夜一一眼扫过去,这几张面孔或者说姓氏在他的记忆里,不是预定受害者的家属,就是预定凶手本人,顿时觉得食欲都下降了。 “正在同辻村夫人交谈的就是大山桂子的母亲,站在她身旁的女士是新出夫人,新出医院现任院长是她的丈夫。”金久怜四继续道。 “新出夫人?”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新出夫人”那温婉柔和令人心生亲近的面容上。这是诸位女士之中他唯一真正见过的人,曾经出现在奥平宅邸附近假装问路。 “她叫新出千晶,是新出家的独女,她的丈夫新出义辉是入赘女婿,有一个儿子新出智明,今年考入了东都大学医学院。”显然金久怜四做过不少功课,在察觉到巽夜一对新出夫人感兴趣后,立刻就对方的身份做了更多补充。 巽夜一则在留意她站立的位置。当然,她不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毕竟论地位高低,外交官夫人和大门工业的少夫人才是被人簇拥的核心。但他觉得有趣的是,当她说话时,不论什么身份的女士都会露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即便听不到她们在谈论什么,但新出千晶始终是话题的主要参与者。 “这位新出夫人看起来挺受欢迎……新出医院很有名么?” “这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大,但在本地比较有名望。”金久怜四回忆了一下看过的资料,回答道:“据说新出家先祖曾经为华族服务,以前也算得上名门,只不过到上一代就已经没落了。新出院长在业内小有名气,是位受人尊敬的医生。新出夫人虽然不参与医院经营,但她本人也是知名医学院毕业,还曾在国外获得心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有在大医院的工作经历,就是时间都不长。目前她在帝丹国中担任校医。” 巽夜一的视线掠过她们言谈间的表情还有动作。教育领域、娱乐圈、制造业、政府官僚,还有医疗界,这些夫人们来自完全不同的圈子,此刻看上去互相却熟稔得很。 “有点意思。”他扯了下嘴角。 在这个小小的酒会上,未来将与世界核心产生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物,出现概率未免太高了点。 正想着,大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喧哗,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往同一个方向。 金久怜四看向门口普一出现就吸引关注的来客,手指隔着衣服拂过藏在身上的武器,心中恍然:boss过来就是因为他吧? 那个一进来就惹人注目的人,正是知名企业家、渡鸟集团董事长枡山宪三——也是他们的组织元老,前任组织干部皮斯克。 这位除了发色和皱纹,举止行动看不出丝毫老态的知名人物,穿着裁剪合身的正装,灰白的发丝每一根都打理得服服帖帖,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右手还拿着根点燃的雪茄,踩着锃亮的手工皮鞋,在秘书和助理的陪同下大步走进酒会大厅。 几乎是他刚跨过大门,就被热情向他招呼的宾客们包围了。假若换做迹部少爷生日会那样规格的宴请,枡山董事长随便找个地方一站大概还能躲清静。但在今日的酒会上,作为能登陆财经杂志封面的成功人士,毫无疑问他算得上是在场有数的大人物。 这从高田议员都主动上前同他客套可见一斑。甚至可能因为议员先生心有所求,面上多了一丝不明显的讨好之意,无形之中也使得皮斯克更成为全场焦点。 对于这种场面枡山董事长显然得心应手。不论是媒体经常提及名字的名流,还是根本不用记名字的普通人,他应付起来都毫不费力。 但巽夜一不认为他专程跑过来参加一个并不重要的慈善酒会,是特地为了彰显存在感的。 第195章 只见大厅门口高田议员同皮斯克交谈了几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周围的宾客遵循社交礼仪自觉让开位置,识趣地留给他们单独交流的空间。 巽夜一望着他们走到一边,站在靠近一座古董座钟的位置旁说着什么。他们都半侧着身体背对着大厅,站立的角度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口型。 巽夜一一边咽下最后一口甜腻的点心,一边盯住皮斯克,宛如夜空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起来。 一瞬间,具象的事物变成抽象的线条。流动的红色与蓝色,代替一切色彩填满了一片虚无的视野,将现实凝结成不真实的梦境。 汇结在皮斯克所在位置的红色线条是如此醒目,仿佛一团有生命的被猫扰乱的毛线团,如跳动的心脏一样活跃着。一缕缕血管似的手指粗的红色流光从光团延伸出来,消失在不知终点的虚空。其中最多最粗壮的两股光线,一股连接在不远处的另一团熵线上,另一股则淹没在红蓝交织的杂乱线条之中。 巽夜一看向就近的那个连接点,抽象的视野回归现实,重新解读出光谱里的色彩。 连接点属于一个陌生男子。他身材高挑,体格健壮,穿着酒会的安保制服,笔直立在大厅一角,目光环视全场,又不时盯着从各个出入口进进出出的侍者。 巽夜一猜测他应该戴了假发,面部也经过化妆修饰,但不知是否觉得没什么人会注意他,这种修饰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效果可能非常有限。至少巽夜一在短暂的眼熟后便轻易想到了谜底——皮斯克视同养子的心腹,爱尔兰威士忌。 第257章 没想到白兰地找不到的人,就这么蹦到了他面前。 也怪不得皮斯克有底气出来晃悠,巽夜一心想,既然爱尔兰都过来了,看来他今天出席酒会别有目的。 或许渡鸟集团董事长到场已经是今天最大牌的来宾了,酒会主办方的负责人立刻出现在大厅正前方的主持台上,正儿八经地开始介绍今天酒会的主旨和稍后举行的慈善拍卖项目。说完后还十分热切地邀请高田议员上台讲话。 此时高田议员同皮斯克结束了交流。也许是已经达到了目的,高田议员一脸心情不错的样子,笑呵呵地走上台,拿出众议院发言的架势,不吝于用漂亮的修辞夸赞主办方,并表情真诚地感谢来宾们对慈善事业的贡献。 巽夜一没兴趣看议员先生的舞台表演,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连,试图找到刚才所见的另一个连接点。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个属于夫人们的小圈子时,宛如深渊的眼瞳中突然跳入一团奇特的光线。 那是—— “boss?”耳边传来金久怜四小声而疑惑的询问。 她不解地看着巽夜一,恍惚觉得他就好像播放的视频画面被定格了一样,不过因为这个瞬间太过短暂,以至于会令人怀疑是否为错觉。 巽夜一慢半拍似地眨了下眼,动作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那碟和果子,顺手将原本的空碟子塞给她。 “怎么了?”他若无其事地问。 “呃,没什么。”金久怜四暗暗吐了吐舌头,以为刚才boss在发呆。 她不敢多问,将碟子放回餐桌,再默默返回他身旁,关注着宾客中间又被意图攀谈者包围的皮斯克。 没一会儿她便看到皮斯克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拨开人群,匆匆往大厅一边的侧门走去。 “boss,我跟过去看看?” 金久怜四转头小声请示,在得到首肯后,悄然追上皮斯克离去的背影。 皮斯克将助理和秘书留在原地,出了大厅随意找了一间空置的休息室,这才继续同电话那端通话。 “……这就是你的诚意?我按照你的要求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准备出现?” “因为临时出了一点状况,我想换一种更安全的方式,你能理解吧?半小时后到这栋楼第十层,我再告诉你把东西放哪儿。”电波另一边的声音,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 皮斯克无声冷笑,脸上的怒气却消失了。他走了两步,在休息室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rum,你还是这么心急。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带到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来吗?” “……你是想告诉我,你原本就没打算把东西带来?” “为了保证安全,我当然要存放在最妥当的地方,你能理解吧?”皮斯克吐着雪茄的烟,他的语调轻松,神色却一片冰冷,“东西要取出来很费时,而且除了我以外的人过去,守门的人是不会打开的。那个地方可不是保险箱,转几圈密码盘就能开门了。” “你想说什么?”电话那头,朗姆沉着脸道:“我提醒过你,为了解决你的麻烦,我可是花了大力气。” “不要误会,虽然我对你是否真的为我解决了麻烦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没忘记我们的交易。”皮斯克呵呵笑了两声,“既然答应了,我会把东西给你。不过这一次,时间、地点,以及怎么交接,都必须由我来定。毕竟,那东西在我手上,在交给你之前,我得保证万无一失,不是么?我需要提前做好安排,不然中途出了差错,就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麻烦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pisco,直接告诉我你的打算。如果合理,我可以考虑照你的意见来。”朗姆语气平和地道,他甚至在微笑。 但倘若电话另一端的皮斯克看到他此刻的笑容,大概绝不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等到约定了新的交接地点和时间,结束通话,朗姆才冷哼一声。他心知肚明皮斯克故意在拖延,不然今天他也不会一开始就没赴约的打算。不过话说回来,皮斯克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若是这位真那么爽快就把通讯录交出来,他反倒怀疑他的用心了。 可是那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能容忍皮斯克那点小花招。 朗姆不认为自己夸大其词,为了解除皮斯克的麻烦,这次他付出的代价确实有点超出预计。不仅宾加不得不提前离开日本,连库拉索在警方放松追捕之前,眼见短时间内都不方便现于人前了。 而且库拉索还受了伤,就算用上组织的特殊药物能缩短恢复时间,也得休养一段时日,这让朗姆心头不豫。他用惯了库拉索,她不仅能胜任助手的工作,平时还为他处理了不少脏活。他手下得用的人不算少,可像库拉索这么办事细心又利索且具备特殊能力的人才,却没几个。 朗姆心道,这回要是皮斯克还不识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这么想着,他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封信,用刀拆开封口。 灯光下,书写在信纸上的只是一堆措辞客套且没实质内容的问候。但在他喷上一种特殊药剂后,纸面逐渐浮现出新的文字。在信纸的页角,随着药剂显形的还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似的图案。 新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组织内有公安卧底。] 朗姆瞳孔微缩,嘴角拉扯出一个堪称狰狞的弧度。 同一时间,挂上电话后的皮斯克神色也绝对称不上平静。他随手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烦躁,完全不似方才同朗姆虚为委蛇时的从容。 休息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戴着黑色假发,用化妆调整了五官细节,身穿安保制服的爱尔兰威士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香槟。 皮斯克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搁在烟灰缸旁,看向爱尔兰问:“那本东西背全了吗?” 爱尔兰仿佛石刻般坚毅的面容,少有地挤出一丝为难之色。回想起“那本东西”里毫无规律的文字和字符组成,这个对任何新式武器几乎上手就能娴熟掌握,再复杂的地图看两遍就能牢记在心的男人,少有地产生了脑子不够用的自我怀疑。 “还需要点时间。”他只能这么保证道。 皮斯克沉默了一下。“尽快。”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能拖延多久。” 爱尔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还有别的选择吗?除了把东西交给他,或者拒绝他。实在不行,您可以跟我回英国。难道他还能追到英国去吗?那里可不是他的地盘。” “不,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皮斯克双手交握,眼底弥漫着浓厚的阴郁。“rum不会给我反悔的余地。” 第258章 皮斯克认为爱尔兰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但他不会责怪他。毕竟,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是出于一种爱护。 皮斯克当年为了培养爱尔兰,更为了让他避开组织内部开始变得危险的处境,把他送去了军队。等爱尔兰带着功勋退役后,又利用自己手头还未完全失效的权限及人脉,将他安排在了欧洲分部。 这个时候,朗姆已经被“发配”去了东南亚分部。在爱尔兰最活跃的时期,朗姆龟缩在东南亚不敢轻易冒头,所以爱尔兰虽然与朗姆有过接触,但其实很少直接同他打交道。 “可是……”爱尔兰看了看皮克斯,欲言又止。 第196章 正如后者所想,他确实不怎么理解养父的态度。他会因为皮斯克的告诫警惕朗姆,不过再怎么样朗姆也不是组织boss,不论是否曾经在组织内拥有过举足轻重的地位,这十年来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分部负责人。就算现在调回日本,也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吧? 爱尔兰尽管曾经从皮斯克那里听过很多陈年往事,知道过去的组织干部都是擅长兴风作浪的风云人物,有的甚至能影响到某些地区的政局变化——可是死掉的前任再传奇也无缘得见,活着的现任他认识的是白兰地、琴酒这些人。 他们年轻张狂,或者阴险狡诈,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但在爱尔兰眼里,只要是人,就不是不可战胜的。不然,他又如何能在欧洲那一片独得一席之地?他固然没法与作为分部负责人的白兰地正面对抗,但白兰地也始终拿他和他的伙伴没办法,不是吗? 因此他认同对付朗姆要谨慎,却不觉得需要像养父表现出如临大敌的态度。哪怕失败了又能怎样?他还可以带皮斯克离开,他们并不是没有退路。 甚至爱尔兰对所谓“通讯录”多多少少有点不以为然。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再重要,价值也局限在日本这么一个岛国而已。即使放弃日本的那些人脉,对他本人其实没什么影响,至少在他自己的地盘上,皮斯克同样可以安心享受退休生活。 “你不懂,rum是不一样的。”皮斯克一眼就瞧出爱尔兰未出口的想法,即便他在面上并未表现出分毫。 纵使退役多年,爱尔兰身上也打上了军队的烙印,这直接影响到了他的思考方式。从曾经的监护人角度,皮斯克当然喜爱这样的爱尔兰。但反过来,这样的爱尔兰如果将来独自对上朗姆,却难免让他忧心忡忡。 “你参军的时候面对的是地方武装、雇佣兵,回到组织后面对的是帮派势力、各国特工,这些年你最大的对手也就是brandy那种小鬼。可是这些人给你带来的麻烦,也只是明面上的麻烦,是看得见的。” 皮斯克说着,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示意爱尔兰给他点上。 “您抽得有点多了。” 爱尔兰语气不怎么赞同,但还是弯腰替他点燃了这支烟。 皮斯克抽了一口,缓缓吐出,在腾起的烟圈中平复了心绪。 “你觉得我太轻视brandy那个小鬼,对吗?”皮斯克斜睨着他,哼了一声,“那个小鬼也好,日本这边的gin也好,不过都是‘那位大人’趁手的刀而已。不趁手了,随时可以换一把。但是rum——他已经不是刀了。” 皮斯克的眼底闪过一点怀念。就像他曾经无比渴望父亲的姓氏,有一天却蓦然发现,他不再需要那个姓氏了。因为他拥有了新的依仗。 “那就跟我去英国,rum的手再长,难道还能伸到英伦三岛去么?”爱尔兰忍不住又劝道。 皮斯克摇了摇头,反问:“当年我能放弃干部之位全身而退,你觉得rum在失宠后又是靠什么在东南亚安然过了十年?” 他抽着烟,眼尾瞥见爱尔兰神色中的不解,叹气似地喷出缭绕的烟雾。 “额尔金,我记得上次你提到过这个。” 皮斯克话题转得毫无缘由,这让爱尔兰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应道: “是的,按照您曾经告诉我的,那是过去同‘那位大人’关系密切的伯爵家族。” “那么你可以这样理解,有一段时间,rum所代表的地位与额尔金无限接近。”皮斯克说得格外含糊。 爱尔兰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多了更多的不解: 为什么用一位世袭贵族与朗姆做比较?他们有什么可以类比之处?还是说朗姆背后有着和额尔金伯爵同等的权势?可如果真是这样,朗姆又怎么可能甘心在东南亚蛰伏十年之久? 皮斯克只是想举个例子,可是当他自己提起“额尔金”这个名词时,心头忽然一动。袅娜变幻的烟雾投影在他的眼瞳里,在他的臆想中瞬息勾勒出一只傲然而立的乌鸦……他眯了眯眼睛,心里蓦地腾升起一种猜测。 那张破坏了他退休生活的照片,他固然不敢让多年未曾见面的乌丸莲耶知道,但是假如他真的反悔,朗姆就会把事情上报吗? 不,不会。朗姆找他交易这件事本身,和他隐瞒照片之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瞒上欺下的行径。boss再度重用朗姆,朗姆却想得到“通讯录”,那说明朗姆不信任boss重新给予他的“信任”。这也侧面证明,琴酒并没有失去boss的看重。 那么boss将朗姆调回日本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制衡琴酒他们吗?如果那样的话,朗姆为什么看上他的“通讯录”,还想招揽爱尔兰?显然这不可能是boss的意思,不然朗姆何须抓着把柄上门要挟他? 皮斯克不相信朗姆会想不到,“通讯录”真的到他手里只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将来万一被boss知道了,以他对乌丸莲耶的了解,这一次朗姆要承受的后果不比十一年前轻微多少。 但朗姆宁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迫不及待地要私吞原本属于他的筹码,还想要爱尔兰来扩充势力,那只能说明有更大的利益值得他去赌一把。 皮斯克蓦地睁大眼睛,他想起来了,上一次朗姆这么胆大妄为是十一年前为了对付阿曼达·休斯。 难道这次也是为了……“七鸦”么? 第259章 皮斯克收回思绪,目光落到养子身上,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brandy那些小鬼,他们拥有的东西不过都是‘那位大人’的恩赐,恩赐是随时可以收回的。而rum就算失去了这种恩赐,也不过是去东南亚度个假。” 皮斯克目光炯炯地望着爱尔兰,语调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兴奋之意。 “我想让你知道,你也可以做到的这种程度,irish,只要你能掌握那本东西。在你手里,它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它可以成为你的依仗,可以让你得到‘那位大人’的尊重!到那时候,就算是rum也得向我们低头。” 爱尔兰挑了挑眉,有点跟不上养父的思路。但当他接触到皮斯克无比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肯定地道:“我会的。” 皮斯克双手“啪”地一合,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这样。我会尽量拖延,不过rum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从来不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必要的时候……” 他沉吟着,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沉声道:“万一我被rum困住,你不用管我,带上‘通讯录’回英国,去找额尔金伯爵。” 爱尔兰一怔,“额尔金?” “对,去找他,这还得感谢你给我的启发。” “可是……”爱尔兰仍然犹豫,“我走了,您怎么办?” 皮斯克审视着他的表情,严肃的神色反倒舒缓下来,露出一丝微笑:“不用担心,只要找不到你和‘通讯录’,rum投鼠忌器,不敢太过分。等到联系上额尔金伯爵,我就安全了。” “……好吧,我答应您。”虽然仍然有些不放心,但看出养父已经下定决心,他也只能点头了。 “你出来得有点久了,该回去了。”皮斯克弹了弹烟灰,站起身,脸色不再那么压抑,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指了指他身上的安保制服,“被人发现你脱离岗位,可是要扣薪水的。” 爱尔兰当先一步走到门口,忽地鼻翼微动,猛地拉开门。 “怎么了?”皮斯克问。 爱尔兰往门外探头,左右仔细张望了一会儿,回过身摇摇头。 “没什么。” 随后爱尔兰打头,与皮斯克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直到他们消失在通往酒会主厅的侧门后,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从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颗脑袋。 金久怜四缩回头,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气。她闻了闻自己衣袖处的味道,皱了皱眉,喃喃道:“是香水么?明明我只喷了一点点。” 她想了想,往女士盥洗室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金久怜四又悄悄地回到大厅内,若无其事地走到巽夜一身旁。 巽夜一瞥了她一眼,“换香水了?” “不好闻吗?”金久怜四抬起左手腕凑到鼻端前,嗅了嗅。 “香雪兰的味道和你不相配。” “那我过会儿再换掉。” 巽夜一不置可否地问:“被发现了?” “回收窃/听/器/的时候差一点。”金久怜四习惯性地吐吐舌头,凑到他耳边,轻声将方才通过黏在门缝下的微/型/窃/听/器/听到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巽夜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和果子,沉默地听着。 “他们就谈了这些,不过信号不是很稳定,有时候声音不太清晰,可能有遗漏。” 巽夜一没有对她偷听到的消息做出反应,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金久怜四弯了弯眼睛。 巽夜一看向主持台边正同主办方负责人寒暄的皮斯克,以及立在不远处充作安保的爱尔兰,说道:“pisco应该不会待太久。我们该走了。” 第197章 “是。”金久怜四接过他吃完的食碟,好奇地问:“这个好吃吗?没有刚才的抹茶蛋糕那么甜吧?” “还可以。”巽夜一漫不经心地应着,拿餐巾擦了擦手指。 金久怜四将碟子放回餐桌,看了看那些精巧漂亮的和果子,忍不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唔!”她皱起眉头,“好甜!” 金久怜四愁眉苦脸地把和果子两三口吃完,又拿过一杯香槟一口气喝完,才中和掉口腔里让味蕾爆炸的甜味。 这么甜腻,为什么boss说还可以呢? 金久怜四心头掠过一丝疑问,双手轻拍脸颊让甜到移位的五官恢复原状,便匆匆回到了巽夜一跟前。 “走吧。” 巽夜一神色莫测地扫了一眼另一个圈子里同诸位夫人们相谈甚欢的新出千晶,转身悄然离开了会场。 * 悄然无声的脚步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骤停,来自门后的光线填没了地面的黑暗,拖曳出一道拉长的人影。 人影微微抬头,露出安室透的面庞,他皱着眉,紫灰色的眼瞳凝结着冷峻和警惕。随即他身影一闪,贴在了墙后,凝神倾听,然而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半点声息。 安室透这才转进门内,将戒备提升到了顶点,快速打量着房间内的环境。 从巽夜一那里得知枡山宪三是组织元老皮斯克后,安室透一改原先只是顺便调查的打算,利用自己在警察系统和地下组织的双重权限,搜集了关于枡山宪三本人和他的企业渡鸟集团的大量信息,其中就包括他平时常住的别墅地址。 想起不久前他见到的酒名为贝尔摩得的代号成员,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安室透当时的心绪远不像表面那么平淡。 贝尔摩得同以往他接触到的组织成员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她是一个公众人物,一个世界范围内声名远播的大明星。而他心头涌起的危机意识在得知枡山宪三是皮斯克时,更是发出了警报。 不论是贝尔摩得,还是皮斯克,他们对外的身份都是声名远播的社会名流。这不仅意味着他们有更好的隐蔽性和欺骗性,也意味着以他们的公开身份更容易接触到上流社会的权贵,建立更高阶层的关系网。这样的人比起一般潜伏于普通人中的代号成员,危害性要大得多! 何况按照蜜酒的说法,皮斯克还是一名组织元老,安室透很难想象他知道多少秘密,与多少不能公开姓名的人物暗中有联系。正因为如此,他急于确定皮斯克会出现在吞口重彦私人会所的缘由,为此不惜冒险潜入了枡山宪三的常居住所。 枡山宪三名下的宅邸当然不止一处,在东京地区经常光顾的也不止这一栋别墅。选择从这里下手,不仅因为平时工作日晚上离开办公室后他都会回来过夜,更重要的是这栋房子没有雇佣住家的佣人,只是由他的一名生活助理负责指派人员定时上门打理宅邸或者满足他其他要求。 但他的另外两栋别墅却都有管家、厨师和佣人,从宅邸的装修风格和他日常出入场所,可以判断他似乎是个喜好奢靡享受的人。偏偏在这个使用频率更高的房子,他却保持了独居状态。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在得知他的另一重身份时,便引起了安室透的注意。 第260章 只是安室透也没想到,他潜入枡山宪三的这栋房子会如此顺利。虽然他特意选择了一个枡山宪三还在集团办公、清洁工也还没上门打扫的时间,装扮成电路维修工的模样,用了点小手段混入别墅区,并且注意避开了保安的巡逻路线——可从他费了点功夫开门进入室内后,就再也没遇到半点阻碍。 这显然有点不正常。 照理说,代号成员平常使用的安全屋,都会设置一些不惹人注意的防御,比如他自己那个侦探事务所,里面隐藏的各种小机关诸如监控警报装置之类,就不下七八处。而这样一所组织元老独自居住的房子,怎么可能半点防护都没有?这让他甚至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想到这里,安室透愈发警惕起来,戴着手套的右手拿出藏在衣服内袋的枪,目光如电地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维多利亚装帧风格的书房,巨大的书墙、考究的古董家具,以及摆放各处的精美摆设,无不彰显着主人的个人审美。 但安室透只一眼,就被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吸引了目光——因为它裂开了。 确切地说,是从书架右侧三分之一处被打开了一条通道,有灯光从通道后方泄出。 安室透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蹑手蹑脚地朝书架后的通道走去。 他稍稍推动以书架为掩饰的门,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门奇异地没发出半点声音。门后的通道并不长,地面铺着吸音的地毯,两边的墙壁亮着明黄的壁灯。 安室透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某些痕迹,以及地毯墙角处的一些奇怪的焦痕和腐蚀状的圆点,没几步便走到了通道尽头。 通道后连着一个不大的封闭房间,此时房间的门是敞开的。 房间内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照亮了两边贴墙放置的整墙立柜。一侧是装了玻璃门的书柜,另一侧则是封闭的金属柜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正对通道口中间的一面墙,靠墙摆放了简单的家具和一张折叠床,而靠近床的空余位置还有一副桌椅。 但安室透没有直接进去。他的视线落在房间入口处的位置,只见一个男人面朝下一动不动地扑倒在地,他的后脑有个黑黝黝的小洞,依然不断有粘稠的血液从伤口缓慢渗出。 那是一个被子弹射入的伤口。 男人分开的双脚对着门,一条手臂弯曲着,另一条手臂前伸。在他手臂指向的前方是那张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个拨号电话机,旁边从桌上到地面都散落着一些文件纸张。 原来如此,安室透恍然,他之所以进来这么顺利,是有人先他一步闯入,破坏了原有的门锁和机关。 安室透观察了房间片刻,才小心地走到男人身旁蹲下,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翻看了一下尸体。 毫无疑问男人头部遭遇枪击已经身亡,子弹来自后方。但从尸体的僵硬程度、血流的粘稠度和一点微弱的余温,可以判断男人死了并没有多久。甚至说不定在他踏进房子的前几分钟,这人才刚刚咽气。 安室透在男人的衣兜里找了找,翻出了驾照、信用卡等零碎物件,以及一个信封。信封封口被拆开过,他随手打开,里面只有很薄的一张信纸,摊开后信的内容没有头尾,只有一行印刷文字显示这栋别墅的地址。 头顶的灯光落在信纸上,照出纸张轻微褶皱的阴影。 安室透心中一动,把信纸举到头顶上方对着光线,蓦地发现纸张一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圆形水印。一瞬间,他的脑中似乎闪过什么,但念头飞得太快,以至于一时间没能捕捉到。 这里不能久留……安室透提醒自己,按捺下心中的疑问,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顺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又拿起尸体旁几页散落的文件查看。忽然,他听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不知哪个地方传来“嘀”的一声轻鸣,随即隐隐约约响起了类似指针的嘀嗒声。 安室透怔了一下,瞬间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顾不得其他的转身就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冲出房间,跑出房子没多远,骤然之间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后方猛地撞了他一下,蓦然把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灼热的气流铺天盖地淹没了整个世界。 * 朗姆扭头,看向发出爆炸声的方向。微缩的瞳孔里映出山脚下一栋栋带着庭院的别墅,滚滚的浓烟以其中一所房子为圆点,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 那个位置是……皮斯克的房子。 朗姆沉下脸,转头看向靠着车门的皮斯克,用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说: “是你做的。” “哦?什么?” 这位本该在自家集团办公的知名企业家低下头,掌心微拢,点了根烟。“啪”地一下,他合上打火机盖,咬着烟抽了一口,才抬眼看对方。 “抱歉,我走神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的演技真烂,pisco。”朗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你反悔了,你不打算将‘通讯录’交给我了。” “我可真冤枉,rum,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皮斯克微微仰头,喷出一股烟圈。他看起来十分淡然,不再像那次他们在他的书房见面时,他因为焦躁而失了分寸。如果不是他最近抽烟量确实增加了一倍还多,至少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承受的压力。 “那么东西在哪里?”朗姆表情危险地注视着他,“这一次,我按照你说的时间地点准时赴约,你没有理由再推脱。” 皮斯克的目光瞥向对方,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吗?我的消息来源,现在还没法肯定地告诉我麻烦是否彻底解决了,我还需要点时间。” 第198章 “所以,你炸掉了自己的房子……你宁愿炸毁它,也不准备交给我吗,pisco?” “您在说什么,rum大人?我答应给您的东西,和我的房子有什么关系?”皮斯克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疑惑地问:“rum大人您怎么会认定,我把它放在那栋房子里了?我上回就跟您提过了吧,为了确保它的安全,我特意放在了一个更妥当的地方。” 看着对面故作诚恳的表情,被这样一副褶子脸用恶心的语气一口一个“朗姆大人”称呼,朗姆的脸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第261章 “你故意的。你预先埋了炸弹。”朗姆直视着他的眼睛道:“看来你对我上次突然造访,心存不满。” “怎么会?您知道我最近不住在那里,那栋房子可能因为没人,发生瓦斯泄露也没被及时发现,老实说,突然发生爆炸我也很意外。”皮斯克手指夹着烟,摊开手,“幸好今天没约您在那所房子见面。” 见鬼的瓦斯泄露……看着他一脸庆幸的表情,朗姆只觉得是赤裸裸的嘲弄。“你认为我会相信这样的理由?” “那么,您还需要我给您什么样的解释?这是我的房子不是吗?您为什么比我更在意?”皮斯克用开玩笑地语气道:“还是说,房子里除了我的东西,还有……您的人?” 朗姆冷冷地注视着对方难以掩饰得意的装腔作势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杀机。他何止损失了一个得用的人手,更是被人骑到了头上。 “怎么?难道您真的派了人进去?”皮斯克做出吃惊的样子。 朗姆咧开嘴,似乎在笑,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他:“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不是,那么你没理由关心我的房子好坏,更没理由质疑我不履行承诺。”皮斯克弹了弹烟灰,收起戏剧化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是,说明是你违背承诺在先,我有理由收回我的话。” 朗姆嗤笑:“过河拆桥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你是觉得落在警察手里的证据已经毁了,所以高枕无忧了吗?” “难道你要告诉我,我的麻烦还在?那样的话,不就说明根本还没到你索取报酬的时候么?”皮斯克问得有恃无恐。 “pisco,”朗姆叫着他的代号,异常平静地问:“你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不不,是你的话,我相信没什么做不出来的。”皮斯克几乎同时也飞快掏出了枪,枪口却忽然一转,抬手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他看着朗姆说:“那就来吧,如果你认为我该死,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但我保证一旦我死了,再也没人能拿到‘通讯录’。” 朗姆摇了摇头,笃定地道:“你不敢,pisco,你怕死。” 要不是因为怕死,原先这个伪君子又怎么会答应他的那种要求?什么为了爱尔兰,朗姆心头冷笑,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 “是啊,我是不想死,可你不想拿到‘通讯录’吗?”皮斯克笑了两声,瞬间又拉下脸,目光闪烁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疯狂,自问自答道:“你当然想。你不相信我,所以你一边要求我把‘通讯录’给你,一边又派人去我原来的住处想把它偷出来。现在不管你的人有没有得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那么你能平等地同我做交易了吗?” 山下,熊熊的火光越烧越旺,大团大团的黑烟几乎覆盖了整个别墅区。 远处,连绵不断的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仿佛成了他此刻的背景乐。 “房子里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我的脑子里还有。”皮斯克放慢了语速,目光牢牢地锁在朗姆脸上,像是等着欣赏他变脸的模样。“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的记忆里有‘通讯录’的备份,反正只要我死了,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朗姆脸色阴沉如水。然而在沉默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慢慢咧开了一抹微笑的弧度。下一秒,他收起了枪。 “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你,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枪放下,pisco,要是枪走火可就不妙了。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这回轮到皮斯克为他的无耻发出冷笑。 “我当然了解你,rum,你总是很着急,所以我希望你耐心一点。现在放我走,耐心等到我确定麻烦真的解决了,我会把东西给你。” 朗姆维持着嘴角的弧度,望着他片刻,道:“那么,我会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钻回车里,启动车子朝山下驶去,眨眼便冲出了皮斯克的视野,留下阵阵未散的尾气。 “火气真大。” 皮斯克没有动,倚靠着他的车门,远眺着山下救火现场。 过了没多久,山上的公路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个人影从道路旁的灌木里钻了出来。 “都办完了?”皮斯克看向正拍打衣服上落叶的爱尔兰。 爱尔兰点点头,“都弄干净了。”他回身望着山下滚滚的黑烟,平淡地道:“除了烧焦的骨头,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 在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的市场部,办公室职员们私下最向往的座位,就是他们的资深设计师先生所在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巽设计师同日本数一数二财阀的少爷小姐们有交情,从而得到了公司额外重视,而是因为这位同事的座位是全办公室最适合摸鱼的黄金座位——背靠窗口,面向公司入口,加上桌子上竖着专供设计师的超大显示器,形成堪称完美的遮挡角度!而这个座位与斜对面江口部长独立办公室的距离,则保证了假如部长先生有任何动作,都能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比如现在,他就正大光明地浏览着屏幕上显示的警方内部档案。 档案内容为“长野一家死伤案”,案件发生在十六年前长野县的诸伏家,一对夫妇被杀,他们的幼子幸存,长子因为当时不在家逃过一劫。此案最终以行凶者外守一在案发十五年后被捕入狱而结案。 诸伏景光作为出现在安室透、赤井秀一回忆中的人物,巽夜一对于他的记忆既详细又粗略。身为锚点的记忆里有关于这起案件的破案细节,但并不会记录作为幸存者的诸伏景光详细的人生轨迹。所以有些疑问,还是需要从这个世界本身存在的信息里找寻答案。 档案内没有诸伏景光兄弟的照片,只有名字年龄等简单的信息。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档案记录只提到了他们分别被长野和东京的亲戚收养。不过巽夜一还是从对幸存幼子的保护性安置措施记录中,找到了他想要了解的关键文字: 由于诸伏景光案发后受到刺激导致失语和轻度失忆,加上当时还未确定新监护人的情况下,警方为他联系了心理医生进行治疗。其中到东京后接手的医生,名字是“新出千晶”。 巽夜一注视着这个名字,想起那天在酒会上从熵的视野中“看到”的异常:组成“新出千晶”的熵竟然有两层!一层是全部为低能量反应的蓝,一层是全部高能量反应的红。更诡异的是,它们是完全相同的同位重叠,这使得乍一眼看过去,像是由一种紫色的能量构成的一般。 巽夜一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但在那一瞬间,他又觉得他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第262章 是的,“应该”,哪怕事实上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心里有种感觉,他原本是知道的。 这种明显的矛盾感,让他很难再忽略记忆的异常。 他经历的世界太多,时间太过漫长,庞大的记忆不可能全都摆上意识表层,那反而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困扰。所以即便他在回忆过去时经常有部分信息的模糊感和缺失感,但就像做梦一样,他下意识地没太放在心上。 更奇怪的是,他坚定地确信,他的记忆的确如连脸都回忆不起来的那人所说是完整的。至于为什么确定,他没有答案,只能说一种直觉,一种可能来自潜意识的反馈。 巽夜一闭上眼,捏了捏额头,想起了那个神神叨叨说了很多话,但他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家伙。如果他的直觉没错,那是发生在他们脱离锚点身份的最后一次尝试之后。所以那个他想不起脸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矛盾的记忆会是他造成的吗? “巽君,你呢?”同事微微拔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巽夜一反应慢一拍地抬头,“什么?” “啊我是说圣诞节,我们在讨论圣诞节怎么过。你呢?有什么打算吗?” “哦,似乎听说会下雪吧?”巽夜一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这样的天气,大概不适合出门。” “原来如此,确实是巽君的回答呢!不过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天气是适合出门的?” 同事调侃道,引发周围一阵哄笑。 “哎,圣诞节更多的是还没毕业的学生喜欢吧?对我们这种格子间的社畜,真正有意义的还是圣诞节后就开始新年假期。今年的假期,大家有什么计划吗?” 第199章 “当然是温泉之旅!箱根的温泉,我家那位念叨了很久,这回我提前半年就定好了,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我家的话,大概会去多罗碧加乐园看烟火吧。家里的孩子今年暑假因为补课没能赶上烟火大会,一直不高兴呢。” 这个话题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办公室顿时彻底失却了工作氛围。无心干活的打工人们兴高采烈地开始憧憬即将到来的新年长假。 “巽君、巽君,今年过年有什么安排吗?”工位靠近他的山村由美小姐撇过头,微笑看过来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好奇。 稍远位置爱八卦的加藤听到她的声音,跟着嚷嚷:“总不会还窝在家里吧?只有冬眠的动物才会成天缩在窝里。” 也有人在认真猜测谜底:“巽你是要回老家吗?” “唔,可能会出一趟远门,去拜访一下朋友。”巽夜一随意地回答,顺手关闭浏览的页面,激活了隐藏程序,瞬间擦掉一切相关痕迹。 “巽君真狡猾,这样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嘛!”八卦者如加藤瞅了一眼山村小姐,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其实我也没想好吧。”假装眼神不好什么都没注意的巽夜一慢吞吞地说着,利索地收拾好东西,关上电脑。 忽然站起身的设计师先生,因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得整个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语气认真地开口: “各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请继续加油吧。” 说完他精准地在时钟指针指向下班点的那一刻迈开腿,把办公室加班狗的一片哀嚎甩在身后,施施然地迈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人流如水,涌出宛如竖直的集装箱的办公楼。巽夜一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一路向前,一直趟到绿川真的车旁,拉开了车门。 “你还真准时。”绿川真看了眼时间,目光掠过他唇角的笑意,随口问:“怎么,遇到了高兴的事?” “啊,刚才办公室的同事们提起了新年假期。”巽夜一拉过安全带,低头扣上,“对公司的大家来说,每年最令人期待的就是新年之前了,仿佛等在前方的是积攒了一年的快乐。这种期待感,绿川君也有吧?” 他顺手又调整了一下暖风口的出风方向,随口问:“绿川君新年有什么安排吗?” “我没什么假期,过年有好几场乐队演出的邀约。”对待用来维系“绿川真”身份以及便于打听情报的兼职,绿川真向来是很认真的。随即他又用不怎么认真的语气问:“难道组织也会讲究这个?” “没有特意提过,有时候因为各地游客多,反倒更适合执行某些任务。”巽夜一笑了笑,语调轻松地道:“当然,要是不想接任务,也可以自己给自己放假。” 绿川真瞥了他一眼,“看来你似乎决定好去哪里度过假期了。” “是啊。”巽夜一惋惜地道:“可惜,来不及邀请绿川君一起了。” “……你知道了?”绿川真顿了顿,“也是,你应该比我更早知道。对你来说这是好事。” 不久之前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电子邮箱收到了监控蜜酒任务已完成的通知。虽然看得出来发布任务的人后来对这个任务完全不怎么在意,但不管怎么说,结束任务都代表蜜酒通过了考验,重新获得组织信任。 “对你也是好事吧。把你拘在我这样的人身边,可以说大材小用呢。”巽夜一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绿川真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愉快。” 他是真心这样想的,但是他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要更深入这个组织,需要更多表现,没有上头的命令,早晚他也会主动要求结束。就如同zero当时的选择一样,虽然这样的任务给了他很大的自由,任务要求简单,甚至称得上安逸,可也与他卧底的目标背道而驰。 巽夜一微微笑了笑,问:“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之前,我已经有了新住处。” “看来赶不上圣诞了。”他一脸认真地提议道:“那么在告别之前,提前体验一顿圣诞大餐吧?绿川君做的美味佳肴,一定能让人短暂忘记分别的伤感。现在的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天天吃绿川君做的晚饭,已经连明天出门上班的心情都没有了。” 设计师先生奇怪的形容让绿川真忍不住失笑,连向来平淡的面部表情都因此变得柔和起来。“好吧,好吧,如果是巽君的要求,那么……周五晚上你想吃什么?” “绿川君对待友谊的认真态度,太令人感动了!”巽夜一表情感动了一下,随即不客气地开始点菜。 听着听着,绿川真微笑的面庞逐渐无力起来。 “你说的每道菜都属于不同国家,我需要对着地图先买食谱,但我不确定能在周五就做出来。”他叹着气,问:“可以换点别的吗?” 第263章 “绿川君上当了,我开玩笑的。”巽夜一笑着道,“之前都是绿川君迁就我的口味,这一次请按照你的喜好来吧。只要是绿川君做的,还没有不好吃的呢。” 绿川真为他的甜言蜜语沉默两秒,无奈地摇了摇头:“感谢你的认可,我很荣幸,但这样的话还是请将来留给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那么,绿川君是在害羞吗?” “给你十秒收回这句,不然圣诞大餐就没有了。” 巽夜一用手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举起双手:“当我什么都没说。” 绿川真笑了起来,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样子,脸上属于苏格兰威士忌的冷淡尽数散去。他没有察觉此刻自己连眼睛都溢满笑意的表情,是在警校时和同期们相处的那个诸伏景光才会有的,而不是“绿川真”的设定。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那些各国菜肴,不会都吃过吧?” “是啊,那些菜不一定能上高档餐厅的菜单,但都是真正本土特色的美味哟。” “巽君果然是个美食家,为了美食还游历诸国么?” “那倒不是,只不过我曾经有个志向是尝遍世界美食的朋友,托福我也因此吃到许多超出想象的美味……” 比如说果冻一样的水水肉,比如说单单白煮就是无上美味的蜘蛛鹫巢穴蛋……巽夜一回忆着能给他留下回忆的味道,即便被时光冲刷了无数遍依然能留下“美味”这个概念,应该是真的美味吧?可惜记忆没法重现味道本身,重现的也只是一种印象罢了。 巽夜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卧底闲聊,一边在记忆中的美味里走神。他手肘搁在车窗上,撑着脑袋懒散地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道路和不断后退的路灯,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张似乎很久不曾想起的面孔。 他口中拥有“尝遍世界美食”志向的人,是一位在十多岁、二十多岁乃至三十多岁的时候,因为面庞的圆润使得外表看上去似乎始终不曾发生变化的女子。她的五官就整张脸的面积来说占比很小,细细的眼睛如果笑起来就只剩下两条线。不过其实她平时不怎么笑,也不爱笑,但由于脸型的关系,却常常给人脾气好气质可亲的错觉。 她常年留着长到脖子的中短发,发梢微卷,除了发夹会变,发型却仿佛焊死了一样几十年如一日。她的身高相比东亚女性明显偏高,应该有超过一米七的个头,可惜过于宽厚的体型,让她在视觉上给人印象比实际身高矮得多。 “雪枝”是她自称的名字,按照她的说法,这是她给自己取的艺名。据说她曾经在“桔梗”和“珊璞”这两个名字中难以抉择,最后秉持着保持低调的宗旨,才选中“雪枝”这个第三备选名。 即便大家多多少少能察觉到这里面包含着她对体型问题的那点不满情绪,出于对同伴的尊重,也没人会拆穿她。 至于为什么说是“艺名”—— …… “我们做的事,不就是角色扮演吗?只不过演的不是主角,而是路人罢了。但是谁说群演不是演员了?取个艺名怎么了?” 当时雪枝是这么回答的,说完这句后,她就自摸和牌了。 哦,对,雪枝很擅长玩牌。或者说,她擅长各种游戏,不论是电子游戏还是棋牌竞技。就算是以纯子和雨宫晓的脑子,这方面也玩不过她。 虽然他们作为当值锚点的时候不能公开接触,但每次所在世界成长失败崩解之时,整个崩解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就像中场休息时间。既然世界都完蛋了,那规则对他们也就无效了,有时他们就会聚在一起,放下锚点的身份偷个闲摸个鱼。往往雪枝在场的话,通常会变成牌局或者美食时间。 对了,美食是雪枝在游戏之外的最大爱好。不论什么类型的世界,她都会在不触犯规则的情况下,找机会尝遍世界各地的特色食物。 “这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心理健康,人总要有点追求,不然‘锚点’当久了容易变态。”刚认识雪枝时,她就这么向他传授作为前辈的经验。 第200章 如果说他从雨宫晓那里学会如何适应锚点的规则,那么他从雪枝那里则学会了如何在规则下享受生活。 按照雪枝的说法,她去看过最神奇的风景,吃过最不可思议的美味,还睡过世界核心之外最帅的男人,基本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享受,她都试过。 “你看我这个样子,我都快忘记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了。但就算我不高兴,也没法改变什么,比如今天早上八点我必须从这条路上走过,那就晚一分钟都不行。既然如此,还不如往好的方面想。” 雪枝停了一下,接连往嘴里塞了几块薯片,又“咚咚咚”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可乐,才继续向后辈说教。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要辩证看待。我们没有睡眠,也就是说我们比别人多了三分之一享乐时间。我只能做个平凡的胖子,反过来说我吃再多,这副身体都不会再胖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况正常来讲,不管哪个世界的美食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吃遍,那么每次世界重启,都代表我有更多机会不错过这个世界的美味。就算再有钱有势的人,也没这样的机会吧?游戏也是如此,单单一种棋牌游戏,不同世界都有不同赢牌规则,会多出很多乐趣呢。” “包括作弊的乐趣吗?”纯子冷眼看过来,插嘴道:“刚才你是作弊了吧?不然怎么可能自摸?” “啊。”雪枝眯着眼,抬起看不出轮廓的下巴,用平平无波的冷淡语气问:“你这是不甘心吗?但你再生气,也不会改变我赢的事实哦,愿赌服输吧,手下败将。” …… “你想到什么了?” 绿川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巽夜一摸了下嘴角,意识到自己在笑。 “想到我的舌头曾经品尝过独一无二的美味,突然对绿川君的圣诞大餐特别期待起来。” “……你倒是,真会给人灌迷魂汤。”绿川真对他这种无比自然的语气无奈了,认命道:“放心吧,这位先生,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264章 黑色的炭笔在白纸上细细涂抹着,一根一根粗粗的线条快速填满了简笔画一样的圆形轮廓。 安室透放下笔,拿起涂了简笔画的这张纸,叠放在另一张信纸的页脚处,一并举到灯光下,将炭笔涂抹的圆形轮廓与信纸页脚的水印重合。他观察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分开审视做对照,随即放下纸张继续修改简笔画中的细节。 再擦掉几处空白,并补上一些圆形内部的轮廓线后,安室透的瞳孔微微一缩,只见白纸上一个完整的黑色图案清晰展现了出来。 那是一只站立的乌鸦,一边的翅膀张开,一边拢在胸前,配合眼瞳微带俯视的角度,有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傲慢姿态。而在围绕乌鸦的圆形轮廓内,填充着简洁典雅的日式花纹。 “这是什么?”上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起来像个印章。” “我从爆炸的别墅里带回的那封信上,在页脚有一个这样的水印。”安室透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页信纸,对着光线展示了一下。“这让我想起参加迹部小少爷的生日会时,rum让我送到迹部圭介房间里的信,也有一个和这相似的图案。” 上司掏出一方手帕盖在手指上,接过信纸看了看,目光又落到安室透涂鸦出来的简笔画上。 “看起来有点像一种家纹……但这只乌鸦的绘画风格,更接近西方的纹章式样。”他沉吟着说。 “家纹?”安室透倒不是怀疑上司的判断,以上司的姓氏而言,这可能属于对方常识中的认知,于是他追问道:“那您见过类似的家纹吗?” “怎么说呢,历代有记载的以乌鸦作为家纹的名门虽然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见。只不过那些家族不是中断了传承,就是早已没落了。你要是去京都,在一些小店里就能买到这类纹样的手信。”上司半开玩笑地说,“但到了现代,还能称作名门之后,大概也只有长尾家和乌丸家,这两家的家纹都有乌鸦。不过和这个图案都不一样。” “您觉得……他们可能和组织有关吗?”对于这类自带历史的名门渊源,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也没必要了解,但对这位上司大概属于从小的必修课,安室透自然要征询他的看法。 “那必须得有更直接的证据。不过你可以先按这个方向去调查。”上司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侦探的身份。” “明白。”安室透点点头,将信纸放回证物袋内重新封好,脱下手套。他露出袖口外的手腕处赫然有几道鲜红的擦伤,长长的血痂看上去凝结不久,一直延申进了袖口深处。 上司的目光触到伤痕,关心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而已,没有大碍。”安室透不在意地道。 “幸亏你撤离及时。”上司庆幸地说。 事实上当时安室透被枡山别墅的爆炸冲击震晕了,是负责暗中接应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在警察到来之前将他救走的。虽说他受的确实只是小伤,主要是擦伤,以及轻微骨裂和轻微脑震荡,但根据事后警视厅对爆炸现场的调查来看,但凡安室透再晚那么一秒,可能就是非死即残的结局。 “你认为是谁做的?”上司又问。 “枡山宪三,同时也是组织元老pisco。”安室透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这是他苏醒后躺在病床上想明白的。“他原本的目标应该是rum,他或许想给他一个警告。” 上司已经听过关于枡山宪三真实身份的汇报,点点头,“因为那封信吗?” “是的,那封信和rum给迹部圭介的信,除了有相同的乌鸦图案,信封用的也是相同的纸张。初步检测下来,两者材质和规格相同,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任何类型。所以密室里被杀的男人,很大可能是rum的手下,他先我一步潜入了枡山的别墅。这也就解释了我进去时为什么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也就是说,这是rum和枡山宪三内讧?” “假设这是rum和枡山宪三起了内讧,那么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安室透分析道,“密室里的男人被杀时似乎在找什么,说明rum背着枡山想要得到某样东西。而枡山提前料到了对方的行动,不仅守株待兔干掉了入侵者,还干脆炸毁了别墅,作为对rum的警告。所以我倾向于密室内的杀人者和别墅爆炸制造者都是枡山,不,是pisco以及他的同伙。”毕竟以枡山宪三的年纪和曾经的身份,总不见得亲自动手。 “但是目前,对爆炸现场的调查都指向瓦斯泄露导致爆炸的意外。爆炸发生后造成的火灾,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彻底扑灭。鉴识课给出的初步结论是,现场存在某种特殊的易燃物质,这也造成找到的尸体残骸损坏非常严重,可能无法通过dna检测追查死者身份。”上司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警视厅最新的调查,“枡山宪三作为别墅所有人,已经接受过警方问询。他表现得十分配合,并且爆炸发生时他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无法无天。挑唆极道火并,公然入侵警视厅,还有这次制造别墅爆炸……”安室透眼神如冰,嘴角却勾起了一弯弧度,“用对付普通罪犯的方式,恐怕很难将对付他们。” 上司沉默了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 “发生爆炸前我在密室里看到一份文件,是一份借贷协议,我怀疑枡山宪三的企业有洗钱的嫌疑。”安室透心里有点可惜,那份文件他没有来得及看完,当然更没来得及带出来。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别墅炸毁前成功带出来的,只有死者身上找到的那封信。 其实就算真的把那份文件带出来,恐怕也不可能那么简单让枡山宪三这种知名人物乖乖就范。但是上司没有出声,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而安室透忽然提到了眼下备受媒体关注的诈骗案:“我关注过私人金库诈骗案的公开报道,始终没涉及资金去向。” 他露出一种看起来更像犯罪分子的笑容,问:“您说,如果有证据表明渡鸟集团近期获得的商业贷款,可能来源于诈骗案里失踪的巨额资金,枡山宪三作为集团董事长是不是需要接受传唤配合调查呢?” 第265章 上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吭声:“没有足够的证据,不可能签发逮捕令。” 这话在安室透耳朵里,被自动翻译成:只要有拿得出手的“证据”支持,即便是对一个集团的董事长,他也能想办法让下面的人签发逮捕令。 “证据当然有。那是一名私家侦探在一起针对枡山董事长是否涉及不正当竞争的委托中,偶然发现的协议。因为侦探怀疑协议涉及到了眼下警方正在追查的私人金库诈骗案巨额资金去向,就将文件上交给了警视厅。” 安室透说得有板有眼,一脸煞有其事。 “协议是由那名私家侦探提供的,警视厅只是一时没能察觉文件是伪造的。就算日后枡山先生对警视厅的错误提出抗议,那也是因为警方希望尽早破获诈骗案,是为了追回受害者多年积蓄迫切之下的疏忽——受害者们一辈子的心血,怎么也比枡山先生的心情重要吧?” 第201章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枡山宪三没法借助他的身份和名望拒绝调查的借口。而安室透的提议,便是制造这样一个以假乱真的“借口”,借助舆论压力迫使对方屈服。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的灯光不那么明亮,侃侃而谈的安室透在上司眼中,面庞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比起当初在警校以优异成绩毕业时笑起来毫无阴影的面孔,眼前的人到底是不一样了……虽然这么想,但上司没有太多感慨,或者说,他反倒有点欣慰。 懂得遵守规则的警察很多,而他需要的部下得懂得利用规则。对于这位他十分看好的后辈,这是必须要经历的成长。 最终,上司给了他想要的允诺: “就按你说的办。” 达到目的的安室透,在目送上司离开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里是属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专为高级警官服务,内里还包含了秘密警察医院和训练基地。他的警校好友萩原研二在对外宣称殉职后,眼下也被藏在这个地方进行治疗。 安室透在看望过依然昏迷不醒的萩原研二后,没有多待便从隐蔽通道离开。尽管医生建议他再留院观察几天,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消失太久不是好事。 安室透故意绕了点圈子,再换乘几趟不同的交通工具,确定没有尾随者,才得以回到安室侦探事务所。 他快速检查了一遍事务所内部,确定没有莫名多出的小玩意,又处理了信箱里累积的信件,而后看了看时间,上楼换了一身衣服。他对着镜子仔细审视了一下,接着拉开一个装满化妆用品的抽屉,将手腕和脖子处衣服遮盖不住的伤痕,用了点化妆技巧掩去。 最后确定一眼看不出破绽,安室透戴上帽子,再度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半小时后,他又出现在上次与绿川真接头的步行道边,在长椅上坐下。他的身后,绿川真正摆弄着乐器。 绿川真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过了片刻打开吉他包,从里面掏出两罐啤酒,将乐器装进包内。 绿川真将吉他包搁在一旁,掀开啤酒罐的拉环,喝了一口,才轻声开口: “我监控mead的任务结束了。” 安室透有点讶异,但也没怎么意外,毕竟hiro其实和他一样,不可能一直待在一个关系户身边。“有接到新的任务么?”他问。 “gin让我待命。”绿川真心不在焉地说,他找zero出来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简单地聊了两句表明自己一切都好后,便直入正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新出医生吗?她遇到点意外。你知道前段时间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吧?” 不待安室透询问,绿川真就将那天晚上新出千晶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警视厅的入侵事件对外秘而不宣。但事发当天警方追踪入侵者时弄出的动静不小,为了避免公众注意到造成“交通事故”的真相,警视厅故意放出私人金库诈骗案的消息,纵容或者说引导媒体的质疑——有争议就有关注,有关注就能转移公众视线。 而警视厅内部关注的焦点,自然不是这起金融诈骗案,哪怕它涉及金额巨大。毕竟受害者都只是普通市民,相较而言警视厅遭到入侵,才是让警方颜面无光的恶性事件。这等对全体警察的挑衅行为,让各级警察同仇敌忾,人人都想尽早抓到入侵者,挽回丢失的尊严。 可是当安室透听到绿川真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事发当晚接到联络人的紧急通讯外出,帽檐下的俊容顿时脸色发黑。 “等一下,你说什么?你的联络人让你利用卧底身份去搜集入侵者的情报?”即便努力压低了声音,他的愤怒也显而易见。“这不属于你的职责吧?和你没关系吧?” “怎么会没关系?这件事要真是curacao干的,我在组织里卧底,那当然就——” “你是在得知那位新出医生的遭遇后,才判断出对方可能是rum的手下curacao,这件事可能和组织有关——但那之前呢?”安室透的语气近乎严厉的质问,“你也知道你在做卧底,你现在是scotch,不是公安部的诸伏警官,追查入侵警视厅的犯人根本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要么,是你的联络人自作主张,要么,就是警视厅公安部内有人为了立功滥用职权!” 虽然都被称作公安警察,并且在同一组织卧底,但他和幼驯染一个在警察厅一个在警视厅,卧底的目标一致,但起因并不相同。 降谷零的任务是由警察厅警备局委派的,源于这是一个跨国的地下组织,它的非法活动牵扯到多个国家多位高官乃至多个财阀,可能会对日本国家安全造成危害。而诸伏景光这次的任务是由东京警视厅授命,因为组织成员在东京地区活动频繁,涉及多起出境走私和暴力案件,才派遣他进行卧底调查。 而对于警视厅入侵事件的调查,在当时没有明确指向与组织有关的前提下,怎么都不至于下令给在组织内卧底的公安警察协助追查。 即便安室透在事发当天与上司通话,接到的任务也是为了隐蔽调查那份涉及高官的会所宾客名单,只不过在发觉入侵警视厅同组织有关后才做了调整。而hiro的联络人,完全没有权力给他这样的命令! 绿川真闻言好半天没吭声,半晌才冒出一句:“抱歉。” 安室透双手重重地捂了把脸,“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甚至听上去有点冰冷。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安室透抬起脸,目视前方,紫灰色的双瞳里流露出无奈之色,他叹息似地吐了口气,“这就是你所谓的‘一切都好’?你要气死我吗?” 第266章 绿川真背对着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晴天之海的眼睛里流动着暖意。 “说真的,hiro,我还是认为,你该换一个联络人。”安室透认真提议道,“你现在的联络人太不称职了。” “我知道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的。” 绿川真口中答应,心里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但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短时间内他很难越级上报要求更换联络人。他入职还不到两年,远比不上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的资历,没有特殊情况是无法跳过东谷警官直接与上级联系的。 不过绿川真并不想同好友诉苦——zero在朗姆手下处境比他危险得多,短时间无法解决的问题,说多了只会平白增加担心而已。只是这次因为他那位联络人的不可信,为了新出医生的安危,他迫不得已才向好友求助。 “我很担心新出医生,她和curacao见过面,尽管curacao没有伤害她,如果组织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而盯上她,或者rum知道了她,这对她来说都很危险。我在想,还有什么方式能暗中保护她。”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在调查的事与此有关。那天rum的手下不仅出动了curacao,还有另一个我没听过的代号成员,不过对方已经离开了日本。”安室透想了想又道:“从我这边,以调查curacao接触过的医生的名义,我可以申请为她提供保护。” 不管最后是警察厅直接派人,还是任务下放给警视厅,总之先把hiro摘出来。 “好。那就拜托你了。” 绿川真随手将另一罐还未开封的啤酒从长椅靠背和座位间的缝隙递过去,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只接住啤酒的手,微微转头,视线在袖口处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点粉末状的痕迹,颜色和某人的肤色很接近。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片刻后,他沉默地起身,一边背上吉他包,一手拿着没喝完的啤酒,轻声道了句“再见”,便背对着友人大步离去。 安室透用手捂了会儿冷冰冰的铝制罐身,才掀起拉环。随着一声“噼”的气音,丰厚的泡沫争先从拉开的缺口涌出。 金发青年看着咕涌的泡沫发了会儿呆,猛地仰头灌了两口啤酒。酒精和气泡带来的轻微刺激感在舌尖弥漫,眼底某一瞬间的不确定也随之散去。他跟着站起身,向着已确定方向,以一如往常的坚决朝前走去。 * 皮面亮到反光的黑色皮鞋踩在铺满尘土没有扶手的水泥台阶上,无声而快速地向上行进,最后登上墙面被人随意用油漆刷了个阿拉伯数字“7”的楼层。 这是一栋处于施工状态的大楼。层层垒起的脚手架挡住了只有窗台还没装上窗户的楼宇外墙,也挡住了部分照进楼内的光线。 但对身处楼层内的人来说,这种遮挡却正适合用来观察外面的目标,比如两条街外宛如地标般醒目的辛多拉大厦。在七楼的高度配合望远镜,恰好能将大厦正门口的情形一览无遗,同时又不易被人察觉。 “谁?” 空荡荡的窗台前,举着望远镜正观察目标的白人男子听到身后同伴发出的声音,警惕地转头。当他的目光触及出现在楼梯口的人影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立马换了副表情迎上去,恭敬地招呼了一声: 第202章 “islay先生。” 来人看上去比他年轻,穿着一身笔挺的浅蓝灰色西服,黑色的发丝修剪得服服帖帖。如果他手里拿的不是一个黄色安全帽而是男士皮革包的话,那他完全应该出现在华尔街的交易所,或者某家顶尖律所,才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然而更奇妙的是,他这种典型的中产精英气质,站在这个连毛胚楼都算不上的地方,却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islay,艾莱威士忌的简称——以此为代号的年轻男人左右看了看,问:“就你们三个?speyside呢?” speyside,斯佩塞威士忌,同样是一个酒名代号,属于他的一位同僚。 “我们头儿去另一边盯着了。”男子的回答带着几分小心。 “他倒是谨慎。”艾莱威士忌的声音不冷不热,甚至让人一时听不明白是夸奖还是嘲讽。 男子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到。自从他们头儿斯佩塞半年前没能及时盯住琴酒大人的行踪,至今不敢在威士忌大人面前露面,愁得眼见头顶浓密的头发都疑似日渐稀疏。这回得到威士忌大人亲自下达的任务,头儿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唯恐阴沟里翻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是准备去干掉总统呢。 其实艾莱威士忌心里也明白那位同僚的小心思,但没法生出半分同情。他走到窗口,看了看辛多拉大厦的方向,问:“确定目标进去了?” “是,我们发现他离开公寓后就一直跟着,看着他进去的。”男子答道:“这家公司的人事总监汤姆·克里森亲自在大门口迎接他。” “没有被发现?” “没,我们很小心。” “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呃,这个没打听出来。这家公司的人都很注意遵守保密规定。”男子迟疑了一下,像是担心这样的回答让对方不满,弥补似地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去实习?目标还在读大学四年级吧?” 艾莱瞥了他一眼,“从洛杉矶跑到纽约来实习么?” 男子干笑两声,不敢再胡乱说话。 “这栋楼的其他出口有人盯着吗?”艾莱又问。 “有的,目前都没发现目标出来的报告。” 艾莱极目远眺,过了一会儿,大厦门口似乎有人影出现。他伸出一只手,男子立刻递上望远镜。 艾莱透过望远镜瞧去,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子先后出现在镜头里。他不由一怔,随即微调了一下对焦,正好少年侧过头同身旁的女子说话,大半面容清晰暴露在他眼底。 “是目标出来了吗?”男子察觉到艾莱的神情有异,忙拿起另一个望远镜看过去,“不,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我要找的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卡米洛·桑托斯。”艾莱转过头,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哥伦比亚大学的朝日山优人在这里?” “朝……什么优人?”男子一脸迷茫,这是一组日文发音,他显然没能完整复述出来,“不,我不知道这是谁……不过他旁边那个亚裔女人,是辛多拉公司人工智能部门二号实验室的主任,好像叫——” 他磕磕巴巴地念了一个日文发音,念到一半就卡住了。 “冰川麻衣。” 第267章 男子呆呆地看向艾莱威士忌,他自然听不出对方的日语发音带着口音,只在心里惊叹原来艾莱先生还精通日语? “您认识她?”他问。 “不。”艾莱回过头,“我认识她身边那个。” 艾莱想起来了。他看过朝日山优人这个日裔少年的档案,在对方加入组织后,因为他已经跟随母亲在美国定居,暂时归他们美国分部管辖。那份档案足够详细,其中也包括了他母亲冰川麻衣的个人信息。 只不过当时被分配到带小孩任务的人不是他,所以艾莱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看见出现在望远镜里的这对母子,他才想起听过“辛多拉公司”这个名字,不止因为它是一家知名的it企业。 那么问题来了,代号宾加的卡米洛·桑托斯,又是怎么和辛多拉公司扯上关系的? “islay先生!”在场另一名斯佩塞的手下忽然提醒道:“目标出现了!” 辛多拉大厦的门口,正要跟着母亲去取车的朝日山优人,听见身后有人用不怎么标准的发音,态度亲昵地叫着母亲的日文名字。 “麻衣,你怎么在这里?” 朝日山优人跟着母亲转身,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男人走出公司大门。他的样貌是典型的欧罗巴人长相,有种西欧画像式的英俊,但狭长的下巴和额角后移的发际线,又使得他的面容看上去多了一丝不近人情的严苛感。他一身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半点褶皱都看不到,仿佛随时能去赴宴一般,这让他给人的印象更像个英国人而不是美国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高管模样的男子。但朝日山优人的目光却一眼被走在他身侧的青年吸引。 那是个典型装扮的非裔青年,梳着玉米辫,个头不算特别高但身形瘦长。十二月份的寒冷天气里,他里面只穿了件毛衣,外面套着皮夹克搭配牛仔裤,看起来有点单薄,脖子上还挂着不伦不类的廉价挂件。 如果不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让青年多了两分学生气,不然以这副行头,也许根本进不去大厦,整个人都显得与周围西装革履的人们格格不入。他浑身那点混不吝的气质,仿佛应该在混乱的酒吧或者贫穷的街区,而不是出现在窗明几净的高端商务楼群中。 “托马斯?我要送我儿子回学校。”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侧头轻拍少年后背,示意他打个招呼。 “托马斯叔叔。”朝日山优人微微低头。托马斯·辛多拉是母亲公司的老板,他见过他几次。即便他知道对方和母亲私下关系亲密,他也始终恪守着礼貌而陌生的距离。 “是优人啊,你的病好了?你妈妈很担心你。”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符,托马斯·辛多拉对待他如同和气的长辈,看上去没什么架子。 “已经没事了,谢谢您的关心。”朝日山优人依然低着头,避开视线以免冒犯对方。他知道这位先生的问候只是出于社交礼仪,所以并不会开口纠正他借口生病掩饰养伤的事还是在九月份发生的,而眼下马上就到圣诞节了。 “感谢上帝,那真是太好了。啊对了,麻衣,我给你介绍一下。”辛多拉先生微微侧过身,显而易见他真正在关注的是他身旁这个青年,而不是下属的儿子,“卡米洛·桑托斯,加州理工学院库克教授推荐的高材生,一个十九岁的天才。他有一些才华横溢的想法打动了我,虽然还没正式毕业,但我已决定聘请他加入一号实验室。” 辛多拉说着动作自然地伸手,将冰川麻衣揽到身旁,又转身向非裔青年介绍道:“卡米洛,这是冰川麻衣博士,曾经为麻省理工学院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工作,目前负责主持二号实验室的项目。认识一下,你们以后会有合作的机会。” 冰川麻衣露出一个不热情也不失礼的微笑,主动伸出手,虽然她始终神情淡淡的,但也不会因为对方和自己儿子年纪差不多大而生出怠慢之意。 “你好,桑托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冰川女士,很高兴认识你。”外表有点不正经的青年轻轻回握她的手,态度举止都十分得体。 冰川麻衣露出一点意外之色,“你会日语?你的发音很标准。”就算是辛多拉天天喊她的名字,至今都带着明显的口音。 “会一点,为了打游戏,我自学过一段时间。”卡米洛·桑托斯笑起来有些青涩,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可是朝日山优人心中就是觉得,这个人隐约给他某种奇特的危险感,走得近一点都好像皮肤会有种针扎似的若有若无的刺痛——相似的感觉,他只在数月之前,在组织内的某些人身上感受过。 朝日山优人收敛目光,沉默地站在一旁小心观察着这个叫桑托斯的青年。他并不知道此时自己和母亲,以及这个非裔青年还有辛多拉,都被锁定在两条街以外的某个长焦镜头中,定格在了相机里。 艾莱威士忌放下相机,吩咐道:“先不要动手。” “可是……”男子看了看辛多拉大厦的方向,“目标要离开了。” “我会告诉你们头儿,”艾莱快速按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道,“行动暂停。” …… “砰!” 一声枪响,子弹穿透了移动的靶心。 威士忌放下枪,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不太满意地歪了歪脑袋。 屏幕一侧列出的最佳记录保持者,仍然是琴酒。 他一手换弹匣,一边眼尾瞥向站在身旁的麦卡伦威士忌,问:“你刚刚说什么?” 麦卡伦接触到那双仿佛带着硝烟气息的眼睛,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心里又为自己的后退动作感到一阵茫然。不过他很快回过神,一如既往地把所有他认为无意义的疑问抛掷脑后,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上司,嘴里“吧啦吧啦”开始复述之前的话: 第203章 “我是说,我和那个日本男孩没什么共同语言。他要么不说话,让我觉得在对着墙壁讲话,要么说的话我听不懂,也许他需要好好学一下英语?不,等一下,我记得他马上就要成年了,算不上什么男孩了吧?对,他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大人了,也许现在可以先适应一下独立的感觉?” 第268章 威士忌在耳边环绕的名为麦卡伦的噪音中,神情自若地接连开枪射击,直到再度打空弹匣。虽然那些移动的标靶看起来都一枪命中,但更精确的数据却还是显示出分毫的差别。 “日本男孩……朝日山?”威士忌这时才漫不经心地回应。 “呃,对。”麦卡伦挠了挠那头浓密的红棕色头发,心里不确定地想:那个小家伙叫朝日山什么来着?该提醒他起个英文名,日本名字念起来真不顺口。 “他有什么问题?不是很听话么?” “……没有共同语言,我们说不上话。”麦卡伦憋屈地给自己方才的话做了个总结,“能不能换个人带他?” “他跟你没什么共同语言这不奇怪,那个姓宫野的小女孩难道跟你有共同语言?”威士忌敷衍地道:“既然你把宫野志保照顾得不错,再多一个男孩相信你也没什么问题。” “……老大,这话上次你说过了。”麦卡伦幽怨地看着他的顶头上司,“这几个月我带着这两个小鬼,什么都干不了,连出任务都得防着有不长眼的子弹蹭掉他们的皮。你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怎么取笑我吗?” “取笑你沦为了保姆?”威士忌侧头给了他一个微笑,“可我觉得你干得不错。” 突然得到夸奖的麦卡伦咧开嘴,然而高兴了没两秒,想起自己的目的忙又凑过去恳求道:“老大,我真心觉得没什么能教给朝日山的了。他缺少天赋,碰上我这种天才或许太打击他自信了,怎么都学不会用枪。不如让他跟着tennessee?或者islay可以教教他玩扑克?” 田纳西威士忌一跨进训练场的大门,就听到了不省心的同僚在背后给自己甩锅。他心中冷笑:基地里谁不知道这家伙欲求不满,是觉得身边带着未成年连出门艳遇的机会都变少了吗? 面上毫无异样的田纳西淡定上前,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macallan?我一来就听到了你提起我。” “tennessee,你来得正好!”麦卡伦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满脸诚恳地看向他,道:“那个日本男孩你来教吧?我认为他没有学习枪械的天赋,也许你可以教他点别的?” “你在说什么呢,macallan,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教导他了。”田纳西同样一脸认真地回答:“日本男孩和宫野志保一样,就算没什么枪械天赋,将来也是实验室和小白鼠打交道的那种人。这类头脑特别聪明的小孩,也只有你才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麦卡伦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道:“你说得对!聪明的小孩,只有聪明如我才镇得住。” 不,对付聪明人最好用的是笨蛋。田纳西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补充,暗暗瞄了一眼威士忌的表情,察觉到他的不耐烦,立刻加重语气附和道:“是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麦卡伦干咳一声,努力克制脸上克制不住的得意之色,“这样的话,我就勉为其难……” 手机铃声响起,威士忌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老大,”对面传来艾莱威士忌的声音,“我们今天跟踪卡米洛·桑托斯,发现他出现在辛多拉公司。辛多拉的老板认识桑托斯,并且同朝日山优人的母亲似乎有着密切关系。” 朝日山优人虽然是琴酒扔过来的,但他是boss看中的人选,至于辛多拉公司,据他所知一直都在比特酒定期搜集情报的名单上……威士忌眉头微拧,一边思考着,一边换了弹匣又举起枪。 伴随着一阵“砰砰砰”的枪响,弹匣打空,他才不急不徐地开口: “先留着pinga,搞清楚他去辛多拉做什么。” * 这是一本接近杂志大小的家庭相册,是最常见的款式。白色底,没什么多余的设计图案,所有的亮点都将由相册拥有者逐步填入。 这样的家庭相册在很多文具店都有,也已流通了很多年,至少在水无怜奈幼年模糊的记忆里,保留了她幼儿时期留影的家庭相册和这本如出一辙。 而她手头的这本,主角属于一个有着和她相似的蓝眼睛,长相同样称得上漂亮的小男孩。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从婴儿时期到幼儿时期的可爱宝贝。 水无怜奈垂眼慢慢翻看着相册,尽管她平淡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但不自觉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及眼底流动的怀念,让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显得柔和起来。 这本相册是母亲用来记录弟弟本堂瑛祐成长的,都是不同时间为弟弟拍摄的生活照。这些照片里母亲的身影并不多,即便入镜了,她的目光也大多落在幼子身上,她的动作和位置,都像在提醒照片外的人,把注意力转向她的孩子。 唯一有些差异的照片,是瑛祐似乎三四岁时拍的。小小的瑛祐像个小猫崽似地瞪大眼睛,乖巧地微笑着。母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稍稍低头凑近他,面对镜头露出的含蓄笑容,和瑛祐十分神似。在他们背后的窗台,宽口花瓶插满了精心打理过的鲜花,让这一瞬间的定格看起来充满生机。 水无怜奈认出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在奥平角藏的住宅拍摄的,那栋房子的客厅有着和照片里一样的窗台和窗帘,而母亲身上还套着工作时的围裙。 这张照片没有固定牢,在水无怜奈翻页时从相册里滑了下来。她拿起照片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没有把照片放回去,反而从包里掏出那本新出千晶交给她的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其实这原本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略显老气的咖啡色封皮和内页的广告,看起来像过去一些商铺营销活动的赠品。 不过,这么多年来它被保存得很好。即使笔记纸张边缘都有些泛黄了,但并没有虫蛀和发霉的斑点。 水无怜奈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事实上,她也只是看了个开头。从日期来看,那时候她已经被父亲安排出国读书了。 [平成xx年7月x日] [今天去超市采购时,竟然遇到了顺子。我见到她,只想起了“顺子”这个名字,不过到底是佐野顺子,还是小野顺子呢?幸好我称呼她顺子时,她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那就是对了。] [真是奇怪啊,我忘记了她的姓氏,为什么却记得她的名字呢?她热情地大声招呼我,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我,本堂日花?你是本堂日花?她一点也没费时间回想,就叫出了我的全名,那种好像见到电视明星的语气,惹来了周围人的目光,让我很不好意思。她抓着我的手,笑起来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激动。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曾经关系很好吗?] 第269章 [毕竟那是国中时候的事了。但是她发出仿佛要哭了似的叹息,问了我很多遍“你去哪儿了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对她微笑。我没法表现得太过冷淡,那样太不礼貌了。而且,被人记得多多少少算是令人高兴的事,所以我心里有点窃喜,也是可以的吧?] 水无怜奈眉间微蹙,纸上平静的文字却让她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卑微和微妙的不安。 [顺子拉着我,一定要请客。我还得赶回去给主家做事,可是看着顺子的笑容,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还是顺子瞧出了我的为难,拉着我去超市旁的咖啡馆坐了会儿。她大概是注意到我这身打扮改变注意的吧,她可能以为我现在是全职太太,所以才会一坐下来就问,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吗?] [当顺子知道我出来工作好些年,结婚也好几年了,现在有一个女儿,她惊讶极了。她说她升上高中后,一直以我为目标拼命学习,最后考上了帝丹大学,她的父亲当时都激动得哭了。然后她很惋惜地问我为什么没有升学,国中时的班主任野田老师一直认为我能考上东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是我说了因为没钱,会让她感到难受吗?] 水无怜奈不知道此时心里流动的情绪,心酸与讶异哪一种更多一点,原来母亲还是学生的时候那么优秀吗?她继续往下看。 [其实,顺子也跟我想的不一样。她的头发留长了,头发保养得很好,化的妆也十分精致。她穿着面料很好的职业套装,手提包是名牌,我在主家夫人那里见过相同款式的,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应该价值不菲。她看起来像是从事很体面的职业,也许是律师,或者老师,有一种我在主家夫人的朋友们身上见到过的令人尊敬的气质。] [我对她过去的印象很模糊,但还是有一点的。我记得她在班级里被称作“假小子”,还认识很多别班的学生。班里的女同学都喜欢她,还会喊她“大姐头”,跟男同学告白的时候也会拉着她一起壮胆。不过因为她成绩不好,有时落到全班倒数,经常被老师大声训斥。] 第204章 [她和我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让人忍不住被她吸引。这样会发光的人,又怎么会和我亲近呢?所以为什么,我明明不怎么记得她,却能一眼就认出来呢?] 水无怜奈抬头,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半晌默默吐出一口气。她捏着弟弟与母亲的那张合影,当作书签夹了进去,然后轻轻合上了日记。 出租车开得并不快,水无怜奈看了眼车窗外经过的路牌,将相册和日记本放进包里。她刚刚更换了住所,大多数的行李都请了搬家公司先一步送过去,一些重要的随身物品她装进了一个大的旅行背包,打算自己带过去。没想到半路接到电视台那位前辈的电话,只能中途让司机改换了方向。 又过了几分钟,出租车达到了目的地。 水无怜奈背着大背包下车,抬头仰望前方商务楼群中最醒目的那栋楼宇。她下车的地方离大楼还有一点需要步行的距离,只不过已经有不少车辆和一看就是同行的人影蹲守。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 这栋高楼整栋楼都属于同一家知名汽车企业,渡鸟集团。 水无怜奈的目光在大楼门口围堵的同僚里穿行,片刻后总算找到了给她打电话的前辈,快步上前。 “平山前辈。”她出声招呼。 “哦,你来了。”日卖电视台资深记者平山和夫转头看了看,笑道,“来得正好,他们应该快出来了。” “他们?” “警察上去很久了。”平山和夫指了指大门旁那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解释道:“我得到消息,警视厅调查私人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找到了新的线索,同渡鸟集团有关系。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的牵扯有多深了,待会儿看看下来的除了警察还会有谁。” 他说着,视线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有点无奈地耸耸肩:“我本来以为会是个独家,没想到大家鼻子都这么灵的。” 如果是独家新闻,她一个新人就算只是跟着前辈跑个腿,那也是将来履历上漂亮的一笔。水无怜奈明白对方的好意,默默地来到他身旁,问:“需要我做什么,前辈?” “我想你应该会用这个?”平山和夫拿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我会,请放心。” 平山和夫还待叮嘱两句,眼角余光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盯着大门方向。“有人要出来了,准备好。”他掏出录音笔,手按在启动键上,目光锁定在玻璃门后。 几乎在玻璃门打开的一刹那,记者先生如同捕猎的豹子一般瞬息冲了上去。 当前走出大门的几名警察用身体为后面的同僚开出一条通道。因为同平山和夫一样敏捷的当然不止日卖电视台的记者,经验丰富的老牌媒体都懂得如何第一时间占据最适合采访的位置。当无冕之王们看到在警官包围下走出的人影时,不免发出小小的骚动。 “枡山宪三?涉案人员居然是枡山宪三吗?” “枡山董事长也牵扯其中吗?” “这下事情糟糕了!” 说着“糟糕”的记者,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兴奋。原本以为顶多是集团的哪位高管受到牵扯需要接受警方问讯,没想到直接被带出来的是一条大鱼! 双肩还挂着大背包的水无怜奈,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着位置,双手举着相机,不时透过人群的空隙调取镜头。她通过镜头注视着被夹在警察当中的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因为有警察的身体遮挡,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上是不是被戴上了手铐。 镜头里,这位一身英伦绅士派头的老先生神情阴沉,双颊肌肉紧绷。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太愉快,不过看重体面的生意人谁遇上这种状况还能保持微笑呢?但除此之外,他的脸上倒也瞧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相较而言,像金鱼抢食一般围上来的记者们,表现出的激昂情绪却如同他的对照组。 第270章 “警官先生!现在是否已经确定诈骗案的资金去向?” “请问枡山宪三参与私人金库诈骗案证据确凿吗?” “诈骗案主犯下落不明,渡鸟集团会是幕后黑手吗?” “枡山先生、枡山先生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参与诈骗呢?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警察们一边嘴里喊着“无可奉告”、“正在调查”,一边奋力带着枡山宪三朝停靠的警车方向挤去。 被夹在制服组当中的皮斯克面对周围七嘴八舌的一连串问题,脸色愈发阴沉了。 直到平山和夫垫着脚高举录音笔,朝着他大喊了一句:“枡山先生,您能说两句吗?” “我是清白的。”皮斯克忽然站定,在身旁的警察做出反应前,直直地看向那一个个努力把录音笔和话筒伸向他的脑袋,提高声音坚定地说:“我相信警视厅会还我公道!” 水无怜奈举着相机镜头,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挡他身前的警官眼底掠过一丝恼怒,做了手势,示意下属警察们加快速度把人带上车。 等到警车好不容易摆脱围堵呼啸而去,平山和夫从散开的人群里走出来。 “怎么样,拍到了吗?” 水无怜奈点点头,将相机递给他。 平山和夫回看相机里已拍摄的视频,最后目光停留在枡山宪三对着镜头声称相信警察会还他公道的那一幕特写,露出满意的笑容。 “拍得很不错。”他收好相机道:“走吧,接下来我们去警视厅。” 平山和夫一马当先脚步匆匆地绕过大楼。他的车是一辆黄色的尼桑,在停车位一排白色黑色的汽车中十分显眼。他走到车门前,回身问: “水无小姐会开车吗?” “我有驾照。”水无怜奈顿了下,又说:“前辈喊我水无就好。” “那好吧,水无,我要打个电话,麻烦你开车,我们跟着警车去警视厅探探消息——你认识路,对吧?”平山和夫递上钥匙前确认道。 水无怜奈点头,接过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黄色的尼桑迅速驶离了停车区,驶入了大道。因为已临近高峰时段,道路不那么通畅,从渡鸟集团到警视厅的路程,开得断断续续。这点时间足够坐在后座的平山和夫打了几通电话,顺便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出了新闻稿的初稿。 等尼桑车开到警视厅门口,还未下车就看见稀稀拉拉正在占位的同行身影,平山和夫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即推开门下车,端起一张和善的笑脸,找那些狡猾的同行们打听消息。 押送枡山宪三的警车没有受交通状况的困扰,十多分钟前就抵达了。枡山宪三被送进去后,也一直没有警察出来说明情况。 平山和夫观察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警察,又看了眼旁边正在架机器的同行,皱了皱眉。他转头拨了个电话,捂着嘴低声说:“你不用来了,估计今天警视厅这边不会有收获。之前用相机拍的那段视频应该够用了。” 水无怜奈大约猜到他在和摄像师通话,问:“前辈怎么知道不会有收获了?” “我猜的。”平山和夫不怎么正经的口吻,让人对他的说辞难辨真假,“或者你可以当作一种直觉。” 水无怜奈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我们还要在这里继续等吗?” 平山和夫犹豫片刻道:“再等一刻钟,如果采访不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我们就回去。这条新闻已经确定要上七点的晚间新闻播报。” 水无怜奈接过相机,站到平山和夫身旁,观察警视厅内外来来往往的人员。当门口聚集的媒体越来越多时,终于有一名警官出来,告诉他们今天不会再接受采访,有进一步消息会再召集媒体开说明会,劝告他们先回去。 在一片“又白跑一趟”的抱怨声中,刚刚聚集起来的记者们转眼四下散去。 平山和夫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正要往他的尼桑车走去,忽然听见身后的水无怜奈出声道: “森村警官?” 平山和夫回过头,只见一辆丰田车刚刚停稳,副驾驶座上下来一名警察。水无怜奈打招呼的对象他也有印象,是前不久私人金库诈骗案说明会上的警方发言人森村警部。 “水无小姐?又见面了。”森村克幸一手扶着车门,朝她点头致意,目光一扫警视厅门外的还未完全离开的诸多人影,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微笑道:“你们是来打听消息的?” “是,我们刚听说,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有线索了。” “这件事么……”森村克幸明白她的试探,倒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其实我得到消息不比你们早,还需要先去了解一下情况。不过既然有了新线索,也许很快我们又会在说明会上见面了。” 森村克幸说着便不再多言,关上车门,在其他记者看过来前迅速告别了水无怜奈,匆匆步入警视厅办公楼。 他快步走进搜查二课的办公室,对迎上来的下属劈头就问:“枡山宪三是怎么回事?那笔钱怎么又和渡鸟集团扯上关系了?” 第205章 “是,我正要向您报告。”下属凑近他,控制着音量说:“这件事并不是我们调查的,据说是公安部在调查其他案子时偶然发现的线索,扯出渡鸟集团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公安部?怎么又扯上了公安部?”森村克幸一脸愕然。 作为被搜查二课同僚背后议论的当事人之一,公安部的年轻警官风见裕也,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隔壁同事以及各大媒体的无冕之王们造成了多少困扰,增加了多少工作量——当然,就算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毕竟他只是执行命令的人。 不过这位年轻的警官并非没有烦恼,因为作为被借调至警察厅担任卧底警官降谷零联络人的公安,他是真相的知情者。但从小到大连考试作弊都不敢的风见警官,在得知他送至警视厅搜查二课的那份证据是伪造的后,心里紧绷的弦就没松下来过。 压力山大的风见警官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再来一次,他宁愿降谷先生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但是这话也只能暗搓搓想想而已,真的在和降谷先生通话时,无意义的抱怨还是不敢吐露半分,只能老老实实地谈工作。 “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 第271章 风见裕也躲在路边的某座电话亭,给伪造证据的罪魁祸首打电话。 “枡山宪三已经被带到了警视厅接受调查。” “做得好,风见。”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风见裕也心头涌起一点雀跃。明明年龄比他还小一岁,在他心里却和警视厅的几位长官一样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能让人不自觉听从的降谷先生,他的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夸奖,都使得风见裕也心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 “这是我应该做的。”风见裕也谦虚道,没发现自己连声音似乎都变得明亮了一些。“对了,还有一件事,长官让我转告您一声,新出千晶要出国了,您的那份申请暂时被搁置了。” “出国?”对面的声音愣了一下,“她要移民?” “不,只是出国一段时间。”风见裕也意识到对面误会了,忙解释道:“新出女士最近受到邀请要赴美国参加一个心理学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已经预定了年后的航班。长官说这是美国cia暗中的安排。” “cia?”这样的解释不仅没解惑,显然进一步加深了对方的疑问,“怎么又突然和cia扯上了关系?” “长官说是cia主动找到了有关方面进行的沟通。cia声称他们正在跟进的一起跨国大案,追踪到了日本,意外发现新出女士被牵扯进来。为了避免无辜人受到威胁,也为了不惊动当事人以免打草惊蛇,他们才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让新出女士离开日本,也方便他们暗中派人确保新出女士的人身安全。” 风见裕也并不了解个中内情,也不知道为何这位新出千晶不仅降谷先生关注她,连cia也关注她,只是一板一眼地复述长官那里听来的话。 “……” 对面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至于如果不是没有传来电话挂断后的忙音,风见裕也差点以为降谷先生已经结束了通话。好半天,他才等到了降谷先生的回复: “知道是什么跨国案件吗?” “呃,不知道……”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不知道是什么案件,也可以说是不知道上头是否知道是什么案件。 所以对面最终只传来一句:“我明白了。”便挂断了电话。 留下风见裕也对着发出忙音的话筒,为自己工作不到位,无法为降谷先生第一时间解惑而一脸自责。 电话亭外,因为十二月的白昼日渐缩短,即将进入一年之中日落最早、黑夜最为漫长的季节,两边的一盏盏路灯比以往更早地开启,与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前灯,交汇成大都市独有的陆地星光。 其中的一组灯光来自一辆黑色保时捷,等到夜幕完全落下,明亮到刺目的车灯会让夜色成为它最好的掩饰。 “也就是说,在安排人举报渡鸟集团之前,警视厅就因为另一起案件带走了pisco?” 巽夜一坐在保时捷的后座,用眼镜布细细擦着镜片。在听完这件突发意外的经过后,他出声问。 “是。”回答他的是驾驶座上开车的琴酒。 “难道因为他那栋别墅的‘瓦斯爆炸案’有了新进展?”巽夜一随口问,一边将擦拭完的眼镜折好放入镜盒内。 爆炸发生后,琴酒就从手下得到了报告。他们派去的人获得的情报,其实比警方的调查详细得多。比如警方只能确定现场有未知易燃物质导致一度难以控制火势,但他们很快就确定那是一种标准组织出品的助燃剂,不难推测制造爆炸的人不是皮斯克就是朗姆。 不管是哪一位,出于什么目的,都让暗中的旁观者们闻到了某种火药味。 “不,是公安部得到的线索,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非法资金去向可能与渡鸟集团有牵扯。” “公安部?”巽夜一侧目。比起莫名其妙的诈骗案,“公安部”这个词难免更令人敏感。毕竟谁的身边成天有至少两名公安警察当卧底,都容易形成条件反射似的关注。 “是,线索来源和内容限于保密原则,本多吉良无从得知。”琴酒道。 他们新策反的内应本多吉良,在警视厅获得内部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将情报传了回来,但更详细的情况以他的身份就无法提供了。 巽夜一又问:“pisco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今天下午。” “那这件事想必很快会上新闻。”巽夜一沉吟片刻,道:“也好,如果有人因为看到新闻,将自己手头的证据提供给警方,这个故事是不是更顺理成章?”那样皮斯克在警视厅“做客”的时间恐怕更长,涉及到“通讯录”的归属,朗姆又能保持多久的耐心呢? 琴酒明白他的意思,计划不需要更改,稍作调整就是更优方案。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pisco的那家企业账目原本就不干净,要是被警察扯出与组织的关联……我以为应该防范未然。” 皮斯克提前被警察带走,和他们策划让皮斯克被警察带走,可不是一回事。在巽夜一面前,琴酒还是注意了措辞,不过言下之意却很明白:如果皮斯克真给组织带来麻烦,不管朗姆那边什么反应,他认为都应该在对方造成更大问题之前干掉他。 “暂时,还没到那么糟糕的地步。”巽夜一随手将镜盒丢在一旁。 “他可能已经引起公安部的注意。”琴酒提醒道,显然是“公安”这个词同样引起了他的警惕。 公安警察背后的能量不同于普通刑警,如果皮斯克真的引来公安的关注,那会有不小的麻烦。他再看不上日本警察,也不会忽视他们中的精英力量。 然而他的boss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我希望rum和你一样这么想。”巽夜一微笑,心里了然。他都把皮斯克的身份直接曝光给降谷警官了,警方再没有一点反应,他都怀疑安室透是不是失忆了。 不管怎么说,皮斯克的命运不该由他来决定。 既然现在靴子落地,祝愿枡山宪三先生好运吧。 第272章 琴酒从车内后视镜上捕捉到了巽夜一唇边短暂的笑意,保持了沉默。 “另外,”巽夜一想了想又开口道,“既然brandy确认irish来日本,他就有正当理由要求rum提供irish的行踪。” 爱尔兰名义上还是属于欧洲分部的成员,白兰地向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朗姆询问下属成员行踪再正常不过——虽然爱尔兰在日本是他先发现的,但这个消息从白兰地那里漏给朗姆才更有可信度。 琴酒嘴角微挑,“rum会怀疑brandy的动机。” “他没有什么不会怀疑的。”巽夜一心说,朗姆的脑袋里大概万物皆可疑,“只要irish来日本是事实,他首先怀疑的是pisco是否将‘通讯录’的下落透露给了irish。” “但要是rum已经掌握‘通讯录’的下落,那么pisco在警视厅就危险了。” “所以得看rum的下一步反应,他是对付pisco,还是先查找irish的行踪。”巽夜一眼睑微抬,目光对上后视镜里那对灰绿色的眼珠,道:“如果rum找你协助,你可以答应下来。” “要是抓到irish,该怎么处置?”琴酒问。 巽夜一反问:“你想怎么做?” “pisco在这种时候把irish叫来,他对他的信任超出了以往的判断。恐怕irish知道的比我们认为的更多,说不定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七鸦’的情报。”琴酒用平静的语调保证:“我可以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这种平平无奇的话,从这位口中吐露,仿佛总带着一丝血腥气。 “我想,rum大概也会认同你的想法。”巽夜一笑了下,却没有给予正面回应。 手机震动,带来一份新的电子邮件。 邮件内容是一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在一栋大厦的门口,有几个人似乎在交谈。镜头的角度恰好纳入了大厦的英文铭牌“辛多拉”,照片上的人虽然因为距离远而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大致看出长相。 第206章 巽夜一放大照片,目光从朝日山优人、疑似他母亲的日裔女人、代号宾加的卡米洛·桑托斯,移动到另一边作为中心人物的那名中年男子脸上,眼底掠过一丝称得上惊奇的玩味。 “托马斯·辛多拉”这个名字自动从他的记忆库里跳出来,与照片上的中年男子完成匹配。 巽夜一看了眼发件人一栏上的威士忌酒名,回了条消息。 黑色保时捷一路平稳地开到了伫立在堤无津川岸边的h1基地,卢西亚诺·格雷柯已经在某个房间里等候多时。 “您知道,如果不是实在脱不开身,margarita一定会亲自过来。那样的话,再简单的检查也不会比我给您做的更简单了。”格雷柯医生一边做着皮肤清洁,一边将电极帽一点一点固定在巽夜一的脑袋上。“您现在留一点时间给我,也能让那位小姐安心工作不是么?” “所以我不是来了么?”从见到对方开始,医生的上下嘴皮就不断在碰撞,巽夜一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地道:“我不会把你赶出去的,卢西亚诺,你可以少说两句。” “我只是担心您会觉得无聊。”格雷柯医生表情无辜地说。 “这不像你。”可惜他说服的对象对他抛出的友善之意无动于衷,“我怎么不记得你是如此体贴的人?我不止一次听说,你的助手都害怕你。还有你的病人,尽管他们赞美你拯救了他们,但手术前他们通常会担忧是否不小心触怒你,以至于影响手术效果。” “上帝作证,那些都是对我的误解。”格雷柯医生擦去粘在手上的导电膏,瞥了一眼靠墙而立的琴酒,辩解道:“通常只有医生才会担心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不小心触怒家属,以至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琴酒冷冰冰地看向他。 格雷柯好脾气地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回到显示器前,边注视着屏幕边调整仪器。 伴随着机器的轻鸣,长长的记录纸不断吐出。医生注视着屏幕,原本放松的面容严肃了两分——这副样子倒似乎让人理解了令人害怕的传言哪儿来的——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想知道,您最近的睡眠如何?有出现过不舒服的症状吗?比如头晕,或者头疼?”他似乎例行公事般地随口问。 “不,没有。一切正常。”巽夜一顿了一下,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一切正常。” 哦,那就一定是发现有问题。巽夜一眉梢微动,开始回想,忽然记起上次在慈善酒会使用过视觉的超限能力,副作用是当时导致他的味觉短暂丧失。不过因为这种症状持续时间并不长,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就恢复了,以至于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按照格雷柯的反应,大概脑电仪的检查还是检测到了点异常。但是上次他使用能力的时间很短,又过去好些天了,应该问题不大……巽夜一这么想着,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机器吐出的记录纸越拉越长。格雷柯根据不同部位的刺激反应,对照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不时用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用他的母语做的速记,那潦草如抛物线的字母线条简直像脑电图上的波纹一样,狂放抽象得恐怕只有他自己看得明白。 “没有什么问题,”他解读完脑电图,抬头再度重复了一遍,“但还需要做一个血液检测。明天早晨在您用餐之前,可以让您的那位护士小姐上门为您采血。” 仿佛是担心被拒绝,格雷柯不等巽夜一反应解释道:“您知道,季节和气温变化会对人体的能量消耗产生影响。我们需要确定您目前定期补充的urd2516,在剂量上是否依旧完全满足您大脑的消耗,以便能及时做出调整。” 巽夜一闻言,只是说:“明天不行。” 格雷柯连忙劝道:“其实margarita对urd3516的研发到了重要的阶段,她需要您最新的一些生理指征做参考。另外刚才的检查我还有点疑问,要根据您的血液检测结果,才能决定是否得再补充一项影像学检查。” “不,我的意思是,今天的晚餐会特别丰盛,可能会影响到明天早晨抽取的血液样本。”巽夜一注视着医生仿佛被噎住的表情,和气地微笑:“后天早晨,我会让怜四将血液样本给你送去。” 第273章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只隔着一道玻璃门却像隔了两个季节。 穿着皮草外套的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让领口的貂皮挡住寒风,但仍注意控制动作幅度,避免让那些昂贵的绒毛沾上口红的印记。她慢慢吸着能让人从室内空调的昏昏欲睡中骤然醒神的冷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入心肺。 但女人顾不得这些,脚步略有些匆忙地向前走着,靴跟撞击地面发出的阵阵轻响,淹没在车水马龙的噪音里。 马路对面,她等候的目标已经离开毛利侦探事务所,沿着街道慢慢踱步。那个男人从背后看头发有些乱糟糟的,路灯下发色也显得有些斑驳,他双手插兜微微躬着背低着头,走路的姿势一时让人分辨不出年纪。 但她确定是他——汤屋仁。她就坐在那间咖啡馆,在太阳还没下山时,眼看着他走进了毛利侦探事务所。 她其实不认识这个男人。有人在地下黑市匿名悬赏这人的性命,并且承诺提供目标的行踪,唯一的要求是必须伪装成意外。但相应的酬金并不高,或许这就是这件悬赏乏人问津的原因。 说实话她并不擅长干这个,也从来没直接动手,过去只是听别人说起过这种悬赏来钱更快。可眼下她急需一笔钱,而汤屋仁的悬赏是近期少有的她有能力独自应付的目标。 十字路口允许通行的绿灯亮起。女人加快脚步通过横道线穿过马路,一下转到了他的前方。她略略低头,做出专心赶路的样子,与他相对而行,用余光观察马路上往来的车辆,以及她与对方快速拉近的距离。 一辆汽车正飞快从后驶来,在即将经过的刹那,她猛地朝目标的位置冲了两步,用肩膀和手肘用力一撞—— “啊!” 惊叫声未歇,汽车已保持原有的速度快速远去。 女人愕然回头,只见她身后一个提着购物袋的年轻男子,一手拉住了本该跌向马路被车撞飞的男人。 “喂!”惊魂未定的汤屋仁,顶着满头冷汗恼怒地冲她叫道,“你干什么!” “对不起啊,我赶时间呢。”她努力镇定,轻描淡写地回道。 “混蛋!你是要杀人吗?”汤屋仁显然不满意她的态度,怒气冲冲地大声质问。 “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夸张,我都道歉了。”她佯装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说:“而且你不是也没有看路嘛?” “喂你这个女人,你说什么呢你!” “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撞到了你!”女人抬高声音道,“我都说了对不起了!”说完,她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擦身就走。 汤屋仁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她,然而看到路过行人投来有些异样的眼神,终究放下了手。虽然刚才十分惊险,但他安然无恙,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重要的是,他回想刚才的情形,其实自己也没法确定对方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倘若揪着人不放,在过路人眼里反倒显得得理不饶人。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在他通过毛利侦探交出那份证据后的这段敏感时期。 “这位先生,谢谢你。” 汤屋仁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向拉了他一把的年轻男子鞠躬道谢。 “不客气……小心一点。” 绿川真摆了摆手,看了眼前方,来往的路人之间已经找不见那个女人的背影。当时他没有完全看清女人的动作,只是出于某种直觉,猜测那或许不是意外。可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也只能出于好意淡淡提醒一句。 也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听懂言外之意,只是一个劲儿地道谢。 绿川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巽夜一居住的公寓方向走去。 夜幕完全覆盖了城市上空,人造灯火却把地面映照得宛如白昼。 绿川真转进通往公寓大门的街道,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公寓大多数的窗户已有灯光透出,除了这片街区因为地价关系显得比周围格外安静一点,整栋楼在夜色下融入周围的楼群里,从外表瞧不出什么不同之处。 有一瞬间,绿川真心里掠过一丝轻飘飘的疑惑:他住在这里时不知是否因为作息不同,很少能碰到同楼的邻居,并且据说因为租金高昂的原因,楼里的住户和租户不太多,怎么现在看起来大多数的房间都有人了? 但那点疑问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停驻,便被手机来电打散了。 “……不,还没摆上餐桌的就是还没做好,我只是去买个调料,不希望回来看到你因为偷吃没煮熟的食物而进医院。” 绿川真露出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对着手机告诫道: “我很快就到楼下了,如果你饿的话,桌上的面包倒是可以先吃。” 第207章 挂上电话,绿川真没再想有的没的,加快了脚步赶回公寓。走进大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转头向后望了望,街道外除了零星有车辆和行人经过,看不出半点异常。 ——刚才似乎看到有一辆眼熟的保时捷,是看错了吗? 绿川真提着购物袋坐电梯上楼,来到302室。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 “我回来了。” 他低头换好鞋,抬头时微微一愣,蔚蓝的眼眸露出讶异之色。 “这是——” 只见房间各处挂上了圣诞装饰,点缀着红色和绿色的灯球,桌几柜子上还有拉雪橇麋鹿的摆件和圣诞老人玩偶。墙角更是摆上了一棵高达天花板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铃铛。树根周围的地板上,整齐堆叠着由大到小不同规格的、裹着红色或者绿色包装纸的圣诞主题礼盒。 绿川真张了张嘴,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其实他已经搬离了302室,私人物品昨天也都取走了,将房间还原成他居住之前的模样。因为答应了给巽夜一最后做一顿圣诞大餐,今晚餐厅就换到了已空置的302室。由于不用再去接蜜酒下班,在他回来之前,绿川真一直在厨房忙碌。 ——所以为什么他只是出门买个调料,房间里就大变样了? “欢迎回来,绿川君。”巽夜一就站在圣诞树前,头上还顶着一个绒线圣诞帽,摊开手笑着问:“惊喜吗?” “……这是你弄的?” 绿川真不知道刚才一瞬间的感受是不是更适合用“惊吓”来形容,更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在他出个门的时间就让房间大变样的。 “对啊,都说了提前过圣诞,没有圣诞气氛怎么行?”巽夜一蹲下身,从身旁的购物袋里又掏出了两只巴掌大的礼盒,轻轻叠在大礼盒上。“等吃完饭来拆礼物。” 绿川真看着礼物堆沉默了两秒,带着点无奈地笑了起来。 第274章 这是一顿丰盛到足以让两个成年男子吃撑的晚餐,当然令人走不动道的主要原因还在于烹饪水准格外高超。即便以绿川真的含蓄,也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起身,走到圣诞树下拆礼物盒。 巽夜一没有解释礼物的来历。但按照蜜酒先生的说法,“我唯独不缺钱”、“想要看绿川君惊喜的表情”,最后用“吃了这么久绿川君做的美味请务必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为由,成功地让绿川真拆了三个包装盒。 最终他带走了一副耳机、一盒包含了吉他和贝斯两种乐器的拨片组合——在外行看来它们精致得更像装饰品——以及一只手机。 这只手机是市场上刚兴起的某个以水果为标志的品牌新机,价格不菲。巽夜一看出了他企图拒绝的犹豫,劝说道: “对我们来说手机就是任务消耗品,你总得有备用的。这款现在外面很流行,你带在身上不会引人注目。” 绿川真说不过他,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当然这也是因为蜜酒威胁如果他“不满意”这样礼物,那就再拆一个,拆到他满意为止。 “我保证他们比这只手机对你来说更有价值。”不缺钱的关系户先生这么说。 绿川真看了看剩下那几个大包装盒,把对方口中的“价值”一词做了纯粹字面意义的解读。 “好吧,礼物我很喜欢。”他的笑意溢出眼角,“谢谢。” 同时他心里决定,在圣诞节之前得用心给巽夜一准备一份回礼。 绿川真离开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一如既往勤快地收拾好了餐桌和厨房——哪怕巽夜一重申钟点工会上门清洁——然后他就这样走到玄关,换好鞋,转过脸简单地说了声“再见”。 听到关门声,巽夜一看着圣诞树周围剩下那几个大体积的礼盒,心里有点可惜。最大的长方形盒子里,是一把找人专门定制的贝斯,看来没机会听诸伏警官试试它的音色了。 * “……哪里,你太客气了山田君。都是老同学了,替你出诊这点小事真的不值得让你惦记到现在。何况作为医生来说,在你的诊所给人看病的经历,让我也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呢。” 新出千晶将话筒夹在耳边,手里动作不停地将衣服一件件整齐叠好,语调含着笑意地与人通话。 “……非常抱歉,最近恐怕没时间了,我因为一个工作邀请要出国一趟……没办法,是机会很难得的工作,新年假期都不在日本……好吧,我母亲会在家,你可以交给她……” 在她身旁,一个身材挺拔帅气、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正在帮忙整理衣物。他的面容尤带几分少年稚气,有着同她极为相似的眉眼。这副戴着眼镜也难掩俊秀的出色容貌,搭配通身温和文雅的书卷气,宛如女孩们理想中的校园白马王子一样吸引人。 等到新出千晶挂上电话,青年抬头随口问: “是山田叔叔吗?” “是的,因为我给他代诊的事,他一直说要郑重感谢一下,想要请我们全家去温泉酒店度假。” “可是上次他不是已经登门道谢过了吗?”青年不解地道。 “谁知道呢,我也说他了,未免太过客气了。”新出千晶小声地抱怨,柔和的声音里却只有一丝无奈——其实她心知肚明,与其说客气,不如说投机。 山田君家里是开私人诊所的,虽然比不上她家,倒也算门当户对,所以读大学时有一阵子对方起过心思追求她。不过在了解她家必须入赘的结婚条件后,便放弃了。 但山田君毕业后始终同她保持着联系,保持着不过分亲密但比寻常同学更亲近的社交距离,甚至在她当年准备海外求学时还帮过不少忙。所以她一直记着他的人情,每年重要的节日也都维持着礼尚往来的交际。 不过这次他这么郑重其事,恐怕是听说了前阵子的慈善酒会上,她与哪位家世显赫的夫人有来往的消息。这样的传闻自然是免不了的,从她同那些个茶话会结识上的夫人小姐们活跃于各个公益活动开始,她的人际关系早晚会流传出去。 当然这些有的没的,就没必要多嘴了。新出千晶心里想着,看了看青年——她的独子新出智明——目光温柔如水。 这个孩子才十九岁,还没到离开校园接触社会的年纪,她并不想这么早让他了解成年人世界的真相。 叠好的衣服被逐一放进敞开的行李箱中。 新出智明将手上用收纳袋装好的衣物递给母亲,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妈妈,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要出国?” 新出千晶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戏谑道:“我还以为等到我走了,你都会憋着不问呢。是担心让妈妈误会智明还离不开妈妈吗?” “妈妈!”新出智明微微脸红,抗议地喊了一声:“请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啊啊,我知道,智明只是关心妈妈。”新出千晶口中安抚道,不过看着向来好好先生模样的儿子难得发小脾气的模样,也是有趣得很呢。 “本来说新年后才去美国,现在又说提前,圣诞节还没到,总觉得太突然了。”新出智明一本正经地解释,仿佛在努力给自己刚才被怀疑“离不开妈妈”的形象描补。 新出千晶好笑地看着他:“妈妈留学时的导师路特教授在美国定居了,妈妈好久没见教授,这次他邀请妈妈去过圣诞节,顺便拜访几个朋友,我想着正好过完年在美国有个工作,就答应了下来。要不是你还没放假,我就带你一起去了。” “是这样吗?” “是啊,对不起,让智明担心了。但妈妈是成年人,智明也上大学了,所以今年过年,妈妈不在身边,没关系吧?”今年过年,她不在的话,大概丈夫会带儿子回他的老家吧。 “我明白了。”新出智明老成地叹口气,“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妈妈,是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国外不安全。现在知道妈妈在国外有熟人照应,我就放心了。” “真高兴你这么关心妈妈,”他的母亲轻笑了一下,笑盈盈地说:“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比起礼物,”新出智明认真嘱咐道:“到了国外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不会忘的。” 第275章 新出智明体贴地将一些疑问保留在心中,终究没有问出口。在他印象里,他的父母是一对模范夫妻,是亲戚邻里称赞羡慕的对象。他在父母的关爱呵护中长大,以至于迟钝到上高中后才开始察觉,双亲之间其实并不太和睦。 父亲虽然开明,但也有很传统的一面,他在外努力工作,只希望母亲照顾家里,能够安分守己,并不喜欢母亲经常在外抛头露面。而母亲尽管温柔和气从来不发火,其实很有主见,最近和朋友投身公益事业,常常回家比父亲更晚,这让父亲感到不满。 当然,他们从不吵架,至少他从未见过他们争吵,但他还是看出来他们彼此有些不愉快……母亲突然提前出国,是不是同这个有关呢? 第208章 可是作为儿子,他并不好直接开口问,真像母亲说的那样只能憋在心里,默默烦恼。 新出千晶将儿子的烦恼都看在了眼里,即便他什么都没说。她的智明是个正直又单纯的孩子,她很容易从他脸上读出他的想法。 她知道儿子可能误会他们夫妻在闹矛盾,她不准备纠正这一点——事实上也没错,只不过她总不能对他说:你的父亲想让新出医院改名。 在丈夫义辉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时,他能坦然接受成为新出家的入赘女婿,跟从妻姓。而在他成为受尊敬的医院院长,社会地位、名声和财富都已成囊中之物时,他自然又能变回保守传统的日本男人。 当然,她的丈夫没有蠢到直接要求以自己原先的姓氏取代“新出”。但是将他婚前的姓氏加入医院名称这种建议,就算她同意了,谁能知道以后又会出现什么变故呢?比如说将来等到她和她母亲都不在了——这不是被害妄想而是她一度面临的真实困境——他会不会趁机去掉“新出”这个姓氏,或者干脆让儿子改姓呢? 这和信任无关,新出千晶并不愿考验人性。尊贵如英国女王最终也只能选择妥协,给她的子女在王朝姓氏之外并列冠上丈夫的姓氏*,而新出千晶不觉得她的丈夫就能有更高的觉悟。 可这种事,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她还不想让智明面对真实关系中的龌龊。 箱子塞得有点满,新出千晶在儿子的帮助下总算锁上了行李箱。 “你爸爸有一场手术脱不开身,”新出千晶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微笑地问,“待会儿可以送妈妈去机场吗?” * 降落的飞机在跑道上徐徐停下。白兰地打开手机,立即接到了一通来自伦敦的电话,几乎无缝衔接的时机就仿佛对面的人有着与机场塔台同步的时刻表。 “brandy大人,是属下失职!”隔着大洋的距离,如琴弦一般丝滑锐利的声线也能听出强烈的祈求之意:“无论如何请您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哦?”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发了一个鼻音,“我很好奇,你做了什么需要弥补的事?” “监视额尔金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出入宅邸的人员中有rum的人。” 白兰地挑眉,“那是sauternes的失误。” sauternes苏玳酒,法国著名的贵腐甜酒,有王者之酒的盛誉,也是他手下的酒名代号。 “没能及时察觉irish出境,害得您受到嘲笑……” “amaro为此对伦敦的帮派大动干戈,动静大到mi6快把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了。”白兰地的语气和表情一样毫无波动。 amaro阿马罗酒,意大利的草本利口酒,起源可追溯到古罗马时期的苦味药酒,同时亦是属于他另一名手下的代号。 “这些都与你无关。”白兰地等着头等舱的其他乘客都离开了,才施施然起身,朝机舱出口走去。 “怎么会无关呢?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完全——” “说点有用的,cognac。”白兰地冷酷无情地打断对面不合时宜的表忠心,“别浪费我时间。” cognac柯尼亚克,也就是干邑白兰地,享誉全球的葡萄蒸馏酒,在某些人眼里它就是白兰地之王,在另一些人眼里他则是白兰地头号走狗。 “属下深感惶恐,”对面的口吻立刻变得小心翼翼,“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把新买的庄园打理好,圣诞节后我就过去。”白兰地冷淡地回答,“除此以外,别烦我。”他说着便挂掉电话,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两手空空地下了飞机。 不过走到机场出口时,他想了想,又拿出手机发了封邮件。 【我听说重组后的情报部门工作效率令人赞叹,我得说这都是你的功劳。但是为什么,我还没有收到爱尔兰的消息?——brandy】 邮件通过手机内加载的某个加密程序才发送出去。这是在得知新任宾加是一名黑客后,比特酒亲自编写的新版防御系统,可以规避被人通过黑客手段追踪发件位置。至少这趟来日本,他可不想被朗姆知道。 欢乐街地下酒吧内,接收到电子邮件的朗姆拉下脸,嘴角却上扬了一个绝对称不上正面意义的笑容。 在如何令人讨厌这项天赋上,白兰地这小子简直比他那个血缘上的父亲更为青出于蓝。 “正好,bourbon,既然现在你还开了一个侦探事务所,有个找人的任务交给你。”朗姆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安室透,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 “是谁?”安室透根据朗姆刚才的反应,推测又是一件不经组织内网临时发布的工作。 “一个英国来的代号成员。暂时联系不上他,只知道他目前在日本。”朗姆轻描淡写地说,“等你找到他,只要报告他的位置就行。他的代号是irish,稍后我会把他的照片发给你。” 爱尔兰威士忌……英国的代号成员?安室透心中默念这个酒名,面上不动声色地试探问:“他是英国人?外国人的样貌应该比较显眼吧,他是来日本执行任务出了什么意外么?” “不是。”朗姆干脆地回答,但却没有解释这个否定句针对的是他的哪一条疑问,“你不用知道太多,将来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朗姆的态度让安室透一时难以捉摸。不过眼下不好多问,他装作不在意地跳过话题,在汇报了一些近期收集的情报过后,就告辞离去。 朗姆等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外,手中转动着装满冰块的玻璃酒杯,若有所思地审视着琥珀色的透明酒液在冰块与冰块之间交融,灯光下反射出璀璨剔透的光泽。 又一个身影在他对面落座。 第276章 即使是温暖的室内,对面的人都裹着厚厚的黑色毛呢大衣,戴着深灰色复古风格的报童帽,甚至在照不到自然光的地下酒吧里也没摘下墨镜。不过即便他尽力对外表做了掩饰,也能瞧出他是一个中等个头的外国男人,从高直的鼻梁、鬓角露出的深色卷发以及灯光下不怎么真切的肤色,大致能判断血统上他属于比较典型的地中海人种。 “lambs,一切顺利吗?”朗姆开口说的是英语,“见到人了?” lambs拉姆斯,一种马铃薯朗姆酒,在英国海军深受欢迎,也是对座外国男人的代号。 “是的,我见到了伯爵。伯爵阁下说,他可以考虑您的建议,但合作的前提是彼此更为坦诚的交流,并且他希望下一次能够面谈。”代号为拉姆斯的男人从大衣内掏出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至于什么时候见面,他请您看过协议后再给他答复。” 朗姆眉梢微动,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随手又合上,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这趟去英国,没遇上麻烦吧?” 这问的其实是他有没有被人盯梢,拉姆斯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不过随即他又露出一点犹疑之色,想了想补充道:“就是那天伦敦帮派不知道什么缘故,接连出现帮派袭击事件和小规模骚乱,警察局很紧张,增加了巡逻和突击临检。这让我在去见伯爵的路上多费了点功夫。” 朗姆感受到了某种既视感,不由想起夏季在日本搅风搅雨差点搅出大事的那个疯子。不过联想到爱尔兰来日本的消息,伦敦的异常动静倒也不算意外?白兰地这小子这么多年都没搞定爱尔兰,难怪俗语都说虎父犬子……如此一想,他因为那封阴阳怪气的邮件而生出的不快,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但是爱尔兰也不能放着不管,他显然是为了皮斯克而来,就是什么时候入境日本的却仍是未知。如果他已经在皮斯克身边潜伏了一段时间,那很难排除他对“通讯录”的下落不知情…… 朗姆转着念头,挥挥手,打发拉姆斯先行离开。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点了根雪茄抽了一会儿,不知道思考着什么,半晌看了看手表。 手机铃声随着他的动作几乎同时响起。 朗姆接通电话。 “您有什么吩咐?”这个声音很怪异,听不出男女,显而易见经过了特殊处理。 “警视厅审讯枡山宪三有什么结果吗?” “不知道。” “为什么?” “这个案子除了原本负责金库诈骗案的那几位,还有公安部的人参与,上头对所有参与的警察都下了封口令。” 朗姆眯了眯眼,吐着烟雾,“他的律师应该申请了保释。” “是的。但是有人匿名举报渡鸟集团税务犯罪,并且邮寄了一些材料。在对这些材料完成初步核查之前,保释申请暂时不会通过。” 朗姆沉默。 对面同样保持着安静,似乎只要他不开口,就会一直耐心等下去。 过了一会儿,朗姆才再度出声:“我要和枡山宪三见上一面。” “……这很难。”对面似乎深吸了口气,强调道:“他身上现在牵扯到两宗案子,还有公安部的介入,我很难让——” “这不是请求。”朗姆不耐烦地打断他,加快的语速透着若有若无的阴冷,“这是告知。” 第209章 这下轮到对面沉默,虽然没有保持多久。最终那一头传来这样的回答: “……明白了,等我安排好,再通知您。” “尽快。”朗姆微微仰头,看着喷出的烟雾模糊了视野里顶灯照射下的光束,用听起来不像是玩笑的语气开玩笑说:“不然,我只能去见你了。” * 绿色的公交车还算准时地驶入了车站,停靠在“米花公园站”的站牌前。 现在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时间,但车上的乘客却仍不少。这班公交穿行于诸多商业街和居民社区,而且终点站靠近滑雪场,每年滑雪旺季,都会有市民搭乘这条路线前往滑雪。 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皮草外套、脚蹬黑色长靴的女人拎着沉重的手提箱,有些费力地上了公交车。她小心地提着箱子,尽量避免和别人发生碰撞,好不容易才在车厢后半部找到空间较为宽裕的地方,将箱子放在脚边,拉着扶手站稳。 车辆启动,发动机“嗡嗡”的声响覆盖着车厢。乘客们似乎都保持着安静,但女人还是能听到邻近座位上的低声交谈。 “……这就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主犯?” 靠近女人扶手的座位上,一名乘客手上拿着打开的报纸正在读报,另一名乘客身体微倾,伸手指着上面一张黑白照片的配图问。 “是吧,看起来像个老实人,没想到能干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骗子如果长得像坏人,还怎么骗人?不过警察也真是的,到现在还没抓住人,谁知道那些钱什么时候能追回来。” “新闻里说那个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不是也被带走调查了吗?” “调查来调查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讨论如果发现通缉犯报告给警察,能拿到多少奖励金,说着说着再度抨击起警方破案的效率,提到了夏末那次连环爆炸案后街头巷尾流传的各种小道消息。 女人咬了咬唇,有些心烦意乱地撇开头。 又一站到了,下去的人不少,上来的人却更多。车站还停靠着另一辆巴士,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车厢内已经清空了。那辆车上的乘客都挤上了这辆公交车,似乎是看到了她身旁还有空隙之处,有一名乘客挪到了她身旁,她的胳膊被撞了一下。 女人本能地转头瞥了一眼。 这人穿着黑色羊绒大衣,戴着灰色的针织帽和皮手套,拉高的灰色围巾遮挡了口鼻,盖住了整个下半张脸,只有一双碧绿的眼睛露了出来。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的男人。 年轻男人也意识到这点不小心的碰撞,轻声说了声抱歉。被这样一双翡翠似的眼睛注视,心头再多的不悦都不由自主地烟消云散了。 女人甚至思维发散了一下,就谁的眼睛更漂亮同上次长得帅但坏了她好事的蓝眼帅哥比较起来,半天都没法得出结论。而她的身体则自觉地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连带着沉重的手提箱,也被移动到了那两名看报乘客后面的座位旁。 后面也是一排双人座。靠外侧坐着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矮胖的秃头中年男子,他戴着口罩,不时咳嗽着。而靠窗的座位则是一名容貌姣好但气质冷淡的年轻女子,她的膝上放着只半旧的通勤包。 过了通往商业中心和地铁站的三个站点,车厢内的乘客终于少了大半,开始有空余座位。碧绿眼睛的年轻男人在看报乘客原先的座位坐下,女人则带着她的手提箱坐到了车厢尾部最后一排。 又一站后,乘客更少了。秃头男子下了车,他的位子空了出来。最后一排,女人身边的位子也没人了。前车门只上来了一名乘客,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生得浓眉大眼,有种粗放的英俊魅力。 男人提着黑色的公文包,投币后朝里走。他经过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身旁,不经意对上那双翡翠似的眼睛,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瞳孔反射性地收缩—— 第277章 “森村警官?” 这个语气不确定的招呼拯救了他,男人顺势抬头,目光掠向后一排靠窗座位上出声的年轻女子,以掩盖方才的那点不自然。 “真巧,又见面了……水无小姐。” 森村克幸点头招呼,只是在称呼她时有个不明显的停顿。不过他并未因自己差点没回想起她的姓氏而尴尬,神色自如地在她身旁空位坐下,将黑色公文包顺手放到靠内侧的脚边。 “是,没想到这么巧。”水无怜奈瞄了眼他没有穿制服的日常打扮,“您今天是休假?” “是的,难得能喘口气。”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本便签,一边手放低位置快速写着什么,一边口中继续闲聊道:“我上次就想说了,既然已经认识了,水无小姐不必用敬称,你这样称呼反倒让我有点不自在呢。” “那森村警官也叫我水无就可以了。”水无怜奈嘴上回应着,目光落到他写在便签纸上的文字。 [执行任务中,能请你帮个忙吗?] 水无怜奈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你这是回日卖电视台吗?”森村克幸随口说着话,又飞快地写下一句: [我的包里有个纸袋,能请你暂时代为保管吗?] 这是他认出坐在前面的那人时临时做出的决定。 “是,刚刚结束一个采访……” 水无怜奈动了动腿,膝盖上的包向外侧滑了下去。 她低声说了句抱歉,弯下腰,趁着捡包的动作,借助森村克幸配合的掩护,打开他脚边的黑色皮包,飞快拿出里面的牛皮纸袋塞进自己大容量的通勤包里,随后若无其事地放回自己膝盖上。 森村克幸见状,轻轻撕下写了字的那页便签纸,捏成一小团握在掌心,假做打哈欠的动作吞了下去。 坐在前座的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视线扫过玻璃窗上若隐若现的反射影像,绿色的眼眸溢出一丝兴味。他很确定,他从来没接触过什么“森村警官”,对方却显然认识他,并且熟悉到就算他挡住半张脸,还是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坐在最后排的女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安。车子启动后车厢里发动机的噪音,让她不可能听清前方乘客的交谈,但最开始那句“森村警官”她可是听得很清楚。更确切地说,“警官”这个称谓,令她产生了跳车逃跑的企图。 不过这时,最后一排隔着一个位子的乘客发出的动静,打断了她心头滋生的恐慌,反倒及时让她用理智克制住了一时的冲动。 女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同样裹着黑色长大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侧面,他正要从晃荡的车厢地板上捡起掉落的书本。 那是本硬皮书,看上去有一本词典那么厚重。大概因为砸到地板时角度不巧,书封和内页的连接处因为这一下冲击豁开了一道口子。 女人的视线无意中落到那本书破开的地方,即便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也掩盖不住刹那间面色因惊恐骤变的惨白——那根本不是书!那是一个伪造成书本模样的盒子,里面藏了一把手枪! 在脑子能思考之前,她的身体反射性地率先做出反应,一声惊叫穿透了公交车行驶时隆隆的噪音。 “啊——” “闭嘴!” 隔着一个位子的男人猛地朝她扑去,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大力扯到自己身前,用手肘勒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同时取出枪顶住了她的太阳穴,在车厢的晃荡中靠回椅子上,大声喊道: “谁都不要动,不然我打死她!” 车厢内响起了其他乘客的惊呼,司机从反光镜看到车后的情形更是惊得踩下刹车。突然发生的惯性让乘客们的身体齐齐往前倾。拿枪的男人因为坐着,及时稳住了身体,女人却跪倒在他腿前,被勒得头颅后仰,白眼上翻。 或许是车内最后排惯性最大的缘故,原本被放在女人座位下方的手提箱向前倒去,锁扣敲在座椅后背的弯折处。不知道是锁扣的哪个关节被撞击松动了,“啪”的一声箱子打开了,一个黑灰色的物体掉了出来,在车厢地板上还向前滚了两圈。 待男人看清是什么,在短暂的错愕后顿时脸色发青,枪口狠狠顶了顶女人的太阳穴,音调颇有些崩溃地质问道: “炸弹!你的箱子他妈的怎么会有炸弹!” 手提箱的主人——富野美晴,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挟持他的男人却迅速反应过来,朝着车厢前方大声吼道: “车上有炸弹!不想死的话都给我双手抱头坐好!司机,立刻开车!谁敢轻举妄动,大不了一起死——尤其是你,坐在前面的那位警官,不许回头!把手举起来抱住头!” 男人盯着森村克幸的背影,目光凶厉。他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找到了他,就是不知道警方的支援力量什么时候会赶到。 而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司机不敢拖延,抖着手发动公交车再度上路。 第210章 此时这辆车离开了社区,行驶在一段宽阔的公路上,短暂的停留除了引来后方的几声喇叭,并未让外面的人注意到车内的异常。 男人看了看前方躺在过道中间的炸弹,即便以他这方面有限的见识,也足以让他辨别出那是粗糙的/自/制/炸/药,不是地下世界流通的走私军火。 男人心下念头急转。如果不是被这女人发现了枪,他也不会被逼得挟持她。但他只有一把枪,他所在的位置虽然便于他观察车厢内的动静,却不能控制司机,万一司机做点小动作,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之中。 人要倒霉连喝凉水都塞牙!谁能想到他手一滑,藏着枪的“书”就摔了?更离谱的是这个发现他有枪的女人,携带的箱子里居然都是炸弹!这种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不不,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追根究底这种问题,他可没忘记车上还有一个警察,他要想办法脱身得先解决警察的威胁…… 男人忽然松开手臂,指使箱子的主人道:“喂,你,去把炸弹拣回来。”他枪口指着富野美晴,又警告了一句:“不要做多余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果。” “我、我知道了……”富野美晴语气虚弱,踉跄地起身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将掉出箱子的炸弹捡回——她确实不敢做多余的事,因为作为炸弹制造者,她比谁都清楚这箱东西的威胁性! 第278章 富野美晴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这班车,早知道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她万万不该因为嫌出租车贵而选择公交车!刚才男人扑过来时墨镜掉了,她立刻认出,那张脸正是她从乘客报纸上看到的照片上的面容——被警方通缉同时也被地下世界悬赏的私人金库诈骗案主犯:文田三四郎! 所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富野美晴眼神茫然地想。 几年前她因为会制造炸弹,认识了一个叫武田太志的男人。或者说,是武田太志不知从谁那儿听说了她会做炸弹,主动找上门提出合伙赚大钱。没想到这家伙在见过她的炸弹后又嫌弃她技术太粗糙,合作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她和武田太志相处了一晚,他一时兴起反过来指点了她几手。再后来他大概找到了新的合作者,除了偶尔交换情报,他们就没也再联系了。 谁能知道这家伙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招惹上了极道的鬼州组!富野美晴从某个地下酒吧听说鬼州组因为连环炸弹案死了好几个人,都是六代目心腹的手下后,便觉得不妙了。 被警察抓了大不了坐牢,万一被鬼州组惦记上那才叫完蛋!富野美晴担心自己会因为认识武田太志受到牵连,想要暂时离开日本避避风头。她急于筹一笔钱,所以盯上了地下世界的公开悬赏。 不过以往她通过非常规方式筹钱,都是同别人合作,担当幕后人员或者协作者,危险性并不大。这回独自行动,她只敢挑一些难度不高的要求,这才接了处理掉记者汤屋仁的单。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经验不足,结果失败了。 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回归她老本行的买卖,对方需要她提供一批组装炸弹,她搭上这辆公交车原本是要前往和客户的约定地点进行交易。谁想到会这么巧,撞上了文田三四郎这个通缉犯呢? 富野晴美仿佛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她莫大的恶意。 耳边,通缉犯先生刻意提高的声音再度响起: “各位,我再重复一遍:我手里有一把枪,脚边有一箱炸弹。我不想伤害你们,只要确定你们没人会伤害我。你们配合我,等我下车后你们就安全了。听明白了就不要动,不要出声——千万不要让我以为你们想要反抗。” 一时间车厢内除了隆隆的发动机声响,连原本女乘客因害怕而抽泣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坐在车厢中段座位的水无怜奈双手抱头,集中精神聆听着后方传来的动静。 先前她在听到车厢后方的男人点名森村克幸时,便意识到自己的一声招呼意外暴露了森村警部的身份。这个劫持乘客的男人就是森村警官的任务目标吗?那他托她藏起来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水无怜奈微微转头,视线触及同样低头的森村克幸眼角瞥过来的余光,做了一个“报警”的口型。 森村克幸几不可察地摇头,用口型表示“不要动”。 报警是不可能报警的,他得先找机会确认后车厢的真实情形,那个男人说的炸弹是不是真的。如果劫持者就一个人,并不难解决,但要是真有炸弹,难免投鼠忌器。更何况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后面的劫持者,而是坐在他前排的那个人! 森村克幸视线扫过水无怜奈腿上的通勤包,心想这辆车上突发的状况未免太多了,无论如何必须确保记者小姐包里的东西万无一失! “很好,谢谢大家的配合。” 坐在最后排的文田三四郎等了半分钟,满意地看着乘客们安静顺从的反应,又说道: “接下来为了避免让我误会,请大家暂时把手机交给我保管。” 他转过脸吩咐富野美晴:“你去,把他们的手机收起来。若是谁不交,”他故意顿了一下,后面半句话明显是说给乘客们听的,“可以试试我会不会开枪。” 富野晴美不敢表现出半点不情愿的意思,顺从地接过他递来的袋子,走到车厢最前方——按照她的经验来说,第一个没收的当然应该是司机的手机。 神情紧绷、鬓角还渗着汗的司机,沉默地把手机交给了她。有了第一个人做示范,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车上除了她和最后拿着枪监视车厢的男人,一共也就九名乘客。富野晴美从绿眼睛的年轻男人手里收到手机后,看向他后排的那名警察,动作有些迟疑。 “搜他的身!”劫持者看出她的顾虑,适时改变了指令,“警官,你的手不许放下。女人,看看除了手机,他身上还有什么。” “是……”富野美晴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掏森村克幸的口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样低着头,嘴里小声呢喃:“对不起。” ——虽然害怕的样子不全是真的,但常年游走在试探刑法第一线,见到警察她还是有点条件反射的情绪。 富野美晴从警官先生的上衣和右侧裤子口袋里找出了圆珠笔、证件、钱包和手机,但勾不到他左侧的裤子口袋。 文田三四郎见状,又命令道: “喂,警察,现在站起来,动作慢一点。对,身体转过来,让这个女人看看你另一边的口袋里有什么。” 森村克幸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双手抱头按照对方要求放慢动作起身,半转过身体,正面对着富野晴美,眼睛向右飞快一瞥。 就这么一瞬间足以让他看清整个后车厢的情形:持枪者一人,装着炸弹的手提箱一只,以及乘客三人。 富野晴美弯腰探身,伸手翻找着他还未被搜查的另一边口袋:钥匙、瑞士军刀、开封过的半包烟——外壳被捏得皱巴巴的——但并没有发现武器。也是,看他穿着便装,不是工作时间不会把配枪带身上。 富野晴美思维有些发散,在把那半包烟掏出来时,一个没注意手指带出了一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因为打火机的重量,光滑的外壳从她指尖顺势滑脱,直直掉到了地板上,发出“咚”的声响,砸在警官先生的脚边。 机会! 这个念头在森村克幸脑海中闪现的刹那,他脚尖一个用力,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文田三四郎痛叫出声,手枪瞬间从他吃痛松开的手掌中掉落。几乎同时森村克幸看准方向猛地跃起一个虎扑,一把抄起砸在手提箱边缘向前弹出的手枪,身体借着惯性又一个翻滚,手指紧跟着果断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伴随着文田三四郎“啊”的惨叫,子弹射穿了他的膝盖。 司机吓得反射性一脚踩住刹车。在尖锐的噪音和惊叫声里,文田三四郎整个人咕咚栽倒,抱着膝盖哀嚎起来。森村克幸稳住身体后立马屈膝站起,双手握枪始终稳稳地指着他。 “别动。” 这回,轮到警官先生发出指令了。 第279章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乘客们的欢呼。 被没收的手机重新回到他们手中,呼叫救护车和报警的电话几乎同时拨了出去。 等救护车赶到现场时,绿色的公交车停在路边,前后已经被一辆辆警车包围了。惊魂未定的司机和乘客都已被请下车,分别接受警察问讯。 两名医护人员在一名警官的指引下,麻利地从救护车上搬下担架,提着急救箱跑向公交车。他们经过一名乘客时,正好听到对方回答警察的提问: “我是阿兰·博尔内,这是我的护照。我受雇于赤司财团……” 医护人员登上车厢,一眼就看到躺在车厢中间过道上的男人。他蜷缩地侧躺在地,黑色大衣皱巴巴的,左一道右一道布满灰尘的痕迹。他的双手向后被拷在一起,一只手背关节有红肿,膝盖处则有明显的血迹,被人做了紧急止血处理。他的面色苍白,眼睛半开半闭,时不时抑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第211章 男人的身旁,一个警察视线不离地守着他。另一个警察则戴着手套整理从他身上搜出的证件、零碎物品以及大量现金,和一只旅行包——从没有完全拉上的拉链开口,可以看见里面塞满了一摞摞现金。 在他们左前方的座位上,有一个穿着皮草外套的女人也被戴了手铐,神情沮丧。她的身侧同样站着一名警察。 而车厢靠最后一排的位置,一名头发卷曲戴着墨镜的年轻警察,同一个身板健壮、眉目粗犷但称得上英俊的男人分别蹲在地上,低头查看着地板上打开的手提箱。 “……确实是炸弹,不过这个地方引线都是特意断开的,理论上不会爆炸。”卷发警察手指着箱子里的炸弹说道。 身板健壮的男人半边粗眉微挑:“理论上?” “唔,要是有外来火源,比如开一枪或者扔个点燃的香烟,还是会炸。所以说,”卷发的年轻警察抬眼,虽然语调轻松,但语气却很认真:“森村前辈您可是救了一车的人。” 森村克幸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眼低头沉默的富野晴美,“这个箱子是那个女人的,就是不知道炸弹的来历。” “总会问出来的。”卷发的警察站起身,看向车窗外。爆/炸/物/处/理班的同事正在做准备工作,只等嫌疑犯们被带下车,就立刻着手转移这箱炸弹。 森村克幸也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在车外同警察交谈的水无怜奈的身影,视线在她拎在手中的通勤包上打了个转,随即又移到站在靠近车头处的绿眼睛男子——阿兰·博尔内身上。 对方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转头,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微微笑着做了个口型: 爱尔兰。 森村克幸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拳头却下意识握紧。 被认出来了……白兰地! 车厢内,医护人员已经处理完了犯人的伤口,将他搬到担架上固定好,在警察的帮助下把他抬下了车。另一名警察紧跟着也将戴手铐的女人带了下去。 车厢外,穿好防护服带着工具的拆弹警察上了车,冲着卷发的年轻同僚嚷嚷道:“松田,你又不穿防护服就上来了!” 他步态有些蹒跚地从过道走来,森村克幸回过神,侧身让开位置。 “森村警部,目暮警部已经到了。”这名拆弹警察经过森村克幸身侧时,朝他点头致意。 “我知道了。” 森村克幸点了点头,越过他朝反向的车门走去。 文田三四郎的案子原本是他们搜查二课的,但犯人在这辆公交车上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经济犯罪范畴。另外那个带着一箱炸弹的女人,显然也是搜查一课的调查对象。 其实这并不是他关心的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在下车后,先和刚到的搜查一课目暮十三警部打了个招呼,简单讲述了情况,然后才找了个借口走向正好结束问讯流程的水无怜奈。 “水无小姐……水无?”他想起之前在车上提到的称呼问题。 “森村警官。”水无怜奈清澈的目光看向他。 森村克幸在她面前站住。从站立的角度来看,背部有意无意挡住了侧后方白兰地的视线。 “警官,你来得正好,你的东西——” 水无怜奈抬高手臂就要打开她的包,被森村克幸伸手拦住。 “我想我还得拜托你这件事。” 森村克幸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周围,确认没有人靠近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压低声音道: “我不得不厚颜地请求你,能否先帮我继续保管一下?我在调查另一件案子,刚才车上的乘客之中,可能有潜在的危险人物。加上其他一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这东西暂时能在你那里放两天吗?” 水无怜奈直觉有点古怪。她的目光尽量不明显地打量四周得救的乘客和忙碌的警察,不确定所谓危险人物,真的是在乘客中,还是躲在警察之中? 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自然不可能拒绝这种“麻烦”,甚至巴不得参与到任何可能成为新闻的事件中去。 “当然可以!森村警官尽管信任我,我会给你保密的。”水无怜奈几乎没有犹豫,一脸认真地回答,随即像她的电视台前辈一样,适时提出了条件:“那么,能否请你接受一下我的采访呢?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毕竟今天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主犯落网,会是一个大新闻。” 森村克幸同样没有拒绝的理由——至于事后记者小姐的新闻稿能不能发,就不是需要他关心的问题了。 在乘客水无切换成记者水无的时候,其他乘客也逐一结束了问讯流程,陆陆续续开始离去。 劫持公交车的通缉犯和带了一箱炸弹的女人,分别被救护车和警车带走。但警察在现场的工作还远未结束。 森村克幸谈妥与水无怜奈的“交易”,接受完短暂的采访,再接到一通来自搜查二课的电话后,快步朝一辆无人的警车走去。他问同僚要来了车钥匙,刚拉开车门,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 “这位警官,可以送我一程吗?” 第280章 白兰地等着森村克幸回过头。戴着皮手套的手朝着警部晃了晃,确定对方看见了他手心里的东西后,他无视对方目光中难掩的凶戾,笑得一脸无害地说: “把我送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就行。” 森村克幸眼神锐利如刀,与他对视了两秒,径自上了车。 白兰地施施然地走到另一边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位,像是完全不担心驾驶座上的警官先生会把他铐起来。 关闭的车门把空间变成一个适合私密交谈的场所。 “你掉的打火机,警官先生。”白兰地摊开掌心,“下次记得换一个牌子。” 森村警部沉默了片刻,拿过打火机,低沉的声音在一片短暂的安静后突兀地响起: “这里是日本,不是欧洲。” “我当然知道。”副驾驶座上的人诧异地反问:“不过该担心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毕竟‘阿兰·博尔内’的合法身份是真的,‘森村克幸’的警察身份就算不假,人却不是同一个吧?” “是吗?”森村警部冷笑,“那么你认为外面那些人,会相信一个外国人的污蔑,还是相信他们的长官?” “啊,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白兰地仿佛没看到他全身戒备的模样,轻笑道:“你突然失踪,我还以为你被mi6抓去拷问了。作为你的上级——不管你愿不愿承认——在必要的时候关心一下下属去向,有什么问题吗,irish?” 他十分自然地叫着他的代号——爱尔兰威士忌,像是完全不奇怪为什么自己口中的“下属”换了张日本警察的脸孔。 “我去哪儿需要向你报备吗?”爱尔兰神情冷漠,语气则有点不耐烦,“如果你只是来和我说这些废话,那就下车吧。” “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那位养父?”白兰地侧头问,碧绿的眼珠里透出纯然的好奇。 “下车。” “pisco是组织元老,你是为了他来日本的吧?我看到新闻说他被日本警察带走了,你想救他?” 爱尔兰猛地扭头,冷冷地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兰地打量着他,自顾自地道:“你要救他出来,就算假扮成警察容易混进去,但需要像真的警察那么敬业吗?还是说……你在躲着rum?唔,也对,既然我都能看到新闻,没道理rum不知道。那么为什么不找rum营救你的养父呢?以组织在日本的势力,把pisco弄出来不算很难吧?难道说他惹了大麻烦,或者——那个麻烦就是rum?” “brandy,”爱尔兰忽然勾起嘴角,眼神带着危险的意味:“你是在威胁我?” 白兰地微笑,“不,我是想同你谈一次合作。” 他的目光清澄,用真诚的语气说:“说实话,我不在乎你是谁的人,只要你是rum的敌人。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我得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爱尔兰审视着这张年轻得过分,一脸清澈愚蠢大学生气质的面孔。他很少——或者说他不记得有过——这么近距离和这个人接触。他熟悉他,又对他相当陌生。他的每副面孔,都会让他不由自主提升戒备。 就算他们彼此对峙了这么多年,爱尔兰从来没搞明白这一任的白兰地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起来像报纸媒体宣传的商界新贵、白手起家的天才,和他们这种混迹于黑暗的人物完全不相干。他看起来像年轻的学者、受人尊敬的专家,是警局的座上宾,在他帮助下获得解决的刑事案件,叠加起来足以给他增加一个惩恶扬善的光环。他看起来也像街头最普通不过的年轻人,衣着时髦但还没洗脱学生气质,无害得仿佛很容易成为受害者。 但欧洲分部里一个比一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却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低下头,乖顺得像被调教好的狗——把这种嘲讽当作称赞如柯尼亚克,当初可是一心想成为分部负责人,还一度怂恿自己出头把空降的白兰地干掉。 第212章 他的每一种形象,每一副面孔,看起来都不是虚假的,这才是令人感到困惑的地方。 爱尔兰看不懂白兰地,很难把他和养父口中的“小鬼”联系在一起。养父称赞他多年来固守地盘让白兰地无法染指半分,却没想过他也始终没法更进一步。有时候爱尔兰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白兰地对他无可奈何,还是他被白兰地困在了一隅之地。 他本能地要拒绝,但是眼前这人却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开口前又说: “不管你的对手是日本警察还是rum,在日本,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爱尔兰沉默。 过了片刻,他终究回答:“我会考虑。” 白兰地笑了笑,“那么我静候你的答复。” 绿眼睛的青年见好就收,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乐意送他一程,识趣地推开门下车。关上车门前,他还特意提高声音说了句:“真对不起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呐,警官。” 爱尔兰懒得配合他表演,立刻发动车子,迅速驶离了现场。 他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方才的交谈。 其实皮斯克依靠着“通讯录”上的人脉,还跟极道有些隐蔽的联系,不能说完全没有可用的人手。可要说那些人可以信赖,皮斯克又何必要求他紧要关头一个人离开日本? 所以白兰地那句“只有你一个人”切中了他的心坎。他在英国再手眼通天,在日本却无多少用武之地,反倒处处受制。再加上他手里还捏着“通讯录”,外面有一个躲在暗中虎视眈眈的朗姆,眼下他能动用的力量十分有限。 当他说“我会考虑”时,他清楚知道自己早晚会答应。只不过,至少得在他取回“通讯录”之前——他让水无怜奈替他保管的东西,就是“通讯录”原件。 爱尔兰原本居住的安全屋附近疑似出现了不明人士,谨慎起见,他才特意顶着“森村克幸”的伪装身份打算将“通讯录”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然而自从到了日本,他就像被厄运女神看上了一般。谁能想到他不仅在同一辆车上,撞见了理论上应该待在法国的白兰地,还撞见了一个通缉犯,以及一个随身携带一箱炸药的女人? 幸好幸运女神还没完全抛弃他。在他看见水无怜奈的瞬间,以为白兰地是要找他麻烦的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把“通讯录”临时转移的主意——他倒不担心水无怜奈会不会私下打开查看,与其说仰仗对方的人品,不如说他有把握外人根本看不懂他养父炮制的那份名册。 想到这里,爱尔兰找了个地方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水无怜奈给他的名片。他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却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我需要水无怜奈的住所地址。” “……我是搜查二课的刑警,我不是侦探。” “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在日本警察中的级别不算低。” “那是违规的!”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等我消息。”对面挂电话前的承诺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爱尔兰不以为然,抽出一支烟,用失而复得的打火机点燃。 日卖电视台的水无怜奈,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今天之前,他只在得知养父被警方带走的消息后,开车将森村克幸送回警视厅时见过她。当时他坐在驾驶座上,听见了森村和她的交谈。 他当然不可能信任一个陌生人。所以在如何拿回“通讯录”的问题上,他不打算通知她拜访时间。也唯有确保“通讯录”的安全后,他才有底气和白兰地谈合作。 爱尔兰心里盘算了一番,又狠狠抽了两口烟就掐灭,再度发动车子,朝着警视厅的方向疾驶而去。 第281章 冬日萧瑟的寒风被紧闭的窗户挡在了室外,一墙之隔的室内,室温暖得令人错觉春天提前到来。 白兰地像搭积木一样,将裹着不同圣诞花纹包装纸、不同形状的礼物盒,一个个堆上去。 至于原本这处位置放置的那几个大礼盒,则被人挤到了墙角,贴着墙壁像等待回收的废弃物品一般被人随意地推到一起。除此以外,不仅房间里的家具摆放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单单从物品细节上,这间屋子已经找不到曾经居住过的其他人的痕迹。 “现在不能拆哦,老师,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白兰地转头,一本正经地道。 沙发上,坐在圣诞红和圣诞绿丝绒靠垫中间的琴酒,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他将子弹从心爱的配枪内一一退出,在灯光下仔细检查着枪身有无损伤和锈迹。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亲爱的gin?”白兰地表情无辜地看向他。 “我要吐了。”琴酒用浸透火药溶剂的刷子小心地清洁枪管,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你这张嘴巴除了说废话,已经不具备正常功能了么?” “有没有可能,那只是因为你的大脑皮层颞上回后部发育不完全,以至于影响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白兰地歪了歪脑袋——以他的那张脸做这种幼稚的动作居然毫无违和感——故作好奇地问。 房间临近窗户位置的书桌后,正对着电脑,双手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的入江正一,烦躁地吐了口气。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努力自我催眠要冷静,扯过原本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在头上。 而背对着书桌的另一张单人沙发旁,金久怜四拿着已经整理过的一叠文件,给坐在沙发上的巽夜一过目,并且低声陈述每一份文件的要点。 巽夜一专心听着,不时点头,最后拿起笔在文件上逐一签字。直到因为他的专注原本一直过滤周围声音的耳朵,在空气里忽然感受到某种火药味,这才抬起头。 “怎么了?” 白兰地循声望过来,一秒切回无害笑容,道:“没什么,我是说这么多礼物,老师您一定要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才可以拆。” 巽夜一看了看圣诞树下快和树一样高的成堆礼盒,又看了看表情期待的白兰地,配合地点点头,“好吧,我会克制一下,不在圣诞节前动手。” 白兰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天真。他堆叠完所有礼盒,拍拍手,走到单人沙发旁。 金久怜四拿着签好字的文件自觉地让出位置,默默离开。 白兰地再度出声的时候,又切换成了认真工作的下属状态: “关于额尔金伯爵企图收购‘时空锚’一事,有了点眉目。这一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有一个女儿珍,一生下来就有严重的遗传病,靠昂贵的药物维持生命,也无法通过手术治疗。她因为身体虚弱,常年需要静养,很少露面,见过她的人更少。 “额尔金家族的资产包含了为数众多的医药项目投资,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托马斯,他就是死于这种遗传性疾病。而在珍出生后,额尔金家族进一步扩大了医药项目的投资比例,可见现在这位伯爵,十分宠爱他的女儿。” 巽夜一问:“知道是什么病?” “一种基因缺陷造成的先天性心脏病,据说比较罕见。”白兰地答道:“上一代额尔金伯爵曾经尝试心脏移植,不过术后没能活过五年,死于不明原因的多脏器衰竭。这一代的詹姆斯是幸运的,他很健康,但他的女儿却继承了祖父的基因缺陷,甚至病情更为复杂严重。老伯爵在四十岁以前至少还能正常活动,而现在这位伯爵小姐,从出生起几乎就没有享受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就是说,他看上了urd2516,认为对他女儿的病情有作用?” “我相信那是最主要的原因。”次要原因当然是资本家不会做亏本买卖,时空锚集团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同样是重要的吸引力。 巽夜一陷入沉思。对他来说那就是定制的营养液,不过他也知道这玩意儿的衍生产物作用广泛,尤其是在医药研发上有多种用途。但他们掌握的已知用途中,并不包括治疗基因缺陷导致的心脏病。 “是什么让伯爵先生确信urd2516对他的女儿有用?”他又问。 “我也想知道,在派人调查时,发现lambs去过额尔金伯爵的宅邸。” “lambs?”巽夜一觉得听过这个酒名代号,从记忆里挖了挖,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被你赶出欧洲分部的那个?” “是的。”白兰地微笑。那是他还没坐稳分部负责人时发生的小插曲,没想到老师记得。 当年他刚到法国,下面的那帮人看他年纪小,自然不会服气。对着一群早就各立山头的不驯之辈,杀鸡儆猴是快捷有效的说服方式,最低限度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听他说话——以他的经验,只要他们肯听他说话,就没有不被说服的可能。 而愚蠢如拉姆斯,就是因为最先跳出来被他选中的那只“鸡”。这家伙是朗姆的眼线,当时他不好做得太过,最后还是放了拉姆斯一马,给了他逃出去找爸爸,不,找朗姆的机会。 第213章 说起来他一直觉得,朗姆收人的标准很有意思。凡是能得到他信任的手下,似乎都有明显的性格缺陷。不说拉姆斯这种看起来格外适合充当炮灰的,他曾经根据比特酒提供的信息私下给宾加做过侧写,断言就算他们不插手,这个任性又神经质的家伙迟早也会把自己玩死。 相比之下,在受到朗姆器重的传言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新酒波本,却不属于这个人群画像范畴。他聪明又狡诈,计较得失又擅长权衡利弊,所以,他真的有得到朗姆看重吗? 不知道自己的脑回路和巽夜一过去的想法遥遥重合了一次的白兰地,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我有个猜想,他们可能是通过纯粹的人力通信联系,但信件传递不走邮政系统,我怀疑lambs就是那个信使。他们联系时肯定有一些加密或者接头的暗记,我想搞明白这个,让人盯着lambs,他果然来了日本,很可能是给rum送信。” “然后你跟着来日本,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 这句包含嘲讽之意的接话,当然不会来自他亲爱的老师,而是出自旁边明明专心致志在给伯/莱/塔/做清洁保养的琴酒。 白兰地眉梢一挑,正要反驳,就听到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你在车上?” 第282章 巽夜一知道这起案件,但还不知道白兰地也是受害乘客之一。新闻里公布的两名嫌疑人,一个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是预定会发生的案件人物,另一个却相反,正是原本六年后公交劫持案里假装乘客的犯人之一。他注意到,这起案件与六年后的公交劫持案有相当的相似性,这让他对案件的细节更为在意。 “是的,不过我在媒体赶到之前就离开了。乘客之中倒是有一位小姐似乎在电视台工作,但她没注意到我。”再加上他用了一点催眠暗示的小技巧,除了爱尔兰,让人在不设防的状态下短暂忽视他是很容易的事。 差点又起的唇枪舌剑就这么无疾而终。白兰地没空理睬琴酒,仔细向巽夜一讲述了案件发生前后的经历。 “……也就是说,你因为汽车抛锚搭乘了那班车,结果那么巧遇到了irish?” “是的,其实我一开始没发现是他,但谁让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呢?他看起来比我更意外,所以成功地得引起了我的注意。” 白兰地笑嘻嘻地说,自矜的神色忍不住泄露出小小的得意: “一开始我只是从他的神情和动作反应上产生了一点怀疑,毕竟他易容得还不错,我又不熟悉日本警察,外表来看那个警察顶多体型上和他相像。这里得感谢劫持人质的犯人,更感谢那个被他劫持的女人。敢带着一箱炸弹坐公交的女人,怎么都不会是小心谨慎的性格。也多亏了她的不小心,那只掉在地板上的打火机才让我确定是他。” 他的语调不时夹杂着拖长的转音和尾音,过于字正腔圆的日文发音听起来有点像舞台表演时的台词。 巽夜一却只关注到他话里的重点,“irish的打火机很特殊?” “他对打火机有特殊偏好。”白兰地敛容答道:“他只用一种牌子的打火机,这个品牌曾经是美国军方的供应商。他常用的都是仿军用款式,要么是纯铜要么是不锈钢外壳,在日本并不流行。当然,也许存在有一个日本警察和irish爱好相同的可能,但同时这个日本警察还能认识我的概率,总比这个警察就是irish假扮的可能性要小得多。所以我找机会试探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好地验证了答案。” 既然人人都知道爱尔兰是他的敌人,他又怎么会不对敌人进行深入了解呢? “他看到我后有一些不正常的……小动作,虽然我没看清楚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不过很容易推测,他可能和那位电视台的小姐达成了某种协议。等到犯人被押解下车后,他还接受了那位小姐的采访。我想以他假扮的警察身份请求那位小姐帮忙,对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一直提防着我,态度未免太明显了,甚至连我会读唇语都注意到了。所以我猜,眼下能让他这么紧张的,除了pisco就是‘通讯录’。既然pisco还没被保释,那大概就是‘通讯录’了? “这种要紧的东西,照理不会轻易带出来,倘若他随身带着‘通讯录’,无非为了转移或者拿来交易。遇到我是意外,在我提出合作之前,他无法判断我的目的,肯定会怀疑我是冲着他来的,那就有可能为了保护通讯录将东西暂时交给他人保管。” 白兰地一口气说完他的判断,像是做了一场演讲似的,带了点邀功似的自得。 一般他露出这种表情,总不缺给他泼冷水的人。比如琴酒那低沉得仿佛能拉低情绪的声音,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这位先生,博尔内教授每次协助那些警察破案,给出的意见也都是‘猜测’而已。”白兰地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礼貌地微笑着说,“而事实则是,博尔内教授的猜测总能成为事实。想要验证事实,其实也很简单,派人盯着那个记者不就行了?” 琴酒挑眉,“谁去?” “哎?这难道不是gin你的工作吗?”白兰地指着自己,做出一副“你在问我”的诧异表情,“你才是日本行动部门的负责人。” “那么,yamazaki?”琴酒故意提出山崎威士忌这个代号。 在白兰地看来,琴酒说这句话时简直把险恶用心纹在了脸上。他心里冷笑,面上微笑,假装没看懂他的嘲讽之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的人,我相信都是可靠的。”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可靠”这个词上刻意加重音的话,也许不至于让琴酒做出意义相反的额外解读。 巽夜一没在意他们那点停留在唇舌上的微妙交锋,又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问道:“犯人是私人金库诈骗案的通缉犯,那个带着一箱炸药的女人呢?确定不是他的同伙?” “他们互相不认识。”白兰地虽然有点奇怪老师的关注点,但还是如实回答:“携带炸弹的女人叫富野晴美,没有固定职业,平时在各个酒吧夜店打零工,花销很大,超出了她明面上的收入。实际上她算是半个道上的人,会一点制作炸弹的技术,这是她真正的经济来源。靠这一手她参与过多次团伙抢劫,不过运气不错,一直没留下案底。” 这当然不是警方的调查结果,至少他们没那么快能调查到富野晴美如此详细的真实背景。真像琴酒说的“差点被人炸死在公交车上”后,身为组织干部如果连罪魁祸首的情报都不知道,那他也没可能坐稳分部负责人的位置。 “富野晴美带的那箱炸弹是准备用来与人现场交易的,谁知道碰上一个潜逃的通缉犯。虽然没发生严重后果,但若是警察在调查中发现她曾经参与的案子,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安分一阵子了。” 这是白兰地的“假设”,但同他的“猜测”一样,最终都会成为“事实”。一阵子,也可以是一辈子,他会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后悔自己的不谨慎。 ——这样看来,将在监狱中度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富野美晴,已经没有了参与抢劫珠宝,并且劫持公交车,结果倒霉地劫持了一个身体变小的名侦探、一个身体变小的组织成员外加两个fbi的机会了。 巽夜一这么想着,像是被满足了好奇心,不再关注这个话题,终于对白兰地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既然‘通讯录’大概率在irish手上,就按你的想法办吧。” 巽夜一说完,看了琴酒一眼。 琴酒微微低头作为回答:在白兰地与爱尔兰的“合作”得到结果之前,他不会对爱尔兰动手。 第283章 巽夜一想了想,又提醒道:“准入成员的名单,bitters都给你们了,尽快完成审查。” 多年身为设计师的社畜生涯让他深知,不论哪个世界哪个国家,打工人们都容易患上一种名为“过完年再说”的集体拖延症。 “是,boss。” 白兰地答得轻快,这种小事反正不需要他操心,他能干的下属们都懂得自觉加班。好在不重要的事谈完了,终于可以聊聊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了——白兰地笑着问:“老师,您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是圣诞节后,还是新年前一天?新年期间各个航线都十分繁忙,最好能提前预定航线,如果早一点出发的话,行程也更容易安排。” 言辞间隐藏着暗戳戳的试探,能不能提前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委婉地提醒对方不要忘记答应过到他的庄园度假这件事。 巽夜一瞟了他一眼,随口道:“难道你还安排了什么惊喜?” “我当然希望能,如果不能让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我会十分内疚。”白兰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无比真诚地说:“我是在想,如果您提前过来,要不要去滑雪呢?现在开始到三月份都是法国最好的滑雪季节。当然,要是您不想出远门,我的那座庄园还附带一个私人猎场,天气好的时候很适合散步。我上次去看过,林子里的野兔都养得很肥了……” 第214章 绿眼睛的青年像个豪宅推销员,口吐莲花似地介绍起他那座豪华庄园里能体验的活动项目,似乎十分希望内容丰富的假期,能吸引老师愿意改变一下平常太过于规律的行动轨迹——如果能打破老师的日常习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滑雪和打猎么……” “冬天阿尔卑斯山的风景可是很不错的。”白兰地笑眯眯地道。 巽夜一的脑海里不期然却冒出另一幅白雪覆盖高山的画面,一个穿着翼装的高大背影站在仅仅一脚宽的山脊之上,在呼啸的暴风雪中一跃而下—— …… 酷爱冒险、喜欢作死,一有机会就跑荒山野林,上天入地挑战极限,对动物的友善度远高过于对人,被他们开玩笑的时候称作“披着人皮的狼”…… 那是哈鲁,最早教会他滑雪、打猎,以及一切生存技能的人。 巽夜一记起了这位同样身为锚点的同伴,从久远的回忆里浮现出他的名字和面容。 哈鲁是他的自称,他也从不解释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化名。他生得又高又壮,身材比例堪称完美,介于模特和健美运动员之间,在各个世界使用最多的锚点身份是警察、军人或者保镖,这类常年套着制服或者穿着黑西装的角色。 也许因为在这类人群中,他看起来就并不显眼了。毕竟他的长相不是显眼的类型。 哈鲁的外貌当然不丑。虽然他的身高体魄不逊于西方人,不过其实他是相当典型的东方人面孔。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五官线条干净利落,放在欣赏古典美的时代,甚至能称得上一声“美男子”——但搁现在的流行审美观中,恐怕只有一个还算端正的评价。 当然除了审美的时代变迁,另一个原因或许是他的相貌自带天生高冷的距离感,难以让人亲近。不过他那头蓬松的头发多少减弱了这种气质,也使得人们对他的初始印象变得平庸起来。 在外人眼里,穿上制服戴着帽子的他往同行中一站,平凡得像沙砾,也如沙砾一般沉默得缺少存在感——这样的形象真是再适合不过的背景板人选了。 至于真实的他,大多数时候也确实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淡然做派。他的眼睛似乎藏着一种沉沉的倦意,好像世间万物,没什么东西值得让他的视线有片刻停留。他的面容如同定格的静态画面,万年都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在某一段时期,他和哈鲁所在世界中的身份有直接关系,比如邻居或者同学,这使得他们变得熟稔起来。他逐渐看到了对方不同的模样,至少在谈论爱好的事物上,哈鲁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得滔滔不绝,眼睛都会发亮。 哈鲁喜欢探索世界的极限之处,寻求超越极限的可能。每个世界他都会努力在锚点的规则内找漏洞,只为了能有满足爱好的机会。 他曾经跟着哈鲁探索过最神秘谲诡被誉为人类禁地的黑暗大陆,也曾同他在一条体型比岛屿还巨大的鲸鱼肚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因此见识过最不可思议的奇观,也因此精通了各种有用或没用的技巧。 所以他一度觉得哈鲁是个温和友善的人,虽然听见这种评价的其他同伴们,通常会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 “外表看起来最有礼貌,但根本是人面兽心——啊,我不是在人身攻击,我只是纯粹阐述停留在字面上的客观事实,明明长着一张‘人’的面孔,脑回路却总是站在‘兽’的立场。”这是来自雪枝的反应,说到这里,这位女士向来淡定的表情少有地扭曲起来:“更离谱的是,上次我吃麻辣兔头不小心被他看到,这混蛋居然把我快攻略完的游戏全删档了!” “友善?谁?对你吗?也只对你而已。亲爱的,他对一条流浪狗都比对我客气。”这是来自纯子的反应,她看过来的目光像要把人解剖了一样充满求知欲,“我可不是在诽谤他。你知道吗?有一个世界我摔死的时候他也在现场,因为不小心砸伤了路过的流浪狗,结果被他唠叨了很久。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做了什么让他对你另眼相看?” “温和?唔,就伪装技巧而言,你确实可以向他多讨教点表演经验。”这是来自雨宫晓的反应,他一脸高深莫测地问:“不过,你难道真的认为他‘温和友善’吗?” “我从来不在意他们的看法。”这是哈鲁听说了同伴们反应的反应,他眉毛都没动半分,语调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地反问:“他们的看法对我没什么影响,那么对你呢?”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哈鲁微微勾起嘴角道:“你瞧,他人的看法本身没什么意义,语言的作用本就是误导和欺骗。所以我讨厌说话,百分之九十的沟通都是无效发音。” 他的眼里好像又升起了那种淡淡的倦意,仿佛连呼吸都让他感到疲惫。 “不过,我不觉得同你的交流是无意义的,相反我很高兴同你分享我掌握的知识。那会让我觉得,我还能被需要。” 他的微笑也很淡,但也让他的表情少了几分虚幻感。 然后下一瞬间,他跳了下去,穿过暴风雪,从纵深千米的山脊直直地砸到了谷底。 ——因为他没穿任何辅助飞行设备。 第284章 哈鲁变成了一摊泥。 字面意义上的——骨骼血肉尽碎,内脏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没有死。软噗噗的、如同一层皮囊包裹着血泥的肢体,缓慢而自发地在恢复原状。 “吓到了吗……” 他还能说话,尽管血不断从喉咙里“咕咕”地冒出来,让发音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貌似声带没什么问题。 他平淡的面孔露出一种平时从未展露过的爽朗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 “别担心……你忘了吗……这里是有念能力的投影世界……我们又在……人类禁区……我试过这一带的规则力场……死不了……” 不管怎么说,他的表情透着一股不见阴霾的愉悦,笑容干净得就如同暴风雨过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同我们相比……你是还太年轻了……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现在的你,还能保持正常……对,我没用错修辞,你看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是正常的?” 他的言语随着身体的复原渐渐也渐渐恢复流畅。 明明平常不爱说话自称厌烦沟通的人,此刻大概受到了生死挑战后还没平复的肾上腺激素影响,大段大段的发言,显得格外有表达欲。 “雨宫沉迷狗血剧不可自拔,纯子现在只把真爱当作真理,雪枝根本无法控制食欲——至于我自己,你也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我大概喜欢作死。” 下一秒,伤口和血迹像幻影一样倏地尽数消失。扭曲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好的躯体,微笑着张开双臂放松地躺在草地上说话。 “不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或者我们的确都有问题,所以‘锚点’当久了我们自己也需要一个锚点。不然忍受这种万年无休的工作,没有发疯只不过因为我们没这个选项。也许你现在觉得不需要,但我还是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找一个。” …… 穿着翼装飞跃的背影,与只身跳崖的背影在眼前重叠。摔成肉泥的躯体,与完好无缺的躯体在脑海里交错闪现。 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时光留影。 ——所以为什么,明明在同伴之中他和哈鲁的关系最好,他却似乎很久没想起他了? 少有的困扰在心头浮起,巽夜一捏了捏额头,直觉这很重要——如果他能想起来,那或许是解开为什么只有他被留下来的钥匙。 他的意识径直走向记忆宫殿的深处,从外表看他似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房间里的诸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上,一点火星伴随着焚烧的焦香在指间亮起。带着枪茧修长有力的手指夹住烟,抬手间袅绕的烟气仿佛给人的视野都打上了一层迷蒙。 琴酒瞥了一眼比特酒的背影逐步消失在楼梯口的向上台阶处,抽了口烟。随着烟圈吐出的,还有一声低沉的不赞同: “你不该来这里,太显眼了。” 他指的是朗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认为对方理所应当想到这一点。现时不同往日,朗姆接手重组情报部门后在日本很活跃,即便是他自己,已经很少再过来这边。 “我知道,我来送礼物而已。” 被他提醒的对象——白兰地双手插兜靠着墙,因为站立的角度半侧身背对着走廊顶灯,不同深浅的光影将他的面容切割成了两半。这使得他没有表情的俊秀面庞看上去有一丝阴森,藏在阴暗里的眼睛如晦若深潭,显在光亮中的眼睛则反射出无机质的冷光。 琴酒“嘁”了一声,不屑地想,这家伙只会在boss面前成天装乖卖傻。 “我只是有些疑问。”白兰地冷淡地道,眼底流过深思之色。 “阿兰·博尔内”的教授身份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比如说虽然“阿兰”是从字典上随便找的名字,“博尔内”却属于生下他的那个倒霉的法国女人,在他被他的人渣父亲带回组织前,曾经使用过这个姓氏。又比如在这个名字下能调查到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都是他自己货真价实取得的成绩。 第215章 而作为一个有行医资格的心理学教授,他不会看不出来老师的精神状态有点异常。 其实看出来的也不止他一个,甚至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认知。不然夏天的时候,威士忌也不会跑来日本发疯。 只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普遍都有点后遗症。何况老师参与的实验又是那种项目,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最神秘的器官,发生在他身上的症状没法按常理来判断。所以白兰地始终没法参照普通的诊断标准来确认他的状态。但如果用其他的手段…… “可惜我会的那点小技巧,最早还是老师教的,根本对他无效。” 白兰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神色阴沉。 琴酒嗤之以鼻,轻哼:“说你是废物,还真没意外。” 银色的长发随着主人转身的动作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楼梯向下的阴影中。 留下白兰地没有表情的面孔,完全没入了背光的暗影里。 * 水无怜奈按下了键盘上的删除键,随后在电脑屏幕弹出的对话框里点了“是”。 那是来自组织内部的一条消息,对日本准入成员的审查已在进行中。也就是说,她身边出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审查官的眼线,又或者说,她随时可能接到神秘审查官的联络。 水无怜奈想了想,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套公寓居室是她的新住所,可能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日卖电视台“水无怜奈”的住所。 出于谨慎的习惯,她再度清理了一遍家中的物品,确保没有不合适出现的东西。 森村克幸警部托她保管的袋子,被她上次随手搁在了书架第三层空出的一角。她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对着光线朝里张望。那似乎是一本深色封皮的书和一本接近杂志大小的册子。不过她只是瞅了一眼,没有拿出来查看,又把袋子的封口合上。 既然准入成员的审查已经开始了,最好避免节外生枝,这个纸袋得尽快还给森村警部……她想了想,又将它塞回了上次带上公交车的那只大容量通勤包,放回柜子里。 水无怜奈回到书架前,拿起原本压在那只袋子下的相册和日记本。她想着明天或者后天去租个保险柜,等加入组织有机会见到父亲,再偷偷把密码给他。这么多年来,父亲一定也很想念弟弟和故去的母亲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翻开日记本,接着上次阅读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第285章 [平成xx年12月x日] [顺子又来找我了。她带了礼物,说是圣诞礼物。她那么热情,那么兴致勃勃,好像很期待我能露出惊喜的表情,拒绝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下次记得给她准备回礼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就开口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她看起来很兴奋,还出门买了一打啤酒,说喝不完留着下次继续喝。喝着喝着,她开始跟我抱怨找麻烦的上司,抱怨拖后腿的同事,抱怨催她相亲的父母。] [她说她不想这么早结婚,她的事业正在上升期。可是家里介绍给她的相亲对象,都要求她婚后放弃工作在家做全职主妇。她问我是怎么找到现在的丈夫的,她笑着提起以前学校里暗恋我的男同学很多,如果知道我结婚了,一定都会痛哭吧。最后她一边笑一边叹气,还问,什么样的男人能让日花这样的美人看上眼呢?] [我觉得有点羞于启齿。在她追问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张照片。如果不是她看到我和孩子的照片,以及鞋柜有他的鞋子,大概她会以为我说结婚是骗她的吧。] [但我真的没有他的照片。他那个人,不喜欢拍照,也没有留下单人照。仅有的两张我和他的合影,都被他去大阪工作的时候带走了。可是这话要说出来,又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最后,我找出了结婚证的照片给顺子看。我甚至不敢看她的表情,真的是太尴尬了。] [顺子其实很好奇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大概她也看出来我不想多说了,终究没有再问下去。我在心里感激她的体贴,就陪着她一起喝酒。后来啤酒都喝完了,她醉得不省人事,我倒是清醒得很。] [对不起啊顺子,你是盛开在阳光里的美丽花朵,用不着知道沟渠里丛生的杂草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的照片”……水无怜奈沉默地注视着这行句子,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不论作为隐姓埋名的cia特工,还是作为非法组织成员,留下照片都是十分危险的事。但是她从未想过,从母亲的角度,又是什么感觉。 看到最后那句只在日记里对朋友说的话,她感到淡淡的酸楚在心头弥漫。 [平成xx年1月x日] [今年的新年假期,他又因为工作脱不开身,但寄回来了信件、生活费和礼物。邮政送过来时有些晚了,瑛海结束了探亲假已经回去了。不过信件里提到给瑛海的礼物,会直接送到她在国外的寄宿家庭。这方面,他总是很周到的。] [他送的是化妆品,还有一条适合春天的裙子,是我能穿的尺寸,虽然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场合能穿它,但是真漂亮啊,而且都是外国牌子。其实我知道,这不是他买的。当然了,他是个周到的男人,但他毕竟不是女人。每年他送我的礼物,我都能看出来自不同女性的品味。不过作为合格的妻子,要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所以只要他不说,我就不会问这些东西是谁挑选的,正如同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来历。]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但我还是更喜欢顺子送我的旧书。她听说我准备读函授大学时,格外支持我的决定,把堆在家里阁楼的高中和大学课本都用箱子装好,找人给我送来。她看起来比我更高兴,抱着我开心地说,日花,你一定行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哎,又让她为我的事如此费心,总觉得我这一辈子是无法回报她了。] [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当初是盼着能继续读书才找人结婚的。从老家被赶出来后,我身无分文,又没有学历,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我不想去夜店那种地方陪客人,只能靠打零工勉强生存。直到几年后我遇到他,答应了他的求婚。他说对我一见钟情,我就当作相信吧。他主动提出入赘,我想他大概需要一个合法身份。只要能对他有用,我都可以接受。因为我一无所有,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表达感谢的方式。] 水无怜奈看到这里,平静的蓝色眼睛难得掀起了波澜。 原来母亲一直将父亲的不同寻常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地保守秘密。 也是,虽然从她小时候离家读书前的那段记忆里,父亲在家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夫妻到底是枕边人,更容易捕捉到那些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 何况母亲这么聪明。甚至她的敏锐和细致,都让水无怜奈感到十分意外。 可是,母亲是这样看待父亲的吗?那么父亲对母亲呢?仅仅是为了一个伪装的身份吗? 此时的水无怜奈不是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而仅仅是作为一个女儿,不由对父母的关系产生额外的联想。 在她幼年的印象里,她一直认为父母虽然不善言辞,但他们是彼此恩爱的。在弟弟还没出生,为数不多的一家三口相处的记忆中,即便没什么人说话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也是那么温馨。她记得母亲看着她的目光,父亲看着她和母亲的目光,如夜晚点的灯火,照在人心间,散发着淡淡暖意。 加入cia后,她得知母亲和弟弟同她一样,很早因为父亲的关系就被列入了cia的保护名单。只不过为了保护父亲在日本的身份安全,暂时无法让他们离开日本。原本父亲打算等弟弟再长大一点,让弟弟像她当年那般以读书名义出国,到时母亲也能跟着一起去美国定居。只是没想到母亲和弟弟突然先后病发……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撩起垂在额前的发丝,仿佛要挥走脑海里,那一年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沉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 怎么办呢?这本日记真的要给父亲看吗?水无怜奈忽然有点不确定起来,父亲如果知道了母亲的想法,会感到难过吗? 要不……她犹豫地想,还是把日记交给局里保管吧? 第286章 地下拘留所简洁到空旷的环境,与企业家枡山宪三先生显然格格不入。他依然穿着昂贵的高定西服,不过外套被随意地搁在了床上。他的头发因为多日没有仔细打理有些凌乱,但除了让这位喜欢效仿英伦绅士派头的老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外,并不影响他维持自己不可随意对待的尊贵气度。 然而这种自矜在看到眼前突然闯入监号的警官时,有一瞬间出现了不可控的崩解。 “你不该再来的!”皮斯克险些没压制出脱口的怒气。他看了看这名警官的身后,在确定他身后无人,等到他关上门后才勉强压低声音,有些焦躁地斥责:“你过来太冒险了!就算你做了伪装,这种时候也可能让人怀疑的,irish!” “案件有了新进展,但有公安介入,我十分怀疑他们会继续拖延时间。”顶着森村克幸面孔的爱尔兰摘下警帽,低声道。 第216章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的律师早就能把我保释出去。”皮斯克不耐烦地说。 “实在不行,我可以找机会利用这个身份把你带出去。”爱尔兰认真提议道,到时候直接带着人一起上船,船开到公海就安全了。 “我说过,只要没人拿到‘通讯录’,我就是安全的。你不用管我,明天,不,今晚你就离开——做得到吗?”皮斯克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表情,故作不以为然地反问:“不要磨磨蹭蹭的,你是在小看我吗,年轻人?还是你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 “……好吧。”爱尔兰看着养父似乎胸有成足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不过想到还在记者小姐家里的纸袋,他犹豫了一瞬,认为这种小事没必要说出来平白让老人家担心,于是只是道了一句:“我尽量。” 他决定今晚就去把东西拿回来,明天再走。“森村克幸”这个警察身份对养父还是有用的,他得做好收尾工作再离开。另外,他还得联系白兰地,他没打算放弃同对方的合作,毕竟能给朗姆制造点麻烦,对养父眼下的处境来说利大于弊…… 皮斯克一直等到爱尔兰离去,脸色再度阴沉下来。他其实并不像方才表现得那样稳操胜券,因为在这里待的时间已经远超他的预计,这让他有种事态失控的不妙预感。 原本即便看到逮捕令,他只是怀疑哪家竞争对手出的损招,但并不慌忙。子虚乌有的事,甚至不需要动用他的人脉,靠集团高薪喂养的律师团队足够替他解决麻烦,如何处理危机公关才是他要面对的难题。 然而昂贵的律师团队还没来得及将他带离拘留所,另一宗突然冒出的案件打乱了保释计划。他开始怀疑对他出手的人不是来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难道是来自另一重身份的敌人?又或者是那张照片的后遗症? 门外再度传来的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皮斯克以为爱尔兰又回来了,伴随着门锁打开的声音,他不满地抬头:“你怎么——” 地面的影子从门口伸入,在触及他身前时停止了生长。 皮斯克面色发冷地看着视野里出现的人影,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英文发音的名字: “rum!” “你还好么,老朋友?” 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一身行头像个律师的朗姆站在门口。在他身后的走廊,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警察,似乎在替他望风。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朗姆回头和那名警察对视了一眼,伸手掩上门,微笑着看向皮斯克,“我来探望你,你不高兴么?”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吧。”皮斯克冷笑一声,上身微微后仰,神情恢复如常,再不见先前的情绪波动。 “对待好心上门探望你的人,这种态度可不礼貌。还是说,来探望你的人很多,所以你也不在乎多我一个?”朗姆开玩笑地说,冷不防问:“刚才你把我当成了谁?” “还能有谁?这里可是拘留所。”皮斯克不动声色地道,“那些警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总是不甘心,三番两次来烦我。” “是吗?”朗姆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只是说:“我还以为你很快就能出去,毕竟你手里可是有一本‘通讯录’,掌握着boss最重要的关系网。” “不用试探我,如果这么容易,我又怎么会因为一张照片被你要挟?我还怀疑,这次就是因为那种照片遗留的麻烦,你并没有替我解决。”皮斯克不客气地道。 “你又忘了怎么跟我说话,这可不是对待来帮助你的人的态度——对了,来一支雪茄?”朗姆从公文包里拿出雪茄盒,抽出一支递向他,“你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怀念它的味道吗?” 皮斯克看着眼熟的雪茄盒,心知与其说这是对方的示好,不如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你又去过我哪栋房子了?你是养了一窝老鼠,专门替你偷东西的么?” “别这么说。”朗姆见他没有动,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笑呵呵地道:“我只是担心那些警察会趁你不在搜查你的住所,所以替你去看看。”同时他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仿佛不放过每一丝表情变化。 皮斯克僵着脸,生硬地扯了下嘴角,“那么你有什么发现吗?我猜什么也没有,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 爱尔兰易容成警察来找他是冒险,而朗姆假扮律师来拘留所找他,风险不比爱尔兰小。这不符合朗姆的行事作风,他想,朗姆真的急了。 “我对你一直很耐心,恐怕除了boss,我都没这么耐心过。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等待下去。”朗姆收敛了没有温度的笑容,盯着他道。 “你专门跑来这种地方,就是问我这个?” “因为我担心,如果现在不问,你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不论你说什么都没法让我相信了。你心里清楚,你的信誉早已岌岌可危。”朗姆眯了眯眼,一语双关地道。“所以你还在等什么?再等下去,下次来的就不是我,说不定就是gin了。” 皮斯克很清楚他话中的威胁,如果琴酒出动,那就不再是他与自己的私事,而是乌丸莲耶为了保守组织的秘密决定放弃他。 皮斯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看着他说:“你把我弄出去,我把东西给你。” 关闭的门没多久又从里面打开,朗姆走了出来。替他望风的警察立刻走过来锁上门,随后看向他。 “没有一句实话。”朗姆虽然咧着嘴,但目光冰冷,“这个老家伙,就这么肯定我不敢动他吗?” 他望向走廊摄像头的方向,在他离开之前,监控影像上他的身影都会被旧有的画面掩盖。所以他不能确定,先前拜访过皮斯克的人,是否也能被监控有效捕捉。 “去查查,刚才来找他的人是谁。”朗姆吩咐道,就算监控无法捕捉,想要调查进出拘留所的人员,总有其他办法。 第287章 房间里没开灯,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只有门外半敞式走廊的一缕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落在地板上。 这套居室的主人还没回来,不速之客却如期而至。 爱尔兰戴着鞋套的脚步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没有打开灯,同样戴着手套的左手握着一支迷你手电,给他的移动方向照清障碍,右手则握着一把枪。 手电筒的光束扫向了书架,逐层扫过一本本书籍的书脊,最后移动到了第三层架子的角落。靠边缘位置的书架上,几本书册是横躺着叠放的。 爱尔兰动作一顿,走过去,将光束往角落位置扫去。他这才注意到,最上面的两本册子不是书,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本比普通杂志小一些的相册。 手电不够明亮的光线下只能大致确定相册是眼熟的白色,笔记本是深色封皮。爱尔兰眼底掠过异色:那个记者把“通讯录”拿出来看过了? 他反射性伸手想要拿过来确认一下,这时,地板上窗帘缝隙的投影中忽地闪过什么。 有人!这个念头在他意识中窜起的同时,他立马关掉手电,顾不上分辨迅速拿起相册和笔记本一同塞进背包里,从房间的另一扇窗户快速钻了出去。 此时紧闭的房门外,多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中等个头,留着板寸,穿着短款的黑色大衣,里面只有一件同色的衬衫、长裤和长靴,这使得他即便穿着冬装也显得有些削瘦。 男人手上也戴着手套,他没有敲门,只是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奇怪的刻着各种齿痕的细钩状金属物件,伸进锁孔。也不知他做了什么动作,过了一会儿,只听非常轻微的“啪嗒”声,他按下把手,将门朝内推开少许。 男人伸出手指,在门的边沿摸索了片刻,似乎摸到了什么,小心地拨开,这才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又过了不到半小时,连着门外走廊的安全出口响起了鞋跟轻敲台阶的声响,穿着职业装的水无怜奈神色有些疲惫地出现在楼梯口。她经过电梯时,目光瞥了一眼电梯按钮上的楼层显示,红色的数字定格在其他楼层。 水无怜奈来到自己居住的房门前,确认了一下门锁和把手上没有其他痕迹,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开门的动作很轻,先打开一条门缝后,伸手确认了一下粘连在门后用自己的头发丝搓成的“细绳”还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拨开发丝后,这才推门进去。 门后的房间很安静,除了贴着走廊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束光,就只有从开放式厨房的小窗外投进来的远处楼宇的霓虹光亮。水无怜奈借着这点光线,一眼扫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心中却升起疑惑。 不久之前,因为一桩突发新闻被留在电视台加班的水无怜奈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地址是新注册的,但根据邮件内的暗号可以确定,发送者就是那个组织这一次负责准入成员资格认定的审查官。而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最后审查在你住所面谈。 第217章 这封邮件让水无怜奈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感。虽然据以往成功潜入组织卧底的前辈发回的情报,所谓审查每次方式都有出入,标准有时苛刻有时却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没有提到像她遇到的这种情况。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匆匆离开电视台赶回来后,从路上到楼下,始终没有发现半点可疑人影。她不太确定,对方是已经来过,等不及走了,还是根本还没到? 水无怜奈一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伸手触向鞋柜上方的电灯开关。 然而在她正要按下开关的刹那,客厅另一面墙上的壁灯骤然亮起,将整个居室照得一目了然!水无怜奈心跳漏了一拍,旋即骤然加快,浑身寒毛直竖—— 在她做出反应前,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毫无预兆地响起: “虽然有警惕心,但只有这点是不够格的。作为这次的审查者,我拒绝你的加入。” 水无怜奈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口。好一会儿,她像是才回过神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望向从黑漆漆的卧室门内走到客厅光源下的人影,怔怔地,半天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胸口才急剧起伏了起来,眼底浮现一层湿意。她终于轻声开口,音色带着一丝暗哑,仿佛努力克制着什么。 “这位先生,您这样擅自闯入我家,太失礼了吧?我当然比不上您这样的资深者那么老道,但您如果因此便轻易做出决定,不觉得太过草率,有失公平吗?”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站在灯光里恍如隔世的熟悉面容,微笑着,一字一字地问:“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或许,我们可以坐下谈谈?” 然后她对着他,慢慢做了一个口型:爸爸。 虽然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但她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出现在她面前的不速之客正是她的父亲——多年前潜入组织卧底的cia特工伊森·本堂。 然而伊森·本堂看见她,全然没有见到女儿的激动。他的神情严肃得堪称可怕。 “他们给了我一个名字,‘水无怜奈’,我以为是他们在日本发展的新人。直到我被指定参与这次的准入成员审查,我看到了名单里‘水无怜奈’这个名字后面的档案照片。”他沉着脸,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水无怜奈’是你?为什么你成了他们说的新人?” “他们”指代的自然是cia。出于多年卧底生涯的谨慎,只要他还顶着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这个身份,他就绝不会说出代表他真正来历的这个词。 “是我自愿的,是我主动接触‘他们’,追随您的脚步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她明白父亲在生气,她能理解他的怒气,她早就在心里反复预设过,当父亲知道她成为他的同事后的反应。为此她狡猾地调整了措辞,事先演练过拿捏语气的坚决态度。 不过,她也不算说谎。是在证人保护计划中,她主动与原本暗中保护她的cia特工接触,特意找机会展露自己的敏锐和才能。如她所愿,cia果然看中了她,特别在他们发现组织有意培养公众人物为己服务后,她的身份、表现和外貌等各方面条件,都成为了潜入日本的最佳人选。 水无怜奈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是通过暗中试探保护自己的特工,得知父亲身份的。从那时起她就憧憬长大后能像父亲一样,为了践行毕生的信念一往无前。 多年的努力让她终于追上了父亲的脚步,站到了父亲面前。此刻她心中涌动的情绪,除了因为见到久违的父亲,更因为曾经的理想可以说达成了起步的目标。 伊森·本堂看穿了女儿看似冷静的面庞下隐忍的激动,摇了摇头,沉声道: “你不该在这里。我没法干涉你的职业选择,但至少,你不该和我一样。” 第288章 你不该和我一样潜入日本的组织卧底。 这位资深的卧底特工神色复杂地审视着女儿的表情,这些年来,他在太多包括cia在内的年轻同行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刚出窝的雏鸟总是带着对天空的向往。它们不会知道纵使看起来连云朵都没有的晴空,都可能凭空闪现可怕的霹雳。更不会知道哪怕历经险途,终点的风景可能完全不同于它们的向往。 “我知道,您这是担心我的安全。可这不是我的心血来潮,是支撑我向您靠近的信念,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为此我将遇到什么,会经历什么,我都做好了准备,我已经有了觉悟!”水无怜奈语气坚定地回答,她明亮的眼睛如阳光照耀的海面般璀璨。 觉悟吗……伊森·本堂注视着她熠熠生辉的眼眸,有些怔怔地想。但仅仅停留在语言的思想,是没法真正觉悟的。如果不能及时觉悟,往往最终他们会付出惨痛到根本承受不了的代价,失去不能失去的一切乃至生命。 这样的代价,即便是他自己,即便这些年来他步步小心、时时审慎,也依然无法避开重蹈前人的覆辙。 望着眼前女儿这双与故去的妻子极为相似的眼睛,伊森·本堂心底掠过一丝隐痛。他的两个孩子容貌都更像他的妻子,那一个生前他不常想起,死后却常在他梦中徘徊的女子。 他和本堂日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选择。他虽然是日裔,但不是日本国民。因为潜入组织卧底会是一个长期的工作,为了让他在日本的身份更有可信度,他选择在当地结婚。遇见本堂日花是巧合,长相美丽又性情温顺的年轻女人,在哪儿都容易遭遇觊觎。他在她打零工的地方遇见她,顺手替她解决了一桩骚扰。 她年轻美貌、际遇堪怜,而且还是个孤儿,背景简单干净,人际关系上没有太多牵连,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非常合适的结婚对象。虽然谈不上一见钟情,但他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喜欢。只是终究基于救助弱小的怜悯,远大于对异性的那点喜爱。毕竟他的工作太过危险,唯独不宜谈感情。 现在回想起来,人啊,总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自以为他固然目的不纯,但对她终归是一种善意。他自以为给予了她庇护,作为换取一个可信身份的平等交换。他自以为尽管这一段婚姻建立于他的谎言,但他尽力承担了丈夫职责,不管如何做到了无愧于心——直到四年前,妻子突然病危。 相比幼子瑛祐的那场重病,妻子发病来得更急,也更为凶险。最有效的治疗手段是骨髓移植,但他和瑛海的配型都没能通过,而更大范围的骨髓配型筛查需要时间。 没想到他去医院看望妻子的时候,被组织的一个研究员偶然看到了。那人私底下在贩卖组织研发的药物,需要找人合作,当意外发现他妻子的病情后,便主动找上了门。那人提出他手头可以拿到组织内部某种药剂,能够确保病人的病情不持续恶化,以便争取能有更多时间等待骨髓配型。 伊森·本堂无法否认,那一刻,面对这样的条件他动摇了。可是他很清楚,组织内部的药物都是非法研究的产物,一旦接受对方的条件,那会是双重的背叛——不仅背叛组织走私药物,更重要的是背叛了身为cia的立场,从此将受制于药物的提供者。 但另一方面,伊森·本堂也无法轻易拒绝。因为那等于放弃拯救妻子的生路,可能令有心人对他的动机产生怀疑。 当时其他分部刚查出几名卧底,日本的组织内部气氛也十分紧张,没人想引起看谁都像老鼠的琴酒额外关注。 最后,他选择在一个恰当时机,以制造意外的方式干掉对方灭口。 他保住了他的身份,保住了他的安全,却以放弃挽救妻子生命为代价——那人死了没几天,他原本还在想办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组织的药物,妻子的病情却忽然加速恶化,抢救无效去世了。 他知道,那将是他一辈子埋藏心头的秘密,也将是他一辈子无法解开的心结。 所以在这种极度危险的组织做卧底是什么好事吗?经历得越多,越无法回头。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或许再也回不到正常的道路。他其实早就不记得当初加入这行的想法,只不过还努力坚守着一贯坚持的信念,才咬牙支撑到现在。 ——但不代表作为一个父亲,他可以接受女儿做出和他相同的选择! “可是——” 伊森·本堂抬手,制止了女儿急切的出声。他心中下定了决心,并不想同她争辩什么。他平淡无波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冷酷: “作为组织审查者,我有权反对你加入组织。作为你的前辈,我同样有权拒绝与你共事——你只是一个新人,相比入行二十多年的我,他们会听取谁的意见?” 水无怜奈咬住唇,一贯冷静自持的脸蛋上,极为难得显露出几分失措的神情。 她知道怎么同她的联络人、同事或者上司打交道,知道在他们面前该怎么说话更容易达到目的。但此刻站在父亲面前,她却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在她年幼和少时的记忆里,父亲对她也好,对弟弟也好,其实都相当的包容。对于他们的要求,大多数时候他会用沉默的态度纵容他们。然而一旦他下定决心,那就没什么能改变他的决定了。 第218章 “您不一定能成功。”她倔强地望着他,“就算他们更看重您的意见,但这个计划上面很重视,我为此从三年前就开始接受训练。他们在‘水无怜奈’这个身份上的投入超出以往任何一次,您有把握他们一定会因为您的反对而放弃计划吗?” 伊森·本堂看着她。他潜入组织时间虽长,但晋升代号成员的时间不算很长,始终不曾接触到组织的真正核心。他心里也知道,上面对他的工作进度并不是很满意,这次他们又派来一个不同以往类型的卧底,显然为了尝试能深入组织高层——只不过,这个人不能是他的女儿。 “至少可以让他们换一个人,你不行。”他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您这是小看我吗?”年轻的cia反应有些激烈,或许在自己父亲面前不需要掩饰情绪的缘故。 伊森·本堂一言不发地径自走进开放式厨房,指着窗台底下黑色大理石操作台说:“你看这里。” 水无怜奈不解地走过去,看到了一片湿痕,不规则的形状中间奇怪地拉扯出一片长条状的痕迹。 “有人进来过。他可能穿了鞋套,但是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没注意这里有水迹没擦干,直接踩在了上面。” 第289章 水无怜奈连忙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除了楼下人家几家窗户透出的灯光,黑乎乎的很难看清地面。 “可是这里没有支撑,而且这么下去如果被人看到……”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是向下,而不是往上?”伊森·本堂平静地反问,“如果预留好绳索,我想以你接受过的训练,要做到快速撤离并不难。我来的时候留意过,你楼上的窗户都没有亮灯。” 水无怜奈抿了抿嘴。她的住所楼上只有两层,目前没有人居住,这是她选定这套房子之前就已经知道的。 “比起关心这个,你第一反应首先该是检查房间里有没有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水无怜奈没吭声,转头察看房间的角落。 “我已经检查过了,你的房间里没有窃听器。”伊森·本堂说,否则他方才也不会开口同她说话,“但我不能确定这里会不会少了什么。” 水无怜奈立刻转向检查房间的物品变化,她首先跑向了柜子。 今天因为要出镜,她穿了职业装,出门带的是另一只手提包,那只宽大的通勤包被她留在柜子里。她迅速打开柜子查看了一下,包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才逐步打量房间内的其他物品。 经过书架时,水无怜奈想起母亲的遗物,回头对父亲说道:“对了,前阵子我拿到一本妈妈的日记,您要看看吗?” 然而还不等父亲回答,她的目光同时掠向书架第三层的角落,倏地愣住了。 “不见了!”她不由地加重了语气,显然有些难掩的情绪波动。 伊森·本堂皱眉,“什么不见了?” “妈妈的日记本,还有一本相册!”水无怜奈冲到书架前,拿起垫底的信件和书本看了看,脑子飞快思索起来,忽然想到什么,露出愕然的表情:“这——难道是——森村警官?不,不对,这东西本来就是他的……那就是说,是森村警官在追捕的犯人发现他把东西放到我这里了?” 她的思维太跳跃,不了解前因后果的伊森·本堂没听明白:“怎么回事?说清楚。” 水无怜奈深吸口气,边快速平复心情,边整理思绪,随后将公交车劫持事件的经过解释了一下。同时也解释了那天她同森村克幸警部私下的交流。 “森村警官让我保管的东西也像是书册,有两本,我没拿出来仔细看。不过我刚才想起来,妈妈的日记本和相册,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大小和样子。所以我猜想,闯进房间偷走妈妈遗物的人可能是拿错了,把妈妈的遗物当成他要找的东西带走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纵使她想过尽早处理好母亲的遗物,但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特工在职场上却还是没多少打工人经验的新人,错估了调任电视台后的工作节奏,被加班打乱了原先的安排。 “森村警官让我等他的联系,我原想明天给他打个电话……”水无怜奈抚着额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森村警官跟我提起过,他说乘客中有危险人物。您说是不是他把东西给我的时候,被暗中盯着他的人看到了?毕竟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巴士周围有不少人。” 可是伊森·本堂听完前因后果,却给出了不同意见:“为什么不能是森村警官本人呢?你先前的第一反应不也是他么?” “不会,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不然他根本不用把东西给我。”水无怜奈不假思索地回答:“何况他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把东西带过去,何必多此一举?” “假如他只是为了转移或者误导别人的视线呢?”伊森·本堂又给出了一个假设,随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换做我是你,我至少会先看看是什么。” 这是局里那套精英流水线培养出来的菜鸟最容易犯的错误,进入卧底任务的初期,心理上还没真正给自己脱下原有身份的外皮,下意识遵循着原有的道德准则。这种细节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很容易成为暴露的契机。 “可是我现在——” 现在是记者,要和警察搞好关系,现在是卧底,要按照人设行事……不管水无怜奈要说什么,她想说的也无非是那些理由。作为多年卧底,伊森·本堂能想出来的理由只会比她更多,所以她刚出个声,他就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现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做什么?” “……我看看他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水无怜奈放弃了辩解,她心里未尝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定势。 回想一下,她确实不了解森村克幸,因为实际上他们认识并不久。而且对方只是日本警察,并不是她的同僚,她不该这么简单就将他归入可以信赖的一方,没有求证就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给出的信息。 至少,她可以先确认对方让她保管的物品是什么。他们并不熟,不管这位警官是不是好人,如果东西真的很重要,他为什么认为她一定值得相信呢? 水无怜奈在父亲的提醒下找了双手套,再一次打开纸袋的封口,将里面疑似书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本白色底封面几乎没有花色的相册。它们是如此普通,以至于当她第一次在灯光下看清楚它们的外观,就完全确定了为什么书架上母亲的日记和家庭相册会不翼而飞。 “很像?”她的父亲看着这两样东西问。 “是的,连规格和封面颜色都很像。”她的声音保持冷静,只是心里难免产生了一丝懊恼。 水无怜奈翻开了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有些陈旧,里面一行行写满了罗马音和数字。可是它们看起来像无意义的乱码,而不是正常的记录文字,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奇怪……”她低声呢喃,又翻开了另一本相册。 相册同样有些年头了,里面都是泛黄的老照片,有的还是黑白照片。它们的共同特点都是多人的合照,以及因为拍摄年代久远造成的人物面目模糊。 水无怜奈仔细辨认了一下,只能看出照片里的人不管衣着是西式还是日式,都穿戴端正,背景也像是比较正式的场合,总之不像一般家庭的生活照。 她翻来覆去又看了好一会儿,实在瞧不出来这两本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奥妙。她抬眼,却发现父亲的视线停留在相册翻开的照片上,神情严肃。 第290章 当然,从见到父亲后,父亲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但作为女儿,水无怜奈还是察觉到他脸上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怎么了,您是看出什么了吗?”她问道。 伊森·本堂伸手,慢慢翻着相册,目光在照片里模糊的人脸上流连。半晌,他没有回答,反倒是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个森村警部,是搜查二课的?知道他负责什么案子么?” “最近的话,私人金库诈骗案,主犯已经抓到了。另外枡山宪三的案子,好像也同他有关系。” 伊森·本堂眉头一挑,“谁?” “企业家枡山宪三,您知道他吗?”水无怜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渡鸟集团的董事长。” 伊森·本堂沉默。他不清楚什么渡鸟集团,但“枡山宪三”这个名字却在最近听说过。不是在报道或新闻上,而是在组织内。他在组织内卧底多年,自有属于“安德卜格”的关系网,经常能获得一些组织成员之间私下流通的零散消息。这其中就包括了,组织内最近对枡山宪三似乎很关注。 所谓“关注”,翻译过来就是盯梢。似乎有不止一个成员接到了“关注”企业家枡山宪三的任务,偏偏内网的任务上却没有这项信息。虽然这类事也不稀奇,他还是因此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想到现在,他又从女儿口中听到了它。 第219章 伊森·本堂原本就印着折痕的眉宇深深蹙起。 “这两本东西,说不定比想象的重要。” 在水无怜奈不解的目光中,他伸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里并肩站立的两个穿羽织的男子,道:“这两人,都曾在内阁任职。不过他们分属不同派系,还闹出过在议会因为政见不合大打出手的丑闻。” 当时媒体还大胆爆料了这两位关系恶劣到首相都亲自出面调停的地步,很多会议甚至不敢让他们同时与会,必须出席的话都会特意把座位排在相隔最远的位置。 虽然这种新闻同娱乐八卦一样真假未知,但关系恶劣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只是现在看到这张老照片上两人称得上亲近的距离,结论的句号或许得换成问号了。 水无怜奈起初注意力还为照片上的人物居然是政敌感到意外,但随着伊森·本堂接着又在相册里接连指出数张模糊的面孔,如今不是政府高官,就是军队要员,她逐渐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也跟着愈发严肃。 “您是想说,这本相册里的人,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吗?”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上的人我能认出的不多。”照片像素低,年龄也不对,能辨认出来,不过是他受过相应训练,以及常年待在日本,对这个国家上层人物有基本了解。“我只能说,我能认出来的,每一个都有着深厚的背景。” 水无怜奈又随手翻开另一本不知记录什么的笔记本,心里隐约有了猜想。毕竟她所接受的特工课程包含了基础加密和解密,如果这两本东西是相关联的,那说不定这本笔记里的罗马音和数字,是需要配合相册解读的密码文字。 “我同您的看法一样,这两本东西可能十分重要。”她看向父亲,眼神坚定地说道:“不管这本相册和笔记代表什么,只要今天闯进来的那人发现拿错了,一定会再回来的。而在确定偷东西的人是谁,这件事是否同那个组织有关之前,决定我是否退出并不急于一时——您说是吗?” 不论他拒绝她加入是出于理智的判断还是基于私心的要求,她很清楚作为合格的特工,必须是任务第一位。哪怕他知道她是故意拖延时间,但水无怜奈有把握父亲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伊森·本堂注视着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和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想起曾有另一双相似的眼眸,即便在明媚的日光下也黯淡得无法反射出半点光彩,忽然发现想要拒绝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就在这对睽违已久的特工父女因为各自的立场僵持之际,这栋公寓对面的楼房里,有人将目光从正对着水无怜奈住所房门的望远镜前移开。 “underberg待得未免太久了,虽说他似乎是第一次做审查官,但他对待名单上的其他人,也不是这样吧?” 山崎云雀喃喃自语,同时打开手机,调出之前收到的邮件——里面同样是一份日本准入成员的名单。 “总不可能是看上对方……unicum认为underberg古板得像个随时准备好切腹的武士……” 山崎云雀不负责任地猜想。她和混入后勤部门的乌尼昆关系还不错,合作执行任务的间歇,对方有时候也会吐槽两句组织内的人。从前情报人员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是抱怨都可能包含大量信息。 略略走神的思绪在手机打开的档案文件翻到“水无怜奈”这个名字时,自动收回注意力,山崎云雀盯着照片无语了两秒: “还真是她……brandy大人知道他要找的人,是组织看中预备吸纳的新成员吗?” 山崎云雀这趟任务虽然来自琴酒的命令,但是她也知道背后出自白兰地的提议。 白兰地在公交车上偶遇的警察,是私自潜入日本的欧洲分部代号成员爱尔兰假扮的。同时爱尔兰假扮警察为了躲避追踪,将一件组织重要物品交给了一名电视台的年轻女记者保管。 ——以上就是山崎云雀得到的大致任务信息。 就算知道这其中缺失了许多紧要细节,但只要不妨碍任务的进行,她也不会想要了解太多。而她被要求找出的这名记者,在她调查到对方的身份和住址时,就有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直至她跟着水无怜奈返回住所的路上,发现了安德卜格酒常用的车停在距离公寓不远处的车位。 安德卜格和她都被指定作为审查官,对最新一批想要加入组织的人做最后审查。只不过她的主要工作是对安德卜格裁定通过的人员再进行一次复查,所以会等对方的名单出来后再干活。即便她同样收到了那份准入成员名单,此前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当时并没有细看。 当发现安德卜格就在附近时,出于某种习惯,她发消息确认对方的位置,结果与她盯梢的目标位置恰好重叠了。 【今晚审查对象是06号,有什么问题?——underberg】 看着对方迟了接近半小时才来的回复,山崎云雀回想了一下从白兰地那里得到的暗示,回了条消息: 【加快速度,圣诞节前解决。——yamazaki】 随后她拨通了白兰地的电话。 第291章 他想,他大概在做梦。 天空传来急促的鸣叫,尖利高亢,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仰天望去,视野被巨大的阴影快速填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上会有那么大的“鸟”,它张开的双翼足有三、四十米长。 不,不一定是鸟。当“阴影”尖叫着向地面俯冲时,视野里急速拉近的影像很快能让人辨认出它更像一头背生双翼的猛兽。有两个脑袋,从头部到尾翼都覆盖着金属色的鳞甲,连翅膀的羽毛都像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冷光。而飞行时缩在腹下的爪子,则如同巨大的铁钩,唯有甲端若隐若现幽蓝的锐芒。它像是鸟又像陆生的怪兽,仿佛是从传说走入现实的幻想。 天空上怪兽飞行的轨迹并不平稳,不,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挣扎。如果再拉近一点视野,就能瞧见在它的颈后背脊处,靠近两个脑袋脖子相连的节点,还有一个与它庞大的体型相比微小得如同虫子一样的黑影在活动。 他动动手指,掌中光滑沁凉的金属触感,提醒他手里是一把枪。当头顶的怪兽铺天盖地的影子朝他倾覆下来时,没有迟疑也无需思考,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瞄准空中不断振动翅膀却依然控制不住下降态势的巨大身躯。 只听上方传来一声大吼:“巽!” 伴随着怪兽背上闪过一道刺目的银光,几乎同时他扣下了扳机。 鲜血如雨,从半空泼洒下来,尽管他尽量往后避开了好几步,仍然被淋了一头一脸。 怪兽的身躯夹带着凄厉的哀鸣从半空坠落,顺着风的轨迹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坑道,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它痛叫着、哀嚎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这时他才靠近它,审视着它致命的伤口——就在它两个脑袋颈部的相连处,与身体衔接的中心点,被扎入了一柄长剑。而它的四只眼睛都有一个炸开的血洞,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眼睛一次贯穿了两个头颅。 原本贴在它颈后的黑影,用力抽出那把刺穿了脊椎致命节点的长剑——相对于怪兽的体型来说可能只是一根针的大小,到了黑影的手中却比他的身高更长。 黑影顺着它的鳞甲滑了下来,站直身,抚摸着因为失去生机而显得黯淡的翅膀,叹了口气:“可惜了。我原本只是想找一头能飞的坐骑,没想到它反抗这么激烈……早知道就不找这个大家伙了。” 黑影说着用自己的衣服擦拭着长剑上的血迹,半点没有杀死这样一头怪兽的得意,反倒有些失落地走过来。 光线投在黑影的脸庞,露出哈鲁的面孔,不知看到什么突然愣了一下,抬手指着他道:“你流血了?” “刚才被它的血溅到了。”他下意识擦着脸上的血。 “不是,你的眼睛……你自己没感觉吗?” 他似乎因为这句话才感觉到眼睛的灼痛,伸手抹了下眼睑,手上一片湿热的鲜红。 “你这家伙,闭眼。” 他依言闭上眼睛,很快眼部感受到一层凉意,灼痛徐徐消散。不过他还是被要求戴上了眼罩,在一片黑暗中待在原地休息。 哈鲁的脚步声不时出现在周围,他忙忙碌碌的,似乎在收拾什么。随后扔了块打湿的毛巾给他,他随手在脸、脖子和手臂上抹了几把,摸黑擦去皮肤触感上粘腻的血迹。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知道对方准备烧水做饭了。 “我觉得不严重,已经没感觉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仗着这个世界存在超限能力,就乱用你的眼睛,那毕竟不是念能力。要不是这次的身份至少能用‘念’,不在世界规则内的力量会让身体崩溃的。你又不是不用这个就开不了枪。” 是谁说哈鲁这个家伙寡言少语的?明明是身上装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不小心打开就会瞬间化身啰嗦的说教者。 第220章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没把握一定能命中要害。”他辩解道。如果没能射中要害,骑在怪兽身上的哈鲁就可能被射击后的剧烈反应甩下来。 “有什么关系,只要在规则内就死不了。”哈鲁淡然的语气透着满不在乎。 “但又不是没感觉。” “是啊,你也知道,那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上个世界你被吃掉太多次,现在感觉都迟钝了吗?”哈鲁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多了两分认真:“我提醒过你,雨宫的催眠效果虽然很好,但次数太多了可不是好事。” “没有,我不需要,已经习惯了。”他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你说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真的有变成‘现实’的可能吗?” “上个世界同样是有超限能力存在的高危世界,不也成功了?而且重启的次数并不算多。” “所以标准是什么?那个世界明明秩序混乱,可是似乎很容易就完成‘合理化’了。” “秩序混乱不要紧,所谓‘合理化’不代表一定合乎人的常理。这个‘合理’指的是世界规则,它本身有没有晋升可能才是关键。谁跟你说过,能进化的世界一定属于人类文明呢?”哈鲁语调平淡,又透着疏离于世界之外的漠然,“另外一个关键在于——世界核心是否足够重要。通常这一点,与实现进化的成功率是相反的。” 下一刻,声音里宛如实质的冰冷又转眼消融,带上平常的温度。 “雨宫那家伙当初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他没教过你,不要把各个世界里的人当同类吗?投影世界里的人虽然不是npc,但在进化完成前,他们和npc也没什么区别,人生轨迹都如同既定程序一样不是吗?假如你的真情实感多到无处可放,不如加入我的动物保护组织吧。不管怎么说动物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用来寄放你过甚的同情心,总比人安全得多。” “谢谢建议,但我对人、兽的关系不感兴趣。” “……喂,不要以为你现在眼瞎我不会揍你啊!” 第292章 …… “喂,不要睡了!江口部长要出来了!” 有人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梦中摇回了现实。 他睁开眼,借着屏幕的遮挡快速支撑起脑袋。 “巽君是昨晚没睡好吗?”另一个脑袋凑过来,像特工电影里接头似地刻意压低声音,“清醒一下,江口部长过来了!” 那颗脑袋的主人又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缩回座位坐直,快得令人恍惚刚才的声音仿佛是幻觉。 巽夜一捋了把挡住视线的头发,眼中未散的睡意飞快退去——如何一秒切换工作(或者看起来在工作)状态,是成熟打工人的必备技能,哪怕脑子还没醒都能让表情先做好准备。等到江口部长走到他身旁,入眼的就只有专注工作的设计师先生了。 “巽君,奥平先生今天上午给金城先生打电话,对这次合作表示非常满意。”江口部长喜气洋洋,满面笑容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和金城先生通话,金城先生对我们市场部的工作大加赞赏。我向金城先生汇报了你在这个项目中做出的贡献,他也称赞了你。” 部长先生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仿佛给公司带来莫大业绩的骄傲,实际上奥平角藏的项目价值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更没有利润可言。然而“金城先生”是冢本企业的大股东,在私人投资上与奥平角藏是合作关系。这个没有盈利的项目,却可以在别的地方交换给“金城先生”增加创收的机会,这才是他肯定江口部长努力的前提。 当然,这些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就没必要让下面的小职员知道了。 但对如今进化为“公司福星”的设计师先生,江口部长态度好得堪称慈眉善目,温声道:“我没记错的话,巽君今年的公司假还没休完吧?呐,我再多给你一天假期,从圣诞节到新年假你就痛痛快快地去玩吧。” 半个小时后,不仅收获提前一周休假更收获提前下班福利的巽夜一,又一次在同事们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公司。 楼下熟悉的车位上,换了另一辆车停在那里。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的也不再是卧底的诸伏警官,而是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青年——编号一,清水是一。 巽夜一拉开后车门,就看到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这应该是琴酒放的,他毫不意外地坐上车,拆开袋子封口,里面是一份对森村克幸的身份调查。 森村克幸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刑警,警衔是警部。他是准职业组,但和他同级别的警部,除了少数精英群体的职业组,大多数都比他年长得多。日本官僚阶层十分讲究论资排辈,警察体系尤其如此,年轻有为的不是极少数的特殊人才,就是背景深厚的家系传承,再不济也有强大的人脉支持。 森村克幸出生普通家庭,父亲退休没几年就去世了,在退休前也只是公司职员,而母亲自婚后就一直是全职家庭主妇。但森村克幸却能在三十多岁就晋升现在的级别,全赖于他有一个好哥哥——他英年早逝的兄长也是警视厅的刑警,曾在搜查一课任职。十四年前他的兄长在调查一起杀人案时,为了阻止嫌疑人逃跑而不幸殉职,死后被追授为警视。 虽然这个警视是死后的荣誉,但他的兄长却有一个活着的警视好友——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当然,同森村警视关系好的远不止一个松本警视。 森村警视生前不仅能力出众,而且为人仗义,是个十分有人格魅力的警察,也是当时警视厅内部诸多同僚仰慕的前辈或者欣赏的后辈。这些人中有不少如今成了警视厅的中坚力量。 当森村克幸和他的兄长一样成了警察,出于爱屋及乌以及对曾经所受故人恩泽的回报,他的警察仕途可谓平步青云。 看到文件内提及他那个殉职的兄长时,巽夜一便明白了这个被爱尔兰顶替的警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了。但随即,新的疑问又产生了: 原本六年后会被绑架冒名的人是松本清长,那时爱尔兰背后有组织的情报支持,即便是外国人,也不影响他顶替一个完全陌生的日本警察。那现在呢?他是被皮斯克找来的,来得应该很匆忙,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冒充森村克幸不露陷?还是说,他或者皮斯克很早就盯上了森村克幸这个人,对他做过全面调查? “森村克幸?” 同一时间,在另一个隐秘的房间,朗姆也从访客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房间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只能令人看出这是一间和室。巧妙的灯光设计足以让人看清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放的茶具,但看不清谈话者的相貌。 “是的,那天在你之前一小时内进出过拘留所的本部警察只有他。” 回答朗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吐字不急不徐,遣词带着一点官腔,语气温和但又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身居高位的人惯有的音调。 “他是搜查二课的刑警,警部警衔,家世清白。枡山宪三牵扯进去的两个案子,他都是负责的警察之一。虽然私自面见嫌疑人有点不合规矩,不过你也知道,只要没人特意揪着不放,不会真有人在意这点规矩。” 朗姆回想在拘留所见到皮斯克的场景,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皮斯克每句话的语气和表情,完好的那只眼睛闪了闪。 “这个森村克幸,风评如何?” “年轻有为。” “我问的是性格,或者说行事作风。” “我不知道。”访客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警察。不过……”在朗姆感到不满前,他终于又给出了一句有价值的信息:“他的兄长是警视厅一名因公殉职的刑警。现在的中高层警官中,不乏还记得他兄长的人,比如一课的管理管松本清长。” 哦,又是一个关系户。朗姆听懂了他的潜在意思,不以为然地想,日本那些没用的警察升官最快的不就是关系户么? 但是“关系户”这个信息,似乎也作证了朗姆回想皮斯克那天反应时产生的某个推测:这个森村有可能是皮斯克的人,也许是他的卧底,又或者是他关系网中的一员。 这可能就是皮斯克一开始的依仗,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只是如今公安的介入打乱了他的预计。公安可不像普通警察那么讲规矩,当他们认为有必要时,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证据就采取行动。所以皮斯克会说出那样的条件,因为他没有把握。 不过,明白皮斯克的处境不代表朗姆愿意被牵着鼻子走。他厌烦了皮斯克的拖延和反复,等到把人弄出来,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朗姆心里一边盘算着可用的人手,一边想起了潜入日本的爱尔兰。如果把爱尔兰扔给白兰地处理,皮斯克还有底气跟他谈条件吗? 对于爱尔兰,朗姆从未想过得到对方的忠诚,至少目前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他而言真正有价值的,是爱尔兰手上不受白兰地掌控的那一支独立势力。 第221章 要不是拉姆斯那个蠢货太早被踢出欧洲分部,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爱尔兰身上。希望爱尔兰别像他的养父那样不识时务……但对皮斯克的秘密,他又了解多少呢? 第293章 [晶子, 最近还好吗? 医生的工作很忙吧?但再忙也请保重自己,你的病人一定比谁都真心祝福你的健康。 盂犠 上次和你的通信,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大概要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发生在我身上的问题。我总是容易被别人的看法所影响,似乎我人生中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我再回忆过去,会忍不住怀疑,这真是我的选择吗?这真是我想做的事吗? 你告诉我,人的记忆是可以骗人的。最近我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我可能一直在骗我自己。因为我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会放弃函授课程? 我能记得那时一直鼓励我读书并且给予我支持的中学同学顺子,因为工作调动出国了,后来渐渐失去了联系。我也记得同样是在那段时间,我怀了瑛祐。看着我曾经写下的日记,因为怀了瑛祐就放弃了读书这样的决定,真的是我的决定吗? 结婚那会儿也是,我是想过结婚后有了稳定的家庭,或许我就可以继续读书了。可是结婚后,我却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念头,更没向我的丈夫提出过这个想法。我明明知道的,如果我说出来,他不会拒绝,他有认真把我当作他的责任。可是我又为什么我没有尝试过呢?是不想他为难吗?我过去的日记没有告诉我。刚结婚那会儿,我连日记都很少记录。 这样的疑问一个个冒出来,在我脑子里转悠,怎么都停不下来。可是我分不清楚,哪些是我的想法,哪些是受到别人的影响。 写到这里,我心里惭愧得无地自容。到了我这个年纪,怎么能跟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连身前身后的路都看不清呢? 你说得对,晶子,人不能稀里糊涂地活一辈子。所以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同你见面谈谈呢? 你在上一封来信中提到了“依恋型人格障碍”这个病症,希望我没写错这个名词。我觉得也许你是对的,它可能真的同我有关。所以我迫切地想要同你见面,我相信只有见面了,才能解开这个疑问。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愿意接受治疗。 写完这份信,我的心情平静多了。窗外面寒风习习,但照到桌子上的阳光依旧很明媚。不过最近几天特别冷,周围感冒的人变多了,请务必多加注意啊。 等待你答复的日花] …… 这是一封信,但只是复印件。 复印纸张上的三道折痕看起来还很新,实际上它被打开了不止一次,但每次都被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 水无怜奈又一次将它折好,放回收纳用的塑封夹,动作始终很轻柔。 新出千晶交给她的与母亲通信件,数量并不多,她也在拿到它们后看过好几遍。但她再度拿出来阅读,是为了更好地记住每个细节,因为之后她可能很长时间没机会重温这些东西。她已经在银行开设了保险柜,用以专门放置母亲的遗物,今天就是去把信件先行存放进去。 等到母亲的日记本和相册找回来,它们也会被送到保险柜同信件放在一起。她会给父亲发去密码,倘若他想,随时可以过来看。 现在只希望拿走它们的“小偷”在发现拿错东西后,不会仔细去看里面的照片和日记内容。虽说局里有专人检查过,里面没有泄露她和父亲的身份信息,就像“水无怜奈”一样,父亲加入组织也有其他身份伪装。但她并不是没有担心过字里行间的一些蛛丝马迹,万一落在有心人眼里有平生风险的可能。 所以她急需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那位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可信赖的森村警官。 等到安置好母亲信件的水无怜奈走出银行大门,立刻在路边寻了个位置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森村克幸的电话。 十分钟后,挂上电话的森村克幸,神情古怪地看向面前有着一头浅金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问:“那么,你还需要用我这张脸去和一个漂亮女记者约会吗?” 全程旁听完通话内容的爱尔兰威士忌,对他这种轻佻的措辞无动于衷,只是冷漠而简短地说:“不,你去赴约。”但却并没有说理由。 森村克幸粗犷的眉梢挑起,“那你呢?” 爱尔兰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不知道对你来说更安全。” 森村克幸咂咂嘴,没好气地道:“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最好适可而止。我的前途要是受到影响,对你们也没好处吧?” “我很快就走,你可以接着回去当你的警察。”爱尔兰平静地回答他。 “呵呵,别误会,我只是有点担心时间长了,你假扮我的事会被人察觉。”或许是对方的态度让心头隐约的不安得到了安抚,森村克幸的神情又变得友善起来。像是想要弥补方才那点显露于外的不满,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又道:“话说回来,你们的化妆技术真是太厉害了!当时看你用我的脸站在面前,我可是被吓了一跳,真的跟照镜子一样神奇。” 那可不是什么“化妆技术”,爱尔兰抬了抬眼皮,心想,那是专门度身定制的人皮面具,完全手工制作,成本昂贵。他虽然也会简单的化妆技巧修改面容特征用以伪装不同身份,但完全以假乱真的易容就不是他能掌握的技术了,依靠的全是仿真人皮面具这种事先精心制作的工具。 这样的面具在他的养父那里还有好几张,都是根据现实中的真人特征复刻的面容。这些人和森村克幸一样是皮斯克发展的人脉,常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合作关系。 所以爱尔兰这趟假扮森村克幸尽管突然,却十分顺利。因为和面具一同保存的还有森村克幸的详细信息,包括较为明显的言辞习惯、动作体态、在警察内部的人际关系等,方便他能用最短时间了解这个人的行为特征。 其实皮斯克提到过,森村克幸的身高体形和他相近,才是皮斯克当初主动与这位警官搭上关系的缘由之一。 这些他的养父都不曾隐瞒他,爱尔兰也清楚其中未雨绸缪的潜在意图,不过被选中的当事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想到了这里,爱尔兰没浪费时间回应他刻意的寒暄,只是说:“若是枡山宪三的案件审理有什么变卦,记得告诉我。” 第294章 “我明白。放心,枡山先生不会有事的。”森村克幸的语气端正了两分,毕竟这些年从那位老先生手里拿了不少好处,他也不想就这么失去如此大方的“合作者”。 对于枡山宪三牵扯的案子,他其实没那么担心。二课的参事官正在和公安部那边交涉,显然他们课长也不满意公安部的人随意插手他们工作的做派。不过这种事就不方便提前给对面的外国人透口风了,说到底这些年同他往来的是枡山宪三,对这位所谓的“爱尔兰”先生他并不熟悉。 等看着爱尔兰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视野,森村克幸才慢条斯理地喝完剩下的咖啡,驾车回到了警视厅。 走廊上,一名黑发卷曲的年轻警察与他不期而遇,非常自来熟地同他打招呼: “森村前辈。” 森村克幸停下脚步,他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你是……” “我是松田啊,您记得吗?”年轻警察笑起来有点痞气,却并不令人反感。 森村克幸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松田阵平”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那个像拍电影一样在东都塔上神奇地被怪盗基德所救,在高空/爆/炸/中大难不死的警察,整个警视厅夏天明星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起公交车劫持案里,爆/炸/物/处/理/班的出警名单同样有这个名字。 “是你啊。”森村克幸迅速换上亲切的社交面孔,看了看他身后走廊的方向,随口问:“怎么,那起案子有什么新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松田阵平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第一化学科的鉴定要排队,听说最快也得到明天才能出结果。” 第一化学科隶属警视厅的科学搜查研究所,主要负责火药、爆/炸/物/品、气体事故等类别的鉴定。临近年底,似乎连罪犯都有年前刷业绩的毛病,最近人为犯罪和人为犯罪中发生的意外有点多,鉴识课和科搜所更是忙得把咖啡当水喝。有心打听消息的松田阵平看到同僚们个个仿若灵魂出窍的状态,实在没好意思再多打扰。 “看来只能从嫌疑人那边突破了。”森村克幸看了眼时间,下午他还要参加对文田三四郎的审讯。不过这次他只要到场旁听就行,主要负责审问的是搜查一课的同僚。 “对了,森村前辈的打火机一直没找到吗?”松田阵平随口问。 森村克幸愣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没找到,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当时现场比较混乱没顾上……” 第222章 松田阵平眨了下眼,笑了笑:“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不我送前辈一个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用了,我还有备用的。”森村克幸掏出兜里的打火机晃了晃,然后又做出看时间的动作,“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前辈慢走。”松田阵平客气地让开路,面上的笑容在看不见对方的背影后顷刻消失。 有点奇怪…… 松田阵平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底涌起一种难以忽略的违和感,令他下意识地皱眉。 是错觉吗?森村前辈……就像变了一个人? * 白兰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数张照片,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照片是一组连续拍摄,忠实记录了某栋公寓的房门前,一个中年男子从一名年轻女子住所走出来时的短暂片刻。或许是拍摄器材十分专业,照片中人物的表情和动作都捕捉到位,清晰可辨。 照片上的男人是组织代号成员安德卜格酒,而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却是曾经与他同乘一辆公交车,坐在爱尔兰身边的位置。 因为女子同爱尔兰假扮的“森村克幸”有关,山崎威士忌受命这两天一直盯着她的动向。结果山崎云雀看到安德卜格后,他才知道这位全名“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就在年底的日本准入成员名单上。 白兰地只看过欧洲分部的待审查名单,能看到日本名单的则是琴酒。但琴酒并不知道他见到的就是水无怜奈,直到山崎云雀揭开这个巧合。 白兰地在问山崎云雀要了监视时拍摄的更多照片。他注视着这些照片,冷淡的眉宇浮现一丝深思的褶皱。 有时候人的身体比思维更诚实。有些人即使懂得控制表情,也很难对面部神经的掌控细化到每一寸皮肤。而更容易被忽视是肢体语言,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细节往往已经忠实暴露了真实的内心。 在这组照片里,即便安德卜格和水无怜奈两人神情如常,放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眼里只是拍摄到了房屋的主人送走普通访客的瞬间,但在白兰地眼里,他们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和亲近程度,与表现于外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甚至他从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和朝向角度,都能看出她对于安德卜格带有一种潜意识的信任和亲近。 生物的防卫本能是刻在基因里的。哪怕人类从哺乳动物进化成高等智慧生物,由原始社会发展出现代文明,基因里也始终篆刻着来自物种起源之初的行为记忆。只不过发达的社会环境,以及个体之间的差异,使得这种本能表现被大幅度弱化了——但并不代表它就消失了。 通常在公共场合,只要不是人群过于密集的地方,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人与人之间会下意识保持一定的间隔。陌生人或者普通关系的人们之间,交谈时站立的位置大多不会靠得太近。尤其是异性之间,女性面对不熟悉的男性靠近时,身体更容易先于意识摆出彰显抗拒的姿态,比如双手抱胸、后退或者后仰,哪怕动作表现出于礼貌又会被控制住。 可是水无怜奈站立的姿势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前倾,她和安德卜格在门口的站位,也超出了一个女性面对陌生男人的常见距离。 何况组织里的人防卫本能只会比常人更强,不是熟悉的合作伙伴,更习惯用射程来丈量安全距离。而照片上的安德卜格,显然忘记了他应该保持的警惕。 这足以说明安德卜格与水无怜奈不仅认识,关系也较为亲近。 按照关系户更容易通过审查的潜规则来说,安德卜格完全可以为水无怜奈做一个担保。或者水无怜奈也可以联系她的推荐人,利用这一点提前结束组织的内部审查。 但在他们见面后,安德卜格并没有这么做。他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对方和名单上的其他人一样,而他只是按章办事。水无怜奈同样如此。 那么,两个明明熟稔的人,会出于什么理由不约而同地选择隐瞒彼此相识呢? 第295章 白兰地并没有往男女之间那点荷尔蒙吸引力的方面做联想。他的视线在照片里水无怜奈那张俏丽却又自带高冷气质的脸蛋,和安德卜格不拘言笑的冷峻面容上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后者身上。他捂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照片,起身出门。 他想,如果猜测没错的话,或许有个人知道答案。 半小时后,白兰地在h1基地地面建筑部分的某个楼层,找到了正泡在咖啡杯里埋头工作的入江正一。 这位比特酒先生,仿佛任何时间找到他,都只能看见他这副抱着笔记本电脑死命敲打的社畜面孔。但凡还保留了一丝良心的人,在他顶着快要篆刻成永久性标志的黑眼圈望过来时,多多少少都会为耽误他时间下意识生出愧疚之心吧。 ——当然,这其中绝不会包括白兰地。 碧绿眼睛的法国青年毫无打扰对方的自觉,如同走进自家客厅一样走进这间面积足以占据半个楼层的办公室,径直来到空间里一目了然的最大的办公桌前,“啪”地扔下那叠照片,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仿佛施压一般的姿态,朝坐在老板椅上的红头发男人微微倾身。 可惜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能把对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撕下来。 “你该先敲门。”入江正一眼皮都不抬,用棒读的语气说道。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需要他解决的工作上,甚至不想浪费口水多问一句“你要做什么”,愿意出个声已经是对待同僚的最高礼节了。 “一个问题。”白兰地知道他工作状态下不会回应没有实质内容的沟通,上来就单刀直入,屈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中年男子示意对方注意,问道:“代号成员underberg,有什么你知道但我并不知道的秘密吗?” 入江正一终于肯动动眼皮,眼珠往照片方向漫不经心地转动了一下,语气平平地回答:“没有。” 白兰地嘴角扬起,无害的微笑攀上他的脸颊。他又问:“那么关于这个人,有什么boss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吗?” “没有。”入江正一冷淡地道,似乎对他特地来打扰他工作的问题感到不耐,反问了一句:“他是日本的代号成员,如果你对他感兴趣,为什么不去问gin?” “因为没必要。”白兰地的笑容更加温和,碧绿的眼睛却直勾勾地锁定同僚的面孔,“我相信你能瞒着我守口如瓶的秘密,一定也不会让gin察觉。” 入江正一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始终没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他敲错了字母。 “你知道,虽然我没法‘看见’你心底的真实答案,但我能‘看见’你心底的真实情绪。” 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敲击删除错误的字母,接着敲打正确的部分。不知是否办公桌另一边落地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太过明亮的缘故,对面这个家伙眼睛清澈得如同透明一般,仿佛任何事物在他的眼底都没有秘密。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体验。 “其实现在我很少依靠这种方式了解别人的秘密,毕竟虽然学会了控制,但曾经的经历让我变得胆小。不过我想你也会赞同,有的时候走捷径总是最快的。就像现在,我很容易就能发现你在撒谎,而这也反向验证了我的猜测。” 入江正一有点分不清此刻自己的感觉是头疼还是胃疼。他面色不变地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棕黑色液体在口腔里释放出令人不适的苦涩,难喝得有效让人保持住了思维的清醒。 果然……入江正一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他没觉得能瞒过白兰地,但对方来得太突然,到底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和当年的玛格丽特相似,白兰地当初会被组织留下又舍弃,比起他特殊的血缘关系,更多的是因为他特殊的天赋——他天生有很强的“共情”能力。 但和普通意义的共情不同,白兰地的这种“共情”,其实属于一种超常“联觉”。 人对外界的客观感知,来自于大脑通过感知器官获得信号后处理转化的结果。比如颜色,是大脑对波长的阐释,并且只存在于大脑内部——这也是为什么不同人对同一事物的颜色认知存在偏差,有的人甚至无法辨识红色和绿色,而诸如莫奈梵高之流的顶尖画家,眼里色彩却是如此丰富。比如声音,是空气的压缩或膨胀被耳朵捕获后,转化成电信号被大脑展现为不同音调和音色。再比如气味,这本身只是一种概念,同样是空气中的分子与鼻子里的受体结合后,经由大脑解释的结果。 但世界上却存在一小部分人,天生感知混合。有的人能“看到”声音的颜色,有的人能感觉文字是有味道的,诸如此类,这就是“联觉”,也称作通感*。 这世上大约有3%的人具备某种联觉,而白兰地则是这3%中的异常个例——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敏锐到宛如读心术一般不可思议。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白兰地都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情绪——即便他自己也很难向别人描述究竟是“看到”还是 “闻到”——而被察觉到真实情绪,在某些时候和暴露真实想法没什么不同。 第223章 可惜白兰地的童年经历十分糟糕,拥有这种天赋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的灾难,这使得他一度害怕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甚至会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直到他利用自我催眠“说服”大脑屏蔽掉这种异常感知,如同找了控制这种天赋的开关,他才逐渐获得正常人的生活体验。 以前因为只看过他感知别人的情绪时还不觉得,真的轮到这种能力被用到自己身上,简直就是作弊……入江正一心里嘀咕,脑子里则飞快演算着应对眼前情况的最佳方案。 “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么?”白兰地笑嘻嘻地问,“我可以不记仇哟,只要你告诉我你隐瞒了什么……难道你就没有因为被我看穿而松了口气吗?啊,我明白了,所以是boss的命令,你不赞同但又没法拒绝,对吗?” 这小子不讨人喜欢是有原因的,也难怪琴酒看他不顺眼——入江正一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戴上眼镜,终于肯正眼看他。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去直接问boss?” 比特酒先生并没有被人揭穿想法的恼怒,淡定地把皮球踢回去。 白兰地脸上的笑意跟变脸似地瞬间消失。他站直身,盯着这位比他年长的同僚看了片刻,在对方毫不相让的回视下终究轻哼了一声。 “boss在哪里?” 入江正一比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白兰地掉头就走,眨眼便消失在门外。 入江正一看了看散落桌上没有带走的照片,嘴角微微抽搐,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又投入到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当中。 第296章 白兰地穿过走廊,踩进电梯,梯厢内银灰的合金内壁反射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说得更确切一点,是没有丝毫人类情绪的面孔。 把感知情绪的特殊联觉用在同伴身上,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刚才如果换作琴酒或者威士忌,哪怕是玛格丽特,他们都不会这么不当回事地放过他——尤其琴酒,一定不会放过用他的身体来练习射击的好机会。 毕竟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被“看穿”如同被威胁。 但比特酒反应却如此平淡,显然是希望这个秘密能被他“揭穿”。也就是说比特酒个人不赞成boss的决定,但又不愿违背命令,所以对他上门质问私心是乐见其成的,顺势趁机将锅甩给他来背。 真是个心脏的男人,白兰地全无情绪地在心底给同僚打上评价。 要不是为了节省时间,他才懒得把这种能够感知情绪的特异联觉用在同僚身上。其实自从学会控制它,除了刚执掌欧洲分部的那几年,他已经很少使用它来达成目的。对他来说,能够轻易获得别人内心的真实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才能,而是对他的精神惩罚。 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慈眉善目的年长者亦或是天真可爱的孩子,不论他们看起来多么友善美好,他总能轻而易举地读出他们隐藏表皮之下的情欲、嫉妒、贪婪、伪善、冷漠、恶毒。从他有自我意识开始,就根本不会被任何美好的表象蒙蔽,或者说连被蒙蔽的条件都没有,在幼年期过早地看到了这个世界丑陋的真面目。 年幼的白兰地无法分辨更无法控制,他所遇见的有限善意,尽被淹没在无边际的庞大恶意之中。过于敏感的联觉将周围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过来,像粘腻而恶心的泥浆,亦或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沼泽。 他讨厌他们,讨厌所有人,讨厌任何触碰、声音、呼吸,还有无穷无尽变化多端的欲望。 但他的不幸却被别人当成幸运。那个承认血缘关系只为了利用他的脸和天赋完成任务的人渣如此,那些看重他只为了想要挖掘这种能力来源的研究者也如此。后者为此打开过他的头盖骨,不论从生理还是心理层面给他做过数不清的测试,如果不是好歹顾忌着他自出生起只给他带来噩运的那点血缘,一定早就将他切片了——然而折腾了许久,那群庸才也仅仅得出他的大脑部分区域和体内激素分泌有异常的结论。 后来研究人员几经更迭,对他的研究因为缺少必要性以及组织遭遇的一些变故逐渐废止。他就这样像大件垃圾一般被遗忘在了连同实验室一并废弃的基地里。 但白兰地感知情绪的特异联觉不知是受到哪一项实验的刺激,愈发变本加厉。他的世界就好像是充斥着人类听不见的次声波、肉眼看不见的光谱,以及闻不到的人体激素,混乱的不间断的感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尚且年幼的心智。直到那一天,神智已经接近崩溃的他遇到了巽夜一,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那时如果不是老师教会了他控制这种联觉的方法,他大概早就—— 电梯门打开了。 白兰地清秀的脸庞瞬间挂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 电梯外连接着一扇通往花园的大门。更确切地说,是一座构建在建筑物上层的空中温室花园。它巧妙利用了通透的玻璃墙和原本用以充当阳光房的宽阔露台,使得室外的光线亮度几乎不受折损地通入室内,给予植物充足的光照。各色各样不知道名字但看起来想必很贵的奇花异草,被蜿蜒的人造石径分割成一块块井水不犯河水的不同种植区。氤氲的水汽淡淡弥漫在占满视野的茂盛枝叶之间,使人忘记了现实的寒冬,恍惚中有种身处夏日密林的错觉。 “密林”深处一块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搭着木制的躺椅和桌案。穿过玻璃顶棚照射而下的阳光,被交错的树叶切碎,过滤成肉眼舒适的亮度。而他要找的人就靠在躺椅上,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桌上维多利亚风格茶具里的红茶还泛着阵阵热气。 白兰地想起楼下孤零零缩在大得空旷的办公室努力工作的某位同僚,莫名地顿了下脚步,随即连忙把那张黑眼圈和镜框快要融合在一起的抽象面孔从脑子里赶出去,动作轻快地走上前。 “老师。”他语气活泼地招呼道。 巽夜一从书本中抬眼,视线的焦点飘落在白兰地笑容干净得仿佛从未经过社会毒打的面孔上,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对于他的突然到来,巽夜一毫无意外之色,手机里最新一条已读不回的消息就是从楼下办公室发送的。 “我遇到一个小小的问题,也许您能给我一点提示?”青年语调轻松,眼底闪烁的微光仿若从嘴角渗入的浅浅笑意,微低的头颅如同暗示谦逊的姿态,就像是那种无数老师都会视之为理想学生的标准模样。 巽夜一微抬下颚,用接近抬头的动作表达了愿意抽出时间聆听的意思。 “您听说了吗?gin派人盯着同irish有联系的那位记者小姐,没想到发生了一件乌龙事。”白兰地的语气就好像在谈论什么社区邻里的趣闻,但以琴酒作为陈述主语的叙述方式,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公交车上就坐在irish身边的那位电视台记者,居然是一名正在接受审查的组织准入成员。gin派yamazaki到对方住所监视她的动向,结果撞见underberg出入记者小姐的住所,才发现这个巧合。” 他似乎颇为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gin大概实在是太忙了,不然也不会连日本名单里的档案照片都没仔细看。” 巽夜一没出声,耐心地等着他进入正题。 “当然,让我疑惑的问题并不是指gin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疏忽。重点是yamazaki拍到了underberg和那位记者在一起的照片,从照片上他们的肢体语言、微表情,还有面容和身体特征等一些在我看来很难掩盖的高度相似点,我确信他们一定互相认识。然而从他们事后的行为来看,他们都不想暴露这一点。” 最后,白兰地声音认真地做了总结: “所以我原本的疑问在于他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您知道的,我对日本成员不是很熟悉,就去找bitters想要了解点情况。或许我的突然造访让他意外,他的反应让我很在意。” 白兰地转动眼珠留意着巽夜一的表情,语调无辜地又强调了一句: “我真没对他做什么,是他的反应太明显了,我很难忽略。” 虽然他不确定比特酒会不会事后告状,但先行承认错误可以避免被同僚背后插刀的可能。在如何利用语言表达技巧占据有利优势,或者置别人于不利方面,他从不避讳自己有丰富的经验。 “你现在的疑问是什么?”巽夜一表情不变地问。 可惜老师总是避“重”就轻……白兰地悻悻地干咳一声,对上巽夜一的目光,轻声道: “underberg有问题,而您早就知道了,对吗?” 第297章 这当然不是什么疑问,只是求证的开头语。 白兰地少许停顿了一会儿,见老师没做声,便继续他的陈词: “bitters也知道这一点,但gin显然不知情。underberg是日本代号成员,如果他有问题为什么要瞒着gin?那就可能是gin会做出不符合您预期的举动。但gin的忠诚毫无疑问,即便您偏心于他的时候,我也不曾怀疑过一点。” 第224章 巽夜一看着他用正经的语气和言辞夹带酸溜溜的抱怨,嘴角没忍住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么我能想到的会让您偶尔对他产生不满的理由,多数同您的个人安危有关,例如对于您身边安保人员的安排,或者他对组织叛徒和卧底过于粗暴的处理方式……”白兰地盯着他的神情,稍稍拖长了音调,最后来了一句总结:“我猜,underberg是卧底?” 虽然用了询问句式,但白兰地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结论。 “很敏锐。”巽夜一微笑,用一个简短的词作为评价,算是肯定了他的推断。 其实从白兰地口中听到安德卜格酒的代号时,巽夜一就心知那位与碟中谍里的伊森·亨特同名的卧底,穿了多年的马甲这回恐怕是捂不住了。 白兰地面上表情未变,那对碧绿的眼珠在温室通明的光线下,虹膜色泽更浅,也更闪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他是哪家的卧底,bitters有查出他的背景吗?”应证了猜测后他紧跟着追问:“您压下这件事,还让underberg负责审查,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人,还是为了引出他的同伙?那位电视台的小姐既然和他认识,又预备加入组织,那么她与他是怎么认识的?有可能同他一样的来历吗?” 白兰地问着问着,自己就把答案七七八八地填上了。 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充当谜语人的必要,巽夜一干脆地回答:“他是cia的人。”这是入江正一已经查到的事实。 “cia?居然摸到日本来了?whiskey知道吗?”白兰地温和的面容少有地在他的老师面前表现出露骨的嫌恶之色。对于这家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美国情报机构,作为半个法国人对它带着天然的厌恶。 “我想他发现underberg真实身份的时间,应该只比bitters少许晚一点。”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 那就表明这应该是近期的事……白兰地没有注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戏谑,心想:不然就算因为boss的命令保持沉默,不论威士忌还是比特酒都会对安德卜格保持暗中关注。 这个卧底就在日本,离老师太近了,又不能公开他的身份,换做是白兰地被迫保密,也不可能真的当作不知道。时间久了,威士忌或者比特酒身上总会有些情绪的蛛丝马迹让他察觉到异常。 “cia都把卧底从美国远渡重洋塞到日本来了,whiskey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么?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underberg加入组织很多年了。日本总部被一个美国特工混进来,在gin的眼皮底下晃了这么久都不被发现,不得不承认,这位cia先生单论伪装能力,说不定比擅长更换脸皮的某个大明星还要更胜一筹呢。” 白兰地的语气太过自然了,让人一时难以判断他这是给三位同僚上眼药,还是纯粹的疑问和感叹。 “对了,水无怜奈还在预备加入组织的名单中,她现在不仅牵扯到irish,又和underberg认识,是不是需要剔除?” “你可以试想,underberg若是因为水无怜奈察觉到了irish,他背后的cia会置之不理么?” “我明白了。”但明白了不代表赞同,白兰地反对道:“还是太冒险了。underberg卧底这么久,又一直在日本活动,谁也不能保证他掌握的情报中是否有会暴露您身份的信息。而且这件事……既然连我都知道了,如果gin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他会以为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令您感到失望——不过我还是坚持,没能发现underberg的真实身份,确实是他的过失。” 看着把他想的和没想的都说完的白兰地,巽夜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可以早点去你的庄园。解决这件事就启程吧。” 白兰地碧绿的眼睛闪了闪,所有的劝解尽数吞回口中。他微微倾身,愣是用日语发音说出了法语的腔调: “当然,您的想法就是我的意志。” * 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这里并不是医院。 “……我不认识什么枡山宪三,也不知道什么渡鸟集团,一开始我只是输光了,想从房东手里骗一点钱。那个老头子又吝啬又爱贪便宜,我随口编了一个私人金库的业务,他一点不怀疑地就信了……” 这里是警视厅的审讯室,尽管光线并不昏暗,但再亮的光照都无法破开室内无形的压抑感。不过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受审者,看上去却并没有受到这种压力的影响。 文田三四郎一边陈述经过,一边小心地动了动腿,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膝盖处绑着固定支具,一只手的手指关节处缠着绷带。他的伤根本没到可以出院的地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借助代步工具。 但即便被警察们强行架在审讯椅上,他的神色不见屈辱,倒意外的平静。正如他讲述犯案经过时的从容,就像在讲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仿佛经历过公交车上那趟紧张和崩溃,已经没什么还能让他失态了。 但审讯室内听着他供述的诸位警官们,却没法淡定得起来。 文田三四郎没有正经职业,在一些灰色领域担当掮客,并且还是个诈骗惯犯。只不过他有些小聪明,虽然频繁得手但每次骗取的金额不算大,加上运气不错,一直小心地没留下过案底。 这次搞出头条新闻的私人金库诈骗案,他的犯案初衷也不过是想在退租跑路前,从房东手里骗一笔能供他短时间内开销的生活费。 谁知房东不仅随随便便就信了他随随便便编的套路,还拉来同样想贪便宜的亲友。送上门的钱,骗子怎么会拒绝呢?等到亲友再拉来各自的亲友,雪球越滚越大,即便是骗子本人都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直到发现涉及的金额已经变成了天文数字,事态完全超出了控制后,骗子果断收手预备潜逃。 “……我想出国避避风头,签证还没下来就看到了媒体的报导。我知道有一条隐秘的海上走私线,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就在船上,他答应捎带我出境。原本约好了时间,带着钱去见他……枪?那是从黑市搞来的,是为了防身,那些人都不好惹,我只是为了防范意外……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第298章 负责审讯的警官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名警官出声问道: “什么海上走私线?地点在哪里?说清楚!” “这个嘛……” 犯人在思考背刺“朋友”能换取什么好处,坐在审讯者身后位置的森村克幸却有点走神。 文田三四郎的口供有利于他尽快协助渡鸟集团的律师把枡山宪三捞出来,照理说他该松口气了。然而前面进审讯室前,他从课长那里听说了公安部暧昧不明的态度,这让他感到一点不安。 正想着,一名警察推门而入,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弯腰耳语:“森村警部,松本管理官有事找您,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森村克幸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同事低声打了个招呼,便起身跟着那名警察离开了审讯室。 松本清长是刑事部搜查一课的管理官,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却是他已故兄长的好友。他能在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警视厅,并且一路顺利晋升,虽然并不能说是松本警视刻意关照的结果,却也离不开这位警官在警视厅的影响力。 不过森村克幸当时就知道,以松本清长的行事原则,是不会直接提拔他或者给他特殊待遇的人。这位兄长的昔日同僚,属于那种会把给他更多磨练视为“培养”,对他更严格要求视为“看重”的传统正派人士。所以森村克幸从一开始就没想在他手底下待着,他利用了一次新人入职阶段的小小冲突,以甘愿退让的姿态趁机去了二课。 搜查二课同样有他那位警界好兄长的遗泽,又没有松本清长这样古板严厉的上司。当然,他很懂得如何同兄长曾经的同僚们打交道刷好感,同时又以对待兄长的尊敬态度,不遗余力地同松本清长维持着长久的良好关系。在他的努力下,这些年来私底下他早就成了松本家逢年过节时固定出现的常客。 只是在警视厅,松本清长为了避嫌——出于为他风评考虑的好意——很少主动找他。但如果森村克幸以这样、那样的缘由去他的办公室,松本警视却也不曾表示异议。 这方面,森村克幸很懂分寸,他控制着上门的次数,并且会借着公事的契机夹带少许私事。他在松本清长面前始终保持着“不愿仰仗兄长声名、一心想靠自己努力当个好警察”的好弟弟人设,只要门外来来往往的警察看到他能时不时出入松本清长的办公室,就已足够了。 所以森村克幸对于去松本清长的办公室很熟悉。他熟门熟路地上了楼,穿过搜查一课的办公区走廊,最后停在了管理官办公室门前。 森村克幸敲了敲门,等到里面喊进,才压下门把手推门而入。 门后,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就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握,神情严肃地像是思考着什么重大案件。不过在森村克幸印象里,松本警视那副原本天生能吓哭小孩,且因为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嘴角并且贯穿左眼的刀疤而显得更加凶恶的面容,似乎也很少能见到不严肃的表情。 第225章 “松本管理官。”森村克幸遵守下属对上级的敬语,语气却又带着亲近关系里常有的随意。他早就摸透了这位兄长的好友看起来严厉可怕的外表下,实则是一个性格正直仗义,脾气包容又格外重感情的男人。 “森村。”松本清长看向他,凶狠的面相仿佛又严厉了两分,问出口的话却是:“最近家里还好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不,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好。”森村克幸习以为常地回复。 管理官用瞧上去更像威胁的眼神盯着他:“还是说你抓捕文田三四郎的时候受伤了?” “您说什么呐?”森村克幸失笑,“要是受伤了我可不会逞强,当时一定跟着救护车走了。不过,您怎么会这么想?” “小百合在医院看到你。她说你看上去脸色不好,只是似乎有什么心事所以没注意到她。她没来得及同你打招呼,你就离开了。” “小百合”是松本清长的女儿松本小百合,一个漂亮有活力的女大学生——说实话跟她的父亲从各方面看都截然相反。森村克幸因为年年都会拜访松本家,在她还是个中学生时就认识了,偶尔还辅导过她的功课,算得上能直呼名字的亲近关系。 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森村克幸心里却是一个“咯噔”,不由想:那家伙在医院被看见了吗? 爱尔兰以他的身份在外活动时,他是不可能外出的,只能一直待在爱尔兰提供的安全屋。他和爱尔兰换回身份时,后者同他交换过顶替他身份活动时发生的事和遇到的人。可是他也清楚,爱尔兰不可能真的事无巨细地交代所有行迹,何况他想起这个外国人不认识小百合。 “啊是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森村克幸面上笑呵呵,在听说对方提到遇见“他”的时间后,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是那天啊……是有个朋友在医院,我去探望一下。原来小百合也在吗?真是太巧了……不过,她去医院是身体不舒服吗?” 面对森村克幸关切的表情,松本清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道:“我看了目暮提交的报告,其中提到你在公交车劫持案中的表现,可以说令我刮目相看。” “啊,只是碰巧,谁知道休个假都能碰到这种事……”森村克幸觉得对方的话题转得过于生硬。不过他反倒从容起来,公交车上发生的事,爱尔兰跟他说得很详细。 “爆/炸/物/处/理/班很庆幸,因为你的及时反应,可以说救了一车人的命。不过下次还遇到这种事,他们不建议你用打火机阻止犯罪行为,毕竟一箱炸弹经不起半点意外。” 森村克幸“哈哈”地笑了两声,声音爽朗:“不用了,我可不希望有下次。这样的建议最好永远不要用到。” “我也这么想。我记得你读警校的时候理论成绩优秀,术科却都是勉强通过。进入警视厅后亦是如此,茶木管理官称赞过你的文书能力。还有上次的媒体发布会,宇野参事官会后也说你表现不错。”松本清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平常聊工作那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是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他的面庞上,“我很欣慰,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荒废训练,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到精准打击目标。” 术科包含了柔道、剑道、逮捕术、射击等用以阻止犯罪的实战科目。但森村克幸擅长应对笔试却在这方面实在缺乏天赋,术科的毕业考也是教官睁只眼闭只眼才给他低空飞过的。松本清长甚至记得当时他担心好友的弟弟考试成绩太难看,私下拜托一名同期去给对方做特训。 “多少年前的事,您还记得这么清楚。”森村克幸又笑了两声,只是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干涩。“虽然说多少有点运气成分,不过我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瞬间爆发力吧。” 他面上轻松,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心里却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森村克幸开始意识到一个他忽略的重要问题。虽然他看过爱尔兰化妆成他的扮相和动作姿态,但在爱尔兰顶替他出门后,他可没机会旁观他的表现——也就是说,其实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外国人的演技是否过关! “现场没有找到你的那只打火机。”松本清长看着他,又一次转换话题,问道:“为什么你身上会带打火机?” 森村克幸快笑不出来了。 “你父亲也去世好些年了。你的同事大概不清楚,因为父亲是肺癌离世的缘故,你其实戒烟很久了。你办公室的抽屉里虽然一直备着香烟和打火机,但那只是为了应付某些场合,你自己很少抽。平常出门你不会带这些东西,可是公交劫持案那天你不是在休假么,为什么身上也有香烟和打火机?” “松本前辈,您在说什么啊,我那是出门时忘记——” “那真的是你吗?” 第299章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呼吸。 松本清长看着动了动唇,却如同被人掐着喉咙一样说不出半个字的森村克幸,眼底闪过一抹沉痛。 他原本只是在看到报告时产生了一点疑问,然而随着对事件细节更深入地了解,并且在询问过一些当时去了现场的警员后,心中逐渐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怀疑。当他碰见案发时随队出警跟着去公交车上排爆的松田阵平后,那点小小的疑问则不断被扩大了。 松田阵平并不是直接找上他的,而是和关系更为相熟的暮目十三交谈时被他无意中听到了。这位年轻的拆弹警察虽然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却同样擅长观察细节。 当时松田阵平在打听森村克幸抽烟的习惯。因为他在公交车上遇见的森村警部身上有烟味,那是常年抽烟的人被烟气浸染后难以消除的体味。而他在警视厅再度遇到这位警部时,对方身上却没有这种气味,这让他感到有点奇怪。 松本清长单独找松田阵平谈话,因此确认了心中的怀疑。即便如此,其实直到方才,他心底仍然抱着一线只是误会的期盼……原来,他也有逃避现实的时候啊。 去世的好友生前很爱护唯一的弟弟。因为年龄相差十来岁的缘故,在父亲工作忙碌疏于顾及家庭的时候,好友担负起长兄如父的责任,将弟弟从小带到大,对他也曾以如同父亲的心态寄予厚望。 在好友殉职之后,松本清长就在心里自觉接过他未尽的责任,替他默默关心他父母的生活,关注森村克幸的前程。松本清长曾经很高兴看到森村克幸追随好友的脚步,也成为一名维护正义事业的光荣的日本警察。即便他走的路和他的兄长略有不同,松本清长也会在他获得旁人认同时由衷地感到高兴。 当然,松本清长也从没有想过森村克幸得像他的兄长森村警视一样成为英雄,只要他认真负责、工作勤恳,就称得上是一名好警察,不管在哪个岗位都可以说不负他兄长生前厚望了。 然而松本警视万万没想到的是,森村克幸却走上了这样一条死路。 “小百合没去医院,更没看到你。”他失望地看着他,说道。 他骗了森村克幸。 但对方的回答,佐证了他以为最不可能的那个猜测。 现在,站在他面前身体僵硬脸色发白的森村克幸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 “降谷先生!” 风见裕也急匆匆地闯进办公室,甚至没来得及敲门,看到正在整理东西的安室透,吁了口气。 “太好了,您还没离开!” 安室透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并没有责备他的失礼,只是冷静地问:“出什么事了?” “这是刚刚整理好的森村克幸的口供,我觉得您需要看一下。”风见裕也快步走到他跟前,隔着桌子递上抱在怀里的档案袋。从长官那里得知降谷先生为了查阅一份档案悄悄回来,风见裕也就连忙带着刚刚整理完毕的审讯记录冲了过来。 “森村克幸?”安室透回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啊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对您说……”风见裕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跳过了前因直接报告了结果,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说了一遍。 对年轻有为的搜查二科刑警森村克幸警部来说,从审讯者到被审讯者的身份转换,仅仅发生在不到一小时之内。 但相比文田三四郎接受审问时搜查一课和二课人员还分了两排坐的那点阵仗,招待森村克幸的地点更隐秘,参与者阵容也更豪华。除了搜查一课管理官松本清长、搜查二课的课长和管理官,负责审问的警官还包括公安部的人员,这其中就有风见裕也。 其实这已经是精简过的人员配置了,不仅为了避免引起当事人的抵触,更多的是为了保密。毕竟若是一个外国人假扮警官堂而皇之自由出入日本警视厅的消息外传出去,届时恐怕连白马警视总监的颜面都只能丢在地上任由公众乱踩。 “森村克幸供述,假扮他的人用的是化名,叫‘爱尔兰威士忌’。他只知道对方来自欧洲的某个国家,但具体哪个国家并不清楚。我想起您最近要找的人,也是这个名字。” 第226章 作为安室透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对酒名难免敏感。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回来一查,便和降谷先生上次提供的情报对上了。 “按照森村克幸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他在那个假警察活动期间待的房子。”风见裕也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档案袋里的文档,连着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夹在其中的一张打印照片,“房子附近路口有一个监控,通过调取录像拍到了这个人的照片。” 监控摄像头拍摄的像素并不高,但好在是白天拍摄的,距离和角度足够安室透捕捉一些明显特征。 “是他。”安室透吐了口气,说。 他甚至不需要拿出朗姆给他的照片做比对,照片上的这些外表特征足够他有超过一半的把握确定,这人就是朗姆给他的任务目标——爱尔兰威士忌。没想到他还没怎么找,目标就自己送上门了。 这也是风见裕也急着找他的第一个目的,他们虽然先前已经知道存在着这个代号名称,但能给予确认的还得是降谷先生。 “根据照片和森村克幸的供述,已经派人追查这位假冒警察的‘爱尔兰威士忌’行踪,以及他可能的其他落脚点。” 风见裕也接着道: “森村克幸声称他是遭到了胁迫。他承认了曾经接受过渡鸟集团董事长枡山宪三的金钱资助。枡山宪三因为涉案被查,这个叫‘爱尔兰威士忌’的男人就拿着枡山的信物突然找上门,要求假扮他去警视厅。森村说因为当时对方有枪,而且他也担心如果立刻拒绝,他接受过资助的事会被曝光,所以只能就范。而根据拘留所的出入记录,假森村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安室透听着风见裕也的情况概述,同时快速浏览着审讯记录,嘴角不由溢出一丝冷笑。 “我建议你们重新审问。森村克幸有可能是组织安排在警视厅的卧底。” 第300章 “哎?怎么会?”风见裕也有些吃惊,“他的哥哥可是森村警视!” 虽然风见裕也也是不久之前才听说那位已故前辈的英勇事迹,但在审问森村克幸时,身旁几位年长的警官一脸愤怒又痛惜的模样,多少令他有点感同身受。 “森村警视是一位英雄警察,不代表他也是。”安室透淡淡地道。 他比他这位联络人还小一岁,但从阅历心性上,很多时候他倒更像年长者。接触组织不到两年时间里他见识过的人类多样性,或许比普通人十年的社会经验都更丰富。 已知枡山宪三是组织元老级成员皮斯克,有过和朗姆打交道经历的安室透,怎么也不相信能被组织元老看上的警察会是简单人物,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朗姆让他找的“爱尔兰”,一名来自英国的代号成员。 森村克幸能从两名代号成员面前全身而退,就说明很多问题。如果他真是被迫屈服,爱尔兰还会这么轻易放了他,放心地让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警视厅吗? “松本管理官也说要再跟森村克幸谈谈……”风见裕也挠了挠头,心里对降谷先生更生佩服。至少当时在审讯室时,他旁听森村克幸的理由还惋惜对方一念之差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安室透则在思考,他伪造证据抓捕皮斯克,原本是为了能从这位元老口中撬开更多组织的信息。但是皮斯克太狡猾,不管对搜查二课的问讯还是对公安部的审问,始终咬住不松口。 安室透也清楚自己炮制的那点“证据”没法再拖太久,何况皮斯克背后还有渡鸟集团的律师团,只要他耐得住,警视厅早晚得放了他。而从风见裕也上次反馈的消息来说,对渡鸟集团资金来源的调查一直没有新发现,同时搜查二课对公安部的插手干涉颇有微词。 虽然有点可惜,他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利用枡山宪三为突破口的计划恐怕不能如愿了,他的上司九条长官已经暗示过他因为外界的压力是该放人了。既然如此,也许可以换一下目标? “假森村的行踪有发现么?” “还在追查他的落脚点。根据森村克幸的供述,已经圈出了几个可能的地点,正在排查当中。” 安室透再看了一遍森村克幸的口供。其中一段提到他曾与日卖电视台记者水无怜奈约好了今晚见面,那时他刚换回身份,电话是他接的,但爱尔兰也在场,他被爱尔兰要求去赴约。 “水无怜奈?”安室透皱眉,没想到她也扯进来了,“她同森村克幸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很熟?” “森村说他们在私人金库诈骗案的一次媒体发布会上见过,后来又因为采访接触过。不过‘爱尔兰’后来是以他的身份同水无怜奈往来的,具体细节他不清楚,只知道在公交车遇到劫持时他们两人都在车上,而水无怜奈帮助过‘爱尔兰’。” 安室透想了想,又问:“森村克幸已被控制的消息,没透露出去吧?” “是。考虑到这件事影响十分恶劣,上面要求在对森村克幸调查清楚之前,警察内部的知情者必须遵循保密原则,不允许向外泄露消息。只是目前还没决定该如何向水无小姐说明情况。” “不用说明,就当作森村克幸会准时赴约。”虽然对水无小姐很抱歉,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安室透完全没考虑让对方在寒风凛冽的冬日苦等注定不会来的人有什么问题。 他更多地在考虑必须调查清楚水无怜奈与爱尔兰威士忌的牵扯,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引起那个组织的注意…… 安室透沉吟片刻,又道:“把那几个可能的地点发给我。” 他无法保证他的同事能在短时间内锁定一名代号成员的行踪,不过执掌组织情报部门的朗姆,想必应该会乐意提供帮助。 安室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长官,我有一个计划想同您谈谈。” * 电梯门打开,穿着浅蓝的职业套装、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把马尾的年轻女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戴着口罩,边走边低头翻着手提拎包,额角有些卷曲的刘海垂下,上翘的眼尾在发丝遮掩的朦胧感中多了一层神秘的美。 她像是在找钥匙,几步来在门前,却又停顿了片刻。 这个时间大概持续了不到十秒,由于她的背影挡住了门锁的位置,令人看不到她开门的动作。 房门打开了,她同样在片刻的停顿之后才推门而入。 没过多久——也许二十分钟、十五分钟,或者更少时间——她又拎着手提包低着头匆匆出来,就好像她回来一趟只是因为遗忘了什么东西,把高跟鞋在地面踩出紧促的节奏,又急急忙忙地要赶回去。 即便如此,她出来时背对着门似乎再度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从出现到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倘若被楼里的住户看到了,大概也只会以为她是忘了东西又回来拿,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人注意她进出房门时手上都戴了一副手套。 她下了楼,拐进一条小路。两分钟后,小路的另一端驶出一辆最常见的白色汽车,转入更为宽阔的车道上,很快汇入来往的车流。 驾驶座上,穿着浅蓝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子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摘下口罩,松开发辫,对着车内后视镜扯下额头卷曲的假刘海,理了理头发。 后视镜里反射出山崎云雀花了浓重的眼妆、不掩气质干练的半张面容。 随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拎包。 半个小时后,山崎云雀的车驶入堤无津川沿岸的商务楼区,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 几乎同时,一身黑衣黑帽、一如往常般戴着漆黑墨镜的伏特加出现在车旁,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将放在座位上的拎包拿了出来。 “一切顺利?” “还算顺利。” ——除了进门前为了不破坏诸如黏着门沿的头发丝、插在防盗链孔中的铅笔芯这种小花招,她不得不多浪费了点时间,并且进门后躲避并干扰监控,查找可能隐藏的监听设备又多费了点功夫。 但找到目标物品的经过却意外地简单。那份东西就像刻意被摆放在容易发现的位置,虽然没有指向标识,给她感觉却如同放在捕鼠器上的奶酪一样显眼。 事实上那也确实是一个陷阱,不过还瞒不住她,何况布置陷阱的手段多少有些瑕疵。唯一让山崎云雀有些困惑的是,她在装有目标物品的纸袋内侧不同位置,找到了两个不同式样的微型发信器。 她只取了东西,把这些多余的“小麻烦”留在了原地,还“好心”弥补了一些容易被经验丰富如爱尔兰那样的老手发现的小漏洞。 所以总的来说,最终她确实顺利地按时完成了任务。 伏特加闻言拉开包的拉链,戴着手套的手取出塞在包里的东西粗略检查了一下,朝她点点头。 “干得不错。” 山崎云雀没做声,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她等着伏特加直接拿起拎包快步离开,就踩下油门,迅速驶离了停车场。 第227章 第301章 天际染上了两分黄昏的色彩,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如此急切。 但刚刚完成一项指定任务的山崎威士忌女士,并没有大笔奖金又将入账的收获喜悦。如果她预料得没错的话,她的另一份对新成员的审查工作,说不定得一个人担负起两个人的工作量。 尽管并没人告诉她安德卜格是不是有问题,可一想到白兰地大人要求她送过去的那一组照片,不管有问题的是安德卜格还是想要加入组织的水无怜奈,她都觉得不会只是一场乌龙那么简单。 要知道即使她在日本,都对来自欧洲的“恶魔”之名早有耳闻。能得到白兰地的额外关注,是什么好事吗? 此时h1基地大楼位于空中温室花园隔壁的套房里,同样有人正在谈论“安德卜格”这个代号。 “underberg,加入组织时用的名字是石川勇也,出身大阪的地下赏金猎人,晋升代号成员后更新过档案。” 琴酒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不轻不重的语调却在尾音里拖出一抹图穷匕见似的杀气。 “更新后记录真名为伊森·坪内,一个日裔美国人,当过雇佣兵和走私犯,因为得罪人为了躲避追杀偷渡到日本,利用结婚入籍的手段获得合法身份,之后在大阪加入组织……现在你告诉我,这些名字都是假的,他还有个身份是美国cia的卧底?” 受到他质问的对象,沉默地缩在沙发里,一副被欺负的老实人模样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就色彩上本该充满活力的红发也显得黯淡无光。 但素来铁石心肠的银发杀手绝不会有半点放过对方的意思,他可不会忘记这人年年卡预算,并且动不动用卡预算威胁的可恶嘴脸。 “你不是网络世界无所不能的神吗?”他毫不客气地讥讽,嘴角的弧度简直像鲨鱼的微笑一样瘆人:“怎么,连‘神’都没能察觉身边的是人还是老鼠?” 该说……这是职场霸凌还是欺软怕硬呢? 被同僚当作囚犯审问一样的入江正一吸气再吐气,悄悄斜了一眼坐在临窗位置的巽夜一——只见他家boss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专心注视着对面的白兰地一本正经地摆弄茶具煮水沏茶。 比特酒先生顿时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大概相当于影视剧里的炮灰和替罪羊。他该解释伊森·本堂卧底时他根本连琴酒都不认识?还是该解释这位cia特工卧底时间太长叠在身上的多重身份已经厚得如同龟壳,就像洋葱一样如果不是准备用来做菜根本不会想到把皮剥到底?又或者解释日本社会进展速度如蜗牛爬行般的办公信息化普及效率? 因为可以解释的理由太多而听起来更像狡辩,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吐露一句: “我不可能毫无缘由地怀疑每一个人。” 在看到对方冷笑着挑眉又要开口之际,他加快语速补充了一句: “正如你怀疑每一个人也没发现他是卧底。” 已成为某人身份象征的凶器/伯/莱/塔,仿佛突然出现一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比特酒那颗全身最值钱的脑袋。 眼看着子弹就要从枪口飞出,置身事外的某位boss终于不再装看不见,干咳了一声,温和地出声制止了即将发生的同室操戈惨案。 “我想gin只是同你开玩笑,bitters,虽然我承认他实在没这方面天赋。” 琴酒收起枪,用居高临下的鄙视眼神瞥了比特酒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抱歉。”尽管他的语调听起来意思全然相反。 比特酒沉默地推了推眼镜,至始至终他淡定得眉毛都没动一根——不管这位是不是真的开玩笑,反正明年的预算审批,他铁定不会同他开玩笑。 琴酒的注意力从入江正一身上移开,看向巽夜一。他没有真要和比特酒算账的意思,不过是迁怒而已,至始至终他都清楚比特酒的隐瞒行径代表的都是boss的意志。 “underberg留着还有用。” 但率先说话的却是白兰地。他穿着一身传统和服端坐在巽夜一对面,姿态优雅有礼地将茶碗呈送给后者,动作流畅得完全看不出他是个法国人。随后他才看向琴酒: “暂时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暴露了,我们需要利用他对付irish,而且留着他才能引出cia的人。”白兰地的语气无比自然,绝口不提自己刚知道这件事时强烈反对的态度。 琴酒敏锐地注意到了“我们”这个复数人称。 “还有谁知道?”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又反问:“你是想说,远在法国的你以及在美国的那个混蛋,或者可能还有更多其他的知情者,在制定好完善的计划准备解决混入日本组织内部的老鼠后,才想起要告诉我一声,我这里有一个cia?” 哎呀,这可是严重的指控……一旁的入江正一握拳抵住嘴,掩去差点冲出口的笑意,飞快地瞅了一眼boss,恰好对上巽夜一警告的眼神。 “不会有这样的事,gin。”巽夜一开口道,算是安抚对方的火气,总不能让白兰地继续火上浇油。 “发现underberg的卧底身份是不久之前的一个意外。”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两句,一个好上级总归懂得适时站出来承担责任,“没有立刻通知你是我的想法。brandy说得没错,留着他还有点用处,我想看看在日本藏着多少cia的人。” “可是,”琴酒仍然皱着眉,“他在组织内藏了这么久,知道的太多了。” 不谈这些年组织对卧底的自我筛查,哪怕在他们晋升干部之前,组织内部也不定时会对下属人员进行清理,只要发现疑点就毫不手软地物理清除。 ——虽然这也没让发现卧底的频率大幅减少,但那主要源于不断有新卧底上赶着送死。反过来也说明,各国那些情报机构对组织的忌惮从不曾放松过。 也因此,安德卜格这样一个加入组织超过十年,并且经历过一次次内部清洗却始终没暴露出来的cia特工,危险程度直线飙升。 特别是他还是隶属日本总部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因为潜伏多年,他在组织中获得的权限说不上高但也不低了,谁也不能保证他手里握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他知道的不会太多,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潜伏这么久。”巽夜一神色微妙。 他自然知道他们担心什么,这位cia特工加入组织的时间点太过久远,远到他们几个都还不曾获得代号。这个时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可控范围,而未知才更容易让人脑补有的没的。 不过作为有上帝视角的人,在他看来即便按照剧情发展,死了一个伊森·本堂真有什么影响吗? 第302章 伊森·本堂暴露身份牺牲后,没人找到他在日本的家庭——他妻子生前工作过的地方没有受到惊扰,他的女儿继续做卧底,他的小儿子几年后还能回来找姐姐。 好像这个人死了就死了,组织最大的反应也就是对水无怜奈审查严格了一点,可最后不也留用了基尔的代号? 那就说明,伊森·本堂的卧底还没对组织造成损失。 而对cia,他同样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不然他要是得到的情报足够分量,也不会卧底十多年还在继续潜伏,早就回去升职了。 要么伊森·本堂对cia来说无足轻重——本堂瑛祐在父亲牺牲后如果有得到cia的保护,六年后的本堂瑛海就没必要还得同赤井秀一交易,为弟弟申请fbi的证人保护计划。 要么是他一直未能实现cia的目标——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仅没召回他,还要派他女儿过来。从侧面反应,cia内部的决策层并不满意伊森·本堂的工作。 何况任何计划的执行都是需要经费支持的,而能不能继续得到支持,总得有些能写进报告的成果。美国的官僚出了名的利益至上,一个停滞不前的项目必然会受到质疑,甚至可能项目管理者都已经换人了。如果任务目标不变,手段上总要做出点改变。 作为这个世界里唯一手拿剧本的人,巽夜一却不认为在伊森·本堂卧底多年没有暴露的情况下,本堂瑛海被同一机构派来卧底,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过记录,知道她会被推荐进组织的理由,不过是恰好符合组织内部提出的公众人物培养计划人选标准。但巽夜一可不相信,除了她就真的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了。 显而易见,倘若cia重视伊森·本堂这位兢兢业业的老牌特工,为了稳住他也不会任用他的女儿执行这么危险的计划。 ——不,等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微小的可能:cia内部派遣伊森·本堂的人和决定启用本堂瑛海的人,双方情报没有完全共享,导致决策者彼此不知道这是一对父女? 巽夜一端着茶碗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原本只是随意发散的想法,在忽然想起好莱坞电影成天嘲讽美国政府机构或愚蠢或离奇的各种操作时,意外发现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琴酒不知道自家boss走神到好莱坞上去了,他还想坚持一下他的建议,就听到白兰地忽然插嘴: 第228章 “对underberg的处理可以再议,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拿到‘通讯录’吗?” 琴酒冷冷地看向白兰地——这张笑容干净的面皮之上,过于清澈的眼神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内里根本什么都没有。琴酒忽然扬起嘴角,下巴抬起傲慢的弧度,插在风衣口袋中的手抬起,将正亮着的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 “通讯录……已经到手了。” 说着他也不看白兰地有什么反应,朝巽夜一微微欠身。 “请允许我失陪一下。” 琴酒转身,大步走出温室,乘着电梯下楼,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房门。 门后,坐在沙发上的伏特加触电似地弹起身,看到琴酒进来,才放松了肩膀。 “大哥。”他弯着腰,咧开一个笑容,仿佛见到救星一般热烈。 “东西呢?” “都在这里。” 伏特加打开包,拿出里面的相册和笔记本,递了过去。在对方对他交上去的东西做检查时,始终微微低头,盯着桌面大理石的天然纹路,好像在研究什么藏宝图一样专心致志。 天知道走进这座大楼时他有多不自在。特别当他在楼下见到从来没见过的组织成员,并且意识到这座基地在组织内恐怕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存在的时候,心里可以说又惊又喜。 喜的是他应该真正得到了大哥的信任,被允许直接接触组织的机密。惊的是琴酒大哥的信任又岂是好接的? 不过伏特加好歹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管脑袋里乱七八糟搅成一团的思绪,面上始终维持住了一个工具人的角色——只做不说,不看不问。 这世上多的是蠢货死于话多,而真正的聪明人则懂得适当蠢一点才能活得更好。因此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也能把疑问憋在心里捂死。 琴酒发现另一本是相册时挑了挑眉,翻开里面的照片看了两眼,眼里掠过一丝了悟。 “果然没错。”他满意地将东西又收好,看了伏特加一眼,说:“做得好。” 向来吝于夸奖的人说出口的肯定,足以让被肯定的对象激动得眼泪汪汪。 琴酒想起什么,又道:“等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录入生物信息。” 这代表伏特加将在h1基地获得与他在组织内等级相匹配的权限,也就是说a级以下区域他都可以自由通行。 没理睬神色有些激动的伏特加犹豫着还想说什么,琴酒拿起东西快步离去。 当他回到楼上的温室花园,把相册和笔记本放到巽夜一面前,眼角的余光没有错过白兰地脸上的表情。 “这是yamazaki在水无怜奈住所找到的,确实是‘通讯录’无疑。”琴酒不动声色地道。 山崎云雀是白兰地的人,同时山崎威士忌隶属日本的行动部门。既然白兰地要在他给山崎威士忌下达任务的时候彰显存在感,那么后者习惯性将他下达的命令当作他和白兰地早已达成的共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灰绿色的眼珠流淌着愉悦,看到白兰地的表情,琴酒就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不管水无怜奈那件事的乌龙有没有白兰地的手笔,“通讯录”到底是由自己交给了boss,就当作扯平了。 白兰地的脸色也不过阴沉了一瞬,便收敛得毫无痕迹,正色问道: “哪一本是‘通讯录’?你凭什么确定是真的。” “只要看过就能确认。” 巽夜一不等白兰地追问,伸手翻开了相册。 “原来如此……”他看了几张照片,又打开了笔记本翻了翻,“pisco把‘通讯录’分作两部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名册。” “……咦?这个人前两天我在电视上见过,这是他年轻的时候?”白兰地凑近,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最右边的男人,问:“难道说,这本相册里的人都是日本各界的名流?” 他对日本上层人物只不过略知一二,了解有限。但只要是看过的信息他都有印象,照片里凡是他认得出的面孔无不身居高位,不难推断相册里的照片都属于什么人。 “还有几位是女士……”白兰地看着照片上穿着西洋长裙仪态端庄的女子,搜罗了一圈没有在记忆里找到相关信息。“这种时装的款式大概是三四十年前的流行。” 巽夜一的视线扫过她们的面孔,有两人让他隐约有些眼熟。 第303章 其中年长的女子身材娇小,眉目秀气,但有种令人过目难忘的独特气质。而年轻的那位修长苗条,五官更为精致艳丽,多了两分张扬的美。即便以老照片的画质,这两位女士也该是见过一次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不过哪怕在锚点记忆库里,他同样没找到和她们匹配的任何记忆。 入江正一则蹲在一旁翻着笔记本。 “罗马音应该是姓氏,和照片人物能对上。” 只获得一本笔记,哪怕猜到罗马音标注的是姓氏也无法确定背后代表的人。同样的,只拿到相册也并不能锁定相应信息,毕竟单看这些多人合照说明不了什么。何况它们都是陈年旧照,照片里的人又大多身份特殊,一般人很难逐一辨认。 入江正一手指着某一行字母,沉吟片刻按照顺序将目光精准定位在相册照片内的某张面孔上,猜测道:“后面的数字可能是特定联络方式或者联系暗号。我想这需要密码解读,应该还存在一本密码本。” “……也就是说,虽然我们把irish的东西弄到手了,但依旧需要把他本人弄到手,不然这两本‘通讯录’没有使用价值。”白兰地最后做总结道:“从‘通讯录’在irish手上验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pisco对他不是一般的信任。我想他一定知道这些数字的含义。” “所以,”他看向琴酒,语气甚至称得上谦逊,“捕捉irish需要你的行动部门配合,计划的每个细节我保证给gin你过目,但我要一个狙击手。” 琴酒回视着他,勾了下唇角:“当然,没问题。” * 手铐解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咔”的声响,但在安静的室内非常明显。 皮斯克揉了揉手腕,在律师的提示下拿起笔,快速在面前的保释文件上签字。 签完一系列手续文件,皮斯克面色冷淡地看着他的律师同警察说着场面话,目光从在场及走廊经过的警察身上扫过,却没有找到森村克幸的身影。 皮斯克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走出夜晚的警视厅大门,才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我要这些警察付出代价。” “是,您放心。”全程陪同在他身旁的律师低声回应——至于怎么满足客户要求给警视厅找麻烦,他们律所里的资料室内有满满一柜子的案例档案可供参考,“我想单单一项滥用职权是跑不了的。” “为什么是今晚?”皮斯克问。他想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让那些顶住压力迟迟不肯放人的警察,突然连夜把他送出来。 就算下午已经有人给他传讯,他所涉及的两宗案件调查,一件已证明与他没有干系,另一件据说证据来源存疑正在重新核查,照理最快也应该明天他才能得到保释。 “我拜访了三井先生,他的报社虽然不能和日卖新闻比,但却是独立媒体,而且背后有铃木次吉郎先生支持,向来不受警视厅的官方意见影响。他对您遭受的冤屈感到气愤,愿意为您遭遇的不公声张正义。另外我还造访了一直同您关系密切的那几位议员,他们都表示要为您的清白做担保……” 律师态度谦逊地陈述着己方近日的努力,在某位他不知道存在的假警察想着如何带养父“越狱”时,他们同样没有放弃过将这位金主顾捞出来的尝试——他们得向已有客户和未来潜在客户证明,自家律所的能力完全对得起高额佣金。 想要让警方放人,不见得要找警方的人说话,有时候媒体、政客和大财阀的施压更为立竿见影。当然了,律师先生自然不会说在得到案件调查有进展的消息前,他们不是没有拜访过能说得上话的相关人士,却始终没得到一个准信。不过邀功的时候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挫折”,就没必要刻意强调了。 “对了,枡山先生,这是您的随身物品。”律师先生用对得起高薪豢养的服务态度,双手递上装有皮斯克零碎物品的塑封袋。 皮斯克借着警视厅大门内照出的灯光,看了眼透明袋子里那只早已不好使的金属打火机,心想:这个时间,爱尔兰应该已经抵达英国了吧?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他们前面。从驾驶座下来的是他的助理,躬身为他打开车门。 皮斯克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打量四周。 律师先生恭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风有点大,枡山先生,您快上车吧。” * 今晚的风真大……有人在发出同样的感慨。 拉姆斯抬手按了按帽子,随即扣紧大衣领口最上面的钮扣,堵住往人脖子里钻的阵阵寒意,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第229章 这片街区到了晚上十分冷清,没多少人影。茂密的行道树枝叶遮掩了大半路灯的光线,使得路面显得颇为昏暗。 “应该是这里吧……”他咕哝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充满折痕的地图,对着路灯查看起来,“山田内科……” 拉姆斯左右转了转头,看到街口一块还没熄灭的灯牌,又和地图对照了一下。 “找到了,没错,绕过‘山田内科’再往这个方向走……” 他有些晕头转向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朝着“山田内科”灯牌的街口继续前行。 穿过这条街道,拉姆斯在街巷之间走走停停,路上行人和车流越来越荒凉。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离开了街区,看到了远处静卧在海岸边的一座码头。 这座码头很小,靠近一条半荒废的公路。有几排像是仓库的水泥房子横在公路旁。房子正面对着大海的空地上,叠着一些陈旧的巨大集装箱,剩下的区域似乎被当成了废弃汽车的垃圾场,凌乱堆积着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公路口连通码头只有一条车道,有几辆卡车和小货车停在那里,使路面看起来十分狭窄。 码头边也没停靠大型船只,只有两三条渔船和一艘清运垃圾的小型货船,远远望去也看不到什么人影。除了道路口和房子前有几盏仿佛随时就要退休的路灯,整片区域都浸没在模糊的黑暗中,就像大都市被人遗忘的角落。 事实上,这个码头也确实几乎被人遗忘了。它修建于大约五六十年前,原本是提供给一些小型货船临时停靠。后来因为城市建设的飞速发展,早早地就失去了使用价值,也不再有人管理,几经转手后沦为一家垃圾处理公司的临时停放点。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这里也是一条出境走私线的登录点。走私货物经过伪装后会被送上垃圾清运船,再转移到停靠在近海一座海岛的走私货轮上。 第304章 “这该死的路……” 拉姆斯脚底似乎磕到了石头,不由一个趔趄。他咕哝着,稳住身体,看了看前方,睁大眼睛努力适应码头昏暗的视野,辨认目标建筑。 在离最右侧船只最近的那栋水泥房子里,有较为明亮的光线从四方的窗格里透出。有人影从房子里出来,似乎在观察四周。 拉姆斯站直了身,端起一点身为代号成员应有的架子,等着对方发现自己。然而这时海边刮来的寒风刺得他一个哆嗦,刚挺直的背脊无意识又佝偻起来。 “这该死的天气……”他自言自语地抱怨:“巡逻的人都躲里面去了吗,怎么外面就这一个?”未免太松懈了,他想,回头他一定要如实向朗姆大人禀报这里的警戒情况,不然要是哪天出了岔子,他若是被朗姆大人怀疑知情不报就太冤枉了。 这条走私线背后的主人就是朗姆,拉姆斯不止一次曾替这位大人押送一些不能正常出入海关的货物往来于东南亚和日本之间。至于到底是什么货物,以及为什么当时还只是东南亚分部负责人的朗姆能在日本开辟航道,拉姆斯从来不关心,也拒绝知道。 今晚过来这边,是朗姆给了他新任务。虽然谁也不想离开温暖舒适的安全屋,顶着寒风跑来这种鸟儿也不愿经过的荒凉之地,但对于上司的命令他绝不敢讨价还价。 先是库拉索,再是宾加,自从当年灰溜溜地被踢出欧洲分部后,拉姆斯总觉得自己在朗姆那里“失宠”了。 他在东南亚分部干苦力的这几年,常听闻东亚国家残酷内卷的职场风气,面对这些年轻的后浪,已经超过三十五岁的拉姆斯对此很有危机意识。对于朗姆亲自吩咐的事,不论大小他都不敢怠慢。 “人呢?”可惜抱着满腔火热的努力和奋进,矜持地等着守卫来接应自己的拉姆斯,却只看到人影在房子外晃了片刻,就又缩了回去。 他不由气笑了。 “你们完了!我发誓我绝不会给你们求情!” 拉姆斯咒骂几声,快步朝亮着灯的水泥房子走去。他怒气冲冲地来到门口,“梆梆”地敲着门,故意弄出动静,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教训他们,门就迅速打开了——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周围忽然哗啦冒出来的大批警察。 “不许动!把手放在脑后!” 身后有人喊着日语,但在他的帽子被风吹落,他的面容暴露在强烈的探照灯下后,那人又换上了充满日式口音的英语。 拉姆斯僵着脸,微微张了张嘴。他想说他听得懂日语,毕竟他的上司是日本人,当初就是因为他日语不错才会被朗姆挑中的……但这些状况外的胡思乱想终究没能从他的舌头上冒出来。 他太过震惊了,以至于大脑的思考能力被瞬间重置了一般。等他回过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等着周围拿枪对准他的日本警察们朝他快速包围靠近。直到这时,心里的疑问堪堪带着一连串的惊叹号在脑子里上线: 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暴露了,还是这个登陆点暴露了?!! “该死,暴露了。” 远在几十公里之外一位女记者的公寓里,拉姆斯的某位同僚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爱尔兰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他就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手心里迷你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敞开的柜门前,却照到了一个隐蔽在衣服内的小型摄像头,以及一个瘪下去的空的纸质文件袋。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一边处理痕迹一边迅速撤离。 爱尔兰并没有像皮斯克所期盼的那样已经回到英伦三岛的海域。当他发现从水无怜奈家里匆忙带出的书册并不是“通讯录”后,原本为了提前离开不想惊动任何人才选择潜入记者小姐住所的举动,则让他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不得不再度推迟了离开日本的时间。这个时候再联系水无怜奈徒增风险,那位小姐大概会有所察觉吧,毕竟他拿走的是对方的私人物品。好在他和森村克幸已经换回了身份,既然水无怜奈一开始认识的是森村克幸,那就让森村克幸去应付她。 水无怜奈在电话里约了“森村警官”今天下班后面谈,不管是打算追根究底还是发现了什么准备兴师问罪,爱尔兰都不在意结果——那是森村克幸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他趁机又一次潜入了这位小姐的公寓房间。 爱尔兰确定“通讯录”还在水无怜奈的住所。因为他在装着东西的文件袋内侧隐蔽位置,内嵌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发信器。上次他误以为记者小姐擅自打开了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他知道很多年轻的小姑娘和初出茅庐的记者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倘若同时叠加这两个身份标签,则通常代表着超强的行动力和与之成正比的闯祸能力。 直到发现拿错了“通讯录”,爱尔兰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以为记者小姐和他在其他国家遇到的她的同行不会有什么区别。现在看来,他不该怀疑这位年轻女士的品格。 不过这一次,从踏入水无怜奈的房间开始,他的某根神经始终紧绷得隐隐作痛,这让他觉得房间里处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直到他看到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被骗了! 当爱尔兰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立刻果断中止行动选择撤离。他打算直接去森村克幸和对方见面的场合,放弃养父总喜欢强调的狗屁绅士礼仪——不管那个小妞想干什么,他会让她知道耍小聪明是没用的! 爱尔兰拽着绳索从窗口翻出的瞬间,脑子里却想起了来之前发送给白兰地的那封电子邮件,心头掠过一丝阴影。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视野似乎有光亮一闪—— 爱尔兰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原本向上攀爬的动作倏地转换,双腿对着大楼外墙用力一蹬,拽着绳子向下急速降落。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绳子从中间某处猛地断开!下方的爱尔兰抓着断裂的绳索,蓦地坠入了黑暗之中。 第305章 公寓楼背面的巷子虽然也有路灯,但已损坏多时,迟迟不见有人来维修。这栋楼与对面那栋墙面斑驳的公寓楼间距太过接近,它们相向并立构成了极为逼仄空间,连别处照进巷子里的光线都被这两边的楼宇遮挡,使得路面在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爱尔兰掉下去的落点就在这片暗影之间。在夜晚它如同深渊的入口,仿佛吞噬了一切经过它的事物。 片刻后,隐约可见巷子另一边有两个人影快速向他坠落的方向靠近。旋即两声人发出的闷哼响起,伴随着重物倒地似的声响,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又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那是带着消音器的枪响。 爱尔兰颇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子弹仿佛擦着他身体的轮廓飞过。他借着周围诸多障碍物和建筑物,勉力躲避着断断续续射击的子弹。虽然干掉了两个追击者,但他能清楚感觉到有更多的人,在朝着他的方向迅速靠过来。他扶着墙直起身,顾不上腿伤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在建筑物的黑影里穿梭,绕向公寓楼的另一侧。 第230章 “这个方向,我看到他过去了!快!”有人压低声音回头催促后方的同伙。 忽然,一阵马达的轰鸣从他脑后传来。他下意识回过头,陡然露出惊恐之色,只看到昏暗的视野里巨大的轮胎从头顶砸下—— 伴随着“啊”的惨叫,一辆飞跃的摩托车落在地上,横冲直撞地冲出了巷子。 巷子外发出黄色光晕的路灯照在摩托车身后的马路上。 一辆高速飞驰的汽车出现在摩托车后方。车窗降下,从里伸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摩托车上的背影。持枪者没有丝毫迟疑,对准驾驶摩托的爱尔兰扣下了扳机。 “砰——” “砰砰——” 这一回是没有装载消音器的枪声。 爱尔兰的背影像是有眼睛一般,倏地向右一歪,成功避过了子弹。 前方的逆向车道上,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快速靠近。驶至街口的刹那,忽地一转车头,两辆车一左一右横堵在道路中间。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有六七个人影跳下车飞快散开,各自寻找隐蔽点。有的蹲在拉开的车门后,有的躲在车尾,他们个个手持警用手枪,其中一人对着摩托和尾随汽车的方向大吼: “停下!放下武器!” 爱尔兰瞳孔微缩,手下动作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在即将撞进对方射程范围之际,他猛地一扭把手,九十度急转窜进了左侧一条宽度才两米左右的上坡小道。 紧追在他身后的汽车并没有因此止步,同样一个急转弯,完全不顾小道两旁一边是房屋一边是围墙,留出的空间根本不是给汽车通过的,硬生生撞了进去! 伴随着难听的摩擦音,车身不时被道路两边的墙壁及障碍物擦出一片片粗粝的划痕。直到一侧的车外后视镜被撞飞后,司机不得不降低了速度。 车厢一个颠簸,后座的枪手没法把枪伸出窗外射击,只得咬牙切齿地坐回去。他忍不住暴躁出声:“该死的,我就说不该选这辆车!它甚至没有天窗,不然我一枪就能解决了!” “闭嘴!别让我分心!”脸色糟糕的司机咒骂道,他紧紧盯着前方的目标,在黑黝黝的视界中唯有摩托车上骑手的发色最为醒目。虽然车是消耗品,但如果消耗了却还没完成任务,那麻烦的就不是写物损报告的小问题了。 正在这时,前方的摩托如同纸片一般轻盈地向右一飘,枪手和司机两人瞳孔骤缩,只听“砰砰”两声闷响,车前窗的玻璃炸开了两个弹孔! “兹——嘭!”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在夜晚安静的街巷显得格外猛烈。 追踪摩托的汽车急转弯冲向左边一栋民居,一头撞上了门墙。民居前院内有灯光亮起,人声渐渐往门扉靠近,隐约能听到围墙后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枪手咳嗽着,晃了晃脑袋从后座下方抬起身,他因为及时弯腰躲过了子弹,并没受什么伤。 但前座的司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颗子弹射伤了他的耳朵,弹开的玻璃碎片弄伤了他的一只眼睛和脖子,虽然有安全气囊的保护,他依然被撞昏过去。要不是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这一头一脸血淋淋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如同凶案现场。 枪手顾不上其他,按下耳麦开关低吼道:“该死的他有帮手!开枪,rye,别让他跑了!” 愤怒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戴着同款耳机的男人耳中。黑色的针织帽压在卷曲的黑色发丝上,一身漆黑的皮夹克和长裤,让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夜色里。 “跑不了。” 被点名代号的诸星大过于简短的回应听起来跟他这个人似的,有种不近人情的傲慢。但不过几个月时间,已经没人会再对他以前辈指导新人的姿态发表意见。地下世界向来信奉弱肉强食,而他在基地训练场留下的和琴酒不相上下的狙击记录,以及无可争议的任务完成率,足以让组织内所有看他不顺眼的“前辈”们选择闭嘴。 帮手?诸星大站在一处建筑物的天台上,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远距离观测着小路上摩托车和相向而行的数个人影狭路相逢,心里想着:恐怕未必。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他们举枪互射,摩托车手翻倒在地又顽强地再度爬起,而对方却有两人倒地不起——不过以他的距离并没听到什么声音,想必枪声被消音器消弭了。 他轻轻移动瞄准镜,准星从摩托车手转开一个角度,移到了藏在右边转角围墙后的半边身影上。 诸星大见过这个躲在墙后的男人。在夏日一同接受威士忌召集的那天,这个男人在代号成员中沉默得像个影子,很容易令人忽略他的存在。但诸星大记住了男人的代号——安德卜格酒。 之后他们再没有机会见面,他做了那么多任务也不曾和这个男人有过交集。直到今晚出发前,他又一次从琴酒口中听到了这个代号。 “这是一只躲了很久的老鼠。” 琴酒把男人的档案扔到桌子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档案上男人的照片,冷笑着将还在燃烧的烟头碾在男人的脸上。 “他是cia的卧底。如果看到他,解决掉。” 琴酒的语气平静而冷淡,也不强硬。 而今晚他的任务目标实际上是那名摩托车手,并且这个额外要求并没有被记录在任务说明里。但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比起任务琴酒更重视清理卧底。 但是……cia? 披着“诸星大”马甲的美国fbi搜查官赤井秀一,对来自同一国度不同部门的同行看了两眼,又将瞄准镜的焦点移回了正在试图逃脱包围的爱尔兰身上。 随即,他扣下了扳机。 第306章 爱尔兰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 那几个正朝他包围过去的人影正要上前,只听一旁有人出声: “等等!” 他们循声望去,伊森·本堂的脸从墙后的隐蔽处露了出来。 “小心有诈。” 他提醒了一句,皱着眉头上前两步,却没有看向倒地不动的爱尔兰,而是四下张望。 这里的光线太暗了,刚才围着爱尔兰发生的搏斗很难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伊森·本堂没法确定是谁的射击放倒了目标,但多年游走在危险任务中的直觉告诉他,也许击中目标的不是同事中的某一位,更可能有狙击手躲在暗处。 远处的天台,黑麦威士忌从准星里对上了安德卜格的注视,再次扣下扳机。 无声的子弹射穿黑暗,准星里的男人仰面倒地。 “伊森!” 他的同伴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察看他的情况,只听非常轻微的“噗”的声响,顷刻间又有一人猛地栽倒在地。 “谁?!” “噗”的一声,又一个。 “有狙击手!” 仅剩的两人惊叫着,生死不知的爱尔兰却突地弹身而起!他像是根本没受伤似地,以无比灵活的速度朝前窜去。 黑暗中又是数声微弱沉闷的、经过消音器过滤的枪响,但爱尔兰的背影并未因这两人接连举枪射击而停下。接着只听“噗通”的落水声,他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跳入了坡道下流经的河道。 两人忿忿咒骂,快速冲下坡道,却又不敢靠岸边太近。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朝下张望,急躁地等了片刻,没有看到视野昏暗的水流之上有人影浮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下水追踪,慌忙原路返回,去查看几位生死不知的同伴。 远处有人声和犬吠声传来,那些手持警用手枪的人正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 与他们相隔一排房屋的平行道上,从破裂的车窗里爬出来的枪手,狼狈地把神智昏沉的司机拖了出来,随后架起他,跌跌撞撞地撤离了车祸现场。 天台上的诸星大低哼了一声,轻嘲了一句:“cia……不过如此。” 他两三下将狙击枪分拆完毕,不慌不忙地逐一装入吉他包里,背起包快步下了天台。 * 黑色的商务车在夜色里疾驶,离开了繁华的中心城区,公路上不再挤满了汽车,视野疏阔了许多。 律师和助理半路都已下车,只剩下驾车的司机。皮斯克靠坐在后排,似乎在闭目养神。离开警视厅后,他没有打算回去他往日的住所,也不准备去东京都地区他名下的任何一栋房屋。在拘留所见到朗姆后,那些地方都已变得不安全。 不过没关系,狡兔三窟,而他在日本盘踞这么多年,留下的退路又岂止三窟。 皮斯克虽然闭着眼,但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动思绪,一会儿是渡鸟集团因为涉案影响急需处理的事务,一会儿是朗姆在拘留所留下的威胁。不知想到什么,他睁开眼,按亮手机屏幕。 屏幕里并未提示有新的未读邮件。 皮斯克不由皱了皱眉。在他上车后不久,就给爱尔兰发送了电子邮件,告知对方他已经得到保释的消息。按照日本和英国的时差,此时爱尔兰那边应该是白天,但他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复。虽说这也算不上多么异常,可皮斯克心里总归有一丝犹疑:以他对爱尔兰的了解,对方应该时刻关注他的动向……还是真的有事耽误了呢? 第231章 皮斯克想着,随后点开手机通讯录,目光落在爱尔兰的电话号码上,犹豫着却依然没有按下拨号键。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骤然有一声尖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伴随着“砰”的巨响,他只觉得身体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紧跟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同一时间,伊森·本堂的意识从一无所觉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的视野瞬间被一片白光填满,刺得他反射性地又闭上眼。他缓了一瞬,再度睁眼,终于从迷蒙中看清,白光来自一条走廊天花板上并排陈列的顶灯。而他正躺在担架车上,被人推着急速前行。 “伊森!”有个人影挡住了光线,一张五官端正柔和但平平无奇的外国男性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界里。 他立刻认出来,那是他在cia的联络人巴尼·派尔。 “坚持住!你会没事的!” 他甚至看得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里,似乎浸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之中。 迟一步苏醒的知觉将疼痛唤醒。 伊森·本堂艰难地喘息着,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涂满了氧气面罩,似乎有一股血腥味刺激着鼻端。他浑身散架似地动弹不得,即便如此,当他回想起短暂昏厥前发生的事,不知从哪儿榨出的力气促使他一把抓住联络人巴尼的胳臂,微微抬起身。 “哦!上帝,你快躺下!”巴尼说的是英语,他焦急地扶住他,眼神落在他被血浸透的胸口,惊吓的表情仿佛在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暴……露了……”伊森·本堂张了张嘴,沙哑的喉咙努力挤出足够让对方听明白的发音。 “什么?”巴尼托着他的肩膀小心放平,一边跟着担架车跑,一边弯下腰,把一只耳朵凑过去贴近他的嘴唇,问:“你想说什么?” “暴露了……我……还有水无……怜奈……也会暴露……”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伊森·本堂用尽力气,眼前阵阵发黑。但奇异的是,此刻他的脑子却无比清醒,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个朝他开枪的人是谁。 出于某种玄妙的直觉,在被击中前的刹那他已察觉到狙击手的位置,哪怕在夜晚那个距离他根本不可能看到对方。但他就是知道。 这世上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以最小偏差击中目标的,他只知道两个人,而且他们都属于同一组织:一个是琴酒,另一个则是今年新晋的代号成员“黑麦威士忌”。不论开枪的人是他们中的哪一位,这一枪,都足以说明他已成为了组织清除的对象。 视界里的光明在迅速变小变暗,再度失去意识前,他用最后的力气也只吐出半句: “我的女儿……别让她……去——” 第307章 …… 伊森·本堂昏迷前还在惦记的水无怜奈,正坐在一家装帧风格如同艺术画廊的咖啡厅,皱着眉头按掉了没有接通的电话。 这家咖啡厅原本就是一所画廊,改建后保留了原有的一部分展览空间,时不时展出一些潮流艺术家的作品,深受艺术爱好者们欢迎。晚上店里的客人不多,却也不冷清,搭配着店内一角的古董点唱机,声音轻柔地播放着上世纪经典名曲作为背景乐,整个空间的氛围显得安静又舒适。 不过作为客人的水无怜奈却感受不到这些,即使她表面冷静依旧,实则充满了不耐。但假如任何一个人像她一般白白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等到约定见面的人,而对方的电话总是处于与人通话的忙音,换作谁都会心情不妙吧。 是水无怜奈主动和森村克幸警部约好了今晚见面,她将东西留在住所,就是要证明森村警官不是潜入她房间拿走母亲遗物的那个小偷。不管父亲是否赞同她的看法,最终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这让她当时还欣喜于父亲愿意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因此在他要求她事先用微型相机拍下相册和笔记本的内容后,她还是照做了。 “你会感到内疚,是因为觉得辜负了别人的信任?而这正是我认为你不该来的理由,你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明你还不够资格。”伊森·本堂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的脸冷酷得不像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态度,“如果最后证明这些东西和局里的任务无关,那么它们没什么价值,最终归属不过是文件粉碎机或者垃圾桶。不然的话,你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无谓地内疚。” 父亲的教训让水无怜奈没由来产生了一丝惶恐,继而羞愧于自己的不成熟——她只是在扮演有正义感的年轻记者,但她本身是cia的受训特工——以及在内心深处,父亲说话时的语气,让她有一种自己也不明白的隐约的不安。 但是那时水无怜奈也没时间思考这些。她把拍摄的照片交由父亲处理,没多久就收到消息说,局里会在她外出时派人监视她的住所,随时准备抓捕潜入者,以消除对他们的卧底任务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 水无怜奈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父亲还没向局里要求中止她的任务。 然而她和森村警官的见面完全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甚至没有给她机会演练观察技巧和语言的试探——她等到现在都没见到人,也打不通电话。要不是监视她住所的同事也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她想直接去警视厅找人了。 正想着,手机屏幕闪烁,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水无怜奈连忙接起,可惜对面传来的声音,不属于她等待的任何一位。 “喂喂,我是平山。”这声音是日卖电视台指派指导她工作的资深记者平山和夫。 “我是水无,晚上好,前辈。” “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是想告诉你,你那篇关于探讨增加道路监控必要性的报道,夜间新闻部主管福田先生很感兴趣,他有意做一个专题采访,考虑让你出镜。不过他想先确认一下报道中提到的数据来源和相关资料,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能带到电视台吗?届时有一个会议也需要你参加……” 平山和夫的语气亲切又平常,但她没有忽略他有意示好的暗示。那篇报道是她在奥平角藏府邸受到巽夜一启发做的选题,作为新人想要在日卖电视台站稳脚跟,她切实花了一番功夫。但此刻,她完全没心思对这个本该令她高兴的消息做出多少反应,只是努力按捺心思,尽量用正常的语气尽快结束这通会占据线路的电话。 “……是,是,没问题。前辈放心吧。” 应付完电视台的前辈,水无怜奈挂上电话,手指却忍不住打开通讯录,看向最上方新增的一个号码。那是伊森·本堂给她的。她忍不住想要拨打这个号码,但一想到现在她和父亲明面上只是待审查者和审查者关系,又担心联系太频繁也许会惹人怀疑,还是克制住了这份冲动。 再等十分钟,她想,如果森村克幸还是不出现,她就——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是海伦的号码……水无怜奈狐疑地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心想:海伦不是说短时间不会联系她吗? “喂,这里是水无怜奈。” “出事了!我们潜伏在组织的那位前辈暴露了!” 电波另一端,海伦的声音急切而紧张。电话一接通她就快速说道: “我们的人看到有人潜入你的住处,那两本东西也不见了。那位前辈在追踪对方的过程中中枪,正在医院抢救。他说,他和你都暴露了!” 或许是这段话缺少一些细节的衔接,水无怜奈镇定的表情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奇怪,她怎么听不懂海伦在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静谧的夜色下,水声有些大。 河道下游的水流因为两岸的地形在某处陡然收窄,汇成一股股湍急的水花,发出有些吵闹的哗哗声。不过这一带人烟稀少,倒也不会打扰到什么人。 忽地,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径流的河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看不见的障碍物。 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两个黑影站在岸边拉扯着,没一会儿从河道的收窄口拖出一副尼龙渔网。 探照灯倏地打在渔网上,但见网中蜷缩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白人男子。他双目紧闭,苍白的面孔在灯光下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湿透的深色衣服里,不时有带血色的水迹沿着他的脖子和手腕渗入地下。 伏特加按了按帽子弯下腰,两三下粗暴地扯开渔网,捧着男子的脑袋将他的脸对准光源。 “是他,irish。”他说着把昏迷的男子放平,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伤得挺重,但至少还活着。” 伏特加请示地看向站在探照灯光源后的颀长身影,银色的长发在夜色中泛着霜冷的光泽。 “带他回去。”琴酒下巴抬起,低沉的音色没有情绪时天然带着压迫感:“别让他死了。” “是,大哥。” 第308章 伏特加打开手边的医药箱,从中取出一支不知名的注射用药剂,快速将药液推入爱尔兰的血管里——组织出品,内部试用,可以保证重伤者短时间内吊住一口气。至于这种不知名的还在试用阶段的药物会有什么副作用,就不关他的事了。 第232章 随后伏特加挥了挥手,示意举着光源的同伴过来帮忙。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瘦高个,黑短发,半张脸掩盖在黑色的口罩里,看不清样貌。方才也是这人同他一起将尼龙网拖上岸,但实际上,伏特加并不认识对方。他只知道这是组织的人,在他第一次去那座神秘的h1基地时见过他。 伏特加同戴黑色口罩的青年两人一头一脚将爱尔兰抬上车,又跑回来收拾遗留在岸边的物品,同时清除痕迹。 琴酒自顾自地回到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旁,拉开车门。 一阵叮叮咚咚的电子音效立刻钻入耳中。只见白兰地盘腿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捧着一只掌上游戏机,正专心致志地打游戏。 琴酒盯着他不语,认真思考了两秒是否要将碍眼的存在踹下爱车。 “我以为你会反对让vodka给他使用那支药。”白兰地忽然开口,但眼睛仍然盯着游戏机,“虽然那只是一支c药的y型仿制剂……” 琴酒不屑地轻嗤,坐进车内。 “废物利用而已。”他淡漠的表情充斥着敷衍,只觉得和八百个心眼子的小鬼待在同一辆车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难闻起来。 “这样吗……”白兰地则在心里咕哝,难得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会不计较。 说实话他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都做好了要被/伯/莱/塔顶着脑袋的准备。因为这种能确保爱尔兰伤得再重都吊住一条命撑到接受治疗的药物,是玛格丽特根据琴酒过去参与的实验项目研发的,在研发初始阶段抽了不少琴酒的血作为样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说在白兰地身上的研究还只是源于研究者的个人兴趣,琴酒充当实验体的课题却属于三大核心项目之一“提坦之血”的分支。但是他们没有完整的项目资料,只能从琴酒身上搞点样本尝试逆推配方。和琴酒一样享受相同待遇的,还有另一分项实验室的幸存者威士忌。 可惜这么多年了,也没能复刻研发者霍普金斯博士生前的实验成果,倒是衍生药剂捣鼓了不少。像今天用在爱尔兰身上的这一款,原本玛格丽特还想要解决高成本和副作用问题后开发一下商业价值,却由于琴酒拒绝再提供血样而不了了之。 白兰地提出带上这种药剂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让琴酒安排狙击手躲在暗处只能给爱尔兰制造机会逃脱,并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着逃出去。c药的低级仿制剂再鸡肋,也比一般急救药的效果好得多。 “我听说,这回抓捕irish闹出的动静很大?”白兰地顺势转到了正题,“确定都是cia的人?” 他没说是从哪儿“听说”的,琴酒也没问,只是冷笑了一声。 “不全是cia。”琴酒透过车窗注视着伏特加蹲在岸堤上忙碌的身影,声音低沉地道:“除了我们的人,日本公安也出动了。” “你是说公安?”白兰地终于舍得从游戏机的画面里抬头,露出感兴趣的目光,“不是刑警?” 他也知道日本的公安警察和一般警察还是不同的,这不是指能力上——这方面他平等地看不上所有日本警察,仅在和他本国警察作比较时才愿意给一点微末的肯定——而是他们更不讲规则。 “是公安,人不少。”琴酒下意识地摸出根烟,点燃。“还不清楚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也许是跟着cia来的。” 白兰地想了想,认可了这种可能性:“嘛,也对。美国人在很多国家都如同在自己国家一样随意,何况向来讨好美国的日本。要是说日本警察只能跟在cia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结果发现了他们在追捕irish……似乎也没法让人不信。” 琴酒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咬着烟嘴角又勾出一抹讽刺的笑,“irish也是一个蠢货。既然能从你眼皮底下一声不吭地跑出英国,到了日本却引来了公安和cia。pisco那么看重他,是因为蠢吗?” 白兰地心里冷哼,面上笑得温和:“现在他要是落到rum手里,rum还会想要他吗?暴露身份和叛徒可是同样的下场。我还听说,你派去的人也伤了两个?” “那是另外两个蠢货。”琴酒森冷的表情隐现在烟雾中,“可惜运气不错。” 白兰地倒是知道他在可惜什么,转头新奇地打量着他一眼,说:“这么迂回的手法可不像你。真要想解决他们,我以为你会直接用枪崩了他们,再咬定他们是卧底,到时哪怕rum也不能说什么。” 琴酒喷了口烟,冷漠地道:“没必要,两只虫子而已。” 小虫子随时可以碾死,就是在眼前窜来窜去还是令人恶心……他的眼底掠过淡淡的烦躁。正如他在朗姆的情报部门有眼线,朗姆在行动部门同样千方百计地安排一些听命自己的人。只不过现在,他还不能直接撕破脸。 今晚爱尔兰行踪的情报是朗姆提供的。他在朗姆要求追捕爱尔兰时,顺势将任务推给了手底下朗姆按的那两颗钉子,真正执行计划的人其实是黑麦威士忌。 “说起来,今晚真是出人意料的热闹。一边是cia,一边是公安,居然还有人不用消音器公然在他们眼前玩街头枪战——我真想看看,rum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 白兰地“啧啧”称奇,他手里游戏机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不知何时被一段录像视频取代。视频截取的是某个路段的道路监控,虽然画面模糊但足以看到从那辆追着摩托车的汽车里,有个人影探出车窗在大马路上开枪。 “知道公安和cia伤亡人数吗?”白兰地又问。 如果伤亡严重,在视频里露了脸的家伙恐怕不用琴酒出声,朗姆第一个就得找人干掉他们。不过白兰地关心的是,人员损失关系到事后cia和日本警察对爱尔兰的搜索力度。 “这种事情重要么?”琴酒却不以为然,冷笑道:“这里可是日本,总有人比我们更急着粉饰太平。” 新年将至,新闻里怎么能出现街头血战? 第309章 白兰地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那么underberg呢?还活着吗?” “……rye认为击中了对方的要害,看到公安就撤了。” 白兰地秒懂,没有直接回答就代表没有确认结果。 这也是琴酒对诸星大这次表现不满的原因。他不认为诸星大不懂任务的优先级,但不等确认结果便撤离,显然与劳模干部欣赏的敬业精神相悖。 “你给了狙击手什么命令?告诉他首要目标是underberg?”白兰地纯属好奇。 琴酒矢口否认,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下的命令?今晚为了接应irish,不是你要的狙击手么?” 今晚的行动表面上当然是朗姆提出的要求,要将私自来日本的欧洲分部成员爱尔兰威士忌带回去,为此琴酒派出了暗地里听命于朗姆的两名外围成员,并指定了一名狙击手辅助。私下则是按照白兰地的计划推波助澜将爱尔兰逼入绝境后再接应他,为此琴酒安排的狙击手确保他能逃脱。 总之行动部门都是遵照朗姆和白兰地的命令行事,和他琴酒有什么关系? 白兰地对他的反应深感无趣。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拿来反驳他的问题也太敷衍了,他勉勉强强地放弃追问,想了想又道:“underberg如果出现在现场,那今晚的行动cia大概就没想过失败。他们一定来了不少人。” 琴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真觉得……boss是想引出cia的人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白兰地耸耸肩:“我又看不出boss想什么……大概在骗人吧。” 催眠术也不是万能的,白兰地心想,他虽然能控制自己不去感知别人的情绪,但就像用手掌抓着沙砾一样,总会有一星半点的沙子从手指缝里露出来。哪怕此刻车上只有他和琴酒两人,他从后者身上隐约感知到的情绪也比烟味更呛人。 不过正如他是亿万基因变化中的特例,巽夜一对他而言就是免疫他这个特例的特例,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无法用天生的特异联觉感知到情绪的人。他可以感知到任何人的情绪,唯独对巽夜一,他“看”不到也“闻”不到。所以小时候第一次遇到boss,当时他就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样,顿时感觉连空气都格外清新,万物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和睦。 为什么留在日本的不是他呢?白兰地阴恻恻的目光暗暗投向身旁的男人,又不是取个日本名字就是日本人了…… 琴酒没有注意白兰地的眼神——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他懒得在脑子有病的幼稚鬼身上浪费时间——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爱尔兰已经被转移到伏特加的车上,后者和戴黑口罩的青年结束善后工作,也迅速上了车。 等到伏特加的车驶上公路,黑色保时捷发动引擎,紧跟着飞速没入夜色之中。 * “irish失踪了?” 电话那头经过变声器扭曲的声线,有种说不出的阴森之感,让枪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一时也分不清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对方语气里的寒意,令身体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第233章 “是、是的,rum大人。现场除了我们,还有一群人,他们个个带枪。后来警察也出现了……” 枪手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遍当时的遭遇,甚至压低了声音,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这位胆敢当街开枪玩追逐战的不法之徒,此刻却像鹌鹑一样畏畏缩缩,哪怕他根本没有见到朗姆本人,只是隔着电话线通话而已。 这里是b23基地内的某间病房,他身旁的另一张床上,一同行动的司机脑袋、脖子和一只眼睛都盖着纱布,正在昏睡当中。他们的伤势已经过治疗。司机除了不算严重的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事实上并不严重,尽管血流了一身看起来吓人,其实没有伤到大动脉。至于他,不过是一点擦伤和软组织挫伤,虽然崴了脚但也没骨折。 可受伤不重是幸运,没完成任务就不是了。 “……就、就是这样,后面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那辆车留在了现场,我也通知了后勤部门的清扫小组,但他们还没回复……” 对面的沉默让枪手面色发白。他深知自己和司机对组织干部来说都是连名字都没必要记得的小人物,他会愿意听命于朗姆,作为他安插进行动部门的钉子,除了他不敢拒绝朗姆的“邀请”之外,也是对方许诺了让他们晋升代号成员的好处。 然而这次眼看做成了就能获得代号的任务偏偏没能完成,他不确定他们会遭到什么可怕惩罚。比起人人都道冷血无情的琴酒,他其实更畏惧从来没见过对方真面目的朗姆。 “知道了。” 电话另一头的朗姆,等到结束通话,脸色阴沉地吐出了一声“蠢货”。 朗姆自然不会知道,与他不对付的琴酒对那两人给出了完全一致的评价。他思考着没能抓获爱尔兰的损失。 根据波本送来的情报,他派遣手下好不容易锁定了爱尔兰的行踪后,就不急着把消息卖给白兰地。可惜他塞进行动部门的那两个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朗姆思索间,目光掠向面前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是不久之前遭遇车祸的皮斯克! 皮斯克双目紧闭,不知是昏睡还是昏迷。他的脸和手都露出一些淤痕和擦伤,但除此以外看不出其他还有什么损伤。他的身上连着一台心电监护仪,显示的数据粗略看起来保持着平稳的体征。 朗姆所在的地方也是一间病房,不过不是b23基地,而是在b47基地。这处基地现在归属情报部门,是纯属于他的地盘。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在他去那栋已被“瓦斯爆炸”炸毁的别墅同皮斯克见面的时候,笔记当时就放在皮斯克的书桌上。后来那个炸死当场的倒霉手下当然没有在别墅中找到它,但他的人趁着皮斯克被关在警视厅时,从其他住所搜到的。 然而东西到手却只是证明了,这虽然确实是一本通讯录,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本。朗姆回想起皮斯克当时一副紧张的模样,显然那是装给他看的。 “irish跑了,不过只要有你在,他早晚会回来的。我虽然看好他,但他的价值到底没你重要。我很高兴,现在我终于能随时来找你,不再需要提前预约了。” 朗姆对着失去意识的皮斯克低声喃喃,自嘲似的语气带着几分阴森之意。 “我早就想‘邀请’你过来。你瞧,这里比起警视厅的拘留所更安全,不会有不识相的人打扰你。外面的人都以为你死了,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发现另一具烧焦的尸体不是你,就要看你的运气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几分顾忌,但皮斯克去警视厅做客数日,给了他足够的理由怀疑对方对组织的忠诚……朗姆咧了咧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病床上始终没有回应的人。 “可惜你最近的运气都不怎么好。这一次,你还想怎么搪塞我呢?” 昏迷中的伤患没法回答,门外却响起了轻而急促的敲门声。 朗姆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什么事?” 门外一个男子低头,轻声禀报道:“rum大人,芥川码头遭遇警方搜查,lambs被带走了!” 第310章 “cia?”本多吉良神色诧异地望着面前的警官。 这位警官是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一身精英派头,削瘦的面颊使得眼睛看起来更大,也比实际年龄更年长一点。不过此时,他的神色颇有点尴尬。 “是的,我们也很意外。” 在本多吉良都已经下班回家之后带着工作找上门,这么失礼的做法,就算当事人出于礼貌没有露出半点不满,警官先生都心虚得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据说涉及一起跨国案件,嫌疑人从国外潜逃至日本。cia出动了很多人,抓捕过程中有多人重伤,我们也才知道……” “没有事先照会过日本警方吗?” 这句疑问的措辞过于直接而显得有些生硬,不过警官先生十分理解,本多先生过去常年在国外,说话行事更西化一点。何况本多吉良担任的是特邀顾问,严格来说并不是正职警察。 “据说有告知过驻日大使馆……”至于大使馆有没有告知相关部门,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警官先生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这种一听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敷衍回答,无关者都会感到气愤,何况被蒙在鼓里的警察群体之一。 “总之就是,因为受伤的人很多,善后工作有点麻烦,我们需要有人能与cia方面沟通。听说您过去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同美国的cia和fbi都打过交道,能否请您帮个忙?” 本多吉良半边眉毛挑了挑,懂了,是去做翻译兼扯皮。 “伤亡的人很多?” “有两人送上救护车前就已确认死亡,还有两人轻伤,四人重伤。”警官先生想起赶到现场时看到一地血迹和狼藉,宛如好莱坞枪战片尸横遍野的场面,当时倒抽一口冷气。“不过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大概因为这样,除了有一位性命垂危还在抢救,其余伤者虽然多处受伤,但都避开了要害,经过救治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听起来这个伤亡数字不算特别严重,然而伤的都是美国人,而且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人。哪怕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把日本当作自家后花园说来就来,跨国抓人都不记得跟日本警方招呼一声,但这次他们这么多人受伤,还死了两个,本地警察怎么都逃不过被更上层问责的麻烦。 想到这里,警官先生的眼底多了两分忿忿之色。 本多吉良只是外聘的顾问,倒不会担干系,但对已经相处数月的日本同僚们还是报以感同身受的同情。 “到底是什么案子?我想先了解一下。” 警官先生闻言,将手里的一份报告递了过去。 “这份是初步的调查,您就在这里看吧。事情经过的很多细节我们还不清楚,还要看和cia进一步的沟通结果。至少得等伤患能接受问讯,才可能了解详情。” 至于对方是否肯配合他们日本警方的问话,那就是另一个不便提及的问题了。 本多吉良翻开报告,一眼却扫到了“公安部”的字眼。 “这次是公安部策划的特别行动。”警官先生也注意到他视线的停留之处,解释道:“我们搜查一课主要负责提供外围支援。结果到现场发现了cia的人也出现了。” 本多吉良抬眼瞥了他一眼,没错过他面上一闪而逝的不满。本多吉良没有多问,因为报告开头部分的陈述已经说明了缘由。 这原本是一起刑事调查案件,中途突然被公安接手,难免让之前为案件四处奔波的一线刑警们私下生出不忿。 不过习以为常的矛盾并不值得他多加在意,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报告中提到公安的行动目标是一个叫爱尔兰的外国人。 报告里用的是日文假名,如果转换成英文单词,同一个词可以代表国家、国民、语言名,以及酒名。 本多吉良的眼底浮起一丝兴味。他的目光飞快下掠,找到了最初提供情报,不,应该说供述犯罪同伙的名字:森村克幸。 * 森村克幸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他看到松本清长出现在门口。 想当年同这个人初次见面时,他还是警察家属。后来真正变得关系亲近起来,则是他成为警察以后。如今他第一次以嫌疑人身份面对松本清长,这种不同以往的体验,倒让他感到有几分新奇。 “晚上好,松本管理官。”森村克幸微笑着招呼,忽略他身处的地点以及手腕的手铐,他看起来还是那位在搜查二课人缘不错、意气风发的年轻警部,全身没有半点身陷囹圄的颓废。“这么晚了您还在工作,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了吗?” 同样的,严厉的松本管理官看起来也与平常没什么差别,似乎并没有因为对面的嫌疑人变成了好友的弟弟,而产生多余的情绪。 “森村。”松本清长在森村克幸面前坐下,没有表情的面孔审视着他,“你的案子已经交由公安部。你原本是搜查二课的警察,不归我管。不过他们看在你兄长的面上,同意我过来再和你谈谈。我想你足够聪明,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第234章 森村克幸目光闪了闪,一脸无辜地道:“可是我知道的,上次都已经说了。您这是不信任我吗?松本管理官,松本……前辈?” “值得吗,森村?”松本清长盯着他,沉声问:“是什么让你宁愿毁掉自己作为警察的前途也要执迷不悟?” “什么值不值得?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被迫的!”森村克幸看着他,扯了下嘴角,“您为什么不信呢?只有您不相信吗?在审讯室时的时候,在场的警官可没有人提出异议吧?” “你的兄长如果看到你——” “跟我兄长没关系吧?您总是提起我的兄长,可您要是真的怀念他,为什么又不肯相信身为他弟弟的我呢?”森村克幸的眼里闪着几分恶劣的光,“我从小接受兄长的教导,您质疑我,难道根本原因不是在否定他吗?” “森村克幸!”松本清长连名带姓地呵斥,原本一直没有波动的语调多了少见的鲜明怒气。 被点名的嫌疑人却笑了起来,似乎有点得意。 “对不起,我只是说出我的真实想法,这不是您想听的吗?啊,那我道歉。” 第311章 松本清长深吸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以维持理性的冷静。如果因为对方的挑衅忘记了原本的目的,那他来这一趟就没有意义了。 “太难看了,森村克幸,到现在你也只记得发泄情绪么?连作为一名警官的基本素养都忘记了。” 松本清长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脸不驯的模样,这张与昔日好友相似的面庞仿佛对他是一种嘲笑。他看透了这张面孔浮于表面的恶意,如同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微微抽动的伤疤里似乎都溢出了无言的失望与说不出的遗憾。 “你甚至没想过你现在的处境……移交公安部的案子,即便是我也无法插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或许是对松本清长没有失控的态度感到失望,又或许是他的忠告终于起到了作用,森村克幸上扬的嘴角再度回落,他抿紧了嘴。 “公安找到了那个化妆成你的‘爱尔兰’,但在前往抓捕时,现场发现还有另外两队人马在找他。其中一方是来自美国cia的特工,剩下一方则来历不明。他们不仅敢在大街上开枪,还有隐藏的狙击手。” 森村克幸闻言,终于变了脸色。 “然而,就算有这么多人,都被‘爱尔兰’跑掉了。cia死了两名特工,还有多人重伤。如果你仍然不肯说出你知道的,森村,那么下一次审问你的,不会再是我,甚至可能不是公安,而是cia的人。” 松本清长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终于让负隅顽抗的森村警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认知——或者说枡山宪三和他背后的势力,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认知。 “再问你一次,‘爱尔兰’到底是谁?他背后,或者说枡山宪三背后,还有什么人?” 松本清长严肃的声音像是一把铁锤一下捶打在他的胸口。森村克幸低下头,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但再开口时,多了一份符合他眼下待罪之身的丧气。 “我不知道irish的来历,他可能是枡山宪三的手下,总之是他信赖的人。他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外国地下组织,也许是英国的帮派,也许是美国的。但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我不太擅长这个,没法确定……”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他应该曾经是职业军人,就是不知道哪个国家。其他我就不清楚了,当时也不想知道太多,就没有多问,那对我没好处。” 松本清长保持沉默,就算面上闪过疑惑之色也没开口,在森村克幸停下整理思绪时也不催促。 “比起irish,我更熟悉枡山宪三。我认识他大概是三、四年前,具体时间不记得了。像他那样的大富豪,只要愿意同你结交,有谁会拒绝呢?我觉得难以处理的问题,在他那里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警察当久了,反而让我更加认清现实,在我们这个国家,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森村克幸说到这里再度停顿下来,抬头看了松本清长一眼,先是表情有点奇怪,随后面露讽刺之色,问: “我以为您会反驳我呢,松本前辈。您是值得尊敬的好人,您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出身,您也有足够的能量去维护您身边所见的正义。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兄长,其实也只是普通人。所以他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付出了代价,而我不想赴他的后尘。” 松本清长脸上的疤微微抽动了一下,看起来更加可怖。但他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抓住了其中一点关键:“枡山宪三替你解决了麻烦?” “是的,是两年前的事吧,枡山宪三随手就帮我解决了。您也许很难相信吧,他一点都没那些有钱人的傲慢,也不会看不起人。他甚至愿意把我介绍给同他一样身份的富豪,用他的人际关系为我的晋升提供一些助力。那么我在他需要的时候也提供一点帮助,又有什么不对吗?” 松本清长皱起眉,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为什么要找枡山宪三?”他不能理解的是,森村克幸平时在警视厅人缘不错,如果遇到困难,就算碍于自尊不愿向自己求助,为何不能向其他同僚寻求帮助呢? 森村克幸回以一个没有半点笑意的笑容。 “钱。”他轻轻吐出这个词,“我缺钱,缺很多钱。但我能向谁借呢?” 按照现有公众评价标准,森村克幸警官完全称得上一个好男人。在旁人眼里他很少抽烟,也不酗酒,不会下班了就去喝得醉醺醺,更没有碰过那些违法的行当,堪称警察道德楷模。他只是喜欢玩,喜欢享受,毕竟他虽然三十多岁了但至今单身,花钱大手大脚一点也没什么吧? 只是警察的薪水和福利虽然相当不错,却逐渐供不起他的开销了。这些年来他根本没留下什么积蓄,当年兄长殉职后的抚恤金也都在父亲治疗期间花光了。而留给母亲的养老金,他再怎么混蛋也不会碰。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因为信用卡透支过大无法偿还,在多次延期后面临被银行起诉的困境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动摇过这种坚持。 甚至在面对那一叠叠的催账单时,他有认真考虑过借高利贷。身为二课的刑警他知道不少高利贷公司的背景,他想过他们一定很乐意给他提供一点方便,说不定会为了某些原因不要他还了呢? 他唯独没想过的就是向同僚,向松本清长这些因为兄长的关系一直关照他的前辈借钱。他是他们眼中“森村警视的弟弟”,他怎么能破坏这种形象呢? 然后,他内心许久的挣扎和快要被银行逼得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都被枡山宪三轻飘飘地解决了。他真心感激枡山先生,何况对方后来又给了那么多好处,他能回报的也不过是提供一些消息,以及短暂地让出身份。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我早就看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森村克幸这句话说得十分坦然,“森村家以前都是泥腿子,是住在森林边的农民。到现在,也不过有一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警察长子能向外说道两句。没有家世,没有后台,即便托庇于兄长留下的人情,我一辈子也只能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察。我还想要得到什么,只能靠自己——只不过,我失败了而已。” 第312章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松本清长看着他的目光有着说不出的沉重,“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吗?” 森村克幸没有回答,撇过头。过了些许,他继续开口道: “枡山宪三对我十分慷慨。他让我见识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让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却很少向我提要求。其实我一直很担心,他给得太多了,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提出我做不到的要求。直到前段时间,他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要你做什么?” 森村克幸短促地对上他的目光,又垂下眼。 “在入侵警视厅事件后不久,他向我打听情况,特别提到了那份吞口议员私人会所宾客名单。” 严格来说,这个案子与他无关,以他的级别也没到可以知道的地步。但架不住警视厅遭到来历不明者入侵后混乱了好一阵,为了抓人兴师动众就很难保住秘密,他甚至不需要特意打听便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松本清长皱眉,问:“枡山宪三和警视厅入侵事件有关?” 森村克幸摇头道:“我不清楚。他只是问我名单的事,理由是他的一位富豪朋友托他打听,其他的什么都没提及。再后来,他就因为金库诈骗案突然被带来调查。我原以为他很快就能出去,我印象里枡山先生似乎认识很多有身份的人,他想要保释应该很简单。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天。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可他们不会对我说。不过……我猜他可能被人威胁了。” “威胁?是关于什么的?” “一开始我以为和那份名单有关,但后来又觉得不是。前段时间我听说他的房子着火,曾经打电话问候他。当时他接电话的语气很坏,似乎误会我是其他人,喊了一声‘拉姆’,或者是‘朗姆’。总之,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再多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他摊了摊手。 第235章 “那你又对他们说过什么?”松本清长的目光锁定着他的微表情,“你说的那个‘爱尔兰’能假扮你一直没被发现,说明他们了解你,了解你在警视厅的人际关系,了解警视厅的内部体系。他甚至不是日本人,就算有再好的演技,要假扮你不拆穿,一定是长期的预谋。那么你呢,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森村克幸脸庞僵了一瞬,在对方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视线里,终究有些泄气地耸下肩膀,有些艰涩地道:“我说出来,您会相信吗?”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信。” 森村克幸捂了捂脸,吐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意外。枡山先生以前就跟我提过,可能需要借用我的身份。当时我没太在意,他都说了只是‘可能’,并不一定会发生。我没想到他所谓的‘借用’身份,居然可以逼真到这种地步。” 最关键的原因是对方的感谢费丰厚得足以让他忽略思考,而当爱尔兰真的以“森村克幸”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他难道还能说不吗? “irish扮成我的模样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他会给我一枪。因为太像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可怕。不仅仅是他用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还有他的动作、姿势和神态,就算是我也找不出破绽。他对我的了解也超出了我的想象,就好像我所有的秘密,他都了如指掌。我当时想,倘若他干掉我的话,就可以一直顶替我的身份了吧。” 森村克幸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即便是回忆,也残留着那时的一丝惊悸之感。 “不过,冷静下来我发现他是做不到的,他对我的了解还是有限的。何况真的把我干掉对他没好处,他的目的只是联络枡山先生并且保护他的安全。而且我想就算他用我的身份做了什么,只要不是我做的,我就能脱开关系吧……”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无辜者,这次交换身份的实操毕竟还是事发突然,少了几分准备多了几分冒进,到底是漏出了马脚。 松本清长沉吟着问:“你说的‘人皮面具’,是什么样的人皮面具?” “好像是套在头脸上的面具,像真的皮肤一样,套上去就是我的脸。我听irish提过那是手工制品,不是真的人皮,但材料特殊,造价昂贵。不过他是装扮好直接出现在我面前的,也没有给我接触人皮面具的机会。” “那他身上的物品,有什么身份特征吗?比如说他用的打火机?”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作为一名刑警,你连基本的观察都遗漏了。”松本清长显然很失望。 森村克幸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最后,他看向松本清长的目光带上了不自觉祈求:“松本前辈,我母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她离不开我的照顾。松本前辈,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愧对警察身份,但无论如何,请看在我兄长都已经牺牲的份上……” 看着那张和友人十分相似但神情迥异的面庞,不论是责备、质问还是应允的话,松本清长都丧失了开口的欲望。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松本清长没有时间沉溺于失落与挫败之类称得上软弱的情绪里,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回到搜查一课的办公区,周围嗡嗡的低声交谈就如同温暖的血流回满冷寂的心房,也将他彻底拉出了低气压的心境。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知道天亮前能否下班的夜晚,搜查一课的工位大半人都在。不过此刻办公区的气氛多少有点不同以往,即便看到他出现,也没有即刻消解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不好说,油箱爆炸把车子烧得只剩车架子了,交通部那边没那么快得出结论。” “我觉得人为的可能性更大。” “哦,怎么说?” “因为太巧了,枡山宪三前脚刚离开警视厅,后脚他坐的车就发生车祸,尸体烧得面无全非,怎么看都像刻意灭口吧?” “说得也是。” “而且,如何证明里面的尸体一定有枡山宪三呢?烧成那个样子,检测dna都麻烦。” “真要是枡山宪三才是麻烦!他可是有名的大企业家,这次是因为牵扯进私人金库诈骗案被带进来调查的。虽然人是离开警视厅后出事的,但谁知道媒体报道会怎么写。” “说起来,我听说金库诈骗案的资金去向已经查到了?” “是的,那笔赃款一小部分由文田三四郎随身携带,大部分被转移给了一家金融信贷公司。那家公司可能是极道背景,有洗钱嫌疑,以前就在关注名单上,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 “这个文田三四郎,没想到因为他一个人扯出那么多事,还有刚刚破获的码头走私案也是,整个刑事部都围着他忙得人仰马翻……” “你确定只是刑事部吗?” “你是说……” “松本管理官!”正和同事们谈论案件的白鸟任三郎,见到松本清长的身影立刻停止交谈,端正表情向他走去。 松本清长在办公室门前停步,半转身看向他。 “松本管理官,”白鸟任三郎微微低头,报告道,“课长让我转告您,芥川码头抓获的外国籍嫌疑人,刚刚被公安部的人带走了。” 第313章 安静的走廊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群神色冷峻的警察押着一名嫌疑人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朝通往审讯室的直达电梯走去。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抹着发蜡,头发仿佛能反光的中年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微微侧头,询问身后提着大衣准备离开的同僚。 “那是个外国人吧?” 即便被包围在日本人中间,嫌疑人那副欧美人的样貌还是很醒目的。 “啊,应该是芥川码头抓到的外国人吧。”同僚也看到了刚刚经过的这群人,虽然用了不怎么确定的词,但从语气上显然是知情者。 “芥川码头?” “是一起走私案,东谷君还不知道吧?”同僚分享着听来的消息:“说起来真不可思议,私人金库诈骗案的犯人文田供述犯罪经过时,又牵扯出一个走私窝点。文田原本想搭乘走私的货轮逃出国躲避追捕,按照他提供的线索,搜查一课在芥川码头抓了好几个走私犯,最后还有一个外国人自投罗网。” 今天的东京都地区出人意料的热闹,仿佛所有的罪犯都跑出来刷存在感。连他这种平时负责资料搜集和统计工作的非一线岗,都因为人手不足被留下协助隔壁同事加班。 “就是这个外国人?”东谷警官越听越奇怪,就算犯人中有外国人也不代表就属于公安部的工作范畴:“但那不是搜查一课的案子吗?刚才过去的都是我们的人吧?” “说是这个人涉及另一起重大跨国案件,是上头直接下令让公安部接手。” 东谷警官自然知道同僚说的“上头”不是他们公安部的上层,而是警察厅的公安。镜片后的眉宇微微皱起,他语气迟疑地出声: “这样没关系么?我听说搜查二课那边已经很不满了,说是我们提供的证据有问题,渡鸟集团的董事长又突然出了车祸,这事不知该如何收场。现在再插手搜查一课的案子……” “东谷君就是太为后辈操心了。”同僚笑了一声,透着隐隐的不屑:“现在的后辈们个个志向远大,一心只想晋升,可没时间停下来听什么前辈的忠告。” “哎?”东谷警官露出不解的神色。 “东谷君也看见了吧,刚才领头的后辈,就是几个月前被上头调走的风见裕也,记得吗?” 东谷警官表情恍然,“你是说那个风见?原来是他。” “就是他。这些案子上头指明了由他负责,这么年轻就受到警察厅的公安重用,可真了不起。”同僚微笑着道,“就算不是职业组,想必以后的警衔也能换得很快吧。” “说的也是。”东谷警官语气平淡,远远瞧着那一群公安拥着犯人挤进电梯,镜片闪了闪。 真是走运的小子……凭什么? * 米花中央医院夜间的急诊通道拥挤得宛如开满商铺的街巷,只不过挤在走廊和病房的人,都带着某种相似的气质。 难道全警视厅的警察都跑这里来了吗?本多吉良从同僚们中间穿过,心里对这副夸张的架势咋舌不已。虽然死伤的是美国特工,但显然更紧张的是日本警官,或者说他们的上峰。 到了抢救室门外,警察反倒变少了,外国人的面孔更多。靠走廊入口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理论上他该认识的人影,正同旁边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低声交谈。 “川路警视。”本多吉良主动上前招呼道,“原来你在这儿。” “你来了,本多先生。”在东都铁塔炸弹劫持事件中,跟在诸星登志夫身旁主持工作的川路警视朝他点点头,身体又半转向身旁的男子道:“九条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过的本多吉良先生,从法国里昂归国的特聘顾问。” 第236章 那名男子点点头,语气温和地招呼:“初次见面,我是九条兼实。” “我是本多吉良,请多关照。”本多吉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虽然对方态度有礼而谦逊,看上去也不过三、四十岁,但那种气定神闲的淡然,不是家世不凡,就是身居高位。 而让本多吉良在意的是,川路警视同这位说话时用了敬语,却没有同时向他介绍九条兼实的身份。 “本多先生,”川路警视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边的两位,就是cia的人。” 本多吉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抢救室大门两边,一左一右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是典型的欧美白人,中等个头,体魄强壮,长相普通得缺少记忆点。他神情冷静,但始终盯着大门方向,神态间的担忧之情显而易见。 女人比他要年轻,除了瞳色带了几分混血特征,倒是日本人的长相,只是少了几分日本女人的温驯感。她不时低头看手机,又或者看向走廊口,有些心不在焉。 “男人的叫巴尼·派尔,女人自称绪方海伦,是cia在东京都地区办事机构的职员,已经派人去核实他们的身份。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正在追捕一名罪大恶极的通缉犯,由于涉及到一些国家机密所以没能及时通知我方。同时他们认为对方之所以能逃离,我们日本警察的擅自介入也要负一定责任。” 川路警视语气波澜不惊,但本多吉良却从他绷直的嘴角读出不满。 “这些美国人……听起来确实很像cia的做派。”本多吉良做出一副十分理解的表情,“在里昂的时候我就深刻领教过了。请不用在意他们的态度,他们总会需要我们的帮助,那时候他们自然会懂得什么叫礼貌。” 顾问先生那点需要从内涵解读的嘲讽,消除了川路警视脸上的那丝不虞。 “但愿如此。” “现在里面抢救的是谁?”本多吉良又问。 “石川勇也,驾照上的名字是这个。他被送进来的时候,那位派尔先生一直喊着‘伊森’。”川路警视不明显地抽了下嘴角,显然在场没人会认为“石川勇也”会是真名。他想了想,凑近本多吉良,压低声音补充道:“我们推测,里面那位可能是cia的卧底。” 本多吉良挑眉,同样低声问:“伤得多重?” 川路警视手指点了一下左胸位置,“子弹射中了这里,推测是狙击手干的。” 本多吉良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还能抢救的话,说明子弹偏了……射程多少?” “还在调查。”川路警视淡淡地说,事实上虽然确定有狙击手,但他们根本没找到狙击点,只能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其他伤者呢?” “除了有一人还在icu观察,其他都转到了普通病房。主要是枪伤、刀伤、骨折,看起来经过了激烈的搏斗。不过,那不是需要我们操心的事。”川路警视再度压低声音道:“待会儿会有cia的情报官过来,协商如何降低这件事的影响,以及商讨伤员的安置问题。麻烦本多先生作为翻译协助我同他们交涉。” “没问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就在川路警视将本多吉良拉到一边讨论交涉事由之际,旁边的九条兼实接起一个电话,朝安全通道走去。 第314章 医院住院部的职工停车区,只有靠近大楼的三分之一车位被纳入了遮雨棚下。但到了晚上,遮雨棚下的空间反倒因为挡住了停车区的夜间照明,显得阴森起来。 九条兼实顺着大楼墙沿走入遮雨棚内侧,这是一条医院监控覆盖不到的路线。他越过零散停放的汽车,走到最里面的车位。那里停着一辆小型厢式货车,和大楼墙体以及遮雨棚的柱子形成了一个不易为人察觉到死角。 九条兼实的身影站在了死角唯一的开口位置,也遮挡了外面漏进来的暗淡光线。 在这个昏暗的角落,从帽檐下露出的金发就像视野的定点,让他的视线很容易捕捉到他要找的人影轮廓。明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他却愣是能从这圈轮廓中看到了外溢的沮丧。 九条兼实在心里笑了一下,到底还年轻呢。 “怎么了?”他率先开口。 “长官……”靠在墙上的人影站直身,抬起头露出安室透的面庞,紫灰色的眼睛对上上司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很严重吗?” “什么?” “我是说cia……死伤那么多人,会引起很糟糕的后果吗?”他没有等上司回答,就低下头,深深地弯下腰,“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误,不论这次行动造成什么后果,一切的责任由我承担!” 即便在道歉的时候,安室透依然保持着十分冷静的态度。但对他熟悉的人,却能从他比寻常更为紧绷的声线里听出他的懊恼和愧疚。 可以说,直到现在他提出的两次行动计划都没能达到想要的目的,算是彻底失败了。 安室透心中很挫败。明明他获悉了皮斯克的真实身份,并制造机会将对方带进了警视厅,结果不论是吞口会所的事还是组织的内幕,公安都没能从皮斯克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他原以为皮斯克既然是组织元老和曾经的干部,一定是重要人物,组织不会无动于衷,就算皮斯克不肯开口,也可以刺激组织的反应。他还等着朗姆或者琴酒他们如何营救皮斯克,结果只挖出爱尔兰一个人的踪迹。 然而皮斯克一离开警视厅,居然就出车祸死了?如果这就是组织的“反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而且出现的时机根本不对! 同样的,针对爱尔兰的行动也一无所获。他没料到会冒出那么多cia的人,还把组织的人都放跑了! “这是仅凭你能承担的责任吗?” 安室透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长官的声音,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更深地低头: “十分抱歉!” 到底还是年轻……九条兼实看着久久没有直起身的安室透,又一次这么想。 其实不论是针对皮斯克还是爱尔兰,安室透想要利用他们诱捕组织高层的计划,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会失败的准备。他几乎不限制地提供支持,不过为了给对方试错的机会。 他一直期待着安室透,不,降谷零的成长。 这次的失败也令他更为清晰地旁观到了警视厅公安的能力水准。抓到了人却审问不出有价值的口供,连爱尔兰的行踪都是降谷零利用卧底组织的情报网获得的。公安警察素质参差不齐,需要注入新的血液重新洗牌,这就需要有出色的引领人物。 然而警界官僚成风,想要上位要么论资排辈,要么家世开道。作为这种潜规则的受益者,出生名门的九条兼实并不认同这种规则,但即便是他也无力改变。 不过,至少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可以保证零组的上升通道不看资历,能者居之。而降谷零就是他最看好的接班人选。 九条兼实自知在现在的位置待不了多久,因为警察厅警备局的现任局长任期将满,而他是内定的继任者。就算他升职后如果愿意,依然可以直接统辖零组。但警备局职责重大,局长的工作更多,他的精力有限,最好还是再找一个继承人。 在他精心筛选的年轻一辈中,经过多方考察最满意的便是成为警察迄今也不到两年的降谷零。 降谷零天赋出众,心性坚韧,又是职业组的顶尖人才,除了过分年轻,各方面都是上上之选。 虽然年轻代表容易犯错,但年轻不是缺点。在九条兼实看来,正因为年轻,降谷零的可塑性更强。 最璀璨的宝石都是需要磨砺掉原石的外皮才能出彩,他愿意给他更多的机会,甚至纵容他犯错,就是看好他的成长——而降谷零也始终不曾辜负他的期望。 “起来,你太急躁了。”九条兼实右手抓着这位年轻下属的肩膀,迫使他直起身。“没有得到更多情报支持就急于策划行动,没有对行动后果做好预估就急于实施计划,没有求证事情发生后真实情况就急于承担责任——那你准备怎么承担呢?不做卧底回来谢罪吗?” 降谷零瞳孔颤动,满心的羞愧如同温泉的热气将脑袋里的思绪冲击得一团混乱。他僵立在原地,不敢看长官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是正确选项,只觉得连说“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这很好。但盲目承担不过是为了减轻负罪感,真正的承担首先在于正视事实,冷静处理你面对的一切变故。这世上本来就没什么万全之策,一时的失败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 九条兼实平和的语气,让降谷零纷乱的心绪也跟着渐渐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着长官方才的话,从那句“没有求证事情发生后真实情况”中忽然意识到什么,吸了口气。 “对不起,长官,是我急于求成。”降谷零脑子开动起来,转念就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之处:“枡山宪三的车祸,检测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车祸中的两具尸体应该还没确认身份。初步调查的死者身份用词都是‘疑似’,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想必是根据遗留物品判断的——也就是说,死者也有可能不是他?” 第237章 “是的,鉴定报告没有出来前,一切都只是‘可能’。”九条兼实和颜悦色地注视着他,提示道:“同样的手法你不觉得熟悉吗?枡山宪三一栋别墅发生瓦斯爆炸,现场遗留的尸体因为损坏严重给追查身份带来阻碍。” 九条兼实的身高比他略微低一线,体型不胖不瘦,厚实的大衣也没能给他的外形增加多少宽度,但在此时的降谷零心目中,却如同伟岸的大山一样,再浮动的心绪都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我明白了。”他又问:“那么cia那边呢?他们的伤亡情况属实吗?” “风见给你的初步调查内容都是真的,但真的不等于真相。cia的人是在追捕irish过程中造成的伤亡,可以确定的是两名死者同irish搏斗中被杀,轻伤者同样是irish下的手,但重伤的人中有三人都是遭到了狙击,其中还在抢救的那人,应该是一名卧底。”九条兼实看着他说:“所以,你得尽快回去。” 第315章 降谷零立刻明白了长官的意思,挺了挺身,认真地道:“是,您放心,我会尽快去弄清楚。” “我说的‘尽快’不是指这个。”九条兼实语气有点无奈,“耐心一点,降谷,我说过很多次,确保你自己的安全,你才有可能做更多事。学会耐心等待,很多时候事情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可是cia那边……”降谷零想起风见裕也义愤填膺地给他汇报cia不仅指责他们的行动干扰了cia的行动,还反过来要求他们承担责任。 “不要紧。”九条兼实不以为然地说:“这就跟竞选时打嘴仗一样,没人会当真的。”不然留在医院等候cia情报官员的,就不只是川路警视外加一个入职不过数月的外聘顾问了。 而他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今晚公安的行动名义上是得到了他的指示,所以总得来走个过场。至于医院急诊室走廊里塞满的那些警察,就不关他的事了。 当然九条兼实之所以完全不担心cia推卸责任,也是由于他从特殊渠道听到了一点未经证实的消息。 降谷零是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曲折,但他信任上司的判断,闻言松了口气,可随即难免有些不忿。 “这些美国人……在我们国家也太放肆了!” 他可没忘记上次想要为新出千晶申请保护,却被cia莫名横插一手,把人弄出国的事。凭什么日本国民要被美国人限制自由? 就在这时,降谷零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九条兼实身后,只见一辆白色汽车缓缓驶入停车区。那辆车停在最靠近出口的车位,仿佛为了随时能离开一般。 跟着,驾驶室的车门打开,有一个身影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察看什么,很快又坐回车上。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对方视野的盲区,不至于被发现,但令降谷零感到诧异的,却是刚刚下车的人有一张他眼熟的面孔。 “那不是……水无怜奈么?” 年轻的公安终于想起自己要求风见裕也对记者小姐保密森村克幸不能赴约之事,略略有些心虚地想:水无小姐怎么来这里了? 此时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海伦·拉尔森收起手机,瞥了一眼走廊口的日本警察,走向她的同事巴尼·派尔。 “她来了。”海伦低声道,“我下去见见她。” “别让她上来。”巴尼严肃地道。 “我知道,我有分寸。” 巴尼·派尔不是她的上司,他们分属不同小组,上级汇报对象也是不同的人,理论上他们只能算是平级。虽说都是cia驻日的资深特工,但巴尼·派尔比她资历更深厚。不过她过去负责其他工作,在被指派为水无怜奈的上级联络人之前,她同这位派尔先生几乎没什么交集,仅仅是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存在,更谈不上交情。 直到今晚行动失败,她接到命令赶去医院,协助巴尼·派尔安置伤亡的同事并处理后续事宜。在同这位同僚的交谈中,她才获悉抢救室内生命垂危的那位,是对方负责联络的卧底特工。那名卧底是潜入组织时间最长的前辈,眼下很可能已经身份暴露。最重要的是,他在昏迷前曾留言,她手下的卧底特工水无怜奈很大概率也暴露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海伦甚至等不及向她的上司汇报,第一时间联系了水无怜奈。不管是真是假,为了保护水无怜奈的安全,她都先当作真的处理,直至上级正式命令下来。 所以她没注意到巴尼在她避开人打电话时犹豫的表情。 “拉尔森小姐,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海伦挂上电话后,才发现巴尼·派尔就站在她旁边,这让她带着下意识的戒备后退了一步。 “抱歉。”巴尼举起双手,却没有礼貌性地拉开距离,反而还想更靠近些,控制着音量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但是我没法确定……我是说,我有一个猜想,关系到你负责的那名特工。我需要向你求证。” “你想问什么?”海伦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违反规定的话。” “去他x的规定……”巴尼转头看了抢救室一眼,她可以肯定他刻意含糊的音节应该是脏话,“我不知道伊森这次能不能熬过去,我只想帮帮我的搭档。” 海伦从巴尼的眼睛里看到了痛苦。据她所知,派尔先生在日本待了至少有六年了,就算他从六年前才成为那位卧底前辈的联络人,足够让他们之间建立起深刻的联系。 cia在日本派驻的人手不少,以东京都地区最集中。但负责联络卧底的情报人员,为了卧底特工的安全,在任务期间会刻意保持独立行动,即便与自己的同事也非必要不接触,从而尽量减少暴露风险以及万一暴露牵连到同伴的风险。 海伦叹了口气,尽管她接手水无怜奈的时间并不长,但她能理解这种心情。“如果我能帮到你的话。” “你当然可以,我只是想知道,你负责的那位……水无怜奈,是吗?她的真名是什么?” 海伦还是迟疑起来。不经许可泄露卧底的真实信息是违反规定的,更涉及到当事人的安全问题,哪怕泄露对象是自己的同事。即便这个人是巴尼,而她刚刚还说愿意帮助他。 “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姓氏?”巴尼也明白她不愿开口的理由,想起还在里面同死神角力的伊森,到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单刀直入地问:“她是姓‘本堂’吗?” 海伦一怔。巴尼没错过她的表情,立刻知道了答案。 “果然……”他的神色古怪极了,既吃惊又困惑,还带着几分愤怒,“上面的人都在搞什么?那可是他的女儿!” 海伦的耳朵捕捉到的几个关键词,在脑子里自动连接成了完整的拼图。她看向巴尼的眼睛,同样惊讶极了。 “你是说……水无和你负责的那位——是父女?” “看来你也不知道。”巴尼叹了口气,“我想,应该没错。” 显然,这件事不论海伦还是巴尼原先都不知情。海伦只是不满他们派了一个新手特工来担负这么危险的任务。而巴尼也只听说局里会再派一名年轻的女特工潜入组织,兀自担心着新人往往因为经验不足容易莽撞,不知会否影响到伊森的行动。 现在,两个人终于对上了情报。但对于上头是故意隐瞒,还是意外的乌龙,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如何,身份暴露都是性质严重的事,巴尼在伊森被送进去抢救后就把情况汇报了上去。而海伦在知道水无怜奈与抢救室里那位的特殊关系后,则急忙给她发消息强调不要来医院。 可惜,这条消息发送得还是晚了。 第316章 海伦叫来另一名同事替自己守在抢救室外,便朝走廊外挤去。她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侵占空间和视野的日本警察们,离开急诊大厅拐入另一个安全出口,从后门出了大楼。再确定没人跟踪后,她走向住院部,避着人绕到了住院部大楼后方的停车区。 她甚至不用费神寻找目标车辆,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注意到她时,迫不及待地从一辆白色小汽车上下来。 海伦不免有些恼火,快走几步上前,低声斥道: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对不起,海伦。”水无怜奈脸色苍白,一只手不安地抓着另一边的胳膊,曾经在内部集训中被教官们交口称赞的冷静,在她的脸上似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碎片,“他……我是说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有那位在抢救的前辈……他怎么样了?” 这副欲盖弥彰的失措让海伦不由想起,其实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在同样的年纪,她的同龄人很多还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 海伦缓和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温和:“还在抢救,先上车再说吧。” 水无怜奈从她态度中隐约的怜悯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我也是刚得知这件事。”海伦拉开车门,看向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你的父亲也在那里卧底,我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你的加入。” 第238章 水无怜奈垂下眼,沉默地走向另一边的车门。 等她们坐进车内,海伦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通来自上级的电话就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什么?”海伦听着电波另一端的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外,深沉的夜幕在城市人造灯光的映照下染上了薄薄的暗金色。 “停止一切行动。”那边语气平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预料到下属不可置信的反应,多了几分耐心。 “您是说……让丽娜中止卧底吗?”因为太过意外,海伦忍不住再度寻求确认。 ——日文中“怜奈”的罗马音,就是本堂瑛海在美国时给自己取的英文名“丽娜”。 “是的。”那边的声音似乎也有点无奈,“准备好回国吧。” 海伦挂了电话,迟迟没有做声。在听说他们的卧底身份暴露时,她就等着上头下令取消行动。但问题是,不说往常这种事上面总要经过一系列的开会讨论,只是按照总部和日本的时差,现在那边……还不到早晨六点吧? 海伦纳闷地看着上空的天色,心想,这回居然这么快命令就下来了,难道总部也都在通宵加班吗? * 这个世界上能回答特工海伦·拉尔森疑问的人,除了她的上级和cia局长,还有同样在美国的组织北美分部负责人威士忌。 “当然是因为,cia没局长了。” 威士忌站在一面固定在墙上的大屏幕前,闪耀的金发配上更闪耀的笑容,那副就算露出一脸刻薄表情都讨人喜欢的姿态,像极了电视黄金档的脱口秀主持。 “就在上周,白宫的时任主人迫于压力,批准了cia局长的辞职请求——我姑且称他为化学家先生,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一名化学家。” 他谈兴正浓,或者说急于表现,将平铺直叙的陈述更改为宛如脱口秀的浮夸演绎。倘若他的那些下属在场,大概得第一时间托住掉下来的下巴。 但对威士忌来说,被boss冷落了将近半年后终于得到了一个表现的机会,怎么能不积极一点呢? “至于化学家如何转行从政,在别人退休的年纪得到总统先生的器重,还能以cia局长身份进入内阁,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想必没人会对一个老头子失败的职业生涯感兴趣吧? “不过导致他在局长位子上只做了一年就被炒鱿鱼的理由,倒是很有趣。您可以猜猜看,我们这位头脑一流、经验丰富,又为人正派得像美国队长的化学家,做了什么蠢事以至于连总统先生都扛不住压力让他过完最后一个体面的圣诞节?” “你都认为他像‘美国队长’了,还怎么做得了中情局局长?” 巽夜一的声音从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 虽然他的语气很淡,但威士忌从屏幕里看见他略低着头,手里似乎摆弄着一个盒子,这种随意的姿态显然是心情不错的信号。 “您说到了关键。”威士忌一手按着胸口微微俯身,嘴角的弧度进一步扯开,“化学家先生之前在国防部担任要职,和军方将领关系密切,是最有可能成为国防部长的人选。但最后这个位子,在总统当选后的论功行赏中被分配了出去。 “为了说服他接任cia局长一职,总统先生破例将他列入政府内阁名单。可惜强扭的瓜不甜,强加的工作只会让人处处看不顺眼。化学家和军方打交道久了,瞧不上cia的做派,一上来就要大刀阔斧地把那些特工改造成军队模式。要不是他是总统亲信,大概会破最短任期纪录吧。” “他的权力来自总统和军方的支持,那些特工和情报官员的想法不重要。”屏幕里的人平淡地出声,仿佛只是证明一下有在听他说话,“但总统和军方能给他的支持是有限度的。” “您说得是。”威士忌点头,不管对面有没有在看他,“化学家先生不得人心的观念和举措,动摇的是他的威望,但并没有动摇他的权限。真正让他被放弃的是他固执坚守的正直与骄傲——上个月,他在一次公开讲话中承认cia内部有情报官员与毒枭勾连,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 cia是情报局又不是警察局,它的建立初衷是为了搜集情报维护国家安全,为了实现美国的国家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当然这种国家利益又进一步细分成很多种,包括且不限于那些为建设这个国家兢兢业业的不同派系议员们的利益,以及支撑国家经济运行的财阀们的利益。所以像情报官员与毒枭勾结这种小事,背后往往能牵扯出某位议员老爷的活动费,或者某个不可言说部门的自筹经费。 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普遍了,所以没人当回事——可即便是没人当回事,也绝不能被公众当回事! 局长先生的言论不止触犯了一两位议员的利益,而是让利益群体感到了威胁。所以在事态发酵波及幕后之前,总统私心再不愿意,也只能忍痛给他的头衔打上了“前任”的标签。 “化学家被迫主动离职,由副局长之一代理局长一职——让我们暂时称呼他为信条先生,据说他是个讲究原则的人。但相比他的前任上司,他的行事手腕要圆滑得多,毕竟他大学的时候是个没什么用的文科生,学的又是没什么用的国际事务,他不懂科学和技术,想要找个好工作就得学会和人打交道,更重要的是他比化学家年轻得多——” “whiskey,”屏幕里的人叫停了他的滔滔不绝,终于抬眼给了他一个正视,冷淡地问:“今天按时吃药了么?” 第317章 “当然,不,我是说……”威士忌干咳一声,低下头,“我很好,没问题。抱歉boss,扯远了。” 他反省了一下离题行为,迅速端正了态度,继续道: “总之,新上任的信条先生如果想在明年把头衔上的‘代理’一词去掉,坐稳局长之位,他得尽快做出点成绩来。因为cia的副局长不止一位,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也都是白宫的座上宾,他们无不在暗中期待着他出错,所以现阶段他对任何一点差错的发生都十分敏感。有人提醒他,卧底暴露只是小问题,但cia在日本的擅自行动如果引发外交事件,一旦被反对派的媒体抓着不放,那才是大麻烦。” 卧底暴露重要吗?行动失败造成人员伤亡重要吗?对上层的决策者来说,那最终只是纸面上看到的数字。事实上以cia底下庞大冗余的部门和机构数量来说,他们直接及间接雇佣的情报人员多得是,就算某个小组团灭了也随时可以招募新人。但假如后续的影响波及到决策者们自身,性质就严重了。 不过,巽夜一却从这么顺理成章的发展中,看到了人为操纵的痕迹。 正直的化学家又不是职场新人,会不明白自己公开发表的讲话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不论是一时的冲动还是出于某种目的的冒险,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有前因。 同样的,继任的这位副局长能得到总统信任临危受命,城府手段想必都不缺,会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人吗?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说动他,影响他的决策呢? “你做了什么?”巽夜一语气肯定地问。 “没什么,就是给化学家先生提供了一点他被隐瞒的情报。”并且那些证据的真实性,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人怒火冲天,“顺便找人给信条先生的一位朋友提供一些私人建议。信条先生最近压力有点大,对于能帮助他化解压力的提醒,他都十分感激。” 威士忌做出一副“那些都是小事,都不值一提”的模样。上次因为私自行动“如愿”惹恼了boss,这次至少在表现的态度上他得收敛一点。 自从得知boss身边埋伏着cia的人,他怎么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对比乌丸莲耶那个怕死的老家伙,他其实觉得自家boss才是个奇葩。可惜他们这些人早就登上了这艘载着奇葩的船下不来了,何况同船的奇葩更多,只能由他努力看着别翻船。 思路胡乱跑偏的威士忌,在如何处理cia卧底这件事上,当时的想法却很简单:既然boss命令暂时不能动卧底,那为什么不能动卧底的上级呢?从对方的行动源头防止事情的发生,没了下令的人,安德卜格的存在还有必要性吗? 当然,实际执行起来没那么容易。利用什么人,需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将消息送过去,以及什么样的说辞最有可能达到预期效果,都是事先经过精心设计的。北美的“暴君”喜欢使用暴力解决问题,不代表他不会这一套。 “信条先生原本在参议院下属的情报机构担任要职,几年前调任cia担任副局长,主要负责分管情报处。而另一位分管行动处的副局长则是从情报官员晋升上来的,并且因为有军队履历,在化学家就任时深受重用。有趣的是,这两位下辖的分支机构不止一次出现职能或任务重叠的情况,比如cia的驻日机构同样划分了行动处和情报处。我们那瓶cia的假酒,就是行动处的下属特工。” 这些更深层的内幕,来自比特酒先生的情报支持——他遵从命令保持了沉默,和他冒险黑入美国的官方系统查找情报的行为并不冲突。不过作为当初那件事的回报,只要boss不问,威士忌也不会主动提及这位同僚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第239章 “这次在日本发生的状况,信条先生比他的竞争对手提前知道,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对策。” 所谓外交麻烦不过是一个修饰过的说辞,趁机让对手背锅才是真正目的。是谁的责任以及责任大小也不重要,犯错的时间却是关键。都做到代理局长了,送上门能打击对手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只要确认这一点,就能确定那些以组织为目标的cia很快会滚出日本。 “代理局长先生很快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如果没有意外,cia在日本的情报人员都会被召回。” 威士忌面露微笑——至于什么时候再回来,就由不得他们了。 “你在代理局长身边安排了人?”屏幕里的人问,似乎对他们北美分部的情报工作高看一眼。 “不,只是碰巧。”威士忌谦逊地道,想了想又解释说:“信条先生是总统的亲信,即便他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但总有人会赏识他,愿意在他身上投资。其中有一位休斯先生最为慷慨,特别是在他成为代理局长后,他们的关系变得更为密切。碰巧的是,islay有一个在牌桌上认识的朋友,也姓休斯。” “休斯?”巽夜一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休斯家族?” “是的。”威士忌没有察觉到这点微末的异样,只是道:“islay有一次参加/德/州/扑/克/比赛,遇到过一名叫安德鲁·休斯的选手,并且轻松淘汰了他,然后他们成为了朋友。而信条先生的朋友则是阿尔伯特·休斯,休斯家族现在的掌舵人。安德鲁是他的侄子,据说和自家叔叔的关系不错。” 巽夜一放慢了动作,从拆开的盒子里拿出一本画册。 画册并不是崭新的,但被保养得很好,在书页内还有画家的签名。这名画家已去世多年,因为独特的风格受到圈内人士推崇,但公众知名度并不高,他的画作也不是收藏热门。他生前出版过的作品集册不多,签名版更少。这本画册贵重之处不在于价格,而是找寻画册需要花费的心思。 上次在杯户美术馆举办的主题展上展出过这位画家的作品,他当时顺口向一同参观的绿川真介绍了画家的生平,似乎多说了几句,没想到都被对方记在了心上。 巽夜一将画册放到一边,又拿过另一个盒子。 “你对休斯家族了解多少?” 第318章 “他们很低调,他们的名字很少出现在媒体上,只有在介绍一些历史或者早年好莱坞明星的风流事迹,偶尔会提到这个姓氏。看起来像是没落了。”威士忌收敛表情,认真地说:“但如果可能,我不想和他们为敌。” 屏幕里的人又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有点意外:“他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忌惮?” 连美国总统都不能让他动容的“暴君”,居然还会说出不愿为敌,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 “我可不是怕他们。”威士忌耸肩,“我只是觉得麻烦。休斯家族是真正的大资本家,那种你不会从媒体口中听说,但真实影响着这个国家方方面面的隐形富豪。他们上一代不是出过总统候选人吗?这一代明面上没有从政的家族成员,但他们的金钱势力触及的范围可不小。阿尔伯特·休斯不仅是信条先生的朋友,还是很多州长、议员及重要部门公务员的朋友,同其中某些人的关系亲近到能直接上门拜访。” 政客们在哪里接待访客,往往代表着对方的重要性。在办公室、餐厅还是家里谈话,选择的地点就是最直观的地位体现。 比如说化学家先生曾经被邀请到总统先生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信条先生至今还没得到过这份殊荣。 阿尔伯特·休斯让威士忌觉得忌惮的就是这一点。那些会邀请阿尔伯特·休斯到自己家做客,让夫人亲自准备一顿家宴的先生们,居然涵盖了两党一半的重要人物。虽然他和总统先生的关系尚且停留在餐厅用餐阶段,但这已经是总统的第二个任期了,再过几年,白宫的主人又要更换姓名了。 “阿尔伯特·休斯是个怎样的人?”巽夜一问。 “资料上说他慷慨大方,乐于助人,喜欢热闹和享受,情人和朋友一样多。无论是谁做过他的情人还是做过他的朋友,就算不再来往也很少有人说他坏话。”虽然这么说,但威士忌看起来自己也不怎么相信,“我没见过本人,无法给您我的个人评价。islay认识的那位休斯先生也是个爱热闹的花花公子,他既然能和他叔叔相处融洽,可见他们或许真有些共性。您要是需要的话,我会多加留意。” 最后一句话带着试探的味道,他也有点好奇,休斯家族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引起了boss的注意? “……” 其实对于休斯家族,巽夜一知道得比威士忌更多。 休斯并不是一个少见的姓氏,但在美国能被称之为“家族”的却只有一个。不过休斯家族真正晋升金字塔顶尖阶层,建立休斯帝国的商业版图,还是始于第三代休斯家主阿尔文。 阿尔文·休斯成为家族之主时还不满十八岁。父亲意外早逝,母亲重病,近亲凋零,整个家族也就剩下若干血缘和关系都十分疏离的远亲。人们已经开始感叹休斯家族的没落,竞争对手们轻视年轻的继承人,肆无忌惮地公开打赌休斯家族还有多少时间就会破产。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未成年就得站出来支撑家族的休斯是个天才。不到三年他完全掌控了家族公司,五年后他已成了美国首富。三十岁之前他建立的商业帝国,其触角深入人们工作和娱乐的方方面面,简直无所不在。他的名字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报纸上,从社会版到娱乐版。三十岁之后他对赚钱失去了兴趣,转而专注于发明创造和科学研究。 正如当今日本的铃木家族被称作第一财阀,当年的休斯家族在美国的名声地位,比较起来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这个一手将家族推上顶峰,缔造前所未有辉煌成就的天才,也险些毁掉了他所建立的一切。 阿尔文的母亲是欧洲一支没落的贵族后裔,继承了古老的血脉,也继承了血脉带来的诅咒——她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因为受到丈夫离世的打击病发,在阿尔文十八岁生日前夜自杀身亡。 阿尔文同样受到这种血脉遗传的影响,年轻时尚能依靠药物克制,中年之后发作越来越频繁,加上药物成瘾,他已逐渐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 阿尔文因为自己的疾病没有结婚,私生活最混乱的时期也没留下私生子。三十岁后他挑选了一个姓休斯的女孩作为他的继承人,那个女孩叫阿曼达。 阿曼达不是阿尔文的姐妹,他是独生子,阿曼达是他亲叔叔的女儿。阿尔文的父亲有一个同母所出弟弟和一个妹妹。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阿尔文的姑姑很早就出嫁了,婚后生育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但他们都不姓休斯。 而他的叔叔结婚却晚得多。因为有长子继承家业,不需要努力也没什么野心的幼子成了彻头彻尾的浪荡子,每天在不同的女人身边醒来,时不时有女人抱着孩子声称是他的私生子或私生女上门,等着一家之主的大哥拿钱打发。直到有一个女人将他迷昏了头,终于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婚姻的坟墓,然后生下了阿曼达。 不过阿曼达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去世了,比阿尔文的父亲更早。不同的是,后者纯属意外,前者却是真的自己作死,死于酒精过量。她的母亲在死了丈夫后,不安分的灵魂就蠢蠢欲动。起初碍于大家长之威,虽然情人不断也只敢偷偷往来,勉强还能维持住作为一名遗孀和母亲的人设。 可是阿尔文父亲去世后,阿曼达的母亲同样认为休斯家族完蛋了,迅速收拾东西跟着情人跑了。她走的时候卷跑了大量财物,唯独没带走女儿——这个时候,阿曼达还不到十岁。 可以说当时整个休斯家族,就剩下这对堂兄妹相依为命。 阿尔文是个冷情的人,也没什么为人兄长的自觉,但是他有作为一家之主对家庭成员的责任感。阿曼达作为休斯小姐享受的待遇,在母亲抛下她离开后反倒直线上升。她有了更用心照顾她的人,物质更优渥的生活,以及更多严厉但个个优秀的家庭教师。她每天都过得紧张又充实,即便休斯家最风雨飘摇的那会儿,她都被隔绝在风雨之外,丝毫没受到影响。 在那个社会风气尚且普遍重男轻女的时代,阿曼达却是少数能进入顶尖名校深造的女孩。毕业后她更是直接被安排成为阿尔文的助理,每天接受兄长的言传身教。 阿尔文病情恶化后,阿曼达就走到了台前。在兄长晚年受到疾病影响做出的混乱决策中,她勉力驱使着名为休斯号的巨轮继续前行,最终穿越了暴风雨,迎来了风平浪静的彩虹。 阿尔文·休斯五十七岁时以他母亲相同的方式告别人世。 其后阿曼达·休斯执掌家族将近三十余年,直到十一年前死于谋杀。 第319章 阿曼达·休斯,也是巽夜一关注这个家族的起因。与阿曼达相关的这些人和他们经历的过往,并不存在于锚点记忆库,却存在于真实世界。他们在每一次重组后的世界里经历就算有差异,但围绕着阿曼达·休斯发生的关键事件却不会改变。 第240章 就像纯子曾经想挽救的爱人布莱恩·霍尔,不管换了什么职业,他都会出身于富人社区中产家庭,左邻右舍皆属于位于社会金字塔上方区域的阶层,从小接受的也都是精英教育,这就决定了他的思考模式和行为决策不会改变,最后终究结束于被殃及的池鱼结局。 同样,阿曼达·休斯可以更换任何名字,但她的姓氏一定还是那个“休斯”。想了解阿曼达·休斯为何成为组织目标,弄清楚她与组织产生瓜葛的起因,必然得先调查休斯家族的过往。 这方面纯子和雪枝都很擅长。不过比起通过现代技术搜集信息的纯子,以寻觅美食为目的满世界乱跑的雪枝,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从意向不到的人那里得到关键情报。纯子戏称为“吃瓜技能”。 按照她们调查到的信息,导致组织盯上休斯家族的原因,很可能是阿尔文·休斯生前建立的“生命研究所”。 这是阿尔文三十岁后投入最多精力的事业之一,主要从事医学方面的研究,旨在探索生命的源头。一直到他去世那一年,这家研究所汇聚了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包括神经科学、遗传学、细胞生物学等多项医学领域已成为行业的领导者。 不过盛誉之后,同样伴随着争议。关于研究所涉及违禁实验的传闻,虽然未曾见诸报端,但不知何时起在人们的言谈间流传,俨然成了并不有趣的都市传说。而阿曼达·休斯执掌家族后,大幅度减少了对研究所的资金投入,难免让人怀疑这是否从侧面佐证了传闻可能是真的。 这一点上,纯子和雪枝一致认为阿尔文的生命研究所肯定存在着不能见光的研究,这就是组织找上阿曼达的原因。然而从阿曼达晚年表现出的政治抱负来看,不管她对研究所是真的没兴趣还是真的看不惯,都不可能继续给予金钱支持。因为她有从政的理想,就不能有明面上的污点。 至于阿曼达拒绝加入,朗姆居然敢痛下下手的原因,情报不足不好判断,甚至不排除阿曼达的政敌背后指使,毕竟有那么多前车可鉴,反正总不能是朗姆冲动所为吧? 而在阿曼达·休斯去世之后,像休斯家族这样的庞然大物,当然不可能因为她的死就一夜之间崩塌。 阿曼达结过两次婚,生育了五个孩子。她所有的孩子都跟随她的姓氏,最后继承家主之位的阿尔伯特·休斯,是她的小儿子。 因为当年她死得十分突然,生前也没有像阿尔文·休斯一样早早地确立了继任者人选,结果为了继承人问题,休斯家族热闹了好一阵子,谁也没想到最后胜出的居然是年纪最小的这位。 “boss?”见巽夜一迟迟不出声,威士忌出声唤道。 “你不是一直在关注休斯家族么?” 巽夜一回过神,随口反问,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拆开了第二个盒子。里面是一支圣诞主题的限定款签字笔。 ——什么“碰巧”?找理由都不走心。能对休斯家族这么了解,说明威士忌早就盯上它了,不然艾莱威士忌随便参加一个比赛就能遇上休斯家族的直系成员? “您说得是。”威士忌微笑,语气无比自然地转换新话题:“对了,上次pinga出现在辛多拉公司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在听,又拿起一旁的第三个包装盒。 威士忌清了清嗓子,说道:“他由加州理工学院库克教授推荐,特聘为辛多拉公司人工智能部门一号实验室研究员。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认识朝日山优人,并不是冲着他去的。但不能确定他是否受到rum指派,因为他使用的身份是他本人的真实信息。”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是二号实验室负责人,此外和辛多拉的创始人托马斯·辛多拉是半公开的情侣关系。有传言这位先生总是和女性下属或者女性合作伙伴发展恋情,又总是在项目结束后结束这种关系。需要我提醒一下朝日山么?” 威士忌其实没兴趣多管闲事,他只是想从boss的反应来确定一下,对朝日山优人的“培养”需要限制在哪一种程度。 然而巽夜一给予的回答,关注的重点显然完全不同: “不要小看辛多拉,他也可能是下一个休斯。他的公司掌握的技术已经站在了it界的前沿,如果哪一天获得突破,他能影响的绝不只是商业发展,甚至可能撼动社会规则。” 比起托马斯·辛多拉的女朋友是谁,更重要的是他的公司对于人工智能的研究进行到哪一步。他不免怀疑宾加会去辛多拉公司也是盯上了同样的目标,只不过是他个人目标还是朗姆的目标,还不好判断。 第三个包装盒打开了,里面装了一张黑胶唱片。 巽夜一又说了两句,就结束了与威士忌的视频通话。他拿着唱片走到墙角的玻璃立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置了一台古董留声机。他将唱片放了上去。 既然已经确定水无怜奈的卧底任务中止,不会再有机会加入组织,这就足够了。至于伊森·本堂,开枪射击的人是赤井秀一,那代表他一定死不了——纵使那位fbi调查官无所谓给别的国家制造多大的麻烦,但总会顾忌本国同行的死活。只要改变了伊森·本堂为保护女儿不惜自杀的结局,其他的就没必要关心了。 说到为掩护亲友果断自尽,其实不止伊森·本堂,代号苏格兰的诸伏景光不也如此么? 巽夜一这么想,当听到从唱片机里荡出的乐曲时,眼底的冷漠却不自觉地被淡淡的暖意覆盖。 唱片里灌录的是几首几十年前流行的经典曲目,有用吉他弹奏的,也有用口琴吹奏的。这些乐曲都是他喜欢的,而演奏者都是同一个人。过去几个月他在与绿川真闲聊时谈论过一些音乐方面的话题,没想到对方记住了他随口说的喜好。 这是绿川真给他的第三份圣诞礼物。他的这些礼物或许谈不上多么昂贵的价值,但这份心意却是独一无二的。 直到最后一首乐曲的旋律流淌出来,巽夜一怔了怔,露出讶异之色。 居然是……《黑暗奏鸣曲》? 第320章 虽然只有一小段,而且用口琴吹奏的曲调与本该用长笛吹奏的音调有不小差异,但对巽夜一来说,这确实是称得上惊喜的礼物。 《黑暗奏鸣曲》是他所经历的另一个投影世界“全职猎人”里的特产。在那个世界,传说《黑暗奏鸣曲》是魔王谱写的音乐。它是一首独奏曲,但可以分别由长笛、钢琴、小提琴和竖琴四种乐器演奏。奇妙的是,演奏的乐器不同,哪怕它们的旋律一样,但听起来又完全不同。只不过这首曲子正如它的名声,似乎确实不适合人类接触,甚至可以说是不详的产物——不论是演奏者还是聆听者,都会遭遇可怕的灾难。 巽夜一曾经给绿川真哼过《黑暗奏鸣曲》的一段旋律。其实在他自己听来,他试图呈现出来的音调,和他记忆里听过的根本是两个东西,以至于只哼了一小段他就颇为无奈地放弃了——没想到绿川真不仅记住了,还用口琴吹奏出来,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 当然,因为世界法则不同,能招来灾难的《黑暗奏鸣曲》,在这个世界演绎出来也只是一段普通乐曲。顶多调子听起来有说不出的古怪,虽然旋律优美但整个鬼气森森,注定属于小众爱好无法普及。 真正的《黑暗奏鸣曲》需要正确的演奏方式,那是一种难以用人类的语言和思维去描摹的音乐,听过一次仿佛终身都会在灵魂上篆刻下痕迹。 巽夜一听过一次完整版。 在世界毁灭、规则崩溃之际,一切物质逐渐变成二维化,裂成无数碎片如雨滴一样纷纷扬扬地坠落。哈鲁就站在这种背景之下,用小提琴演奏了《黑暗奏鸣曲》的完整乐章。 那悠扬中带着怪异的调子,仿佛让人有种被刺穿灵魂般的尖锐的痛楚,好像是来自神性天堂中降下的治愈一切的光辉,亦或是非人的天使为世界死亡吟唱的挽歌,诉说着不可名状的低语。 安静聆听他演奏的观众只有他们几个。那时世界既然都毁灭了,他们这些“锚点”自然不会受到乐曲自带的负面影响。或许正因此,这首曲子撇开特殊效果,其实仅仅就旋律的悦耳度来说,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惊艳。按照雪枝的评价,大概前期期待过高,在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它也只是普通的音乐而已,顶多风格比较另类。 但哈鲁获得《黑暗奏鸣曲》乐谱的过程却不那么普通。虽然他拥有那个世界规则之下的念能力,不过他的身份通常是富豪的保镖,并不是顶尖强者。为了得到乐谱,他做了诸多准备,前前后后试错了很多次,最终依靠知道剧情和重复经历的优势,钻规则漏洞复制到了乐谱。即便如此,他也消耗了一次替身卡的使用次数才得以成功。 不过哈鲁执着的并不是《黑暗奏鸣曲》本身,只是享受这种挑战不可能的过程。在演奏过一次后,那份乐谱就被他随手毁掉了…… 第241章 等等。 巽夜一漫不经心的思绪忽然顿住,倒带回去,定格在某个关键词上。 ——替身卡,是什么? 大脑反应给他一片空白。 空白之下仿佛有什么活物在不断翻涌挪动,试图破开这层虚无的表皮。 他手掌撑着额头,脖子上那颗被高度开发的大脑自发地不断筛选记忆中的关联片段,逐帧拆解、分析、归纳每一条看似没有关联的信息。 然而并没有结果。 哪怕不需要直觉都能判断他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可是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答案。最后唯有哈鲁那张平淡的面孔,在记忆的海面上,露出了一抹他读不懂的笑意。 短短几分钟,渗满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下移。 巽夜一慢慢站直身,伸手停下了转动着唱片的留声机,看向房门。 轻巧的敲门声传来。在等到同意后,推门进来的是清水是一。 “boss,irish的情况稳定下来了。”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年轻男子就站在门口位置,微微低头禀报,“brandy大人想要获得您的许可,希望在irish醒来后,在gin大人审问他之前,先同他谈谈。” “可以。”巽夜一垂眼,目光落在静止的黑胶唱片上,停顿了片刻又出声道:“让bitters内部通告一下,underberg是cia卧底。” “是。”清水是一领命离开。 巽夜一看着合上的门扉,贴着立柜坐到地板上,向后靠着墙,徐徐地吐了口气。 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 【寄给你的圣诞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能喜欢。——绿川真】 【收到了,很喜欢。尤其喜欢那张唱片,绿川君吹奏得十分动听,我从中感受到了绿川君的心意,那是比什么都要珍贵的礼物。——巽夜一】 绿川真看了眼手机屏幕,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但下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却破坏了这点微末的愉快。 绿川真来不及多想,匆匆找了就近的封闭式电话亭,锁上门才接起电话。 “绿川,有个紧急任务需要立刻去办。”那边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一上来就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芥川码头抓获一名外国嫌疑人,我把他的照片发给你,我需要他的情报,要快!” 绿川真皱了皱眉,轻声问:“东谷前辈,这个人做了什么?” “涉嫌一宗跨境走私,具体的情况写在邮件里了。因为是外国人,暂时找不到他的资料,我们怀疑他是偷渡入境,希望以你现在的身份打听一下他的情报。”或许是意识到方才有些过于急切了,对方缓和语气做了解释。 “是,我明白了。” 结束了通话,绿川真打开一个加密邮箱,找到了新邮件。里面有简单的案件说明,以及被捕的外国男子照片。 外国人往往长相成熟,有些难以判断年纪,不过从照片上深色的头发和眼珠,以及来自光照充足地区的肤色来看,可能是南欧人或者地中海国家的人。 但绿川真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一身黑的打扮——难道这个人和组织有关吗?不然警视厅公安的联络人不会特地找他要情报。 绿川真想了想,决定先回去登录组织内网,看看有没有线索。他推开电话亭的门,一阵冷风撞到了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绿川真抬头看向城市的冬夜,无声呢喃:“是要……下雪了吗?” 第321章 皮斯克感觉身体仿佛被埋在雪堆里一样冷。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炽白的光充斥着视野,让一切事物看起来都模糊而不真实。生理性的不适使得他难受地又闭上眼,被冻得迟钝的大脑这时才缓慢地开始活动。 “我知道你醒了,pisco。” 一个讨厌的声音刺激着听觉,在他想起这是谁之前,厌恶感就先一步将他的认知从混沌中拉回了现实。 是朗姆的声音。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也一并回想起了失去知觉前发生了什么:他在离开警视厅回住所的路上,遭遇了突如其来的车祸。 现在听到朗姆的声音,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车祸是朗姆干的。 这甚至不需要求证,他可以非常主观地做出判断。 皮斯克吐着气,用力掀开眼皮,转动着眼珠,找到了朗姆那张令人嫌恶的面孔——它就出现在他床边左侧的上方。因为他平躺着的缘故,朗姆的眼睛向下俯视着他,即便对方的个头没有足够的物理层面的高度,这个角度却足以带给他压迫感。 皮斯克动了动嘴唇,有些费力地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气音:“rum……”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仿佛四肢都绑上了铅块。胸口带着阵阵闷痛,这让呼吸也变得有些吃力,他想,也许有肋骨断了。而自己的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耳朵里能听到不稳定的、频率急促的气息从口鼻出入的声音。 “你干的……”他这么说。 在发出第一个音后,皮斯克的声带似乎刚刚苏醒了一般,逐渐找回了发声功能。他藏在被褥下的手脚勉力动了动,虽然这个动作让他顷刻出了一身冷汗,但疼痛和虚弱感却使得他心头一松:还有知觉,说明他没有瘫痪,伤势没他想的那么严重。 “不管怎么说,我完成了对你的承诺,这是第二次了。”朗姆没有否认,不过狡猾地规避了继续车祸的话题,转而谈起了他们在监号时的交谈,“上次你不是说,只要把你弄出去,你就把东西给我吗?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份‘通讯录’在哪里吗?” 至于藏在某个特别的地方,有特定的人看守这种鬼话,想必皮斯克不会愚蠢到用同样的说辞再敷衍他一次。 “我的律师说……是他把我弄出来的……他去拜访了我的几个朋友……”皮斯克说话带着喘气声,但随着身体的知觉完全回归,他的吐词变得流畅起来。 “那你的律师一定没说,他上一次去拜访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朗姆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你又想要什么证明吗?” 这次陷害皮斯克的人,必定有相当的背景。朗姆怀疑过吞口重彦背后的人,又或者是渡鸟集团的竞争对手,不然以皮斯克作为枡山宪三的人脉,早就被那帮警察毕恭毕敬地送出警视厅了。 因此为了能让皮斯克得到保释,朗姆还动用了他个人关系网中的某些说得上话的先生——至于这其中发挥的作用同渡鸟集团律师的努力相比哪个更关键,根本不重要。 这一点,其实皮斯克也清楚。说得直接点,哪怕为了制造这场车祸,朗姆也一定会在让他离开警视厅这件事上出力。 “不,不需要……”皮斯克呼出的热气又一次填满了氧气面罩的透明内壁。他始终盯着对方的表情,他看得出来朗姆眼里闪过的凶戾,收起了生硬对抗的态度,用虚弱的语气轻声说:“我给irish了,东西都在他那里。” 朗姆对上皮斯克探究的眼神,发出“呵呵”的冷笑,心里则暗骂一声:老狐狸。 如果他相信这是实话,那就该去找爱尔兰。眼下爱尔兰不知所踪,皮斯克早就知道爱尔兰能逃脱?还是他在爱尔兰那里提前留了后手?想起正在找爱尔兰的白兰地,他想,又或者皮斯克在期待自己会因为爱尔兰和白兰地起冲突么? 如果他因为皮斯克回答得太轻易而怀疑这是谎言,但又没法证明这一点,皮斯克则可以一口咬定说的是真的,只是他不肯相信。 没关系,朗姆面色不变地想,他用不着找爱尔兰,也就用不着分辨皮斯克说的是真是假。 “irish?我找不到他。你不是不愿意他跟随我么?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朗姆假笑着摊了摊手,“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记得你上次说过,你的记忆就是‘通讯录’的备份。既然如此,你就把你的记忆贡献出来吧。不用你动手,你只要动动嘴,把你知道的名字和联络方式说出来就行,是不是很简单?” 他一副替人着想的体贴模样,却让皮斯克只觉得身体更冷了。他原本在爱尔兰那里表现出来的笃定,此刻接触到朗姆森冷的眼神时,开始不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现在?”纵使心中不安,皮斯克依然保持着镇定,试探地问道:“你也看到我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我说了,你会相信比记在本子上的文字更可靠吗?我想,最后你还是会想办法去找可以验证的记录,不是吗?” 朗姆咧嘴,“难道不是你希望我相信吗?”他欣赏着皮斯克闻言难以抑制变化的微表情,轻轻击掌。 外面推门进来一个男人,肩膀宽阔,高个子,尤其经过朗姆身边时,看上去十分高大,也因此他的背脊不免带了些微驼。即使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他瞧上去更像屠夫或者干力气活的工人。 男人戴着手套,推着移动小推车停在床边,随后以与身躯极具反差感的轻盈灵敏的动作,从密封的管状物中提取药剂,压住床上病人的手臂并消毒,眨眼就完成了注射。 第242章 皮斯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只注意到他凸出的眉骨和厚嘴唇,伴随着皮肤轻微的刺痛——应该说他肌肉深处和胸口泛起的闷痛也让他进一步忽略了手臂被注射时的那点针刺感——他才慢半拍似地问: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朗姆露出一个阴险又冰冷的笑。 “你不用知道。” 皮斯克还想问什么,张开口,身体却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短短几秒内,他感到脑袋发烫,仿佛是被灌了一脑袋的铁水般。他瞪着眼,嘴张大到极致,但愣是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已经发不出声了。思维如同被高温融化了一样,他很快再也无法思考,四肢却冷到麻木,像是被凝固在冰块里瞬间冻结。 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不断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过了好一阵子,大概有五六分钟的时间,仪器的蜂鸣又回归了平静。所有的数字重回规律的区间跳动,如同来回振荡的钟摆,始终保持着高度精准的重复。 第322章 皮斯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一直透到了身下的床单。 但他很安静,安静地睁着眼睛,安静地呼吸,好半天才眨一下眼。他眨眼的频率像遵照固定的程序一般,格外规律。更巧妙的是,他脸上皮肤那些上了年纪的褶皱,似乎都因为这种毫无波澜的安静而变得平缓了许多,眼尾和唇周的纹路仿佛都减少了一般,一眼看上去像是年轻了五、六岁。 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弯腰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又仔细查看了仪器上实时监控的体征数据,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pisco?” 皮斯克平静地回答:“是。” 高个子男人转头向朗姆道:“起效了。” 朗姆点点头,退后两步坐到摆放在身后的扶手椅上,一伸手就能勾到搁在柜子上的雪茄盒。 “开始吧。” 高个子男人从小推车下拿出录音设备打开,用平直得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询问: “boss交给你负责的‘通讯录’在哪里?” “在irish那里,我交给他带回了英国。” 皮斯克给出了相同的答案,但相比之前,语气一板一眼。 “那你记得‘通讯录’里的所有内容吗?” “记得。” “现在背诵全部内容,放慢语速,发音清楚。” “是。” 皮斯克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顺从地开始背诵一串串人名、身份和对应的联系方式。这些被他刻意分为相册和笔记分别记录部分信息,并且需要额外的密码本解读的内容,在他脑子里原本就是一份完整的、不需要拼凑及解码的通讯录。 以往每隔一段时间,皮斯克都会对这些信息加强记忆。年轻的时候大约是每隔一年,后来逐渐缩短为半年,再后来是几个月。而近两年几乎每个月,他都会重复这一过程。这不仅因为通讯录会更新,更重要的是他的记忆力随着年龄在不断下降。 但年龄最终抵不过他的用心,哪怕他会记错自己住所的门牌号,也没有记漏过通讯录里的半个名字。毕竟他将其视作留给自己的最大底牌,关键的时候可以成为保命符和足以翻身的财富。 现在,他像巨龙看守金币一样看守的“财富”,被他毫不在意地一点一点吐露出来,不带丝毫的犹豫。 皮斯克吐词清晰、语速缓慢,背诵完一整条信息就会停顿片刻,这使得守在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同时还能用笔手写记录下他口述的内容。 朗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点燃的雪茄,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杯朗姆酒。他听着皮斯克一一报出的名字,心思却分出大半盘算着这件事如何善后。 有一点没法否认,即便皮斯克早就放弃干部身份“退休”多年,他在boss眼里也不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想去了解的普通成员。 皮斯克离开警视厅后出车祸的事,琴酒那边早晚会知道,就算现在不知,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也不可能瞒住。他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炮灰,作为组织元老,他出了事总得上报。所以朗姆必须尽快决定后面该怎么处理,是坐实他的死亡,还是给他按个出卖组织情报的罪名抢先处决,又或者……把他藏起来? 朗姆就着口中弥漫的醇烈的烟气喝了口酒,他一直认为酒和烟的味道有助于激发思考。 他对皮斯克的“通讯录”志在必得,但若是皮斯克死了,boss不管是否在意皮斯克的死活,却必定会派人追查“通讯录”的下落。他没把握这件差事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就像他没把握,时隔多年后boss重新给予的信任又能保鲜到几时。 朗姆讨厌这种自己的未来取决于别人喜恶的感觉,过去如此,现在更加变本加厉。这世上真正值得信任的只有他自己,只有掌握在手里的东西才能给他安全感——只不过十一年前的那次尝试失败了而已。 不过那次之后乌丸莲耶也没有完全舍弃他,这让他庆幸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床上如同傀儡一般机械发声的皮斯克,眼底满满都是嫌弃。 皮斯克比他年长,比他更早得到boss的信任,还手握那么重要的“通讯录”,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在组织内的隐形地位可以说形同二把手。结果这个家伙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换做是他有这么好的机会,何必冲锋陷阵总是给人干脏活?更轮不到后面那几个小鬼爬到他头上来。 还有拉姆斯那个蠢货,居然被日本警察抓住了。更蠢的是,因为他在芥川码头被捕,这件事还不能声张出去。 芥川码头那条走私线路不属于组织,只属于朗姆个人。建立这条走私线不仅是为了增加活动经费,也是替那些台面上的先生们谋取私利,用以巩固他私下的关系网。以前他被放逐到东南亚,这条走私线是他与日本保持联系的触角之一。就算现在他回到总部,这条走私线依然只能是秘密。 想到这里,朗姆烦躁地吐着烟圈。 他不怀疑拉姆斯的忠心,不过有时候忠心的手下脑子太蠢也是个麻烦。他回忆着能在警视厅为他提供帮助的人,在解救拉姆斯之前,他得先了解清楚这件事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之前没有半点风声? 想起曾经收到的那封提醒他组织内有公安卧底的信件,朗姆皱了皱眉。拉姆斯被捕会是这名卧底的关系吗?但过去几年,拉姆斯一直跟着他在东南亚活动,有时会去美国,来日本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日本,谁会知道他的身份呢? “rum大人……”正在做听写工作的高个子男人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朗姆抬头,看向皮斯克的方向,耳朵立刻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小岛、津川、jr、议员、大阪、四七、一九……” 朗姆心中一凛,疾声问:“怎么回事?” 原本皮斯克背诵的通讯录信息变成了无序的词汇,但还没等到高个子男人响应朗姆的问题,这些词汇又变成了难以辨认的无序音节,就像一个人突然间不会说话了一样。 就在这时,监测仪器再一次发出尖锐的警报。 第323章 高个子男人脸色一变,从小推车内翻出几管药剂,以一种不计后果的架势将这些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液,逐一快速地推进了皮斯克的静脉血管。 监测仪器的报警声愈发尖锐,屏幕上不断跳动嬗变的数字如同竞技选手试图突破纪录一样令人心惊肉跳。 转眼之间,皮斯克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发抖,汗如雨浆顺着他的脸和脖子流下,一并流下的还有从他嘴角溢出的口水。 他的面庞已经白得犹如石膏像,没有半点活气。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啊啊哦哦”这样奇怪无意义的音节。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止出声,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诡异的是,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而死寂。 高个子男人满头大汗地又从门外推进来另一台仪器,动作粗暴地给皮斯克的头部扣上电极帽。仪器的屏幕在“嘀嘀嘀”的提示音中,很快跳出代表不同意义的检测数据和曲线,落在高个子男人眼里,却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旁观他给皮斯克做检查的朗姆,脸上浮现一层怒气,用力摁熄了手中的雪茄,起身大步出了房门。 朗姆走进隔壁的房间,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 拨出去的电话被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声线清亮的男声,即使含糊吐露的单词是需要被屏蔽的脏话,但这个声音本身听起来自带愉悦感。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语气里快速收敛的理性和克制,与音色上显得十分年轻的质感,混合在一起很难判断声音主人的真实年龄。 “我刚准备入睡,你不该这个时间打电话。” 朗姆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停顿了半秒才出声:“按照时差,你那边现在是中午。”他说的是日语。 “我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五个小时了,rum,我的每一分钟都比你想象得更宝贵。” 第243章 这个声音也切换成了日语,听起来发音十分地道,只是用词习惯仍然像英语句式。他如此随意地直呼朗姆的代号,也没有用敬称或者加上先生。 “抱歉打扰你了,”朗姆脸色阴沉一点都不带歉意地道,“但你给我的那种药,把pisco变成了一个白痴。” “什么?你用了多少剂量?不,等一下!”对面的声音卡顿了一下,随即仿佛刚刚清醒过来一般,发出不可思议的音调:“你为什么会用在pisco身上?我只是让你从日本找几个不同年龄的样本做一下测试……” “你不是说,这种药物跟吐真剂一样吗?”朗姆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我想知道pisco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而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更难以置信了,“你认真的?那只是一个比喻,我说的是药物反应过程中语言中枢可能受到影响,也许会出现类似吐真剂的效果……” “可是pisco没说几句话就开始胡言乱语。”朗姆的口吻仿佛一个受到欺骗的消费者,对客服的解释充满了不信任的质疑。 “说明他的语言中枢受损了。不是每一个人会出现相同症状,所以我才让你找人做测试,我需要更多样本数据……哦,上帝!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药物,连半成品都不是,它是格雷博士在实验某一阶段得到的化合物——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那边的声音最后两句话没忍住切回母语,但深吸一口气后倒是忍住了发脾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好吧,就当作是我的失误,我不该说像吐真剂,现阶段它的副作用可能导致记忆格式化,你不妨理解为记忆清洗剂。” “那为什么pisco变成了白痴?” “他不一定变成了白痴,也可能只是大脑部分功能受损。在我没看到详细病历前,我没法给你完整结论——所以我说,它根本连半成品都不是。”清亮的男声又强调了一遍,显然不太高兴。不过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交谈礼仪,“是什么让你这么着急,rum?” 朗姆平缓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冷静回答:“pisco知道一些重要的秘密,但他并不配合。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重新正常说话吗?” “这种大脑损伤不可逆,我很抱歉。”那边同样用没什么歉意的语气说。 “……好吧。”朗姆冷着一张脸,语气倒是挺客气地道:“为我打扰你休息再次致歉,absinthe,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absinthe艾伯森,也称苦艾酒,一种融合了药草和食用香草的高酒精度蒸馏酒。最早用于医疗,后来又被艺术家们用以激发创作灵感——同时,它也是组织中的一个特殊代号。 而这位之所以得到朗姆的以礼相待,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甚至可以说,他是朗姆时隔多年重新获得乌丸莲耶看重的关键。所以对于艾伯森的解释,即便心中有不满,朗姆也不会表现出来。 挂断电话,朗姆的心情肉眼可见更糟糕了。不过当他走出房门,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已经等在外面,看到朗姆出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死了?” “脑死亡,但还活着。” “……算了。”朗姆没有表情的面孔透着一丝阴狠,“只要他暂时还能呼吸就行。” 高个子男人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又道:“刚才curacao找您,她打不通您的电话。她说underberg是cia的卧底,gin要求您这边尽快核实。” “underberg?”朗姆锐利的目光盯住他的下属,脑海里则自动检索起来安德卜格这个代号的信息,一个削瘦而沉默的男人从记忆里浮现出来。“他居然是cia?” 饶是朗姆,也不免感到意外。 安德卜格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朗姆的第一反应是又有理由在boss那里给琴酒上眼药。但当他想起安德卜格是谁后,却只能沉默了。 相比琴酒掌握行动部后底下收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成员,朗姆反倒更早知道安德卜格。虽然对方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未曾同他有直接的交集,但安德卜格加入组织时,琴酒都还没来日本,就算想扣个失察的罪名,连他自己都不信。 朗姆一想到这个安德卜格居然连他都被蒙蔽了,在组织里藏了这么多年,面上咧开了一个阴森的笑容:“不错,能让我看走眼,倒有几分本事。” 他转念一想,这倒是解释了那两个蠢货是怎么把爱尔兰放跑的。那么拉姆斯呢?他被捕也跟安德卜格有关吗? 朗姆一时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毕竟拉姆斯之前为了替他办事确实来过日本。而安德卜格在日本潜伏了这么多年,很难说他是否从哪里知道了拉姆斯的存在。 朗姆沉思片刻,开口对高个子男人道: “给你一个新任务,ronrico。去查清楚lambs被捕是怎么回事,尽快把他带回来。”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不能——” 朗姆伸出拇指,在脖子位置,轻轻比划了一下。 第324章 陈旧的笔记本被一只皮肤白皙、如同钢琴家一般的手翻开,自动定格在夹着一张照片的那一页。那只手拿起照片,似乎端详了片刻,又很快放回去,随意地翻到更为靠后的某一页,因为里面还夹着薄薄的一页信纸,被整齐地叠了两折。 那只手不急不徐地展开了信纸。 [晶子, 最近总是下雨,希望潮湿的天气不会影响你的心情。我和管家先生学习了制作焙茶的技能,随信奉上请君品尝,倘若能给你带来一点愉悦,那真是求之不得。 制作焙茶能平复我的情绪。上次治疗后你曾说,有任何的变化都不要隐瞒你,正好我想请教你,便将我最近的情况详细记述如下。 在接受了你的两次催眠后,我对过去的记忆似乎变得清晰一点了。有时一个愣神,我会突然想起学校里读书时的情形,就像那种录像里的某个片段。 我想起了顺子,也想起了其他同学,虽然那都是不连贯的碎片,我也不怎么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那些人的面孔,清晰得好像昨天刚见过一样,那些我和他们说过的话,也都如同刚刚说出口一般。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是我看到另一个我,在我的过去同别人交谈。原来的我,曾经是这个样子的吗? 还有,我做梦的次数也变多了。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次数增加了,只是我总是梦到相似的情形。或许这种缘故,让我醒来后也能留下印象,所以才觉得,是做梦次数增加了。 我这么说你一定能明白吧?我能记得的是重复的印象,但我记不住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我白天工作的时候都忍不住走神,为此管家先生还训斥了我一次。当然他没有责骂我,语气也十分温和。但温和的管家先生严肃认真起来,也是会令人心生敬畏的。可是我也不能向他辩解,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晚上,去梦里再见一见里面的一切。 对不起我又在东拉西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描述我回忆梦境的心情,我是多么的激动又害怕啊。 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过一所大房子,比我现在主顾家的房子还要漂亮、宽敞。应该说那不像日本的房子,而是真正的洋房。有花园,有装饰的雕塑,墙壁看起来经历过悠久的岁月。而我就在这样大房子里,走进一间又一间不同的房间。 有时候我是在房子里面,看着外面有人走进来。有时候我的视角似乎在房子外面的花园里,看着有人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我走来。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记不起他们说的话,但我记得他们优雅亲切,对我说话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在我的视角里,他们很高,会朝我伸出手臂,拥抱我。但我想不起来梦里的怀抱是什么感觉,我想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孩子。 我记得最清晰的,是梦里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的感情。晶子,你说他们会是谁呢?是我的亲生父母吗? 那所房子里面不止是他们。不同的梦里,还有不同的人出现,其中有一个孩子,我记得……] 读到这里,白兰地失去了兴致。一个普通患者和心理医生的交流,在见多了各类罪犯心理路程的博尔内教授眼里,因为太过寻常自然毫无吸引力。他挪开信纸,扫了一眼夹着书信的这页日记,能想象得出这本笔记原来的所有者拿着信纸对照着日记阅读的画面。 笔记的所有者应该就是名字叫作水无怜奈的电视台记者,险些加入组织的那位。想一想一位女士的私人物品落在爱尔兰威士忌那种陌生男人手上,原本该谴责后者失礼的举动,既然前者如今身上还挂着cia的嫌疑,那么所谓礼仪上的不妥当就不需要在意了。 白兰地漫不经心地想着,百无聊赖地浏览起了对应的这篇日记: [平成xx年x月x日] [今天早晨我又做梦了。梦里的情景太过美好,所以是不真实的吧。一想到这一点,醒来的时候特别难过。] 第244章 [这一次的美梦,我在长得很高的花丛中奔跑。那似乎是向日葵,金灿灿的,好像每一根茎上都顶着一轮太阳,好看极了。我在玩捉迷藏,努力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太阳的形状,躲在花丛里。] [有人在喊我,我听不清他喊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叫我。我跑了出去,喊我的人就站在那里。大概因为背对着阳光的关系,我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似乎又能想象他长什么样。然后又有个人影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拉住我的手。我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得见嘴巴在动,可是醒来后我就不记得那个口型说的是什么。] [类似的梦我做了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他们是我的亲人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十分对不起故去的养父养母。是他们带我离开了孤儿院,供养我长大,我却想着过去早就遗忘的记忆,想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血缘亲人,这样的贪心真让人无地自容啊!] [但是,那个念头“一定是这样”的想法,却怎么都停不下来。虽然我想不起梦里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可醒来后却记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兰地无趣地随手又往前翻了几页。 [平成xx年x月x日] [我愿意接受催眠治疗,晶子反倒犹豫了。晶子说,即便是她,有时候也无法确定,作为一种治疗手段,对接受催眠的人来说是好是坏。] [在这一次的来信里,晶子提到了她的另一个笔友“由加莉”的憾事,看完信真是令人难过。] [由加莉是晶子最早认识的笔友,比晶子年长好几岁,有一个别人羡慕的美满家庭。她的丈夫职业体面、脾气温和又顾家,下班后都很少和同事出去喝酒,会早早回家帮她带孩子。她有两个儿子,长子高明沉稳聪慧,次子小景贴心可爱,邻里都称赞他们乖巧懂事。可是由加莉却想要离婚。] 那有什么稀奇的,白兰地不走心地想。他接触过各个阶层,有钱的富豪、有权的官僚、美满的中产,见多了貌合神离的婚姻,很多时候越是看起来完美,越是内里皆不可言说。 [离婚的理由若是说出去,大概会让人觉得她不正常。她想离婚,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当初结婚的那种心情了。她无法说出对这段婚姻,对她的丈夫有什么不满的,可是她也无法说出有什么满意的。她反倒羡慕别的夫妇,即便在吵架的时候,至少清楚知道是为了什么在生气。] [晶子描述得有点奇怪,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是很懂。出于好心,在由加莉的请求下,晶子给她做了一次催眠,帮助她回想多年之前恋爱期的甜蜜与新婚时的喜悦,找回最初的恩爱,没想到却让她坚定了离婚的想法。] [原来由加莉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由于成绩优秀,曾经拿到学校推荐去英国名校就读预硕士课程的机会。可是她因为结婚放弃了。尽管她当时的很多女同学和她一样毕业就结婚,但她后悔了自己的选择。而催眠让她想起了这种被刻意遗忘的后悔。] [晶子说,看到自己的朋友这么痛苦,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所学。更没想到的是,没多久由加莉在家遭遇不测,早早过世了。晶子因为由加莉结束生命的那一刻还带着后悔与遗憾,认为这是她的责任,因此始终耿耿于怀。] [要我说,这怎么能是晶子的缘故呢?人生无常,今天亲密相伴的人,明天或许就再也不见,谁又能预料福祸的发生呢?我更决心请晶子为我做催眠治疗。除了治疗我本身的那些问题,我希望能找回小时候的记忆。按照晶子的说法,我的遗忘大概属于童年创伤的一种自我保护,这听起来和由加莉遗忘的后悔,是多么相像啊……] 第325章 病床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白兰地的阅读。他放下手中的日记,看向床上刚刚睁开眼睛的伤患。 “欢迎回到人间,irish。”白兰地翘着腿,笑容温和,语气真诚地问候:“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你活着回来了。现在你感觉如何?” 躺在床上的爱尔兰威士忌,身上缠满了绷带,如同一具完整的木乃伊一般无法动弹。他只觉得全身都疼,但这种疼痛却又像是一种充斥身体的生机,振奋着他的精神。 其实他之前曾经醒过两次,不过并不是完全清醒,每次又都很快重新陷入昏迷。唯有这一次,他才是彻底恢复了意识,并且回想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经过和眼下的处境。 可以说他这次遭到的追捕十分凶险,如果不是临时给白兰地发了消息要求对方接应,恐怕他不见得能从包围圈里逃脱。 当时爱尔兰用来下楼的绳索中途被人击中断开,导致他从大约二、三层楼的位置掉下,哪怕他瞬间调整了落地姿势,没有受太严重的伤,但到底是受伤了。这无疑影响了他的行动,即便在后来他与追捕者交手时始终注意保护要害,可是带伤情况下一对多,就算干掉了对方好几人,他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在失血过多的状态下,没人接应他绝对撑不到最后。 爱尔兰用力动了动唇,干咳了两声,才用极为沙哑的嗓音出声道:“brandy……” “你看起来并不那么高兴。怎么,是看到我又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了吗?”白兰地笑吟吟地问:“当然,如果你想感谢我,比起单纯的道谢,我更想听你的真话。” 爱尔兰又闭上嘴,微微抿紧,心里原本的那点感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种他心中想什么似乎都被对方犹如读心术一样看透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白兰地自然看出了他的抗拒,但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说:“我相信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那些手下这么多年保持着忠诚的品质。” 爱尔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但从白兰地的表情,他又判断不出这是真诚的肯定,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要说忠诚,难道还有比“恶魔”手下的代号成员更死心塌地的吗?这也是为什么欧洲那片的地下世界总是流传着白兰地的可怕之处,能让一群变态不敢背叛的人,一定比他们更变态。 作为实际上和白兰地正面接触不算多,跟他的手下尤其是柯尼亚克打交道更多的人,爱尔兰只要一想起那家伙令人不适的走狗嘴脸,就没法再以正常眼光看待眼前这位传闻的当事人。 “你在心底里偷偷骂我,是吗?没关系,只要你不说出来,我可以当作不知道。”白兰地一脸好脾气地道。 瞧,所以说这家伙是变态……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关系,爱尔兰打了个寒噤。 “水……”他哑着声音说。 “忍一忍,你失血过多,刚脱离危险没多久,还不能喝水。”白兰地语气体贴得真像一位来探病的朋友。 爱尔兰强自忍耐着恶心感和来自喉咙的干疼,试图拿回谈话的节奏: “我感谢你救了我……但我答应你的是……共同对付rum……我只是答应了回报你……” “需要我再杀你一次,用你的命回报我救你吗?”白兰地面不改色地反问,只字不提派遣狙击手的是琴酒,把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是琴酒手下的伏特加,甚至还借用了boss身边的编号成员。“得了,irish,你整个人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想要什么报酬,还要同你商量吗?” 爱尔兰看着他这张眼神清澈神情无辜的脸蛋,不知怎么想起了朗姆那张看上去就让人心生警惕的恶人面孔。 “你要知道,当时围剿你的人包括了cia、日本公安,还有rum的手下。为了救你,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白兰地继续说,虽然他从头到尾只在黑色保时捷里打游戏守株待兔,但依然能豪不心虚地描述了一下当时危险而混乱的场面。“为了你,cia甚至动用了他们在日本藏了很久的卧底,一名加入组织超过十年的代号成员。你应该明白,这件事后续可能会造成多大的麻烦,连我都不能幸免被波及的可能。” 白兰地意有所指地暗示,为了保住他付出了极大代价。但爱尔兰听到消息吃惊之余,想的却是他遭遇埋伏是去水无怜奈家里取回“通讯录”的缘故。 “原来是cia……你们应该调查一下日卖电视台的记者水无怜奈,”他哑着声音说,“我是从她家里出来时遭到袭击的。我认为她有问题,可能和cia有关。” “谢谢提醒。不过你偷偷闯进那位小姐的住所,想必是因为这个吧。”白兰地挥了挥手里的笔记本,即使木乃伊先生挺能克制表情,但架不住他获取对方的情绪有特殊技巧,“忘了吗?我可是也在那辆出事的公交车上,你和她的那点小动作,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不动声色地欣赏着伤患裹着绷带还隐隐开裂的镇定,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如果她真是一位普通的记者,大概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只能说你的运气有点糟糕,不过反倒为组织规避了风险——啊,忘了告诉你,那位水无小姐差一点就成为组织的新成员。但因为cia针对你的行动,不管她是不是卧底,她的名字已经被gin否决了。” 第245章 不知道是否受伤的缘故,爱尔兰脑子里一阵恍惚。他认得出来,白兰地手里那本笔记自然不是“通讯录”,而是他拿错的私人日记。但是这本东西既然出现在白兰地手中,他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对方不知道“通讯录”的存在。 不过他也没法判断,对方知道多少。毕竟白兰地蛊惑人心的口才在地下世界有口皆碑——负面的那种,不能排除对方在故意诈他的可能。 所以他最后还是闭紧了嘴巴,保持沉默,顺便让干疼的嗓子能休息一会儿。 然而白兰地可不会真把爱尔兰当作伤患对待。眼见他摆出回避问题的姿态,他轻笑了一下,又道: “说实话,我觉得你在日本的行动太急躁了,有点不像往日的你。所以我假设,你是出于别人的吩咐……比如pisco想让你做什么?” 床上的伤患仰面闭上眼,一副要入睡的模样。 白兰地不以为忤,语气平淡得犹如寻常的聊天: “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有兴趣知道。在你落入cia包围的时候,pisco被他的律师保释出来,当晚离开了警视厅。不幸的是,他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爱尔兰猛地睁眼,转过头。 第326章 因为动作有点大,身上的伤口痛得险些令爱尔兰叫出声。但是他顾不上自己,顶着满头的冷汗疾声问: “你说什么?” 白兰地对上他情绪强烈的眼神,用一种没有丝毫情绪的语气,客观描述了一下他们得到的情报:“pisco出了车祸,车子当场烧了起来。等消防赶到时,他乘坐的那辆车几乎烧得精光,里面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 爱尔兰咬着牙没吭声,呼吸很重。 “我没必要编造谎言骗你。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验证真假。” 爱尔兰眼睛冒着血丝瞪着他。“……是谁?”干哑粗粝的声音里透出仇恨的意味,听起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意外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能想得到。”白兰地淡淡地望着他,问:“我以为,这都不在你们的计划之中,对吗?” 爱尔兰闭上眼,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慢慢平静下来,再次扭头看向始终耐心等待他平复情绪的白兰地。 “pisco让我别管他,带着他的东西回英国见一个人。”爱尔兰开口,沙哑的声音仿佛有种铁锈的味道:“他认为rum不敢对他怎样。” “他让你带走的东西,是一本相册和一本笔记?” “对。那是pisco为boss保管的‘通讯录’,你既然都知道,我想那些东西已经落在你手里了。不过没有我,你无法解读里面的内容。”爱尔兰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帮我给pisco报仇,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兰地平静地回答:“好。” 奇异地,尽管只是一声口头的应允,爱尔兰却相信他会做到。这大概是一种作为对手的默契。 “笔记本里的每个名字,对应着相同字母缩写的一本书。后面的数字,末尾三位代表了藏有正确联系方式的页码。他在东京都地区的住所,每一处都有书房。其中面积最大的两个书房,分别在单数排和双数排,按照解码方式放置了相同的书。这样的书房在关西也有。不过前不久有一栋别墅的书房,为了报复rum派人入侵他的住所,已经给炸毁了。” 爱尔兰解释完,报出了剩下特定书房的地址。那里的房子是皮斯克用其他身份买下的,除了爱尔兰没人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 “只要有新增的通讯录,他会重新拍下书房书架的照片寄给我。这种照片就算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有人留意。” “原来如此。”白兰地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他想让你把‘通讯录’带给谁,而不是让你保管?” “他让我把内容先背下来。”爱尔兰扯了下嘴角,怀念的目光流露出苦涩: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为这种小问题觉得烦恼了,要是被养父知道,大概会很生气吧?“然后把‘通讯录’带去英国,交给英国的额尔金伯爵,用以换取合作。” 白兰地眼中闪过什么,但回忆着皮斯克当时音容的爱尔兰并没有注意到。 “额尔金伯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好像是第一次听说。“他为什么要找这位伯爵合作?他又为什么认为有了这位伯爵的帮助,就能对抗rum?还有,相册里的人物虽然在日本有权有势,但他们的联系方式,一位英国的伯爵要来有什么用?” 爱尔兰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解释,半晌开口问: “你听说过……‘七鸦’吗?” “哦?”白兰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第一次听说,那是什么?” “在组织干部之上,其实还有‘七鸦’的存在。”爱尔兰回忆道:“我也是听pisco说起过,更早的时候,组织的建立和发展仰赖于‘七鸦’的帮助。他们类似于组织的合伙人,基于共同的目标,为组织提供不同方面的支持。他们虽然一般不管事,不露面,知道他们存在的只有少数人,但同时他们在组织内享有很高的权限,地位仅次于boss。”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位额尔金伯爵就是组织的合伙人?”白兰地追问。 “曾经是。”爱尔兰纠正道,“具体内情,pisco没跟我提及太多。因为‘七鸦’早就解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以前没听说过。” “解散?什么意思?他们脱离组织了?” “不完全是。”爱尔兰回忆着记忆里的信息,语气不那么确定,“有的是退出了,有的是死了。我只知道额尔金伯爵是主动退出组织的,pisco说他和boss起了很大的争执,一怒之下撤回了所有投入给组织的资源,从此和组织断绝往来。不过那位老伯爵如今早已去世,现在的这位额尔金伯爵是他的儿子。” 这样的回答让白兰地更加不解:“既然上一代伯爵已经退出,和组织断绝关系,为什么pisco还要求你去找他的儿子?” 爱尔兰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我不知道。pisco会跟我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待在英国的时间最长,他担心我惹上麻烦,才给了我一点提醒。额尔金伯爵是世袭贵族,他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pisco告诫过我不要招惹他。” “那么其他人呢?怎么死的?”白兰地意识到前面爱尔兰口中提到的“死了”,不是指正常死亡。 “这个……我也不清楚。”爱尔兰的语气听起来更加不确定,“不过我知道其中两位是科学家,十一年前分别被当地政府的人带走,后来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科学家?谁?” 爱尔兰顿了两秒。 “不知道。”他似乎对于说了太多“不清楚”“不知道”而感到有些抱歉,不等提问就补充道:“我只知道一个是在英国出事的,另一个死在了日本。” 白兰地表情不变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七鸦’之中的其他人?” 爱尔兰努力翻找记忆,语调不太坚定地回答:“‘七鸦’之中,有四位来自日本,美国有一位,还有两位在英国。但除了额尔金伯爵,另一位我不确定他是英国人。pisco只提到过他一次,称呼他为‘霍普金斯博士’。除此以外的‘七鸦’都是谁,pisco没有告诉我。” 白兰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对十一年前的那件事,知道多少?” 第327章 “十一年前?我当时有任务在身,等我回来,很多人突然失去了联络,不少基地和安全屋被破坏了。” 爱尔兰的声音又低了两分。他对那段时期的记忆很模糊,不仅仅因为间隔了十一年,更主要是因为他连旁观者都不是,事发时他被全然排除在外。而自己之所以能安全地躲过那场风波,都是皮斯克的安排。 事后他到常去的基地和安全屋附近,看到神情紧绷的政府特工和秘密警察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抬出的一具具尸体,才惊觉自己躲开了必死之局。 同时他趁着分部与上头失去联系,幸存者人心惶惶之际,收拢了不少人手,也使得组织在英国被打散的势力最先恢复过来。直到白兰地空降分部负责人之位前,底下的人都在猜,他和柯尼亚克谁能晋升a级干部接管欧洲分部。 爱尔兰收敛回忆发散的思绪,漠然地说:“pisco说是rum杀了不该死的人,激怒了不能惹的人,使得组织机密被大量泄露,以至于遭到不止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围剿,损失惨重。” 白兰地很容易辨别出他说的是真话。虽然说得极其笼统,但对白兰地而言,这其中的信息量已令人吃惊。 十一年前朗姆犯下大错,此后被“发配”到东南亚拓荒,而他们这些自小在组织长大的人,因此得到了乌丸莲耶的“重用”,以最短的时间坐上干部之位。 等他们坐稳位置,当然想要调查朗姆“失宠”的原委,没想到比想象得更困难。即便是后来加入的入江正一,以他作为顶尖黑客的能力,也只查到朗姆可能策划杀害了美国的女企业家阿曼达·休斯,这才引发了美国为首多国情报机构的激烈反应。 第246章 可是阿曼达·休斯女士虽说有着显赫的地位和广泛的影响力,并且年逾八旬还准备竞选总统,但也只是“准备”而已。美国在任总统被刺杀的都不止一个,阿曼达·休斯甚至还没正式参选,她的死会有那么严重的影响吗? 而“激怒了不能惹的人,使得组织机密被大量泄露”,要么这个人本身有不同寻常的获取情报的能力,要么这个人原本就是组织成员。 如果是前者,这样的顶尖人才十分稀有,更有可能被官方或者某些背景深厚的势力招揽。倘若是后者,能接触到让组织伤筋动骨的机密情报,至少是重要干部,或者……所谓的“七鸦”? 爱尔兰不是说“七鸦”有一个在美国吗?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七鸦”想必都有非同凡响的身份或地位,难道和阿曼达·休斯有关系?那样的话,朗姆又为什么要针对阿曼达? 只可惜当年跟随朗姆行动的组织成员都死在十一年前的那场混乱之中,他们无从得知阿曼达·休斯之死的更多内幕。 不过白兰地并不气馁,单单一个额尔金伯爵的消息,让他们寻觅已久的“七鸦”终于开始揭开了真面目,这是一个重要性不下于“通讯录”的好消息! 他们很早就知道“七鸦”的存在,甚至可能早于爱尔兰从皮斯克那里听说之前。但知道有“七鸦”存在,不代表知道“七鸦”是什么以及在何处。这些年来他们也仅仅是得知“七鸦”关乎核心研究所的建立,是乌丸莲耶手中的隐秘势力,有着独立于代号成员的权限,而他们曾经得到的仅有的线索,指向“七鸦”在日本。 没想到,爱尔兰的回答给了他超出预期的惊喜。即便是白兰地自己,在人渣生父生前都未从他那里听说过“七鸦”的半点消息。现在看来,皮斯克作为组织干部时的地位,远比他们想的更重要。而皮斯克对爱尔兰的看重程度,同样是他们估算失误。 白兰地心头掠过一丝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又提了几个问题,随后对困在绷带里的爱尔兰露出一丝看上去十分友善的微笑。 “我们会找出对pisco下手的人,以及,”他站起身,温和地看着爱尔兰说:“虽然车上有两具尸体,但目前警方的调查还没证实死者中有pisco。” 爱尔兰面色一变,惊疑不定地出声:“你是说——” “我是说,不论他活着,还是不幸身故,我的承诺都有效,我会帮你找到他。”白兰地眨眼,一点不顾及跌宕起伏的情绪波动是否对伤患没好处,丢下这么一句话,拿起搁在一旁的日记本,便朝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半转身侧头问: “对了,你知道这本日记是谁的吗?” “不……我没怎么看。”爱尔兰有些神思不属地道。 其实他在发现拿错本子后一心只想更正错误,而另外一个他不想提的原因,虽然他日语不错,却仅限于口语,读写方面就有点吃力了。何况,那个时候谁有心情费劲去辨认一个家庭主妇无病呻吟的日记呢? 白兰地解读着他的情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着日记本离开了爱尔兰的病房。 房门外连通的并不是走廊,而是一间观察室。在观察室内的一面特殊墙壁,能将病房里的情形一览无遗,若是从另一侧看,却只能看到普通的墙面。 琴酒就站在可以观察病房的墙壁前,注视着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爱尔兰。他的侧脸看上去如同雕塑,因缺失人类的情绪令人畏惧。 不过白兰地却知道,他只是没什么情绪波动,这代表眼下他心情还算平和——这让白兰地觉得有点碍眼。 “你瞧,这很容易。”白兰地单手拿着日记本装模做样地抵住嘴唇,让微笑的弧度不要显得过于得意,“他比想象的更配合,我们想知道的,他都说了,看来已经不需要劳动gin大人费心撬开他的嘴了。” 琴酒无动于衷,就好像听不到他说的话一样,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 “你会找到pisco的,对吗?”白兰地在他背后问。 琴酒停下脚步,他的声音轻而平淡:“你在这里留得太久了。” “谢谢提醒,圣诞节那天我就走。”白兰地特意停顿了一下,微笑着补充:“和boss一起。” 看着不对付的同僚加快脚步离开,白兰地的微笑迅速转为冷笑。 哪怕知道琴酒言下之意在催促自己尽快带boss暂时离开日本,方便他清理cia、公安以及朗姆搅成一团的乱局——这同样是白兰地原本的打算——但这种无需交流就存在的默契,却让他此刻如同喝了半杯咖啡才发现咖啡豆早就过期一样,说不出的不快。 第328章 “merry christmas!” 圣诞节的第二天,城市街头的节日气氛愈发浓郁,不时听到路上人们互相招呼的亲切笑语。 早晨的时候天空飘了一会儿小雪。随着太阳的升高,很快那点雪花融化得不见踪影,碧蓝的晴空明媚得如同人们放假时的好心情。 穿着一身驼色羊毛大衣的新出千晶,独自一人从人流之中漫步而过。奶油色的羊绒帽子盖住了她的黑发,浅蓝色的围巾遮住了她的小半张脸,让她在周围一众高鼻深目的白种人之间穿行时没那么显眼。不过在美国这种多移民国家,路过行人偶尔的注目,更多的也是因为她出色的形貌气质,而非作为亚裔的肤色。 “……昨天真是感谢您的款待,路特教授,我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新出千晶隔着深棕色羊皮手套,捂着手机,贴在耳朵边,用戴着笑意的声音同对方寒暄。“谢谢您,教授,我真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但真可惜,今天我得去拜访一位重要的朋友……” 新出千晶的语气真诚得听起来不像礼节式的社交辞令,很难令人不相信她的惋惜之意。等她结束通话,已经站在了一栋古典建筑风格的大楼前。 大楼的石灰石外墙古朴而庄重,但在整条街都由岁月堆砌的建筑群里并不起眼。墙面对着街角的位置,有一扇涂着黑漆、样式如古董的房门,门旁甚至还镶着一款相当老式的电门铃。 新出千晶拢着大衣的领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只见纵向的道路前方,大约十多米开外靠近消防栓的位置,停着两辆黑色汽车。其中一辆是劳斯莱斯,目测加长车身应该有防弹设计,一看就是富豪们钟爱的车型。 新出千晶只扫了一眼,确认车内坐着司机和疑似保镖的人影,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把脸对准门铃上方的摄像头,同时按下了门铃。 数秒钟后,门锁发出“啪”的轻响。新出千晶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宽敞的圆形大厅,白色和黑色的大理石在地面拼出抽象的几何花纹,看起来像蜂巢,又像是化学分子式。 大厅的空间布置得更像展览厅,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动物铜像被固定在半人高的雪白石座上,像护卫般交错而立。靠墙位置则摆放着几组胡桃木软垫沙发、鎏金的大理石方桌,以及若干外行很难瞧出是仿制品还是真古董的摆设。不过因为有多座铜像遮挡的关系,站在门厅口,一眼看不到大厅另一端的走廊入口。 而大厅两边,沿墙拾阶而上的弧形扶梯在二楼形成闭合。因为二楼扶栏上的雕刻和立柱阻挡了视线,在底下抬头只能望见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像。 隐隐地,似乎有人声从上方传来,并且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语速较快,充斥着极有穿透力的活力,但音质带着一点中年男人的沉厚感。另一个说话节奏不急不徐,却显得更为年轻,是一种极易辨别的清亮音色,令人想到了弦乐演奏时丝滑的质感。随着说话声的渐进,很快两个身影出现在二楼扶栏边。 “……我期待下次见面,能从你那里听到好消息。”富有穿透力的男声移动到了扶梯口,一个中等个头、体态微胖,身着灰色高定西服的中年男人步下台阶。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连卷曲的弧度都带着几分不羁,却被打理得纹丝不乱,包括唇上两撇浓密的胡须,末梢上翘的角度都对称得犹如镜像。而他全身上下的穿搭细节,更是如同被固定在油画上的肖像一样,精致得堪称一丝不苟。 他容貌端正,眼尾下压,浅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冷漠的灰度,不过略显丰满的脸庞轮廓,柔和了原本稍显坚硬的下颚形状,也让脸上容易暴露年龄的皮肤纹路隐没了许多。而他嘴角微末的弧度像是总挂着浅淡的笑意,进一步消磨了外表给人的天然距离感。 看得出男人平日里享受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纵使白人男性通常从外表看衰老更快,但他一眼瞧上去却不过四十来岁不到五十岁的年纪。 “这种期待很美好,但这样的保证我无法对朋友说出口。”同他对话的另一个身影,也跟着沿楼梯而下。 这是一个个头极为高挑、身材却像运动员一样健康有力的男人,尤其在同行者的对比下,更令人瞩目。普普通通织有最常见圣诞图案的咖色毛衣,搭配米色长裤,明明是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愣是凭空多了几分时装周的展示意味。 第247章 他的外表显然比中年男人要年轻不少,但眼神和气质又令人难以判断他的实际年龄,也许三十多岁,又也许不到三十。 他有着一头蓬松浓密的黑色短发,虹膜的蓝色比中年男人要深得多,更偏向大海的颜色。样貌自然是生得十分英俊,或者说第一次见他的人,通常很难不在他的面容上多停留片刻,毕竟这副带着少许混血特质的长相,给他本就出色的五官增添了一份白种人往往不具备的细腻。 “哦得了,纳撒尼尔,你甚至都不愿意哄哄我。”中年男人抱怨道。 “真抱歉我不是派对上排队等着哄你开心的小姑娘,可你知道,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会说实话。” 被抱怨的对象咧嘴,爽朗的笑容透着股说不出的迷人腔调,但吐出的话语却带着毫不客气的嘲讽: “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体面人,不过是想从你口袋里捞一笔投资就跑路。又或者,我真的哄你说明天就有结果,明年就能上市,但是你会相信吗?我可不信你敢信。” 两人如熟稔的老朋友一般,一边挖苦对方,一边快步下了楼梯。 新出千晶摘下帽子和围巾,站直身,礼貌地避到一旁。 “克莉斯托夫人?”精致到胡须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随即微笑着抬手招呼,“许久不见。” “日安,休斯先生。”新出千晶同样回以得体的笑容,“圣诞快乐。” 第329章 “圣诞快乐,夫人,上次我就想说了,你既然让我称呼你的名字,你当然也可以叫我阿尔伯特。你知道的,我们家有太多‘休斯’了。” 名为阿尔伯特·休斯的中年男人朝她眨了下右眼——这种动作配上他的容貌气度,不仅不显轻浮,反倒有种令人心生亲近的魅力。 “是我的疏忽,阿尔伯特先生,不过实际上,我认识的‘休斯’唯有您而已。”新出千晶微笑着说。 阿尔伯特跟着哈哈笑了两声,“能认识你这样美丽的女士,也是我的荣幸,夫人。”他半转身,又看向正给他拿帽子和外套的屋主。 “想必有了美人造访,你已经没心情应付我了。”阿尔伯特戴上帽子,接过外套并打趣道:“没关系,我这就自动消失,省得留在这里碍眼。” “真高兴你有这样的自觉。”被他称呼为“纳撒尼尔”的高挑男人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再见。” 关上门,新出千晶看向高挑男人,脸上礼节性的笑容变得真诚起来。 “威利斯先生。”她轻声招呼。 在这个外表似乎比她更年轻的男人面前,她带着亲近信赖之意的神情里,同时流露出几分小心和尊敬。 “路上还顺利吗?”纳撒尼尔·威利斯问,一边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去。在左侧弧形楼梯下的空间,被开辟成了酒柜和迷你的吧台。 新出千晶点点头,跟着走过去,“由cia特意安排的行程,自然一切顺利。”她顿了下,又补充道:“除了刚到的那两天,这几天甚至都没发现cia的人。” “觉得奇怪?”纳撒尼尔挑了一支酒,又取了两只空杯,像是看出她想要出口的疑问,挑眉,“cia不会再盯着你了,他们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新出千晶想起刚才离开的客人,若有所悟:“因为阿尔伯特·休斯吗?” “他告诉我,他给那位想要去掉代理头衔的cia新局长,提供了一点对方需要的建议。”纳撒尼尔递给她一杯酒,举起另一杯,喝了两口,“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阿尔伯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懂得如何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一点恰到好处的帮助。相比之下,还有的人简直是反面教材,只会制造麻烦。” 新出千晶想了想,从合作者名单中很快辨别出最容易对号入座的名字,用试探的语气问:“您是说……那个组织里的rum?” “不然还能有谁?只是让他帮我找样本做一下临床反应测试,结果他居然用在pisco身上,把人弄傻了还问我怎么办。”纳撒尼尔十分不满地抱怨:“真是太浪费了。” 新出千晶没吭声,自然也不会问浪费的是指药物还是指人。 “他以为确保研究进度是多么简单的事吗?只要输入指令就能得到结果吗?上帝知道不管是休斯家的老狐狸还是格雷博士,这些人有多难应付,和他们谈话超过二十分钟我的脑子就要打结了。” 一杯酒下肚,纳撒尼尔嘀嘀咕咕起来。他满腹牢骚斤斤计较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在阿尔伯特·休斯面前的从容。 新出千晶温柔地笑着。她更习惯他这个样子,因为更真实。 “可是他们离不开您,您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就如同当初的我一样。”她伸手取过他试图再倒的酒瓶,“要来杯咖啡吗?您昨晚又熬夜了?” “谢谢你的肯定,但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我和阿尔伯特一样,都只是在某些时候提供一点建议的人……好吧,来一杯。”纳撒尼尔眼睁睁看着她把酒瓶放回柜子,耸耸肩,放弃了继续争取喝酒的权利。 他懒洋洋地坐倒在软垫长椅上,丝毫不在意形象地伸长腿,像伸展的海星一般斜靠着抱枕,仰头打了个哈欠。 过了好一会儿,在他昏昏欲睡得快要阖上眼时,新出千晶双手捧着托盘从一层大厅的走廊深处出来,给他送上了刚煮好的热咖啡。 大约是咖啡的香气让他精神少许振作了一点,他坐直身。 “刚刚说到哪里了?”男人接过咖啡,漫不经心地问,“当初的你?你当初的状态可真糟糕,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 “怎么会呢?您救了我,给了我人生的希望,那就不再是不愉快的过去,而是值得铭记的时刻。”新出千晶抬手给自己的咖啡杯里倒入牛奶,加了一小块方糖,慢慢搅拌了几下,端着杯子坐到另一张单人椅上。“只不过是有点感慨……我最近遇到了故交的后人,还不止一位。” “愿意说说么?”纳撒尼尔就像是一位寻常的朋友,摆出准备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为数不多的笔友,有一位叫‘日花’,您记得吗?就是在我接受治疗期间突然去世的那位女士。”新出千晶从他的脸上读到了“哦,是她”的微表情,便继续道:“前段时间我遇到了她的女儿,虽然她换了名字,也从没见过我。她就是我这次有机会提前回来见您的原因。” 原计划该是明年二月开春后来见威利斯先生,她本就有点私事预备提前来美国,没想到正碰上被人特意安排出国。不过对她来说这是好事,若有人起疑,也只能调查到一切都是cia的安排,容易打消某些方面莫名的注意——但这不代表,她愿意在cia的视线之下活动。任何人知道自己被监视着,总会不痛快的。 纳撒尼尔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她就是让你被cia盯上的人?” 新出千晶点点头,“她应该是一名特工,我猜她在日本执行卧底任务。说起来也巧,我遇到的另一位故交的孩子,似乎也在日本做着类似的工作。”就是不知道这是她的运气使然,还是日本真的遍布卧底。 “听起来,日本真不安全。”纳撒尼尔不怎么认真地评价。 “这我可不同意,至少我们那儿并不是每天都发生枪击案,顶多爆炸案多了一点。”新出千晶开玩笑地反驳。 纳撒尼尔笑了笑,“你是怀念你过去的朋友,还是在意你的故交之子都在做卧底?”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轻声开口:“原本我以为一切都是命运,由加莉证实了命运的存在,日花验证了命运的不可更改。可是您却救了我,推翻了我的认知。” “所以,”纳撒尼尔看向她,“你这次想救谁?” “由加莉的儿子,那个在做卧底的年轻人,如果不帮他一把,他会死的。”这也是她急着过来一趟的原因,她需要寻求帮助。 纳撒尼尔歪头,半边眉毛微挑,问:“你不是说,自从康复后,你就再也没有做过‘预知梦’了么?” 第330章 “啊,因为那并不是最近的梦境。”新出千晶解释说。 她回想着过去,那些威利斯先生还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奇异经历,就好像沉入一种被催眠似的光景,表情恍如做梦一般。 “现在回忆起来,我也分不清那是‘预知’,还是‘事实’的投影。一开始我甚至没意识到我梦到的那些画面,有什么不同寻常。因为每一次都发生在我和笔友有过交流之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不就是大脑不受理性控制下的臆想么?直到由加莉发生不幸,我才明白那些梦的意义。”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轻,好像梦中的呓语。 “那些梦不完全按照时间发生,所以也会有梦境被我当作普通的梦。当我遇到由加莉的儿子后,我突然间想起来,原来我曾经梦到过他。虽然我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却清晰记得梦境里的画面细节。 第248章 “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死在了某栋楼的天台上,他身体的心脏位置开个洞,像枪击造成的伤口。梦里他低着头,靠墙坐在地上,血的颜色染红了他的衣襟,我并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但是,当由加莉的儿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忽然明白了——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我做的梦,除了我自己都和同我交流的笔友有关,为什么还会梦到那个年轻人?如果是因为血缘关系,可是我不记得我梦到过日花的孩子。” “这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规律……还有吗?”纳撒尼尔做了个手势,“除了他,你过去的梦境里还有什么你曾经梦到过,但当时没有解读出来的情景?” 新出千晶仔细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没有了。您知道,实际上我的笔友并不多,而且不是每一个笔友,都会让我做特殊的梦。”她看着他,带着一点歉意,好像在愧疚没法帮上忙,“就像我从来都不曾梦见过您的事。” 纳撒尼尔耸肩,道:“我并不需要这个,而你,也完全不需要擅自负担别人的命运。你如今不再做那种梦,对你是件好事。我想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内心对由加莉始终有着很深的负罪感,潜意识可能影响到了你,才会让你梦到她的后代。” 新出千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以前也提醒过你。当然,‘知道’和真正觉悟并且‘做到’是两回事,不然你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专家,早该自己想通了。”纳撒尼尔看了看她低着头的模样,叹了口气,收敛了原本略显严肃的语气,道:“好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如果这能减轻你的压力。” “谢谢您,我会小心的。”新出千晶抬头,眉眼之间淡淡的忧愁被温婉如诗的浅浅笑意取代。她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威利斯先生的人手,不然单单靠她自己,可没把握能改变梦中的结局。 ——毕竟如果她的怀疑没错的话,小景也许和那个以乌鸦为标记的组织有瓜葛。 纳撒尼尔侧头,他温和的神情隐约带着如同神像般的悲悯。 “命运已经改变了,你的,和我的。”他放轻了声音,口吻却像布道者一样坚定,“所以用不着太过约束自己,克莉斯托。记住,你是自由的,你不属于任何人。” 新出千晶的眼睛异常明亮,她望着他,郑重地点头。 “好了,说回正事——日本的工作怎么样?”纳撒尼尔问道,完全没觉得在圣诞节假期谈论工作有什么问题。 “比预想进度更快,加入座谈会的人数已经超出了计划……”新出千晶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轻声汇报起来。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不知不觉吸引着倾听者的心神。她的手上并没有报告,也没有携带展示用的便携电脑,所有的信息都装在脑子里,她甚至不需要回想,在被问及某些问题时,几乎不假思索便能给出答案。 只是在场唯一的听众表情如常,偶尔点个头或者提个问题,唯有在最后反馈了一句:“不错。” 极为简单的短语却让新出千晶露出欣喜之色,但她克制着,姿态谦逊地低头:“能为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还是按计划行事,不用提前,我建议你放慢速度。”纳撒尼尔沉吟着道:“日本是那个组织的总部,其他不说,rum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哪怕他与我们是合作关系,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别让他发现你在做的事。” 新出千晶回想起那个夜晚闯入诊所的年轻女子,说:“我上次遇见了他的心腹,那位代号curacao的女性。不过有趣的是,curacao小姐出乎意料地心软。或许因为我给她治疗伤势的缘故,她不仅没有为了保密对我出手,回去后恐怕也没有将遇到我的事报告给她的上级。”不然早就该有人找上门,用枪口给她出一道类似于“to be or not to be”的选择题。 “那种情况下,还是太冒险了。”纳撒尼尔不怎么赞同地道:“如果下次你遇到的不是curacao呢?”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新出千晶轻声认错,尽管实际上她是认出了库拉索才会露面,但她没有解释。 她很喜欢这种被威利斯先生关心的感觉,那让她再次确认自己对先生是有价值的。 “不要小瞧rum,你不一定对付得了他。但可以尽量拖延让他注意到你的时间,你也不想某一天起床发现他站在你家门口按门铃,不是么?” 新出千晶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头微微发凉——虽然朗姆不认识她,但她不仅见过朗姆,也阅读过大量关于此人的身份资料和分析报告。 “要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也不想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不过你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用害怕。这个组织再神秘,也只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没有乌丸莲耶背后的那些势力支持,十一年前它就被消灭了。”纳撒尼尔的平淡口吻带着不经意的轻蔑。 “是因为他们暗杀了休斯家族的阿曼达女士?”这是新出千晶听过一点“传闻”做出的猜测。 “当然——不是。”纳撒尼尔笑了一下,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是因为rum为灭口杀了在场一名目击者,一位来自日本的棋手。” “日本的……棋手?”新出千晶颇为意外。 纳撒尼尔动了动唇,用十分地道的日语,吐出了一个名字: “羽田浩司。” 第331章 “羽田浩司?” 过于陌生的名字从白兰地口中念出,显得有些生涩。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很正常,虽然他曾经在日本很有名,但他成名的领域在你那里并不流行。何况,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巽夜一说。 此时他们在一家正在航行的私人飞机上,这趟行程的目的地是白兰地位于南法的那座庄园。飞机预备在法国马赛的普罗旺斯机场降落。 既然是度假,那就该有度假的样子。巽夜一手上拿着一本名为《蚂蚁》的小说,作者是一位法国新锐作家。而原本预备被放在他面前的厚厚一沓文件,则同比特酒一起留在了日本——作为补偿,连金久怜四都被他留了下来,好替这位时不时试探猝死界限的工作狂分担一点工作量。 年底嘛,只要企业不倒闭,就没有不忙的……比同事们提前开启休假的设计师先生没良心地想。 “是什么?相扑?”白兰地的猜测显然按照刻板印象来的。 “将棋。” “日本象棋?”这是白兰地对将棋的唯一认知,“听说过,羽田浩司是棋手?” “唔,而且在当时可是被誉为天纵之才的男人。”巽夜一颇有谈兴地道:“据说他的性格、出生都很好,不到三十岁,又生得相貌堂堂,加上无可争议的竞赛成绩,格外受欢迎也不难理解了。”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的受害者除了阿曼达·休斯还有别人?”白兰地回忆着看过的案件调查信息。 那些信息很零散,来源五花八门,有不少内容还互相矛盾。比特酒来了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曾经重新整理过一份报告,但他一直没来得及抽空细看。 他就记得当时保护阿曼达·休斯的保镖都在不同地方遭到袭击失去了意识,但并没有当场被杀,真正的受害者只有阿曼达·休斯本人,说明凶手非常克制。不过,还有一名她的贴身保镖失踪了,警方因此将其列入重大嫌疑名单。但在fbi的报告里,似乎也提过另一种可能:失踪的保镖也许目击了作案过程而被灭口,由于尸体上残留着暴露凶手的线索,所以被行凶者一并带走了。 “当时同一家酒店还有一名死者,死因成谜,就是羽田浩司。”巽夜一没有否认,“据说阿曼达·休斯喜欢将棋,对羽田浩司非常推崇。案发前他们似乎有过交流,根据现场调查,阿曼达·休斯生前上门拜访过羽田浩司。更巧的是,他也和休斯女士一样死因不明。”他刻意模糊了某些措辞,他所掌握的信息自然与他们是不同的,区别在于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调查。 “如果都是rum下的手,那么他们的死因倒是很好猜测。”白兰地说,在他心里老师无所不知,而他的关注点则在受害者的死因上。 以他对某些人的了解,解决目标最喜欢下毒的大概就是朗姆了。毕竟组织内部各个实验室里意外产生的有毒药物层出不穷,其中不少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往往难以在常规检测中被发现,作为一次性消耗品有了废物利用的途径。以朗姆的权限要拿到这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了,连申请报告都不用打。 相比之下,威士忌因为力量异于常人,其实更喜欢直接上手,虽然他在射击方面同样具备顶尖水准。 而琴酒只要趁手的东西都能被他利用,但最趁手的无疑是枪械。从他对待那把伯/莱/塔/比男人对待老婆亲密得多,可见他真正的偏好所在。 至于白兰地自己,他才不需要这么低级的手段。斥诸武力在他看来太粗暴了,适合四肢发达的武夫。而人类之所以成为高等生物是因为他们有了智慧,可以动口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动手? 第249章 “这个羽田浩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白兰地俏皮地举手问,“总不会‘杀了不该死的人’指的是他吧?” 在白兰地想来,阿曼达·休斯至少是涉及美国政经两界的大人物,就单纯的影响力来说,羽田浩司这样一个岛国的棋手又算得了什么?但如果阿曼达之死并不是当年组织遭遇重创的关键因素,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还有谁能撼动组织根基。 “羽田浩司的背景很干净,他的家族虽然也算名门,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早成了历史。可以说除了将棋,他和阿曼达·休斯没有任何关联,即便追溯他当年的行程,至少现有的线索都只能证明,他和休斯女士的交集不过是一场偶遇。”巽夜一淡淡地道。 一个相对阿曼达而言的小人物,意外受到牵连被杀,这是各方调查指向的共同结果。他的存在感其实在于死亡之后的将来,作为留给“小学生”侦探破案的突破口。即使以身为“锚点”的优势,巽夜一能掌握到的更多目前不记录在案的信息,也限于失踪的女保镖若狭留美和后来跟着失踪的调查者赤井务武。 “那么‘激怒了不能惹的人’呢?我原本猜测可能指同阿曼达·休斯有关的人,可是又解释不了rum的行为。”白兰地抓着下巴思考。 朗姆为了对付阿曼达·休斯身边的保镖,带了很多人手。阿曼达·休斯的保镖们除了被当作嫌疑人失踪的那位,多数也只是遇袭后失去意识,连受伤都谈不上。不过似乎事后发现有一人死于被关入行李箱时意外造成的窒息,还有一人死于过敏反应,同样是意外。所以这两人并未被记录在受害者名单上。 这能说明,第一,朗姆找上阿曼达·休斯不会是个人行为,而是组织任务。第二,他的任务目标明确,但实际动手是有所顾忌的,甚至可以说很谨慎,并没有为了保密就轻易杀人灭口。由此可推测他们应该事前对行动后果有过评估,至少对杀死休斯的后果是有准备的,不杀保镖显然是为了避免扩大影响惹恼官方,从而带来更多麻烦。 然而根据已有线索,当年针对组织的清理行动涉及了美国的fbi和cia,英国mi6以及日本公安,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朗姆事先预计到的后果。那么,谁有这么大能量同时撬动了三个国家的情报部门呢?不仅如此,据他所知到最后连德国和法国都偷偷掺和了一脚。 巽夜一心里掠过若狭留美和赤井务武的面容,又飞快否定。哪怕加上赤井务武的妻子赤井玛丽,又或是他的长子赤井秀一,这些人或许会在未来形成一股强大的能左右事态发展的能量,但十一年前却绝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如果所有的事都只能遵循预定的轨道,轨道之外什么都不会发生,那这个世界根本不具备“成长性”——类似于生命的活性——也就不可能有“锚点”出现。 因此问题又回到源头。“锚点”的记忆固然不会错,在真实的世界里却并不见得就是完整的真相。 第332章 “看来还是得找到‘七鸦’,至少英国的两个已经知道了名字。”白兰地总结道,对他来说这是最大的收获。尤其“额尔金伯爵”这个名字,简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组织在欧洲的很多明的暗的产业都是一本烂账,资料不是缺失就是造假。当初在收拢这些产业时,因为担心触动到乌丸莲耶或者可能存在的“七鸦”的隐藏势力,引起对方警觉,白兰地处理这些烂账不免束手束脚,以他的心理素质都被搞得焦头烂额,时不时生出“逃避可耻但有用”的心理。 这些事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时至今日还留下不少首尾。这也让他发现他掌握的欧洲分部的情报网络还是有缺失,就算他破格提拔了出生金字塔阶层的苏玳,也没能完全补齐这一部分的薄弱之处。不然,也不至于被外人提醒才知道额尔金伯爵盯上时空锚集团这件事。 现在好了,就算额尔金伯爵不找他,他也一定会上门拜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还得感谢这位伯爵先找的麻烦,后面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了现成的借口。 至于另外一位可能是“七鸦”人选的“霍普金斯博士”,有了名字等于缩小了查找范围,他相信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想到这里,白兰地看向巽夜一,微笑着说:“日本有四个呢,bitters现在一定被gin催着找人。我会提醒他留意一下羽田浩司的线索。” 巽夜一没留意他说什么。他在回顾过去363次重复经历,翻来覆去都没想起和羽田浩司有关的额外信息。 毕竟,那时他和同伴们都急于验证“求死计划”的可行性。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脱离“锚点”生涯的希望,迫切到甚至愿意以死求一个解脱。对于名侦探柯南世界的未来自然没心思关注,何况一个多年之前就已经化成灰的死人? 其实从“锚点”的上帝视角而言,羽田浩司当然不是小人物,他对于世界核心的间接影响远大于阿曼达这位休斯家族的女族长。因为他的死,影响了世界核心身边多位重要人物的人生经历,譬如赤井一家和阿曼达的保镖若狭留美。 可惜对巽夜一来说,羽田浩司死得实在太早了。他死的时候,乌丸莲耶依然掌控着组织,而巽夜一还没完全脱离困境,更没触发关于时间“合理化”的关键记忆。不然若是改变羽田浩司的命运,说不定带来的影响可能远超想象。 带着没有头绪的无奈,令人很难再专注投入阅读《蚂蚁》里讲述的蚂蚁历险。巽夜一顺手合上书本,目光瞥见白兰地手边的笔记本,随口问: “你在看什么?那应该不是pisco的笔记。” “当然不是。bitters还没完成解码工作,我怎么敢随意带出来。”白兰地将笔记本递了过去,“这是irish拿错的那本,一直没机会还回去。水无怜奈是cia的人,她的东西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 “查到水无怜奈的真实身份了?” “还没有。不过irish说,他从水无怜奈的住所撤退,也是因为察觉到他原先假扮的森村警官,也就是pisco在警视厅的那名线人失联了。当天晚上警官先生是去见了水无怜奈,按照他和irish的约定,本该定时发送消息,以便irish及时掌握记者小姐的行踪。” 白兰地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主动认错:“说起来这也是我的失误,如果早知道irish掌握了这么重要的信息,我就不应该放任他这么久。我还是小看了他。” 说他需要竖立一个对手也好,说他故意维持平衡也罢,追根究底,只能说明白兰地并没有真的把爱尔兰放在眼里——更确切点,这个世界上能被他放在眼里的人屈指可数。 他自诩为对爱尔兰了如指掌,将对方塑造成可以掌控的“敌人”,以便于吸引那些反对者和他真正的敌人主动跳出来。或许正是因为爱尔兰从来没蹦出他的手掌心,他最终还是不知不觉产生了轻视。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在他入主欧洲分部之前,巽夜一告诫过他不要动爱尔兰。明明是他的理解有误,怎么可能是老师的问题呢? 对着白兰地那副甘愿受罚的乖巧面孔,巽夜一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要说失误,他何尝不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不论爱尔兰还是皮斯克,他对他们的判断,依旧还是受到了“六年后”的影响,大概潜意识里对他们的印象,仍停留在可以被琴酒轻易灭口的炮灰吧。 巽夜一不想讨论这个,抬了抬笔记本,随口问:“这里写了什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一个家庭主妇的日记,以及两个可能存在的骗子。”白兰地摊手,“就内容本身来说,其实有点无聊。倒是让我认识到,日本的家庭主妇也许很多婚前就有心理问题。” 巽夜一挑眉,一边问:“为什么这么说?”一边翻开了笔记本。 “日记里的女人就像陷入了煤气灯效应,总是自我怀疑,自我认知也有被削弱的表现。而躲在背后操纵她的,我怀疑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心理医生,或者说笔友……” 白兰地后面的分析,巽夜一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锁定在日记里提到的“本堂”这个姓氏。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写日记的人提及丈夫的描述,字里行间的某些关键词跳入他的眼睑,验证了他的猜测。 果然,从水无怜奈那里得到的笔记本是她的……应该是她的母亲本堂夫人的遗物。但让他有一瞬间感到触目惊心的是,当他的视线掠过往后翻开的某一页日记时,无意间捕捉到了“高明”、“小景”这两个名字。 他第一反应就想起了诸伏高明、诸伏景光这对警察兄弟。要说只是重名的昵称,但却被记在本堂夫人的日记里,很难不令人想起巧合的可能。 但可能吗?水无怜奈的母亲,怎么会和诸伏兄弟发生关联? 出于某种敏感,巽夜一停下原本随意的浏览,专注地读起那篇日记,包括那篇日记后面的记录,以及被夹在其中的那页信纸。但是他越看越感到惊疑: 第250章 如果“高明”、“小景”真是诸伏兄弟,他们的母亲“由加莉”是死于“长野一家死伤案”的诸伏夫人?那么这位同时认识本堂夫人和诸伏夫人,疑似职业为心理医生的“晶子”,又是谁? 不知为什么,巽夜一的眼前闪过奥平宅邸外,他和绿川真遇见新出千晶问路的情形——那也是一位,心理医生。 但随即他又否定了这种全由联想做出的推断。不能因为那位女士的职业,以及可能与诸伏景光有过接触,就断定她们是同一个人,那未免有些草率。 可是转念想到在皮斯克出席的那次酒会上,他从新出千晶身上看到的奇怪状态的熵,又怎么都无法打消这种怀疑…… 巽夜一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前翻页,想要看看有无更多可以作为验证猜想的依据。这时,一张照片蓦地从中滑出,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腿上。 巽夜一用手指夹起照片,立刻认出那应该是水无怜奈的母亲和弟弟本堂瑛祐幼年时的合影——这张照片按照记忆中的发展,会在高中生本堂瑛祐寻找亲姐的过程中,出现在工藤新一面前。 “老师?” 坐在一旁的白兰地,手里捧着那本被巽夜一暂时弃置的《蚂蚁》,疑惑地看向他。刚才见他看日记看得认真,白兰地便乖觉地停下充作消遣的日本家庭主妇心理分析,顺手拿起老师在读的这本书解闷。 可现在,老师的表情奇怪极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巽夜一说,但并没有看他。 白兰地没有多问,顺从地起身,“那我去前面喝一杯,您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飞机前舱的休息区有吧台,跟着来的编号成员就待在那里。白兰地走到通往前舱的隔断门前,下意识地回身看了一眼: 巽夜一一只手托着日记本,另一只手里拿着照片,视线却透在不知名的方向,似乎正在出神。云层之上纯净通明的光线透过舷窗玻璃打在他的半身,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发亮的白边,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像一张静止的照片。 在见到照片的那一刻,巽夜一的脑海里却闪过了某个毫不相关的画面。 第333章 …… 哈鲁变成了一摊泥。 但他没有死。软噗噗的、如同一层皮囊包裹着血泥的肢体,缓慢而自发地在恢复原状。 “吓到了吗……” 他还能说话,尽管血不断从喉咙里“咕咕”地冒出来,让发音听起来很奇怪,不过貌似声带没什么问题。 “别担心……这里是有念能力的投影世界……我试过这一带的规则力场……死不了……” “不,我只是以为,你会用那张替身卡。” 巽夜一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从对方的脸上读到一副无语的表情。 “那玩意儿有次数限制啊……得省着点……这种失手的意外没必要……” 哈鲁的言语随着身体的复原也渐渐恢复流畅。 “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但也不是什么受虐狂吧……”他面无表情地吐槽,伴随着骨头重新拼装起来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上一次也不是紧急情况,你还让我‘看’着你用替身卡……” 哈鲁可疑地沉默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 “上次是为了做个测试……可惜……没什么结果……” 记忆再次闪现。 他站在哈鲁身旁,低头注视着对方。 男人脸朝下趴在血泊中,从失血量看,怎么都只能称作一具尸体。 原来,“锚点”也会死吗? 他茫然地想,在短暂的片刻里连情绪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意外或震惊,以至于知觉变得迟钝起来,脑子空白得仿佛智商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又一个单纯的问号和惊叹号在意识里无意义地飘浮。 因为现在不是哈鲁在这个世界的“死亡节点”,更不该按照这种方式死去。眼前所见超出了他的理解,或者说超出了他成为“锚点”以后接受的认知。 雨宫晓不是说过不能做多余的事吗?那多余的死怎么办? “你看到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打断了他如同断线风筝一样游离的思绪。 “哈鲁……居然死了……这怎么可能?”他反射性地喃喃回答。 “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的那双‘眼睛’。”身后的声音说。 他下意识地遵照这个声音的要求去做,视界里的一切变成了能量的初始形态。 “哎?”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讶异的音节。 “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重复问。 “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但不可能——”思维回笼,智商上线,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哈鲁?!你没死?” “难道你很失望?”男人双手插兜,眯眼看他,反问句都问得像陈述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刚才——”他回过神,眼前正常的视野里,同样什么都没有。 原本尸体所在位置触目惊心的血迹,如同纸上的铅绘被用橡皮擦掉了一般,地面完全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哦,我只是用了替身卡。”哈鲁语气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替身卡……是什么?”对于一个自己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刚刚确定什么都没看到?”哈鲁不答反问。 “是的,在看到你的‘尸体’之后,就什么都没看到了。” 哈鲁的眉间似乎藏着隐秘的难题,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过来,为他解答疑问:“替身卡就是字面意思,你可以理解为玩游戏时的那种替死道具。” “……是我想的那样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别告诉我,我们是游戏里的人吧?”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这么想?只不过游戏的东西变成了现实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投影世界的来源是什么,那么这里会有类似游戏设定的功能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哈鲁一副“这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的语气。 他不语,上下打量着哈鲁,像是要看到他的骨头缝里。 “喂喂,别用这种雪枝看见美食和美人的眼神看我。”哈鲁抖了抖鸡皮疙瘩,调侃道:“你看不到的,替身卡与我绑定了,只有我能看到。” “既然你说是字面意思,也就是说,它可以替你承受伤害?” “是的,跟你玩游戏一样,有些道具可以多给你一条命。” “可是……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我们不是‘锚点’吗?‘锚点’的生死不都是按照扮演身份规定好的吗?”他不解地追问。 “但那不代表我们不会遇到意外。”哈鲁还算耐心地解释道:“既然是具备成长性的世界,说明它充满变数,何况有的世界力量体系里包含了规则能力,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危险的。而且要是‘锚点’在规定时间和形式之外意外‘减员’,投影世界就像掉了个螺丝的机器,会崩溃得更快。” “是这样吗……”他又问:“怎么才能得到替身卡?” “那真抱歉,替身卡只有一张,你得不到。”哈鲁毫无歉意地说,“说不定哪天我真死了,倒是可以送给你。” “不必了,听起来真不吉利。” “你这是嫌弃吗?”哈鲁对他的反应表达了不满:“这可是功能卡,人人都想得到的稀有物品,你不会以为功能卡是人手一张吧?” “所以,你是想让我替你保密?” “是啊。”哈鲁爽快地承认,“别说出去,不然太考验人性了。同样的,我也替你保密。” 他疑惑地看向对方,“什么叫替我保密?” 哈鲁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你的眼睛总能看到特殊的东西,显然也是功能卡的效果,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得到的,而且看起来对功能卡都一知半解。幸运的小子,知道什么是怀璧其罪吗?” “你在说什么?” 哈鲁勾了勾嘴角,靠近他,露出那种“你不用狡辩我都懂”的暧昧表情,压低声音道:“放心,我已经绑定了一张功能卡,没可能再得到其他功能卡。对你来说,可以不用防备我。当然,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在我面前就不用掩饰了。”哈鲁站直身,虽然表情带着微笑,但在他的注视下,他隐约有种被隐藏在丛林之中的大型猛兽盯住的感觉——那并不是恶意的,却如同不明缘由的敌意。“我们几个明知道你眼睛的视觉不正常,不也没说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你为什么认为我的眼睛……和功能卡有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别傻了,成为‘锚点’之前,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超能力’这种东西,本来就只是人的臆想,是漫画、小说或者电影主角才会有的吧?” 那种游离世界之外高高在上的冷漠爬上哈鲁笑意轻薄的脸庞,他张开手,音调并不高,语气并不重,却像是古老油画里在圣光之中现身宣告神谕的天使。 第251章 “作为‘锚点’,我们在漫长的时间里形同永生,像神一样见证一个又一个投影世界变成‘现实’——这不就是我们最大的超能力吗?” 闻言,他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不清楚自己眼睛的异常因何出现,却也无法因为几句话就相信哈鲁的说辞。 哈鲁也没再说下去,他微微后仰,非人的冷漠与疏离顷刻从他脸上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看似冷淡但在他面前唠叨又热心的哈鲁。 “友情提醒,功能卡都是有限制的,你的那张不管使用条件是什么,建议你控制一下使用次数。你不是每次用过之后眼睛都会出现副作用吗?雨宫的催眠效果顶多降低疼痛,万一你要是瞎掉了,我们可没人能给你治这个。” 这种理所当然的友善关心,却让他如芒刺背一般难受。 …… 第334章 几乎每个旅行者初至马赛,都会为其美丽的景色,古老的文明以及舒适的气候而赞叹。走在与两千五百年前希腊人建城时似乎没什么差别的蓝天下,拂过罗马人遗忘在历史岁月中的砖墙,留在相机里的每一帧画面,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今天也一样。从地中海吹来的风,吹散了所有的云气,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天空是如此纯净无暇。即便眼下是冬季,清冷的空气里也没有那种令人刺骨的寒意。灿烂通透的阳光将城市映照得明媚动人,它看起来亮得没有丝毫阴霾,连角落间的影子都有种干净的通透感,仿佛世间的丑恶都与它无关。 但在城市的某个房间内,从阳台窗户照到地板上的阳光,却与一米之外蜷缩在地毯上的人影无缘。 人影颤抖着低声哽咽,发出断断续续的祈求: “住……住手……” “你该说:请。”出声的是一位女士,冷酷又轻柔的嗓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力。 半长的金色卷发披在她光洁的背脊。一身深红的皮裙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曲线。而同款的手套和长靴,将这种魅力发挥到危险的顶点。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细细的皮鞭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刺激人神经的“啪啪”声。 这种声音让那个向她祈求的人影抖得更厉害了。从侧面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跪坐在地上,弓着背半伏着身,双臂环抱住自己,似乎十分害怕的样子。尽管看不到正面,但仅仅一个侧影,都能令人窥见她外表的精致与美丽。 女孩整个人就像被放在高档商场橱窗里展示的洋娃娃。她穿着缀满蕾丝花边的白色公主裙,黑色的丝绸腕带和腰带,把她像礼物一样束住,更衬得手腕白皙如上好的瓷器,腰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还有她天鹅般优美的脖子上,绑着一条缀有蓝宝石的蕾丝颈带,如同绸缎般顺滑的亚麻色长发,在一侧别着同款式的宝石发夹,都与她红着眼眶蓄着一层水汽的淡蓝色眼睛,有着十分相似的光泽。 “请……”女孩的声音因为颤抖而多了一层破碎感。 “请什么?”深红皮裙的女士弯腰,用皮鞭的末梢探向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请什么?” 女孩不得不转过头,皮鞭抵着她的下颌,在雪白的皮肤上压出了红痕。“请……不要伤害我……”她的话音如鸟儿婉转轻啼,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又可爱。 “当然,只要你听话。”手执皮鞭的女士却毫不动容,用一种掌控者的语气说:“现在,转过身来,面对我。” 女孩因为她的话,抖得更厉害。虽然缓慢,但她终究如同害怕又好奇的雏鸟第一次尝试离开鸟巢一般,慢慢调整了身体的方向,鼓起勇气面向发出命令的女士,从跪坐改成直接坐倒在地毯上。 “放松。我会教导你去领略一个全新的领域,”女士的皮鞭从她的下颌不急不徐地下移,用一种不轻不重,也说不出是威胁还是挑逗的节奏,从咽喉,到胸口,到腰腹部,再—— 哦?女士的皮鞭一顿,总觉得磕到什么,她目光不由下移,隔着裙子眼睁睁看着某个部位的变化,眼睛逐渐瞪大。 “你是男的!”冷酷的嗓音一点都不冷了,轻柔的语调也不轻了,用如同怀疑人生的惊愕大声质问。 “女孩”抬头,清澈天真的眼睛倒映出面前的女士接连后退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手执的皮鞭也像是变成了自我防卫的武器,不由露出迷茫的表情: “哎?我以为你知道,前天你参加的是化装舞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成了“他”,虽然同样动听,但绝不会令人怀疑性别。 “但不是变性舞会!”对方对他的解释露出一种犹如遭遇诈骗的气急败坏。 “不,我并没有变性,我只是认为女性的装扮很美丽。”他困惑地拂了把额前散乱的头发,不再缩成一团扮可怜的身体舒展开来,体型虽然瘦得和女孩一样纤长,但还是能看出肢体的骨架更偏向男性。 “我的性取向是女性。”他补充说。 “我的也是!”穿皮裙的女士犹如被冒犯了一样,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仿佛在克制自己没把鞭子抽到他的脸上去——上帝作证那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他这张女孩装扮的脸蛋,只是基于她的教养,更不是因为他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样子,带着让她心软的天真和魅惑! “皮埃尔没告诉你吗?” “皮埃尔?哪个皮埃尔?” “……好吧,大概有什么误会。”他换个姿势,双腿从裙子里释放出来,随意地叉开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很抱歉,夫人,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但现在,得请你先离开这里。” 尽管他的语气十分礼貌,但女士也明白这是逐客令。她不满地用靴跟大声敲击了两下地板,转身走进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换了身正常的冬装出来,拎着黑色手提包,一身理性而知性的精英派头,大概只剩下那双没有更换的靴子还残留着几分先前的性感气质。 “我会忘掉今天的事,希望你也如此。最好再也不见。”女士冷淡地说完,快步向外走去。 “女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离开,眼神放空像是发了会儿呆。过了片刻,他又起身,拿起被放置在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熊,抱着它坐到沙发里,蜷起双腿,把脸埋进玩具熊毛茸茸的肚子,嘀咕了一句:“没意思。” 又隔了好一会儿,一个一身黑西装、棕色头发用发蜡抹得噌亮的男人走进来。他向坐在沙发上穿着公主裙抱着玩偶、手里却夹了根烟的漂亮“女孩”,微微欠身报告道: “少爷,查清楚了,皮埃尔给错了名片。他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请求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当时喝多了。” “女孩”眼皮都没抬,懒懒地说:“让他脑袋清醒一下。” “是。”男人脑子里飞快搜罗出闲置的人手,以及港口、泳池和洗手间水池这几个可行的执行地点,快速决出了能让做错事的皮埃尔最快记住教训的反省方式。眼见沙发上的人一脸丧气的神色里隐约透着不爽,试探地问:“需要为您再找一位女士么?” “不用了。”“女孩”看了一眼时钟,起身将玩偶放在沙发上,“让伊娃过来。”说着他走进了里间的浴室。 第335章 伊娃当然不是会用小皮鞭的冷酷女士,虽然她的打扮看起来更为冷艳,也更具时尚感。即使在圣诞假期临时被请到私人宅邸加班,她也如同即将出席时装发布会一样精神抖擞,充满热情。 “午安,菲利普少爷。” 她走进房间时,坐在沙发上的已经不是穿着公主裙抱着毛绒玩具熊的“女孩”,而是穿着丝绸睡袍抱着玩具熊的青年。 他卸了妆,长及肩的亚麻色头发还未干透,浑身散发着冷气,面色显得更为苍白——大冬天洗冷水澡,再怎么旺盛的血气都能熄灭了——要不是房间内过于充足的暖气热得冒汗,看他这副样子,伊娃都忍不住替他感到冷。那件轻薄的睡袍贴着他的背脊,似乎能看到骨架一般,带着几分仿佛终日不见阳光的瘦弱——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女装打扮格外合身。 “午安,伊娃。”被称呼为“菲利普少爷”的青年,看着跟在他的私人造型师身后鱼贯而入的人们,目光在他们搬进来的挂满漂亮裙子的衣架上流连,终究还是极力克制地开口:“不,今晚我穿男装。” 伊娃眨了下眼,没有掩饰眼里的诧异之色。谁不知道菲利普少爷的特殊爱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至少三百六十天都是女装,只有极少数的一些重要场合,他才会男装出席以示尊重。 不过深谙职场规则的伊娃女士没有多问,很快指挥她的助理和这位少爷的仆人又送来挂满定制西服的衣架。 换上一身西装的菲利普少爷能让男人敌视让女人惊艳,完全就是人们幻想中的有着绝佳外表和高贵气质的优雅贵族形象——尤其在见识过更多真实的、披着华丽衣冠也不像人样的尊贵姓氏拥有者后,还能有一个菲利普少爷这样的人,多多少少弥补一下如伊娃这般喜欢做梦的女性不管几岁都没消失过的少女心,着实令人惊喜了。 第252章 ——至于这位少爷那点无伤大雅的小爱好,并不影响见多识广的伊娃女士对他的观感。要知道在她的客人当中,还真没有几位能比这位小少爷更有礼貌、私生活更干净的了。 “您真是一位完美的绅士!”伊娃轻而小心地抚平他衣服上最后一丝褶皱,以一种纯然欣赏美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的主顾,无比真诚地恭维道。 “谢谢你的赞美,女士。”菲利普少爷语气很淡,他对着穿衣镜审视着自己的着装,并没有因为得到真心的称赞而有半点愉悦,相反,他看起来兴致不高。“但今天我不需要完美,只要别出错就行。” 伊娃揣摩着他的言辞,以为他是要去见哪位身份尊贵的长辈,心里把她所知的今天富豪名流的宴请猜测了一遍,脸上却没带出半点好奇,只是微笑着语调轻柔地安抚道:“相信我,您这一身即便去觐见英国的女王陛下,也不会失礼。” 菲利普少爷微微勾了下嘴角,冷淡的眉眼看起来温和了几分,但没有再说什么。 伊娃神情自如地又为他穿搭好配饰,调整了一下细节,很快便结束工作,带着她的衣服和助理礼貌告退。 又过了一个小时,打扮得足以去议会演讲的菲利普少爷快步走出房间,一路不停地步出大门。 一辆黑色的雷诺汽车绕过喷泉停在了门口。发蜡抹得噌亮的男子推开驾驶座的车门下车,让到一边。他等待着菲利普少爷坐上车,在为他关上车门前,有点不放心地问: “真的不用我跟着您吗?” 作为少爷手下得力的助理兼保镖,平时他自然不会多嘴,但从那位给错名片的女士离开之后,他直觉他家少爷精神有点紧绷。在对方换上西装,并且让他把雷诺而不是平时常开的帕加尼开出车库时,他更加确定少爷的反常状态。 “不,我一个人。”菲利普少爷表情不变地回答,“今晚我不回来,瓦莱里,有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你自己看着办。” 瓦莱里欲言又止,最后有点无奈地点点头,“您放心吧。” 菲利普少爷一脚踩下油门,在“您的外套没拿”的呼喊中,黑色汽车愣是开出了两分赛车架势,打着弯儿飞了出去。 瓦莱里抱着没送出手的大衣,瞧着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的雷诺车,拍了下额头,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少爷这是……在紧张吗?” 菲利普少爷确实在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掌心微微渗着汗。黑色雷诺行驶在通往普罗旺斯机场的道路上,他是准备去机场接机的。 其实按照飞机预计的降落时间,他出发得比预计早了很多。然而如果只是待在房子里什么都不干,他只会更加心神不宁。原本想找人缓解一下压力,结果找错了人,自然也就没心情继续了。而换上这身许久不穿的男装,则让他更加不自在。 他喜欢女装不单单是喜欢,也是过去长久养成的习惯,穿女装时他才有安全感。而这份符合他性别身份的高定西服,对他来说如同套着一身中世纪的盔甲一样,充满了沉重的束缚感。 可是不行,虽然白兰地大人什么都没说,但他能猜到这回他接机的对象还有谁。只要一想到假如他用女孩的模样过去,面对的可能是白兰地大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就慌得方向盘都险些抓不稳。 平时怎么样都无所谓,白兰地大人从来不在意这种小事。但今天不行,今天真是“那位”过来的话,他要是敢给白兰地大人丢脸,可就彻底完蛋了! 在纷乱的思绪中,雷诺车驶入了城区车道,不得不降低速度,以正常车速通行。或许是周围人来车往,再平常不过的散漫又不失秩序的城市节奏,为他少许缓解了紧张感,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镇定下来。 “那位”是白兰地的老师,但非常神秘。他,或者说他们这些白兰地的心腹,一直都知道白兰地大人愿意献上忠诚的对象并不是组织boss,而是他口中的“老师”。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长相,也从来没有过任何接触,仅仅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已——这已经是他们得到白兰地信任的证明。 而这一次,他居然被允许去机场接机,是不是代表进一步被白兰地大人接纳了呢? 菲利普少爷就带着这样一种忐忑又激动的心情,一路通畅地开车到了机场。在他神思不属的状态下没有出任何意外,只能说纯靠以往玩赛车的肌肉记忆发挥了超常作用。 在机场又等待了大约两个小时,黄昏时分,飞机准时降落。 菲利普少爷连忙将雷诺直接开进了停机坪,这才注意到那里还停着另一辆车。 舱门打开,他看见了白兰地走下舷梯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一路辛苦了,brandy大人。”菲利普少爷低下他高贵的脑袋,有些拘谨地问候。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在白兰地之后走下台阶的身影,只有眼尾的余光匆匆一瞥,黑色的发丝在黄昏的血色中飞扬。 第336章 白兰地翡翠色的眼珠,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他这身平时难得一见的着装——马赛今天的天气虽然晴好,但在十二月底的南法穿成这样十分考验个人体质的抗冻能力。 “sauternes,”白兰地叫着他的代号,语气温和得近乎有些许亲昵,“来见见我的老师。” 以法国贵腐酒“苏玳”作为酒名代号的菲利普少爷,顿时被上司如沐春风的态度搞得受宠若惊。 ——严格来说,是“惊”更多一点。 天知道因为上次监视额尔金伯爵宅邸时的疏漏,在白兰地大人前往日本的那段时间里,他简直日夜坐立不安——比起接受上司的责罚,更可怕的是等待接受惩罚的过程。 因此,当他这次提出接机的请求得到允许时,原本心里可以说大大地松了口气,这证明白兰地大人对他的失误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这点放松在他反应过来还能见到“那位”时,又立刻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直到现在,白兰地的态度愈发让他惊疑不定。 “老师,这就是sauternes,我跟您提过。他在收集情报方面颇有才能,另外也称得上商业上的人才。”白兰地侧过身,向身后走过来的巽夜一介绍道。即便用词谦逊,他略微上扬的声音里却带出了一点或许自己都没注意的炫耀之意。 听上司的语气,苏玳忽然福至心灵:白兰地大人之所以对他的失误不在意,是因为“老师”飞过来度假这件事,更让他高兴吗? “您好,先生。”他保持十足恭敬的姿势,用了非常正式的法语,然后又想起刚才上司说的是日语,忙不迭迅速切换语言重复了一遍问候。 “老师会说法语。”白兰地低声对他咕哝了一句。 在苏玳纠结着该如何做出得体的反应时,巽夜一只是神色淡淡地颔首。他自然看过欧洲重要代号成员的档案,只是见到真人确实是第一次。 苏玳是白兰地到欧洲分部后才提拔上来的,他在欧洲的b级干部中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家世却最为显赫。要知道他的真实姓氏,可是名垂法国历史的“波旁”,并且还是继承人一系的近亲。 当然,苏玳能这么快晋升不在于家世。正如白兰地所提及的,他简直是天生的谍报人员。除此之外,他从小接受上层阶级的精英教育,加上本人很有商业天赋,在帮助白兰地坐稳分部负责人位置,并且创立时空锚集团的过程中,他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只不过在巽夜一的记忆里,尽管性别标注是男性,这位档案里的照片除了证件照,其余都是年轻可人的“女孩”形象。 顺带一提,作为一款甜白葡萄酒,“苏玳”这个酒名原本属于一名女性成员——当然其本人在十一年前那场前所未有的官方行动中,被法国“第七局”的特工击毙了。 “呃,非常荣幸您来到法国,庄园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希望能让您满意……”苏玳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平时不用动脑子张口就来的社交辞令,此刻全从记忆里消失不见了,徒留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他绞尽脑汁想着怎样的措辞才合适,天可怜见,当年觐见英国的那位陛下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白兰地察觉到巽夜一的沉默,从飞机落地老师就没开过口,以为他是旅途疲劳,连忙说道:“这里风大,先上车吧。” 这让苏玳几不可察地松口气,当先一步跑过去拉开车门。这时他才有机会抬眼,正面看清了巽夜一的容貌。 这是一张属于亚裔男子的面孔,通常他们的容貌都比欧美人更显年轻。在苏玳眼里,仅从外表看起来这位也就二十多岁?他胡乱猜测,反正远比他原先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过去还以为白兰地的老师会是一位高深莫测的长者呢。 不过再仔细点看,苏玳又觉得很难判断对方实际的年纪。因为他确实有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睛,苏玳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奇妙的感觉,这双眼睛仿佛让人联想起无垠的夜空,幽暗的深处似乎流淌着触不到尽头的岁月。 第253章 话说回来,这样的感觉倒是似曾相识……想起美国某位“年轻”美貌的女明星,苏玳垂下眼,避免视线失礼地与这位先生对上。 等着上司也上车后,苏玳默默地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他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只见跟在最后下飞机的几名同样亚裔长相的男子,前后提着行李相继上了停在旁边的另一辆汽车。 白兰地坐在副驾驶位,半转身向后,轻声道:“您先休息一下,路上还要大约一小时,等到了庄园,正好是晚餐时间。” 巽夜一靠着椅背,阖上眼。 他并不是真的累了,只是脑子里陡然多了太多东西……不,也不是“多了”,那更类似于电脑里的隐藏文件,突然因为修改了可查看的文件范围,在列表中全部显示了出来。 此时太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浮沉,短时间超载的信息量,让他感觉脑袋阵阵发胀…… …… “火锅!火锅!世界毁灭的时候和火锅更配哦!” 雪枝大声招呼着陆续过来的同伴,全然不在乎地面不时的震动,和窗外异常的天象。 “快来,也就这个时候能找你们一起吃火锅。平时想吃啥都有办法,只有火锅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纯子轻笑一声,不客气地在离装着生牛肉的盘子最近的位置坐下。 “瞧,料碟都给你们备好了。在这个世界,这种东西可比食材难搞多了,有的原料很难找——啊,等一下!” 雪枝雪白的肉乎乎的手灵活地伸过来,拿起他面前盛着红彤彤酱料的小瓷碟。 “抱歉,忘了巽你吃不了这种辣,来来,给你换个料碟试试。这可是我个人独家配方的二八酱……” “二八酱……是什么?” “就是芝麻酱和花生酱混合的火锅调料。”雪枝耐心地解释道,“巽是纯正的岛国人,没吃过这个吧?这是来自大陆国家的吃法。” 他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将烫熟的牛肉片浸入料碟内,然后送入口中。 “怎么样,好吃吧?我跟你说……”雪枝还待发表关于涮火锅哪个部位牛肉最佳的见解,视线无意间扫到另一边雨宫晓的方向,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住口——哪有人把牛肉沾糖吃的!” “好奇而已。”大概是她的反应太激烈,雨宫晓虽然面无表情,但下意识停下了筷子。“说真的,你的分贝比夏洛特·玲玲还可怕。” “……我要把你做成火锅,你这个万恶的甜党!”向来只有平等创人,难得被人创到的雪枝抓狂了。 “好了好了,”纯子伸出双臂拦腰抱住面目狰狞眼看就要扑过去的雪枝,不走心地安抚道,“雨宫也不是什么大陆国家的人,对你来说就是外国人,外国人做什么奇怪的事都不奇怪吧?” 坐在一旁的他默默地趁着他们乱七八糟吵架时专心烫肉,脚一动,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把掉到椅子下的东西拿出来,并将散落在地的纸张捡回。 这是一个小体积的收纳盒,里面放着一沓信件。 “雪枝,你的东西掉了。”他提醒。 雪枝看了一眼,接过盒子,“也许是没放稳,之前地震的时候震下来了。” 纯子凑过来,看到最上方信件上的寄件人名字,不由挑眉: “咦?你不会是……真找了七个笔友吧?” 第337章 “有什么问题吗?反正我没期待过召唤神龙,你就当作我的收集癖犯了。” “我就知道是你干的。”纯子轻哼了一声,说:“我看报纸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了,也不知道新闻报道里怎么会跟莫名其妙的盘星教扯上关系,明明受害人都是你的笔友。你又乱给人剧透了?通信卡是这么用的吗?” “嘁,又不是第一次了,大惊小怪,你怎么不说哈鲁?他也借过我的通信卡呢。” 雪枝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她的眼尾仿若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才用平淡如常的语气接着道: “既然没有受到惩罚,说明我并没有违反规则。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我在的乡下地方既没有美食,又没有美人,每天饿得要命,再不找点乐子我要憋死了。” 她说到“饿”这个词时,平静的声音却令人从心底发凉。 “惩罚?” “哦啦,雨宫你都没跟巽提过吗?”雪枝听到他出声,反而先看了看专注涮食材的雨宫晓,才看向他解释道:“恶意违反规定,比如说我故意把某个同世界核心有关的重要人物干掉从而导致世界崩塌,这种行为是会受到惩罚的。” 他更加不解。 “可是,我刚成为‘锚点’的时候,不小心弄崩过一个世界,但并没有……” 雪枝垂落的目光掉在料碟里,仿佛在研究剩下这点调料还够蘸几次,口中淡淡地解释道:“你那是在新手保护期。而且我说了是‘恶意’,就是指主动故意的行为,才会遭到惩罚。” 说到这里,她终于把注意力从调料拉回他身上,掀了掀眼皮说:“所以哈鲁让你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也是这个原因。做我们这行很容易心态崩掉,至少我知道的,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失去理智的行为导致受罚的例子,不止一个两个呢。嘛,没办法,是人就不会只有理智。不过……这大概也算是我们还是人的证明吧?” 纯子“噗”地笑出声,在撞见雪枝警告的眼神时,咳嗽了两下,转移话题:“说到哈鲁,他人呢?你没叫他?” “他来了你觉得这点东西够吃吗?我好不容易找齐的食材,可不想暴殄天物。”雪枝不知道想起什么过往经历,没好气地说:“何况这次世界崩解速度不快,他现在铁定沉迷狩猎无可自拔,怎么会有兴致和我们一块儿吃火锅?” 但他并没有忘记先前的话题,追问:“惩罚具体是什么?是谁主导的惩罚?” “……没有谁,那就像一个指令。”雪枝似乎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两分,道:“好比不知道谁让我们成为了‘锚点’,不知道是谁设定了‘锚点’的规则,同样也不会知道是谁惩罚我们。我们只知道,满足条件,惩罚自然会降临。” 纯子似乎颇有兴趣地接口,分享自己的所知: “有经历过的人这么形容,‘惩罚’就像被关在名为铁处女的刑具里。你的灵魂被关在身体里,然后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托管了。你的一切知觉并没有丧失,甚至更加灵敏,你能感知到身体感知的一切,但是你什么都做不了。 “想象一下,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神智始终保持清醒,身体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觉,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他或者她,吃喝拉撒、说话做事,经历的人、遭遇的一切,以及做出的应对和反应,全都跟被强制设定的程序一样无法控制,唯独和他或者她自己的意愿无关——这,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像在进行学术讨论。 雪枝跟着补充道:“而且要是处于惩罚状态,在投影世界里被安排的身份可能不只一个,并且通常经历都会比较惨,活着受尽折磨,到死也是惨死。”她撇嘴,“最重要的是,要是受到的惩罚次数太多,即便是我们也会消亡的。” “消亡……”又一个他没听过的名词,“什么意思?” 雪枝再次看向雨宫晓,忍无可忍地指责道:“喂!你不是他的引导者吗?太没责任心了吧!这都没告诉他?” “我不觉得现在有让他知道的必要。”雨宫晓淡淡地道,“等他遇见了再解释也来得及,不是吗?” 雪枝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转向他道:“怎么说呢?不管我们在那么多世界里是什么身份,我们本身是不变的,我们只是扮演那些身份。你可以把锚点的身份理解为网络上的‘马甲’,也可以把我们的存在理解为灵魂。 “灵魂的每一次扮演,都是会产生‘损耗’的。所以就像单一投影世界不可能无休止崩解再重组一样,我们也不能无休止充当单一投影世界的‘锚点’。” 那么,如果这种“损耗”继续发生,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的心中却升起更多疑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纯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好了别扯题了,雪枝你快说,这次又是什么玩法?”纯子显然更关心雪枝口中的笔友故事。她像是对雪枝的做法习以为常,所以对原先的话题关注的侧重点,也与一时没听懂的他完全不同。 说到这个,雪枝的表情又陡然亮了起来,眼神都变得生动了,兴致勃勃地介绍道: “这一次我扮演的又是遭受校园霸凌的中学生,利用这个身份的经历,找到有类似经历的学生和他们成为笔友很容易。我用通信卡给他们写预知信,先是用一点剧透取信他们,然后逐步透露他们悲惨的未来。等他们发现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预知信里会发生的事,唯有死亡是他们还能自由选择的结果,那当然就——” 第254章 “咔嚓”一声,是雨宫晓咬掉一口生菜的声音。见雪枝不满的视线扫过来,他没什么表情地道:“你继续说。” 纯子拿筷子夹了块刚烫好的牛肉片,在料碟里卷了卷,喂进她嘴里。 味蕾得到了满足,雪枝才张口接着道: “其实媒体报道会扯上什么盘星教,是我故意误导的。为了让他们坚信未来都已注定,命运不可违抗,套个宗教的名头更容易让他们相信。反正这里也不会有真的盘星教,随便我怎么编咯。你们瞧,效果不是挺好?我想让他们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去死,他们就乖乖照做,最后也不会波及到我……” 他忽然反应过来她们在谈论的是什么。 第338章 在这次的世界崩溃前,他曾在媒体的报道上看到一宗奇特的连环自杀案。案件中的死者是不同地方不同学校的学生,互相之间并不认识,表面看上去也没什么关联。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常年累月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校园暴力,最终选择了自杀以结束痛苦。 这件事之所以闹上新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死亡时间太规律了,而且死亡方式虽然不同,现场却留下了相同的特殊痕迹。报道说这些痕迹指向一个名为盘星教的宗教组织,可惜直到世界崩解前,他也没听闻事件调查的新进展。 “就这?”得到解答的纯子有些失望,“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上次让我给你搜集了那么多校园暴力受害者的信息。听起来没什么难度,你这样做完全没意义嘛,还要欠我人情。” “你理解一下,上一轮我死得太憋屈了,总得让我发泄发泄。不然下一回我怕忍不住先去把世界核心给掐死。”雪枝表情平静,语调平常,说出的话却给人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好啦,别冲动,干掉世界核心的惩罚可不是闹着玩的。”纯子用筷子在沸腾的锅底里撩着一不小心走失的食材。 “说说而已,我有分寸。你瞧,我都已经尽量挑没有任何剧情关联的人了。”雪枝眼明手快地夹出最大一片牛肉,脸上露出片刻挣扎之色,最终还是放进了对方碗里,口中说道:“要不是不能主动接触剧情人物,其实我更想看他们被剧透的表情。” 纯子微微笑着,红唇勾出极为艳丽的弧度,“其实我也想。真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试试。” 她抬眼,凌厉的目光转到他身上,化作淡淡笑意,如照在雪地里的阳光,冰冷而明媚。 “巽,你在发什么呆?” “大概被你们凶残的真面目吓到了。”雨宫晓冷不丁地出声道。 “为什么要用复数人称?”纯子不悦地横了他一眼,“我们谈论的难道不是雪枝无聊起来用通信卡诱导自杀吗?” “我不否认啦,”雪枝一边插嘴,一边夹菜的速度一点没降低,“但是要论凶残,怎么也比不过你吧,亲爱的纯子。” “哎,怎么能在巽面前随意败坏我的形象呢?” 雪枝转头,诧异地反问:“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以为还有形象这种东西吗?” “在小巽面前,必须是有的。我可是,很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呢。” 在他下意识要质疑之前,纯子用一根食指抵住红唇,轻声说: “算了,没关系,反正你会忘记的。” 忘记? 忘记什么? …… “砰”的一声闷响在耳旁炸开,紧接着车厢猛地一晃,高速前进的曲线扭成了s形。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接二连三“砰砰砰”的闷响,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身体顺着惯性猛地往前一撞,跟着眼前一黑—— “老师?” 听到“咚”的一声,抓着车顶扶手的白兰地连忙侧头往后张望。他看到巽夜一身体前倾,头靠着窗,抵在了驾驶座椅背边缘。因为角度关系,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 “老师,您还好吗?” 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白兰地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他冷下脸,瞥了一眼车窗外。 一辆轻型厢式货车开出了犹如赛车的速度,有好几次车头加速到几乎与他们这辆车并行,试图撞击并且制造逼迫他们方向盘失控的机会。 而在雷诺车的另一边,从后视镜可以看见车尾有几辆摩托疾速跟进。戴着头盔的骑手手中有枪,之前数声“砰”的闷响,是骑手试图射击司机,但因为车速不及只射中了后车门。 这辆雷诺车做过防弹改装,一般子弹没那么容易打穿车身。可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在不清楚对方是否还有后手的情况下,当务之急他们得尽快脱身。 跟在他们之后出机场的另一辆黑色汽车刻意放慢了速度,追在摩托车后。车窗下降,从里面伸出一把枪,对准了骑手。伴随着两声消音后的闷响,先后两辆摩托车滑倒在地,飞速摔了出去,猛地撞上建筑物发出巨响,其中一辆随即爆出一团不寻常的火光。 白兰地从后视镜中确认了剩下的追击者位置,一把解开安全带,放低椅背,朝后座攀去。他挤到车后排,忙不迭伸手扶正巽夜一的身体。 当看到老师紧闭的双目和额角渗出的血迹,他的脸色让正通过车内镜看向上司的苏玳打了个寒噤。 白兰地托住巽夜一的头,小心地让他靠在后座椅背上,伸手测了下他的脉搏,随后又快速确认了一下有无其他损伤。 看起来只是撞到头,暂时失去了意识……白兰地紧绷的心弦并没有因为这个结论放松下来,他低头给伤患和自己系上安全带,眼皮也不抬地低声道: “干掉他们。” 苏玳心头一凛,猛踩油门。他的双手因为战栗而微微发抖,但短暂的惊惧之后,眼底漫上兴奋之意,神情却愈发冷静。 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一支摇滚乐队开始演奏,令人熟悉又一时叫不出出处的旋律带着疯狂的节奏开始狂奔。 来吧,他在心里喊着,让我们玩点更刺激的! 让大家看看,比起那个把货车开成赛车的无名司机,他才是真会玩赛车的人! 雷诺车的行驶路线陡然一变,更加飘忽。有时看起来马上就要被货车撞上,一会儿又像是立刻就要甩脱对方,整个如同一块加把劲就能咬下的肉骨头,逗狗一样吸引着追击的货车。 货车司机心头火气,眼看前方道路出现岔口,他咬牙倏地一个加速,几乎斜着车身狠狠撞了上去。 就在货车冲向雷诺车的刹那,黑色车身毫无预兆地一个漂移,瞬间轻巧地完成了与货车交换车道。然而紧跟在后的最后仅存的摩托车没能及时完成变向,猝不及防一头冲了上去—— 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只听得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的爆鸣,货车侧着车身穿过逆向车道,轰轰烈烈地撞进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 伴随着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车头连同半边车身稀里哗啦地斜着挤入店铺里。而可怜的摩托车和它的骑手则被死死压在缝隙内,没有丝毫幸存的可能。 过了片刻,头破血流的货车司机艰难地从变形的驾驶室翻出来,瘸着腿连滚带爬地拼命远离车祸现场。紧接着后方炸开一团巨大的、不同于油箱爆炸的火光,伴随着“轰隆”巨响,店铺连同车子都被吞没在火海中。 白兰地眼皮一跳,心中冷笑。 这时他看到戴着黑色口罩的年轻男子从另一辆汽车上下来,迅速用枪托击昏了货车司机,像拖着条死狗一样将他快速拖到车后,塞进了后备箱里。 随后年轻男子上了车,跟着前方的雷诺车重新驶上公路,很快消失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第339章 日本。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很多公司都已经提前放假了。 街道上人流如织,寒冷的气候并不能降低人们洋溢的喜悦。路过商场和店铺的橱窗,也能看到内里宾客盈门的热闹劲。此刻还是白天,许多年轻人已经盛装打扮出门,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地逛着闹着,准备晚上去参加跨年活动,观看庆贺新年的烟火表演。 这种时候公众更愿意谈论和关注的,自然也是新年相关的话题。而像某处发生事故这类十分寻常但不会得到好心情的消息,通常被淹没在媒体海量的迎新报道中。 因此坐在一家咖啡厅靠窗座位的男子把报纸翻了个遍,才在不起眼的排版位置找到了巴掌大的一则新闻。 报道中说一辆押送嫌疑人的警车,被高空作业时落下的铁板砸中。这起意外造成两名警察受伤,而被押送的嫌疑人当场死亡。 这种小事,就算真有人耐心读完了,除了为受伤的警察表示遗憾,大概也会在心里偷偷拍手叫好,觉得替纳税人减轻负担吧?更不会有人闲得无聊去留意报道最后提到的,该名嫌疑人事涉一起跨境走私案。 “第四个。”阅读报纸的男人无声地动了动唇,橱窗玻璃的反光映出他模糊的镜像。 男人脸长、肩宽,四肢也格外修长,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头很高,对长相反倒没什么记忆。不过要是在他身上再披一件白大褂,赫然就是在组织的b47基地内,听从朗姆命令为皮斯克注射药物的高个子男人——酒名代号ronrico,郎立歌。 第255章 郎立歌,一种口感清甜的朗姆酒,恰到好处的甜味非常适合用来做鸡尾酒的基酒,加一点柠檬汁或果汁调配就能直接饮用。使用这个代号的高个男子,自然是朗姆的心腹,但和库拉索不同的是,他十分低调,而且行踪隐蔽,知道他的人并不多。 在读到自己想要看的消息后,郎立歌将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抬头看向玻璃窗外,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东京都警视厅办公大楼侧门的一个出入口。 在大部分人都放假的时候,有些职业可能更加忙碌。至少一线警员在新年节日也还是免不了要轮班工作。 过了一会儿,郎立歌视野中的那处出入口,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影。他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望去,其中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影正转身,向站在入口内侧的警官说着什么。而另一个人望着天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是个仿佛听不懂日语的外国男人。 郎立歌等了一会儿,目送着穿西装的男人说完话,引着外国男人上了一辆汽车,很快驶离了警视厅。他放下望远镜,耐心地又等了几分钟,直到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这才编辑一份电子邮件发送出去。 另一边,被提示有未读邮件的朗姆,打开了手机。 【lambs因为证据不足已被释放,在律师陪同下前往机场,今晚离境。——ronrico】 【近日组织内部有人在打听lambs的消息。——curacao】 朗姆眉头拧起。 郎立歌已经调查到拉姆斯被捕,源于一起诈骗案的嫌疑人供出了芥川码头有走私船,在警方清查码头时拉姆斯正巧自投罗网。但朗姆心中总有一丝怀疑的念头难以磨灭:真的只是巧合吗?cia搞出了那么大动静只为抓一个爱尔兰,跟拉姆斯没关系吗? 爱尔兰的价值对朗姆而言在于他作为皮斯克的养子,可能知道皮斯克的秘密,包括通讯录,还有皮斯克私下网罗的人脉——并且,这种价值在皮斯克脑死亡后大幅度提升。当然爱尔兰本身作为b级干部,在欧洲尤其是英伦三岛的势力,也值得他多花点心思。 可是对于cia 呢?朗姆很难相信cia动用这么多特工,连日本公安都出动了,会没有其他目的,所以他仍然对拉姆斯这次遭遇的所谓“意外”持保留态度。 但现在,cia的人都要滚蛋了,那么追查拉姆斯身份的人又是谁? 朗姆思索着,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针。 …… 水无怜奈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针。 此时夜幕已徐徐拉开。车窗外,跑道上照明灯高强度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在了她的侧脸,给她的面容平添了两分柔和。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她轻声感慨了一句。 “我们大概要在飞机上迎接新年了。”她的上级情报官海伦·拉尔森就坐在她身侧,语气轻松地道,“不过按照时差,等飞机进入美国领空,还有机会再迎一次。” 任务中止后,他们cia驻东京都的全体情报人员,除了留下了若干应付日本警方的联络官,其余都接到了代理局长召回令,被要求限期回国述职。 得到命令的海伦可以说偷偷松了口气。这该死的卧底任务,在她看来充满了决策者不管执行者死活的不可理喻,只不过身为下属他们不可能违抗命令。现在好了,她终于不用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去送死了。 年轻的后辈水无怜奈唇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对突然中断的任务有着不甘和挫败,仿佛他们是逃跑的失败者,匆忙得她甚至来不及确认爽约的森村克幸的情况——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至少父亲安全了! 水无怜奈看向躺在面前担架车上戴着氧气面罩的伊森·本堂,看着他因为药物作用安静沉睡的削瘦面庞,心里浮上丝丝庆幸的喜悦。监测仪器上规律发出的滴滴声,在她耳畔宛如天籁般动听。 此刻她们是在一辆救护车上,正通过特殊通道直接驶入停机坪。 那天晚上,父亲经过抢救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由于他伤得最重,一直等到他伤势稳定后,水无怜奈才护送父亲一同搭乘cia的最后一班包机回国。 为此她尤为感谢海伦,不仅陪伴她留到最后,还替她整理报告和行李,销毁各种有泄密风险的物品,解决了原本该她自己处理的琐事,好让她有时间专心照顾父亲。当然还有父亲的联络人派尔先生,父亲重伤后都是他在忙前忙后,并为父亲找来了东京都最好的医生进行治疗。 救护车停下,车门打开。水无怜奈跳下车,和随车的医护一起,动作小心地将父亲放到担架上,再抬下车。 跟在救护车后的两辆汽车也先后停下。巴尼·派尔一边指挥同事把一个个密封的箱子抬上飞机,一边向救护车走来。他亲自上手,抬着担架的一头,一步步将他的好搭档伊森·本堂送上飞机。 水无怜奈站在舷梯上,钻入机舱前,她忍不住回过头。 走在前面的海伦转头问:“怎么了?” 第340章 水无怜奈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候机厅大楼,晚风吹着她两鬓的发丝。她并不觉得冷,只是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怅惘。 “水无怜奈”这个身份没有“注销”,因为没有得到上头明确的命令,暂时得以保留了下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回到日本吗?如果回来,她还会是……“水无怜奈”吗? 不过这样的感慨也仅此一瞬,她不喜欢过多思考没有发生的事。 “没什么,海伦,我们走吧。” 水无怜奈不再停留,转身进了机舱。 ——她不知道的是,候机厅大楼的玻璃墙前,有人举着望远镜,注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口,直到最后舱门关闭。 诸星大——赤井秀一确认那名代号安德卜格的cia卧底被他的同事抬上了飞机,放下了望远镜。 虽然确实是他几乎将对方一枪打死,但也只是几乎而已。他没有任何所谓的愧疚,不止是安德卜格,他开枪射击其他cia特工的每一枪同样都刻意偏移了位置,精确到足以导致对方暂时失去行动力,表面看起来伤得很严重。至于安德卜格,既然这位是琴酒暗示要除掉的人,那就不能只是停留在“重伤”,做戏也要做得真实一点,免得引起怀疑。 尽管那一枪让cia的卧底难免要吃点苦头,但赤井秀一自信于对子弹轨迹的掌控——不过,他却不怎么相信cia不存在的节操。为了万一接到他在fbi的上司电话时能理直气壮,出于谨慎他还是专程来了一趟机场,确认了一下对方最终是活着离开日本的。 收起望远镜,赤井秀一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 这时窗外的天空在极为遥远的地方爆出一团色彩绚丽的光,紧跟着大团大团的烟火如花般相继绽放。 赤井秀一抬首,夜色中的光点倒映在他的双瞳之中,犹如落下成雨的星光。 “新年快乐!” 毛利兰开心地冲着她的小竹马大叫。小女孩站在广场上看着漫天的烟火,眼睛闪闪发亮,露出灿烂至极的笑脸。 “兰,你叫得太大声了……”工藤新一捂着耳朵小声抱怨,抬眼看着头戴毛茸茸粉色保暖耳套,穿得一身雪白宛如小动物一样可爱的小青梅,不由跟着露出傻瓜般的天真笑容。 在他们身后,毛利侦探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着手机,在欢呼的人群里大声嚷嚷着打电话:“……我不是说了吗,汤屋先生,你已经没有危险了!想要对你不利的是那家金融信贷公司的老板。由于你曾经撰写报道揭露信贷行业内幕,他对你产生不满,才找人教训你。现在他因为涉及私人金库诈骗案已经被逮捕,也就是说你已经安全了!” “可、可是,想要杀我的人,真的就是他吗?毛利先生,你也知道我之前提交的证据是什么,结果我听说,证据都被毁掉了,这是一个信贷公司老板能做到的事吗?而且、而且我还听说,那家公司有极道背景……” 毛利小五郎一个头两个大,当记者的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道听途说的消息,可不能随便当真,这种事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警视厅。这样吧,你如果感到哪里不对,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当然,如果你能把上次的委托费结清一下,那就更好了。”为下个月账单发愁的毛利侦探发出听起来似乎没心没肺的笑声,“要不然,你也可以给目暮警官打电话……” 耳边似乎听到有人提到目暮警官的名字,松田阵平不由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搜罗了一下,入眼的却大多是一对对碍眼的小情侣。远处还有一对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手牵手站在人群里,抬头专心地看着半空不停绽开的璀璨烟火。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收回的目光落在近处穿得仿佛要去参加婚礼的伊达航身上,看着他和女朋友娜塔莉小姐亲亲我我旁若无人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此刻一定也很碍眼,而答应班长出来一块儿迎新的自己一定是脑子走丢了。 第256章 不想当电灯泡的松田警官悄没声息地自动消失。他穿过人群,离开广场,身后的天空里,一捧绚丽的金色烟花照亮了夜色。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抹刹那的惊艳,脑海里却回忆起曾经和好友还有千速姐一起看迎新烟火的情形。 他低头,用手机给萩原千速发送了一条简讯。 【新年快乐!】 手指翻动着陈旧的记录,不到两年时光,信息栏里那个总是排在最前的名字已经落在了底部。他看着那些始终不曾删除的简讯,在心里默默念叨: 新年快乐,hagi。 “新年快乐,hagi。可惜今年的烟花你看不到。” 警察厅下属的秘密警察医院内,降谷零坐在萩原研二的病床边,对着如同植物人一般沉睡至今的好友轻声低语。 虽然从病房的窗户是看不到烟火的,但他还是拉开了窗帘,让交杂着淡淡月光的人造光辉落到床上,散在沉睡之人的身上、脸上。 降谷零回身,望着闭眼不语的萩原研二,无声地叹了口气。今天他过来给他刮过胡子,剪了指甲,还把过长的头发简单地修剪了一下,让后者看起来精神许多。但他掌心感受到这具瘦骨嶙峋的身躯明显磕手的触感,注视着好友双颊凹陷再也称不上俊朗的面容,心头掠过一丝黯然。 对于这位同期好友的病情,医生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按照他们的说法,能活下来就是奇迹,能不恶化就是奇迹,能保持奇迹就是奇迹。何况这些时日以来除了长期昏迷导致的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没有发生过严重感染,脏器和神经功能也没有出现衰竭迹象,这在医生眼里稳定得不可思议。所以他们认为只要他的状况能维持不恶化,就有恢复的可能。 翻译过来就是,现代医学已经对他束手无策,指望他自己的生命力足够旺盛,能将奇迹发生到底。 “你再不醒来,就丑得不讨女孩子喜欢了,hagi。将来就算你姐姐见到你,恐怕也不敢认了。” 降谷零的微笑像月初的月光一样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向来坚定到锐利的眉眼却柔和了下来。 他守着萩原研二,如同守着一个无人诉说的秘密。他原本早该习惯了,但眼下这个时候,心头忽然涌起倾诉的欲望。他安静了片刻,开启手机,所有奔涌的思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再简短不过的新年祝福。 然而在这条祝福发送出去之前,降谷零看着收件人一栏的“绿川真”,又犹豫了。 这时,一条消息出现在他的电子邮箱里。 【感谢你上次提供的情报。我又有了新的任务,需要你的帮助,报酬参照上回的比例抽成如何?——rye】 来自黑麦威士忌的邮件就像是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让马车立刻变回了南瓜,也让降谷零瞬间变回了安室透。 【新年都不忘工作,你是中了名为gin的病毒吗?——bourbon】 【先把任务要求发过来看看。——bourbon】 随即,他删除了那条原本要发送给绿川真的信息。 与此同时,某间酒吧的后台,刚结束演出任务的绿川真回到化妆室。他收拾好乐器,卸掉身上造型夸张的首饰,换下那件背后用亮片绣出骷髅图案的外套,换上平平无奇的深色毛呢大衣。 一起演出的键盘手边整理电线边同鼓手聊着待会儿的安排,忽然回头问:“绿川,过会儿要去喝一杯吗?” “抱歉,我约了人。”绿川真将演出服叠好塞进双肩背包里。 “是约了女朋友吗?”鼓手起哄道:“带过来一块儿玩嘛!” 绿川真笑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客气地道:“今晚实在不行,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们喝酒。” 告别了下次说不定没机会再见面的同事,绿川真背起双肩包和乐器,离开了酒吧。 酒吧外空气清冷,接近零度的气温让每一口呼吸都化成有形的白雾。但这不能阻碍人们迎接新年的热忱,街道上灯火如昼,给三三两两经过不时夹带着笑声的行人和车辆照明道路。 绿川真戴上帽子,看了眼揣在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安静得如他所愿,没人会在这种时候给他发送消息,属于诸伏景光的问候不能属于绿川真。 就像属于路人观看烟火和亲友一起迎接新年的喜悦,也不能属于时刻不敢放松心神的公安卧底。毕竟任务是不会因为过个年就暂停的。 只是不知道前两天传递给联络人东谷警官的情报,对方是否在节后会给他一个反馈。 这次调查于他也有意外收获。他在原来常去的情报贩子那里没得到有价值的消息,说明那个外国人可能第一次来,或者以往很少来日本。不过后来他从组织内确实打听到了有用的情报:外国人的确是组织成员,代号拉姆斯,据说属于欧洲分部。至于他为什么来日本,以及和码头走私犯有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绿川真暂时不便追根究底,能打听到对方代号成员的身份,已经是极冒险的事。只希望这点情报对警视厅的同僚们有用。 “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将绿川真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微微有些诧异地点开未读简讯: 【绿川君,祝你新年快乐!】 绿川真怔怔地看着显示在发件人一栏上的“新出医生”,嘴角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回复了这条祝福信息,想了想,修改了称呼又给送过他圣诞礼物的巽夜一发了一条。 最后,他的视线在通讯录里的“安室透”上停留了片刻,合上手机。 绿川真握着因为自己的体温而不再冰冷的手机,抬头看向被高楼灯光晕染的夜空,像是被周围行人们的笑脸传染了一般,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第341章 巽夜一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它被妥善放置在桌上的收纳盒里,却无人关注它的动静。 白兰地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它的提示,但也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眼前忙碌的卢西亚诺·格雷柯。 这位前不久才调到日本的医生原本迟个几天也会跟着飞法国蹭个假期,谁也没想到他们一下飞机就在半路出事了。 已经一周时间了……白兰地坐在金色镶边的深红色天鹅绒扶手椅上,沉默地注视着卢西亚诺·格雷柯围在床边给躺在帷幔后的人影做检查,不时转头看着监测仪器。 这里是一间巴洛克风格的房间,处处充满了法式宫廷的奢华气息。从天花板的石灰雕饰,以及布满墙壁色彩丰富、线条繁复的壁画来看,更接近凡尔赛宫的风格。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和天花板垂落的巨大水晶吊灯,乃至白兰地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都更像用来被人参观的展览品。 实际上不止这间仅仅视觉上就无比豪华的房间,连同整座庄园,挂个博物馆的铭牌完全可以当作游览景点。 索密尔庄园是白兰地从一名急于挽救家族财政的富豪手里买下的。索密尔是富豪的家族姓氏,自称贵族后裔。其实一百多年前,这个姓氏虽然登上了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位置,却是旁人眼里的暴发户。为此平民出身没有贵族血统的索密尔先生,用钱买到了贵族头衔,同时还豪掷千金买下了这座历史上由一位顶级大贵族建造的奢华庄园,并冠以自己的姓氏。 传说那位大贵族将庄园建造得过于奢侈,以至于遭到了国王的嫉妒,因此被国王的弄臣找到机会陷害入狱,再也没能从监狱里出来。而这座原本用以象征显赫权势和财富的庄园,几经转手,最终被空有姓氏和头衔唯独缺钱的某位贵族后裔,卖给了当时一无所有唯独有钱的索密尔先生。 在庄园诞生的年代,国家的统治者是国王。按照当时的律法,所有贵族都得在家中留出专门为国王准备的房间,以备国王造访时休息或留宿。哪怕国王可能永远不会莅临,也必须以最高的规格、最多的装饰建造这样的房间,用以彰显贵族对其效忠的君主表达的敬意。 索密尔庄园内的国王房间,其实不是一间房间,而是套间,包括了客厅、起居室、书房,以及最大的卧室,可以说是整个庄园布置最华贵的部分。在被索密尔购入后,国王房间被当作艺术品收藏室,尽可能保留了原貌。等到白兰地接手,便毫不客气地将它改造成不止看起来奢华,舒适度也能匹配它设计等级的可居之所。 这是白兰地特意为他的老师来庄园度假准备的住处,然而老师住进来至今都没能看上一眼。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这时格雷柯医生完成了所有例行检查,转过身看向白兰地,踌躇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查不出原因?”白兰地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 “是的。”格雷柯无声地吐了口气,不知道是室内暖气开得太大的缘故,还是查不出身后这位患者的病因所带来的压力,他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我只能说,除了头部轻微伤,他的身体无任何异常。但你知道,他的大脑本身就有异常人,也许这种程度的撞击对别人来说只是普通脑震荡,对他却可能产生了某些未知的影响。” 第257章 其实还有些检查是这里没法做的,也是他没资格做的。有资格掌握这位患者身体状况真实数据的人,唯有玛格丽特小姐。 ——尽管作为少数对巽夜一的真实身份和健康情况有所了解的知情者,一直以来他心中多少有一点自己的猜测,但以他的谨慎,所有做不得准的想法只会被他埋在肚子里烂掉。 格雷柯所言的前半段,白兰地在他到来之前就听过一遍了。 欧洲分部内当然也有可信的医生,在他们一行抵达庄园后,白兰地立即将医生找来为老师做检查和救治。那位医生得出的结论与格雷柯相似,他认为病人因为撞到头造成轻微脑震荡出现短暂昏迷,醒来后会有晕眩和呕吐反应,除此以外身体别无异常。他表示这种情况连额外的治疗都不需要,只要卧床休养几天就能自行恢复。 当时白兰地松了口气之余格外恼怒,忙着安排人善后、审讯俘虏,火速调查这起袭击的幕后主使。此外他在意的是,不谈袭击的目标人物和主使者,单单那两次爆炸,就不是撞车起火这么简单。 然而等他回过头却发现,本以为很快就会醒来的老师,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亦如此……乃至到今天,老师要这样一直睡到新年吗? 白兰地看了眼窗外已开始徐徐落下的夜幕,今夜过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也就是说,以你的能力,也对老师现在的情形束手无策。”白兰地用的是纯粹陈述的语气,不带丝毫指责之意。 然而习惯了被各种身份的病人们都客气礼待的格雷柯医生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扎心。“虽然惭愧,但……确实如此。”他无奈地承认。 “margarita到哪里了?”白兰地又问,从头到尾他的语调都格外平稳。 “margarita小姐有事耽搁了,”格雷柯看了下手表,“不过最多一、两个小时,她应该就能到了。” 他都被提前召来法国了,boss受伤这种事自然不可能瞒着玛格丽特。只不过起初谁也没料到一个轻微脑震荡,会导致boss迟迟醒不过来。玛格丽特原本正赶着制作新型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的首批成品,打算带过来见boss。现在么……格雷柯看了眼国王大床上额角贴着纱布、安静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的巽夜一,无声动了动唇: 麻烦大了。 白兰地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房门外,等候在外的清水是一和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见他出来,一起走进卧室,关上门。即便格雷柯是玛格丽特的手下,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放他和boss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白兰地脚步不停,走到外面的客厅。 客厅很大,第一眼视觉就被富丽堂皇的奢华占满。它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充分的采光照出室内的金碧辉煌。顶端垂下金银丝线编织的锦缎窗帘被金色的绳结整齐收拢,只在夜晚展开它们的华美。房间的护壁镶嵌着精细的铜雕装饰,大多是天使守护太阳的主题,这种风格延续到房间顶部雕饰及天花板,而内嵌的油画同样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描绘着君主在天使的护卫下,将和平带给欧洲。 客厅四处的陈设也保持着一致的巴洛克风格。其中靠墙的一组长沙发里,女装打扮的菲利普少爷——苏玳,和另一名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第342章 苏玳只是中等身高,那名男子比他明显高出一截。他身材笔直修长,一头过肩长的浅灰色头发被一条黑色发带整齐地束在一起垂落颈后,加上一身米色的长风衣,从视觉上进一步将他的体型拉长。 男子外表看起来比苏玳年长,不过顶多也就三十出头。他长相极其斯文,蓝灰色的眼睛掩在金丝边眼镜后,看起来像是那种性格谨慎内敛的人,也许是医生、教师或者法律工作者。 而苏玳“小姐”则是一副刚从某个高规格宴会里溜出来的模样,在十二月的冬日穿着唯有夏季才不会因为温度困扰的露肩晚礼服,戴着与礼服面料同款手套的双手,姿态优雅地拢着披在肩上从身前垂下的羊绒披肩两边。他这副打扮看起来比穿公主裙要端庄许多,似乎气质也成熟一点。但那张年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蛋,不论切换什么装扮都显得理所当然。 要知道,女装打扮可是刻在他的基因里的喜好。几百年前那位与他同名的祖先,就总爱穿着漂亮裙子穿行在太阳王的凡尔赛宫,向经过的每一个长得好看的贵族男子抛飞吻,可这并不影响他同时也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军队统帅——所以在苏玳的社交圈里,从不会有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那只会暴露自己缺乏见识或者族谱不够长。 不过此刻苏玳一见到白兰地,整个人像坐在弹簧上似的瞬间弹起,身体紧绷地站得笔直,如同受惊吓的兔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似的。 其实白兰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连先前在国王卧室里与格雷柯交谈时的阴沉脸色都没有了。 可在苏玳眼里,白兰地就像他收藏在柜子里的那些可以活动关节的精致人偶。 完蛋了,他心想,白兰地大人这是气疯了吧? 苏玳所认识的白兰地,对外人永远端着虚假无害的笑容,只有被他接纳的人,才能见到他不假辞色的冷脸。但不管是伪装表情还是面无表情,至少都是有情绪的。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查到什么了?”白兰地随意地找了张面对着他们的椅子坐下,用没有波动的语气问。 苏玳滑动着喉结,咽了口唾沫。他眼尾的余光观察了一下身旁的同僚,看到对方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做摆设的模样,狠狠地在心里问候了同僚的祖先。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过在心底飞过了一瞬,面上他可不敢让白兰地再多等一秒,努力控制着声音和语气,尽量不带入情绪地报告道: “前段时间1789酒吧来了一个英国女人。她需要一些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的化学品,因为她出手很大方,尤达帮的‘野马’就接了这笔生意。从警方对车祸现场的痕迹调查来看,确定了‘野马’卖出东西的最终用途。” 1789酒吧在马赛众多街头酒吧中,普通得除了周边街区,再远一点仿佛就没人听过它的名字。而它本身除了酒水的价格还算有点吸引力,其他只能说平平无奇,连漂亮的女招待都见不到。 其实这也是因为正经人家的女招待不会来这里应聘——在地下世界,这家酒吧是马赛一个知名的黑市交易点,不论情报、危险品还是热武器,只要出得起价钱,几乎没什么不能交易的。 尤达帮是在马赛颇有势力的中型帮派,走私也是他们重要的收入。不过从不以效率著称的马赛警方这回能这么快查到尤达帮头上,还是因为苏玳通过他认识的某位议员,给警察局长施加了压力。 “尤达帮的‘野马’说,那个英国人叫赫斯提亚,真名不知。酒吧的客人里,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她过去曾在军队服役,是一名炸弹专家,去过中东战场,后来因为心理问题退役。退役后就做了雇佣兵,在伦敦的活动更频繁一些。” 苏玳说到这里,注意到白兰地的手指下意识轻敲腿部的频率在增加,心头一紧,加快了点语速: “另外从英国方面传来的情报,圣诞节前鲍尔斯的罗纳德在黑市发过一次匿名悬赏,不过很快又撤了。没人知道他是改了主意,还是已经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了。” “鲍尔斯的罗纳德……”白兰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鲍尔斯?” “是的,鲍尔斯家族有一个男爵爵位,历代祖先中出过议员、国王顾问和财政大臣。但到了罗纳德·鲍尔斯这一代,要不是他的妹妹嫁给了这一代的额尔金伯爵,差点就需要变卖家产维持体面了。” 苏玳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欧洲的贵族追根究底,彼此之间都有逃不掉血缘关系,这就好比听到某个远亲家境没落,顶多是物伤其类地感叹一句。而鲍尔斯家族在他看来及时依靠联姻摆脱了困境,却是相当幸运且明智的选择。 “成为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没几年,罗纳德·鲍尔斯名下就多了几家公司,同时还成为多家公司的大股东。他利用这些公司名义豢养了一些人手,专门替额尔金伯爵解决一些伯爵本人不方便‘知道’的小问题。所以活跃在伦敦黑市的情报贩子都认识他。”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挂出的是“匿名”悬赏,这位先生还是被人知道了真实身份。 其实这种事在上流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很常见,只不过用的名义不同罢了。好比他信任的助理瓦莱里,身兼多项事务。而他父母身边的服务团队,必然也有一、两个人专门负责不方便宣于口的“琐事”。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额尔金伯爵想找人干掉我?”白兰地语调没有起伏地问。 第258章 “呃……目前还没收到确切情报,但确实很有可能。”苏玳用了谨慎的措辞,尽管这也是他认同的结论。 白兰地瞥了他一眼,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了他的同僚身上,点名道:“cognac?” 苏玳偷偷松了口气,他握着拳的掌心一片湿冷,被指甲掐得隐隐作痛——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糟糕极了,他心想,可以确定的是,白兰地大人的心情糟糕极了。 “抓到的那名货车司机招认了。” 第343章 站在另一边有着浅灰色头发、长相斯文,酒名代号柯尼亚克的男子,面对白兰地的目光,姿态恭敬地微微低下头。他的声音节奏舒缓,有种令人安静的奇异腔调: “货车司机是帮派分子,他和那些摩托车骑手接受了赫斯提亚的雇佣。不过赫斯提亚不是雇主,真正雇佣他们的金主也是英国人。据货车司机供述,虽然赫斯提亚对他们保密,但他们还是知道了雇主的身份。” 这个声音不久之前曾在白兰地坐飞机前往日本时,在电话里表达了未能替上司分忧的自责。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自然明白需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措辞客观、描述详细,且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修饰。 “雇主是个名叫哈迪斯·沙巴拉的男人,伦敦一家商业服务公司的职员,同时他被认为是赫斯提亚的情人。他曾跟着赫斯提亚去过伦敦的一些地下交易点,货车司机从帮派的情报渠道打听到了这些消息。据说沙巴拉背后的主人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给钱很爽快,信誉良好,所以货车司机和他的朋友们便冒险接下了这个任务。” 说到这里,柯尼亚克顿了一下,看向苏玳: “那家商业服务公司的全名是弗莱彻管理咨询公司,听过这个名字吗?” 苏玳立刻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仔细回忆了一下,严肃地点点头:“鲍尔斯拥有大股东身份的公司中,有这个名字。” 柯尼亚克又转向白兰地,垂下眼接着说道: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您,更确切地说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赫斯提亚还为他们提供了特制炸弹,因为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您会坐哪辆车。但按照他们的认知,越有钱的人越可能出行都坐防弹车,若是子弹打不穿车板,他们再尝试依靠赫斯提亚的炸弹威力给防弹车造成破坏。” 可惜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炸弹还没来得及使出来,最终却炸死了他们自己人。就是不知道死在爆炸中,和落在白兰地大人手里,到底哪个更悲惨一点……柯尼亚克在心里颇为同情地想,仿佛为了尽快获得有效情报而下令可以不限于用任何方式让俘虏开口说真话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如果沙巴拉背后的主人,真的就是sauternes提到的罗纳德·鲍尔斯,那么我们需要确定的就是,鲍尔斯是受额尔金伯爵指使,还是出于某种目的的私自行动?” “额尔金……”白兰地平静地念着这个封号,“是因为收购被迫中止不甘心吧?” 因为有了日本两大财阀赤司财团和迹部财团的支持,圣诞节前一天白兰地就已得到消息,原本密谋参与吞并时空锚集团的投资人退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中,除了还在观望的人,有不止一位先生向额尔金伯爵提出建议,可以和时空锚集团所有者谈谈平等的合作。 这话对资本家们来说无可厚非,他们的观念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不能一口吞掉“时空锚”这样美味的蛋糕,那不如坐下来一起把蛋糕做大一点,好顺势分得一杯羹。 ——当然啦,将来若是又有了机会能一口吞掉,再掀桌也不迟。 但额尔金伯爵的态度则暧昧不明。其实他迟迟没有给出答复,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白兰地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全是因为那些头脑灵活的投资人里有人看到了新的机会,已经暗中朝“时空锚”递来了试探的橄榄枝。 至于鲍尔斯是受人指使还是私自行动都没关系,既然都和这个额尔金有关,反正他怎么都不可能放过他。白兰地只要一想起在车内看到巽夜一额头渗血失去意识的情形,就觉得浑身发冷——那会令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不好的回忆。 唯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些袭击者是冲他来的,或者说冲“时空锚”来的,而不是目标指向老师——不然的话就说明老师的身份极可能暴露了,那才是最糟的情形。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的行踪?”白兰地淡淡地问。 “……虽然这让我感到无比羞耻和惭愧,但我无法向您否认,这可能,不,这完全是我的疏忽。”柯尼亚克摘下眼镜,表情郑重地垂下头,“为了赶在您和那位先生到来前完成对庄园的重新布置,我联系了多家服务公司。其中一家公司因为年底人手不足,擅自招来了几位临时工人冒充他们公司的员工进出过庄园。虽然在发现这件事后,我就让他们滚蛋了,但那段时间庄园人多口杂,消息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泄露出去的。” 苏玳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低下头的脸。平时苏玳经常腹诽这位同僚是名偏执狂,顶着这么一张正经人的脸,却总在白兰地大人面前露出一副谄媚到可怕的表情,可如今看到对方神色真的正经起来,还一副内疚不已的样子,苏玳只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了。 ——这种感觉类似于小时候母亲因为他犯错而惩罚他,久而久之只要一听到类似皮鞭抽打到物体的声音,他就反射性地会发抖。 而眼下柯尼亚克反常的表现,就像鞭子挥开时的“啪啪”声。 苏玳不由偷偷瞄向白兰地。尽管白兰地大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他总觉得他的面容仿佛正散溢出丝丝瘆人的气息。 “临时工?”白兰地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类似于笑声的响动,“那么,又是谁负责看管他们?” “戈丹,他虽然不是代号成员,但加入组织多年,到我手下也有两年了。这一次他是监工之一。他原先跟着buckfast。”柯尼亚克平稳的声音不知不觉下降了两度:“这次是我的失误,我甘愿接受您的任何责罚。同时我建议除了戈丹、buckfast,还有他以前的搭档munn,甚至包括amaro和sauternes,都得接受内部审查。” buckfast巴基酒,一种酒精度不高的葡萄酒,因为高得可怕的咖啡因含量而闻名。巴基同样属于某位成员的代号酒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另一位代号成员马姆酒munn,主要在英国活动。 而阿马罗和苏玳作为白兰地的心腹,一个暗中控制了英国的部分帮派势力,另一个兼顾着英国方面的情报工作。如果以此为标准,所有涉及英国事务的组织成员都得接受审查,加上他们各自的人手,这必然牵扯到半个欧洲分部的人员。 苏玳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看向这位同僚,因为太过惊愕,以至于连生气都顾不上。他心里只想着:这家伙疯了吗? 然而当他瞥见白兰地微微勾起的嘴角——尽管那依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情绪而缺乏实质——忽地恍然大悟:可恶!柯尼亚克这家伙可真会揣摩上意! 然而可恶的柯尼亚克有利可图就不管别人死活,别说是他,天知道会炸到多少池鱼。一想到将会出现的后果,苏玳不由生出一种“我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的沮丧感。 这时他听见白兰地声音轻柔地问:“既然如此,你认为谁适合负责这件事?” 柯尼亚克手按着胸口,微微欠身,“如果您信任我,我愿意替您完成任何任务,至于我本人,我愿意接受您任何方式的审查。”他在“任何方式”上加了重音。 好吧,苏玳斜眼瞥向这位同僚,更正前言,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不管自己死活。这种得罪人的活儿都抢着干,不愧为“头号走狗”的美名。 “你想清楚了?”白兰地问,“这是一份会让所有人视你为敌的工作。” “是的,既然是我的失误,我甘愿为此付出代价,直到您觉得够了为止。”柯尼亚克平静地说,他抬眼看向他,眼底含着一丝模糊的狂热之意。“就算与所有人为敌又如何?只要我对您还有价值,其他的我不在乎。” 疯狗。苏玳脚下默默地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柯尼亚克的样子让他深感不适。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在白兰地大人身边的人当中,干杂事的柯尼亚克才是最危险的一个,比混帮派的阿马罗和做杀手的冰酒都危险。 “那么,如你所愿。” 白兰地拍了下扶手,起身离开了客厅。 苏玳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肩膀一松,无声地呼了口气。 白兰地回到国王卧室,等着格雷柯和编号成员们都退了出去,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他不接电话,手机已经被某些人打到关机了。他随手将回归死寂的手机搁到一边。 “这下终于安静了。”白兰地轻声自语。 第259章 所有的生气从这张五官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消失无踪,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黯了下来,宛如深潭,仿佛吞没了一切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又响起了白兰地的声音: “新年快乐,老师。” 第344章 新年过后的伦敦街头,总有几分凄冷。 道路两边的房屋多数大门紧闭,仿佛整个城里的人都跑去暖和的地方躲避过于寒冷的冬日。至于那些没有足够经济支持举家旅行的人们,在这种猫都不会拒绝人类拥抱的日子,宁可龟缩在家里——最好是壁炉前,配上热红酒或者热咖啡——而不是出门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但对有些不得不出门的人来说,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容易有种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藏的错觉。 “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动着寂静的空气,尽管很有节奏,在没什么人经过的街巷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浅金色齐颈短发、头戴贝雷帽的年轻女人,她站在一家没开业的二手用品店门口,看了眼还挂在门上的圣诞装饰,在等待许久都无人应答后,再度抬手敲门。 “吵死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楼上的一扇窗户“啪”地打开。一个体型看起来比窗户宽阔得多,还戴了顶老式睡帽的男人伸出头,对着下面的女人喊道: “这家店的主人去度假了,别白费力气了!” 女人按了按帽子,抬头匆匆道了声“抱歉”,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街道。当她转过一栋房子的拐角,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不太妙,她心里想。那家店当然不是普通的二手用品商店,店里除了确实会售卖一些廉价的日用品给经济拮据的邻居,还兼顾一些地下军火交易。她原本预定的一批装备,约定了今天来取。可是紧闭的店门以及“店主人度假”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当机立断改变了来时的路线,换了个方向离开。她特意挑选了一条更宽阔的大街,数量更多的行人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但是走着走着,女人开始觉得不对。虽然今天路上确实冷清,可是原本走在这条大街上,不时会有行人擦肩而过。然而现在,她越走,视野里的人影越少。 她借着左右扭头假装辨别方向的动作,用眼尾扫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街边,有两个人影走在她后方。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相似的帽子以及黑色皮手套,看起来不紧不慢的步伐,在见她回头后,突然加速! 几乎同时女人也立刻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几乎三步并作两步。然而对方显然不甘心被甩脱,眼见就要朝她冲过来,她一边回头确认他们的距离,同时脚下步频一变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来自后方的破风声,心中一惊反射性地转回头向前看,眼前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当头砸下——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女人被砸得脑袋一撇,膝盖一软,仰头便倒! 跟在她身后跑过来的两个黑衣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她,将她扶进了开过来的一辆汽车内,很快驶离了这条大街。 过了片刻,又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唯一留在现场的袭击者跟前。 袭击者是一个全靠脸和身材支撑奇特品味的男人。虽然充满了三十岁以上成熟男人的魅力,但熟悉他和不熟悉他的人,都不会想要同他靠得太近——前者是不敢造次,后者或许是怕被人误会审美。 男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定制西服,v字领口内是在一月的伦敦气温里敞开衣襟露出小半片胸口肌肉的衬衣花边。一头长到脖根的金棕色头发,被发蜡根根分明地往脑后固定,发梢却不听话地往外翘起。配上一张五官如大理石雕塑般英俊又立体的面容,以及一双仿佛阳光下的海水一样迷人的眼睛,即便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能令路过的人不论男女,视线都被他吸引。 ——假如他手上没拿着一根棒球棍,同时踩进意大利手工皮鞋的双脚没有蹬着一双可怕的、荧光绿色的长筒袜的话。 男人坐进车内,随手把棒球棍搁到一旁。 司机发动车子,跟着前面那辆车离去的方向行驶。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眼棒球棍,迟疑片刻后,司机忍不住道:“那个赫斯提亚,上头要求抓活的,还要找她问话。” “我有分寸,保证她醒后连脑震荡都不会有,能清醒回答任何问题。”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他翻出烟盒,抽出了一支点燃,随后问:“另外一个也抓到了?” “是的,非常顺利。”司机答道,“一个坐办公室的普通职员,聪明又狡猾,但很识时务,在发现没法溜走后立刻很配合地主动上车了。” 男人降下车窗,让流通的冷空气吹散车厢内的烟雾,哼笑一声:“普通?普通人会有高利贷公司的朋友,能制作炸弹的雇佣兵女友,同时还为一个有着体面出身的老板干脏活,并且让你对他的狡猾感到欣赏?” 司机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闭上嘴。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问: “会很糟糕吗?” “什么?” “我是说内部审查,我听说了。” 男人喷出烟圈,用鼻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应,然后道:“放轻松,munn,还有更糟糕的——恭喜你和我一样,首当其冲都在审查名单上。” 体态粗壮、毛发旺盛的司机——酒名代号马姆酒的组织成员,着实慢半拍才理解了他的意思,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amaro,你也要被审查?可你不是brandy大人的……” 虽然大家都是代号成员,明面上人人平等,但大公司并不流行扁平化管理,跨国组织也一样。成员和成员之间权限不同,自然存在地位差异,所以眼下充当司机的是他,而坐在后排开窗抽烟让他冷得不敢吭声的则是阿马罗——当然,他不是抱怨,毕竟这位不仅有b级干部权限,还是分部负责人白兰地的心腹之一——因此马姆酒很难理解,只是普通代号成员的自己得接受审查,还能说是受到以前搭档的牵连,可阿马罗又是为什么? “是的。并且最糟糕的是,这次审查是我们忠心耿耿的cognac提议的,同时也将由他全权负责。” 阿马罗笑着回答,从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同僚瞬间变脸的过程。 “那个cognac?真见鬼!”马姆酒恶狠狠地咒骂一声,只觉得新年开头就听到这个噩耗,仿佛未来一整年都不祥似的。 在马姆酒的认知中,要说英国最不受欢迎的人,除了首相,就是柯尼亚克——哪怕后者并不是英国人,但他总是惺惺作态的样子,像极了本地报纸和电视上那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政客。 阿马罗见司机骂骂咧咧的模样,倒是心情转好,连带再听到柯尼亚克这个名字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当外面的人都还在享受着新年假期的时候,不仅得忍受着宿醉的头疼大清早跑出来工作,还得接受讨厌的内部审查,可以说这真是他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新年了! 要知道哪怕在他无家可归的小时候,这种日子都有大胸脯的好心女人肯大方让出一个温暖的壁炉,允许他和家里的猫窝在一起不动弹。 既然如此,只要大家都不好过,他就觉得好过了。果然找马姆来接应他是正确的。 阿马罗勾起半边嘴角,眼睛却如阴云密布的大海,晦暗不明。 第345章 赫斯提亚从额头剧烈的抽痛中醒来,眼前还有些模糊,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在她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之前,过去如何在战场上生存的职业经验已经在视觉还未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将周围环境和她眼下的处境汇总到了脑子里。 此刻她似乎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双手、双脚还有腰腹都被固定住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过除了身体僵硬和额头的疼痛,她并没有感受到其他明显的不适。周围很安静,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 赫斯提亚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想起失去意识前遭到的那一棍子,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醒了?” 一个样貌十分年轻的男人,坐在一张瞧上去比她的舒适得多的椅子上,就在她对面。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能放下一张大桌子,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就跟这整个房间一样,除了墙壁和顶角的照明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赫斯提亚很清楚这种房间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在职业军人时期就见识过。表面上空荡荡的墙壁后也许是另一间能对这个地方一览无遗的房间,也许是站在监控屏幕前的人,又也许是布满斑驳血迹的各种刑具。 年轻男人有着一副好相貌,穿着体面,是那种一看就出身富裕、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最重要的是,在她的第一印象里,他看起来更应该在校园读书,而不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260章 赫斯提亚抿了抿嘴,通常这种违和感代表对方一定不好对付。 “我很抱歉,赫斯提亚小姐,为你遭受的粗鲁对待。我只是想找你询问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让去邀请你的人产生了一点误会。” 他说的是英语,但赫斯提亚觉得他的伦敦腔有些刻意,直觉对方并不是英国人——那么,她还在伦敦吗? “用棍子袭击我的误会?”赫斯提亚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也就是说,她昏迷的时间可能不短?她稍稍动了动手脚,关节没问题,但有些使不上力气,是手脚被固定得太紧,还是因为……她被注射过什么药物?比如肌肉松弛剂?“你是谁?” 白兰地的表情似乎有一丝微妙,他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不重要,小姐。”他说,“重要的是,你决定用什么态度回答我的问题。” 赫斯提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而这就是你的态度?” “请原谅,赫斯提亚小姐。我自幼被教导对待女士要懂得礼貌,我也一直恪守这一点。”白兰地温和有礼地说道:“但对待你,我想得附加一些条件。毕竟你曾是一位士兵,不,一位低阶军官,你还上过战场,现在也没对你学到的技能生疏。如果我用寻常的态度,对你这样经受过真枪实弹的战火考验,有着坚定意志的战士来说,未免是一种不尊重。” 赫斯提亚皱眉,为他对她的了解,也为没能解读出他话里隐藏的含义。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回想起二手商店紧闭的大门,和追踪她的黑衣人,心里对于对方的来历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你难道是……那个组织的人?那个用酒名做代号的组织?” “那个组织”的存在对于官方情报机构和地下世界从来不是秘密,但另一方面,它又很神秘。赫斯提亚其实对它并不了解,只是成为雇佣兵后才听说过,一般道上的人就叫他们“那个组织”,或者“穿黑衣服的人”,又或者“酒厂”,但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情报贩子会直接叫他们“黑乌鸦”。 赫斯提亚不在乎这些。从那个血肉横飞的世界退出后,她在乎的东西就不多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充满了不能见光的怪物,穿黑衣服的乌鸦也就显得没什么奇怪了。 白兰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我想知道,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谁?”他看着她的表情,不等她出声就补充道:“千万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是个雇佣兵,我既然能找到你,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赫斯提亚抿着嘴,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但她心里清楚,不说实话他显然不会罢休。 “你也说了,我是雇佣兵,我如果还想在这一行干下去,就不可能泄露雇主的信息。”她试图讨价还价。 “但我认为,你如果还想活下去,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威胁人的话从白兰地的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朋友之间的交谈般轻松和气,“也许你可以不太在乎自己,但是沙巴拉先生呢?那位哈迪斯·沙巴拉先生,你不在乎他了吗?” 赫斯提亚自醒来后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神色,终于变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眼神凶狠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不关他的事!” 白兰地宽容地笑了笑,并不介意她不友善的姿态。“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你和我都清楚,这没什么可信度。不过我可以回答你,沙巴拉先生很好,比你看起来要好得多。在我的人去邀请他时,他可是非常配合地自愿跟着走,全程都没有吃过苦头。当然了,他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这完全取决于你。” 赫斯提亚张了张口,又死死闭上嘴。 这世上她在乎的东西不多了。但是哈迪斯·沙巴拉,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在她沉溺酒精每天过得犹如一滩烂泥的时候,是他将她从即将没顶的绝望里拉出来,陪着她积极接受治疗,推着她出门,鼓励她终于重新有了走出门接受阳光照射的勇气。 “所以,小姐,你想好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令人烦躁的声音在片刻的安静后再度响起。 赫斯提亚双唇微微颤动,终于认命似地闭上眼睛。 “你得保证,你们得保证不伤害他。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他只是……只是给我介绍了一个雇主。” “我只是……只是把我的雇主介绍给她。” 一个小时后,在另一间一摸一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以相同姿势被固定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对坐在对面的白兰地这么回答。 这个让雇佣兵赫斯提亚竭力想要保护的男人,普通得几乎没有值得书写的地方。他大约四十岁左右,棕色头发,看起来不太服帖,小眼睛,长眉毛,下巴有点凸出,长得绝对不丑,可也很难找到能称赞的地方,顶多说一句鼻梁高挺——这是高加索人种的典型特征。 不过他将自己收拾得很整洁,因为被带过来的过程十分配合,他看起来依旧保持着原先的体面。 “我的雇主罗纳德·鲍尔斯先生,是公司的大股东,也是我实际上的老板。像我这样的人,在公司还有好几个,我们的工作就是完成鲍尔斯先生交代的差事。” 哈迪斯·沙巴拉,赫斯提亚的情人,或者说男朋友,在被绑架到未知地点的处境下,依然镇定如常。就这一点的定力而言,便不算寻常了。 “我不知道鲍尔斯先生背后有什么人,也不敢知道。像我这样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以前给贵族老爷跑腿的仆人,懂得闭嘴是能长久做下去的诀窍。我高中毕业后没能上大学,因为付不起学费,而现在收入高的工作也不会欢迎我。给鲍尔斯先生办事,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就算他并不容易相处,但他至少出手阔绰。”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下,看了眼白兰地,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需要钱,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免费医疗没法解决她的问题。我想带她换一家私立医院,得先攒钱,银行甚至不肯给我提升信用卡透支额度。我知道鲍尔斯先生交代的事情有些不怎么合法,或者不能让人知道,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他会给额外的小费。” 他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语气诚恳地道:“或许那对您这样的人来说,不比一顿午餐钱更贵,对我来说,却是一大笔钱。” 白兰地眼底的冷意加深。他从沙巴拉不动声色博取同情的坦白中,闻到了某种刺鼻的“气味”,他称之为:嫉妒。 第346章 除此以外,还有谎言的味道。不过相比之下很淡,却带着萦绕不散的微妙。 “这一次也是这样,鲍尔斯先生说他遇到了大麻烦,他要求我替他找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麻烦源头的人。他说,如果我做不到,他就要破产了,而我也将失去工作。” 沙巴拉保持着那副被老板交代超纲工作的愁苦表情,却没能从白兰地的脸上找到应有的,或者说他想要的反应。他只得按捺住心里腾升的不安,继续说道: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样的人,也不敢找。我唯一认识的只有赫斯提亚,所以我最后把她带去见鲍尔斯先生。”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在社区兼职社工。我的母亲得到过他们帮助,所以我有空也会去帮忙。那时赫斯提亚酗酒、药物成瘾,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同情这个受到战争伤害的姑娘,尽我所能帮助她。当她成功戒酒后,我们就交往了。”沙巴拉微微低头,“再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个雇佣兵,经常接一些地下悬赏。因为她很难像正常人那样工作,她也习惯了那种生活。” “而你完全没有犹豫,即便她出门可能是去杀人?”白兰地轻声问。 “……我没想那么多,她从来不让我接触这种事。”沙巴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我们在一起也不会谈论各自的工作,除非有必要。我们尊重彼此,这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又撒谎,甚至不需要用额外的方法辨别……白兰地淡漠地瞧着他的表演。 “那么这一次你又为什么毫不避讳地将你的女朋友,介绍给了你的老板?” “不管怎么说,赫斯提亚是我最信赖的人。”沙巴拉坚定地道。 “你知道,你的老板要赫斯提亚做什么吗?”白兰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交谈的时候,我也在场。”沙巴拉避开了他的目光,口中诚实地回答:“我为鲍尔斯先生做了不少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鲍尔斯先生要求赫斯提亚解决一个人,他会提供对方的行踪。但鲍尔斯先生不会也不能出面,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就得跟着赫斯提亚,监督她的行动。” “你和她一起去了马赛?” “是的,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让我待在安全屋里。”沙巴拉飞快地看了白兰地一眼,“她不希望我和那些人接触过多,那不是伦敦,她担心我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我尊重她的意愿,而且我以为如果我一直跟着,说不定会成为她的累赘。”他垂下眼睑,侧过头看着地面,似乎在这样的讲述里表露出的某些私人感情,令他感到不自在。 第261章 但白兰地完全不为他深情男友的模样所动,拨开这段被主观包装过的宛如“谈谈情杀杀人”的法式浪漫之行的表皮,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关键: “你的老板有告诉你,要解决谁?” 这是白兰地之前就注意到的问题。 货车司机供述的目标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再详细一点也只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连名字都没有。可以说司机和摩托车骑手得到的情报既详细,又少得可怜。详细诸如他们乘坐私人飞机的抵达时间,苏玳驾驶的车辆颜色、型号和车牌等,少得可怜的则是目标人物本身的信息。 这在地下黑市的悬赏中很少见,但不能说绝对没有。毕竟踩进这个世界的人,胆大妄为的才是主流,小心谨慎一般特指他们之中活得更久的群体。只要给的钱足够,总有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愿意接这种目标模糊背景不明的单子。那种会瞻前顾后,认真思考可能后果的人,通常更愿意安稳地行走在阳光下——或者图谋更大的。 而那位赫斯提亚小姐,显然同样深谙这一点。她雇佣的货车司机,并不是马赛本地的帮派分子,而是来自南部边境,一个金钱就是万有引力的地方。 更有趣的是,赫斯提亚也好,还有这位沙巴拉先生,见到他都如同见到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他。 所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们和那群边境来的亡命之徒一样,对目标的身份一无所知? 从开口说话就表现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始终极度配合问询的沙巴拉先生,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却沉默了。尽管,他思考的时间并不久,但起码能让人感受到他毕竟在对老板的忠诚上和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担心上是做过衡量的——至于是真的犹豫还是假的迟疑,这个房间里的并没有人真的会在乎。 “我同样不知道名字,”沙巴拉放轻了声音,但没有停顿,就像唯恐对方误会他的回答是负隅顽抗一样,立刻给出了他所知道的答案,“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是时空锚集团的人,是‘时空锚’的高层。” 他自以为隐晦地偷觑白兰地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这倒让他稍许放松了一些过于急促的语速,继续坦白道: “鲍尔斯先生连对我都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没有照片,但是他给出了对方乘坐私人飞机的航班信息。那家私人飞机,鲍尔斯先生以前提起过,他一直也想要有一架那种规格的私人飞机。他私底下非常嫉妒,我听到过他的抱怨,那似乎是‘时空锚’的飞机,可能就是‘时空锚’的神秘老板所有。所以,我当时就有了一点自己的猜测。 “而对方使用的车辆信息却来得很晚,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我才收到鲍尔斯先生的消息。赫斯提亚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她很快查出那辆车似乎属于波旁家族的一位小姐,更巧的是那位波旁小姐在时空锚集团高层担任要职——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白兰地重复着这个词,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语气,但又好像透着隐晦的讥讽。 “是的,或许您认为这很可笑,但那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沙巴拉看了他一眼,又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我后悔接受这个任务,我并不是完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那顶多降低鲍尔斯先生对我的评价,但还不至于让他开除我,我说过他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我——我是说,就算我不是法国人,也知道波旁这个姓氏的意义。这也解释了鲍尔斯先生一直针对时空锚集团,却拿它没办法,因为它的背后是波旁家族。当我意识到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波旁小姐,我意识到我承担不起参与这件事的后果,我就想退出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丝颤抖。这次当他抬起脸,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庞倒相比先前显得生动得多,将懦弱、恐惧和无能为力的绝望表露无疑。 “可是赫斯提亚说办不到。如果她就这样无理由放弃任务,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止是高额赔偿,她的信誉就完蛋了,甚至可能被人追杀……您可能嘲笑我的犹豫和无能,最终我除了在安全屋里等待赫斯提亚的消息,我什么都做不了……再后来,赫斯提亚回来告诉我行动失败,立刻带着我离开马赛回到了伦敦。” ——而直到他被人蒙上眼睛请到这里,他都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的老板鲍尔斯先生汇报实情。 “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噩梦……”沙巴拉以这句话做结尾,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真恶心……白兰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反胃,如同看了一场拙劣又低俗的表演。但不行,他还得再忍耐一会儿。 “认识这个人吗?”白兰地手一翻,就像魔术师的魔术一样,指间多了一张照片。 第347章 照片上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是爱尔兰威士忌。白兰地将照片展示给沙巴拉。 沙巴拉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我从未见过他。” “可是赫斯提亚认识他。”白兰地的动作快得沙巴拉完全没看清,只觉得一眨眼他的手上便空空如也,“而且我听说,她不止一次在去地下交易点的时候也会带上你。” 言下之意,他不相信他的回答。 ——实际上,赫斯提亚只是承认单方面地认识爱尔兰威士忌。毕竟在伦敦的地下世界,又有几个不知道爱尔兰呢?也是因为爱尔兰,她才知道了他背后那个组织的存在。同理另一位以酒名作为化名的阿马罗,一样是本地情报贩子会严肃告诫新人和外来者——通常看在金钱的伟力上——提醒他们不要去招惹的人物。 有人说只要搞定他们两个,就能控制伦敦的帮派势力。不过幸运的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英式笑话,顶多配合地哈哈一笑,不会当真。因为尽管他们向来关系恶劣得随时可能给对方来一枪也不稀奇,但他们背后有同一个组织,对其中一个下手,一不小心就变成对整个伦敦地下势力开战。 沙巴拉咽了咽口水,心想,失策了。先前他费劲口舌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个给老板跑腿的普通打工人,对女友的业务并不熟的形象,似乎起了反效果。对方对赫斯提亚的了解超出了他的预计,以至于刚才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反倒被认为自己在说谎。 一时间,沙巴拉先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 “真的,先生!请相信我,我确实不认识他!”该死的女人,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都怪她把事情搞砸了!他忍不住暗暗迁怒。 白兰地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层层叠叠的面皮如同裂开了一道道缝隙,这一次终于露出真正慌张的模样,手腕再一翻,又一张照片出现在手上。 “那么,这个人呢?” 照片上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椭圆脸蛋、带褶皱的下巴和头顶明显开始稀疏的头发,以及来自中产家庭有教养又过于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一处都符合英式官僚模板化的特征。 “他和赫斯提亚见过面,对吗?”白兰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温和地问。 “不,是的,我是说——”沙巴拉深吸口气,努力把舌头撸直,“我是说他们见过面,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你确定他们有过接触?”白兰地不等他想好措辞,加重语气地追问。 “对,是的!”沙巴拉回答得很用力,仿佛是为了纠正方才矛盾的用词。“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再次强调,“但她见过他!” 事实是这个可能是一位政府官员的男人,在他眼里和穿迷彩服的男人都一样——他一样不认识。 可为了让对方相信他不认识,相信他确实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更多的信息,他只能先承认赫斯提亚同照片上的人见过面——以他的经验,真话假话都有不被相信的风险,半真半假的说辞却更容易被取信。 “这个男人是亨利·伍德,任职于mi6。”这一回白兰地主动透露了照片男人的身份,随后又问,“那么你知道,你的女友赫斯提亚可能是mi6的卧底吗?” “什……什么?”沙巴拉像是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露出茫然的表情。对方扔过来的消息像一个又一个的炸弹,每一个都不在他的预计和理解之内,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脑胀。 “亨利·伍德是mi6的情报官员,赫斯提亚认识他多年,为什么赫斯提亚不能是亨利·伍德的卧底,或者说,线人?”白兰地反问。 沙巴拉觉得他说得对,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无法判断,对方显然掌握了很多他不了解的情报,最终他只能无奈又惶恐地点点头。 “或许您是对的,先生。赫斯提亚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她有很多事并不会跟我说。但我知道她有时会和一些人见面,一些看起来很有来头的人,尽管她从不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请您一定相信,我确实不认识这个叫伍德的男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些,我……” 第262章 “啪”,白兰地打了一个响指,打断了他自证清白的恳求。 “好了,哈迪斯·沙巴拉先生,看着我。” 白兰地声音柔和悦耳,舒缓的语调令沙巴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对上了白兰地翡翠般的眼眸,就像看到了稀世的珍宝,一时间竟然无法移开视线。 “我相信你。现在,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你会忘掉它的,对吗?” …… 门外,苏玳靠墙等了一会儿,见到白兰地出来,忙站直身。 “怎么了,波旁小姐?”白兰地轻声开着玩笑。 虽然苏玳也曾不止一次被圈子里的朋友戏称为“波旁小姐”,但上司看起来并不严肃的态度,并没有缓解他的拘束。 “我很抱歉,brandy大人。”苏玳僵硬地开口,这时他倒羡慕起某位同僚认错无比自然的技巧,“我一定会查清楚是谁泄露的情报,给您一个交代!” 苏玳去接机那天选择开雷诺车,事先连他的助理瓦莱里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告诉瓦莱里自己是去做什么,瓦莱里也只是接到他的命令后才去车库将雷诺车停到门口。 也就是说泄露了他车辆信息的人,尽管不排除有人在他住所附近蹲守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在那栋房子里为他工作的人——保镖、仆人以及其他工作人员。他们不全是他的私人雇员,也有家族名义聘用的服务人员。 如果证明了是他家里内部出的漏子,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兰地大人。 ——好吧,这下柯尼亚克一定会在背后幸灾乐祸,他对被他列入审查名单的事都还没来得及抗议,现在倒成为巩固柯尼亚克先生作为白兰地大人身边第一人之地位的砖瓦基石。 “我会等着你的消息。”白兰地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腾升的烟雾一样感受不到实质。 苏玳连忙跟上。他刚才在另一个房间通过监控设备旁观了白兰地审问对方的全过程,不免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 “brandy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个叫赫斯提亚的女人是mi6的卧底?” 在监控室旁观对赫斯提亚的审问过程时,他不记得对方供述的内容也包括了这一件事。是他漏掉了什么关键吗? 白兰地平淡地回答:“亨利·伍德是mi6的情报官员,这是事实。赫斯提亚和他有交情,有时会接受一些他以私人名义提供的工作,这也是事实。” 从得知“赫斯提亚”和“沙巴拉”这两个名字后,白兰地就已经派人搜集了他们的一切信息。当这对亡命鸳鸯被带过来时,他对他们的过往可能知道得比两位当事人的记忆更清晰,毕竟比特酒可是为此黑进了英国军方的内部系统。 赫斯提亚当然不是真名,这是她认识哈迪斯·沙巴拉后才改的名字,只是因为后者喜欢。当然哈迪斯同样不是沙巴拉的原名,他原名汤姆,因为觉得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不够与众不同,一到成年就自己改了名字。 赫斯提亚在成为雇佣兵之前的生涯并不神秘。她在军队受训时表现优秀,加上精通炸弹技术,后来被派往中东战场参与维和任务。亨利·伍德当时作为军方情报人员也在中东执行任务,由于工作关系认识了赫斯提亚,并在偶然的机会下给过她一点帮助。 这份联系在赫斯提亚退伍,而他调任mi6任职后也并没有断开。赫斯提亚能有钱接受最好的酒精及药物戒断治疗,每周定期约见伦敦最贵的心理医生,除了依靠军队之前给予的补助,伍德先生也利用职权出了不少力。 这当然是需要回报的。据调查赫斯提亚没少以雇佣兵身份接他的私活,给他递过不少情报,甚至替他从物理层面消除的方式处理一些特定目标。 “另外,赫斯提亚认识irish,这同样是事实。当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得出一个类似于‘mi6培养的线人或者卧底认识irish,试图通过他渗透组织’的结论并不难。至于mi6是不是真的这么干了,那无关紧要。” 最后一句白兰地说得轻描淡写。 苏玳停住脚步,看着白兰地远去的背影,漂亮可怜的脸蛋露出一副惊疑中夹杂惊恐的表情。 半晌他微微低头,捂住胸口,就像掩盖住加速的心跳,以及仿若从眼底渗出的丝丝兴奋之意。 ——哎呀,他已经开始兴奋了呢。 * 索密尔庄园。 国王卧室内,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低鸣。玛格丽特调整了一下滴液速度,在床边坐下,隔了一会儿又看向监测仪器的屏幕。格雷柯就站在机器旁,低头做着记录。 第348章 给最后一个数据做完标注,格雷柯转头,看了眼玛格丽特。 金子般闪耀的短发在她的脸侧卷出浅浅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像静物般静止,无声之中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之感。 格雷柯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寂:“没有变化。”他顿了下,又补充说:“你知道的,没有变化就是好事。” 床上的人虽然昏迷不醒,但体征一切如常,即便额头的伤口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快速的脑电波活动,显示他依然处于做梦状态。在玛格丽特给他用上了最新的“乌尔德之泉”后,平稳的体征代表他的身体并没有对这种新的营养液产生排斥。 “我知道。”玛格丽特淡淡地道,如果没有把握,她也不可能给老师用。 格雷柯对她的冷漠习以为常——虽然年轻的天才让人嫉妒,但年轻又美丽的天才则有摆脸色的特权——他相信玛格丽特收到了他的安慰,说多了反倒过犹不及,便自觉地闭上了嘴巴,默默离开了房间。 在他这位上级抵达后,他已经不需要对卧室主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看护,只需要在玛格丽特不在的间隙替她守在这里。 玛格丽特耳边捕捉到关门的声响,伸手轻轻盖在巽夜一打着点滴的手上,感受着自己掌心的温度向着他冰冷的皮肤传递。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记忆里在她还需要抬头仰视他的年纪,是这只手盖住她年幼的小手,隔绝了一切不安和恐惧,将她坚定地从绝境中拖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幼小的手掌变得和他的差不多大小了呢?当她还是个孩子,她日夜盼望着可以尽快长大,长大到能够帮到他的年纪。等她真正的长大了,蓦然回头,才发现他就像被冻结在了时间里,始终不曾改变。 有时候她为此感到恐慌,恐慌自己不再是只要抱住他的手臂祈求,就几乎什么都能得到满足的小女孩。若是现在的她祈求他不要抛下自己离去,他会答应吗? 玛格丽特死死咬住唇,努力克制想要啃指甲的冲动,在来见老师的路上,她都没忘记将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修剪整齐。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冷静分析着自己焦虑不安的源头。那股非理性的、不断触碰她神经最敏感之处的情绪,是从圣诞节前她收到贝尔摩得的电子邮件开始的。 那位外表同样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女士,任性善变又捉摸不定,当然不可能闲得无聊给她发圣诞祝福。在邮件末尾仿佛不经意地提到的宫野姐妹,恐怕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玛格丽特从那几句语义模糊的言辞里看到了刻意的提醒,或者说,挑拨。 宫野志保同她的姐姐宫野明美,是死去的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女儿,而这两位都是他们少有知道完整姓名的、参与过组织核心研究的科学家。 贝尔摩得憎恨所有用她的身体做实验的科学家,宫野夫妇首当其冲。既然他们死了,那么这种情绪就转移到了他们的女儿身上。特别是相比姐姐,年仅十二岁的宫野志保是个智商超过父母的天才,眼看最有希望继续她父母研究的人选。而她越是得到原先那位boss的重视,越是让贝尔摩得视为眼中钉。 然而在美国有威士忌奉命看顾她们,贝尔摩得忌惮威士忌没有机会下手。但她一定不希望看到她们过得无忧无虑,她知道同样是实验体的“祭酒”做过玛格丽特的老师。纵使她碍于威士忌的防范接触不到那对姐妹,玛格丽特可就不一定了。 玛格丽特甚至能理性分析出对方发邮件前后的想法——可并不代表,她看到邮件里那张宫野姐妹在校园里的合影时,也能保持不在意的态度。 贝尔摩得不知道“祭酒”这个身份其实另有其人。但有一点,老师的确曾经是实验体,而她是他们之中最了解老师的身体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对待。 作为唯一看过巽夜一真实体检报告的人,贝尔摩得的邮件勾起了她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焦虑,直到白兰地打来电话。 “老师……”她不敢看他沉睡的面孔,双手捧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垂下的发丝盖住她所有的表情。“真是讨厌……姓宫野的人,vermouth,还有brandy也是……害得老师不能对我说话的人,和他们有关的人,都那么讨厌……” “讨厌的人,就该让他们消失掉……” 第263章 “要是我这么说,老师会觉得吃惊吗?会觉得这样的我很糟糕吗?那就睁开眼睛,责备我吧,就算是骂我也没关系……” “老师,玛格丽特很害怕……我是不是,很没用呢?” 寂静的房间里,她低低的呢喃宛如梦中呓语。 但玛格丽特到底没让自己在低落的情绪中沉溺太久。 过了一会儿她就坐直身,理了理头发,振作起来,拿起格雷柯之前做的检查记录翻看。虽然她其实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甚至可以说了然于心,但在对巽夜一的状况没什么头绪的时候,重新翻看记录则是出于一种思考习惯。 玛格丽特的目光在一行行指标上掠过,忽地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微微一滞,又快速往回浏览。隔了一会儿,她急忙翻出脑电图记录互相比对。 “……怎么会这样?”半晌她抬头,看向沉睡中的巽夜一,面上惊疑不定。 这么多年来,她对于巽夜一完整的检查数据不说每一项都铭记在心,但可以说非常熟悉。在她的印象里,反应老师大脑海马体活动的数据一直是“恒定”的。 大脑的海马体位于丘脑和内侧颞叶之间,是与记忆功能相关的部分。之所以用“恒定”这个词形容,是因为通常一般人出于机体生理和环境变化,海马体的活动总会有一定的起伏区间。但是老师在这块区域的检测数据,可以说完全没有变化。可是人又不是机器,即便是机器也不会永远维持在初始的全新状态,这显然是不正常的现象。 只不过,当年老师能够活下来本身就属于超出常理的不可能,他的身体状况不能以常理来判定。那么这一指标的异常,纵使她心有疑问,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可能的。 然而现在,通过脑电图数据做间接测算,海马体的活动出现了波动,尽管只是正常区间非常微小的波动,但那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玛格丽特望着巽夜一平静的面庞,怔怔低喃: “老师,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呢?” * 他觉得自己,似乎走了很久。 记忆的碎片构成宏伟曲折的迷宫,长长的通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转角,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他一开始只是浑浑噩噩地走着,渐渐地,一种无形的迫切驱动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349章 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不断轮换着来自漫长时间里的记忆片段,过载的影像和持续闪现的信息,给人一种看多了意识会被污染的错觉。 不知走了多久,他隐约看到了光。 于是他沿着光的方向开始奔跑,时间和空间在脚下飞快倒行。 忽然,他似乎来到了道路的终点,伸出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格格的阶梯延伸到脚下。顺着台阶向上,他看到了,有另一个他正踩着阶梯往楼上跑……不,是他自己,是他在往上跑—— 不断加重的呼吸带出轻微的、来自肺部空气被抽离的啸音,这让人对眼前来回折返的台阶仿佛生出跑不到头的疲劳感。 实现最终进化,成为“现实”的世界,给身体带来了不同以往的感受。可是他来不及去仔细体会这种差异,心里涌起的急切之意,催着他往上,再往上! 明亮的光从通往天台的门后涌入楼梯,终于快到了!他稍许缓了下速度,旋即又提了口气,一口气就要冲上最高处。 这时,身后陡然伸出的手臂,一手绕到他身前揽住他的身体,另一只大手从另一边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去。”这是哈鲁的声音。 哈鲁健壮的身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背后,两条手臂如同铁钳般牢牢禁锢住他的动作,带着他往楼梯尽头向右延申的长廊走去。 “现在是雨宫的游戏时间,我不建议你打扰他的兴致。” ——游戏时间?什么叫游戏时间? 他茫然地想,被动地被哈鲁推着往前。经过长廊上方一扇扇窗框锈迹斑斑的格子窗,可以大致看到天台上的情形。 窗外,离长廊最远的位置是天台的边缘。有个人正靠在那里,背对着他的方向,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打电话。远远看去,那人的背影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我保证,”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了雨宫晓平静的声音,“你死了追杀就会中止。原本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你。” 他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被哈鲁一把按在转角处,不让他露出身形。但他只要微微探头,就能看到雨宫晓。 雨宫晓就在转角那一边的长廊上,所在的位置还有另一扇通往天台的门。但是他没有出去,而是将身体掩在微微打开的门扉后。 现场不止雨宫晓一个人。就在他身旁,有一个人影双腿被紧紧束缚住,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巴被贴上了胶布,整个人像条毛毛虫一样匍匐在地上,却没法挪动半步。 雨宫晓一手拿着手机,蹲在地上,另一只手却扯住被缚者的一簇头发。明明是孩童的手,却有着异常大的力气,让浑身动弹不得的那人不得不配合他的动作,努力抬起头,痛苦得快要破碎的目光投向那个立在天台边摇摇欲坠的人影。 手机另一端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他躲在转角后听不清楚。他的目光转向左边的窗户,透过有些灰蒙蒙的窗玻璃,只见天台边缘的那人忽地站上围栏,张开双臂,从风中掉了下去,如同被抛掷的垃圾一样干脆。 “唔!唔呜呜——” “真的跳了啊?我骗他的。”雨宫晓用平平无奇的语调说着,目光转回地上被封住嘴也在努力出声的人,对上这位浑身颤抖的被缚者那双蓄满泪水痛不欲生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问:“就,那么喜欢这些蠢货吗?” 对方当然没法作答,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雨宫晓,宛如实质的悲愤之中,还有种无法理解的不可置信,仿佛在问眼前这个小男孩:为什么能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这种表情……眼神跟点燃了死气之炎一样,不错。”雨宫晓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两三下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可惜,我讨厌把男主角画得太帅的少年漫画,每次都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藏在转角后的他震惊地瞪着地上的那人——哪怕只是一个侧面,他都认出来了,那是这个世界原本的世界核心! 当然,现在已经不是。 这个世界完成了破茧成蝶的最后一步,不再需要褪下的幼虫躯壳。同时这个世界在成为“现实”的进化路途上,选择了没有超限能力的科学侧的世界。当它多次重组崩解再重组后终于成功的那一刹那,世界核心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特殊能力,成了一个完全符合他年龄和出身的普通人类。 所有曾经特殊力量的拥有者,亦都如此。 “现在没有死气之炎了。当你变成一个普通人,自然会像普通人一样,身体没法抵抗给你注射的药物,更不可能仅仅用情绪和意志就能开启超人的战斗能力。你的存在,和所有普通人相同,于世界而言不过是沙砾,是尘埃。而你的挣扎,只会让你自己更痛苦而已。” 雨宫晓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劝导,却并不怎么诚心——他甚至觉得,雨宫晓虽然这么说,本意却是想看对方如何挣扎。 胶带被撕掉了,在那位世界核心脸上留下一片红痕。那人发出剧烈的喘息声,犹如离水的鱼一般,也不知是因为药物关系,还是因为情绪上的刺激。 没有大吼,没有叫骂,最终只有发出一声嘶哑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吗?”雨宫晓歪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狱寺?”那人的言辞不怎么连贯,仿佛念出每个名字,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还有山本、云雀前辈……京子……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当然是——因为你啊。”雨宫晓耷拉的眼皮都完全掀开了,像是为对方的反应感到有趣,“不然,我又为何一定要让你亲眼见证他们走向最终的结局?” “为什么……你到底……是谁?”那人近乎呢喃的声音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看着雨宫晓稚嫩可爱的脸蛋,黯淡的眼睛里已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我是谁重要吗?你是谁,现在也不重要了,泽田纲吉。当你变成不重要的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去,这样的结局,你觉得如何?” 雨宫晓站直身,忽然看向他躲藏的方向,问: “你们觉得呢?” 第350章 “……” “别躲了,地上的影子都冒出来了。” 他猛地挣开哈鲁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跨了出去。 “啊,居然被你看到了,麻烦。”雨宫晓声调平淡得没有起伏,目光越过他,对上哈鲁的视线,“怎么让巽过来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招摇?”哈鲁对他潜台词的责问之意,显然不想接锅。“他又不是需要被监护的未成年。” 第264章 雨宫晓耸肩,带着一种成人化的姿态,出现在小孩子的身体上却透出一股诡异的可爱。 “你不是在为入江正一的死难过吗?”雨宫晓目光又朝他看过来,说:“我以为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雨宫晓挑眉,眼尾带出一股轻蔑的意味,“你在责怪我么?别告诉我你在为泽田纲吉抱不平?” 他看着他,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他们,明明是一样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呢? 雨宫晓斜眼瞧着他,“啧”了一声。“你不是不爱看漫画,怎么心疼起‘主角’了?爱看漫画的,就算原来是毒唯,做了‘锚点’就没有不脱粉的。好像有句流行的话叫做……干一行,恨一行?” 面对雨宫晓蛮不在意的劝导,他的嘴唇就像被牢牢黏住了一样,怎么都无法开口。而沉默有时是最诚实的答案。 “所以说,麻烦。”雨宫晓咬着棒棒糖咕哝了一句,“他们一定都跟你说过吧,我们这一行做久了,心理都不太正常。话是不好听,但不能说不对。所以为了保持健康的心理状态,要允许充当路人甲的我们,在主角失去光环后,适当发泄一下负面情绪。” 男孩用棒棒糖,点了点躺在地上唯有紊乱微弱的呼吸起伏才能让人感到还活着的前世界核心,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是很好的调节负面情绪的方式,所以,这就是我的一点小爱好而已。” “……” 雨宫晓又看了看他,将棒棒糖含在口中,享受着可乐味的甜蜜浸满口腔。 “我不喜欢你的表情,巽,我可是,为你出气了。你忘了你的好朋友入江正一,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可能忘记? 天空下着浠沥沥的小雨。雨水落到地面,晕化了殷红的血迹。 血迹的走向如同行凶的顺序。首先倒在门口的,是一个有着一头棕红色短发的青年,削瘦的身体无力地趴伏在地,脑袋微微朝向着门内,那个姿势像是用尽全力想要阻止凶手闯入他的家门。不远处的地上,一副镜片破碎的棕色边框眼镜,仿佛象征着他徒劳的反抗。 敞开的门扉后是一片黑暗,隐约可见倒伏在地上的人影,而且不止一个。因为缺乏光线而被制约的视野里,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足以描绘出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最先倒下的青年,却是活到最后的人。不,应该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故意的。行凶者故意不让青年立刻死去,只是为了欣赏他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家人在面前逐一惨死时的痛苦和绝望,这才是他们最残酷的报复。 “爸爸……妈妈……明子姐姐……”青年气息孱弱,半边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眼睑半掩,仿佛连睁大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四肢俱废,脊骨断裂,身下源源不断淌出的血,如同他快要流尽的生命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不久之前坐在咖啡厅里,一边不断接着电话,一边手下不停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处理工作,同时口里还不忘抱怨自己和他疏远的青年——这个顶着一张永远下一秒要猝死的面孔却无比鲜活的人,现在却像破败的大件垃圾一样,瘫倒在家门口,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认识青年是偶然,彼时隔着屏蔽了真实姓名和样貌的互联网,他们只是因为相似的爱好无意中结识的网友。如果早知道对方是世界核心身边的人,同时也是反派曾经的朋友和部下,早知道他是入江正一的话,他根本不会和他联系,更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他的行为没有被判定违规。所以他以为,只要同世界核心保持安全距离,就算和一个配角做朋友,也没关系吧? 而现在,他僵硬地站在倒地的入江正一面前,在青年渐渐失却光彩的眼睛里,留下他人生的最后影像。 “我……是真实的吗?”他听见青年几不可闻地呢喃,“你呢……是真实……的吗?” 他无法思考,大脑仿佛如遭雷击。 “原来……每一次选择……都不是我的选择……真可悲啊……” 然后,青年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现实世界的意大利黑手党,会陪口里喊着正义的小孩子玩守护者游戏这种过家家吗?”雨宫晓的声音,将他从记忆拉回到眼前。 走廊的地板上,雨宫晓的影子在渐渐被拉长。 “没有了所谓的‘7的3次方’,没有了所谓世界支柱的制约,在没有超限能力的现实里,和黑手党有密切关系的人,作为被报复的对象受到牵连而死,才是‘现实’最可能发生的日常吧?” 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的阴影。 “白兰·杰索也好,泽田纲吉也好,认识黑手党就是入江正一的不幸。当这个世界成为‘现实’,就是他兑现代价的时候。虽然你和入江正一有了联系是意外,但你不想中止这种联系,我也没勉强你。” 地上被缚住的前任世界核心,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声息。 “那么我保留一点私心又有什么问题呢?总是被安排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安排别人的结局?特别是安排主角的结局……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雨宫晓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抬眼,已然是成年的长相。他双手插兜,带着几分凌乱的发丝卷出不羁的狂放。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像是无光的深渊,定定看人的样子,有种强烈的非人感。 他看着这样的雨宫晓,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注视着对方向他走近。 “等离开这个世界,新规则完成闭合后,我们就不可能再进来了。所以现在,别打扰我的兴致可以吗?” 雨宫晓的声音平淡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模样时没有的温柔,使得他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愿。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忘记刚才看到的事吧。” 温柔的宛如耳语的声音萦绕在耳畔,然后他看到雨宫晓的右手伸向他脸侧,“啪”地打了一个响指——视野里的光线如同夜幕降下,悄无声息地带着他坠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背后有一双大手,托住了他的背脊。 …… 第351章 入江正一睁开眼,意识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 明子……姐姐…… 入江正一撑起额头,亲人昔日的音容如浮光掠影,转眼了无痕迹。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入江正一已经很久没梦到去世的亲人了。那些曾经一闭眼就重现于噩梦中的血腥记忆,在他借助巽夜一的力量替父母和姐姐报仇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那样的过往,到底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完成复仇的那一刻起,过去的入江正一就随着挚爱的家人一同死去了。 所以为什么又突然梦到了这些?入江正一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是太累了吗?还是年纪大了,熬夜伤不起了?想了想似乎有接近四十八小时除了像刚才那样困极了打个瞌睡,他几乎都没休息过,还是太勉强了吗? 入江正一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坐直身,视线又投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是他还未完成的一段编程。这是为了能从后勤部门的数据库里,筛选比对出可能是朗姆擅自替换的组织成员,特意设计的程序。等完成这个,他就能用更快的时间找出目标范围人选。 这里是h1基地大楼内属于他的那间大得空旷的办公室,理论上,房间原本的设计是为boss服务的。当然理论这种东西,实际也没人在乎。何况就他家boss那个喝几口低度酒都能引发高烧的脆皮体质,要是真的整天趴在办公桌上认真干活,慌张就该是他们了。 想到巽夜一,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入江正一的思绪。 在得到他的允许后,一个娇俏可人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但入江正一的注意力,第一眼却忍不住惊叹于她能够一手捧着一堆高高的文件,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摆了三明治和咖啡的托盘,犹如杂技演员一样动作平稳不带一丝晃动地朝他走来。 “bitters大人,您的早餐。”金久怜四先将托盘放到他无比宽大的办公桌一侧,再将文件摆到了另一边。 “谢谢,怜四。” “bitters大人,”金久怜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劝道,“您不休息一会儿吗?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没关系,我刚刚才打了个盹。”入江正一抬眼,温和地笑了笑。 “那,要不要再给您来点别的?我想您需要一些高能量的食物。”她看了看桌上的三明治——虽然用料讲究,但再豪华的三明治,也只是三明治而已。她实在有些担心以这位先生的工作强度,这么点东西能补充他的体力,满足脑细胞的消耗吗? 第265章 “谢谢你的关心,这样就可以了。”入江正一微微一笑道:“你也跟着我忙了好几天,今天下午两点后放你半天假。” “哎?”金久怜四刚想说不需要假期,她被boss留下来就是为了协助比特酒大人工作,减轻他的负担,以及预防出现对方连续加班到猝死的风险。但从入江正一和煦的语气里,她却听出了一丝隐含的强硬,眨了眨眼,顺从地应道:“是,谢谢您。” 入江正一点点头,又问:“对了,你知道gin在哪里?” “gin大人?他不在基地。”这里的基地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h1,而是因为b47被朗姆占据后,由琴酒宣布“自动”归属行动部门的b54基地。金久怜四想了想补充道:“我听说他一大早就带着vodka出去了。” 金久怜四觉得这两天,琴酒大人大概心情不好。虽然并没见他发脾气,但据说以往与他不期而遇的组织成员,原本只是会自动贴住墙壁让出通道,现在老远看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地自动消失。 既然带着伏特加,那就不会去机场……入江正一颔首,他只是想确认琴酒没有冲动地直接飞去法国找人算账。关于巽夜一遇袭的事,连金久怜四都不知道,而远在法国的她的同僚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没有得到允许也不会泄露消息。 事情发生后,所有的知情者都保持沉默,并且监督自己的同僚保持沉默。 而此时,被金久怜四在心底形容为“老鼠见了猫”的情形,正发生在另一座地下基地内。 虽说因为新年的关系,留在b47基地里的人并不多,但决不至于走廊各处一眼看上去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仿佛沦为了无人生还的孤岛。 琴酒嘴里咬着烟,犹入无人之境般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敲打在躲在暗处的诸人心头,就好像定时炸弹即将触发的倒计时,听在耳朵里心头压力倍增。 终于,有人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气氛,一把将身旁的另一位组织成员推了出去——虽然一起做过任务喝过酒,但这种关系犹如塑料一样实用又廉价的好兄弟,不就是用在关键时刻顶上的吗? 被推出的男人暗暗咬牙切齿,心里发誓一定要让那个把他推出去的家伙好看,一抬头对上琴酒居高临下的如同西伯利亚寒风般冷冽的目光,顿时腿软了。 “gin、gin大人……”男人艰难地出声,虚弱地举了举手,像是要打招呼又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太失礼,以至于做到一半突然停顿在半空,像招财猫一样滑稽。 “rum在哪里?”琴酒低沉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也不知道哪个的温度更接近绝对零度。 我也想知道,朗姆大人在哪里?不然的话,波本在哪里?还有库拉索小姐,这是多久没回来了?随便是谁,能不能过来替我一下?万一我回答错误,他是不是会一枪崩了我? 纵使内心已经飞过一连串无声呐喊,表面上男人也只是停顿了一两秒,随后惊醒般忙不迭地回应道:“啊这个,rum大人很少这个时间过来,他有时会在下午或者晚上出现!” 他也只能这么回答。朗姆大人神出鬼没,他们这些小人物怎么可能探知对方的行踪,就算能,也没这个胆子啊。朗姆大人早就用作息证明了他可不是底层的牛马——所以琴酒大人,你这个时候特意过来,真的是来找朗姆大人的吗? 男人欲哭无泪地想。搞情报的人都有一点灵敏的“嗅觉”,至少他能察觉到,虽然不清楚琴酒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真来找朗姆的。 “那我等他来。” 琴酒随口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语,从他的身旁越过,朝走廊尽头继续走去。 从头到尾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声没吭的伏特加,保持着不动如山的表情,迅速跟上琴酒的背影。 “等——”男人原本第一反应伸手要拦,却又立马缩回,果断制止了自己反射性制止的动作——其反应之快,一瞬间甚至给人的视网膜留下了残影。再一回头瞥向那些塑料同仁躲藏的地点,这下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条走廊的尽头连着电梯通道,单向往上的电梯随意使用,往下的电梯却需要出入权限。不过就算这座基地已经归属于朗姆,但并不属于朗姆本人。只要琴酒还是组织a级干部,他这张脸就是组织名下任何一座基地的通行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正如现在变成东京都地区行动部门大本营的b54基地,不可能让朗姆畅通无阻地在基地内任何区域通行,同理只要知道在这座b47基地内,哪个区域被朗姆限制了他的通行权限,就能推断出目标的大致位置。 琴酒的目光锁定电梯轿厢内的楼层提示数字,当电梯停在地下四层却没有打开门,眼珠微微一转——看来,皮斯克应该就是在这一层了。 “gin,你来做什么?” 这时,安装在轿厢内壁的一块电子屏幕亮起,露出朗姆泛着油光的脑袋。他阴沉着脸从屏幕上看过来,神色带着明显的不虞。 “pisco在哪里?”琴酒的表情比他更冷,“我要带他回去问话。” “什么?”朗姆的眉宇挤成一团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说他被警视厅扣留了很久,我需要确定他在此期间有没有泄露组织的机密。”琴酒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语气毫无波动地道。 “……这是借口吗?”皮斯克进拘留所都是去年圣诞节前的事了——虽然过去时间并不长——但朗姆觉得对方的说辞是在挑衅自己的耐心,“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什么pisco。他不是出车祸了吗?我怎么听说他死了?” “你果然知道。”琴酒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车祸发现的尸体不是他。”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朗姆多少被琴酒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有些激怒了,“而且,你有这个权力吗?pisco是组织元老,前任干部,他并不是你的部下。还是说,你是在对我表示不满,是对boss将情报部门交托给我的决定感到不满么,gin?” 琴酒不在意他语调里明确的威胁,毫不退让地与屏幕上的朗姆对视,反问道:“这是‘那位先生’的命令,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向‘那位先生’求证。不过,你敢吗?” 被这么当面嘲讽,奇异地,朗姆反倒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当然不信琴酒说的,这是来自乌丸莲耶的命令——但他也确实不敢求证。在他得到“通讯录”并且想好怎么处理皮斯克的问题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boss知道。 不过也因此,他察觉到了琴酒有点不对劲。 朗姆和那些个年轻干部们有着天然的竞争立场,关系都不怎么样。可是相对而言在明面上会如此针对他的,也就威士忌而已。 ——但那是一个没教养不知礼数的野蛮人,至今还深受实验室出来的后遗症影响,所以朗姆姑且当他是条狂躁的疯狗。人碰到犬吠,难道还会跟着吠回去吗? 可琴酒平时的态度虽说一样不怎么客气,但也不会直接与他起冲突。尽管看起来像个一言不合就拔枪的危险分子,实际上琴酒在正事上相当冷静自持,关键时刻又能杀伐果断。不谈彼此的立场,朗姆倒是理解原先乌丸莲耶为何看重他,还一度让他在日本总部独掌大权——谁不想有这么能干的下属呢? 所以今天是怎么回事?琴酒这副仿佛故意等着他立刻翻脸的做派,让朗姆心下犹疑。 “如果你要找pisco,我当然乐意提供情报支持,毕竟这也是情报部职责所在。”朗姆干咳一声,缓和了一下态度,说道:“这样吧,我让人去打听一下pisco的行踪,有了消息就通知你,如何?” 朗姆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通过监控看着琴酒那一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想起对方和威士忌一样,曾经都是失败的实验体,他忽然认为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怪物计较。 电梯又开始上移。 伏特加站在电梯门口等待着。他之前没有跟着琴酒下去,就等在电梯通道内。他看着显示停靠楼层的数字回到了本层,轿厢门打开,琴酒走了出来。 伏特加跟在琴酒后面,重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通过大厅,再乘坐通往出口的电梯回到地面。从头到尾他就当自己是一片影子,一件物品,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琴酒坐上黑色保时捷的后排,又点了一支烟。 伏特加坐进驾驶座,打定主意只要大哥不出声,他绝不主动开口。他从车内后视镜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却不敢接触琴酒没有温度的视线。 伏特加被调派到琴酒身边也有好几年了,时间长了,自然能从很多细节上判断出对方的真实情绪。他知道组织里很多底层成员,单看琴酒外表就觉得他十分可怕,在他面前都格外小心翼翼,深怕惹怒他。而去年那一次针对泥惨会的行动,更是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以伏特加的了解,大多数时候,琴酒的情绪都是冷静而理智的,甚至可以说过于理智。他将自己的时间分割得清清楚楚——执行任务的时候像机器:认真、负责、高效;没有任务的时间又被分成训练和享受。后者通常只是为了发泄身体的欲望和没能及时消耗的精力,反倒前者在伏特加看来才更像一种单纯的娱乐,这也是伏特加少有能感受到他的喜好的时候。 第266章 还有些时候,伏特加也能察觉到他比较放松。当然,伏特加只是他的副手不是贴身保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随。但他能注意到,有一些特定时间,琴酒会明显减少抽烟。想起上次跟着琴酒去的那座组织秘密基地,他心中隐约有点猜测。 可是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琴酒抽烟抽得格外凶狠,让他多少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第352章 猩红的火星慢慢吞噬着纸卷内的烟草。琴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任它燃烧。直到一截烧焦的烟头摇摇欲坠,夹着烟身的手指伸到降下的车窗外,轻轻一弹。 寒风涌入车内,带着些许飞散的烟灰,吸附在他的大衣和头发上。 琴酒面无表情地拨了拨头发,眼睑半垂,视线扫过几缕伏在身前的银色发丝。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身体异于常人之处。 当年他作为实验体参与的研究项目,是针对细胞修复与再生的药物研发。说得更简单点,项目的研究者希望将人体的自愈能力提升到人类设想中的“超人”水准——就算不能像传说中的神明一样死后重生,至少也能达到类似蝾螈那样只要不是直接砍掉头,身体各个部位和器官都能再生的程度。 理想很伟大,现实很残酷。和他同一批的实验体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当然,在他之前和之后又有多少人没能活到实验中止,他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不过,他活下来,并不代表实验就成功了。他的人体自愈能力确实远超正常人,一些不深的利器切割伤,几个小时就能完全愈合,不严重的骨折,三天就能行动自如,一到两周便恢复如初——但这种程度,主持实验的研究者们并不满意,因为远没达到他们的预期目标。 再后来,他之所以被放弃,是异常的自愈能力带来的异常代谢,导致了他体内细胞频发癌变。虽然依靠频繁的身体检查能让这些癌变细胞尚处于早期阶段就被察觉并及时干预,但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同样也会抑制住他身上的自愈能力。 最终,对他进行的人体改造被判定为失败,而他也被带离了项目实验室。基于尚且还有些作为对照组采样的价值,他没有被立刻处理掉,而是扔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自生自灭。 琴酒遇到巽夜一时,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其实那时,他预感自己没机会活到成年了。 离开了实验室对他病情的实时控制,他身上有多种癌症并发,细胞过于活跃导致的过快消耗,使得他很快变得骨瘦如柴。加上他还在依靠偷偷带出来的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延长自己的生存期,他身体的代谢和自愈能力都受到严重损害,头发掉光后再也没长出来。 他与死亡只剩一线之隔。在每一天嗑着大量止痛药昏睡过去之前,他心里只想着,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能睁开眼睛。 ——活着是那么痛苦和辛苦的事,但十六岁的他,还不想死。 几年后,他得到了“琴酒”的代号,在组织内异军突起。组织内对他过去的身份略知一二的人,无不感叹他的好运气。他们以为,他能挣脱死亡活下来,只是一个偶发的奇迹。 那时候组织刚从多国情报机构的围剿中脱离差点覆灭的险境,却也元气大伤。很多人死了,很多重要的档案都销毁殆尽。其中最重要的核心项目,大多数的资料则在更早之前毁于一场大火。曾经知道他经历的详细实验内容和使用的药物记录的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很好。他乐意那些并不清楚内情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过去归于一个不起眼的奇迹。甚至为了坐实这种猜想,他在背后故意营造了似是而非的流言,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实验记录。 可是奇迹,现实中哪来那么多奇迹?他们几个之中,真正称得上因“奇迹”而幸存的也只有巽夜一自己。 ——而他们,则是遇见了奇迹的幸运儿。 不知道巽夜一被改造过的大脑储备了多少惊人的知识和信息,他身上的自愈能力必然伴随癌变的困境,让他的项目研究者束手无策的难题,却被巽夜一一个人解决了。 他的身体自此恢复了健康,甚至随着生长发育,变得比常人更强壮。尽管在抗打击能力和单纯的力量层面比不上威士忌,但后者一样也比不上他身体强大的自愈力。这让他不害怕受伤,逐渐成为别人眼里打不死的怪物,甚至,他自己逐渐喜欢上这种在鲜血和打击中不断淬炼身体的过程。 他的头发终于又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极快,哪怕剪短,没几天又会长回到原来的长度。不过等到长及腰部以下,这种疯狂的生长便自动停止,再难寸进。所以后来他不再更换发型,这样也就不需要再关注头发的生长问题。 当他顺利地活到了成年之际,他的人生目标已经改变了。 “开车,回基地。”琴酒抬眼,对着后视镜里的伏特加吩咐道。 黑色的保时捷几乎立刻启动。 半截烟蒂从快速上升的车窗缝隙中飞出,跌到了地上,散落一圈灰烬。 * 美国纽约州,隶属组织北美分部的某处基地内。 麦卡伦威士忌从地上捡起不小心从指间滑脱的香烟,看了看还没抽几口的长长烟身,犹豫了一下,抹了抹滤嘴部位可能存在的灰尘,又塞回嘴里。 “……是组织要完蛋了吗?居然让你连烟都买不起,掉地上的都要捡起来抽了?”站在旁边的男人不忍直视地瞅着他,庆幸这会儿没人经过。 “你不懂。”麦卡伦一副沧桑的表情,眯了眯眼睛,“我总感觉最近有点不太妙,就像是一种灵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所以,趁现在要珍惜每一刻,体验每一个瞬间的美好感受……哪怕是一支沾了灰尘的香烟。” “……你又喝多了?”男人冷着脸问。 “倒是没有。可是我真觉得这几天浑身不对劲。”麦卡伦挥着手比划了半天,半天都没从大脑皮层的褶皱里挤出想要的词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没觉得站在这里有种,有种缺氧的感觉吗?” “你是想说空气紧张?”男人斜眼。 “对,就是这个词,我呼吸的时候都感觉紧张!”麦卡伦高兴地忙点头,“你果然是我的知己,speyside,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被称作“斯佩塞威士忌”的男人,有着浓密的姜黄色头发,脸盘宽阔,眼睛是常见的蓝灰色,从眉毛胡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肤,看得出毛发相当旺盛。但从容貌看,他似乎比麦卡伦年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长着一张非常符合美国男人平均标准的脸庞,相应也显得更为老成。 不过对异性来说,虽然斯佩塞的外表比不上身边同僚,加上穿着随意、胡子也常常没刮干净,为他的相貌平添了两分粗糙,可是在一些年长且富有的单身女士眼里,往往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令人赞叹的胸肌、没有赘肉的小腹以及再往下的遐想。加上斯佩塞很会说些哄人高兴的话,要是北美分部“大众情人”的称号只能有一位的话,像麦卡伦这种热衷于每天交一个新女友的花花公子,都不见得能赢过他。 眼下从斯佩塞先生的表情来看,显然没有因为得到麦卡伦的夸赞而感到高兴——知道麦卡伦脑袋里想什么是很了不起的事吗?谁会因为知道笨蛋的想法而骄傲?不过,笨蛋的直觉倒是一如既往地准确。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whiskey大人又去零号房了。”斯佩塞出于同僚情义好心提醒道。 底下的人不知道威士忌“个人爱好”的真相,但知道阅读空气。唯有这位,直觉再准有时也架不住嘴快,他可不想对方傻乎乎撞枪口又导致非战斗减员——届时麦卡伦手上的任务可不会也跟着减少,只会平均分配给他们这些池鱼。 听到“零号房”这个名词,麦卡伦就果断闭嘴了。虽然他平时心直口快了点,但又不傻,他从不在非私密场合谈论威士忌大人的隐私问题。 何况……麦卡伦感到有人过来了。 在他的直觉做出提醒后没多久,斯佩塞也看到了从通道转角处冒出来的人影——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东方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年轻女子非常漂亮,即便隔着人种差距和喜好差异,斯佩塞也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她生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东方人的细腻五官,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气质温婉可人。一身高端品牌的米色大衣搭配羊毛短裙,脚蹬黑色长靴勾出优美的腿部线条,走在街头一定很吸引异性的眼光。 斯佩塞知道对方其实已经成年,今年二十岁,但在西方人眼里,她长得依然像个高中生。不过,到底继承了母亲的混血,她的身材比例相当不错……斯佩塞的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掠过,很快收回。这可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对象。 在这对年轻女子和小女孩组合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其实是那个小女孩。她们站在一起看得出血缘关系,分开看却不容易联想她们是亲姐妹。 第267章 相对于年轻女子明显的亚裔外表,小女孩更多遗传了母亲一方的血统,长相更接近白种人。她有一头茶色的齐颈短发,有时候在特定的光线下又像是红棕色。湖蓝色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五官秀气这一点倒像是亚裔的特征。 小女孩一身和姐姐宛如亲子装的打扮,不过气质却和姐姐迥然不同,平时总板着一张脸,端起一副小大人的姿态,很少露出表情波动。但越是这种酷酷的样子,越是显得格外可爱。听麦卡伦说,她在大学里很受那些比她年长得多的同学们欢迎,只是怕惹她生气,不太敢靠近而已。 是的,大学!斯佩塞第一次听闻的时候就感叹过,在同龄人刚从小学毕业上初中的年纪,这个女孩居然已经上大学深造了。天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小可爱,你们怎么来了?”麦卡伦率先给了小女孩一个热情的笑脸。 “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可爱。”可惜对方回了一个冷脸。 “好吧,好吧,我只是忘了。”麦卡伦不在意地耸耸肩,“你们来做什么,志保?”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目光一转又落到年轻女子身上,“宫野小姐,有什么事吗?” 第353章 年轻女子——宫野明美,抱歉地笑了笑,声音柔和地开口:“macallan先生,打扰你了。是这样的,志保自从来美国上学后就没回过日本。我打算趁现在寒假还没结束,带她回去看看,正好我也想回国见见以前的老同学。” 宫野明美原本要在日本上大学,为了来美国照顾妹妹宫野志保,借着组织的资源申请了美国的大学。去年她离开日本时比较仓促,甚至和学校的同学们都没来得及告别。虽然因为身在组织的原因,她会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读书时一直没什么知心的朋友。但同学们的善意和老师的隐隐照顾,她都记在心里。 “就一周时间,我们会赶在假期结束前回来。”宫野明美说着,微笑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表情酷酷的女孩在姐姐的动作下显得特别乖巧。 麦卡伦看了宫野志保一眼,又看向宫野明美,问:“你特地来通知我?” 他的语气很正常,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但宫野志保微微一怔,在姐姐露出讶异的表情时,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会?macallan先生,我是来拜托你的,能否让我带妹妹去日本度假?要是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人陪我们一起去吗?”宫野明美双手合十,水灵灵的眼睛看过来,带着一点令人心软的祈求之意。 谁能拒绝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孩子真诚的恳求呢? “不可以。”麦卡伦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宫野明美愣了愣,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回答。 实在是因为自从到了美国后,她和妹妹的生活,反倒比以往在日本的时候自由多了。虽然这位以麦卡伦威士忌为名的组织成员被指派过来充当妹妹在美国的监护人,但更像是作为她们的保护者。当然他也会定时将她们的行踪汇报上去,不过平时并不限制她们的自由。通常她们提出的要求,他也都会爽快答应。 在她看来,麦卡伦先生尽管脑子缺根筋,经常把志保气到,但志保也难得地不排斥他的监护。麦卡伦先生和日本看管她们的黑衣人不同,他性格大方直白,脾气爽朗,尊重女性,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方才对方不带思考的回绝,多少令她有点猝不及防。 “这……这是为什么呢?”宫野明美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斯佩塞嘴角一勾,好悬没笑出来。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心里却想着,被保护得这么天真,真的好吗? 宫野姐妹,原本只是小范围内,或者说在一定权限的干部之间流传的名字。姐姐是普通人,妹妹却是超高智商的天才,而她们的父母则是离奇死在大火中的组织科学家。由于宫野夫妇的死亡,导致组织最重要的研究停滞,以至于boss不惜资源地栽培他们的小女儿,对她像看待眼珠子似地看护着,仿佛笃定这个小女孩长大就能继承其他科学家无人能继续的研究。 不过这两位到了北美基地逐渐演变成八卦主角,还是拜贝尔摩得女士所赐。 宫野志保初到美国时,险些在贝尔摩得制造的追尾事故中受伤。再后来类似的“事故”频发,虽然有组织派遣的保镖保护,但一来贝尔摩得是组织的核心成员,有“boss最宠爱的女人”之名,又顶着干部权限,他们也不敢强来。二来她制造的“事故”到底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最严重的一次也只是让宫野志保受了点轻伤,所以当时的保镖以为贝尔摩得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小女孩。 直到最后一次袭击,要不是威士忌大人及时制止,这位女士就真的把小女孩干掉了。后者虽然没受伤,但也因此生了一场病。 贝尔摩得显然不甘心,在北美分部全权接手宫野志保的安保问题后,还几次三番找上门。后来宫野明美到了美国,同时麦卡伦被指定为“监护人”,分部的成员或多或少都看到或者听说过贝尔摩得和麦卡伦的对峙——斯佩塞觉得不如说每次都是贝尔摩得单方面找茬,结果被麦卡伦属于笨蛋的脑回路和粗神经气跑。 不过凭少有的良心来评价,麦卡伦作为监护人还是超乎寻常地合格……斯佩塞眼尾扫向因为听到麦卡伦的回答冷下脸的天才女孩,暗暗感叹:二十四小时不同人手轮班暗中保护,不管去哪儿都有人提前制定安全策略,就算是组织boss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吧?这就是天才的特权吗? “没有为什么。”麦卡伦看向宫野志保,理所当然地回答:“你要求你的姐姐过来陪你读书,boss满足了你,那么现在你不就应该满足boss的要求,专心上学吗?这是你自己提出的交易,在完成之前,怎么可能放你们离开呢?” 他脸上那种“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还要问”的表情,让宫野志保的小脸一沉,不待姐姐继续发问,拉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志保?志保,等一下——” 宫野明美感觉到妹妹拽着自己的手很紧,她不好用力拉住她,一边微微躬身配合她的动作,一边回过头用有些别扭的姿势朝麦卡伦点头致歉。 等到匆匆进了电梯,看着合上的门,宫野明美转向妹妹绷着的小脸,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哄道:“好了,别生气了,志保。没关系的。” 她对上女孩倔强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太得意忘形了,忘记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哪里都可以去。志保,不要因为这个生macallan先生的气好吗?macallan先生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但他有他的职责。” 她说服妹妹,也在说服自己——来到这里后她都快忘记了,她们姐妹从来没有人身自由。 宫野志保低下头,轻声道:“姐姐会失望吗?姐姐明明……很想回去吧……是我把姐姐叫过来的……” “哎呀,真是的。”宫野明美大声叹了口气,手上忽地加重力道,把女孩的头发搅乱,看着她像可爱的小猫崽一样捂着头,歪着脑袋气哼哼地瞪着自己,笑着说:“就算过了年你又大了一岁,也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就不要总是把大人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 “志保,听好了。”她微微矮下身,双手轻柔捧住妹妹稚嫩的脸蛋,道:“不能回日本探望同学,姐姐确实感到有些遗憾。但现在不行,以后总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对姐姐来说,没有比志保更重要的人,也没有比志保的事更重要的事,明白吗?” “哦。”宫野志保转开目光,兀自专心地用手梳理着弄乱的头发。 宫野明美好笑地瞧着她假装镇定的样子,可惜红彤彤的脸蛋已经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我的志保怎么能这么可爱! “对了,既然不能回日本了,得向那位女士说一声,免得耽误了她的行程……”宫野明美拍了下额头,嘀咕着拿出手机。 前不久她陪妹妹去听一位诺奖科学家的讲座时,偶遇了来美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日本心理学博士新出千晶,可能是异国见到同胞倍感亲切的缘故,她们相谈甚欢。在听说她打算带妹妹趁着寒假回日本度假后,便相约一同坐飞机回国。 不过眼下,恐怕要让新出女士失望了。 电梯门开了,宫野明美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牵起妹妹的手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的脚底下,就在这座基地的地下最深处,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神秘的零号房。 零号房的负责人,总是穿着白大褂,有着一个令人瞩目的鼻子的黑杰克,此刻并没有围在他的实验台前捣鼓着他那些仿佛永远做不出结果的实验,而是殷切地围着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的威士忌,满含期待地问: “您需要我的服务吗?我刚定制了一组新的器械,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找到测试的样本。” 他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地解释道: 第268章 “自从上一回您突然光临,我发现如此简陋的环境实在无法匹配您的身份,这让我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您对待我这个老头子是那么地慷慨大方,我没什么能回报您的厚待,就想着您下次再来的时候,能给您增加一点新鲜的体验。所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设计了一套新设备。” 黑杰克先生语调诚恳,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私心。老杰克自认为并不是有变态爱好的变态,只是想通过自己设计的新器械来测试人体神经的反应,以便验证自己的理论构想。甚至他在器械的设计中特意考虑了如何在使用过程中,把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减少到最低。 只可惜外界对他的偏见太深。他们之前给他找过一个好样本,据说是别的帮派派来的卧底,想在满足黑杰克要求的情况下顺便试试能不能让对方开口。谁知他们在旁观了测试过程后,脸色并不比叫声凄厉的当事人好到哪里去。虽然让人坦白的效果比吐真剂靠谱得多——人在精神防线崩溃的时候没什么不能说的——测试者身上只不过多了些不严重的出血点,除了自己挣扎时弄出的伤痕,根本连根毫毛都没掉,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给他送样本了。 当他去询问时,他们居然搪塞他“卧底也是有人权的”?听听,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们的头领自己送上门了。比起普通人,以威士忌如同怪物的耐受性,反倒更适合用来测试他这些新设备。 可惜,老杰克算盘打得再好,这次却注定失望了。 “不了,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威士忌冷淡地道,“待在这个地方能让我保持冷静。”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缩起脑袋转回他的实验台。 “好吧,好吧,您请便。反正整座基地都是您的,您想来就来,我又能说什么呢……” 老杰克咕哝着,有些不满地回去继续他原先的实验。期待落空,工作节奏被打断,但他也只能抱怨两句。毕竟,这个样子的威士忌他可不想招惹。 ——所以,又是谁让这小子不高兴了?不知道他有病吗,就不能让着点? 算了算了,他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一群威士忌酒顶着,跟他这个老头子无关。 第354章 记忆的迷宫里没有重复的墙,没有重复的路,即使每一道墙、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是曾经出现过的重复。 路径尽头,又一道连通出口的门扉出现。他走过去,轻轻一推,推开了一扇通往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很大,却一点也不空旷。干燥的冷气将室温调节到夏天也令人感到寒冷的温度,炽白的灯光照射在各种均速运转的仪器设备上,反射出一片沉沉的死寂。 但在这个空间的更深处,他察觉到一些响动,好像类似于人类喘息或者哭泣的声息。 他放轻脚步,循声慢慢走去,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人声。 “果然失败了啊……威尔帝,你在哭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纯子?“现在怎么办呢?毁掉了‘7的3次方’,却找不到代替品,你自己倒是变成了怪物,真没用啊。哎,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呢。” 又是一阵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具体话语的声音,紧接着骤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枪声? “啧,死得真干脆。” “说实话,我有点同情他。”另一个女声,雪枝?“难道不是因为你分享给他的知识是来自‘全职猎人’的技术吗?那个世界的科学体系和‘家庭教师’的体系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吧?” “这两个世界的人类城市不是挺相似的嘛?何况‘全职猎人’可是涉及规则系超限力量的世界,我想说不定能给威尔帝一点借鉴呢。‘7的3次方’毕竟是这里原本的世界基石,替代要是那么容易,也不会重启好几次了。” “真的吗?我不信。”雪枝的语调毫无起伏。 “喂。” “真的不是你自己好奇心发作,想看看‘家庭教师’世界能不能融合‘全职猎人’的力量体系?” “……科学的真理都是从无数次失败中诞生的!”纯子分辩道,声音却隐约透出一股心虚。 “你多少克制一点,亲爱的纯子,增加世界重组的次数对我们又没好处。”雪枝的声音顿了下,忽然换了种情绪丰富的语气问:“所以,威尔帝滋味如何?” “什么?” “你使用的可是情侣卡哎,都绑定成情侣了,不‘吃’也浪费吧?” “……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情侣卡听起来像房卡?我现在真庆幸,庆幸得到这张卡的人是我,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不然换成你,大概只能被屏蔽词淹没了。” “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你那张卡可是能直接和剧情人物发生联系的,要是时间管理做得好,说不定能把彩虹之子都试用一遍,哦,女孩子除外。”雪枝的语气充满了惋惜之意。 “……你够了啊!”纯子的声音里则多了几分气急败坏。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声源之处飘来,夹杂着同伴熟悉的斗嘴和嬉闹声。 他的脚步却如同被钉在地板上,怎么也没法再前进半寸。 忽然,他像是感到身后有人,反射性回过头的瞬间,他听到了响指轻弹的声音: “啪!” 意识回到原点。 迷宫的通道再次变成了陌生的路。 他向前走着,走着,这一次,推开了一扇阳光透过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笑容亲切的女招待鞠躬致意,姿态热情声音却十分轻柔,像是不想打扰到店里伴随着咖啡香气四溢的宁馨气氛。 他扶了下帽子,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打扮得如同千篇一律的西装上班族,走进了这家名为波罗的咖啡店。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此时店里的客人不多不少,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不同座位。有逛街购物累了进来临时歇脚的家庭主妇,有和客户低声商谈工作的业务员,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逃课出来的不良少年,那双粗长的眉毛和有些凶狠的长相,令旁人下意识地避让视线。 他在柜台前点了一杯咖啡,压低帽檐遮盖着面容,挑了个空位独自坐下。 店内的装潢看得出有些年头,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处处都是岁月的痕迹。他的座位在内侧靠墙的位置,有绿色植物的装饰隔绝外来的视线,相当隐蔽。 借着植物枝叶的掩盖,他看向靠窗的座位——纯子穿着洋气的时装,戴着宽大的帽子,微微低头翻阅杂志的动作,使得旁人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 “以我最新的推算,想要达成目的,用最多经历的死法能提高成功率。” 店内并不喧闹,空气里流淌着淡淡的轻音乐。不过以他和她的距离,不可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可是,他读懂了唇语。 “比如我,次数最多的是死于巧合下的意外。再比如巽,他死于车祸比较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速写簿,用一支炭笔随意地写写画画,这使得他抬头的动作显得十分自然。 “没有把握。但,有什么关系呢?失败了也无非从头再来,难道我们还会害怕失去什么吗?”帽檐下,红唇轻抿,唇形仿佛如刀锋般锐利。“我们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可是在她对面的座位,位子空无一人。 不过他留意到,靠窗的人造皮革卡座都是背靠背挨着。只是从他的角度,没看到她身后的座位有人。 “……我可以认为你在开玩笑。”纯子忽然又开口:“你知道上一次,他临死前对我说什么?” 精致的唇线轻轻弯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他说,不要再救我了。啊,说真的,我真喜欢那张脸,哭起来的样子也迷人得可爱。” 他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谁。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 “不过他的话让我有点在意,难道他真的有之前死亡的记忆?投影世界里的原住民,每一次重组就不是原来那个,唯有我们的灵魂才会始终不变。除非……他成为‘存档者’了?” “存档者”这个词在他读唇语时,慢半拍才反应出对应的意思。 “……你认为是情侣卡的关系?情侣卡有这种功能的话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 情侣卡?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过这个词? “你说,我要不要重新绑定一个目标测试一下?反正这次的世界他也已经死了。啧,死得还是那么倒霉,居然因为被错认为阿曼达·休斯的保镖,被打晕关在行李箱后,由于箱子的廉价材质引起严重过敏反应,又没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如他所愿,这次我可没救他。”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纯子口中的“他”,真的是……她的那位挚爱的恋人吗? “事实证明,我救不救,不会影响他死亡的年龄,但有一定机会影响到他在死亡之年的具体时间。所以我想,可以用他来模拟我前面说的推算。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可以参考的规律,那在我们身上就完全有可能总结出相同定律。” 第269章 他读得明白,但又无法理解。这可能吗? “对,我知道,他不是在日本定居,触发死亡时间还得去美国……是挺麻烦的。” 就像是在抱怨,一件不合理的工作? “我也想找个日本的。刚才我好像就看到一个剧情人物,虽然年纪有点小,但那张脸还是挺好认,他的父亲就是以后的警视厅刑事部长。可惜,要不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确实想和他绑定了测试一下,你刚才说的情侣卡和‘存档者’的必然关系,是否真的成立?” 纯子微微抬头,他连忙低下头,装作在速写本上涂鸦。隔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抬眼。 “……也许吧。既然规则有漏洞,总有些人可能成为例外。等什么时候关于我们死亡时间的推算有进展了,再试一下也来得及。” 她身后的椅背,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孩子的头,那是——雨宫晓! 在座位上站起来的雨宫晓,朝柜台走去,从过道经过他的座位时,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啪”的一声,他的耳边传来一记清脆的响指,然后意识便模糊了起来。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刹那,仿佛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纯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抱歉了,巽,我暂时还不想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 * 法国,索密尔庄园。 玛格丽特抱着一份文件,来到国王书房的门口。 她认出了守在门口的两人,在欧洲分部有着实质上二把手地位的柯尼亚克,以及那位贵族出身,生长于上流社会阶层的苏玳。然而此时,在不同场合更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两位,安静又笔直地站在门两旁充当起守卫。 看到她走来,他们同时欠身,各自伸手推开一边的门扉。 玛格丽特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心思留给他们一个眼神,抱着文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去。 房间开启的一瞬间,可以看见内部与连通外间的国王客厅如出一辙的华贵装潢。 不过玛格丽特没心情欣赏这些堪称艺术品的装饰和摆设,她转身锁上门,随后走向摆放在巨大书架前的沙发。 白兰地就坐在沙发上,沉默得如同雕像。 第355章 玛格丽特注意到,他的目光投落的方向,是一幅油画。这幅画被单独摆放在一角,和房间内墙壁上的装饰画,风格截然不同。那是一幅印象派画作,描绘着花瓶里插满了怒放的花卉。 即便对艺术不感兴趣的玛格丽特,以她浅显的认知也能认出那是文森特·梵高的名作《雏菊与罂粟花》。它被特意放在这里,大概是白兰地原本想用来讨老师欢心的礼物。这间书房窗户外连通着玫瑰园,据说就曾经是梵高写生的地方。 不过外面虽然还没到天黑,此时书房的窗户前都落下了一层隔板,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任何可能的视线,也隔绝了一切外来的声音——同样,此刻起房间内的声音无法向外泄露丝毫。 “大家都到了吗?”她轻声问。 白兰地抬眼,淡淡地说:“就等你了。” 与此同时,对面壁炉上方的三幅装饰画发出轻微声响,原本的画面上移,露出三块屏幕。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显出威士忌、琴酒和比特酒的身影。 “champagne和tokaji都不方便现在联系,而且我认为,目前也不需要联系他们。”比特酒入江正一开口。 champagne香槟,亦是一位a级干部的酒名代号。香槟一直负责的是后勤部门,这个位置即便前不久经历朗姆空降日本重组情报部,也不曾动摇过她的地位。反倒因为这次日本总部权力分配的调整,让她的后勤部门额外增加了一些干活不积极但至少能干的人手。 至于真名高桥银司的tokaji托卡伊,他是日本近期炙手可热的新议员,当选至今时不时在媒体镜头前出风头,旨在通过扩大影响力弥补他背景单薄的不足。 其余人没有表示异议——就他们的私心来说,这一刻或许多少生起了同样的心思:香槟和托卡伊毕竟不同于他们这些人自小在组织长大的经历,他们在心里始终有一丝保留。 ——当然提出建议的比特酒虽然也算是“外来者”,却是另一回事了。也可能他平时那副能为boss加班到死的奇特属性,连怀疑的价值都没有。 “margarita,boss的情况到底如何了?”威士忌迫不及待地问。 “在我之前,包括amaretto,不止一位医生给boss做过检查。”玛格丽特面对着四位同僚过分集中的注视,用纯属医生的冷静口吻快速说道,“我来之后又做过几次更精细的检查,也看过之前的各项检查报告。确实如报告结论,除了boss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唯一能说不太寻常的,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活跃状态。但如果仅仅从生理表现来看,那只是正常做梦的浅睡眠状态。” “做梦?”威士忌似乎更想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是说他只是睡着了?” “是的。” “既然是浅睡眠,那为什么醒不过来?” 屏幕上的另外两位也没出声,显然对这个结论有相同的疑问——正常睡眠会睡到形同昏迷吗? 玛格丽特轻叹了口气,说:“你们明明知道,他的大脑和我们不一样。”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在眼睑下投落虚淡的阴影。 坐在沙发上的白兰地侧头,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半晌才转回头。他当然第一个就知道了玛格丽特的结论,毕竟她做检查时他就在场。只是他始终认为对方有所隐瞒,就像那次度假时老师突然发烧,他也认为她没说实话。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得等boss自己睡醒?没有其他办法唤醒boss?”比特酒问出了众人想知道的。 “我只能说我还在尝试,但如果你问的是现在阶段——是的。”玛格丽特冷漠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同白兰地之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面向屏幕上的同僚,“这次我把urd3516也带来了。” 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和urd2516差一个数字,代表了核心配方层面的升级。 “临床测试的记录上传了?”比特酒皱眉,他想起上一次入眠剂8号改良剂的事——那时候boss的状况是睡不着,这次却是睡不醒——基于她的“前科”不免带上了一丝不信任的提醒。 “记录上传了,但我没等确认上传成功就急着赶过来。”玛格丽特飞快地回了一句,接着说:“urd3516相比之前的‘乌尔德之泉’还增加了一种有助于提高神经细胞活性的成分,希望能对boss的情况有帮助。” urd3516比之上一代高浓度营养原液的改良自然不止这点,但为了节约沟通时间,她只挑与他们关心的问题直接相关的改变来说。 她说话的时候,比特酒的手在动,似乎在摄像头捕捉范围外敲打键盘。在她说完的片刻之后,他的视线朝下盯着什么,很快又抬起头道:“那就试试吧。” 威士忌和琴酒都没做声。相比比特酒能看得懂玛格丽特提交的那些名词复杂的专业报告,他们只关心结果部分。 “其实urd3516还有调整空间,但是……算了。”玛格丽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了两句。 格雷柯在圣诞前给巽夜一做的那次检查,有些指标让她有些介意。原本她希望这次趁老师来法国度假,能以“乌尔德之泉”研发的理由说服老师配合自己再做一次针对性的深入检查,以便她贴合他现阶段的健康状况进一步调整urd3516的配方,期望能延长单剂量补充的间隔时长。 没想到眼下却成了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辅助治疗手段。 接下来,话题开始转向兴师问罪的方向。 “brandy,你有什么想说的么?”始终一言不发的琴酒忽地冷笑一声,眼睛里流转的冰冷宛如利刃,仿佛要扎穿屏幕,直接钉在白兰地的身上,“不要说我没给你辩解的机会。” “brandy,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你连保护boss的人身安全都做不到?”威士忌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死人。他当初接到消息时,一度还以为又是白兰地在搞鬼,在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后,又宁愿只是白兰地在搞鬼。 谁能想到不过是刺杀这种小事,居然还牵连到了boss?这在他看来,要么是白兰地太倒霉,要么是白兰地太无能——但不管怎么说,他都难辞其咎! 白兰地垂下眼睑,并没有驳斥指责,只是声音冷淡如水地说道: “根据目前得到的口供,袭击车辆的主使者是罗纳德·鲍尔斯的代理人。鲍尔斯的妹妹是额尔金伯爵的妻子。额尔金伯爵主导的联合资本中止收购时空锚集团后,鲍尔斯指派人收买了机场的工作人员,得到了我们飞机抵达的时间。之后,我的手下sauternes来接机场接机,他的车辆信息也被人泄露。俘虏的袭击者称他们的目标是坐在车上的人,主使者则认为他的雇主让他解决的人,是时空锚集团的高层。” 第270章 威士忌从他叙述中的用词,立刻注意到了关键:“你的意思,他们并不知道组织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时空锚’的幕后是你?” “是的,我认为罗纳德·鲍尔斯同样不知道,不然就算瞒着只拿钱办事的袭击者,没必要连自己的代理人也不知情。”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不是源于组织的敌人,而是源于‘时空锚’的对手?” 时空锚集团是完全合法的产业,哪怕它名下的不少专利来源于组织内的研发,但它是合法经营,各方面手续齐全,连交税都能当作宣传典范。所以组织的敌人和“时空锚”的商业竞争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领域。 并且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相信,巽夜一当初要求建立时空锚集团是为了将来留一条退路。白兰地认同这种观点,这也是他尽管执掌欧洲分部,工作重心却在时空锚集团的运营和发展上。他当初收拢苏玳,也是看重他的出身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在资本运作上的娴熟。 “是的,他们的目标是‘时空锚’的主人,不是‘白兰地’,更不是boss。”白兰地强调,“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在已知事实上做一点更改。” 然而威士忌并未被说服,“机场的人还能说不在掌控,但sauternes呢?他的车辆信息是谁泄露的?” 作为代号成员,又是b级干部,苏玳去给白兰地接机不可能不做防范。如果他的信息是连鲍尔斯这样的外人都能轻易得到的,那组织早就在欧洲被连根拔起了。 “sauternes向我承认了他的疏忽之处,他正在调查是有什么人在监控他的行踪,还是内部人员泄密。同时包括他本人在内,不管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欧洲分部的所有相关人等都将接受一次内部审查。” 琴酒眉间拧起,忽然出声:“有老鼠?”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卧底的。 “还不确定。但,既然日本能有一个underberg,”白兰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银发同僚,“我当然也无法保证欧洲分部一定不会也找出一个mi6或者dgse的特工。” 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是法国最大的情报机构,也称“第七局”。它对组织的关注虽然不如英国mi6以及美国的fbi和cia那么死缠烂打,但也并未移开目光,十一年前那次多国围剿同样有它横插一手。 琴酒目光一冷,入江正一熟练地及时干咳一声,迅速打断他出声的意图,抢先开口道:“你身边出了这样的事,内部审查自然是首要的,毕竟boss还在你那边。” “庄园内的安全我能保证。”白兰地冷淡地道。 “你保证?包括你身边那些人?” 第356章 入江正一指的是白兰地的那些直属部下。 能被白兰地允许留在庄园的,自然都是得到他信任的心腹。但信任不代表不会出差错,不然就算巽夜一没有去法国度假,白兰地去索密尔庄园的行踪也该是保密的。 “你知道,我有办法知道他们是否有问题。”白兰地语气肯定地说。 柯尼亚克、苏玳这些人,其实不需要内部审查,他也知道他们没有异心——在他们回答问题的第一时间。但他需要用他们做出榜样。不论是组织内还是组织外的人,不论是忠诚的还是有秘密的人,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决心,相信他接下来的任何举动都是认真的。 “如果还有未知的敌人,盯上的是你的庄园呢?毕竟你就在庄园内。” “放心,他们——所有不怀好意的人,很快就会忙碌起来,再也没心思来打扰庄园的安宁了。”白兰地露出没有半点笑意的微笑,语气就像是在谈论酒和奶酪的口味般寻常。 入江正一想起他先前的话,若有所思地问:“你刚才说‘可以在已知事实上做一点更改’,什么意思?” “不管这件事的性质究竟只是商业上的恶意竞争,还是针对组织或者针对我有目的的行动,不管是卧底也好,眼线也好……其实我们用不着一个个去分辨。你们不觉得太麻烦了吗?” 原本明亮的翡翠色眼睛转为深潭一般不见底的幽暗,白兰地用轻飘飘的音调说: “我有个主意,各位,或许能将眼下的、将来的、可能出现的麻烦,都一次解决掉。” 书房里回荡着白兰地的声音,在他讲述完提议后,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白兰地用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问,“对于我的建议,你们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如果这些——大麻烦,真的都出现了,”威士忌在“大麻烦”这个词上加注了重音,他首先提出了疑问,“你确定能一次都解决掉?” “有什么关系?至少我们不用再总是提防来自暗处的危险。摆在明处的目标,只要有时间就能消灭干净。”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控制好分寸……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威士忌的表情少有地犹豫,或者说不确定。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像个玩笑。”白兰地温和地回答,“这可是从你身上得到的灵感,半年前是谁掀翻了日本极道,差点把那个岛国的自卫队都引出来了?” 威士忌怒极反笑,“害得boss昏迷不醒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白兰地眼神暗了暗,正要开口,屏幕上的入江正一出声打断道: “我同意brandy的提议。” 白兰地微微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记得那些被rum暗中代替的代号成员吗?”比特酒先生不等他们询问——或者说十分不耐烦还要处理眼看又要重演的互相伤害——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初步筛选了一遍出现过失踪或失联报告后,又登录过组织内网的账号。这里面当然不乏只是暂时遇险后安全归来的成员,但即便剔除这部分人,我只能说,疑似和rum有关的组织成员,保守估计都比想象的多。” 白兰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了皱眉,这时似乎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我一直有个怀疑,但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仅仅停留在猜想……”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语调冷静地道:“最近这一年来,从那栋别墅发出来的,来自乌丸莲耶的对外通讯,变少了。” “什么意思?”白兰地看着他,眼睛里透着危险的光芒。 “这很奇怪么?”琴酒忽然出声道,“好几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外发出消息的频率更少,就像只是为了表明自己还活着。” 那是他们已经坐稳干部之位,动荡的组织重新稳定下来之际。或许是看到局面得到控制,而乌丸莲耶日益腐朽的躯体在没有出现新的药物之前,只能依靠长久静养来维持健康状况不恶化,因此在发出蛰伏命令后,他还要求没有重要的事不准打扰他。 ——也因此给了他们趁机架空他的机会。 “所以我说,仅仅是猜想,也可能只是他的身体又恶化了。”入江正一说,“但是保持一定的怀疑并没有坏处,越是接近成功的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我从来不惮于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就像你总是怀疑某个人是卧底,没什么区别。” “那这跟rum有什么关系?”威士忌不给琴酒反应的机会,追问道。 “whiskey,你上次是不是还在日本的代号成员面前,嘲笑rum年纪大不懂新事物?可是从pinga出现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那只是rum的伪装?也许正相反,他十分擅长接受并利用新科技,我们不能把对pisco的看法,代入到同为组织元老级成员的rum身上,他们是不同的。” 威士忌挑眉,“说出你的结论,bitters。” “我以为不能排除一种可能,乌丸莲耶在一些特殊的、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上,有其他的对外联系方式,而rum的那些小动作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他的授意。对于这点,gin,你不是有着与我相似的看法么?”入江正一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琴酒反应平静,或者说没有反应,只是道:“说下去。” 入江正一分析道:“当然,以rum的个性,他十分擅长借着乌丸莲耶的名义以权谋私。就算他暗中用自己的人手更替代号成员的事,是他的私自行动,但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是,这个‘名义’是否确实存在。” 威士忌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认为,brandy的提议可以用来调查这件事?” “是的。同时,他的提议如果利用得好,boss的那些计划也可以趁此机会加快实现的速度——还记得那份会所名单吗?” 被议论的当事人则插嘴:“我想问,为什么不可能是最糟的情况——乌丸莲耶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他可能知道是我们或者还不知道?”白兰地问的是入江正一,眼神却瞥向琴酒。 “当然,这同样不能完全排除,所以也同样需要调查。不过,我们没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打上了组织叛徒的罪名,说明还没到那一步。”入江正一回答。 第271章 “那么,”白兰地说,“我赞成。” “我赞成。”威士忌道。 “赞同。”琴酒言简意赅地出声。 白兰地又转头,看向在他们讨论时一直没说话的玛格丽特。 “这种事情,你们决定就好,我没什么意见。”金发美人漠不关心地道,她伸手拿起刚才带进来的文件,“我来是想提醒你们另一件事。” 顺着众人的目光,玛格丽特打开文件,展示在他们面前。 “你这样未免太过考验他们的眼力。”白兰地凑过去,随手翻了翻,“另外我不得不说,就算他们看得清,恐怕也看不懂。” 他听到入江正一干咳一声,转过头,无视屏幕上另两人绝对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补充道:“一份年代久远的实验进度报告,大致是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特性的实验。” “这是我从资料库偶然发现的报告,可能是一份遗落的备份文件,被不知情的人随手夹在了其他资料页中。”玛格丽特看了看屏幕上诸人的表情,顿了下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猜错,这份实验报告应该出自核心研究所。” 白兰地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率先问:“为什么这么说?” “报告的内容,它里面提到的一些用以相互验证的数据来源,据我所知,应该出自和你们,也和老师有关的‘提坦之血’项目组。”玛格丽特说,她不等同僚对这个名词做出反馈,又将文件翻到最后的签字栏,“另外一个重要关键是这里,你们看这个签名。” 白兰地伸头,辨认着那连笔潦草的字体:“s……h……” “记得吗?这种字母缩写的签名,在当时我们找到和你有关的那份实验资料里出现过。” 白兰地在人渣生父死后被迫接受的实验,只是研究者的个人兴趣。躲在墙后永远看不到脸的研究者,研究着一个有特殊天赋的孩子在不同极端状况下的反应。但被当作实验对象的他本人,甚至不知道研究者都是什么人,他从来没看清过他们。而那些会进出他的房间替换物品或者给他注射的白大褂们,只是听从命令的工作人员。 成为代号成员后,他有机会看到了当年对自己进行观测的实验日志,最常见的签名有两人。但根据陈述内容,他们似乎并不是负责人。唯有他被打开头盖骨的那次手术,相关报告最后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签名。 这是多年之前的事,玛格丽特的提醒让白兰地想起来了,“那个签名好像也是s·h,但是……看起来不太一样。”他回忆道,因为记忆里的签名同样过于潦草而语气不怎么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书写者把大写字母都写得令人辨认困难。 “怎么不一样?” 第357章 白兰地努力回忆了一下,解释道: “我那份资料最后的签名,字体有一点像那种十八世纪铜版印刷体的手写变种,字母的转角和笔画粗细变化有着鲜明的特征,虽然签名的人明显违背了铜版印刷体原本严格整齐的规范,但特征还是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虽然是同样的缩写字母,也可能不是一个人。”玛格丽特端详着文件上那个签名,“那么,这两个签名分别代表谁呢?” “这就不好说了,如果只是姓名缩写,s和h打头的名字和姓氏很多。而且,h……”白兰地的脑海里浮现出不久之前在日本听说过的那个名字,“我原本以为,我的那份资料上的签名可能是‘霍普金斯博士’的签名,现在又出现一个吗?” h打头的姓氏,很容易联想到hopkins——“霍普金斯博士”这个称谓,并不是从爱尔兰威士忌口中才第一次听说。在组织的研究人员从他们身上榨干了价值将他们扔到一旁之前,不论是琴酒还是威士忌,就在研究人员做实验时偶尔闲聊的只言片语里,都曾有所耳闻。 他们那时并不知道这位霍普金斯博士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是“提坦之血”项目组的重要成员,使用在他们身上的测试药物,很多来源于他的研究成果。只是他很神秘,又或者他们当时作为任人宰割的羔羊,没资格得到他亲自过问的机会。 毕竟在庞大的地下研究基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纯属消耗品的实验体——这世上多的是无父无母,死了也无人过问的孤儿和流浪者。 而爱尔兰提供的情报,倒是让他们确认了霍普金斯博士的重要身份:一位常驻英国的科学家,大概率有英国国籍,十一年前死亡。既然他和额尔金伯爵同样有“七鸦”身份,那就能解释他的神秘和在实验室中的超然地位。 更重要的是,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七鸦”既然平时很少干涉组织,但同时拥有极高的权限来看,这些隐藏的组织合伙人,社会面上想必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而且是不一般的身份。那么直接参与了“提坦之血”项目的霍普金斯博士,生前在他的专业领域一定不会是不知名的人物。 这是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也许按照同样的思路,通过调查霍普金斯博士,还能找到另一位同样身为科学家最后死在日本的“七鸦”的线索。 白兰地想到的,一直保持信息共享在场诸人亦想得到。 “这两个签名中可能有一个是‘霍普金斯博士’,但也可能都不是。”比特酒说,不知又想到什么,接着问:“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的?” “大约二十年前,”玛格丽特看了一眼文件里的末页,更正道:“确切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比特酒点点头,道:“有了时间、常居的区域以及特定专业领域,再假设s·h就是霍普金斯的姓名缩写,可以进一步缩小调查范围。” 科学家的调查难度在于,他们之中一些地位重要的人员,有着各种各样的涉密身份,不是公开资料能找到的。 “接下来是分工。”白兰地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这个计划主要由我主导,各位负责配合我,而bitters保证通信安全和情报流通。有问题吗?” 威士忌和琴酒没做声。 入江正一却说:“没有问题,但我会根据得到的情报,随时对计划做出调整。” 白兰地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这样我们达成了一致。接下来,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开头,这有违boss定下的行事原则。” 入江正一赞同道:“确实。我们得考虑到超出预期的那部分风险,届时总得有人承担预期外的后果。” 翻译过来就是,得有个背锅的。 琴酒眉头一跳,咧嘴溢出一个充满杀气的笑:“除了rum,还有谁更合适?” “那么,如何让rum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入江正一问。 “我试试。”白兰地道,语气更像“我可以”,“我坐的车遭到了袭击,这种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作为总部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他得有点表示不是吗?” 先前他可以装作不知道拉姆斯潜入英国找额尔金伯爵,那现在他当然可以“知道”了,不然不就让朗姆小瞧了吗? “最后……margarita。”白兰地转向旁边的玛格丽特,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boss就拜托你了。” 玛格丽特冷淡地起身,“不需要你拜托。” 她合上文件,转身向外走去。 背后,传来了白兰地的声音: “各位,这次的行动不妨叫做——‘新年礼物’。” * 日本东京都,米花。 新年的假期还没结束,米花的组织基地内已经能看到若干人影。不过组织内网上这几天也没什么新任务,现在来基地晃悠的,除了使用基地的专业设施进行训练以维持手感,就是使用基地的娱乐设备来享受的,比如影音厅、游戏房、卡拉ok厅等等,个个都是顶级配置,深受那些不愿出门人挤人的成员们欢迎。 据说组织在米花建设的大型基地就两个,其中一个后来归属朗姆的情报部门,那么另一个则成了行动部门的专属。不过东京都地区范围内的大型基地还有两个,其中包括了后勤部门的大本营,但安室透一直没机会接触。 单单从朗姆的b47基地规模和设备来看,安室透就不免暗暗吃惊。在他转到朗姆手下办事之前,他一直以为b54基地就是组织在东京都地区的中枢。没想到这种规格的地方不止一个,组织的财力可见一斑。 但无论哪个基地,知道存在不代表知道地点,更不代表就能进去。哪怕他已经是代号成员,是别人眼中朗姆手下的红人,在b47基地能去的楼层和房间依然有严格的规定。 安室透刷开他能进入的地下一层的通道门,顶着波本式微笑走了进去,一路友善地同路过的成员招呼——尽管很多人的反应看起来并不因为他的亲切礼貌而感到多少高兴。 今天b47基地的人员也不比往日少多少,毕竟作为情报人员,定时交流情报这种习惯不会因为过个新年就消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基地里的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完全没有基地外大街小巷那种节日未过的松弛。 第272章 安室透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耳朵捕捉着飘过的只言片语,试图能从中提取到某些关键词。 “……差点打起来……” “你说他还会来吗?” “千万别!那次吓死我了……” “……rum大人发了很大的脾气……” 安室透听得皱眉,似乎基地里发生过什么冲突?他正想抓个路过的问两句,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不能说熟悉,但也不能算陌生的人影。 这是个中等个头,留着刺猬头的男人,不过因为天冷的缘故,头上套了顶针织帽,从帽子边沿露出的炸毛似的头发,让他看起来颇为喜感。 “mount?好久不见,你这是度假回来了?”安室透率先招呼道。 mount自然也是酒名代号,是mount gay凯珊酒的简称。他原本是组织在九州的情报人员,据说计算机技术也不赖。同安室透一样,他是在情报部门重建后成为朗姆的手下,并且被调到了东京都地区。 不过刚成为代号成员那会儿,安室透尚未有机会接触更多情报组的人,到了朗姆手下才认识他。但这种认识不过是点头之交,以及一次因为任务合并的临时合作后,进阶到能互相交换社交辞令和一点不算重要的情报的情面。 但在组织,在人均疑心病的情报部门中,这种人际关系才是常态。 “呃,bourbon?啊,是的……”双手插兜、目光没什么聚焦的凯珊酒像是走神了,反应慢半拍似地回答。 “去哪儿玩了?你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是在倒时差吗?”安室透仿佛不经意地问。 “是……”凯珊酒打了激灵,一副差点咬到舌头的样子,“是去了长野的滑雪场,玩得太累了。”他伸出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仿佛在掩饰方才瞬间的不自然。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这个样子要是给rum大人看见,不小心可是要挨训的。”安室透开玩笑半提醒地道。 “谢谢,不用了。”凯珊酒连忙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你呢?新年去哪儿了?好像有一阵子没看见你了,是接了很多任务吗?被rum老大看重的人到底不一样……” 安室透没有穷追猛打,见好就收地顺势聊了几句,滴水不漏地将凯珊酒反应过来的试探应付了过去。 看来凯珊酒并不见得是去度假了,安室透心想。“倒时差”不过是他随口提的,据他所知组织内不少成员趁着没任务的空档跑去国外跨年。所以凯珊酒何必扯谎呢? 结束互相扯皮,看着凯珊酒快步离去的背影,安室透等到他脱离了视线范围,才若无其事地迈开腿。走了两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往前,脑子却记住了那东西的样子。 一张小纸片,像是某种包装纸,又像是夹在商品中的广告纸片,似乎是从凯珊酒的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的字母拼写是……calisson?可利颂? 安室透一边神色如常地走向基地内专属他的房间,一边脑子在飞快思考。 拜曾经和蜜酒巽夜一做邻居的经历所赐,他对各国美食的认知有了一个量的飞跃。至少他知道可利颂是一种法式小甜品,由水果蜜饯和杏仁粉制成,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种传统的普罗旺斯特产。 所以,凯珊酒是去过法国了? 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组织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吗? 第358章 安室透脑海里回放了一下对方脱离他视野之前的前进方向,是往更下层的通道。他不能确定凯珊酒要去哪一层,但这座基地地下二层再以下的区域,现阶段并不对他开放。 安室透之所以在意凯珊酒,是因为他的代号。虽然这并没有既定的道理,就像波本威士忌是一种威士忌,但他并不是威士忌的下属,现在的上司是朗姆。同理,凯珊酒是一款朗姆酒,不见得就是朗姆的人。他只是因此难免会多留意一下,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反常。 不过基于某些等级任务的保密原则,这样的反常又似乎十分正常。 安室透将这个酒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记下回头打听基地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便暂时搁置一旁。因为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半个小时后,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扮的安室透从他的房间内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离开了基地。 一个小时后,地铁站台内,从头到脚又换了身装束、唯有手提旅行包不变的安室透,靠在一块广告牌的边缘,拿着手机做出正在打电话的模样。 广告牌的另一边,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则是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打扮,同样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们一个扮作度假归来的旅客,一个扮作比旁人提前结束新年假期的白领,借着公共场合不绝于耳的人声掩护,交流着暂时不适合通过邮件传递的信息。 “芥川码头抓捕到的嫌疑人,因为各种‘意外’相继死亡。剩下的那个外国人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后,连夜离境。从时间上来说,是非常巧合,但……还是没有证据。”风见裕也语气里多少带出点沮丧。 这个案子被移交给他时,刑事部的同事不是没有表达过不满,甚至有些说话不客气的刑警前辈,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是不是攀上了哪位上官的裙带关系。连他们公安内部,同样在背后议论。 风见裕也当时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资历太浅却冒得太快,加上并不是职业组出身,难免让人不服气。因此他一心想着要将这个案子尽快侦破,不能辜负上司对他的看重和信任,谁知道最后却…… 不过比起被人笑话,更让他愤怒的是,对方对日本法律肆无忌惮地践踏! “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出事前那些嫌疑人都不肯配合录口供,其中有个人说,他什么都不说还有机会出去,说了就一定没机会。结果——” 风见裕也恨恨地咬牙,结果幕后黑手的心狠手辣远超预计!也是他们大意了,注意力都在那个外国人身上,以为他是走私团伙的核心人物。但对方坚称他只是路过的游客,还动不动提出要和大使馆打电话,直到那个律师突然冒出来之前,他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肯透露。 “那几起造成嫌疑人死亡的‘意外’事故,手法非常干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惯犯。加上之前枡山宪三的车祸案,也有相似特征,我们有理由怀疑和您那边有关系……您那里,有什么消息吗?”风见裕也不怎么确定地问。 安室透眉头一动,“你有了什么发现?” 风见裕也羞愧地低头,“不,不是我,是另一位公安前辈得来的情报,说外国嫌疑人涉及那个组织……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够了,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安室透打断他不断咕涌出来的沮丧情绪,道:“说具体点,‘涉及那个组织’指的是什么?” “那个外国人有一个化名‘拉姆斯’,这个词似乎也能做酒名。他被逮捕前,有人在欢乐街见过他。虽然他穿着老土,但因为是外国人,给小费也爽快,还是很受欢迎的……”风见裕也说得很委婉。 “拉姆斯……lambs?”安室透思索着,用酒名做称谓又在欢乐街出入……想到朗姆几次约他见面的那家地下酒吧,确实令人生疑。何况拉姆斯还是一款朗姆酒。 “我会留意这方面的情报。”安室透顿了一下,又问:“那些嫌疑人的死因都明确吗?” “是的,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风见裕也较为详细地逐一介绍起“意外”发生的具体情形。 “……第四个是建筑工人在高处使用起吊机运送铁板时,固定铁板的锁扣滑脱,铁板坠下正巧砸到了嫌疑人乘坐的警车,造成车后排的嫌疑人当场死亡,同车押送的警察不同程度受伤。”风见裕也语气有点低沉,在法医那里见到嫌疑人惨烈的死相,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安室透想了想,道:“制造意外事故,不是行动部门,或者说不是gin的风格,但也不是没有……不过最近没听说有这样的任务,回头我再查一下。” 其实他倾向于,如果拉姆斯真的是朗姆的手下,那么造成嫌疑人死亡的幕后黑手,的确很可能会是朗姆的人。要知道情报部门不会是真的只负责搜集情报而已,像cia、mi6的情报人员,不也执行过暗杀任务么?只不过他发现朗姆行事喜欢绕开组织内部流程,这也给他探听消息增加了难度。 “情报来源呢?”安室透又问。 “那位前辈不方便透露,他答应了提供情报的人要保密,也出于保护对方的目的。加上现在那个外国人离开日本了,上头认为暂时没必要声张这件事,将调查转入地下,对外就宣称是偷渡者,已经驱逐出境。不过这样一来,前辈这次的功劳也不能提及,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另行嘉奖。”风见裕也将最终处理决定仔细讲了一遍。 这是他成为降谷零的联络人后才养成的习惯。降谷先生不方便时常回来,公安内部的消息和情报有时就需要他来传达。为了避免误导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汇报得事无巨细,而信息的重要性则全由对方自行判断。 第273章 安室透沉吟片刻,转而问:“内鬼找到了吗?” 能让码头走私案的嫌疑人在那么恰当的时机相继死亡,没人从内部泄露情报出去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那些人可是被分开关押在不同地方。 大概也是知道公安内部人员有问题,风见口中的那位前辈才不肯透露情报来历吧。 说到内鬼,风见裕也忍不住叹气:“公安内部找到一个有问题的家伙,但还没法确定是否情报由他泄露的。只查到他经常私下出卖消息给一些案件的嫌疑人和律师,作为额外收入来源。”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转暗,没有出声。 “为此伊织君在会议上提出在警视厅各部门进行内部审查,由公安部开始,清理警察内部可能存在的非法组织卧底或线人。当然,提议被直接否决了。”风见裕也没有特意说否决提议的是哪位上官,即便是他都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前几天只是在公安内部做调查时,办公室的气氛就很不对劲了。动静再大点,万一搞出群体抗议,就算是公安部长都兜不住。 风见裕也不由挠了挠头,他都能想到的事,伊织君怎么可能想不到呢?“我觉得,伊织君的提议应该也不是认真的,他可能是想让九条长官出面,故意这么说的。” “伊织?”安室透在脑子里翻了翻,巴拉出了关于这个姓氏的信息。 他记得这人是风见裕也的警校同期,头脑聪明,身手也相当不错,是公安部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九条长官曾跟他提过这个人,因为在给他找新的联络人时,伊织也在公安部提供的人选名单上。不过最后,被调派给他的是风见裕也。九条长官似乎说过,这人虽然能力出色,但在公安部门可能待不长。 “为什么?”他当时还对九条长官的这个看法感到不解。 当然,这不是嫌弃风见裕也,事实上风见比他预想的更合适联络人这个角色。但如果没有接触过本人,光看停留在纸面上的评价,一般人都会选择资质更高的伊织吧? “怎么说呢?”印象中九条长官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意味这么说:“毕竟不是每个人,理想型的恋人是国家吧?” 他那时似乎陷入了一时的羞恼,有的时候看起来稳重的九条长官总会说些令人不知所措的话——不过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弄懂,长官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玩笑。 “是的,伊织君——伊织无我。伊织君因为这个提议,还被一些前辈排挤了。”风见裕也苦恼地说,他认为自己难逃其咎,这原本是被上头寄予厚望、顶着压力交给自己负责的案子。 “不要在意,我想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安室透平静而肯定的语气缓缓消去了他心头的懊恼和烦躁,“等抓到罪魁祸首,再多误解都会消失的。” “是,我明白。”风见裕也如同受到了鼓舞,用坚定的语气代表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调查下去!” 安室透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比风见裕也更适合做他的联络人。 * 东谷警官觉得警视厅内的气氛有点不对。不,是公安部的气氛很不对劲。 这也是当然的。过年前那起码头走私案的嫌疑人接连“意外死亡”,剩下的那个因为国籍的特殊待遇堂而皇之地离境,这件案子就算调查下去,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目标了,反倒从公安内部扯出了靠出卖警方情报谋利的毒瘤。 不过这原本对东谷警官影响不大,前几天他休假,带家人去国外旅游,走私案的事与他怎么说都没有干系。以至于他今天一进办公室听到内部调查的事,那副惊讶的表情,倒把给他分说这件事的同僚惊讶到了。 “喂,东谷,怎么了?” 第359章 顺带一提,上次告诉东谷警官芥川码头走私案的就是这位同僚。虽然不属于同一间办公室,但日高警官喜欢分享各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这就是东谷警官与他相处不错的原因。不得不说,这些消息的真实性还是相当可观的,无形之中让因为给人印象有些板正而不擅长社交的东谷警官,也成为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物。 “你这副表情好像吓了一跳的样子?”日高警官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和第一课的川原又没打过交道。” 川原就是日高刚才告诉他,在调查内鬼过程中被带走的那名公安警察。但川原不是第一个。虽然上头没有接纳内部审查的提议,但或许抱着能揪出一个是一个的想法,默许了风见裕也在公安部的调查行动。 “明明是你太用力了,日高,你这一下拍得我骨头快散架了。”东谷警官掩饰着心底的慌乱,装作不在意地扯开话题。 “怎么会?我可没用力。”日高警官迷惑地看了看他的肩膀,“你肩膀怎么了?” “别提了,行李箱太重,电梯又坏了,拎着行李箱上楼不小心扭到了。”东谷警官开始抱怨起出门旅行时处处依赖他的妻子,和看到什么都嚷嚷着想要的孩子,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方才闲聊的内鬼话题。 “东谷前辈。”然而一个年轻且过于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被他转变的聊天气氛。 “……是风见啊。”东谷警官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身,抬着眼皮慢吞吞地招呼。 “前辈,又见到您了。”风见裕也露出友善的微笑,“您已经知道元旦跨年那天发生的事了吧?我是想来提醒您,最近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东谷警官僵着身体,看着风见裕也风风火火地找上门,说了不到三句话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喂,东谷君,他这是什么意思?话也不说清楚就走,对前辈未免太不礼貌了吧?”日高警官凑过来,替他打抱不平。 “这家伙,是在威胁我吗?”东谷警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听到同僚的话,顿时怒气冲冲,“没用的小子,竟然还把人放跑了,枉费我还——” “东谷君,你在说什么?”日高警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问。 “没什么。”东谷警官住了口,又随意敷衍了两句,不给日高警官追问的机会,以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的理由,快速结束了交谈,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日高警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深思之色。不过这只是片刻的停顿,转眼他又变回原来过于松弛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耸了耸肩,吹着口哨朝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走去。 几分钟后,一条讯息顺着看不见的电波发送了出去。 【公安警察东谷宽可能是吹哨人。——h】 收到邮件的朗姆,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文字,目光闪了闪。 在拉姆斯离开后,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因此损失了一个安插在警视厅内的线人。虽然对方是个私下靠出卖警方情报牟利的惯犯,并不知道自己去年开始接到的他这位大客户的真正背景,但对朗姆来说,就算这人在他的情报网络中并不重要,他还是有种被挑衅的恼怒。 而现在他安插在警方内部的真正卧底,找到了给他造成损失的家伙,他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么思索着的朗姆,完全忽视了那句话里包含的“可能”这个词。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发送到了他的手机。 朗姆微微意外,那是在欧洲的白兰地发来的视频通讯请求。 * 记忆的迷宫里,他忽然闻到了夹带着泥土和尘沙的气息。 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入目的是一望无垠的旷野。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吼叫,充斥在荒凉的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地上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不,那甚至已经称不上尸体了,因为碎成了太多块,看起来只是有生物特征的血肉。 “虽说只是奇美拉蚁,但弄得到处都是,影响人的食欲呢。有谁去阻止他一下吗?”雪枝远远地站在一个土丘旁,嘴里“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一片接一片,完全看不出被影响食欲的停顿。 “真稀奇,你也会被影响食欲?”纯子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捧着一台手持式的形状古怪的仪器,另一只手在仪器面板的按钮上不时敲敲点点。“我看你在‘全职猎人’里吃得挺高兴嘛。” “这里确实有很多独特的美食,那个蜘蛛鹫巢穴蛋我还想再吃一次,不过……”雪枝抬眼,看了看前方全身浑身浴血正制造单方面杀戮的人影,“这么下去也不行,我们现在一个都不能少了。” “我倒觉得,在这次的世界崩溃完之前,让他发泄一下也好。”纯子持有不同看法,“我听说,很久以前他没加入我们时,曾经很喜欢《全职猎人》,要不是担心有可能进入‘全职猎人’的投影世界,他差点就给自己取名‘梅路艾姆’。” “奇美拉蚁的王?”雪枝没有表情的脸发出一连串“哈哈哈”的笑声,这使得她看起来纯属嘲笑。“那么梅林这个笨蛋被分配到奇美拉蚁手里,算不算命运的邂逅?” 第274章 “你刚才还在担心他,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谁担心了,他又没生出一张值得我担心的脸。”雪枝不屑地道,“而且,雨宫不是回来了吗?” 纯子闻言抬了下眼皮,目光正好触到他身上,红唇勾出漂亮的弧度。 “嗨,巽,一个世界没见了。” “你的眼里只有巽一个人吗?”雪枝吐槽了一句,转向他问:“要吃薯片吗?这款可是糜稽·揍敌客强烈推荐的哦。” 走在他前面的雨宫晓,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经过,径直向前方还在尸体堆里发泄的人影走去。 走在他后面的哈鲁也跟了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谢谢,你吃吧。”他连忙出声,转移雪枝的注意力,“他……这是怎么了?” 这个“他”指的是旷野里那个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他知道那也是他的同伴,却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他们似乎……不熟? “你说梅林?哦,他比较倒霉。”雪枝嘴巴不停,却完全不影响她口齿清晰地表达:“上一次的世界,因为他出现了恶意违规行为,被判定要接受惩罚。所以这一次在‘全职猎人’里,他被剥夺了身体控制权。结果他被分配到的锚点身份,有一个被派往ngl自治国,成了奇美拉蚁的试验品和食物。由于他这一次的念能力有点特殊,像蟑螂一样难杀,导致他在奇美拉蚁手里经受的摧残时间……有点长。所以你瞧,这次的世界崩溃后,他的应激反应就比较大。” 他看向那个叫梅林的同伴状若疯狂的样子,觉得雪枝的用词有点过于委婉。 前方,哈鲁一伸手,就轻易控制住了看起来如同野兽一样危险的梅林。 梅林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咽,听不清是喘息声还是哭泣声。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吧……让我回家……” “死不了。”哈鲁垂下眼,冷漠地说:“你再违反规则刻意寻死,受到的惩罚只会更严厉。” “我知道啊……我已经证明给你们看了……用我自己来证明……”梅林抓着哈鲁的手直起上半身,脸上似哭似笑,眼泪鼻涕流到了一块儿。“这样的日子谁都要发疯吧……可是以前的那些任务者,又都去哪里了?冬吾……立夏——” 梅林话还没说完就“啊”地痛叫一声,他的手腕被哈鲁的手反握住,不由仰头看向哈鲁。 “我受不了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最终任务……”梅林口中呢喃,忽地扭头看向了他站立的位置,朝着他伸出手臂:“巽……夜一?巽夜一,对吧?我们可以开始吗?我们现在就开始那个任务好不好?救救我吧……求你……我要回家……” 他不解地回视着梅林——他听得懂梅林说的每一个字,合在一起却成为无法理解的语义。而且为什么,他要向他求救? “你明知道,巽的积分不够。”哈鲁单手抓着梅林的脑袋,将他的头扭向雨宫晓的方向,“雨宫,让他清醒一点。” “梅林,看着我。”雨宫晓走到梅林跟前,以一个未成年的身高,微微低头正好对上梅林的眼睛,“啪”的一声,弹了一个响指。 哈鲁放开手,梅林的身体向前软倒扑在地上,没一会儿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他怔怔地看着哈鲁向他走来。 远处的天空像皲裂的瓷器,一片一片开始掉下。 心头所有的疑问,在注意到哈鲁的目光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也休息一下吧。” 哈鲁温和地说——相比对梅林的不耐烦,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随即让开了身体。 他对上了雨宫晓的眼睛。 啪。 世界归于黑暗。 第360章 一般来说,朗姆和包括琴酒在内的组织后起之秀之所以两看生厌,倒也不完全是基于年龄上的鸿沟,以及上头那位boss刻意踩一捧一营造出来的天然对立,也是因为那几个“小鬼”都不是日本人,缺少日本传统的后辈对前辈起码的谦逊,这让朗姆很不喜欢。 瞧瞧威士忌对他无礼的态度吧,要不是碍于boss,朗姆自认早就能教会他什么是礼数,不然皮斯克会成为他的前车之鉴。 至于琴酒,朗姆欣赏他的能干,却觉得他太过桀骜,要驯服还需要时间。 当然还有那些通讯部、后勤部的年轻干部,但他们只是辅助人员,甚至现在组织明面上的研发部门,也不是组织的核心,并不怎么值得他关注。 而值得他关注的这几个,白兰地勉强算是他们之中,不那么令人讨厌的一位。尽管他经常阴阳怪气、口是心非、满口胡话,看起来更像个阴险狡诈的资本家而不是组织成员,但至少让朗姆认为还有正常交流的余地。 所以白兰地找他做什么?为了爱尔兰?他倒是希望白兰地能给他带来好消息,届时他很乐意替对方解决这个多年都没能解决的“麻烦”。 基地密室内,朗姆一边思索着,一边开启了墙上的屏幕。 白兰地的身影出现在接通的视频通讯上。 “怎么了,brandy,这么急着找我?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朗姆修改了一下“时间就是金钱”的口头禅作为开场白。 屏幕上的白兰地虽然保持着干部之间交际的纯礼仪性质的微笑,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完全不包括这方面的内容: “宝贵到派人来干掉我吗?如果不是我的理智在说服我你不会那么蠢,我就直接联系boss,请他来评判一下你的背后捅刀行为。” “……”朗姆决定收回先前的想法,讨人厌的小鬼平时装得再好,也还是讨人厌!“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日语需要重新进修了。” “我一直尊重你是组织元老,按照你们日本人的说法,一位前辈?然而是我的教养让你产生了错觉吗?”白兰地笑容不变,目光却灼灼逼人,“你说,作为组织干部,新任情报部门负责人,却利用手中权限派人试图干掉另一位干部,干掉我这个欧洲分部的负责人,你认为boss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朗姆皱眉,当他沉下脸时,他的表情总能给人很大的压力。 只不过白兰地不吃这一套,“有人袭击了我坐的车,甚至带着杀伤力极强的战地炸弹,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绿眼睛的青年收起一贯温和的笑容,面色冰冷地盯着他。 “袭击?”朗姆闻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什么袭击?” 不就是被人追杀么?作为组织干部,没有被人追杀只能说明地位不够。想他常驻东南亚的时候,头两年也三天两头遭到袭击。在那片私人武装汇集的地带,各种武器都见识过,区区炸弹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就算当时他再不被boss待见,到底没被剥夺组织干部的权限,他用更激烈的手段报复回去之后,很快就没人再敢轻易冒犯他了。可那也不代表他出行时是绝对安全的,毕竟在他眼里,那种如同未开化的野蛮生长的丛林地带,最危险的并不是龙蛇混杂的地下世界,而是来自最上层的贪婪注视。 “跟我有什么关系?”朗姆又追问了一句。 “袭击我的人或许和你没关系。但他们背后下单的雇主,一位英国的绅士,是英国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更巧的是,有人看见lambs曾经出入过额尔金伯爵的府邸,和那位英国绅士相谈甚欢。”白兰地通过九句真话里参杂一两句假话的方式,编造出能问责朗姆的理由。 “……lambs?”朗姆眉头一跳,最近这个名字在他的印象里和“蠢货”、“惹祸精”成了同义词。 “lambs,那个被我赶出来后就投奔你的英国人。”白兰地微微颔首,一副“别装了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表情,“当然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投奔了你,所以背叛了我——出于对前辈你的尊敬,我当时并没有要他的命,我是把他留给你的,记得吗?” 朗姆一时无法反驳。 拉姆斯确实按照他的嘱咐暗中潜入英国去拜访额尔金伯爵,尽管他不能确定白兰地说的那个什么“英国绅士”,是否真的和拉姆斯有关。但重要的是,他曾经向拉姆斯下达了一个附加命令——如果有机会,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给白兰地制造点“麻烦”。为此他还给了拉姆斯便宜行事的权利。 不过,那不是一个明确的指示,只是一种投机的尝试。而当拉姆斯到日本向他汇报同额尔金伯爵的谈判结果时,并没提起其他的,朗姆也就没放在心上。再后来,他听闻时空锚集团的收购被中止,那么暂时更加没有了这种“尝试”的必要。 难道说,这回拉姆斯居然真的做成了?朗姆是听说欧洲那边闹出了点动静,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思都在卡住了进度条的谋夺“通讯录”一事上,正在派人追查爱尔兰的下落。现在白兰地忽然找上门,难道拉姆斯真的指使人意图干掉白兰地? 第275章 虽然有些诧异,但朗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要说合理,想想拉姆斯当年就是从白兰地手下逃出来的,换成是朗姆自己,有机会一定会报复回去,所以听起来也很正常。要说不合理……拉姆斯有这么聪明吗? 脑子里对这位手下的印象还停留在“忠诚但略蠢”层面上的朗姆,在心里反复拆解对方所说的话中的信息,同时还开口应对屏幕上的人: “他又不是离不开妈妈的小男孩,我不可能监督他做的每一件事——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也是,我想请教你的。”白兰地微笑的表情像戴着面具一样,“我想知道,怂恿英国的额尔金伯爵将时空锚集团作为目标,为额尔金伯爵吞并时空锚集团提供帮助,借着这位伯爵的名义派人暗杀我,哪一件事没有lambs的参与?” 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以一种十分符合朗姆印象里年轻后辈对待前辈的传统礼仪的姿态,轻声细语地发出灵魂拷问: “rum前辈,我究竟做了什么事冒犯到你,以至于你为了将我赶尽杀绝,甚至不惜牺牲时空锚集团,让渡组织的重要利益?” 朗姆脸色铁青,这话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吃里爬外没什么区别。 “前辈,如果真是我有不妥当之处,我愿意在boss面前向你致歉。倘若仅仅是误会,我也愿意在boss面前澄清。所以——前辈可以为我解惑吗?” ——左一个boss,右一个boss,当他听不出是在威胁他吗?口里喊着前辈,却连敬语都不肯用的臭小子! 朗姆深吸口气,暗骂一句拉姆斯果然还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脑子里飞快厘清白兰地兴师问罪的内容,以此来推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兰地掌握的情报比他预计的要多,但好在,最关键的那部分应该还没有被察觉。从对方的口吻中,显然没发现艾伯森的存在。 实际上,额尔金伯爵会盯上“时空锚”,起因或许真是巧合,或许是某人有意为之,但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得知这件事后,在促使伯爵阁下做决定时暗中推了一把,不然他也不至于还特意派拉姆斯过去谈合作。至于追杀白兰地,哪怕真是他主使也没可能就这样承认,何况他根本被蒙在鼓里。 ——所以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拉姆斯这混蛋来日本的时候居然一点都没提? 想到这里,纵使更看重下属忠心的朗姆,一时也觉得头疼不已,难免不切实际地幻想——要是拉姆斯能从波本那种心眼太多的人身上分到一星半点的机灵,他不知道能省多少事,也就不会陷入眼下这种被动的局面!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朗姆压住脾气,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友好,尽量保持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派lambs去了趟英国,但那是为了别的任务。你知道自从我到了日本就格外忙碌,可是东南亚分部同样有数不清的工作需要处理。有时我分身乏术,不得不指派像lambs这样的成员替我出差。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在英国长大的,哪怕被迫远走他乡多年,那也是他的国家。” “你在指责我吗,前辈?” “怎么会?他得罪了你,应该接受惩罚!”朗姆断然否认,“既然在欧洲分部他已经是个不存在的‘死人’了,为了避免他贸然出现给你惹麻烦,我才嘱咐他不要让人发现。而且,他很快就离开了,没有逗留很久。我不知道他在英国期间还做了什么,但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让人袭击你,即便到boss面前,我也敢这么说!” 白兰地显然不会轻易接受他的解释。 “我的私人飞机航线信息被泄露给了别人,买通机场人员的,是额尔金伯爵妻子的长兄,也就是那个雇佣帮派分子在我离开机场的半途制造袭击的英国人。就是那么巧,不久之前lambs被人看到出入过额尔金伯爵的宅邸。前辈,”他在这个词上加重了点语气,反倒透出说不出的讥讽之意,“既然你也承认lambs是你派去的,你要怎么解释与你无关?” 第361章 朗姆却不是那么容易威胁的。 “我不能透露lambs为什么去那里,我只能说,他的任务同boss有关。”他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冷静地回应道:“我能告诉你的是,额尔金伯爵家族多年前同组织有一些秘密的业务往来。但这涉及到组织最高级别的机密,没有boss允许,我没权限向你解释。” 朗姆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就是笃定哪怕白兰地真去找乌丸莲耶求证,涉及到那位曾是“七鸦”的额尔金伯爵,除了触怒boss,白兰地不会得到任何明确答案。 就算boss事后问起,朗姆自信也能找到理由应付过去,顶多短时间得安分点,免得惹来boss疑心。 “而且,这又能证明什么?没有证据证明是lambs直接参与了这件事吧?为什么不可能是你身边有卧底向外泄露了你的行踪?想想看,外人怎么能那么精确地知道你的动向?至少lambs肯定做不到,他早就不在欧洲国家活动了,不是吗?” “卧底?” “是的!”为了证明自己给出的推断的正确性,朗姆隐约透露了点在日本警视厅有内线消息:“你应该还记得吧,就在圣诞节前,内部通告了cia在日本的卧底。但据我所知,不止cia,还有不少卧底没被揪出来。我刚刚就损失了一个在警视厅公安内部的线人,我正想向boss建议——我认为,组织内需要一场大清洗!” 说到这里,朗姆的语气不由带出几分杀气。 这是个好主意,他认真想了想,除了可以打消白兰地的针对,并且趁机找出上次那封信里提醒的公安卧底,更可以借此机会,将情报部门内的不稳定因素剔除出去。 毕竟情报部的人员不少是从原先琴酒手下情报组兼并过来的,哪怕他已经做过筛选,并补充了不少原本就属于他的人手,还另外招募了一些和琴酒没什么牵扯的人,也不能保证就没有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他自己就在琴酒重组的行动部安插了不止一个钉子,琴酒怎么可能不这么干? 虽然在情报部门内部,朗姆一直在暗中清理可疑人物,但因为不能声张,多少束手束脚显得效率低下。东南亚分部那边,他又不方便调太多人过来,这让他有时候也烦恼人手不足。现在,借着白兰地兴师问罪的缘由,可以公开清理所有——他认为的——可疑对象,这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你确定吗,rum?”白兰地收敛笑容,微微皱眉,“这种事,在内部造成的影响不会破坏组织的稳定吗?” 朗姆摆摆手,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姿态,以过来人的语气劝告道:“相信我,这种事我见多了,不及时狠下心,只会导致更大的隐患出现。不然你以为,十一年前的那场灾难是怎么发生的?” “不是因为前辈犯了错误吗?”白兰地露出想听故事的表情,“难道说是因为卧底?” 朗姆卡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十一年前白兰地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别说经历当时的事件了,恐怕全程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是的,是因为内部的人泄露重要情报。”朗姆干咳一声,“而且你不觉得这几年,组织内的卧底越来越多吗?” 白兰地点点头,“我们不先把内部的老鼠清理干净,就轮到外面的人闯进来直接烧掉鼠窝了。” 朗姆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当没听到。“总之,你明白了吗?” 白兰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道: “当然,前辈,所有参与袭击的人我都不想放过,我希望能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为他们愚蠢无知的错误做最深刻的忏悔。如果你的建议能满足我这个要求,我会支持你的建议。那么,这件事你来向boss提议如何?我愿意在你的邮件后附名。” 但朗姆不愿意。他可不想现在让乌丸莲耶知道自己在暗地里联系额尔金伯爵一事。 “我不建议这么做。boss一直在休养,为了这种事打搅他,只会让他认为我们无能。其实只要我们几个达成一致,联合起来将卧底清理干净,不是更简单吗?” 白兰地想了想,勉为其难地道:“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能说服gin吗?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太和睦。” 朗姆眼皮抽动,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很容易。” 结束通讯,白兰地看着黑掉的屏幕,瞬间抽离所有表情。 自从发现拉姆斯潜入英国,他就确定那位伯爵意图染指时空锚集团的主张,和朗姆脱不开关系。原本他还想不明白朗姆自挖墙角的动机是什么,在刚刚入驻情报部的当口,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四处树敌?但当他得知前代额尔金伯爵是曾经的“七鸦”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既然皮斯克知道“七鸦”,那么以朗姆曾经的地位,一定也是知情者。结合朗姆私自安插代号成员,以及比特酒提到乌丸莲耶有其他联系方式,也许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那位就给朗姆下达过秘密指示——假如朗姆并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额尔金伯爵去的呢? 第276章 不过现在,朗姆的反应则让他捕捉到新的信息: 朗姆并不想让乌丸莲耶知道他派人接触额尔金伯爵的事,以及,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朗姆知道,同时他确定自己还不知道的。 是上代额尔金伯爵曾是组织合伙人的秘密,还是其他的秘密? 不过白兰地敢保证,哪怕过程不顺利,朗姆最终也能“说服”琴酒。只不过,很快朗姆前辈就会知道,他理解中的内部清洗,和他们将要做的,可不是一回事。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出新邮件提示音。 白兰地戴上手套,拿起手机。 【你们酒吧最近有进货爱尔兰威士忌吗?】 没头没尾的一封电子邮件,仿佛是某家酒吧的客人发错了邮件,又或者是酒类推销员在打探潜在客户的情况。 ——如果这部手机不属于巴基酒,如果刚才他不是刚结束与朗姆通话,这一切在他眼里也会变得寻常。 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回复了邮件。 【没有。】 buckfast巴基酒,在这场内部审查的开头就露出原型,成为第一个被揪出的背叛者。 白兰地扯下手套,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了垃圾桶中。金属圆筒中闪烁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却只照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巴基酒是英国的资深成员,他虽然能力算不上出挑,但人还算机灵,而且擅长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总能得到些意想不到的情报。加上在协作任务中,不管被分配到什么任务都表现出极高的配合度,事后也不抢功,组织内部不论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对他的印象都称得上不错。 白兰地以前并没有怎么注意他,毕竟只是风评好、懂得团队协作,算不上值得他注意的价值。但戈丹在到柯尼亚克手下听用前,是跟着巴基酒行动,这次能被指派去索密尔庄园监工,本身代表着柯尼亚克的信任——他信任巴基酒的忠诚。 确实,巴基酒对组织是忠诚的,他没有背叛组织,也不是什么卧底——但他是朗姆的线人。 尽管他本人辩解称自己没有背叛白兰地,只是收了钱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透露一点他认为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声明朗姆也是组织干部,他不认为回答一位干部的询问,是错误的行为,他坚持自己唯一的不妥当是没有向他的上一级汇报这件事。 但他的辩解也好,宣称也罢,任何语言在白兰地这里都不重要。因为他的特异联觉不需要通过对方的语言分辨真假,只是一次面对面,人心底下真实的贪婪和恐惧,在他眼里便无所遁形。这也是,审查刚开始就能这么快揪出一个背叛者的原因。 空气中腾起一股焦味。 回想起接连使用联觉能力的感受,白兰地用手指轻轻捂住嘴唇,仿佛这样能帮助他压下喉间轻微的呕吐欲望。最近这些时日他没吃多少东西,也没有任何饥饿感,好像食欲从他的身体内被看不见的力量抽走了一般。 巴基酒承认提供消息给朗姆,和朗姆指明的手下。而最近一次联络,接收消息的人是日本总部情报部的代号成员——凯珊酒。 …… “rum指明让我联系的人,其实是lambs。” 被揭破出卖情报给朗姆的行为,巴基酒在白兰地面前还是无比诚实地尽数交代了具体过程,这方面他是不敢有半点虚言的。 他说话的时候,抬头偷偷看了眼瞧上去才二十出头的白兰地,只觉得对方的样子完全不像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巴基酒大多数时间混迹在英国的酒吧、夜店和地下交易点,同帮派分子和情报贩子称兄道弟。组织内他接触最多的是英伦三岛的外围成员,见得次数最多的组织干部是阿马罗,其次是柯尼亚克,后者通常是作为白兰地的代理人派遣任务。 可是真要论熟悉,他更熟悉的干部,反倒是经常与他们作对的爱尔兰威士忌。 至于欧洲分部负责人白兰地,尽管以“恶魔”之名响彻地下世界,但巴基酒既没机会与他敌对,也没机会与他接触,对这位凌驾欧洲分部的顶头大boss本人,他一直没什么真实感。“白兰地”这个代号于他就像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仅有的见面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认个脸而已。 所以他面对白兰地,只是敬他的身份。更多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方身后的柯尼亚克,试图从他脸上判断相应的反应。 可是,今天的柯尼亚克大人,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第362章 巴基酒迷迷糊糊地想,就跟他见到白兰地没说几句话,便暴露了和朗姆大人暗中联系的事一样,他脑子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白兰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语气格外平淡,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愤怒之意。 甚至在巴基酒耳中,他觉得这位大人不仅年轻得过分,声音也特别好听。 “大概一个多月前。”巴基酒动了动手臂。他两只手臂都被绳索吊了起来,时间长了手臂肌肉和关节都发出抗议的酸痛。 不过他没有遭到刑讯,只是被关在地下牢房。身体被禁锢,允许喝水,但没有吃的。好在关到现在还没超过一天时间,他还能忍耐,也没来得及生出多少恐慌。 “所以你知道lambs来英国。” “是的,我知道。”巴基酒有点疑惑地动了动脖子,他感觉有一点莫名的冷意,最后归结于地下建筑虽然比地面暖和,可这种地方不可能浪费电力给他们开暖气。 “你知道他来英国见谁?”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只是说rum大人交给他的任务,要求我帮他掩盖一下行踪。”巴基酒又补充道:“他向我保证,他要做的事不会损害到我们的人,他只是替rum大人给人送信,但需要保守秘密。因为他离开欧洲分部时得罪了brandy大人您,所以……所以他不敢露面。” 巴基酒没觉得自己在狡辩,他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小事——而不是对方给的报酬过于丰厚。下命令的人是不会在意干活的人有多为难的,这种为人手下疲于奔命的无奈,让他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哦,幸好他的上级阿马罗大人是个好相处的上司。 监控室内,透过屏幕旁观审问过程的阿马罗,并不知道自己被巴基酒在心里夸赞了。他只知道,自己麻烦大了。现在终于搞清楚拉姆斯能从他们眼皮底下去见额尔金伯爵的漏洞在哪里,他却根本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 “我想在接受审查之前,我需要先喝一杯阿马罗。”阿马罗捂着额头,喃喃地道。 他的代号也是酒名的amaro,是意大利的苦味药酒,以独特的苦甜口味著称。也不知道喝多少杯阿马罗,能把自己现在满口满心的苦涩滋味掩盖下去。 如果说收集额尔金伯爵的情报,留意他的动向,当时算是苏玳的任务,那么让拉姆斯勾搭自己手下代号成员,在自己下属成员的掩护中从他手底下潜入英国,就是他无可争议的失责!想想之前溜出去的爱尔兰,再想想之后溜进来的拉姆斯,真当他这里是唐宁街的后门,谁都可以进出吗? 阿马罗自己也不知道心头涌动的情绪,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懊恼多一点。这下即便没有内部审查,他也得进去乖乖冷静一下了。 “听下去。”站在他身旁的苏玳提醒道,现在还没到认错反省的时候。 屏幕上,白兰地又问: “mount gay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对欧洲分部的组织成员来说,mount gay——凯珊酒这个代号,大多数人听起来很陌生。不过白兰地却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在去年的情报部门重组之际,琴酒让乌尼昆提供一份包含了建议信任和不建议信任的组织内部情报人员分析,作为他同意在后者转调后勤部申请上签字的交换条件,之一。 白兰地同样看过这份名单。日本九州的原情报组代号成员凯珊酒,就在不建议信任名单内。尽管乌尼昆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这是一款朗姆酒”,看起来相当无理取闹,但琴酒却接受了。 现在再次听到这个代号,似乎验证了乌尼昆并不是无的放矢。 “我不认识他。lambs离开英国前说,后续任务由mount执行,希望我能继续提供一点有偿的无伤大雅的帮助……” …… 远在日本的朗姆,通过库拉索联系上在外避风头的拉姆斯后,终于搞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你和额尔金伯爵夫人的哥哥在喝过一次酒之后就成为了朋友。然后你怂恿他找人刺杀brandy?” “不不不,当然不是!”对面似乎被这个结论吓到了,连忙一连串地否认,喘了口气才解释道:“您不是说可以给brandy找点麻烦吗?我就,我就在闲聊的时候,说了点过去一些传奇人物如何解决竞争对手的例子,我可没有直接让他暗杀brandy,这个我可不敢!” 他的再三强调,被朗姆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知道,然后呢?” 第277章 “再后来因为我要来日本给您送信,就把mount的联络方式给了鲍尔斯。我告诉mount,鲍尔斯是个很慷慨的客户,他背后的那位伯爵则是您预备拉拢的客户,所以……” 听筒里传来咽口水的声音,显然拉姆斯有点紧张——尽管他看不见朗姆的脸,但他的直觉似乎在警告他,上司的反应不会是他预期的那样。 “所以什么?你知道mount做了什么?”朗姆沉声追问。 “呃,我知道,mount将发送给鲍尔斯的邮件,也发送给了我。” 拉姆斯也不知道这会儿该感谢这位日本同僚深谙工作邮件文化,还是该痛恨这种职场习惯,假如他这会儿不知情的话,朗姆大人还会怪罪他吗? “他给鲍尔斯前后提供了两份情报。一份是关于前不久在纽约以4300万美元拍卖价成交的梵高画作,鲍尔斯说伯爵对那幅画很感兴趣,想要找到那位买家,作为送给珍小姐的礼物。mount从buckfast那里打听到画的最新去向是一座在南法的贵族庄园,庄园主人赶在圣诞节前将房子重新布置了一遍。mount就将情报提供给了鲍尔斯。 “另外一份情报是关于时空锚集团高层菲利普·波旁的行踪,mount从菲利普·波旁住所的工作人员那里,收买到了他即时出行的车辆信息。” 朗姆露出古怪的表情。他从拉姆斯念叨了两遍的“菲利普·波旁”这个名字中意识到什么,但似乎觉得有点荒谬,用不确定也不太置信地语气问: “mount知道sauternes是谁吗?” “呃,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sauternes是位女性代号成员,而sauternes的全名很长,加上他的家族分支多,家族成员中又有很多第一个名字叫菲利普的人……” 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困扰,东方人似乎永远搞不懂西方人到底有几个名字,为什么名字都一样。 只不过凯珊酒的认知错误跨度更大一点,甚至跨过了性别距离。拉姆斯想起自己也提问过凯珊酒和朗姆大人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一句“苏玳不是女人吗?”,当时他半天都没想好该如何给出恰当反应。 不过眼下,拉姆斯不想让上司觉得这是他的责任,忙不迭地补充道: “我看到邮件后就提醒了mount,不过当时情报已经给出去了。当天也没听说sauternes出了什么事,后来他正常出现在社交场合,所以我就没再关注这件事。” 朗姆沉默片刻,冷笑着反问:“那么现在,你的脑子能想明白出什么事了吗?蠢货!” 说完他不想再听到对方的半点声音,直接挂断了电话。 先是皮斯克,又是白兰地……麻烦一个接一个,朗姆烦躁地拍拍额头。凯珊酒……要不让他去东南亚先待个一年半载吧? * 啪嗒。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紧绷的、带着一些经久疤痕的皮肤,顺着肌肉的弧度滑落。 “你保证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一个冷冽的声音问。 双臂张开,手腕被绳子缚住从两边吊起的男人,低着头微微喘息了两秒,撇头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抬眼,半哑着嗓子道: “老子不需要你相信,但老子从不对brandy大人说谎。” “你在这里表忠心,说给谁听?”冷冽的声音轻柔地吐出嘲讽的话语。“啊,抱歉忘了告诉你,brandy大人早就离开了。” 男人猛地抬头,海水般的眼睛透着股血色。但他并没有盯着眼前冷嘲热讽的身影,目光擦过他的脸庞,望向后面空荡荡的墙壁。他知道,那里其实是一面单向镜,墙后的人能看到他的样子,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很失望么,amaro?显然你博取同情的手段不怎么管用。下次或许你可以试试向sauternes讨教一下装扮技巧,说不定能让brandy大人多看你两眼。” 阿马罗瞪着正在落井下石的人影,不死心地问:“brandy大人没说什么?” 对方神情遗憾地道:“没说什么,只是让你结束后换身衣服就去干活。”他随手将手里的鞭子扔进一旁装着盐水的水桶里,随后拍拍手。 “你知道,这就是过个场,下面的人看着我们,这样他们就没有了拒绝审查的理由。”他说着,打开审讯室的门。 立刻有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围着阿马罗布满血痕的赤裸的上半身,动作迅速又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上药然后包扎。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amaro。公平起见,我可是第一个接受了这套服务,这也是为什么brandy大人放心地把你们的内部审查工作交给我。比起喜欢嘴上表忠心的某些人,这种需要绝对忠诚的工作,如你所见,brandy大人选择了我。” “brandy大人见过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么,cognac?”阿马罗忍耐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冷漠地看着他的同僚。 这让围在他身旁的医护本能地有点紧张起来——阿马罗大人不笑的时候,着实有点可怕! 但秉承着训练有素的职业精神,他们依然手上动作稳定地快速处理对方的伤口。怎么说呢,皮肉外翻的伤口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因为拷问的鞭子用了特制的盐水浸泡,伤势后续恢复反倒会比一般伤口更快——当然了,正常人是无法忍受这种疼痛的,恐怕一鞭子下去什么都招完了。 “brandy大人才不在意这些。”柯尼亚克优雅地摊开双手,“我可以把你的不悦理解为妒嫉吗?” 他嘴角扬起温文尔雅的弧度,在对方反唇相讥前又催促道:“好了,快一点,我还等着下一个。而你,也有很多活儿要干。请别浪费时间了,接下来我们都会比想象的忙碌。” 阿马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计较,等医护给他系好绷带后,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衣服,只要了一件西装外套。 “就这样给我披在身上,我就这样出去!我得给外面排队的家伙们看看,cognac阴险的手段。” 柯尼亚克微笑地听着他大声嚷嚷,不为所动地等着他离开,还微微躬身以示礼貌地相送——再抬首,面上虚假的笑意转为一片冰冷。 第363章 顺利通过内部审查的阿马罗,离开审讯室,从地下返回地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龇牙咧嘴地换下了染上污渍的衣服,把自己脸上、皮肤上的汗渍血渍清理干净,顺便刮了下胡子——天知道他特意在审查前没有剃须,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一点。 然后换上一身全新的、设计前卫的西装,大胆采用了蓝色和柠檬黄的撞色拼接,给人强烈又新奇——当然也可能有人形容为奇葩——的视觉冲击。最后他重新梳理好头发,抹了点发蜡,多喷了两下香水以掩盖身上的血腥味,忽略伤口随着动作的刺痛,像往常一样以一种极有特色、仿佛随时在三百六十度展现自己的姿势出了房门——除了脸色看起来多了两分不明显的苍白,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等候在外的手下们立刻围了上来,嘘寒问暖的、反馈情报的,外加听候吩咐的。 阿马罗前呼后拥地去了一间餐厅,已经有人准备好了他的午餐。他一边享用了烤牛排、奶酪和面包片,勉勉强强地又塞了几片沙拉叶子,同时一边将任务逐一安排完毕,把下属们尽数打发走。最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阿马罗酒作为餐后酒,两三口喝完了才起身,整了整衣领,独自离开了餐厅。 穿过长长的、能看到园林的走廊,阿马罗来到了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会议厅。他那身抢眼的装束,在大厅以黄金与水晶为主题的装饰中,却一点都不起眼。 这间因为装饰过多而显得空间毫不空旷的会议厅内,有一个人影已经在此间等候。 “嘿,sauternes,你在这儿,”阿马罗对着站在窗口背影纤瘦的年轻“女子”招呼道,“我以为我会第一个到。难道我不是第一个被cognac招待的吗?” 苏玳回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我的审查押后了,暂时我的身上不方便出现难以解释的痕迹。”他淡淡地说。 阿马罗瞄了眼他那身裙子后背中间镂空的蕾丝图案,在心里“切”了一声,腹诽对方走错了季节。 “啧啧,你这样子也不知道cognac能不能下得去手?不对,应该问他到底让自己怎么下得去手的?” 苏玳对阿马罗的调侃充耳不闻,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常年装作自己是英国人的意大利佬。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方才来会议厅等候的路上,见到了白兰地,忧虑于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苏玳想起听手下说白兰地一大早就亲自审了好几名有嫌疑的成员,不免有些担心:白兰地大人最近有好好吃饭么? 而被苏玳惦记的人,这个时候正躲在盥洗室,姿态有些狼狈。 白兰地趴在盥洗台前,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抚着喉咙干呕。当然他早上只喝了点水,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咳嗽。 等胸腔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白兰地撑着盥洗台边缓缓直起身,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眼睛因为咳得太用力布满血丝、眼眶泛红,并且呼吸略微急促、面色称不上健康的脸。 第278章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借着流水整理了下额前凌乱的发丝,又恢复到下属们眼里冷然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接着他走出盥洗室,拿起放在外面桌几上一小罐不知名的液体,闭着眼睛以一种如同喝药的架势,将里面的液体倒进自己的喉咙,随后捂住嘴,逼迫自己咽下去而不是吐出来。 这是玛格丽特m部出品的能量补充剂,适合紧急情况下没有机会正常进食时服用,能维持身体所需的基础营养。 对白兰地来说,现在就是紧急情况。为了能尽快得到情报,他放弃出于自我保护的催眠,彻底放开使用“联觉”。或许是很久没有如此频繁且长时间使用这种特异天赋的缘故,异常的知觉长久浸泡在人性的恶意和丑陋的欲望里,以至于身体出现了轻微的应激,无法正常进食。 白兰地闭着眼睛,忍耐着,等待着,直到确定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了胃里,没有再反胃的迹象,才睁开眼,缓缓平复呼吸。 此时,会议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双腿架在会议桌上,正百无聊赖玩着打火机的阿马罗抬头,制止了身体下意识要起身的动作,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打个了招呼。 “eiswein,是你,我还以为brandy大人来了。”阿马罗冲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轻佻地说,“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和每一年的你都一个样。” “你看起来也是,品味一年比一年更糟糕。”来人的声音像冬日的霜雪般透着飘渺的寒意。 eiswein,德国冰酒,一种需要在温度恰当的霜冻或小雪时节,才将结成冰珠的葡萄采摘下来酿制的葡萄酒,还被比喻成如同爱情般高贵。而以此为名的人,是一位女性,从吹弹可破的娇嫩脸蛋看起来,应该相当年轻。 不过她穿着一身修女的黑袍,头发被白色头巾裹住,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这使得隔着薄纱她的眼睛看起来像白色。这身保守的装束,除了能看出她面如冰雪,唇色浅淡,气质也如冰雪般清冷,给人的印象既深刻又没法辨别真容。 “他们都说你像个哑巴,我得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阿马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事实上组织内的人顶多谈论冰酒大人不爱说话,除了阿马罗,谁敢说她像哑巴呢?即便在背后也没人这么想不开。 “像你这样连呼吸都在污染空气的人,在末日审判之前就该被清理干净。”冰酒语调平静,即使隔着层纱,但她站在那里望向阿马罗的姿态,都能让人感受到仿佛在看待一堆垃圾。 阿马罗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对于这位平时干着“清道夫”的工作,却偏要穿一身修女装束,整天张口罪恶闭口审判的同僚,即便天生对美丽的异性抱有强烈好感和包容心的意大利酒,和她同处一室只要超过一分钟,就会迅速失去对美色的欣赏之意——这方面来说,她似乎比正版的神职者更懂得如何让人清心寡欲。 苏玳靠着窗,冷漠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一出庸俗的演出。 冰酒瞥了他一眼,嫌恶地皱皱眉,同样没有丝毫打招呼之意。贵族这种旧社会毒瘤就该在末日审判前统统挂路灯上吊死,她能克制住自己同他和平地共处一室,已经是用完了最大限度的善良。 在同僚叙旧迅速陷入冷场之际,会议厅的门终于又打开了。 阿马罗连同他的两条大长腿迅速跳到地面,几乎和冰酒、苏玳同时站直身。 “brandy大人。” 白兰地将手中的几份文件扔到会议桌上,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没有情绪的面庞仿佛也没有活人的生气。 “一人一份,你们各自有对应的任务。” 冰酒上前,从桌上找到贴着自己名字标签的文件。她那双相比脸蛋显得格外粗糙布满茧子的手,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露出一丝微妙的不解之色。 白兰地吩咐道:“amaro,这次找出来的线人你负责解决。eiswein,你负责处理官方卧底。” 阿马罗快速浏览完他那份文件,在看到其中某个酒名代号时皱了皱眉,举起手,率先得到了上司的眼神:“brandy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些rum的线人也都……” “我不限制你的解决方式。”白兰地淡淡地说,“但既然成为rum的眼线,那就不适合留在我这里,也就不适合还留在组织内。至于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阿马罗动了动眉毛,斟酌着白兰地语气里可能潜在的含义。他常年混迹于帮派,自然清楚除了物理消除,还有很多让人活着同样能达到目的的方法——不过在他看来,有时候死得干脆反而是最仁慈的做法。 “brandy大人,”冰酒轻声道,“这些官方卧底不能……” “不能。”白兰地打断道,“他们是交易筹码,而不是威慑示范。” 冰酒似乎有些为难——对她来说,让人死远比让人不死简单多了。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像每一个乙方对待甲方那样顺从地点头称是。 “至于你,sauternes,”白兰地转向穿着裙装礼服随时能出席宴会的手下,“去适合你这身衣服的地方,还有,你该回家看看了。” 苏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面色掠过一丝难堪,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brandy大人。” 白兰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们,眼睛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轻声说: “开始吧。” * 记忆迷宫的通道里,不知从哪儿回荡着轰隆轰隆的声响。 他竖起耳朵,让声音指引他的方向。 他听到一种风声,像是高速运动时气流的摩擦音。他抬起手,有风从指间掠过。 风越来越大,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他顺着风,看到了又一扇门。 看不见的气流“呜呜”响着,迫不及待地从门的缝隙里钻出,贴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吹向他身后的虚无。 他朝那扇门走去,刚把手贴上,“啪”,门就被吹开了—— “啊——”尖利的叫声伴随着巨大的喧哗,在耳边炸开。 听觉被鼎沸的人声占据,映入视野的是人头攒动的地铁站台。但与平常等待列车进站时的规律分散不同,人们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围拢。 “让一下!请让一下!” “请各位不要拥挤!请各位不要拥挤!”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费力地约束人群的秩序。 他并没有贸然靠得太近,但从人群的间隙,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工藤新一。 第364章 不,是江户川柯南,是戴着眼镜、小学生模样的高中生侦探。 而在他后面跟过来的则是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靠近站台边缘的地方,还有高木涉、佐藤美和子这些熟悉的警视厅面孔。 周围的议论声将发生的事件还原给后来者。 “有人掉下去了!死人了!” “刚才好像是有警察在追犯人,犯人往这边跑的时候,把一个女人撞下站台了,结果刚好这时候列车进站——” “天呐!太可怕了!啊!真的太可怕了!” “救护车呢?救护车还没来吗?” “救不了吧?前面还有个目击者看到现场,吓得昏过去了。我听说跌下站台的那个女人挺胖的,当时根本没法躲开了,被列车撞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哎,雪枝这次死得有点难看,大概很不高兴吧。你说,吃一顿火锅她能消气吗?” 噪杂的人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在这种环境,他的听觉却敏锐得不可思议,精准捕捉到声音的来源。隔着不断撺动的人头,他找到了纯子静立在围观人群边缘的身影。 纯子离他距离并不远,但或许是站台的柱子和人流阻挡了视线,他们并没有发现他。 对,他们——纯子和雨宫晓。 这次的世界,雨宫晓是少年人的模样,身材削瘦、头发凌乱,过长的刘海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带着几分通宵熬夜打游戏没睡醒的颓废。他站在纯子身后一臂的距离,但面朝着不同方向,看起来与她形同陌路。 “你的理论是可行的。”雨宫晓抬手,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我的看法同样正确。” 他努力从环境的嘈杂中捕捉他们的声音——似乎只要他想,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轻易做到这一点。 其实,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只需要装作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种场合他们并非不能交谈——可是为什么?他似乎本能地不想被他们发现? “甚至可以说惊喜。”纯子低头在看手机,“列车进站时间提前了约五秒,导致雪枝的死亡提前了接近四秒,这还只是我们第一次测试。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利用剧情人物能提升事件中的‘意外’发生概率,从而能增加我们作为‘锚点’时既定死亡时间的改变几率。” “但你不能忽略,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世界核心也出现在这里。”雨宫晓神色不动地说:“你如何能分辨,单纯的剧情人物诱发变数,和世界核心附带的影响,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一次测试成功的关键因素吗?” 第279章 “测试次数不够,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我需要数据比对。” “那么,你需要多少次测试?”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这需要大量计算,要把更多外来因素作为变量考虑进去。而且,这个世界的重组次数快要接近上千次了,早就超过以往那些世界的上限了。虽说是二十四人超级任务的世界,即便如此,也是有极限的吧,所以还得把有效测试次数压缩到最小值。” 说到这里,纯子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重置卡在冬吾死后就失踪了。不然使用重置卡的话,世界重置不会产生损耗,我们多死几次也没关系。” 重置卡?冬吾? 还有,什么叫世界重组次数快要上千次了?怎么可能有世界能重组上千次?从他进入柯南世界,到最后大家得到解脱的时刻,重组世界的编号不是到了三百多吗?“上千次”重组指的又是什么? “还是有关系的,重置卡不是没有使用限制。”雨宫晓纠正道。 “啧,开个玩笑而已,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加上你自己,我们有二十四个人,你考虑一下怎么分配能在最少世界重组次数中得到结论。”雨宫晓无视她的埋怨,继续道:“二十四人共同参与测试,也能共同分担‘锚点’死亡时间偏差造成的损耗。” 纯子微抬下巴,转开眼,看着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从分开的人群中间跑过去,跑向站台边已经被警察拉出警戒线的位置。 “我本人申请减少参与测试的次数,免得死亡冲击短时间太频繁影响到我的脑子正常思考。啊对了,还有巽,我同样不建议找他分担太多死亡次数。记得吗?过去那些世界有几次他死得过于惨烈,后遗症的反应比我们都强烈,还是依靠你的催眠才恢复过来。” “就算这样他不也经历过至少上千次死亡了?”雨宫晓语气平平地问:“你心软了?” “别开玩笑了。”她回答得太快以至于显得有点反应过度,随后又忙不迭地补充说明:“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任务者,没有可参照的先例。我不建议拿他冒险,毕竟现在损失不起的人,是我们。” 任务者?又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一定曾经听过这个词。 但是,“任务者”又是什么意思?任务指什么? 为什么说,他和他们不一样? 耳畔似乎又听到“啪”的一声响指轻弹。 眼前再次堕入黑暗……不,他好像……更换了地方? 他所在的地方不再是米花站的站台,而是……米花5丁目39番地的……屋顶。 这栋三层楼的房子,曾是世界的核心所在。在他脚下就是毛利家、毛利侦探事务所,以及波罗咖啡店。 有点奇怪,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视野,再度看到了自己—— 随着雨宫晓的响指,早有准备的纯子接住了他失去意识向后仰倒的身体。 “你担心他死得太频繁出问题,不担心他被催眠得太频繁没好处么?”雨宫晓面无表情的注视令人发怵。 然而纯子对此显然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扶着他的身体在地上躺平,口中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他会突然跑来问我什么是‘任务者’,到底是谁说漏嘴的?不会又是梅林那个大嘴巴吧?” “也可能是他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过,你的催眠术真好用。”纯子眼尾轻瞥,“我以前还一度以为,你用的是工具卡里的技能。” “工具卡确实有类似技能,但那毕竟是外力,有使用条件和次数限制。自己习得的技能才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做出应变——我想,这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当然、当然,雨宫老师。”纯子一手轻抚着自己的脸侧,轻而淡的声音带着两分调侃,“我只是好奇你跟谁学的,我经历的世界好像没见过类似的能力。” “立夏。”雨宫晓随意地吐出这个名字。 “哎?”纯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啊。原来你跟她……关系很好么?” “等价交换而已。” “当时她‘消失’得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纯子说出“消失”这个词时,语气很古怪,“在她之前是冬吾,不过我记得,冬吾‘消失’前那段时间,已经看起来不太对了。还有再之前的……张秋,他们可都是比你资历更深的资深者啊,为什么都……” 雨宫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时间是最漫长的酷刑。” “是啊,保持理智和清醒是很难的。所以我们的选择,与他们的,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纯子轻声感叹,“就是有点可惜,这几位资深者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不管因为什么‘消失’了,如果能提前把他们的功能卡留下来,现在我们或许就能多一种离开的方法。” 雨宫晓轻轻嗤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斜睨她,又看了眼地上昏睡的人,说:“我可以保证他醒不过来,你不用在我这里装模做样。” 纯子冷下脸,“我说得有哪里不对么?” “要是他们真的把功能卡留下来,你会真的愿意看着其他人绑定吗?不能绑定,可不代表不能使用。而且,你明明知道,就算集齐卡片,我们也不可能依靠另一种方式离开。” “就说你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纯子低头,注视着平躺在地面的他那张神色安宁的面庞,“你觉得,还会有人捡到了前辈‘消失’后留下的功能卡,但一直隐瞒到现在吗?” “倘若真如此,在完成任务时根本无法隐藏。功能卡具备无视规则的特性,本身很难掩饰。何况,现在做这样的假设还有意义吗?” “那么巽的眼睛……”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也答应过哈鲁,不再讨论。” 眼睛?和他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的视野突然又变—— “洞察卡,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结论。”雨宫晓看过来的目光像来自宇宙深处的窥探,令人心悸。但那不是针对他的,那是面向哈鲁。 而他的视角,是从哈鲁身后看出去。他们似乎都没人看见他。 “七张功能卡,去掉我们几个手上的,还剩三张。已知张秋持有的是冻结卡,冬吾持有的是重置卡,立夏持有的是洞察卡。” “立夏是否拥有洞察卡未可知,她从未承认过。” “这需要她承认吗?那个女人的话永远藏着至少一句谎言。”雨宫晓的语气不带任何主观情绪,仿佛只是客观陈述,“就算只是假设,在排除我们各自持有的功能卡后,剩下的选项也只有洞察卡。别告诉我她没有功能卡,哈鲁,在我们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可是,编号个位数的任务者。” 哈鲁沉默。 “洞察卡和冻结卡、重置卡一样,都随着持有者的‘消失’而失踪。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但能确定的是,我们最后见到她是在上一次进入‘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之前。而遇到巽夜一,则是我们为了能触发超级任务,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这里是投影世界,是二次元世界观的投影,为什么不能是他本身眼睛的问题。”哈鲁声音冷淡。 “但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不是‘月姬’或者‘空之境界’的投影。” 突然插嘴的是雪枝: “就算柯南的足球和时间线都已经不科学得如同超限能力,但也不存在像‘直死之魔眼’这样的超能力。巽夜一的眼睛表现也不是真像‘直死之魔眼’那样,不过和当初的立夏却有相似性。不要忘了,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立夏总能无视一切外在干扰看到事物发展的关键节点,这也是我们猜测她持有洞察卡的依据之一。” 雪枝定定地看向哈鲁,被脸颊肉挤成细长的眉眼忽地睁开,透出锐利的光芒。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最初提出那种建议的人明明是你,而为什么那时候,雨宫遇到的人偏偏是巽夜一呢?” “我们尊重你,哈鲁。”这一次出声的则是纯子,“同为功能卡的持有者,你不想说的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既然我们目标一致,这涉及到达成目标的关键信息,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吧?你该庆幸,因为雨宫晓一直跟着他,我们也有意隔开他和其他人的接触,所以直到现在,发现他眼睛问题的也只有我们几个。” “……我只能说,洞察卡确实可能和他有关。不过,我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哈鲁终于开口,语气里似乎妥协了,“比你们多的那部分,也不过是我同立夏认识的时间更长而已。在她‘消失’之前,我答应过她,不主动说出她持有洞察卡的秘密。” “啊是是,是我们逼你的,而且,你的承诺是在她‘消失’之前,你并没有违背诺言!”雪枝的声音可谓唱作俱佳,随即语调一转,又恢复没有起伏波澜的语气:“假如,你想听的是这些的话。” 第280章 纯子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打岔,接着问:“那么,他知道自己持有洞察卡吗?知道怎么用吗?” “纯子,你的问题太跳跃了。”雪枝插嘴,“你应该问,在遇到雨宫之前,他是怎么绑定洞察卡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我想,不一定是绑定。”雨宫晓出声道,“我看过他的面板,没有任何指向洞察卡的提示。”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偶然获得了那张洞察卡,但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纯子眼神闪烁,流露出的狂热意味令人想起电影里的疯狂科学家,“那么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测试出来,通常极端情况比较容易看出问题,要不要试试……” “别费脑子了,不可能的。”雪枝无情地打断她,“你忘了找他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万一他经不起你折腾,一不小心废了,我们上哪儿再找一个满足条件的?” 雨宫晓没有在意她们的讨论,直直地看着哈鲁,道:“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就能满足开启二十四人大型任务的条件。我可以不问你,你为何知道他和洞察卡有联系,也不问到底是什么联系,我就当作这是你和立夏的秘密。” “哎,你不问了?”纯子放弃和雪枝争辩,转头。 “没必要。哈鲁解开了我的疑惑,确认了我的猜想,这就足够了。其余的事,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计划都无所谓。”他垂下眼睑,仿佛世间再无事再能勾起他的兴致。“既然哈鲁不想说,以后,这个问题就不用再讨论了。” …… 视野回转。 “可是……” 雨宫晓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会解除催眠吗?”纯子问得很突兀。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最后,你会解除他的催眠,让他想起关于我们的一切吗?” “……没必要多此一举。” “哈!”纯子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嘲笑,“你犹豫了呢。” 雨宫晓忽然伸手,捏住纯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和我们不一样,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是说我吗?他以一种似乎茫然,又似乎毫不讶异的情绪,缓慢地思考着。思维好像变成了一股灼热的岩浆,以慢吞吞的但无可抵挡的姿态,向前挪腾。 我和他们不一样,是因为我不是任务者吗? 那么,任务者到底是什么? “仔细想想,答案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有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 他听到一个声音——无法分辨男女,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但他知道,他或者她,正注视着他。 ——是那个,他在梦中仿佛永远看不清真容的人影。 …… * 英国,伦敦。 “呼啦”的声响,伴随着女性轻轻的惊呼,吸引了走廊上往来的人员视线。 “啊,抱歉!” 穿着粗呢大衣,夹着深棕色皮革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扶了下险些被撞掉的帽子,用一种反射性的警惕扫向面前蹲在地上,穿着标准职业套裙、烫着流行短卷发的女子,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撞落地面的十多本档案夹和手册。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男子原本在撞击一瞬间抿紧的嘴角立刻松开,扬起平时习惯的礼貌微笑。 “我没看到是你,南希小姐,真对不起。” “伍德先生,请您走路的时候留神。”南希小姐揉了揉肩膀,无奈地瞥了眼他看起来想要帮忙但其实只是一种表态的假动作,“如果您赶时间的话,请吧,我不会怪罪您。” 弯腰作态的伍德先生立刻站直身,忙不迭地就往走廊的出口走去,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再次道歉:“谢谢,南希小姐,呃,我真的很抱歉,下次请你喝咖啡……” 话音未消,人已经看不见了。 南希小姐没好气地摇摇头,一名看到他们动静的女士走过来,好心帮她拾取并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 “南希,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走路好好的,伍德先生却不懂得看路。” “哪个伍德?情报分析部的副主管?” “还能有谁?亨利·伍德先生,每次都只会说‘请你喝咖啡’的那位咖啡主管。”南希小声吐槽,让她的女同事险些笑出声。 “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匆忙?” “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他的情人找上了他的太太。”南希随口说。 “啊?”同事递过一叠垒好的手册,茫然地看向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南希分享八卦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她前后瞄了一眼,见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两边的办公室门要么关着要么里面的人各忙各的,便脑袋凑过去悄悄耳语道: “这是一个玩笑话,虽然说,这个笑话里的秘密,局里私下很多人都知道。伍德先生在外面培养了不止一个线人,都是他过去工作中结识的女性特工和女兵。伍德太太曾认为丈夫养了情人,偷偷跟踪伍德先生,险些落入帮派分子手里。虽然伍德先生执行的任务因此失败了,但英雄救美,他们夫妻倒因为这件事看起来更甜蜜了。” 她的同事捂着嘴,显然被这种宛如好莱坞电影的情节震撼了。紧接着她也跟着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追问:“后来呢?” “伍德先生和太太重归于好,还需要什么后来?” “可他的任务失败了,不会受到处分吗?”她的同事似乎觉得还应该增加一点为爱甘愿放弃事业的蛰伏剧情。 “怎么会?这可不是电影。伍德太太的父亲为唐宁街工作,而我们的头儿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伍德先生的上级军官,所以他能有什么事?”南希小姐轻快地反问,在同事的帮助下抱着一堆重新叠整齐的册子和档案站起身。 “还有你说的女特工和女兵呢?她们到底是不是伍德先生的……”同事看她捧得有些不稳当,主动接过一部分册子,为她减轻负担,顺便意犹未尽地继续打听伍德先生那些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伍德太太相信伍德先生是清白的?” “谁知道呢?伦敦的绅士总要维持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有谁在乎?不管怎么说,伍德先生是个幸运的人,”南希小姐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点到为止的嘲讽,“他幸运地拥有一个好岳父,幸运地拥有一个好上司,将来注定还会幸运下去。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总归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同事意识到她的提点,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而她们背后八卦的对象本人,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常年湿漉漉的伦敦,上午刚下过雨。即便此刻雨停了,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特别在一些缺少保养和修葺的路面,行人得小心翼翼避让那些积着泥浆水以至于看不出深浅的大小坑。 不然就像亨利·伍德一样,只能低头看了看大衣下摆和裤子,被一辆开得过快的汽车溅了近乎半身的泥水,气冲冲地爆了声粗口。 他之所以穿着这身料子昂贵的衣服,站在路面和岁月一样陈旧的巷子口,只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人的消息约他见面。谁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如此不走运,倘若时间倒退到中世纪,他可能还得担心从头顶上方的窗窟窿里冷不丁倾倒的排泄物。 伍德先生恼怒地摸了一把大衣,更加恼怒地发现蹭了一手泥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腕佩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赫斯提亚再不出现,他就离开这里。他感觉到泥水已经顺着裤脚和袜子渗进了鞋子,在伦敦冬日的雨天简直要命。 亨利·伍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酒店或者某个安全屋,脱掉这一身脏衣服好好洗个澡。但为了等待赫斯提亚,他还是拿出职业养成的冷静,按捺住这些年养尊处优堆积的脾气。 这倒不是他对赫斯提亚有什么另眼相看之处,只不过因为对方失联了快半个月,而他手上近来失去联络的线人和卧底,已经累积到了三个。为此,两个小时后他还约了他在一个地下组织的卧底见面,打算询问一点情况。因为过年而松懈的危机雷达又竖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而伍德先生浑身警惕地在巷子口随时能跑出去的位置,罚站了五分钟,既没见到多日没联系的赫斯提亚,也没见到想象中可能的敌人,给赫斯提亚发出去的消息和打过去的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亨利·伍德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古老阴森的巷子口,转到大路上,上了一辆停靠在边上的出租车。他皱着眉头坐上后排乘客座椅,看着裤子上的污水痕迹,沉声说: “去老地方。” 司机却问:“老地方是哪里?” 伍德抬眼看向后视镜里司机带着几分凶相的眉眼,这才惊觉这不是他安排的负责接应他的车子。他立刻就要下车,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将他一把推回车内,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边各坐了一人,将他挤在中间不能动弹。 第281章 伍德也不敢再动,他感到腰际被枪口顶着。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眼睛向左的余光,瞥见了被左边那人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的枪身。 “老地方是旺兹沃思,那里住着他真正的情人和私生子。”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亨利·伍德脸色骤变,也不知道是为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拆穿他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为了这张即便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情报分析部无人不认识的脸——掌控着大半个地下伦敦城的男人,阿马罗。 “如果你不愿意邀请我去你的秘密小屋,那愿意去我的陋居坐坐吗——mi6情报分析部门副主管,亨利·伍德先生?” “……” 这辆与亨利·伍德先生原本要乘坐的出租车连同牌照、车身细节处的划痕都一模一样的车子,在两个小时后,停在了旺兹沃思区某个住宅区外的道路边。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大约三十余岁的年纪,方脸、宽下颌,金棕色的短发,小眼睛,五官端正但普通得扔在人群里立马不见。 男人坐进出租车,开口道:“到国王学院。” “我认得去帝国理工学院的路。”司机回答,“如果你去伦敦大学,我也认识。” 男人觉得司机脸色不太好,不过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不足的天气,似乎想要个好脸色也困难。何况他也和往常一样对上了暗号。 “那就去伦敦大学。” 司机没动,男人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问:“w迟到了?”w指代的就是他的联络人亨利·伍德,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mi6第一人的代称是m,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联络人的这点恶趣味。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修女坐了进来。 男人愣了一下,“女士,这辆车有人了。” 年轻修女转过头,露出一双宛如透明的浅紫色的眼瞳。忽然她似乎看到什么,望向他身后车窗的方向,动了动唇。 男人下意识转头,颈后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记重击,眨眼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时,修女的声音才幽幽响起:“munn一直想要个擅长情报的女搭档,但amaro特意预留的酒名是stout,一种黑啤酒,你是他名单里的候选人之一。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和品味一样,一如既往地糟糕。” 前座的司机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这时他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拿枪指着他。司机却松了口气,非常乖顺地下了车,等着对方给他来一下——要不是对自己狠不下心,他刚才就想把自己撞昏过去。 上帝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线人,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在地下交易点干点情报交易和军火走私的小买卖!虽然亨利多年前救过他的命,必要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亨利拼命,以证明他们的交情牢不可破——但,既然亨利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被人拿捏了把柄,那他又何必这么卖力呢? 拿枪指着司机的黑衣人如他所愿,利落地将他打昏,交给跟来的另一个男人带走。接着他打开后车门,姿态恭敬地请修女下车。 “eiswein大人。”黑衣人看了看倒在车后座的男人,一名来自mi6的卧底——在看到名单之前他都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出色的表现早晚能让他晋升代号成员——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不由问:“这只老鼠怎么处理?” “清洗干净,整理好打包,等着命令送回去。”修女装扮的冰酒兴致不高,态度冷淡地回答。 不过以黑衣人对上司的了解,虽然冰酒就没有态度热情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她无精打采的消极情绪。 所以“清洗干净”、“打包”,真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呃,活着送回去?”他忍不住求证。 谁不知道冰酒作为组织“清道夫”,手下不留活口,需要活口的任务她都扔给下属解决呢?虽然冰酒大人的认知里,人类都是只会制造垃圾的垃圾,为保护地球早晚都要清理,她做的都是生态环保的工作——但不管怎么说,过去出现需要“清洗”和“打包”的命令,可没有还在喘气的对象。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冰酒回身,单手将昏迷的卧底揪出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粗糙的掌心犹如铁钩,把一个大男人拖出车厢如同拖一个布娃娃一样轻松。 “可为什么……”黑衣人对上冰酒透明的淡紫色眼眸,瞬间闭嘴——懂了,不该问的别问。 黑衣人老老实实地接过卧底先生,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保证世界毁灭都无法惊动他,随后将对方扛在肩上朝自己的车走去。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代替后勤部,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 冰酒看着下属带走卧底的背影,动了动手指。她可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下手的分寸。白兰地大人要求清理这次揪出的官方卧底时不能死人,因为那是谈判的筹码,所以她只是做了点手脚,保证对方可以拿着军情六处为旗下特工设立的高额保险金,提前过起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仁慈的主,仁慈的brandy大人。”还有比她更仁慈的清洁工吗?她叹了口气,拿出白纱蒙上眼睛,不太高兴地想: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过的甲方要求最复杂的单子了。 至于mi6卧底没能见到的联络人亨利·伍德本人,在旺兹沃思区的这辆出租车开走后的一个小时,走进了一家街头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不大,招牌也不起眼,甚至正门都没开在临街的方向,要说优点大概也只是安静,以及,它的楼上是一家报社的编辑部。更确切地说,它是这家报社为了接待那些需要安静的空间又不想引人注意的访客——通常他们都认为自己有一个重大新闻亟待爆料——特意开设的适合谈话的小店。 亨利·伍德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过去他经常找人来这里从记者手里买消息,或者提供消息。有时是为别人办事,有时是为他自己,当然每一次他都是派他的线人过来,他自己则躲在其他地方监督或者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次,本人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门。 伍德先生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尽管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裤脚和鞋不再湿漉漉的,公文包上的泥水都被仔细擦干净了。他神情有些紧张、目光暗淡,抓着公文包的手很用力,走路和站立的姿势有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接待他的店内唯一的招待,打量着他,有些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访客,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他们觉得万分重要的秘密,等待着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要么亢奋,要么急切,要么就像这位先生一样紧张。只不过这位先生瞧上去,更像是遭遇到了重大打击。 “我要找你们的总编,告诉他,mi6的伍德找他。”亨利·伍德疲倦地说,“让他推掉一切预约来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着。告诉他,我有一件大新闻,它可能、可能……” 他停顿了少许,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轻声道: “可能涉及政府和王室的,丑闻。” * 法国,巴黎。 冬日的寒霜与有钱的老爷们没什么关系,再冷的风也吹不起夫人们的裙摆。所以当塞纳河畔的勒沃公馆内,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女主人的沙龙房间,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让短暂的气流吹起了室内两位女士的发丝,吹乱了她们的鬓角,难免引起一阵惊呼。 “上帝!你真是太失礼了!”沙龙内,这栋豪华住宅的女主人伸手抚了下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佩戴在雪白手腕上的钻石手镯熠熠生辉。 女主人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其实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但她皮肤紧致,头发依然丰茂且富有光泽,胸部和腰腹仍然保持着没有多余脂肪的弹性,加上天生的美貌和雍容的气度,搭配私人定制的华贵衣饰,给人一种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惊艳之感。 特别在她身边那位外表和着装皆不及她的女士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她如同一个发光体一样吸引人的视线。 但闯入者第一时间,先向那位女士——而不是她——礼貌致意道:“恕我失礼,夫人,我和我的母亲有话要谈,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 “菲利普!”女主人抬高了声音,也不知她的恼怒是为闯入者的无视,还是为他越俎代庖的逐客。 然而女主人的客人却不可能像她一样直白地表示真实情绪,只能歉意地对女主人笑了笑,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得到女主人不耐烦的示意她离开的手势后,优雅有礼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顺手为这对母子关上了房门。 “那么,你要说什么,菲利普?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如此失礼地赶走我的客人。” 女主人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用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儿子——她的幼子菲利普·波旁,当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时,面露不悦地道: 第282章 “为什么不穿裙子?” 第365章 “我没有心情,母亲。”真名菲利普·波旁的苏玳,少有恢复了一身男装打扮,以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注视着她说,“在我的母亲差点害死我之后,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她的想法?” “什么?”勒沃公馆的女主人——苏玳的母亲路易丝夫人,精心修剪形状优美的眉毛微微挑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知道你们总喜欢在我身边安插/你们的眼线,你和父亲,为了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苏玳审视着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儿子看待母亲的情绪,“我不在意这种小事,如果这能让你和父亲感到安心的话。但我没想到,这会给了你错觉,以至于做出,出卖我消息的蠢事。母亲,你还是那么恨我么?恨不得我永远消失?” “你在说什么鬼话!”路易丝夫人与苏玳一般的淡蓝色眼珠里,或许因为恼怒,如她手腕和脖子上的钻石般,闪着冰冷而耀眼的光。她不禁坐直身子,张口呵斥道:“这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你的礼仪和教养呢?菲利普,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真是后悔生下你,要是当年——” “要是当年活下来的是卡罗琳,她一定是最乖巧的孩子,是你的天使,绝不会惹你生气让你失望——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苏玳看着她,神情冰冷而疏离,“但是母亲,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随意出卖我私密信息的过错。” “什么叫过错?”路易丝夫人不以为然,“有人想问问我的孩子在哪里,我不过随口一说——” “啪”的一声,一份报纸被扔在她面前。 “有人因为你给的消息追杀我,你没看到马赛的车祸报道吗?”苏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却格外平静,“如果不是我躲得快,当时爆炸的就是我的车。你就这么希望我去死吗,母亲?” “我——”路易丝夫人眼神闪烁,心虚地避过了他的注视,她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尖利地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是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质问我吗?” 苏玳握紧了拳头。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但刚才他站在这里却有一瞬间,心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其实,虽然母亲为了一桩生意毫不在意地出卖了他的消息,但车辆的信息却不是从母亲那里流出去的。母亲在他身边的家族服务人员中安插自己的人,是为了掌握他的动向,这一点从他成为时空锚集团名义上的掌权人后变本加厉。 ——他一直知道住所的工作人员之中,哪些是母亲的人,哪些是父亲的人,但他认为若是能以此让他们安心的话,宁愿将这些人留在眼皮底下。 没想到他错估了母亲的得寸进尺,除了安插自己人,还要在他身边收买更多的眼线,而被她收买的人更错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少爷,转手把消息卖给了用钱敲开门的凯珊酒。 这是他的错误,是他的责任,白兰地大人明明告诫过他,他还是如此地盲目自信,愚蠢地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该怎么做,才能让白兰地大人原谅他的过错呢? “明天之前,让你的人都滚出我的视线,不然他们会以最不体面的方式被送还给你。母亲,你也不想成为巴黎沙龙里流传的笑话吧?”他用婉转的措辞,毫无掩饰地表达他最直白的威胁。 “菲利普!我是你母亲!”路易丝夫人的声调犹如女高音的咏叹。她闪着怒火的眼睛盯着苏玳,不加掩饰眼里溢出的厌恶——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夺走他姐姐性命的孩子,根本不该出生! 路易丝嫁入波旁家族,与爱情无关。比起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血管里流淌的贵族谱系。当然再显赫的血统和姓氏,在波旁的继承人面前,也只有被挑选的份儿。而她长得漂亮就是被奥古斯特·波旁选择的理由。 那时尚且未婚的奥古斯特·波旁因为兄长身故且没有子嗣,意外得到了继承人的身份。所以延续血脉成了这场联姻最重要的任务。在婚前,路易丝的家族就和波旁家族达成协议,路易丝婚后要为奥古斯特生下三个儿子,然后他们可以从此获得找情人的自由。只要不离婚,不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双方家族都不会干涉。 波旁的血脉和路易丝的子宫就是这段婚姻最大的价值。 二十一岁,路易丝生下了长女。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她又先后生下了三个儿子。自此,她和她的丈夫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任务,开始了花天酒地的潇洒生活。 小儿子菲利普的出生则是一个意外。当不再需要为了繁衍后代被迫相处后,路易丝和丈夫生硬的关系反倒缓和下来,他们发现彼此对艺术和情人的看法十分接近,有时候还会互相交流更换情人的心得。路易丝会告诉他如何讨好他看上的女士,奥古斯特会教她如何看穿男人的骗局。 后来有一次,他们恰好遇上各自的空窗期,在喝酒聊天的时候又滚到了一起。 路易丝在三十岁的时候再度怀孕,这一次居然是双胞胎。或许也因此,她从孕期到生产的健康状态都不理想,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姐弟后,甚至有一段时期得了产后抑郁症。不过最终她的小女儿卡罗琳治愈了她——相比之下,小儿子菲利普是多出来的意外,她并不缺儿子,她有三个儿子了。 路易丝就像第一次做母亲一般,将所有的母爱倾注到了卡罗琳身上。这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她找到了一种新的快乐,连英俊健壮的新情人都不能让她从女儿身边离开超过两个小时。 然而,在卡罗琳七岁的时候,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她的挚爱。 路易丝完全崩溃了。她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因为悲痛过度而神志不清,只有把小儿子菲利普打扮成卡罗琳的模样时,她会安静下来。 不看照片的话,路易丝其实不太记得菲利普七岁前的长相。因为她要照顾卡罗琳,菲利普自有一群保姆和仆人照顾,不需要她操心。她只是记得,相比漂亮活泼的卡罗琳,菲利普像个小影子,总是低着头,举止畏畏缩缩,也不爱说话,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当他是男孩打扮时,他和卡罗琳并不那么相似。但当他穿上裙子,化妆成卡罗琳的样子,他看起来就是卡罗琳。这或许就是双胞胎的神奇之处吧。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长大的菲利普,越来越显出他乖戾的一面。为什么当初出事的不是他呢?她宁愿用他的性命交换她心爱的宝贝回来,倘若她的卡罗琳还活着,怎么可能这样子对待自己的母亲?! “我不允许!你怎么敢——” “还有你的那位健身教练。”苏玳再度打断了路易丝夫人的尖叫,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他不能在明天之前滚出我的房子,那后天就只能去监狱打地铺。” 那是他母亲目前最喜欢的情人,一周七天,她至少有五天要和她的健身教练腻在一块儿。为了讨教练先生的欢心,她还将七区黄金地段的一栋豪华公寓,无条件让给情人居住作为爱巢,甚至不记得询问一声他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否同意。 “不——你不能——” “我当然能,那是我的房子,是我成年后获得的家族馈赠。”苏玳冷静地指出,“我不得不提醒你,和我有权决定那栋房子谁能居住一样,你每年得到的分红,至少一半文件需要我的签字。” 路易丝夫人终于停止了尖叫。她颤抖着捂住下半张脸,用伤心的上半张脸对着他。 “菲利普,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我是你的母亲……” 苏玳冷漠地看着泪水从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渗出,听着从小到大千篇一律的指责,心中没有半点波动,甚至失去了再做任何回应的欲望。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保养得当、面容俊逸,仅以衣装就充分展示了通身尊贵的中年男人,正在与方才那位路易丝夫人的女性友人说话。他们的站姿超过了社交距离,肢体和眼神若有若无的相触,带着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到苏玳出来,男人反射性地后退一步,用若无其事的语调问:“菲利普?怎么了,我听到你母亲在尖叫。” 然后男人像是慢了半拍,才留意到他今天的装扮,打量着他的眼神带着两分不以为然,口中却责备道: “怎么又穿成这样?你明知道你的母亲会生气,贝鲁医生不是说过,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尽量让她保持平静愉快的心情。” 这种漫不经心的质问,贯穿了他记忆中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时光。有着一长串中间名来彰显祖先尊容的奥古斯特·波旁,在他记忆里就是用这类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疑问,构建了他印象里的父亲形象。 在完成繁衍的任务后,作为父亲并不是奥古斯特先生必须履行的职责,他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使唤足够的人手去完成教养孩子的工作。他仅有的那点父爱给了他的长女和长子,前者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后者是延续他这一支荣耀的继承人。 第283章 或许还剩点滴空闲时的怜爱,遗漏给了他的次子和三子,以及一星半点的感性给了幼女卡罗琳——那是他与妻子感情最和睦的阶段,哪怕这并不影响他们各自找情人,也在有时共同陪伴小女儿的片刻乐趣里,定格了多个美好的记忆片段。 至于最小的菲利普,没有更多了。毕竟,奥古斯特先生不缺儿子。 “菲利普?” 第366章 苏玳漠然地从父亲和那个女人中间穿过,无视奥古斯特先生不满的疑惑,以及那个女人尴尬而局促的神情,就像一个陌生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七岁的他,在发现他能看懂姐姐看不懂的书,比姐姐更快学会家庭教师教的知识,却依然得不到一个眼神后,学会穿上去世的双生姐姐的裙子,打扮成姐姐的样子,终于让母亲看见了他,对他微笑,让父亲夸奖他,像摸哥哥的头那样会摸摸他的头发。 十岁的他,却不想继续成为另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纪念与他一同出生到这个世界的姐姐。他不想再假装自己想念她,爱她,他明明讨厌她总是抢夺母亲的注意,讨厌她背对着大人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是,十岁的他没有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力。母亲的女管家告诉他,要么穿上裙子,要么什么都不穿。 他依然每天被打扮成一个洋娃娃,被带去母亲的社交场合,像随身挂件一样展示给别人看。 十四岁的他,个子还没开始窜高,却开始叛逆,或者试图用叛逆的行为,吸引父母的关注。 有一天,他趁着母亲不注意,从宴会溜出来,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从来没见过男孩,男孩知道很多他从未听说过的事,这让他很惊奇。当听说他不想再扮演女孩时,男孩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和他换衣服,让他体验当回男孩子的感觉。 于是他们交换了穿着,他久违地做回了男孩子,男孩则扮成了女孩子的模样。然后他快乐地跟着新朋友出去冒险,还没跑出那栋楼,就被抓住了。 抓他的人把他当成了那个男孩,迷晕了他。当他醒来才发现,自己成了预备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礼物。 十四岁的菲利普小少爷,是生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朵。即便饲养他的人再不怎么用心,也从未让他经历过温室外的风雨。 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跌进了温室外恐怖的真实世界,穿着男孩的衣服却像被剥去了一切。他的挣扎、怒骂毫无用处,在那些人手里,他如同一只小鸡崽一样脆弱无力。 可即便如此,他除了告诉他们他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也不敢说出真实姓名。 从小,他就被灌输可以去死,但绝不能不名誉地活。波旁家族不接受丑闻,波旁的继承人不可能有不名誉的后代。他害怕一旦说出身份,哪怕被放回去了,等待他的也是被父母抛弃,被家族除名的结局。 倘若是现在二十六岁的菲利普少爷回到过去,一定会嘲笑十四岁的自己——所谓家族名誉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只要他能给家族带来足够大的好处,即便他不是继承人,即便他不受重视,也能让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 但十四岁的小少爷还不懂这一点,他被当作女孩养了七年,在最绝望的时候,除了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同样以礼物的身份被关进来的,白兰地。 后来,当他发着抖,穿着完全不同的裙子回到楼上举办宴会的地方,他的母亲,以及忙着满足母亲和她的情夫时刻冒出来的新要求而团团转的助理保镖们,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母亲见到他,只是呵斥他不该乱跑,随后让一名助理带他回家。助理自然不比女主人的心不在焉,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穿的衣服不对。可是即便心里有疑问,却因为担心被雇主认为自己失职,在他保持沉默时,同样乖觉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那一天就这样过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他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抗拒穿女装,因为从女孩的打扮里,他能得到安全感。 直到多年后,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他再度遇到了白兰地——那个在黑暗中,为他打开了房间出口,让光亮涌进他心头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 英国,伦敦。 白兰地坐在车里,透过望远镜,看着从唐宁街10号那扇黑色的小门里出来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定西装,前胸口袋则露出一角黑色的方巾,戴着黑色的手套,双肩披着黑色的大衣。极简的黑白将他那双碧色的眼睛衬得更为夺目。 唐宁街10号,如同美国的白宫,它在英国就是首相官邸的代名词,已然成为了英国首相的象征。因此它不可能如同报纸报道上的照片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正如那扇只能从内部打开的黑色小门,也只会在首相或者他的发言人需要站出来面对媒体的时候开启。 而小门旁站岗的警卫更多出于象征意义,事实上这片区域周围设置了铁栅,普通人并不被允许通过。除了各个进出口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在铁栅外还不断有巡逻的便衣经过,以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拦截可疑人员。 今天在黑色小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卫和更外围维持警戒的便衣,要比平日明显增多了。相应的,等在那扇门外的记者也更为拥堵。不用望远镜的话,从远处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诧异,在首相官邸工作的人们早就得到过关照。而在场的记者们,脸上更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人人都知道,类似“英国伯爵指派军情处特工暗杀法国商人”、“mi6沦为贵族牟利工具”以及“额尔金买凶杀人恐引起英法外交纷争”的标题,很快会成为整个伦敦城,不,乃至整个英国报纸的头版头条。说不定还会有诸如“王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伯爵是替王室顶罪吗?”这般更大胆激进的思考。 这件事最初由一家小报社爆料,随即风声就传遍了各大媒体。据说消息是由一名mi6的情报官员透露的,他曾是一名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军人。他强烈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坐视本该为陛下、为国家效力的特工,却为了某位贵族的私人利益侵害无辜的人,甚至毫不在意可能引发的外交灾难。哪怕拼着前途不要,他也要揭露这种深藏mi6的毒瘤! 其实那位情报官员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私底下传言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人相信他是为了正义,但也没人在意这一点。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件事的真实性,以及官方的反应。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记者不敢去泰晤士河畔维多利亚区的mi6总部堵人,他们也不见得愿意聚集在唐宁街等消息。毕竟官方的回应充满了套路,充满标准措辞的声明不会直白地展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往往亟需记录者额外的阅读理解能力做二次解读。 今天首相的新闻发言人,明显比平日晚了好几分钟才出来,从他一走出黑色小门时扫过在场无冕之王们的眼神,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沉重的叹气。 在发言人开口的一瞬间,煊赫的闪光灯将他的表情照得一片雪白。 白兰地座驾停靠的位置,自然是听不清发言人的发言。但他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他,而是挤在记者中间的某个人影。 在提问时间开始后,那个人影抓住人群此起彼伏出声的间歇,猛地大声冒出一句:“乔治先生,您对于mi6卧底特工被公开送回mi6总部有什么评价吗?” 发言人先生即便以极高的职业素养维持住了镇定,但声音里的茫然还是出卖了他被消息砸晕了思维的真实状态: “什么叫……公开送回?” 白兰地隔着老远,从人群的骤然安静中确认了想要的结果。他放下望远镜,淡淡出声:“回去吧。” 驾驶座上,亲自担当司机的柯尼亚克发动了车子,很快消失在伦敦道路的车流之中。 午夜时分,白兰地披着一身寒意,踏进了索密尔庄园。 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柯尼亚克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手套,一边将手下刚刚送来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 白兰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就这些?” “是的,这一批就这几位。”柯尼亚克轻声汇报道,名单上是最近一批内部审查中按照特定标准筛选出来需要白兰地亲自复核的代号成员。“您看明天什么时候……” “现在吧。” 白兰地说着转身,径自拿过柯尼亚克手上还未放置起来的大衣又穿上,眼见又要出门。 机敏如柯尼亚克都难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他的手套追上去。 “brandy大人,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白兰地简短地道,走向停在外面甚至没来得及开走的汽车。 柯尼亚克不免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最近白兰地大人在英国法国之间坐私人飞机来回奔波,除了主持时空锚集团的工作,坐镇伦敦盯着阿马罗他们执行礼物计划,又要亲自“审核”内部审查的名单——但不管多忙,他每天一定会回到索密尔庄园。 第284章 这样极限的日程,连柯尼亚克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何况他也不是天天跟着跑,白兰地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眼见白兰地就要上车,他连忙跑过去替他拉开车门。既然劝不了上司,为人下属也只能舍命相陪了。 不同于阿马罗他们接受审查的地点,柯尼亚克交上来的名单上的人,都被控制在马赛的一处基地内。 白兰地凌晨一点到达基地,只待了半小时左右就离开,将充斥着血腥气的鬼哭狼嚎抛掷脑后,又乘车返回了索密尔庄园。 凌晨三点,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的白兰地,独自一人走进了庄园深处的国王卧室。 第367章 卧室的温度调得比其他房间更高,确保房间的使用者在寒冷的冬日依然能穿得轻薄自在。 白兰地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米色的长裤,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气息,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爽。他每次进来前,都要确保自己身上没有遗留那些肮脏的“垃圾”们的味道。 卧室里除了躺在床上的沉睡者,只有玛格丽特一人。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却在他进来时几乎立刻就惊醒过来。 “brandy?” “是我。抱歉,今天回来得晚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更不会提在另一座基地内不到半小时的接触中,又揪出了几名心怀不轨之徒。他不认为这种事有必要让玛格丽特知道,而对方也不会想知道。 “你去休息吧。” 他和玛格丽特每晚会轮流陪在这里,今天原本该轮到他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让开位置,将这张靠在床边的沙发让给了他。 “今天怎么样?”白兰地在床边坐下,低声问。 即便并不能吵醒沉睡的人,他依然下意识会控制音量。他伸头看向帷幔内巽夜一闭着眼睛安静的面庞,抬起对方的一只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开始给他做肌肉按摩。 虽然老师只是睡着了,但躺得太久会影响身体机能,需要不时的按摩维持肌肉弹性,以免发生肌肉萎缩。白兰地一直坚持自己动手,他认为玛格丽特力量不行——至于格雷柯医生,那不是他的部下,他可没那么信任他。 尽管有着玛格丽特研发的新型“乌尔德之泉”维持身体的能量需求,白兰地依旧觉得,不过半个多月时间,老师手腕的骨头形状都变得明显起来。 “还是老样子。”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但是,以urd3516每一剂的补给量来说,老师即使在睡眠状态,身体消耗的能量显然比过去使用urd2516要高很多。” 白兰地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巽夜一的睡脸,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师,你到底在做什么美梦?” 玛格丽特看了看他。虽然白兰地的脸上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多了两分血色,但凭借自小相识的熟悉,她能察觉到他身上旁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忍耐痛苦并不能让老师醒来,这跟小孩子以为哭闹就能吃到糖有什么区别?”她忽然意有所指地说,“老师告诫过你,不要滥用催眠术吧?还有,光靠那种粗糙的补充剂会营养不良的。” 能让她愿意多嘴提醒两句,已是看在多年相识的份儿上难得挤出的丁点儿善意。至于听不听,有人若是自己找死,与她又何干呢? 白兰地充耳不闻。直到关门声传来,他才垮下肩膀,垂下头吐了口气。 “margarita真啰嗦,什么嘛,就比我大两岁而已,老是喜欢教训我……老师您只教过我一个人催眠技巧,她又不会,她能知道什么?” 白兰地不以为然地哼哼,像小孩子一样抱怨着,脑子里却闪过地下审讯室里那一张张惊惧、崩溃、贪婪等等充斥着人类丑恶欲望与情绪的面容。朗姆的人、别的组织派来的卧底,还有官方机构的特工……当他肆无忌惮地开放联觉,揪出来的脏东西远比想象的还多。 “好恶心……人类真是恶心的生物……” 白兰地压抑着回忆带来的反胃感觉,把脸埋在巽夜一的手边,半晌,轻声咕哝: “醒一醒吧,老师……我快不能呼吸了……” * 任务者是什么? 仔细想一想,第一次听到“任务者”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记忆只是被掩盖,被混淆,但,记忆并没有消失。 如果他的记忆始终是完整的,那么,答案在哪里? 他开始奔跑,奔跑在光怪陆离的迷宫通道中。脚下的道路、身旁的墙壁乃至天顶的画面,都如浮光掠影,与他相悖而行。 突然,他的速度开始放慢,最后又停了下来。 记忆的迷宫,本就是他的记忆。既然如此,他不需要奔跑,不需要寻找,只要站在这里,当他想要,自然会出现。 于是他抬起手,向前伸出。 光,在他的掌心之前汇聚。先是一小团,接着很快扩大、扩大,拉扯成了一道门,立在前方。 他伸手,就这么简单地没入光里,视野顷刻被大量的白吞没——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听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雨宫晓? 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就好像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于是他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段过去的时光,这是过去的他传来的感受——也就是说,这个会让他感到陌生的雨宫晓,是处在他们认识之前的时间点吗?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他四下张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长长的河道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护栏之后是林立的高楼,更远的地方能眺望到城市的地标。相比之下,堤岸的这一边却是宽阔的坡道、草坪以及供行人歇息的小型公园。城市的喧嚣漫不过河堤,只留下潺潺的水声、清幽的鸟鸣和间或的嬉笑。 今天天气不错,即便看起来不像周末时那么热闹,仍然有人在岸边的绿地休憩。有的在打球,有的在陪宠物玩耍,也有的只是坐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看书、聊天,还有人戴着耳机单纯享受风吹河岸的惬意。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不需要刻意记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堤无津川,米花的堤无津川。 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吗? 可是,柯南世界明明是他最后进入的投影世界。如果这是他的过去,是在他对雨宫晓感到陌生的时间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有一种无比割裂的感觉,一边是旁观这一切感到震惊的自己,一边是,偷偷躲在一旁陌生而警惕地观察着雨宫晓的自己。 是的,他找到了雨宫晓的身影——也找到了隐蔽在一棵树后的,过去的“他”。 除了雨宫晓,还有纯子、雪枝和哈鲁。 他们有的站着看向远处,有的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还有的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彼此就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片岸边绿地,他们只是不起眼的路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交谈。 他走过去,和过去的“他”并立在同一位置,向前望去。 雨宫晓依然是未成年模样,穿着随意,头发凌乱,脚上却踩着限定款球鞋,手腕还戴着一只潮流电子表,很符合叛逆少年的形象。不过他的视角只能看到雨宫晓的半边脸。 再过去几步的距离,哈鲁穿着白色上衣,背对着他坐在草地上。 而与他们相对的方向有一张长椅,纯子和雪枝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在两端。 其实,他与他们的距离应该是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并且为了不被他们发现,他也不会靠得太近。可实际上他听得见。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捕捉到他们从风中传来的声音—— “根据以往所有得到的情报和系统提供信息,可以总结出彻底离开投影世界的方式,只有两种。第一种是集齐七张功能卡,就能开启脱离通道。”雨宫晓声音平静地说,“各位和我,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这一种方式,不说加上我现在只有四张卡,据我所知,就算真的集齐了功能卡,恐怕也没可能把我们都带回去。” “ 你确定?”这是雪枝。 “我不确定,只是在第一次知道功能卡的存在时,听一位任务者提起过。从那时起,我就决定绝不轻易泄露功能卡的事。” ——任务者……原来,是在这里。他在这个时候,就听到了这个词。 “好吧,但你的过去和我们在谈论的事无关。说点我不知道的。”雪枝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淡。 “第二种方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雨宫晓显然不会因为雪枝的情绪受到影响,声音依旧平稳而淡然地继续道:“只要凑齐二十四人,开启超级任务,就可能得到摆脱任务者身份,脱离投影世界的关键线索。” “这还是废话,我们有二十四个人吗?”雪枝的语气有些烦躁。“如果有的话,我们还会龟缩在这里听你说些没用的吗?” 第285章 一声没什么温度的轻笑,是纯子? “耐心点,雪枝。雨宫是想讨论,我们有没有凑齐二十四个人的可能性吧?毕竟,我们现在只差一人了。” “曾经我们也只差一人。”雪枝声音带着一点不悦,“真的就差一点点。直到现在,当我回想起得知立夏‘消失’的消息时,那种,那种恨不得去死却连死都没得选的绝望。” “我记得。”纯子冷淡的声调变得柔软,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纯子不着痕迹地拉住了雪枝的手,虽然很快又放开,但那就如同一种无声的安慰,“我们那时还探讨过,怎样才能更快速地‘消失’。” “哈鲁,别板着一张脸,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件事,但我们无法回避。”雪枝又说,“想一想,如果我们更早一点知道柯南世界能开启二十四人配置的超级任务,早一点提议进来的话,说不定立夏也就不会‘消失’了。”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哈鲁的声音很冷。 “好吧,继续我们的话题。”纯子截住了话头,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进入柯南世界后,我们才发现这个世界因为异常的时间线问题,存在二十四个锚点位,由此可以触发传说中的二十四人超级任务。” 雪枝接着道:“而这个任务是我们已知仅有的、确定的、存在让我们脱离任务者身份契机的——机会。” ——“任务者身份”? 他注意到了雨宫晓和雪枝都提到了这个说法。 ——那么和“锚点身份”相比,这两者存在什么差别吗? 第368章 “然而遗憾的是,当时我们所有的任务者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三人,不够触发任务的条件。”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纯子跟着开口,“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立夏‘消失’之前,以我的推测,可能更早,在冬吾,甚至张秋‘消失’之前,任务者数量就不再增加了。” 轻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使得片刻的沉默不让人感到那么压抑。 雪枝出声道:“很久以前我家乡那里还流行过穿越不同世界的小说,小说中总有一个智能系统。当我发现不再有新的任务者出现,感觉就像小说情节里,被系统抛弃了一样。” “这说明,现实不是小说,我们也不会成为主角。”纯子轻嘲了一句,“何况,我们也没法证明系统的存在,一切都只是假定,看不见,更摸不着。只有在使用个人面板查询信息,还有我们接受惩罚时,这个假定才能成立。其他时候,从来没见过半点属于它的痕迹。” “雨宫,”雪枝又问,“既然你把我们聚在这里,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想,不要因为功能卡无法集齐七张,没可能让我们回去,就忽视它们本身的作用。” 奇妙的,雨宫晓的手里似乎闪现了什么东西。 “不要忘记,就因为功能卡只有七张,它们每一张都是可以无视世界规则的稀有卡。想一想,各位,工具卡只要利用得当,哪怕是超限力量世界的顶尖人物,都无法抵挡。那么,功能卡呢?它们的力量上限在哪里?” 雪枝若有所思,“你说得有理,连梅林那样的人都能靠两张工具卡,拿到过完美任务评价的积分。而工具卡总数可是有六十三张那么多。相比之下,功能卡既然都是稀有卡,不会比工具卡更次。既然功能卡能无视规则,那就是代表我们可以尝试的范围更大。” ——六十三张工具卡……原来还有这么多工具卡吗? “雨宫,你是觉得可以用功能卡钻任务规则漏洞?”纯子像是明白了同伴的意思,“那你认为我们谁的功能卡能做尝试?我的情侣卡?不可能吧,我过去绑定情侣的时候,可没提示过绑定的对象也能成为任务者。” “这是我从哈鲁那里得到的启发。”雨宫晓直接给出了答案:“可以用我的功能卡做一下试验。” 哈鲁的沉默如同默认。头顶的树枝轻轻摇曳,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你的……同行卡?”纯子看着雨宫晓摊开的手,那上面似乎有什么在发着光,“和我的情侣卡会有什么差别?你又不是没绑定过npc?” “但之前那些世界,可没有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而且我一直认为,同行卡还有很多我没发现的作用。” 雨宫晓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笔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着过去的“他”下意识地站了出去,似乎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刚才“他”一直在偷听,主动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出声问: “抱歉打扰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一只黄色的飞盘吗?” 雨宫晓仰起脸,没什么表情地发出少年人语气活泼的声音:“我看到了哟,刚才有个飞盘,往那边那个方向飞过去了——”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却被勾在少年手腕佩戴的电子表上。那是一只黄色的电子表,就像“他”的飞盘一样的黄色……一模一样…… 奇怪?“他”有飞盘吗? 意识却无法思考这样简单的问题,视野被发光的斑斓的色块填满,恍惚中,耳边忽然听到一声: 啪。 哈鲁伸手,动作巧妙地接住了“他”的身体,不让“他”直接倒下。如果有人远远望过来,恐怕只会以为“他”与哈鲁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雪枝微微侧身,以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打量,看向靠在哈鲁身上的人,“这张脸倒是长不错。” “我没找到对应名字,应该就是个没名字的路人甲。”纯子同样在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随即眼光瞟向雨宫晓,道:“你的手表是怎么回事?这个颜色跟小黄鸭一样滑稽,哪张工具卡有这种变色功能?” “百变卡。”雨宫晓的手里不知何时夹了一张卡片,比扑克牌更窄也更长,看不清卡面,也看不清材质。他用卡片在手腕上轻轻一拂,手表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没有转换卡只能用这个。魔法属性的工具卡在这个世界受到的限制很大,变不了黄色飞盘,顶多变出颜色。” “因为‘名侦探柯南’是柯学世界吧。”雪枝冷不丁吐槽了一句。 纯子则问:“你催眠了这个冒出来人,是想拿他测试我们刚才的想法?” “为什么不?只是一个试验,既然有人送上门。”手上的卡片倏地消失,雨宫晓无可不无可地说,“验证我的猜想能否成立,失败了也不过损失一次使用次数。” 说着,雨宫晓的手指之间又多了一张发光的卡片,轻声道: “同行者,绑定。” 卡片上,似乎有一点光瞬间飞出,飞入“他”闭着双眼的眉心。 雨宫晓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睛,陡然睁大,甚至顾不得装作和哈鲁不认识,忍不住靠近两步。 “怎么了?”雪枝出声问,“有反应了?” 纯子看着眼前的某个方向,露出惊疑之色:“个人面板的任务栏更新了!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虽然还是灰的,但人员满额了!” 她抬眼,死死盯着哈鲁身前的“他”,不可思议地道:“原来同行卡还有这种作用吗?把npc变成任务者?” ——原来……是这样……原来对他们来说,第一次相遇时,他只是一个路过的npc…… “应该是有条件的。”雨宫晓神色恢复常态,眼神对准前方某个焦点,“过去我使用同行卡,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绑定的同行者只有基础属性面板,挂靠在我的个人面板之下。” “过去你使用同行卡,难道不是为了搞死他们?不然就是用做搞死别人的工具。都是工具了,给的属性面板当然和工具一个待遇。”雪枝不带表情地吐槽。 “别打岔!”纯子迫不及待地问:“雨宫,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雨宫晓黑葡萄似的眼睛闪烁着奇异之色:“不是属性面板,出现了一个新的个人面板,和你我一样的个人面板,只不过显示在我的个人面板旁。” “哈?”纯子兴奋起来,“你是说,他成了任务者?” “这话问的,”雪枝撇撇嘴,“不是任务者怎么可能让超级任务满员了?” “雨宫知道我在说什么。”纯子扬起下巴,“他可以像我们一样做任务,对吗?做了任务就有积分,可以升级。现在超级任务还是灰的,是因为他刚加入,等级不够对吧?”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舞台下的观众,旁观着他们热烈讨论对过去的自己做出何种安排。 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明悟: 这是他过去一切的终点,和现在一切的起点! ——那么,他到底是谁? “他的面板上倒是有人物名了。”雨宫晓翻看着别人看不见的所谓“个人面板”,“他叫——巽夜一。” “只有名字吗?”雪枝问。 “性别,男,年龄,二十一岁。” 第286章 “没了?” “没了。我想你并不是在问国籍。” “……这是冷笑话吗?”雪枝斜了雨宫晓一眼。 ——二十一岁?奇怪,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年龄不对? “他的身体属性的起始数值和我们当初的没什么太大差异,再多的身份信息,就没有了。” 纯子不像雪枝那么在意,无所谓地道:“反正原本就是一个路人甲,不会是剧情角色。他的身份和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他成为任务者,那就是我们的‘同伴’,不是吗?”她又转向雨宫晓,用眼神催促着答案。 “理论上来说,是的。”雨宫晓对着别人看不见的面板研究了半天,终于抬起头。“他的个人面板和我们看起来是一样的,不过任务部分,和我们不同。” “什么意思?”纯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在经历了巨大的希望之后,往往经不起巨大的失望。 “我认为他的个人面板,应该是同行卡的作用。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使用同行卡之后,会出现这种效果,但从同行卡的角度,你可以看成他相当于我的一个替身。只不过这个替身因为过于逼真,通过了任务者的身份判定。” 雨宫晓的声音始终不急不徐,唯有这种时候,能令人跳出外表给人带来的思维定式,让人真切感受到他经历过的时间,比纯子更为漫长。 “他既然有个人面板,代表他本身是独立的,不是以往那些被绑定的同行者,不能被我控制。或许这就是他能通过身份判定,被任务系统视作符合条件,能满足二十四人任务要求的原因。可是他现在的情况,说到底是使用同行卡的结果,并不是真的任务者。所以在他的个人面板上,只有作为‘锚点’的‘基础任务’这一项被点亮了,却没有‘主线任务’的显示条。” “也就是说,他没法像我们一样,执行让投影世界活化的主线任务,更谈不上那些支线任务?他也没法得到我们能得到的积分和装备?”纯子追问。 “这一点,在没有尝试过之前,我无法确定。不过好消息是,作为我的同行者,只要我允许,他就可以分享我的任务积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做任务的意思。 ——原来投影世界,并不仅仅依靠锚点的作用自主生长,更是由任务者催化成现实世界的。 ——原来有时候他们讨论的让投影世界进化的可能,也从来都不只是讨论。 ——原来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除了遵循规则充当世界的锚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还做了很多他看不见的事。 雪枝松了口气:“那足够了。只要有积分,就能升级。” 她看向没有知觉的被谈论对象,表情奇妙。 “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下,看看能否带他进入其他的投影世界。啊对了,还得让他先换个昵称,雨宫,你能在他的面板上修改昵称吗?” 第369章 “不能,无法操作。” 雨宫晓看了眼面前的空气答道: “不过我认为问题不大,他不是剧情人物,不会和剧情角色重名。就算现在,他作为这个世界的人,有了个人面板也没有得到警告提示,说明没有违反规则。” 纯子则思考着另一个问题:“我们还得编一套说辞,不然怎么让他乖乖跟我们走?总不见得全靠雨宫催眠。” “天选之子,命定之人?”雪枝接上她的思路,尽管听起来不怎么严肃,“你知道,在我的家乡,在我成为任务者以前,这样的小说很有市场。” 随后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现在要是再让我看到这样的小说,我大概会一把火把作者连同他的码字工具一同烧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时空监察者’,在被选中的投影世界中投入了‘锚点’,让投影世界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世界,而我们的身份就是用来支撑这些世界完成蜕变的‘锚点’——这个说法怎么样?我记得这是以前立夏给出过的推测?我们会成为任务者,一定有高维度的存在……”纯子自顾自地编撰着说辞。她低着头轻撩头发,说话的时候,细长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捻着发丝。 “不,得有两套说辞。”全程几乎不怎么出声的哈鲁,忽然出声道:“如果其他任务者问起,难道你们就这样直接告诉他们,雨宫用功能卡绑定了一个路人npc就能做柯南世界的超级任务了?” 雨宫晓微微点头,明白了哈鲁的提醒之意: “他们也许会信,也许怀疑,也许充满好奇,但说到底,也只会把这个人当作npc对待。即便可以事先警告他们,但养成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更改。我们也不可能始终监控他们的行为。那么,这个人如果与他们起冲突,可能会做出什么反应呢?这种不可控因素必须提前掐断。” 雪枝咬着手指沉思:“你不就是想说,除了我们,对其他任务者保密?” “有限度保密。” 雨宫晓明亮幽深的眼珠仿佛无意地看了一眼停下设想的纯子,又转向远处河道上飞扬的风筝。 “我以为,个人面板也许关乎灵魂本质。这个人能拥有个人面板,通过系统的身份判定,说明他与我们遇到的那些投影世界的npc是不同的。他身上存在未知,也代表着将来可能发生的未知,想要完全在其他任务者面前掩盖这一点,是不可能的。” 雪枝冷静地道:“所以我们可以让其他任务者相信,这个叫巽夜一的人,是我们最后脱离投影世界的希望,但为了达成目的,我们欺骗了他。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谎言,他们唯有自觉远离他,尽量减少和他的接触以免说错话,将引导他同时监视他的工作,都交由我们处理。” 雨宫晓点点头说:“就是这样。这就是顺势而为,并不是谎言,不是吗?而对于他本人,只要让他相信我们是他的同伴,那么他的行为是容易被预测和控制的。” “我赞成你的看法。”雪枝认同了他的判断,“而且我想,你是我们之中做他引导者的唯一人选。不说他是你通过同行卡绑定的,就算被他发现了什么,你的催眠术都可以即时处理。” “啪”的一声,纯子忽然打了一个响指。 “对,雨宫的催眠!”她看起来很高兴,张开的红唇泄出不同以往的轻狂笑意,“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不论他过去是谁,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以后,他就是巽夜一,是我们最重要的,同伴!” ——那么过去的他,又到底是谁呢? * 德国,柏林。 冬日的黄昏照落在威丁区破旧的老建筑上,光影斑驳的墙面与艺术家们挥洒灵魂的大胆涂鸦,构成了独特的颓废之美。 那些被历史磨去棱角的砖石建筑和凹凸不平的路面构建的空间,白天还有手艺人和艺术爱好者们流连,到了此刻纵使披上美丽的霞光,也变得冷寂萧条起来,只是间或有一二行人匆匆而过。 毕竟,对艺术的再多赤诚热爱,也敌不过宛如刀剑般刺得人皮肤生疼的霜寒。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骤然破坏了此间寥落的安谧。 过了一会儿,有个一身黑衣、留着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过一所废弃的修道院外墙,沿着不平坦的砖石小径,绕到了修道院后方一座灰色的四层高的房屋旁。 这同样是一栋被舍弃的建筑,留下锈迹斑斑的窗框和瓷砖大片脱落的墙壁,铭记着无人知晓的历史。但它仿佛蕴藏着无数故事的姿态,却留不住年轻女子的半点注意。 金色短发的女子五官明艳,却神情冷峻,甚至可以说十分紧张,这使得她的步伐在安静的砖石路上留下了一连串“嗒嗒嗒”急躁的鞋跟敲击音。 前方道路的尽头,衔接着一个向下倾斜的桥梁隧洞,将想要穿到对面街区的人流,与上方经过的车辆分割开来。不过眼下,桥上和洞中都没什么人影,贴着砖石缝隙生出的稀稀拉拉的野草,更是平添了几分荒凉。 金发女子回头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加快脚步。只要穿过这条道,到了对面街区,凭借那里的人流和车流,摆脱追踪就容易多了。 路面向下的坡度让她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最后出于一种反射或者本能,她终于在隧洞里开始奔跑起来。 桥洞的出口处透着金黄的霞光,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寒冷。她猛地一个跨步冲出了桥洞,跑进了光中——刹那间迎面一道黑影当头扫来,猝不及防之下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碰”地弹在洞壁上,又狠狠地砸落在地,滚了两圈,便像死了一样不动了。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冰酒,一脚笔直独立,另一只脚高高抬起,定格了飞踢的姿势。随即她收回把人抽飞的长腿,黑色的靴跟踩到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她整了下裙摆,抬了抬下巴。 那个先前跟着她在伦敦收拾mi6卧底的黑衣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眨眼就窜了过去,蹲下身察看金发女子的状况。 第287章 “没死,昏过去了。”黑衣人暗暗咋舌——就算看过很多次,每次他依然为上司恐怖的攻击力倾倒。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另一只手拨动着对方失去意识的脸对着光亮处,比对了一下,回头汇报道: “是她,真名利昂娜·布赫兹的bnd卧底。” bnd,德国联邦情报局的简称,是德国的官方情报机构。 冰酒走过去,垂眼瞥了眼被她一脚踢昏的卧底,问: “这就是让reisling脑子进水的那个女人?” “呃,”黑衣人干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掩饰笑意还是掩饰尴尬,“是的,就是她。” reisling雷司令,一款果香多样、口感丰富的法国干白葡萄酒,同时也是组织内的酒名代号。不过拥有这个代号的成员不是法国人,而是一个擅长收集情报的德国男人。虽然他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一点不符合外国人对德国男人的刻板印象,但他到处沾花惹草却自比情圣绝不容许别人评价他花心的固执,倒是挺符合不知变通的偏见。 雷司令和黑衣人一样是冰酒的手下。不过作为情报人员,在冰酒打打杀杀,黑衣人跟着到处跑的时候,雷司令通常在和漂亮女郎们花前月下,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最需要动手或者最危险的工作,都被冰酒自己承包了。 虽然雷司令总能从那些联邦高官的情人和夫人,或者富豪的夫人和情人那里,打听到外人不该知道的消息,但黑衣人作为跟着上司到处出外勤的那一个,很难对这位同僚看得顺眼。 这就跟大夏天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的人,对舒服地坐在办公室吹冷气的同僚怎么看怎么碍眼一样,不过是人之常情。 然而即便是黑衣人也没想到,雷司令真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会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他竭力推荐加入组织,并且还想将对方提拔到代号成员位置的女人,居然是德国联邦情报局特工! “比amaro更糟糕的品味。”冰酒审视完女特工的脸,最后这么评价。 组织内的男人多的是纵情声色的渣男,但不见得有几个真的看重这种关系。她向来不在乎下属的私生活——不论男女——只要好用,人和工具都是一样的价值。 但即便是她,也不是没有耳闻过雷司令迷上一个女人的传闻——反过来说,能够把这种事闹到连不关心手下私事的上司都知道的地步,当事人居然没意识到自己处境很不妙吗? “对了,他叫什么?” “呃,您指的是?” “reisling,这个代号已经不属于他了。”冰酒语气冰冷地说,“你喜欢这个代号吗?喜欢的话就给你。” 这种给糖似的语气,让黑衣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实在从上司那张冰雪般的脸蛋上,看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话说,冰酒大人会开玩笑吗? “谢谢,但是我觉得asbach这个代号不错,没有更换代号的想法。” asbach阿斯巴赫,一种巴伐利亚烈酒,鲜明的果香伴有巧克力和雪松木的香气。这是属于黑衣人的酒名代号——是的,作为冰酒直属部下,他自然首先也得是一名代号成员。 问题是,酒名代号还能更换吗?满脑袋问号的阿斯巴赫跟不上上司的想法,只能斟酌着谨慎地回答。 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原先的那位“雷司令”代号持有者,在被剥夺了代号之后会怎么样——那也是当事人能从内部审查中安全脱身后,才需要去考虑的问题。 冰酒对于还活着又不能杀的猎物,终归不感兴趣,移开目光,径自背转身。 阿斯巴赫自顾自地忙碌起来。他得先给这名bnd的特工小姐卸掉全身隐藏的武器和通讯装备,然后娴熟地注射麻醉药物确保对方始终保持不反抗状态,再检查伤势,做简单处理,保证她在被送回联邦情报局前不会出现其他意外,最后像打包货物一样打包,扛起她回到他的车里安置好。 真的是上司出一脚,下属跑断腿,哦,不对,现在忙不停的是他的手。阿斯巴赫手上不停,心里则一直嘀嘀咕咕。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了溜达到桥洞另一头废弃建筑前的冰酒——年轻的修女正双手背后,踮着脚仰头观赏墙面上充满惊奇想法的艺术涂鸦。 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做派的女子,很难让人相信会是名震地下世界的组织“清道夫”,有些人口中的“人形兵器”。 后者可能并不清楚,他们的形容其实歪打正着。 第370章 阿斯巴赫算是最早跟着冰酒的组织成员之一,也是唯一留到现在的。因此他对冰酒的来历,知道得比旁人更清楚。 冰酒那身异常的攻击力并不是天生的,她身体之中不止一个部位装载着特殊合金,她本就是某个神秘机构制造出来的“人形兵器”。就是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最后是怎么被白兰地大人拐回组织的。 阿斯巴赫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冰酒跟在白兰地身后出现的情形,明明是个成年人,却保持着少女般稚嫩的体态,明明比白兰地还年长几岁,却像雏鸟般揪着白兰地大人的衣角,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在他身后。 但就是这样的冰酒,如果不刻意控制力量,一出手就能将人的颈骨轻易劈断。 所以阿斯巴赫特别能宽容看待冰酒大人认为人类都是垃圾的论调,也不觉得冰酒大人个性冷漠不爱说话,她只是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说话而已——当然另一方面也可能,她懒得和她认为愚蠢的人说话。 也许自己在冰酒大人眼里也是愚蠢又垃圾的那一个,即便如此还愿意将到手的代号送给自己的冰酒大人,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嘛…… 抱着万万不敢让上司知道的念头,阿斯巴赫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把昏得人事不知的特工小姐塞进后备箱里,多功能工具人阿斯巴赫回到车上,耐心地等着冰酒看够了桥洞另一端墙壁上的艺术涂鸦再上车。 过了大概一刻钟,不知道转到哪里去的冰酒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阿斯巴赫为她拉开车门,有点奇怪地问:“您在哪儿买的报纸?” 黄昏的余晖即将淹没在地平线下,这片一到天黑就看不到人影的地方,居然还有报刊亭? “一家关门的咖啡馆,我看到老板在阅读今天的报纸。”冰酒似乎心情不错,给了一个明确的回答——而不是无视他的疑问。 好吧,他甚至不需要想象就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冰酒大人理所当然地讨要报纸,而对方面对一位年轻漂亮的“修女”,也无比自然地就给了。 就是因为那么多人瞧她长得好看什么都愿意答应给她,才导致他这位上司对某些事的认知出现了奇怪的偏差吧?阿斯巴赫在心里无语片刻,面上殷勤地替她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冰酒想要报纸,只不过因为她路过咖啡馆时,看到了店老板坐在窗口读新闻的标题:情报门引发英法外交危机? 这篇报道介绍了最近引起英法两国舆论关注的“情报门”始末。 一开始是由mi6内部情报官员透露了mi6特工受英国一位世袭贵族指派,意图暗杀其商业竞争对手的丑闻。 接着有记者调查出更多内幕,这位世袭贵族还是王储的密友及亲信,于是质疑其行为是否有王室背后在授意——这种质疑的合理性不重要,只要能吸引报纸读者,哪怕是吸引来争论和谩骂,都足以让报社赚足眼球和销售额。更何况近两年王室声誉跌入谷底,人们爱看王室的热闹,也不惮于用最大恶意揣测王室的一举一动。 王室闻讯震怒,立刻发表官方声明否认了指责。然而还没等来舆论的反馈,又一个新发现的爆料震动了唐宁街——受那位世袭贵族指派,遭到mi6特工策划袭击险些命丧车祸的受害者,竟然是法国商业新贵,现任波旁家族爵位继承人的第四子! 虽然法国早就成了共和国,但法国曾经的王室血脉依然源远流长,仍就保留了贵族头衔,并且在如今的统治阶层中构建了脉络深广的关系网络。 何况又是车祸!因为数年前曾经卷入王室丑闻,在舆论中饱受质疑的mi6,再度因为事件相似的表现形式,被公众的怀疑顶上了风尖浪口。 更戏剧性的是,就在此时,mi6总部大楼外,被人开车拉来了一串五花大绑昏睡不醒的特工。不仅载他们过来的车辆放下人就跑,他们身上还被人挂上了写明了身份和任务内容的牌子,口袋里则塞满了他们工作期间奢侈花销的账单。 在警卫做出反应前,所有闻风围观的路人和媒体,迅速知道了这些人都是mi6派往各个地区不同机构和组织的卧底——账单当然是卧底期间薅羊毛的报销凭证——其中包括窃听法国政府内部会议。 这下,英国公众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边的法国舆论从上到下先炸了。 “但是,既然接收这些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这个军情六处为什么要承认呢?”冰酒冷不丁地发问。“不承认不就好了?死不承认不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吗?” 第288章 幸好接到她提问的是阿斯巴赫,即便没法每次都接上这位年轻上司的脑回路,但跟着她时间长了,哪怕他看不到报纸,也能立马明白她在问的是什么。 “因为现在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会受到公众怀疑,如果再拒绝承认,那对他们不信任的不止是外部的人,内部的分裂更将难以避免。”阿斯巴赫一边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回答道:“mi6的上层人物虽然不要脸,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可惜。” 阿斯巴赫从冰酒冷淡的音色里听到了一丝失望,尽管上司没说可惜什么,但他明白她未出口的言下之意—— 若是mi6不承认那些卧底,那他们就成了没人要的“垃圾”,自然就可以随她处置了。 * 法国,马赛。 “啪”,是一记弹指的声响。 听到声音的男人阖上失焦的眼睛,低下头,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被绳索吊住,拉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趋势,他大概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 白兰地转身走出门,将脱下的手套扔进迎上来的柯尼亚克怀里。 “烧了。”他快步向前走,又丢下一句:“里面那个问不出什么了。” 也就是说不用留了……柯尼亚克默默收好手套,转身安排后续处理。 白兰地沿着走廊转了一个弯儿,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监控室内走出来。 这是一个高挑修长的东方女性,凤眼长眉,微微斜眼瞧人的样子,带着说不出的风流。她留着齐耳的一刀切短发,露出天鹅般的脖子,耳边垂荡着长长流苏的宝石耳环。一身金丝镶边的红色旗袍,将她的身体线条完美展现出最优美的形态。如果不是她肩上还披着件黑色大衣,令人在见到她的瞬间,几乎就要遗忘了身处的季节。 “这里有点冷。”她不怎么认真地抱怨。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法国是冬天,champagne。”白兰地没有半点觉得抱歉的意思。 champagne香槟,口感清新的起泡葡萄酒,从十八世纪的法国王室和贵族的酒杯中逐渐风靡至全世界。在组织内,它同样是一位成员的酒名代号。被称作香槟的穿旗袍的女子,是执掌后勤部门的核心成员,组织a级干部。 后勤部门作为辅助部门,平日里负责为所有成员提供各种资源、装备,并在他们完成任务以及搞砸任何事后,能二十四小时响应提供善后服务,同时还为成员的任务结算和五花八门的活动花费给予财务支持。 作为后方大本营,可以说香槟及她的后勤部,掌握着组织半边财政大权。 就跟打工人轻易不会得罪公司财务,再凶神恶煞的组织成员,也会在偶尔的相遇中记得给后勤部的同僚一个客套的笑脸。同时后勤部也是组织内最稳定的部门,除了负责善后的“清扫小组”有时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它的人员流失性也是最低的。 就是可惜后勤部的工作量太大经常996,不仅需要脑子才能干这活,还需要应付可能脑子有问题的内部成员和外部客户,报酬也比不上内网接任务的分成——即便如此也丰厚得让普通打工人连嫉妒的心都升不起来——不然,大概它会成为最让人趋之若鹜的部门。 当然,只看后勤部这位香槟女士光鲜亮丽的模样,恐怕也很难想象前段时间她的手下连续加班到难得回家狗都嫌弃的倒霉样。 “既然去见boss,当然得穿戴正式以示尊重,我以为这是为人下属的礼仪。”香槟跟在白兰地身旁,与他并肩而行,她的步态优雅,仗着腿长,一点没有跟不上的迹象。 这位后勤部门的干部之所以会出现在白兰地这座用以进行内部审查的基地,是为了蹭白兰地的车,去索密尔庄园探望在马赛遇袭后一直昏睡不醒的巽夜一。 “虽然之前见过你使用催眠,但还是让人觉得神奇。”香槟谈起刚才在监控室旁观同僚审问那名朗姆的线人——或者说催眠对方以获取真实口供的全过程,“你这种方法比库存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吐真剂、自白剂有用多了,不仅大大节省成本,而且效率高、没有副作用,得到的结果可信度更是远超药剂效果。唯一的缺点,只能由你来进行。” 因此没法量产——这是香槟最大的遗憾。那些让人说实话的药剂,成本不菲不说,效果却并不是百分百的。有的只要经过针对性耐药训练是可以抵抗的,有的则副作用强烈,搞出的场面往往还得让清扫小组善后——对香槟来说,这些都是原本可以不浪费的钱! 相比之下,她觉得白兰地的催眠如同清洁能源,高效精准又环保。就是可惜,除了他别人都不行。 第371章 不过么,真的让一位a级干部到处给人当人形吐真剂,显然是一种资源浪费。 “我也曾经约过心理医生,你知道,尤其每年到年底的时候,我的压力也很大。” 香槟听不出抱怨语气的抱怨,让白兰地也不免为之侧目——见识过后勤部如何被她压榨成人干的可怕场面,脑子里实在很难将“压力很大”这个说法与她相匹配。 只听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但那些医生,大多徒有虚名,他们高昂的收费同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并不成正比。我试过放开身心,让他们催眠我,我见过不同的医生使用的不同手段,可惜无一成功,最后也只是浪费我的钱。” 尽管对方因为种种原因双倍奉还了,但她还是为被浪费的时间感到不满。 “他们没一个像你一样,只需要‘啪’的一下,就能让人变成听话的绵羊,简直像魔术一样。” 白兰地一眼看穿了她淡定神色下的跃跃欲试,一句话就掐灭了对方的好奇心:“对你没用。” 那可是巽夜一教给他的特殊技巧,当然,他永远达不到老师的那种程度。以他的水准,也只能针对一般人,比如刚才那个能被朗姆收买的线人,而对于自我意志坚定的人,是没法发挥作用的。 “那真遗憾。”香槟惋惜道,放弃了想要尝试的意图,转而问:“你在卧底身上塞账单,要求mi6赔偿他们的花销这一招,虽然很有创意,但这样激怒mi6真的没问题吗?” 那些账单自然是后勤部提供的,她当初看了一眼就血压飙升。不过给到白兰地后,照例说她就不再过问了。眼下她的问题,其实多少有僭越之嫌,通常她的后勤部只关心账面上的数字合理性,为了能向boss交代,从不关心其他部门的人在做什么。何况虽然同为a级干部,各分部负责人拥有的独立权限内的事,她无权干涉。 不过,谁让他们都是同一艘名为巽夜一号的船上的乘客,出于必要的关心,她不得不多问一句——真出了什么问题,她也逃不掉沉底的结局。 “能有什么问题?”白兰地轻描淡写地反问,“放心,我心里有数。” ——大不了,一起完蛋好了。 * 英国,伦敦。 唐宁街10号的某间隔音严密的办公室内,一双大手“碰”地大力拍在桌面上,发出老大的声响。 “欺人太甚!”低沉压抑的声音来自一个身材高壮、鬓角发灰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尽管穿着西装,气质却像一名军人,一位将军。“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未免太嚣张了!” 男子并不知道,他的形容词与他暗中对峙多年的老对手对他们的称呼,有着心有灵犀般的一致性。他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不甘心地道:“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肆无忌惮地挑衅我们,败坏mi6的形象吗?” “mi6还有形象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像很多英国男人一样,他的头发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摆出地中海造型,如今只剩下极为稀疏的一圈还残留在脑门上。相对中年男子的愤怒,年长者神态平和得多,但他说出来的话可不是那么回事。 “连首相和王室都快没形象可言了,谁还在乎mi6的形象?” 被反驳的中年男子,正是mi6的现任局长,代号m的持有者。而能让他被反驳也不敢发脾气的,则是现任国防大臣。 “由你的亲信亲自出言作证,再加上那些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在你们总部门口的特工和高额账单,难道你还寄希望于公众相信那都是假的?” m局长被上司的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只能徒劳地辩解了一句: “伍德他是被迫的,他的线人出卖了他,他被拿住了把柄,这不能算——” “约翰。”国防大臣出声打断了他,虽然他亲切地称呼m局长的名字,但言辞却透着两分不留情面的犀利:“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亨利·伍德先生和你的儿子,哪一个是你亲生的?” m局长张了张嘴,不怎么流畅地解释道:“不,这只是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 “我知道他在战场上救过你的命。”国防大臣再度不客气地打断,“但你给他的回报够多了,约翰。” 第289章 蕍塈郑隶! 他摆了下手,预先制止对方任何可能想要说的话,带着某种隐晦的不耐烦道:“我不是在同你讨论伍德先生的是非,你应该明白,事已至此,他的动机和对错根本无关紧要,哪怕他是冤枉的,也没人会关心。” 国防大臣屈指敲了敲桌子,对比之前m局长情绪上头时拍击桌面的动作,显得轻巧而淡定,却每一下都如同重重地敲在m局长的心头。 “没人会关心,人们关心的只会是王室会怎么做,首相怎么做,以及mi6会偿付账单吗?你们的特工是不是平时也如此挥霍纳税人的钱用作私人享受?难道你打算向公众解释,为什么要派出特工去那些地方卧底?” m局长抿紧嘴,没有做声——如果可以解释,可以公开,那从一开始就没有派人去卧底的必要。何况被送回来的特工,更不止是潜入那个组织的卧底,不然也不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王室……还有首相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王室已经向额尔金伯爵施压,王储殿下亲自找伯爵谈过。额尔金伯爵的一位姻亲,也就是伯爵夫人的兄长,会出面承担罪名。王储殿下强调,这一切和伯爵本人无关,是那位先生的擅自行动。”国防大臣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要我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止是英国的问题了。而且法国那边的受害者,也是一位贵族。” “您是说法国的那个波旁?”对此,m局长相当不屑,“波旁家族虽然很有影响力,但现在不是拿破仑的时代,他们连复辟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希望公众也能和你持有相同看法。”国防大臣平和地看着他说,“但显然,大多数时候公众的态度与我们期待的截然相反。你觉得呢?” m局长心头一紧,那句“你觉得呢”让他忽然意识到国防大臣对他的不满。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约翰,哪怕是王储的亲密朋友,只要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又何况一位情报官员,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是,我明白。”m局长低下头,“我会让伍德主动辞职,承担所有责任。” 国防大臣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英国人谈论天气一样寻常:“如果连额尔金伯爵夫人的兄长,都没法平息舆论……约翰,伍德先生的妻子,她那位在唐宁街工作的父亲已经辞职了。” m局长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僵硬。 “我很遗憾,约翰。”国防大臣抬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难看的表情,轻声道:“前面你问我,首相有什么消息,那我只能告诉你,首相希望我找你谈谈。不过你要明白,这其实不仅是首相的决定。” 好半晌,m局长才找回了声音一般,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很抱歉,先生。” 等到m局长,不,应该说前任局长先生失魂落魄的身影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国防大臣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一直觉得对方并不适合这个位子,而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能换上他看中的、更合适的人选。 这时敲门声传来,在得到允许后,一位身穿灰色西服,有着一头白金色短发,眉目凌厉、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士,拿着一个档案袋推门而入。 “你看到约翰了?”国防大臣对待这位女士显然随意得多,连客套的社交辞令都省了,开口直接问。 “是的,先生。不过他没看到我。”这是一个微妙的回答,暗示她有刻意回避被对方看见。 “你还是那么谨慎,有时候可以放松点。”国防大臣笑了笑,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他其实很满意她这份谨慎。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仍是mi6的局长。”灰西服女士表情不变,走到近前递上档案袋。 “很快就不是了。”国防大臣拉开右边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我认为现在就可以交给你。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更要避免mi6在领导人交接的空挡出现无人主持大局的尴尬。等收到约翰的辞呈,它将同时生效。” 灰西服女士看到了文件上的内容,那是一份mi6局长的任命书。 “你可以先收着,m女士。我想最迟明天,约翰就会来递交辞职信。”国防大臣语气和蔼地说,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情报局长这样的重要任命,而是寻常的收发邮件。“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他拆开档案袋,拿起搁在一旁的老花眼镜。 “美国传来的最新情报,cia有麻烦了。”m女士神色认真地报告道。 ——虽然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m这个称呼注定属于她了,而且显然她也已提前担当起了符合这个称呼的职责。 “哦?动作真快。”国防大臣忍不住赞了一句。 从亨利·伍德爆料额尔金伯爵利用特工谋杀竞争对手,到扯出mi6特工在法国政府大搞窃听,至此牵扯两国的“情报门”事件彻底发酵,哪怕他们去把制造问题的人都解决了,这时也已没法解决问题的扩大化。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局面彻底搅乱,转移公众关注的焦点。 反正法国已经被拖下水了,不如再拖一个吧——在内阁讨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后,国防大臣很快得到了首相的首肯。趁着不久之前cia同样刚换了个局长——还是没转正的——想要做什么反而少了顾忌。 虽然有点对不起一向秉持友好互助传统的cia,不过想想那些年被美国人友好挖坑的历史记忆,国防大臣一点没心理负担地将任务交给了m女士。 然而m女士没有接受他的赞许。 “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只能说,有人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比我们更快一步。” 第372章 美国,弗吉尼亚州汉普顿。 水无怜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对面是一排通透的大窗户,通过玻璃扑进来的阳光,在她身上照出一层暖意。 她就这样坐着发呆,放空的脑子什么都没想,心头却无比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她身后那间病房的房门打开了,推着小推车的护士走出来,朝她微笑着点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水无怜奈起身,道了声谢,脚步轻快,几乎迫不及待地走进病房。 “爸爸,您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伊森·本堂靠着垫高的枕头半坐在床上,床边是各种实时监测仪器的屏幕和管线。他的面容愈发削瘦,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胸口露出一片刚换上的绷带。虽然鼻子还插着氧气管,不过他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我没什么事了。”伊森回答道。他习惯了不拘言笑,面对女儿关切的目光都不知道该怎么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温和。 “什么时候医生这么说,您再来告诉我这句话吧。” 水无怜奈显然对父亲这种隐忍苦难,永远只会说一切都好的态度很无奈。 “您不想见瑛祐了吗?您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吧。我偷偷去他的学校看过他,他长高了不少。可是您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不然万一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又该怎么回答呢?” 对于弟弟,水无怜奈多多少少是歉疚的。她和父亲都投身于守护正义对抗罪恶的秘密战线,在失去母亲后,注定只能让他从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即便被父亲拜托看护他的叔叔是个善良的人,但成长中的有些缺失是外人无法弥补的。 想到母亲,水无怜奈心里又涌起淡淡的遗憾。 其实她从小就被送出国读书,同样过着寄宿在别人家的生活,也因此养成了任何事都习惯独立承担的性格。可是她很早就确立了跟上父亲的脚步追逐正义事业的人生目标,所以从未觉得缺失什么。 直到那本日记唤起了她对母亲淡薄的回忆,她们也曾是亲密无间的母女。但人在幼年的记忆会随着大脑发育被格式化,包括曾经鲜明的情感。而少年时对父亲的仰慕却引导着她成年后的人生选择,时刻被悬挂在心。 读了母亲的日记,温柔和煦却宛如幻影的印象,终于又重新回归真实的形象。她新奇地看着母亲笔下的所思所想,就像从头开始认识母亲,甚至连母亲写的那些梦,都显得十分有趣。 她记得有一篇日记写了母亲在梦中读了很多很多书,有神经科学类的书籍,有生物医学书,甚至还有计算机和心理学的书本。母亲醒来后兴冲冲地去书店专门找过这样的书,结果翻开后如同看天书一样懵,只能在别人奇怪的目光中悻悻地把书放回去。看到那一段的时候,她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母亲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吗? 只是这些事,她暂时还没办法同父亲分享。父亲的身体完全恢复健康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休养,她担心父亲的情绪影响到伤势,只能闭口不谈,转而聊起弟弟的话题。 “说到瑛祐,之前在妈妈生前做工的奥平家找到的遗物里,有不少瑛祐的照片。有一张瑛祐和妈妈的合照,被我夹在了妈妈的日记本里,可惜……现在那本日记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回来。有点对不起瑛祐,他那里本来就没留存几张和妈妈的照片。” 第290章 对此,水无怜奈是有些失落的——这种失落不止是失去了母亲的遗物,还有失去了原本踌躇满志的日本卧底任务。 “不过还有一些信件,如果有机会回日本的话,应该能找回来。我还想再去见见妈妈的那位笔友,借阅妈妈的信件。没有了任务,这回我应该能用本来身份面对她,不过按照海伦的说法,那位聪慧的女士恐怕早就猜出来了。” 水无怜奈故作轻松地说,就跟她的父亲总是回答“没什么事”、“一切都好”,她也不愿让父亲为她的忧心而担忧。 可惜,她忘记了伊森·本堂能在那个组织卧底那么长时间,他的经验和观察力不是她轻易能糊弄过去的。 “那本丢失的相册,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抿了下嘴,随后飞快地换成一个平淡的微笑:“我现在可没法向您说这个,从我的工作暂停开始,海伦就不让我多问。您也如此,派尔先生不是说让您好好休息,其他的少操心吗?” 伊森看着女儿美丽一如妻子的脸颊,忽然问:“局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其实不用观察女儿的表情,也不用看巴尼每次遮遮掩掩的态度,仅仅从他被送回美国后,虽然享受着cia提供的最好的医疗条件,却始终乏人问津,就不难看出他被边缘化了。 然而正常情况下,就算任务因故中止,也不至于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他可是充当了多年的安德卜格酒,以局里原本还策划送他的女儿进去卧底来看,上头明明对那个组织十分重视,那更应该迫切想要找他了解情况才对。 水无怜奈沉默了两秒,既不想这种事说出来让需要静养的父亲徒增烦恼,也多少有点难以启齿。她当然知道局里并不都是像她父亲、海伦以及巴尼·派尔那样坚守着正义信念的人,她没那么天真,她的同僚也不可能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是这次爆出来的丑闻,还是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这也是她能安心下来守着父亲养伤的缘由,而不是为了迟迟没接到对她的工作安排而四处打听消息。 面对父亲询问的目光,水无怜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是出了点事,英国mi6闹出一桩‘情报门’事件,有记者在调查mi6过去派遣特工执行任务的真实性,结果挖出了我们局里的一些……一些类似的事。” 炮制这篇独家新闻的还是一位美国记者。他因为过去的采访经历,知道cia和mi6有过部分情报共享以及联合行动,想从这条线索去挖一些新鲜的爆料。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找到了一位曾经为cia工作的情报分析员,没想到一不小心,却捅穿了自家情报局的窟窿。 然后人们再度回忆起了,刚刚才遗忘的那位前任局长在下台前惹得舆论哗然的那番讲话——这下,恐怕短时间内公众彻底无法遗忘了。 “……如果说额尔金伯爵能使唤mi6以权谋私,为了他的利益充当刽子手,是因为他有王室背书的话,那么休斯使唤cia为家族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又是凭什么?难道说美国没有王室,却有一个名为休斯的影子国王吗?” 水无怜奈坐在床边,为父亲念着今天的报纸。 父亲习惯每天从报纸上获取信息,这下说开后,她终于不再头疼用什么借口避免让父亲看到这则新闻了。 “休斯?”伊森念着这个姓氏,他多年在日本执行任务,对美国国内的知名人物却大都感到陌生。可是“休斯”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家族应该就像日本的铃木财团吧?报道说阿尔伯特·休斯不仅是代局长的朋友,还是总统先生的座上宾。” 水无怜奈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她为了揭露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远赴日本,却从未想到就在她身后,黑暗已经污染了她的归处…… * 他从黑暗中醒来,绵延不绝的疼痛是最有效的闹钟。 他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风声,氧气泵有节奏的鼓动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耳膜边响得震耳欲聋。 其实他知道,实际上这些声音并不曾高声喧哗,甚至可以说安静得令人几乎忽略不计——因为除了他,整个空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的声源。 不过,即使他能够对真实环境做出客观的判断,不代表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听觉异常。好在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它,他相信自己早晚能控制它。 房间里很冷,至少他感觉很冷。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就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床板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 这让他想到以前去过的那些热闹的市集,有时摊主会在准备出售的食物上盖上防尘罩。路过的游人若是感兴趣,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将盛放在容器里的新鲜美食一览无遗。 当然,他并不是什么美食,最大差别或许在于,没人——至少平时会出入这间房间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没人会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他们感兴趣的,是他光洁得没有一根头发,却有一圈狰狞的缝合痕迹的头颅,又或者说是,头骨下的大脑。 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为了更好的观察,为了得到更直观的实验结果。因为太过频繁,连给他做手术的人都觉得麻烦。甚至有一次在他的头盖骨再度被打开后,在脑子凉飕飕的感觉中,他听到了他们在争论要不要做个透明的装置代替头盖骨,方便他们随时观察。 是的,那时候他醒着,他们需要观察一个清醒状态的大脑。 谢天谢地,或许因为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大脑,由于经过太多投入高昂的实验,以至于增加了沉没成本,他们有所顾忌之下,最终保留了他的头盖骨还能长在头上的权力,并且有意识地给予头骨重新愈合到一起的恢复时间。 有时疼得难受,他就自我安慰至少他是成年人了——在美国,他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龄,就算是在日本,二十一岁也早成年了——所以,他的忍耐力比过去好得多。 当疼痛渐渐消失的时候,陆陆续续有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走进来。他知道,又是新的一天将要开始了。 研究员们给他做完一轮检查,开始准备又一次的临床试验。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他无比惊愕地发现,闯进来的是两个孩子。 说“闯”也不完全正确,他们是被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带进来的——后者像赶羊一样地将他们赶进来,不过随即就被喝止住了。 “见鬼,这里刚进行过无菌处理!”离他最近的那个研究员转身大声道:“怎么回事?谁让他们进来的?” “博士让我挑两个孩子。”赶人进来的那个人说道。 “你走错了!那不是我们的项目,是隔壁组的。”研究人员没好气地说:“出去、出去,快把这两个崽子带出去!又得重做环境清洁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在他们起争执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悄悄打量着这两个孩子。 第373章 那是两个男孩。 一个金发蓝眼,如果笑一笑的话,可能会像太阳一样灿烂。另一个头发的颜色很淡,是那种很浅的淡金色,灰绿色的眼珠像冬天冻成冰的湖水,十分漂亮。 他们看起来是典型的西方国家的孩子,虽然还没长开,但都是高鼻深目,瘦高个头,长相比年龄更成熟。所以他有点不太确定他们的年纪,也许十多岁,也许更小? 两个孩子穿着一样的衣服,他认得,那是实验体才会穿的衣服。他们绷着小脸,表情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哪怕被赶他们进来的那人粗暴对待,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但作为成年人,还是很容易看出他们其实在紧张。 真是糟糕啊,他心想。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可是,他的愤怒和不忍又能有什么用呢?他自己都是砧板上的鱼……不,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让涌起的负面情绪沉淀下去。 总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眼前的视野开始异化,三维的事物变成二维的形状,又逐渐简化成颜色和线条的简单构成。他慢慢地调整呼吸节奏,忍耐着眼部乃至额头的胀痛感,继续瞪大眼睛看去。 整个视界失去了现实色彩,变成了纯以线条构成的画面。但这些线条却流淌着奇异的流光,红与蓝之间,彼此连接,互相衍变。那些线条并不只是物质的构成,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直觉地认为,那或许能帮助他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这是随着那些人在他身上进行不同的试验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发现的身体上逐渐出现的异常变化之一。 一开始是听觉,他似乎能听到更多的声音,就像是从空气里捕捉到气流震动,通过大脑转化和解读信号的能力大幅增强。 再后来就是视觉,他的视野变得与往常不同——有时候他觉得别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慢镜头一样,还有的时候就如同眼下的情形,一切成像在他眼里都异化成了红与蓝的线条。 第291章 不过当他察觉到这些异常没有被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捕捉,也没有被研究人员发现后,他便始终小心地保守着这些秘密。 但他对这种异变的控制还十分有限,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并且也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就像现在,眼部的胀痛快速蔓延,神经层次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维。他很快无法再集中注意力,连忙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哼。 监测仪器的蜂鸣却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 “怎么了?” 研究人员围了过来,凑到屏幕前,快速解读数据变化。 “这个区域活动异常……”为首的研究者转头看了看他的面色,“又头疼了?”他的态度显然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 旁边一人问:“要给他注射止痛剂吗?” “马上就要测试了,谁能保证药物作用不会互相影响?”为首者不以为然,“忍着吧,待会儿再看看,如果指标没达到合格区间再说。” 他闭着眼,剧烈地喘息着,努力调整着呼吸的深浅和节奏,让自己适应疼痛,接纳痛觉的抗议。 这对他来说,是宝贵的体验,他不应该排斥它。因为从他的眼睛能看到异常的视野开始,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仿佛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痛苦才能让他抓住真实的感知。 “瞧,我就说,不用止痛剂,指标也能正常。可以开始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死。他睁开眼睛,直视着上方发白的手术灯。 “准备第一次注射。” 他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找到—— * 玛格丽特在听到警报声的第一时间,跑进了卧室。 她甚至来不及询问在房间内轮值的格雷柯医生发生了什么,首先听到了呻吟——那是巽夜一的声音? “老师?” 玛格丽特冲到床幔前,她以为巽夜一醒了,然而脸上刚刚浮现的惊喜在看清床上的情形时,瞬间变为了紧张。 巽夜一原本平躺的姿势在挣扎间翻到一边,他折起身体,弓着背,双手无力地捂着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抽搐着、颤抖着。他的唇色和脸庞一样泛白,抑制不住的低吟从紧咬的牙关渗出,几乎须臾之间,额头和脖子便渗出了密密的冷汗——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没有醒来。 “老师!” 玛格丽特看到巽夜一的手指因为痉挛出现了僵直,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涌的慌乱压在心底,快速冷静下来。 一旁的格雷柯不需要她的提醒,已经找出特殊配方的镇定剂。 虽然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巽夜一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玛格丽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他反而不小心弄伤他,转头向站在门边的编号成员陆奥奎二——即使戴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他有些不知所措——大声示意道: “过来,按住他!” 陆奥奎二快步来到床边,帮着格雷柯医生按压住巽夜一的身体和四肢,不让他动弹。感受到掌底下传来的反抗力量,微微一怔,小心地增加了力道。但他不敢太用力,又唯恐一个不注意滑脱手,不过片刻就紧张得满头大汗。 玛格丽特冷静地调配好需要的药物剂量,转身几步回到床边,动作极快地完成注射。她盯着巽夜一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咬得太过用力,他的牙龈也有轻微出血——心中默数时间,观察着他给药后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又果断注射了一次。 这一次,镇定剂终于起作用了。他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紧张的肌肉放松下来,躬起的背脊也缓缓舒展。他又睡了过去。 自始至终,巽夜一都不曾睁开过眼睛。 陆奥奎二立刻放开手,让出位置,看着玛格丽特和格雷柯医生围在床前忙前忙后,给昏睡中的人做详细检查。 直到这时,玛格丽特才有机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单纯只是梦里的疼痛反应?” 这是玛格丽特自己得出的结论,用反问句只是因为,她自己一时也不敢相信这个结论。 “我想是的。”格雷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显而易见,boss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什么样的噩梦,会在身体上出现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 玛格丽特转头,看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毫无知觉的巽夜一。 他额角的发丝还有些汗湿,但不再是之前面无人色的样子,只是眉间仍然留着浅浅的褶痕。他现在因为药剂的作用,应该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无梦睡眠,可似乎尚未完全消抹掉原先的梦留给他的痛苦印象。 玛格丽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此时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告诉brandy让他回来,”她轻声命令道,“立刻!” * mi6新上任的局长m女士走进餐厅时,感受到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眼珠微微转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家餐厅的名气只在伦敦最有钱和最有权的那一波人中口口相传,普通人根本没有听说的机会。它采用会员制,不招待陌生客人,同时入会需要会员推荐,这种犹如赶客的条件,倒是隐秘地满足了特权者潜在的虚荣。 与之相匹配的,除了食材的稀有、菜肴的精致和酒水的昂贵,还有极佳的私密性环境——伦敦城最神通广大的狗仔,也别想靠近这里半步。 m女士以前倒是有机会来过这里,作为国防大臣的随员。不过与上一次相比,今天餐厅内零散分布的客人,尽管他们衣冠楚楚,却多了一分与餐厅本身的格格不入。 比如说她右手边那位笑容轻佻自以为迷人的先生,如果他能改掉钟爱对比强烈的撞色服装的糟糕品味,或许她倒愿意多看他一眼——世上怎么会有人将西装穿得如此吵闹——可惜不论身份和年龄差距的话,阿马罗先生英俊的面孔和性感的身材,确实是理想的情人之选。 m女士在黑衣侍者的引领下,来到了预约的座位。其实就算没人领路,方才那短暂的打量,足够她找到目标。周围那些客人隐隐拱卫的对象,以及看起来与餐厅气质最和谐的那一位,穿着一身白色西服坐在座位上,想要不注意都很难。 走近看,他年轻得令人惊讶,但却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是啊,谁敢生出轻视之意呢?年轻的天才学者,国际刑警组织的顾问,以及可能是时空锚集团的幕后老板——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以她的心理素质,都足足惊讶了好一会儿。 但这还不是最令她震惊的。当从国防大臣那里听到他的另一重隐秘身份时,她简直怀疑对方在开玩笑。 这让m女士心头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既然这位先生拥有多重身份,说明他并不想暴露自己,为什么眼下却突然毫无顾忌地揭开秘密,还约她见面? 虽然,实际上她是代表国防大臣——可能也代表首相——来与他谈判。这关系到明年的选举,关系到王室岌岌可危的形象,无关她个人意愿和看法,哪怕这里是龙潭虎穴,有等着她自投罗网的陷阱,她也必须来。 当然,m女士的无所畏惧,同样是有底气的。尽管这间餐厅内都是对方的人马,但她可以保证如果她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大门,餐厅建筑周围隐藏着足够的狙击手,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走不出大门。 “博尔内先生?”她走过去,率先打招呼,一点没有刚刚上任的mi6局长架子,也没有年长者对年轻后辈居高临下的审视。“是我迟到了吗?” “不,是我早到了。为了避免让女士等待,通常我都习惯早到一会儿。”白兰地温和有礼地道。 “您真是一位绅士,博尔内……不,”m女士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微微打量着,礼貌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对?阿兰·博尔内博士,还是——brandy?” “白兰地”这个名字,在她的语调里被念出了一种意味深长。 ——谁能想得到呢?他们曾经一次次派人冒险潜入卧底的地下组织,追查多年都没能拔掉的罪恶毒瘤,其中的代表人物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伦敦,出现在她这个mi6的局长面前,如同老鼠出现在猫面前挑衅一样可笑! 第374章 然而m女士却笑不出来。即便面上挂着笑容,她的心头情绪却与外在表现的相反。当她坐到了局长这个位子,拥有权限浏览过去不被允许的诸多机密之后,她才微妙地理解了为何国防大臣一定要换掉她的前任。 以及,这个让前任局长十分忌惮的地下组织,究竟蕴含着多么超出想象的能量。 “就叫我博尔内吧。”白兰地不怎么在意地微笑。 他的笑容温和无害,碧绿的眼睛折射着餐厅内的光线,给人一种明亮的剔透感。 但m女士却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她无法想象,是什么让一个非法组织的重要人物,地下世界声名远播的“恶魔”,有恃无恐地坐到她面前,与她以及她背后的国家势力摊牌。他就没有想过,即便没有证据,但倘若他们想要驱逐一个人,总能找到理由? 第292章 “女士,您想要点什么?这家餐厅的主厨推荐菜值得品尝。” “不用了,我想我们可以更坦诚一点。您找我过来,也不会真的为了请我共进晚餐。”m女士在侍者送上菜单前就摆手表示拒绝,“您想同我谈论什么?如何让您免于下半生得在特殊监狱里忏悔您的罪吗?” “您说笑了。”白兰地微微瞥了一眼旁边坐在某个角落大吃大喝却还能保持用餐礼仪的阿马罗,“既然你们能任由伦敦的地下帮派活跃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下愚蠢的错误呢?” 他自认为婉转地提醒道。阿马罗和爱尔兰威士忌各自控制着一部分伦敦帮派,这在苏格兰场都不是什么秘密,mi6怎么可能不知情?而他们对外使用的名称就是酒名代号,他不信mi6会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虽然他们一直是mi6名单上的目标人物,却始终不曾直接干掉这两瓶摆在明面上的酒呢?他们是情报机构,又不是警察机构,还需要讲究程序正义,某个知名的特工系列电影里,主角的杀人执照可不是完全虚构的。 这是个好问题。多年来欧洲分部因为爱尔兰的存在,始终不是完整的一块铁板,可难道唐宁街内有权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先生们,就是铁板一块吗? 想起那位国防大臣曾经向“阿兰·博尔内博士”私下咨询的会面,白兰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淡淡的轻蔑。 ——说来说去,不过是阿马罗和爱尔兰,都没有掌握他们想要的东西罢了。 也就是那时起,白兰地意识到时空锚集团的存在,比他想象的更重要。所以他宁愿花费大量时间去维护它,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半分。 “确实,让我们坦诚点。”白兰地在对方眉梢一挑出言驳斥之前,用温和的语气截住了话题,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辩里,今天的晚餐主题可不是伦敦那两瓶不属于英格兰的酒。“那么,女士,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补上你们的卧底在我们组织内的花销呢?” m女士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地抛出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之下少有地产生了哑口无言的反应。 该死的,这是她当时看过账单后的第一感受。己方人员卧底期间大肆挥霍非法组织的经费,完全可以看作正当行为,但假如这笔挥霍需要事后他们自己来承担,那就只剩下“该死的”感叹了。 m女士想到浏览过的账目明细后,简直想把账单贴在那群不争气的家伙脸上!这个组织难道是富豪俱乐部吗?这些所谓的帝国精英去组织卧底才多久?收集了多少有效情报不好说,如何公费私用享受生活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以至于她甚至生出一种,组织boss难道是冤大头的滑稽感。 “这个问题不重要,我们不如先谈谈——” “不,女士,这很重要。”白兰地表情认真地道,“如果您体会过预算申请被反复驳回重做的痛苦,您一定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程度。” m女士脸颊微微抽搐,她实在无法从对方这张温和可亲的脸蛋上读出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深吸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保持风度地道:“我能体会,所以我无法做主。不过我想,假如您能停止制造事端,作为交换,这是可以考虑的。” 她相信对方既然能煽动舆论炮制“情报门”,想必也做好了如何收尾的计划。袭击对方车辆的是亨利·伍德的线人,爆料人亨利·伍德是他们mi6的情报官员,而且级别不低,这两个事实也是让他们一开始难以占据主动的关键因素。 所以,她的上级应该能够接受花钱消灾的做法,将损失和事态控制到最小——而这应该也是对方的态度。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没有直接干掉他们的卧底,一反常态将人活着送回,这本身是一种信号。 “女士,这可不是您说的坦诚。”白兰地压下嘴角险些扬起的嗤笑,保持在假笑的弧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又怎么可能是我们能解决的?” m女士当然不会认同他的狡辩,“我们都知道那位波旁、先生,他是时空锚集团的——” “这是两国的纷争,为什么您认为这是你我能解决的?我不是法国总统,您也不是英国首相,不是吗?” m女士皱着眉驳斥:“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白兰地忽然倾身,朝着她的方向稍许凑了过去,望着她凌厉的眉眼,用一种轻柔和缓的声音说:“明知道您……志在首相吗?” m女士一震,反射性地朝四周扫视了一眼。 不知何时,周围的“客人”和侍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除了那位依旧专心大快朵颐的伦敦意大利佬。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低声呵斥道,“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一副作势起身要走的样子,却惹来了白兰地的一声轻笑。 “抱歉,女士,请您原谅。但这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威胁。”白兰地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含笑看着她,柔声说:“如果我冒犯到了您,我很抱歉。不过我是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哦,很了不起的理想。毕竟您的国家,上一任首相也是一名了不起的女性,不是吗?” m女士坐了回去,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没关系,对白兰地来说,他不需要解读对方的表情,他只需要让对方认为他擅长这么做。 “你是怎么知道的?”m女士冷静而严肃地问。 她心中的野心或者说理想,从未诉诸于口——对任何人都未曾。 “女士,您知道,我有心理医生执照。” “但心理医生没有读心术。”何况她以前也根本不可能找眼前这位咨询心理问题。 “您有个女儿。”白兰地特意顿了一下,在对方动怒之前又接着道:“三年前里昂的那起案件,我曾经受邀参与抓捕嫌疑人,是我做的侧写。” m女士恍然。她差点忘了,这个多重身份的年轻人,还是国际刑警组织icpo的顾问,犯罪心理学专家——在知道对方的代号是白兰地之前,他身上简直布满了正义使者的光环。 而三年前,她的女儿在里昂意外卷入一起刑事犯罪,险些遭遇不测。 “琼斯小姐获救后状态一直不好,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可是拒绝当局提供的心理援助。那时我正巧去医院探访一名受伤的警官,他是现场负责抓捕行动的警官之一。他拜托我和琼斯小姐聊聊。” ——那是一次收获颇丰的拜访,他不仅因此发现了本多吉良这颗在黑暗中发芽的种子,也意外得遇一位背景不寻常的小姐。 琼斯是m女士上一段婚姻的姓氏。m女士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的丈夫温和敦厚,她的女儿乖巧可爱。只不过她一心追求事业,无法兼顾家庭,同时也因为她工作性质的特殊性,出于一种保护,在女儿五岁的时候,她同丈夫和平分手。 离婚后,女儿由前夫抚养,m女士得以专心事业发展,在情报系统平步青云。如今琼斯小姐已经成年了,但因为从小相处时间不多,m女士和她的关系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不过,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呢? “我那时并不认识您,但我从琼斯小姐口中了解到了她的母亲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以及为什么她拒绝心理援助。虽然很早就离开了您,但她内心其实很崇拜您,理解您的工作,她一直很小心,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成为您的……软肋。” 白兰地毫无意外地注视着m女士有一瞬泛红的眼底,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冷淡地想:这不算谎言,他可没骗她。 琼斯小姐从小就懂得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身份,避免不小心泄露自己和m女士的关系,唯恐给母亲带来潜在的危险,为此她宁可自己忍受险些死于嫌疑人枪口下的恐惧与痛苦,也不愿轻易开口。 只不过在他有技巧的心理暗示和催眠之下,琼斯小姐所有的谨慎都变成了坦诚。就是在那时他开始留意m女士这个人,他从一个女儿的角度,意外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藏信息。 恐怕m女士本人也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对自己的母亲有着独特的洞察,甚至洞察到了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也许会被认为妄想的远大目标。 “我对您没有恶意,女士,如果不是我认为合作对我们双方有利,我又何必特意邀请您到这里?暴露我自己,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和一个非法组织合作?” “不,我是以‘时空锚’的主人,同您,同您背后的那位大臣提出合作。但这只是一个提议,这取决于您。而要说非法组织的话……”白兰地笑了笑,好脾气地道:“我不否认这种称呼,但我想请问,我本人,做了什么危害到您和您国家的事了吗?” “你否认‘情报门’事件和你们没关系?伍德已经承认了,他受到了你们的要挟!”m女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第293章 “在他的岳父辞职之后?”白兰地微笑着反问。 m女士无言。 亨利·伍德在事发停职后接受了内部审问。他自称害怕情人和孩子落到对方手里,他做不到拿他们的安危冒险,只能用自己的前途做交换。想到伍德太太在访客接待室失魂落魄的模样,m女士只觉得他那副被迫无奈的嘴脸令人反胃,也许只有上了军事法庭,他才懂得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是您瞧,他告诉媒体的事,除了他的动机,又有哪一件是谎言呢?相比我的作为,难道真正损害着这个国家利益的,不是你们那位额尔金伯爵吗?”白兰地的笑容愈发亲切和煦,“伯爵阁下会怎么样?他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m女士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伯爵阁下知道袭击波旁先生车辆的事情后,同样十分吃惊。他已经劝说了幕后主使者,伯爵夫人的兄长鲍尔斯先生,为他一时的冲动主动承担法律后果。” 白兰地挑眉,“就这样?” “王储殿下愿意为伯爵阁下作保,同样的事,今后绝不会发生。” “如果这就是他付出的最大代价……”白兰地笑着摇了摇头,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轻声反问:“那么女士,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回应您的要求,平息这次风波?我甚至不是英国人。” “可这里是英国!” “那又如何?你们动不了额尔金伯爵,难道就动得了我?您又不是能做决定的那一个。”白兰地注视着她眼里隐约的不明显的怒意,就像蜡烛上燃烧的小小的火焰,用充满诱惑的口吻开口:“如何?我可是认真的,您有您的理想,我有我的利益,我们彼此互相并不冲突,为什么不能合作?” “你们想要控制一个傀儡?还是控制一个国家?别痴心妄想了!” “您过虑了,女士,那不符合我们、组织的利益。”他在“我们组织”这个词上做了一个奇怪的停顿,“而您,如果想要实现您的理想,您又有把握得到谁的支持?您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应该比我这样的外国人更清楚,权力的游戏背后是利益分配的游戏,是金钱的游戏,那么利益从何而来,金钱从何而来?” 白兰地说出了一直以来m女士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力。她是军队出身,由于能力卓越,表现出色,加上早年得到国防大臣赏识,一路晋升一直十分顺利,直至如今军情六处第一人位置。如果她的目标不是成为首相,那么将来即便离开军队系统,也有机会在国防大臣的助力下升入内阁。 可是成为首相,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涉及到选举、涉及到党派政治——更重要的是,涉及到资本,她能得到的支持未免薄弱得不值一提。 “您是位睿智的女士,您不妨暂时撇开mi6的立场,为您自己,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白兰地的声音越发轻柔和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悦耳的真诚情绪,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您有向上爬的野心,但那不完全出于私利,更多的是为了理想,为了您心中崇高的国家利益,为了您四处钻营也未曾磨灭的正义的初衷。您始终还不是一名政客,这是您的优势,是您的可贵之处,但要更上一层,这却会成为您的劣势。您会需要帮助的,哪怕不是我……可若不是我,您认为,还有谁会愿意支持您呢?” 一个毫无根基又不是很好控制的情报官员,一位既没有可以为她站台的父亲,也没有可以利益交换的丈夫的女士,什么人才会独具慧眼认为她有首相气质,愿意在她身上倾注巨额投资,从零开始把她推到公众面前并且认定她能赢?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心里却十分明白。 真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啊……m女士不动声色地想,她无法否认,她可耻地,心动了。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被挑动的情绪,维持住面上的冷静,用公式化的客套口吻道:“感谢您的赞美,博尔内先生,但此刻,我想我们首先要讨论的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其实,那根本不难。”白兰地恢复了正常的音调,摊开手,“我的建议是,你们不妨先同额尔金伯爵好好谈谈。要知道以波旁的社会地位,那位鲍尔斯先生的分量未免太轻了。” 说的是“建议”这个词,听起来却是赤裸裸的“条件”。 “没有其他的了吗?” “其他的……mi6十一年前针对我们组织的那次行动,我想要借阅完整的档案。” 十分钟后,确认了m女士安全坐上车离开的阿马罗转了回来,回到餐厅里。他看着侍者给白兰地倒了一杯白兰地又欠身退下,径自走过去,坐到了原先m女士坐的位置。 “您真的要推她成为……”阿马罗抬了下肩膀,做了个不知怎么表达的动作,“首相?” “只是一个建议。”白兰地眼皮也不抬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只要她愿意上钩,mi6将不再是敌人。” 首相什么的,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畅想。不过她一旦接下这个建议,他倒可以助力她坐稳mi6的局长之位,甚至铺平将来晋升的道路——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多数时间使用阿兰·博尔内博士这个公开身份,就是因为更方便他接触一些领域的上层人物。皮斯克可以收集整本通讯录的名单,他也早就开始尝试类似的事,只不过方式和筛选标准有些不同罢了。 “可我觉得这位女士,并不比她的前任好对付。”阿马罗说道,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谁说她一定是需要对付的敌人?mi6的立场,可不代表她的立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升任mi6第一人的是这位,他也不会亲自露面。 这可是,他三年前就物色到的人选。 手机提示有新的邮件。白兰地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 日本,东京都。 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容易隐藏阴暗的角落。阳光能照耀之处,却不见得能引来人的目光。 但趋光是虫子的本能,也是濒死之人下意识的选择。 男人艰难地在地上蠕动,像一条虫子,努力朝着前方的光亮挺进。他的四肢被打断了,所以只能模仿虫子移动的方式,试图调动身体每一块还能使出力气的肌肉。 但这很难。疼痛和绝望在逐步消磨他的意志。他喘息着,哭泣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可惜即便被路过的人听到,大概也以为是流浪猫或流浪狗发情期的古怪叫声。 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而声带和舌头已经没有了求救的语言功能,何况,这里怎么会有人经过呢? 曾经男人喜欢躲在黑暗里,黑暗给了他肆无忌惮的权力,给了他逃避律法约束的保护。黑暗纵容他的欲望,纵容他为所欲为的自由。在一声声“细田大哥”的恭维声中,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更无所畏惧。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他也是会害怕的。越是濒临死亡,越是怕得要死。 过去他一边鄙夷那些哭泣祈求他的人,一边享受能轻易操纵别人命运的快感。眼下他只想大声祈求放过他——却连对方是谁,在哪儿,都找不到。 他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身上的鲜血流到身下,被他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两行痕迹,仿若一条怪异丑陋的尾巴。他的头终于顶到了出口的铁栅,光线就是从这里涌入,带着新鲜气流的味道。 可是他完全爬不起来,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具渐渐彻底失去活动能力的身体,去打开沉重的铁栅。 就在他无比绝望之际,“吱呀”一声,铁栅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两双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双是男人的脚,穿着黑色皮鞋。一双是女人的脚,穿着黑色短靴。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帽子,宽阔的脸盘上架着副墨镜,身材魁梧的男人,蹲下身,拿枪顶在了他的额头。 他浑身一抖,呜咽着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怎么也动不了。 “小早川小姐,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幸运之吻’。”黑西装的男人开口,显然并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身旁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但眼神冷淡,瞧着性情颇为严厉。最重要的是,她半垂着眼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虫子。 “那太便宜他了。不是说‘幸运之吻’让人死得很快么?这不符合我的设想。”女人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淡漠得没有温度。 黑西装男人自然不好意思说因为“幸运之吻”滞销,后勤部和他交好的同事让他有机会了解一下原因,转而问: “现在呢?你满意吗?” “如果可以,我更想自己动手。” “令兄在世的话,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你弄脏自己的手。这样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女人沉默片刻,微微弯腰,对上匍匐在地上的他的眼睛。 第294章 “细田贤也,你还记得我吗?” 他茫然地看着她,隐约间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不需要他出声,女人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被你害死的人太多了,所以记不得了吗?”女人站直身,“那么,后面的话也没必要问了。像你这样的社会渣滓,就算真的忏悔,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吧。”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呜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黑西装男人的大手按着脑袋,完全无力动弹。 “细田贤也,记住我的名字——小早川绫香,这是买下你性命的人的名字。为了我无辜枉死的大哥小早川文介,去三途川忏悔你的罪吧!” 说完她后退了一步,同时黑西装男人扣下了扳机。 只听“噗”的一声,他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弹孔,眼睛瞬间失去了生命的光亮。 黑西装男人松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皮手套上沾上的细田贤也的鲜血——或许还有点鼻涕口水——又仔细清理了一下枪口消音器,收好武器,站起身,向身旁的女人——小早川绫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早川绫香眉间的冷淡褪去稍许,看了看地面的尸体,问道:“就这样放着没关系吗?” “没关系,会有人来处理的。” 小早川绫香对着死去的细田贤也沉默片刻,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大哥,我给我们报仇了。半晌,她的神色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却又多了一丝坚定的色彩。 “……谢谢你,vodka先生。”她轻声说。 “别客气,这是交易。”伏特加用手机发了条简讯给后勤部的清洁工,随即抬头,“走吧,小姐,我们的承诺完成了。该轮到你了。” “请放心,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会履行承诺,哪怕……”小早川绫香转头,看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轻柔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决绝:“为此赌上我的后半生。” 有风吹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将空气中的血腥味淡淡吹散开来。 第375章 常磐美绪猛地惊醒,只觉得口腔内侧一阵生疼,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不小心弄伤的。她捂着半边脸颊,脸色发冷。 “小姐?”前方的司机注意到她情绪不佳,小心翼翼地出声:“您醒了?我们快到了。” 常磐美绪没有说话,只是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冷风吹醒昏沉的脑袋,吹走仿佛萦绕在呼吸间的血腥气。 汽车开进了米花2丁目的别墅区,停在了一栋欧式风格的豪宅前。这栋宅邸原是大门工业少夫人的房子,被借给了一位朋友使用。她的朋友定期会在宅邸中开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茶话会,参与者要么丈夫是某个领域的精英或知名人士,要么是自身家世不凡的女性。她们因为热心社会公益事业,借着茶话会的名义招募参与者,还真做出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实绩。 当然,女士们聚在一起,不会只谈论慈善。这个座谈会建立的初衷,是创造一个让她们能够放下光鲜亮丽的身份和虚假的体面,能够以更真实的样貌轻松交朋友的地方。在这里,谁也不是某某夫人、某某小姐,她们彼此只称呼名字,而不是以男人的姓氏交谈。 常磐美绪是最近才加入的。她曾在一次宴会上随手帮助了大门工业年轻的少夫人,让她避免了出丑的局面,因此有了几分交情。在得知她的烦恼后,后者热情地为她介绍了座谈会的发起人,一位名为新出千晶的心理学家。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常磐美绪一下车,就看见笑容温婉的新出千晶站在台阶下迎接她。 “哎呀,你怎么出来了?”常磐美绪立刻上前两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半真半假地责怪道:“这么冷的天,要是把你冻出病来,加代子一定会怪我的。” “怎么会呢?”新出千晶笑容亲切真诚,领着她往屋内走去,“哪里有这么严重,我只是一想到你要来了,就按捺不住到门口等一等,希望能早一刻见到你。” 常磐美绪不由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她和新出千晶认识时间不长,对这位比她年长了十余岁的女性,却颇有点一见如故的味道。 “听说你去美国过圣诞节了?早知道你要去那里,我就同你一起去散散心。日本的圣诞每年都一个样,没什么意思。” “我这是去工作,连着进行了好几天的会议,哪有什么度假的时间,这才回来没几天。我倒是羡慕你的自由呢,任何时候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两人相携走进屋内,脱去外套,到一楼的茶室休息。 常磐美绪看着新出千晶不急不徐的煮茶动作,心中的烦躁倒是不知不觉平息下来。原以为难以启齿的东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 “怎么办呢,千晶,我大概……要被赶出常磐集团了。” “谁会赶走你?你可是常磐家的大小姐。” “隔房的堂叔,常磐荣策,你听说过吗?” “啊,是那位败选的常磐教授?” 常磐美绪顿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是的!败选的常磐教授!” 她笑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但他认为,是我害他败选的,要我承担责任。他逼迫我退出董事局,我知道,他和我的另一位堂哥有首尾,他想让他顶替我的位置。” 去年双塔摩天大楼项目的行贿丑闻,最后以大木议员辞职告终。虽然对常磐集团的声誉有一定打击,但也远远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地步。毕竟,只是一栋楼而已。一个搁置的项目可不会真让一个庞大的集团破产。 然而常磐荣策为此不依不饶。最令她感到难受的,却是父亲的沉默。 新出千晶听着这位新朋友讲着她的过去,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她跟着如月老师专心学画的快乐时光,以及,仿佛将她的人生折成两段的兄长去世的打击。 “我该怎么办呢?千晶……”她再一次喃喃发问。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需要对方的回答,这关系到家族内部斗争,而对方只是一名心理学家,甚至不是她商业上的朋友。她的发问,单纯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那先做一点,能够做的吧。”新出千晶声音柔和地说。 “哎?”常磐美绪不解地看向她。 “你刚才说,你十分后悔和如月老师决裂。你那时一心为集团考虑,得罪了你的老师。现在你和如月大师的分歧已经不存在了,那为什么……不能同你的老师重归于好呢?”新出千晶认真而真诚地看着她道:“去做点什么,寻求他的原谅,哪怕不能,至少将来你不会为什么都没做而懊悔。” 常磐美绪犹豫地嗫喏:“可是、可是老师不肯见我……他很固执的……” “那就直接到他的面前去,诚恳地向他道歉。即便他不原谅你,至少,你做了你所能做的。”新出千晶音色温柔,安抚了她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决定是否接受你的道歉,取决于他的意愿,但向他道歉,却只需要你的意愿。” “啊……你说得对……”常磐美绪怔怔出神,目光却越来越亮,她忽然领悟到新出千晶话中的含义。 既然家族里一团乱麻无力解开,那为什么不能寻求外力破局?她之前光顾着维护家族利益,却忘记了,老师当初愿意收她为徒,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姓氏,但她与老师多年的师生情谊,却是实实在在属于她自己的人际关系!而老师认识那么多名流,说不定其中就有能帮她脱出困境的人——她当初就不应该,那么武断地牺牲自己的利益!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得对,千晶!”常磐美绪忽然大声道,她看向新出千晶,眼底的颓废一扫而空,仿佛找到了新的希望。“谢谢你,给了我了不起的建议!” 新出千晶笑着请她喝茶。 常磐美绪双手郑重地接过茶杯,姿势端正地品茗。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她绷在理智深处的那根神经,终于完全松弛下来,呓语般地道: “千晶,我最近……经常做噩梦。” “噩梦?梦到什么了?” “我总是梦到,我被人勒死了……” 新出千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她的语气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常磐美绪的异样一般,用再自然不过的态度问:“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吧。”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个梦……逼真得有点可怕。”以至于她刚刚在车上打了个瞌睡的短暂片刻,也会因为做梦时牙齿咬得太过用力,再度崩开了口腔内的伤口。 “我想这代表着,现实中你感觉被家里逼得喘不过气来了。但清醒的时候,你会克制自己的情绪。”新出千晶随意的态度却缓和了常磐美绪的紧张。“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比如对你动手的人,那或许就是你在现实中感受到的压力来源。” 第295章 “不,我看不到是谁,只是记得……似乎,似乎有一条珍珠项链……” “项链?” “是的。”常磐美绪下意识地轻捂喉咙,有些后怕地说:“我似乎是被一根项链……勒死的。” “以后,就不要戴珍珠项链了。”新出千晶和煦的微笑带着十分包容的意味,“不论你相信那不仅是梦,还是认为那是现实的反应,以后不戴珍珠项链,不就好了吗?” 常磐美绪呆了呆,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她越笑越放松,“真的,你说得对极了。谢谢你,千晶,我好像只是在自寻烦恼一样。” “那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来,不要想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喝茶吧。” 她们在茶室消磨了一个下午,在常磐美绪发泄了负能量,身心舒畅地准备告辞时,一个女人情绪激动地冲了进来: “千晶!千晶!怎么办,我父亲出事了!” 新出千晶认出来人,连忙起身迎上去,安抚道:“彩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磐美绪也认得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高田彩子,她的父亲是众议院的高田正雄议员。 高田彩子递上一份报纸,用手帕擦了擦眼泪,“你看这个,事情糟糕了!” 常磐美绪忍不住也上前,凑到新出千晶另一边探头望去。 “高田议员大量犯罪证据被揭露!” 新出千晶的目光则落在标题第二行: “米花奇女子小早川——赌上性命的复仇!” * 他茫然地站在街头,有好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经过的汽车司机“叭叭”地用力拍着喇叭,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冲着他叫唤: “喂,小子!找死吗!” 他反射性地让开路,跌跌撞撞地,在路过者眼神奇怪的注视中走到一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背靠着墙壁,望向天空,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听到的是……日语? 环顾四周,街边的路牌、店招和标语,充斥着汉字与假名。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街道很干净,行人都是亚裔面孔,高鼻深目的白皮肤才是偶尔出现的极少数。 眼前的场景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日本……东京都? 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到日本来的?他又如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脑海里残留的记忆,还是光线明亮冰冷的实验室,干燥带着冷意的空气里难掩消毒水的味道。他在又一次临床试验后无止境的疼痛中挣扎,却完全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无法把上一秒和这一秒做连接,仿佛是影视剧里缺乏逻辑的镜头切换,突然之间,他就被转移了位置一般诡异。 还是说,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缺失了一段? 他下意识地抚着额头,却忽然愣住了—— 头上本该有伤疤的位置,皮肤是光滑的,而他的指间和掌心,摸到了柔软的发丝。 第376章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前移动,好几次险些摔倒,终于艰难地摸到一家有着玻璃橱窗的街边店铺前。 他几乎扑到橱窗上,看到了玻璃反光中自己不甚清晰的形象——这是他,又不像他。 里面的人似乎是他陷入那个神秘实验室充当实验体前的模样——二十出头刚走出校门的样子,穿着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新潮又随意,一头茂密的黑发还带着青春活力的蓬松感,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没有狰狞的疤痕。 但是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是什么鬼样子。 因为被迫进行多种临床试验的缘故,他大多数时候得卧床,也不能正常进食,全靠实验室内部特制的营养物质通过鼻饲维持基础的生存需求。随着他的脑域开发逐步提升,他的心脏功能也日渐跟不上大脑活动对能量的高消耗,以至于他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不是病床就是手术床,人消瘦得很厉害,肌肉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萎缩。 可是现在,那些难以磨灭的痕迹在他身上都消失不见了,剃掉的头发也长了回来。就好像曾经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真是如此吗?他不敢相信。 他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是真实的。 然而体温的触感,用力掐下去会感到的疼痛,还有四面八方汇聚于视觉和听觉中转化解读的信息,无一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逃出了地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日本的东京都,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城市——即便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的异常视野还在,从另一种视界的独特景象,他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同他过去陷入的噩梦,同属于一个世界。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明白。 不过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对他来说却很容易。他在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证件和钱包——那确实是他的——然后租了间一居室的出租屋,一边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一边通过某些隐秘的网站接一些私活。 他申请美国的大学时,曾经感兴趣的是飞行器设计。可惜这个专业涉及的领域太过敏感,他打算就读的学院由于他是外国籍拒绝了他的申请。最后他只能去读电子工程。应该说他的计算机水平还不错,在学校的时候还编写了一些小程序赚零花钱。尽管他靠去世双亲的遗产未成年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但自己赚的钱成就感还是不同的。 过去那些出于兴趣习得的技能,如今成了他快速获取金钱、在陌生地方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不敢回家,他担心被实验室的那些人发现。 何况,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即使在实验室的时候,都没放弃过这个念头。哪怕找遍整个世界,他也不会罢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日本的生活十分平静。 时间久了,偶尔的恍惚中,甚至会错觉过去的痛苦仿佛从未发生。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真巧啊,本堂太太,很少这个时候见到您过来超市?” “啊,池田太太,是啊,做午饭的时候才发现胡椒用完了……” 听到“本堂”这个姓氏,他推着购物车停住脚步——前方的货架前,一个样貌美丽的家庭主妇正同偶遇的邻居交谈。 真巧啊,他心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本堂太太。他上次巧遇那位奇妙的本堂先生时,却是在大阪。本堂先生和一个外国人会面,虽然他们做出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不小心听到了他们一两句交谈。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也不想知道本堂先生这位美国的cia跑来日本做什么。只不过,有时也会生出一丝好奇,本堂太太真的对她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吗?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这对聚少离多,却看起来像最寻常的日本家庭一样无比和谐的夫妇,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他与他们所谓的分别相遇,只不过是他单方面认识他们,而他们对他全然不知。 他换到了另一排货架,打算稍后再回去取他还没拿的调味料。目前他对厨艺的掌握,还停留在挑选不同调味料,把煮熟了但没有味道的食材变得有味道的程度。 “日花?”隔壁货架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惊讶万分的声音。“你是——本堂日花?” “……顺子?” “天呐!真的是你!日花啊,是我,是我顺子啊!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你去哪里了啊,你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声音激动极了,甚至带上了哽咽。 他倏地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处走去,甚至放弃了购买调味料的需求。 是自欺欺人吧,他在结账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反省,明明他本身就是一切确实发生过的证明…… 他的身体仿佛被停止了时间,不再出现任何变化。为此他不得不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以免被人留意到,他年轻的外表不会随着时间变老的异常。 没多久,他搬去了京都。在那个古老的城市居住了一段时间,他又去九州转了转,而后是北海道。不过他在每个地方居住的时间都不算太长,过着如同旅居的生活。 他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建立超出社交礼仪的联系。待人接物保持友善是为了避免麻烦,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则是避免给别人带去麻烦。毕竟他背负的秘密太过危险了。 在长野县的时候,他多待了一阵子。他喜欢那里的生活气息,如果不是心有挂碍,他想过将来也许可能到在这里定居更长的时间。 他租住的房子,有一户邻居是一名年轻的警察。或许因为单身汉的家总是比较自由的缘故,空闲的时候经常有几名一样单身的同事来邻居家里小聚。 彼时他对听觉的控制尚且不算特别熟练,为了多加“练习”,经常“不小心”听到长野县警察本部的八卦。 第296章 “真的!真是个怪人!” 大概多喝了几杯,发声的人不自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他想不听到都难。 “我听山下前辈说,诸伏前辈当年可是东都大学法学院第一名!那可是东都大学啊!他完全可以通过职业组考试,从此在东京都平步青云!谁能想到,他居然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回来当我们这种没什么前途的地方警察。”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诸伏前辈毕竟是长野出身。” “哎我听说……诸伏前辈的双亲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死于一起凶杀案……” “……” 后来他在长野县见过几次那位别人口中的“怪人”警官诸伏高明,当然,只是远远地瞧见。他总觉得那位警官的眉宇有些眼熟。 直到他回到东京都后,某天路过一家咖啡店时,忽然想起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大概是他到长野县居住之前的事。有一次应客户的要求他到东京都完成交易,偶然看到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的一对兄弟,以及一个混血的金发少年。 那对兄弟的哥哥,就是诸伏高明。至于他的弟弟,他们坐在一起,遗传自同一血缘的眼睛特征太明显了。不过他当时的注意力,更多地在金发少年身上。 ——没办法,他对金发美人多少有些偏爱。 金发少年大概和诸伏弟弟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这从他们的肢体语言看得出来。他看着少年人熠熠生辉的眼神,回身注视着自己身侧玻璃中反射的影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也因此,他从来不敢去医院,不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血样…… 他最后又搬回东京都,主要是因为大都市圈的科技发展更快。他要找人,还是需要一个信息更新更快的环境。他决心这次如果仍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打算冒险回英国一趟。 好吧,他承认,他多少有些怀念曾经的家。有时候他会做梦,梦里他从过去的那栋大房子里走出来,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顺着小径穿过草坪回家的身影。 不过出国对他来说,多少是比较冒险的。因为他不确定曾经实验室的那些人,会不会因此发现他。他们太过神秘,他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只能根据他留意过的一些信息,大致推断他待过的实验室属于一个跨国组织,地点也许位于东欧某个国家的边界。 但是再危险,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弃。乐观一点想,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死了,不会有人再找他了。 他在杯户暂时住了下来,他租的房子距离杯户美术馆不远,碰到新的展览,他就会第一时间去排队参观。这家美术馆的展出格外多,展期又短,如果去晚了也许就闭展了。 从美术馆出来,时间还早。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街商场巨大的显示屏广告,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看场电影。 这大概也是自由职业者的好处,有足够的自由满足他的心血来潮。 等红灯变灯的时间有些长,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向亮着绿灯的那一侧,然后凝固在某个身影之上。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他当初见过的那张脸,是少年的模样。 要认出对方很容易,那人在人群里实在瞩目,不止是容貌,更是气势。如今的他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一身黑风衣戴着帽子——这身装束让他应激性地紧张了一下——银色的长发勾着人的视线,却可能在下一刻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 不过,银发男人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同样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男子,尽管体格健硕,对比之下身高却显得尤其惨烈,给人一种奇妙的喜感。 他看着同银发男人站在一起的黑衣男子,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荒诞。就好像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主角和主角的搭档,外表以及性格特征总会设计成具备强烈的反差,以便增加戏剧性,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大哥,车停在那里不要紧吗?不会被开罚单吧?” “闭嘴,vodka。” 第377章 风将他们的交谈从城市的喧嚣中吹进他的耳朵。 他避开了目光,装作在看路的样子,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看起来十多岁的男孩,瘦高个头不太好判断年龄,头发是那种很浅的淡金色,灰绿色的眼珠像冬天冻成冰的湖水,很漂亮…… 银发的男人就是当初那个偶然被人带错路闯进实验室的小孩,和他一样的实验体,两个男孩其中的一个。后来在他身体状况稍好,被允许起身适当活动的时候,也有不止一次碰见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头发这么长,颜色也变了,变成了银色——当然仍然很适合他的脸——那是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吗?还有,另外那个金发蓝眼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他一时有些恍然,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他的记忆被凝固在往昔,现实里的世界早已随着时光飞逝。 回到出租屋,他立马开始打包,着手再一次搬家。 这一回他看中了米花5丁目的一处民居。 其实以他这些年的存款,完全可以找条件更好的房子。但他相信大隐隐于市,在居住人口更密集的社区,安全感反而更强一些。 何况这附近有一家侦探事务所,虽然那位毛利先生只是名三流侦探,平日里总是醉醺醺的,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据他观察,对方以前的确是一名枪法优秀的警官。即便不当警察了,毛利先生也时不时能碰见过去的同僚,与他们保持着良好关系。 不过不靠谱的毛利先生却有个格外靠谱的女儿,长得漂亮——在见到她母亲前,他一度以为是基因突变——性格大方善良,待人礼貌体贴。虽然他从未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但居住在5丁目,不经意间还是会从风里听到她亲切可爱的声音。 有一天,他注意到侦探所多了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的小学生模样,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多少遮掩了他出色的容貌,但看那张明显汲取了父母优点的脸,长大后一定是个深受女生欢迎的万人迷。 “小兰姐姐,我突然想起作业忘记拿了,我出去一下……” “柯南!你给我回来!” 女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真是充满活力啊……他这么想,却在仔细考虑,要不要搬远一点。 不仅仅是那个名字古怪的小学生有着完全吊打毛利先生的观察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见过他的父母将他送回侦探事务所,十分诧异那过于出神入化的化妆,居然没人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吗?虽说可能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而刻意扮丑,但就没人觉得奇怪,那个长相怎么生得出柯南这样的小孩? 不过,他倒是确信对方的确是那孩子的双亲,毕竟他那双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假。 这个明显不简单的孩子及他的家庭,对他这样背负秘密不能言说过去的人来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而且,这个孩子实在太能跑了!总让他想起某种俗称“撒手没”的可爱生物!更糟糕的是,有一次在一家书店与他狭路相逢,果不其然被他可怕的敏锐和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注意到了。 “大哥哥,这里的店员姐姐对你很熟悉啊?你经常来吗?可是我也经常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当然没见过,他都刻意躲着……他无奈地想,弯下腰,对上了一双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睛。 “是呀,小弟弟,你从来没见过我……” 他一开始只是想做一点暗示,让对方忽略自己,但后来发现这孩子的意志力比一些成年人还强,不得不用上了特殊的催眠。 这种技巧,当时他学它只是为了好玩,而且要催眠成功限制条件太多,学会了就抛掷脑后,从没想过真的能用到它。特别是在他逃出实验室后,才发现用这种技巧催眠别人,似乎比过去成功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倒是方便他掩盖偶尔疏漏之下被人注意到异常。 看着小男孩跑远,他缓缓出了口气,感觉之前催眠成年人都没这么紧张过。随之而来脑袋的胀痛令他忍不住蹙眉,忍痛拿着挑选好的书到收银台结账,慢吞吞地赶回出租屋。 这就是为什么,他很少用眼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能力,强烈的副作用有时候让他难受得想要撞墙。 后来,名叫柯南的男孩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长得眉清目秀,茶色短发,小小年纪一脸酷酷的表情,有种会让高中女生们捂脸尖叫的萌感。 女孩的名字似乎是……灰原哀? 话说,什么样的家长会给女儿取这么悲切的名字?难怪小小年纪天天板着一张脸,特别是和小柯南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严肃,有时他们的表情实在不像儿童。 想到家长,他又想到,这个叫灰原哀的女孩,似乎和小柯南一样,父母不知所踪? 第297章 他对灰原哀的额外关注,是她那种成年人式的早熟,会另他不期然记起曾经在实验室见到过的另一个小女孩。 第一次遇见,小女孩差不多也是七八岁左右的样子。她也有着一头十分耀眼的金发,婴儿肥的小脸美丽得像个洋娃娃。可是和灰原哀的早熟不同,那个女孩显出不正常的胆怯,总是低着头,就算没人靠近,也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现在又在哪里呢?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逸着。他不想像个偷窥狂一样,时不时窥见那两个孩子的不寻常,然而冥冥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缘分,他总能在不经意间,比如一个抬眼,一次回头,忽然发现他们就出现在他周围。 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其实在对小柯南施展过一次催眠后,他就打算离开米花5丁目,换个地方住了。 特别是当他见到毛利先生楼下的咖啡店,来了一名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新店员,看到他自我介绍名叫安室透时的闪亮笑容,简直有种小红帽遭遇大灰狼堵门的惊悚感。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换名字,但他自认同样不可告人,瞬间就没有了好奇心。他熟练地找房子、搬家,火速远离米花5丁目这个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地方。 那并不是他一时的错觉,他总觉得待在那里,时间感变得很奇怪,经常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直到有一天,他毛骨悚然地发现,整个世界陷入了混乱的时间中。日历永远在同一年里反复,仿佛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时间里,再也走不出去。 太诡异了!这简直比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如何逃出实验室来到东京都更诡异! 这下,他似乎不用再担心自己不会变老的身体会被人发现了。世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岁月的增长,却无一人有所觉。 他尝试着用许久不用的眼睛的异常视野,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站在街边,从心底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牢牢地揪住了他的目光。 他猛地转头—— 斑马线前方的人行灯亮起,三三两两的行人越过并排的车头,朝着马路对面的安全岛涌去。在人群的最后,有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白色的上衣套在身上,紧贴着勾勒出胳膊上丰满结实的肌肉。 但他看的不是男人,而是跟在男人背后的一道人影。 黑色长发垂落在背,白皙的双手交握在身后,裙摆轻轻飘起,人影微微侧头,眼尾的余光似乎从他面上一扫而过。 他呆滞地站在那里,双腿仿佛生根似地,迈不动一步,双唇难以抑制地颤动片刻,用尽全力,才无声吐出: 姐姐…… * 听到监测仪器警报声的白兰地冲进了国王卧室。 发生了什么? 翡翠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惊慌,他听到玛格丽特在叫老师,音调却带着不正常的尖锐。他看到格雷柯神色严肃地围在机器前忙碌,他从未从他不正经的脸上见过这样紧绷的神态。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有些心慌地站在玛格丽特背后,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看到帷幔后的人影,可是脚软地迈不动一步。 不……他看着玛格丽特在给床上的人影注射不知道哪一种药剂,他甚至有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颤抖,险些没有扎准血管,可是他完全没有心思嘲笑对方的低级错误,脑袋里只萦绕着强烈的拒绝之意。 他恐惧现实,害怕面对不敢面对的现实。 不。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到那种地步,玛格丽特还没有崩溃,那就是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刻。他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必须冷静,然后,重重地跨出了一步。 “boss这是怎么——” 白兰地甚至没来得及把话问完,却在视线扫过帷幔后的人影时,蓦地瞪大眼睛,露出震惊之色—— 巽夜一仰躺在床上,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睛却睁开了。 白兰地大喜过望地扑过去,欢声道:“老师!您醒——” 然而他的喜悦却在半道如同被硬生生切断一样,戛然停止,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巽夜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原本宛如夜色的虹膜却变浅了许多,透出一种奇妙的金属感的暗金色,而张开的瞳孔仿若宇宙的深渊——他看着上方,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到,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第378章 “老师?”白兰地扑到枕头边,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然而他伸出的手刚触到对方的肩膀,如同触发了看不见的开关,巽夜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把骨头都震碎般,咬着牙发出“咯咯”的声响! “老师!”白兰地连忙扶起他的上半身,用胳膊勉力圈住他,试图控制住他的身体,转头疾声道:“margarita!” 一针镇定剂没有效果,又一针镇定剂下去,依然收效甚微。当玛格丽特抖着手注射第三针时,巽夜一终于平静下来,昏沉睡去。 白兰地揽着他失去意识无力后仰的身躯,放轻动作扶着他的头躺回枕头上。短短片刻,他的睡衣被冷汗浸湿了,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角。而白兰地自己也如此,他松开手,几乎脱力地坐倒在床边。 “这是……怎么了?”白兰地的声音虚弱无力,“我以为他醒了,我看到他睁开眼睛了……” “疼痛反应。”玛格丽特声音冷静,只是脸色有些难看,俯身收拾散落在地的器械和药剂瓶。而微红的眼眶则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格雷柯则在床的另一边忙于重新测量病人的心率等体征数据。他意识到玛格丽特和白兰地有话要说,在做完他的工作后,不等玛格丽特开口,就极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快速离开房间。 ——就他自己而言,多少也需要先去喝一杯压压惊。 刚才在自家boss出状况的短暂时段被仪器记录显示的各项数据,根本超出了人体的极限!理论上人的心率极限是每分钟220次,然而刚才他看到的又是多少?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仪器坏了,换句话说,那种数值下还有人能继续喘气吗? 虽然能被玛格丽特派到巽夜一身边,他不是不知道一些隐秘的内幕,但是这多少有些超出了他原先的认知。 当然知道得越多,越是只能烂在肚子里。 “仔细一想,和某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相比,我还真是个人品高尚的医生……”格雷柯无声咕哝。 不谈他怎么做心理建设,卧室内,玛格丽特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立刻开口。她帮着白兰地给巽夜一擦掉先前挣扎时冒出的冷汗,换了身睡衣,连床单都换了。而后她默默地将换下来的衣服床单清理出去,同时把空掉的药剂瓶拿出去销毁——涉及到给老师使用的药物,她都会亲自处理。 等她回到卧室,房间里已经找不到半点方才的混乱和压抑。白兰地拉开了一半窗帘,让室外的自然光线照亮了大半个空间。他匆匆冲了个澡,也换了身衣服,神色恢复了平静。他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由光照出的窗格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玛格丽特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说点什么。”她有些疲惫地开口,用了祈使句作为谈话的开场。 “boss的体检报告……有多少数据被篡改过?”白兰地声音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不,我该问,每年他的体检报告里标注正常的结论,有多少是真的?” “……如果我说,都是假的呢?”玛格丽特轻声说,她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撑着头,微微斜着身体,似乎有些累了。 她抬眼,毫无意外地对上了白兰地投来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 “真的报告,任何人看了,都不会相信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和boss知道。” 白兰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收起几乎想要刺穿她的眼神,声音微哑地开口:“还有什么?”他顿了下,强调:“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其实去年以来,他的身体有些检测数据出现了一点变化。正常人的生理指标不是一个固定数值,会随着生理变化发生改变。但他身上不是。他的身体仿佛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各种检测指标的数值变化幅度小到忽略不计。 “可是去年夏天给他做的检查,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同。不过当时在岛上他高烧刚退,身体处于恢复期,没办法作为结论。所以圣诞节前,我让格雷柯又给他做了几项检查,看到格雷柯传来的数据,我才确定的……” 为了保密,她让格雷柯做的都是一些不至于泄露巽夜一异常的常规项目。但是在跟过去的数据做了比对后,她才确信变化真的发生了。 “我原本趁着假期再给他做一次详细检查,没想到……” “那么,刚才……”白兰地又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使用哪个词,“你说,疼痛反应?” 第298章 “啊,是的。我们明明都见过,不是吗?”可惜玛格丽特给了他不想听的答案。 是啊,其实他们都见过巽夜一方才的模样。在很久以前,在玛格丽特还是个喜欢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姑娘,在白兰地和他说话时还只能仰视他的年纪,他们都见过,他因为实验后遗症饱受疼痛的折磨。除了剧烈的头痛,还有身体各部位不明原因的疼痛。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够缓解他痛苦的方式。即便白兰地有一次冒险去偷了一些止痛药和镇定剂,但那些对普通人有用的药物,对巽夜一都失去了作用。 对了,最后那些东西后来还便宜了琴酒。 再后来呢?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兰地只记得他躺在床上发抖的身体轮廓,以及不愿吓到他们,努力克制的低不可闻的呻吟。每次疼痛自行缓解后,他都像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脸白得没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即便如此,老师依然会尽量用平和的表情,安抚同样瑟瑟发抖的玛格丽特,和自己。 他那时,是真的很害怕。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长大后他才明白,原来潜意识最深处,他从来没有遗忘被抛下的恐惧。 他曾经被生下他的女人抛下,也曾经被提供一半血缘的男人抛下,直到他遇到唯一愿意给他一个安全的世界的人,他想要紧紧抓着这份唯一。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boss不是,很久没有发作了吗……”他艰难地望着玛格丽特,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他不太记得具体什么时候,老师身上这种后遗症引起的疼痛反应逐渐减少。后来玛格丽特研究出了止痛药物,再后来,她又做出了能让老师恢复正常活动的营养液。等他去欧洲分部的时候,这种症状似乎已经消失很久了。 玛格丽特看向床幔的方向,半晌才艰涩地回答: “也许他的大脑,又回忆起了过去。” * 日本,东京都。 嗡嗡作响的排风开到了最大,却依然来不及去除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一间桌球室。最当中的一张球桌上,不同色彩的圆球四散在各处,看圆球的数量,像是一副球局开启不久,正在进行当中。 伏特加在球桌边缘俯下身,目测了一下主球到黑球的距离,随即拿着球杆,似模似样地摆好姿势,握杆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主球擦着另一颗球,撞到了桌沿,又被反弹回来,进一步拉开了与黑球的距离。 伏特加尴尬地摸摸脖子,放下球杆,左右看了看。原本最开始在球桌旁进行球局的那两人,此刻正躺在地上,没有血色的面庞透着死气,早就没有了呼吸。在他们身旁,几名穿着工装裹着雨衣的男人正在处理尸体及周围的痕迹。 “在这里。”其中一人戴着手套从一具尸体的衣服内侧口袋,翻出了钱包和证件,交给了伏特加。 伏特加拿起之前随手搁在球桌一角的活页夹,对照着证件的信息,点点头,用红色水笔在活页夹里某页档案的照片上打了个叉。 “那么,这是最后两个。”伏特加看着档案里的信息,他记得之前cia抓捕爱尔兰时,行动组明面上派去拦截爱尔兰的就是这两位,司机和枪手,他们是朗姆的线人。上一回他们受了伤后就一直躲在b23基地,借着养伤的名义躲懒。不过以后,他们也不需要再面对同时拥有两个上司,被当作夹心三明治的为难了。 关于这一点,琴酒大哥心知肚明,但是一直没有动他们。这次倒是找到机会一并解决了。 “辛苦了。”对于这些后勤部清扫小组的同事,伏特加向来很客气,他对着干活的雨衣人招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桌球室。 桌球室外,银白色的护墙给连接着各个房间的通道增添了一丝冰冷。通道尽头,银色长发的高大背影站在那里,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酷意味,一瞬间让伏特加联想到了游戏里的关卡boss。 不过下一秒,伏特加立刻把脑子里对大哥不敬的想法踢出脑海,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活页夹。 “大哥,b23基地的这几个都已经解决了。” 琴酒手上并没有握着他的/伯/莱/塔。这座基地不大,在这里需要被处理的叛徒并不多,都是些小喽啰,连一名代号成员都没有,还没资格让他动手。 他翻看了两眼活页夹里被打了红叉的名单,一把撕下记录名单的活页纸,将活页夹随手往后一抛。 伏特加接住活页夹,看着琴酒“啪”地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心里则想着,看来回头还得让后勤部那几位“清洁工”同事,记得把走廊地板上的灰烬清扫一下。 “走。”琴酒收回打火机,抬脚跨过还在燃烧的飞灰,大步朝前走去。 伏特加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接下来去哪儿?” “rum的基地。” 伏特加咽了咽口水,一边发消息让包括在外面待命防止有人逃跑的几个狙击手准备换地方,一边慌忙跟上琴酒的脚步。 ——所以,大哥这是打算同朗姆直接干上吗? 第379章 虽然之前就预感出大事了,但也没想事情会这么大……伏特加满心疑惑,却愣是没敢多问。 事实上行动部门除了那个狂妄的代号新人黑麦威士忌,其他人哪怕是经常神经短路的基安蒂和疑似神经回路过长的科恩,最近都不敢在琴酒面前乱吭声。就算他们心里有一百二十条的问题,一到琴酒跟前跟听话的人偶似的,杀叛徒杀得血流成河,都无人发出半声质疑。 唯有那个喜欢戴针织帽的黑麦威士忌,居然敢问:“这是谁提供的名单?怎么确定名单是真的?” 当然,他除了收获被/伯/莱/塔顶着脑门代替语言的回答,也不过多了一句“闭嘴”的指令。 不过已经拿到h1基地通行权限的伏特加算是半个知情者。他知道这场内部清理叛徒的行动,是朗姆提议的,琴酒大哥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除掉朗姆的钉子——同样的,他们原先安排在情报部门的钉子,也不是没有损失,不过真正重要的那几个并没被发现。 至于名单……或许同那位住在h1基地的比特酒大人有关。虽然不知道这位干部的具体来历,但至少他知道,对方一定是顶尖黑客,这或许也是大哥对叛徒名单深信不疑的原因。 被伏特加揣测到部分真相的比特酒,此时难得没有坐在他的超大办公室,而是坐在堤无津川绿地公园的长凳上,吹着冷风,打了个喷嚏。 “真是的,为什么约在这种露天区域?”一瓶易拉罐热咖啡被人塞到他手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还戴着口罩的人影,背对着他,坐到了长凳的另一端,“现在可是最冷的一月份,你要是生病了,组织会停摆吧。” “怎么可能?黑鸦在我加入前就存在了很多年。”入江正一稍许拉紧了围巾,捂着热咖啡轻声道谢,随后反手将一个u盘塞进了那只递给他热咖啡的手掌中,口中说道:“因为这里离h1基地很近,我可以走过来……啊,对了,你还没去过h1基地吧?” “我也没机会去吧……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对不起,忘了你现在可是媒体宠儿、政坛明星……所以你这样跑出来,没问题吧?” “就算是表达关心,也别那么敷衍啊,不能假装有点真心吗?” 坐在他背面的人——政坛新星、被称为年龄最小但颜值最高的议员高桥银司,手里也捂着一罐咖啡,拉下口罩快速喝了一口,又飞快戴回去,才接着说: “何况现在媒体的新宠可不是我,而是高田议员。” 这是近几天被提到次数最多的名字。在私人金库诈骗案中被揪出的金融信贷公司,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向与众议院的高田正雄议员有牵扯,疑似后者非法收受政治献金。 戏剧性的是,揭露这起丑闻的是一个名为小早川绫香的年轻女子。她出于为亲人讨回公道复仇雪恨的目的,在调查仇人行踪时,意外发现了这家信贷公司的猫腻,勇敢地向媒体公开了高田议员的罪证。 加上几家媒体添油加醋地润色,将这件事包装成听起来很时髦的“孤女复仇记”、“现代日本性转版基督山”这种奇形怪状但娱乐效果奇佳的名堂,迅速使得高田议员成为家家户户都在热烈讨论的对象——不是作为涉嫌犯罪的议员先生,而是作为女主角演绎的传奇故事中的大反派。 ——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高桥银司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又问:“这里面是什么?高田议员的新罪证?” “一个高田怎么够?众议院那么多议员,他不够分量。”咖啡的甜腻让入江正一只喝了一口就住嘴,转而在手里捂紧罐子取暖,“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 “记得吞口重彦的私人会所吗?”入江正一望着对岸往来的车流人影,淡淡地道:“这份名单里的人,都曾是会所的客人,除了名单还有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或者锒铛入狱的证据。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的政敌是谁,也应该比我更懂得如何利用他们。” 第299章 这份名单,其实是与从皮斯克那本“通讯录”中得到的名单经过对照后,精心挑选出来的。当然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向对方解释了。 而高桥银司自然也不会鲁莽地追问,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转而道:“这份名单……到什么程度?” 这关系到后续如何利用这份名单达到目的的策略,如果只是像高田正雄那样的众议院议员,想要推动他们背后派系的洗牌,还得徐徐图之。 “足以让内阁集体辞职,众议院立刻进入改选的程度。”入江正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没必要将它们一次性全放出去。” 说实话,他自己解读出皮斯克的通讯录名单时,也不免吃了一惊。甚至忍不住阴谋论十一年前组织险些被清除的危机,难道不是乌丸莲耶剔除异己的自编自导的手段?不然,这份“通讯录”上的关系网涉及这么多政经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怎么会沦落到不得不转入地下蛰伏的地步? 高桥银司闻言怔了一下,半晌慢半拍似地问:“……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我们有分寸。” “分寸?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信。” 你都打着内阁集体辞职的主意了,我还没问琴酒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国家的国民是不关心外国新闻,可不代表我也不知道引发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的“情报门”…… 高桥银司脑子里划过一连串吐槽,口中却道:“我问的不是你们。” 他问的是,在法国出了状况的巽夜一。 “不论我说有问题,还是没问题,都解决不了问题啊。”入江正一用平平无奇的语气,面无表情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做我能做的。” “……”高桥银司噎了噎,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冷气化成白雾,又转眼飘散,就跟他一时间有些走神的思绪一般。 这群疯子……不过,也只有疯子,当年才会接受拥有那种理想的他吧…… 或许是因为觉得冷,入江正一终究还是如同喝药一样,“咕噜咕噜”地喝掉大半罐咖啡,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能改变世界吗?” “为什么不能,这样的人有很多吧?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比如说织田信长就是,可惜他还差一点就能改变日本,却死在了统一日本的前夕。”高桥银司漫不经心地举例。 入江正一斜睨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还以为你会说明治光秀,他背叛了织田信长,难道不是改变了本该由织田信长缔造的历史?” 高桥银司笑了起来,那被崇拜他的女性选民称作“日本队长”、“天然元气派”的英俊面孔,却透着一丝意味难明的深沉。 “但是他也没能取代织田信长,成为新王,不是吗?不过,为什么会突然说到这个?” “你相信……boss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吗?” “如果我不信,又怎么会跟着你们走?” “……虽然你可能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你说的也没错。”入江正一用戏谑的口吻,半真半假地道:“那么加油吧,银司,不要成为光秀啊。” 在如同对他而言没有秘密的网络世界,他窥见过不少不能公开的龌龊,从不相信政客的节操。高桥银司虽然是他们的同伴,但谁能保证将来,当他站得更高,得到的更多,会不会被潜移默化地改变呢? “怎么会?我可是,将来要成为日本首相的男人。”高桥银司微笑着,用最平常不过的口吻说。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反射着一抹冬天的日光,在寒冷的季节里,仿佛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热量。 * 面对迎面而来,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身影,安室透停下原本下意识要避让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没反应过来,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mount?”安室透一把抓住因为没刹住脚险些仰面就倒的来人,装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抱歉、抱歉,是我走得太急了!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上次偶然在b47基地遇到过的凯珊酒。在室温二十度以上的基地走道内,他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用围巾捂着口鼻处,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手提箱,仿佛着急出门的样子。 人当然没事,但箱子脱手砸在了地上,那声沉重的闷响,才让安室透判断出就箱子体积而言显然不正常的重量。 “没事!”凯珊酒抢在安室透之前,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什么东西?”安室透做出好心的模样,仿佛无意地问:“好像很沉的样子,需要帮忙吗?” 可惜对方完全不领情:“bourbon!不要多管闲事!” 安室透耸耸肩,退后一步。他看着对方形色匆匆的背影,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出对方不寻常的紧张。作为情报人员,见面招呼附带互相试探是习惯,脸皮没有一定的厚度,怎么能搞到情报呢?这种程度的言语刺探,照理不至于踩过线,相比之下,凯珊酒的反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另外,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那个声音显然不是普通物品……难道是军火? 安室透转念又把这个猜测否决了,毕竟这里又不是行动部门,情报人员参与任务通常干的是脑力活不是体力劳动。不过这两次的偶遇,让安室透对凯珊酒留下了神秘印象,他愈发好奇起来,刺猬头是接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前方,凯珊酒提着箱子左转,离开了他的视野范围。安室透正要转身去找找有没有知情者,蓦地一声枪响在身后炸开: “砰!” 安室透悚然回头。 “砰砰砰——” b47基地的走道四壁回荡着完全没配备消音器的枪响,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整个通道都炸裂一般。 凯珊酒因为枪击的冲击力向后倒飞了些许,重重地仰面跌倒在通道岔口,横躺在安室透视野的尽头。 他的帽子也飞了出去,露出爆炸似的刺猬头,大衣敞开,手无力地抓了抓。他原本提在手里的箱子,砸在地上不堪重负地磕开了锁扣,露出了整整一箱的——黄金。 安室透立马飞奔过去,跑到他身旁两步开外,就硬生生地站住了。 凯珊酒的半张脸覆盖在围巾下,唯有眼睛露了出来,流露出强烈的恐惧和痛苦之色。但是,安室透知道,他没救了。 在他敞开的大衣里,深色的毛衣已被鲜血浸透,滴到了地面,很快汇聚成浅浅的一滩。浓郁的血腥气在空间里弥漫开来。 安室透看着凯珊酒垂死抽搐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出现在左侧走道口的人影—— 黑色的大衣,银色的长发,帽檐下的半张脸咬着烟,露出鲨鱼捕猎般的冰冷笑意,缓缓放下手上的/伯/莱/塔。 第380章 是琴酒!安室透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震惊。 琴酒如同散步一般,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凯珊酒。鞋跟轻敲地面的脚步声,如同死亡来临的倒计时,最终在他脚后跟处停下。琴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渐渐失去活人色彩的面庞,低沉的声音仿若来自地狱的宣告: “作为叛徒,死在我手上是你的荣幸。” 安室透皱着眉,他不清楚这个“叛徒”指什么?是指凯珊酒出卖了组织?他记得琴酒喜欢用“老鼠”称呼卧底,这是否说明,凯珊酒并不是卧底?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那张曾经踩在鞋底的法国糖纸。 凯珊酒自然是听懂了琴酒话中的含义,他对上琴酒的眼神,骤然绝望地抽搐了两下,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gin!你在做什么!”朗姆的咆哮陡然从安室透身后传来。 安室透微微有些诧异,回过头,他确实从来没见过朗姆如此喜怒形于色的模样。 大多数的时候,朗姆的喜怒不见得是真的,但也不见得一定是假的。他心思深沉狡诈,又十分多疑善变,所以安室透对于朗姆浮于表面的种种做派,都抱着谨慎的审视和将信将疑,唯恐踩进对方设计的陷阱。 可是眼下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朗姆的狂怒是再真实不过的情绪。 “做什么?”琴酒抬起下巴,光线掠过帽檐的遮挡,照出他渗满杀意的灰绿色眼珠。他冷冷地盯着朗姆道:“如你所见,我在清理叛徒。” “mount是我的人!”朗姆怒极,当着他的面,在他的基地杀他情报部的代号成员,而且还是忠于他的成员,这无疑于当众打脸! “那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他是个叛徒。”琴酒嘴角的弧度进一步拉开,但奇异的是,没人会觉得他在笑,倒是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替你处理了。” “我同brandy的误会明明已经解开了,你为什么——” “别提那个名字,他是他,我是我。”琴酒的声音好像含着冰渣一样冷,似乎被相提并论都如同一种侮辱:“我不知道他和你有什么交易,我只知道mount是叛徒。清理内部的老鼠,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吗?” 第300章 朗姆被他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态气得脑门疼。他是知道琴酒和白兰地关系不怎么好,但他不信琴酒对他和白兰地的联络完全不知情。白兰地都已经不追究拉姆斯的事了——哪怕是暂时的——琴酒却在这里趁机发疯!他到底是挑衅他,还是隔空挑衅白兰地? 还有凯珊酒也是一个蠢货!朗姆看了眼撒在尸体旁的金条,有种七窍生烟的晕眩感:明明告诉过这个蠢货立刻离开日本躲回东南亚去,他居然拖拖拉拉又转了回来,就为了带走私藏的黄金!这蠢货什么时候在基地藏了这么多黄金的?竟敢瞒着他! 在朗姆出现时就默默退到一边,随后又跟着朗姆上前充当壮大声势的背景板的安室透,此时一边留意着两人言谈中吐露的信息,一边心思急转。 他们提到了一个代号,白兰地?听他们的语气,白兰地的地位和琴酒他们相当,是干部?不然以朗姆的脾气,怎么还需要同谁解开误会么……但琴酒与对方似乎关系相当糟糕? 上次威士忌同样当着众多代号成员的面对朗姆夹枪带棒,似乎干部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是极为正常的事,也许关系好才叫反常? 想一想上一回伪造证据将皮斯克骗进警视厅,却因为组织内部毫无反应无疾而终的计划,结果人一出去就遭遇了“车祸”,要不是事先从蜜酒那边得知了皮斯克的身份,他简直以为自己找了个组织抛出的替罪羊。 从安室透的立场,他很乐意旁观他们彼此自相残杀,但最近的动静却显然不是简单的内讧。不论是行动部,还是情报部,几乎同时都在揪“卧底”。虽然可能由于之前爆出安德卜格是cia卧底导致的连锁反应,可看到朗姆派人处理的那几个人,他很怀疑朗姆只是趁机排除异己。 不过,这不是他能松一口气的理由。这几天组织内部的异动,可以说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而情报部的成员,这种时候多的是忙着互相拆台落井下石,他想要搜集关键信息,反而变得困难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遇见匆匆跑出来的凯珊酒,会故意上前制造事端。只是没想到琴酒突然冒出来,打断了他的试探……安室透无动于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向出现在琴酒身后的某个熟悉的人影。 是hiro……他也来了吗? 此时跟着琴酒闯入基地的行动部门成员,陆陆续续集中过来。除了hiro、伏特加,还有好几个他眼熟的面孔,但没见到诸星大,也没见到他知道的那几个狙击手。 而在他身后,朗姆的人也闻讯赶来,有几个生面孔,却径直越过他靠近朗姆。安室透假装不在意地让了让位置——这几位都是朗姆带过来的亲信? 眼下听朗姆的口吻,似乎是干部之间达成了联合行动的共识?凯珊酒如果不是卧底而是朗姆的人,他是做了什么事惹恼琴酒,以至于哪怕触怒朗姆,琴酒也一定要干掉他? 琴酒很生气,即便外表似乎看不出半点迹象——站在琴酒后方的绿川真,不知道自己和在场的幼驯染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琴酒这段时间的不对劲,行动部内部都心知肚明,没看连爱发疯的基安蒂,这两天都乖巧得跟绵羊似的。而他更是切断了和东谷警官的联络,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与对方交流情报。 可这种不对劲,更像是他们这些游走在刀口上的人,对危险本能的敏锐——而不是现在,他能无比明确地感觉到琴酒体内仿佛燃烧着一种生冷的怒火。 “他是情报部门的人。”一个长脸、高个子的男人,站在朗姆身侧后退半步的位置,沉声道,“就算他真是叛徒,也该由rum大人做决定。” 这又是谁?安室透努力记住这张面孔的特征,他注意到了他的站位,猜测高个子男人一定是朗姆十分信任的人。 “不知名的小虫子……我做的决定,还轮不到你出声。”更多的杀意顺着琴酒嘴角上扬的弧度溢出。 朗姆心道不好,刚要出声制止,但觉眼前一花,只听“砰”的一声! “ronrico!” 朗姆看了眼栽倒在地的郎立歌,虽然他很快捂着肩膀又站了起来,但看着他疼得抽搐的半边身体,以及不断从手指缝里流出的鲜血,猜测被子弹击中的位置不太妙。 “gin!你想造反吗?”朗姆的脸上简直阴云密布,受伤的虽然是郎立歌,但他站的位置离他太近了!他很难不怀疑,琴酒是否真的只是想教训郎立歌,而不是想对他动手?“ronrico是代号成员,是我的下属!” 郎立歌……也是朗姆酒,所以这人果然是朗姆的心腹?安室透将这张脸暗暗记在心里。干部之间的冲突于他而言倒是好事,他无疑能得到更多平日里不见得能接触的重要信息。 “是么?他什么时候通过代号成员考核的?也许你该去查查他的考核记录。”琴酒毫不在意地直面朗姆盛怒的表情,“不要随便给我按上无聊的罪名,替你杀掉一个叛徒,为什么要说‘造反’?既然出了一个underberg,也可能再来一个ronrico。” 朗姆心中微沉。他忽然有些不确定,琴酒是因为得知安德卜格是cia卧底受到刺激疑心病发作,还是真的察觉到什么? “小心点,rum。”琴酒的枪口并没有放下,而是转向朗姆,在对方周围的手下骚动起来之际,不屑地冷笑道:“你不是boss,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朗姆没有发作,奇异地忍住了情绪。刚才心里生出的那一丝不确定,让他克制住了原本恨不得干掉对方的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的枪口,应该对着你的手下,而不是我的。你也不希望,你的人出现在我汇报给boss的叛徒名单吧?这有违我们的协议,不是吗?” 朗姆顾忌着在场的闲杂人等,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他认为琴酒不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不过在这番威胁后,他又缓和了语气。 “我手下的人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倒觉得,你确实该好好查查你手底下的老鼠。虽说那个cia的卧底是过去的漏网之鱼,但据我所知,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卧底。” “嗯?”琴酒发出了一声表示怀疑的鼻音。 “我有可靠的情报,我们之中……有日本公安的卧底。”朗姆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在场的公安们,同时心头一紧。即便受过训练的表情管理没有异样,但身体在这猝不及防的消息下,下意识肌肉紧绷。幸好,只是短暂一瞬,而在场中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上司身上,无人在意他们的表现。 “gin,既然你难得来到我的地盘,把客人撂在这里,不是日本人的待客之道。我那里有两瓶不错的酒,要来喝一杯吗?” 这是邀请,是婉转的求和,也代表有些更重要的信息需要私下沟通。 琴酒收起了/伯/莱/塔,这个动作就是回应。 朗姆笑了笑,半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张的空气也跟着瞬间松弛下来,不论是行动部的来访者还是情报部的成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目送着各自的老大离开血淋淋的通道,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朗姆的手下连忙搀扶郎立歌送他去进行治疗,琴酒的手下除了原地待命,伏特加还忙于通知后勤部清洁工来清理现场。 安室透在离开前,仿佛不经意地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他们读到了相同的警示—— 危险!他们有可能暴露了! 第381章 无论心里怎么想,琴酒带人闯入情报部门主基地的这场冲突,终究以他和朗姆看似气氛还算平静地坐下来密谈而化解。 “虽然不能说明情报来源,但我可以保证情报的真实性。” 专属朗姆的房间里,桌几上放着酒杯、冰桶以及上好的朗姆酒和琴酒。 朗姆给自己倒了一杯琴酒,示意他的“客人”自便,他还没有客气到降尊纡贵给对方斟酒的地步。 琴酒坐在黑色的皮革沙发上,翘着腿,姿态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随意。但他并没有喝酒,只是自顾自地又点了根烟,吞云吐雾中,灰绿色的眼珠冷淡地抬眼瞥了他一下。 “不是一份情报,而是两份。”朗姆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他的指间还夹了根刚点燃的雪茄,“两份不同的情报来源,都确认组织内存在公安卧底。” 第一份来自他在警界的人脉,对方碍于身份,与他的联络一向谨慎,不是重要的事情不会主动联系他。同时对方虽然职位高,却不涉及公安的事务,只是偶然得知了卧底的事,出于对朗姆往日慷慨的回馈,才友情提醒一下。 第二份才是他在警视厅安排的卧底,在没有获得代号之前,他都私下给予他们英文字母作为代称。 为了调查谁出卖了他在警视厅的线人,他的卧底揪出了一名公安部的警官,随后查到该警官还担当着一名公安卧底的联络人的工作。不过,再多的消息就没法探查下去了。毕竟警方卧底的联络人都有严格的保密制度,若不是借着对方酒后失言的机会,也不可能得到这样要紧的信息。 第301章 对此,琴酒回以一声冷笑:“也就说,除了知道有公安卧底,其实你什么线索都没有。” 朗姆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质疑。“你以为,我又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个消息呢?” “难道不是为了救你那个冒失的手下么?”琴酒不以为然地吐着烟圈,表情嘲讽,“不过我的建议,可是认真的。” 朗姆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我倒觉得,行动部门的那些代号成员更可疑。我故意当着他们的面说破这件事,如果有人心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朗姆不确定那名公安卧底潜伏在组织的哪个部门。不过他想起了库拉索曾经发来的消息,有了这条线索,说不定他可以早一步找到那名卧底。如果是情报部的手下,他自己先处理掉,省得琴酒借机生事,如果是行动部的人,哼,正好可以找琴酒算算账了。 “我的建议也是认真的,gin。cia的那名卧底,代号underberg的那个男人,可是活得好好的。不仅是他,还有当时在场的那些个特工,在你那位神通广大能与你媲美的狙击手枪口下,居然都还活奔乱跳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朗姆对上琴酒转来的冷冽视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不知道吗,gin?也许,你真该好好去查一下了。啊差点忘了,情报组都是我的手下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琴酒倏地起身,随手弹落的烟灰纷纷扬扬。他懒得再看对方那副恶意挑衅的丑陋嘴脸,冷淡地道:“我会查清楚的。” 转身之际,他心里却想着,看来朗姆的手脚,都已经伸展到美国的cia了。 *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梦中醒来,发现这个世界变得不对劲*。 他发现,他找不到姐姐了。 这听起来有点像个笑话。 他的姐姐当然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而他也已经二十岁了,如果说出去,一定会被笑话他这么大个人,居然像小孩子似地成天要找姐姐吧? 可是他完全不觉得哪里可笑,他觉得,整个事情变得诡异极了。 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从小在英国长大。不过他的父母是日裔,因为工作原因才到伦敦定居。他还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在他出生后第七年,他的父母都迎来了事业高速发展期,他们忙于工作,就把照顾他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姐姐。 这听起来有点奇怪,毕竟他的姐姐也只是个十岁的小豆丁,怎么能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当然,父母也给他请了保姆和家庭教师,但真正负责教养他的,确实是他的姐姐。当十岁的姐姐指出保姆的疏忽时,后者作为一个成年人,却完全不敢吭声。 因为他的姐姐太聪明了,没有人的心思能瞒得过她。 姐姐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别人家的十岁儿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他的姐姐已经一边抱着大学课本阅读,一边抱着育儿手册研究怎么养弟弟。 据说他的父母原本计划只要一个孩子,毕竟他们都有各自追求的事业,自认没有太多精力给到孩子,所以有一个爱的结晶就足够了。然而在他的姐姐才三岁他们就完全找不到身为父母的成就感后,他们改变了主意,于是才有了他。 可惜他们能给予他完整陪伴的时间只有七年,七年后他们一边愧疚地把他推到姐姐身边,一边头也不回逃跑似地飞向全世界开启他们各自的事业征程。 不知道是不是见惯了父母在天才女儿面前不敢造次的模样,在父母面前经常任性耍赖发脾气的他,在姐姐面前也一样老实又乖巧。 没办法,在这位天才的姐姐面前,他一直为自己的智商自卑。既然姐姐比他聪明得多,他当然要听姐姐的,顺理成章地放弃了发言权。 他跟在姐姐身边,从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少年。即便是后来姐姐去上学——当然,她上的是大学,并且获得了不止一个博士学位——他也像个小尾巴似地跟着姐姐,在她的学校附近租房子住,方便姐姐照顾他。 天才得到的待遇都是宽容的,没人问他的姐姐父母去哪儿了——姐姐的导师之一,在他父母偶尔短暂露面时甚至惊呼“你居然有父母”——更没人对他跟着进出姐姐的学校有什么意见。 在他上高中之前,他人生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作为天才的弟弟,经常被姐姐打击得怀疑人生。即便他提前两年上了高中,相比姐姐,这个速度实在太慢了,可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像姐姐一样,再深奥的知识仿佛看一眼就能懂。 可是十五岁那年,从来各自满世界转悠的父母,难得放下工作一同坐飞机来看望他们,却遭遇了飞机失事。 他在接到噩耗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很茫然。因为他只得到了一段信息,包含了文字和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飞机坠入了大海,连遗体都找不到了。 这让他觉得很不真实,仿佛他们只存在于小说或者游戏里的一段背景描述。 可是他的记忆明明是真实的。他们不算是很合格的父母,他们追求自己的事业,忽略了对子女的照顾,在有些人看来,或许还会觉得他们非常不负责任。 但他们很爱他。在他并不算长久的与父母相处的记忆里,他感受到的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爱。他甚至能记得七岁之前接受父母照顾和陪伴的记忆,他们无条件地包容他的一切。要不是后来姐姐接手了他的教育,他大概会成为一个被宠坏的熊孩子吧。 但是他们对他的爱还残留在往昔,在现实里却忽然不见了。从此这个世界上,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了。 父母遗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衣食无忧地过往下半辈子。但也因此,他消沉了更长时间,如同人生失去了目标。 相比之下,姐姐要理性得多。她引导他去学习更多的事物,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直到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确立新的目标为止。那个时候他跟着姐姐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技能,甚至连催眠术都有。后来他迷上了机械设计,进而想要设计飞行器。 父母那边都没什么近亲了,刚成年的姐姐成了他的监护人。姐姐在获得多个博士学位后,接受一位导师的邀请,远赴美国加入了一家知名科研机构。 他不想和姐姐分开,也跟着去了美国读书。 十六岁,他考上了美国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他感兴趣的飞行器设计与工程专业,但至少离姐姐工作的地方比较近,开车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程。 在大学的时候,他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自学喜欢的课程,享受着最普通的大学生活。他与姐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没办法,他长大了,而姐姐也忙于她的研究。他没有一个天才的大脑,能和姐姐交流的话题也变得十分有限。 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和姐姐的关系疏远了,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所以,当他发现联系不上姐姐时,他才会觉得不对劲。 就算在姐姐的研究项目最忙碌的时候,就算他们的见面变得屈指可数,姐姐也从来没有切断和他的联系。更不可能,连他的大学毕业典礼都不参加。 他去了姐姐工作的地方,一家非营利性的研究机构——生命研究所。 研究所所在的地方安保十分森严,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认证。为了避免麻烦,过去姐姐没有带他进去过,但偶尔会让他开车送她到大门附近。 可是这一次,当他造访研究所,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告诉他,没有姐姐这个人。 第382章 他原以为门卫这么说,是出于研究所内人员的安保需要。因为姐姐参与的研究项目似乎十分重要,而她虽然相比她的同事来说年纪最小,却是项目的核心人物。 然而当他按照通讯录里的联络方式,去找姐姐的导师、助理和曾经的同学——他们都告诉他,他一定是搞错了,或者被欺骗了,根本没有这个人。同时他们很惊讶地反问,为什么他会拥有他们的私人电话? 他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随后他发现,姐姐在世上的存在痕迹,竟然都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的那种“不见”,而是如同被扭曲、被嫁接成了其他人的痕迹。 姐姐的住所,成了另一个女人的住所,因为他的突然造访,对方险些报警。姐姐经常光顾的奢侈品牌店,每次对姐姐无比亲切的经理,声称从未接待过他提到的这位客户。 还有她去过的图书馆、进行过演讲的学院、订购过特殊商品的供应商,等等所有他所知道的并且能找到的,接触过姐姐的人,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以带着一丝怜悯的音调告诉他,他们没有见过他说的女士。 他们最友善的回答,也不过是建议他,也许可以预约一下心理医生。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疯狂翻找原先姐姐遗留下的物品。 一些零碎的化妆品,几支笔,几本书,一个旅行箱,以及几件衣服。还有他在客房里专门为姐姐准备的生活用品,都还在原地,没有消失。 第302章 但那些东西,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属于个人的标记,也没有——指纹。 他在他能想到的,姐姐最近留下的东西中,找出最可能留下指纹的物品,一支口红和一支钢笔——它们就在客房的梳妆台上,他可以确定自己没碰过它们。他没有专业工具,就拆开打印机搞了点碳粉,尽量均匀地撒在上面。可是,上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手指沾染的痕迹。 他一边告诉自己,也许是姐姐擦掉了,一边疯狂地寻找可能留下姐姐指纹的东西。但一无所获。 他忽然反应过来,翻出随手放置在书房的相框,以及塞在抽屉底层的相册。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照相,成年后更是抗拒。只在幼年时还拍过一些与他还有父母的合影,存放照片的相簿都被留在了伦敦的家中。而他在美国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大学入学时同姐姐的合影,以及高中毕业典礼上,难得姐姐愿意配合他拍摄的合照。 现在那些照片,都诡异地变成了他的单人照。在原本姐姐存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最后,他打开了客房卧室的柜子,从角落里取出藏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礼盒。 那是他原本准备送给姐姐的新年礼物,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日文写着“给最亲爱的姐姐”——可现在,在“姐姐”那个词的部位,只剩下一小块空白。 他颤抖着手,将精心挑选亲手包上的包装纸撕开,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原本是一只造型别致的铂金手镯,外侧刻着星星和向日葵的图案,内侧则刻上了姐姐名字的罗马音字母。 当他的手指摸向手镯内圈本该刻着字母的位置时,除了光滑的金属触感,什么都没摸到。 他在房间,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黑入了移民局的系统。 他记得姐姐获得永久居民卡的大概时间,他试图从中找到姐姐的档案信息——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了自己的档案记录——不仅是移民局,还有他在学校的档案,他当年的入学申请。所有的记录中,在他十八岁之前的监护人一栏里,写着一个眼生的日本名字,从“世良”这个姓氏看,可能是他母亲那边的远亲。 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去了机场,登上了飞往伦敦的班机。 他回到了他们在伦敦的家,马不停蹄地去拜访了邻居、父母生前的同事,还有照顾过他的保姆和教师。 “你在说什么,孩子?”上了年纪的保姆用那双有些粗糙但温厚的手,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头,担忧地看着他:“你在美国生活得不愉快吗?碰上不开心的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同我说说。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从保姆的掌心传递来的融合着真心的体温——那丝温暖渗入他冰冷的心涧,好似渗入无底的深渊。 他又去找了姐姐曾经就读的学校,如法炮制黑入各个留下过姐姐信息的官方系统。 所有的记录都在反复告诉他,他是他父母的独生子。在他的父母身故后,律师找到了他母亲那边一位许久不联络的亲戚接手他的监护权,因为对方就在伦敦定居。 这位友善的监护人没有将他当作孩子对待,毕竟那时他十五岁了。除了一些必要的需要监护人出面的情况,那人平时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包括他执意要去美国留学。 他看着监护人的照片,心底是没有尽头的空茫。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真的有姐姐吗?还是像他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那样,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幻想? 他筋疲力尽地回到了伦敦的家,巨大的房子,好像一个冰窟窿一样,没有半点温度。他躺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毯上,闻着灰尘的味道,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具尸体。他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在他昏昏沉沉、目光涣散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毯边沿露出的一角,只有米粒大小的一个白点。 鬼神使差地,他伸手,掀开了白点上的地毯——地毯之下,躺着一张巴掌大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七岁的他与姐姐的合影。背景是明亮的窗户,绿色的窗帘垂在两边,窗台上还放着大花瓶,插着大团红色玫瑰和不知名的白色花朵。七岁的他在前,好奇地瞪大眼睛望着镜头,十岁的姐姐则坐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没有一丝笑容。 但即便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姐姐还是同他拍完了这张照片。 他跪坐在地毯上,垂着头,拿着照片看了许久。 灰色的地毯如同淋到了雨滴,一滴滴染上深色的痕迹。 事实证明,他关于姐姐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既然还有姐姐的照片遗漏在这里,那一定还可能有更多的证据遗留下来。不管是谁,用什么方式做到抹杀姐姐的存在,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记得姐姐一天,他就不会放弃寻找她。 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从此,他开始了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旅程。 他顺着姐姐曾经生活、学习和工作的轨迹,从美国到英国再到日本,不放过任何有她痕迹的可能。 有一天在日本东京都的一家咖啡店里,他听到有人在喊姐姐的名字。 “日花……有点失礼,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这个名字从一个沉稳的男人口中吐露。 “啊,没关系,既然……已经决定要结婚了,您可以这样称呼我。” 他蓦然回首,一个气质温柔的人影映入眼睑。 那也是一名样貌美丽的女性,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发色很浅,眼睛格外漂亮,像猫咪一样,却不似亚洲人的眼睛比例,可能带着一些混血。 她略微低着头,坐在卡座里,手有些无措地搁在两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放。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她的气质,没有丝毫棱角的柔软和气,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羞怯,即使抬头说话的时候,目光也不敢与对面的男人对视。 “如果你不习惯……” “不,我会习惯的……我很快会习惯的,先生,请不要放在心上。” “那么,也请你称呼我伊森吧。还有,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就不要再用敬语了。” “啊……是的……真的、真的是,不好意思……” 那不是她,不是姐姐。 虽然拥有同一个名字,但她们哪里有一点相似呢? “日花,结婚之后,我会入赘,我会跟着你姓本堂,这一点,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真是、我真是很高兴!”年轻女人双手捂着嘴,又低下头,似乎为说出这样的话有些羞愧,轻声道:“我高兴的是,我终于又有家人了……” 他猛地转回头,面对着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个动作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蛰了一下似的,带着几许瑟缩之意。 胸口似乎抽搐了片刻,身体里生出一丝丝奇怪的冷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 真是太奇怪了,他想。 这又不是他的姐姐,为什么他会感到难过? 他的姐姐,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神情同别人说话,更不会用这么和气到谦卑的语气。 他的姐姐,不会用请求的词句,不喜欢和人商量,这让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命令。但那只是基于她的判断,既然没有人比她聪明,所以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没必要再听从别人浪费时间试错。 他的姐姐,一向只有别人不敢与她仿佛洞穿人心的眼神对视,而不是她回避别人的注视。 所以,这完全不是他的姐姐。 可是……他的手指揪着胸口的衣襟,因为太过用力骨节都有些发白。 可是为什么……他又有一种十分荒谬的直觉,觉得——这就是“日花”呢? 他站起身,游魂一样地离开了咖啡店。 他走在马路上,看着身边人来人往,看着琳琅满目的城市建筑,听着因为他穿过人行道速度太慢而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只想放声大笑。 这不是真的,他这么想。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或者,他早就已经疯了吧?英国的那些人说得没错,他完全不正常了。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他还需要在意什么呢? 于是他盯上了那个名叫本堂日花的女人,他用各种各样常规的或者非常规的手段——无论是否违反日本法律——调查清楚她的所有经历。 也许对本堂女士来说,他可能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更胜过她本人。 本堂女士和她的姐姐没有半点关系,不论血缘、家世、人生经历还有不幸遭遇。她父母不详,还不会说话就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因为她的发色更像外国人,也因为那时的日本观念还不太开放,她从小就被别的孩子孤立,养成了内向木讷的性格。这使得她幼年时始终没能被人收养。 第303章 直到后来,一对姓本堂的老夫妇领走了她。本堂夫妇没有孩子,领养孩子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照顾他们。他们到底给了她一个安居之所,她因而感激他们,打从心底愿意赡养他们,这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 可惜,本堂夫妇身体不好,在她成年之前就早早地接连病逝。本堂家的亲戚接手了老夫妇的遗产,将她赶了出去。她因此早早辍学,不得不到处打工养活自己。这几年她过得十分辛苦,在又一次遇到麻烦时,一个男人挺身而出。 随后,那个男人成了她的入赘丈夫。 这个古怪的男人,带着一股他在美国似曾相识的“味道”。他因此当起了跟踪狂,暗地里盯住这个男人的行踪。 这原本应该并不容易,毕竟他没有学过专业的追踪技巧,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发现。但是,他有特殊的催眠技巧,虽然作用有限,不过还是帮助他不止一次弥补了在跟踪过程中犯的错误。 ——他曾经答应姐姐不随便使用它,但现在,谁还在乎呢? 他跟着本堂女士的丈夫,果然发现了异常之处——本堂先生接触的人中,有一两个固定面孔,是cia的特工。 发现他们的身份秘密一点都不难,简单得让人感觉像陷阱。他因为他们之中有外国人上了心,记下了那人的容貌特征,速写了一幅人像。然后根据人像比对找到了对方的来历——明面上作为美国驻日使馆工作人员入境的cia情报官员。 那么,本堂女士知道她的丈夫有不为人知的身份吗? 可惜,他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在跟踪入赘本堂家的男人时,不慎被男人追查的非法组织的人抓住,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曾短暂地恢复知觉,模糊中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床边——如果他躺的地方是床的话——一手拿着块文件夹板,另一只拿着支笔在记录什么。 “……叫巽夜一?” “是的,查到的信息是日裔英国人,二十一岁。十五岁父母双亡,到美国留学,今年毕业后来日本。因此他目前的人际关系中,都没有联系频繁、关系密切的人……” “他的初步体检报告也合格了,看来又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到那个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写下了“y.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那是一张英文表格,所以把姓氏的罗马音写在后吗?可是日文不该这么写……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恍惚中忽然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他又一次失去意识,这一回醒来时,已经被带进了他们的实验室,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出现在东京都的街头。 那时候他在想着什么呢? 啊,想起来了,他想的是——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他都要找到她。 找到他的姐姐,巽日花。 第383章 美国,纽约。 “……极寒天气即将入侵纽约,夜间体感温度可能下降至零下二十华氏度,州长呼吁纽约人及时采取防寒保暖措施,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忽然变得断断续续的,很快成了一阵令人烦躁的杂音。 斯佩塞威士忌调试了半晌无果,最后只能丧气地狠狠拍了拍收音机的后盖,咒骂了一声:“这破机器——” “……承诺政府会调动全州资源,根据具体需要提供帮助……” 突如其来又恢复正常的播音,让斯佩塞无语了半晌。 “你又在做什么?”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斯佩塞抬头,就见一个穿着一身正装,眉毛和头发一样精心修剪过,与自己不修边幅的气质截然相反的年轻男子,从没有门的门洞外信步走了进来。 “如你所见,正在听天气预报。” 斯佩塞放下了他那台破旧的老式收音机,耸了耸肩膀——每次和艾莱威士忌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都下意识地有点不自在。 “谈得顺利吗?” 斯佩塞随口问,他其实只想尽快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当然,不顺利的因素都已经剔除了,一切都按照预期进行。”艾莱威士忌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概括了不久之前发生的腥风血雨。 “难怪你穿这么点也不冷,看来刚刚运动过。”斯佩塞调侃道。他打量着对方修身的西装紧贴着窄腰,视觉上显得两条腿又直又长,不由不正经地吹了声口哨。 “你倒是看起来很冷。”艾莱冷淡的眼神挑剔地扫了一眼他那件领子堆满皮毛的短大衣,面露嫌弃之色。 “我可是在这种连暖气都没有的地方守到现在。”说到这个,斯佩塞就忍不住发牢骚,“这鬼天气,我为什么不坐在家里的摇椅上,喝着威士忌享受壁炉暖烘烘的热量?”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被搬空的厂房,连原本门框上的铁条都被人拆走了,空荡荡的只剩下实在带不走或者卖不了钱的破烂。对于斯佩塞来说,这里倒是成了临时垃圾处理点,或者换个尊重人权的说法,临时人员安置点——如果能忽略背景音里“嗯嗯啊啊”的痛叫以及拳拳到肉的闷响。 “你可以提意见。”艾莱威士忌不怎么真心地建议,忽地反身一记旋踢—— 一道不知何时冲到他身后的人影,“砰”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到地上,眼看就没了意识。 斯佩塞咕哝了一句:“谁敢……” 艾莱没理他,也完全没去瞧偷袭者的下场,他抬起鞋尖,目光落在原本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沾上的一小片灰尘,不悦地皱眉。 斯佩塞知道他强迫症犯了,为了避免被迁怒,连忙转头呼喝那些还在努力消灭反抗者的不争气的手下:“喂!认真点,别把人放——” 他话还没说完,倏地偏了偏头,一颗子弹几乎擦着耳边飞了过去。 “怎么回事!”斯佩塞顿时怒了,对着不远处忙活的手下大吼。 在同僚面前险些被放冷枪,简直等于面子丢在对方鞋底下任人踩——虽然艾莱威士忌本人,可能因为嫌弃他的脸胡子没修干净,不见得乐意用他昂贵的手工皮鞋触碰。 “抱歉!头儿,我没发现他还藏着一把枪!”犯错的手下已经第一时间解决了放枪者,远远站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影中间,诚惶诚恐地道歉。 斯佩塞撇嘴,冲着混战中的下属们大喊:“动作快点!都没吃饭吗?再给你们五分钟!不然都给我去零号房当清洁工!” 最后那句威胁似乎比什么奖赏都有用,他的手下人肉眼可见下手更重,速度更快。 “这帮兔崽子……”斯佩塞摇了摇头,嘀嘀咕咕地抱怨:“瞧,我这个人就是平时太好说话了。他们不怕我,却怕黑杰克那个老家伙,简直如同老鼠见了猫。” 艾莱威士忌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用手帕把皮鞋重新擦得光亮如新。 不过场中的局面确实快速得到了控制,不到五分钟——也许就四分半再多一点的时间——还站着的就只剩下斯佩塞的那群手下了。 艾莱威士忌指挥着他们将那些不知是生是死的人体一个个检视完毕,再拖曳着摆整齐——死掉的归一处,还活着的,根据名单上的标注给予不同处理,然后再将活着的人按照身份拉到一块儿。寒冷的天气里,这群小伙子愣是忙得满头大汗。 ——天可怜见!为什么今天监工的是艾莱先生?就连摆放这些人的间隔和对齐标准,他都给出了严格规定! 可惜斯佩塞的手下敢当着他的面吐槽,也不敢在背后抱怨艾莱威士忌。上帝作证,他们很愿意为头儿出生入死,但活着的时候还是不要得罪艾莱先生为好! 艾莱威士忌等到他们完事了,才不疾不徐地上前,一个一个对照名单看过来。斯佩塞则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抖着肩、拖着脚步。 审视着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脸,斯佩塞忽然发问:“哎你说,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rum的人?” 艾莱在名单的又一个名字上用红笔打了个叉,头也不回地回答:“我只需要确定,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言下之意,这些人中谁是朗姆的钉子,谁是组织的叛徒,谁是官方派来的卧底,以及别的势力安插的人手,都无关紧要。 “这个人……”斯佩塞的脚步停在一个闭着眼睛但至少还在呼吸的男人跟前,“我记得他,他的代号是……” “advocaat。”艾莱头也没抬地报出一个酒名。 advocaat蛋黄酒,更确切地说是荷兰的蛋黄利口酒,拥有这个代号的是属于北美分部的成员。 “哎?”斯佩塞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我怎么记得当时上报的酒名是aquavit?” aquavit阿夸维特,一种北欧的蒸馏酒,口感清爽带着点甜味,浓郁的香料气息里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本香。 斯佩塞以前去挪威时喝到过这种酒,在冰天雪地里搭配烟熏鱼肉和奶酪的滋味,给他留下了充满好感的记忆。所以因为这个酒名,他对这位去年初才晋升的同酒名代号成员多了一份印象。 第304章 “改掉了。”艾莱威士忌言简意赅地道。 “啊?”斯佩塞张了张口,“还能有改名这回事?” “因为brandy大人说这个酒名早就被他预定了,老大不想吵架,就改了。”艾莱用一句话省略了无数细节的陈述,给了他回答。 “呃……是吗?”这个回答让他更加迷惑,但一想到欧洲那位和自家上司的恶劣关系,斯佩塞自知这个问题最好不要追根究底,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没想到这个a……advocaat,居然也是个卧底。” “fbi的老鼠。”艾莱威士忌在名单上对应的名字旁打了个勾,这代表,这个人要活口,“便宜他了。” “不过,这次到底是……”斯佩塞在同僚投来的警告目光中住嘴。 艾莱抬眼,冲着他做了一个在嘴上拉起拉链的动作。 “好吧我忘了,不该在这里……”斯佩塞拍了下嘴巴。 “老大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其他的……重要吗?”艾莱低头继续他的目标确认工作。 斯佩塞彻底闭嘴了。仔细想想,虽然最近威士忌大人心情恶劣到没人敢靠近三米内的距离,基地人人自危恨不得化成勤劳小蜜蜂天天在外出任务——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结果来说,至少对北美分部是好事。毕竟“暴君”统治的“领土”,可是进一步扩大了。 何况,他早就看某些人不顺眼。只不过以前要么碍于那些家伙背后有人,要么顾忌他们在组织资历深厚,有时候明知道他们吃里扒外的恶心嘴脸,但没抓到现行,他不好直接动手。现在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清理垃圾了。 这么想着,他又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蛋黄酒,真心觉得这位fbi先生运气好得可以回去买彩票。 要知道在北美,即便是那位自称情报人员,整天不知道在哪儿浑水摸鱼的神秘主义者贝尔摩得女士,在同fbi的交锋中亲手干掉的特工不知多少个。 不过由于她手段比较恶劣——她自称恶趣味——惹得fbi近几年快把她当成大boss刷,在造成多次险些阴沟翻船的惨烈局面后,好歹学会了收敛,借着威士忌大人的庇护总算消停了下来。 也因此,这些年他们揪出的卧底,fbi的人反而最少,但能混进来的绝不是普通等级的精英。同时一旦发现他们真实身份,只有十死无生的结局。 但现在这个fbi出品的假冒伪劣蛋黄酒,居然能够活着回去了,他比他的前辈们可是幸运太多了。 不过斯佩塞认为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和fbi的恩怨简直如同英法百年战争一样纠缠不休,要不是这一回威士忌大人要对付cia,也不会还给老鼠留口气。 “你说,cia那位代局长还能撑多久……” 斯佩塞收回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往这张近在咫尺的fbi脸上踩上去的脚,追在艾莱威士忌身后又开始唠唠叨叨。 当然,斯佩塞先生对cia代局长的关心仅仅出于场外看热闹的好奇,而有的人则是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着急。 第384章 “纳撒尼尔,你得帮我!” 阿尔伯特·休斯犹如一道椭圆形的旋风,冲进了纳撒尼尔·威利斯那座一楼布置得如同展厅的房子。一见到本人,更是如同信徒见到了主,两眼发光地冲了上去。 威利斯先生虽然自认很强壮,但并不打算临场测试一下自己的骨骼肌肉到底有多结实,时机非常恰到好处地向旁边退开半步。 阿尔伯特立马刹住脚——可见这位先生其实很有分寸——调整了一下转向,在对方伸手向他招呼时,一把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手。 “这可真让我惊讶,你这是……怎么了?”纳撒尼尔看出他情绪有些激动,倒没抽出手,只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是谁能让我们神通广大的休斯先生哭丧着脸?那可是连总统先生都以礼相待的贵客。” “纳撒尼尔!”阿尔伯特立马放手,“你在嘲笑我?” “我只是刚读完报纸。”纳撒尼尔耸肩的姿势十分潇洒,如果有年轻女孩在这里,一定很容易被他迷晕头。“当然,还有电视节目,昨晚我看的电视辩论,嘉宾提到了你的姓氏。” “所以你知道?” “是的,我想,现在全美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cia的‘情报门’吧?除非他从来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甚至不听广播。” 轰动全美的美国版“情报门”丑闻,传播之所以如此迅速,除了“休斯家族和cia不得不说的关系”这种事本身的话题性,对普通美国人来说比肥皂剧更精彩,当然还因为反对党旗下的媒体也在默默发力。 至少休斯家族控制的媒体,就没一个敢吭声的,反倒竞相报道了多位好莱坞当红明星的绯闻。 可惜这些明星看着平时一呼百应,这种时候却砸不出几点水花。愤怒的抗议者、左右逢源的知名人士以及情绪跟随主流变化的围观者,每天起床就开始盼望cia出来解释、总统出来解释,或者不管是谁,只要能出来解释。 当然,如果总统阁下出来解释就能把舆论压下去的话,阿尔伯特·休斯早就想办法把他赶去新闻发布会了。 但这显然不切实际。阿尔伯特·休斯确实曾借着某些关系的便利——他并不是只和代局长交朋友,他在cia结识的明里暗里说话有分量的朋友,人数至少能开个小型派对——为家族的生意保驾护航,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休斯家族在海外有不少利润丰厚的产业,cia在海外也有诸多赚得盆满钵满的业务,前者需要一柄保护伞,后者则在物色能把那些业务收益合法化的捷径,于是双方一拍即合。 但这是多年前就开始的合作,阿尔伯特·休斯和cia的私人友谊也延续了多年,除了上一任连圣诞节都没过就被赶跑的前局长,再之前的两任局长都因此先后同他成为关系密切的朋友。 但这种真相,能解释给公众听吗? 作为休斯家族这一任的掌舵人,阿尔伯特·休斯其实根本不怕舆论,也不在乎,甚至有时他自己也可以是操作舆论的好手——对此大西洋另一边的额尔金伯爵一定深表赞同。 但他在乎的是,这件事被他的竞争对手,以及反对党中的对手加以利用。这关系到下一次选举那些摇摆州的投票风向,以及阿尔伯特投注在总统阁下和他在执政党内的候选人身上的投资回报。 阿尔伯特·休斯自认为他执掌家主之位以来,为了家族发展可谓兢兢业业,但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响力远不及他的母亲。哪怕休斯这个姓氏早就刻在了社会金字塔顶层,可对于这个国家的掌控,他不止一次有过徒劳无力之感。毕竟在这个国家,资本的力量不是他独有的。 “你得帮我,纳撒尼尔!” 阿尔伯特顾不上考虑是否要指责对方不够友好的玩笑,迫切地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看在研究所的份上!” “可我能怎么帮你呢?”纳撒尼尔事不关己地摊开手,无辜地回望他,“我只是一个……嗯,搞研究的。” 整天和研究所那帮高智商人才打交道,见多识广的威利斯先生,是不会被这位休斯浮夸的表演打动的。他不认为休斯先生真的需要他的帮助,只不过是想趁机讨价还价,给自己捞点好处。难道一个小小的情报局丑闻,就能让休斯家族垮掉吗?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我需要借你的人手,”阿尔伯特无视他戏谑的眼神,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替我除掉一个人。” “不,等一下,你把我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这位先生,您又以为我是什么人?”纳撒尼尔斜眼看他,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一般,露出无语的表情,“这可真是……太荒谬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知道你有人手,我知道你……是absinthe。要知道,我可是见过你的前任苦艾酒。”阿尔伯特盯着他的眼睛说,刻意放缓了发音的节奏。 纳撒尼尔眼底掠过一抹冷光,面上的情绪瞬间收敛干净。 阿尔伯特见此,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多了几分把握。他也不在乎对方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表情有些狡诈地微扯了下嘴角,举起双手,赶在纳撒尼尔出声前率先开口道: “不,你别急着否认。你知道……哦,我姓休斯,你别忘了,生命研究所最早是谁创立的。” “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见面?” 阿尔伯特瞧见纳撒尼尔眯起眼睛,很有危机意识地退了半步,连忙摆手否认道: “不、不,那倒不是。实际上,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还很吃惊,当有人告诉我你就是absinthe时,我心里还在想,那怎么可能?那个威利斯?虽然他聪明、能干又十分难搞,但他也只不过是研究所的某个项目合伙人。” 他摊开手,微笑的样子像极了偷鸡的胖狐狸。 “不是我有意瞒着你,只是,亲爱的纳撒尼尔,人生处处出人意料。在你保留你的秘密时,也得允许别人保留秘密,不是吗?” 第305章 “是谁?” “什么?” “谁告诉你我的事?”纳撒尼尔声音平静地问,神色看上去也同样平静。 阿尔伯特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试探道:“告诉你,你愿意借我人手吗?” “可我怎么听说,休斯家族豢养的恶犬,不止一头?”纳撒尼尔的语气带着两分不怎么客气的嘲讽。 这些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资本家,手上当然是干净的,因为底下有的是人替他们干脏活。据他所知,地下世界好些个赫赫有名的势力,背地里都是休斯忠诚的犬马。 “我可不想原本cia的‘情报门’,到后来演变成休斯单方面的丑闻。”阿尔伯特认真道,涉及到下一波谁主白宫的站队问题,容不得这位休斯的当家人不更谨慎一点,“我的敌人也养了一群看门狗,我的狗因此被盯上了,在问题解决之前,最好不要动弹。” 最重要的是,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收益,既然这里有瓶能帮他一劳永逸的苦艾酒,为什么不试试呢? 纳撒尼尔神情平淡,没拒绝,但也没答应:“我得听听是什么事?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买卖。” “难怪你总是自称生意人,而不是科学家。”阿尔伯特调侃了一句。 “我本来就不是。”纳撒尼尔反应冷淡。 “可你有不止一个博士学位。” “你知道,要管理一群顶尖科学家,你得先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就是我花费时间精力去获得那些学位的目的。”纳撒尼尔漫不经心地说,他微微侧头,“如果你没考虑好怎么说,那么,要先来一杯吗?我想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着他走向楼梯下的酒柜。 “……好吧,但我不要苦艾酒。”阿尔伯特走向酒柜旁的沙发,动作不怎么流畅地坐下。 “威士忌怎么样?”纳撒尼尔取出两只酒杯。 阿尔伯特露出一点古怪的表情,“这里有什么威士忌?”他的提问一语双关。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让你来这里找苦艾酒的人,我想他一定比我清楚。”纳撒尼尔翻着酒柜,找到了他昨天才开封的那一瓶1957年的波摩,一款苏格兰威士忌。 阿尔伯特闻言立刻打了个哈哈,“别这么小心眼。如果没有威士忌,那来一杯朗姆也行。” “……rum?”纳撒尼尔倒酒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他的眼睛,用确定的语气问:“他告诉你的?” 阿尔伯特耸耸肩,大方地承认:“是的,就是他。” 纳撒尼尔回转头,掩去眼底闪烁的一抹冷色。“他怎么找上你的?”他语气随意地问,随手从酒柜里又抽出一瓶朗姆酒,也倒了一杯。 “他问我,当年的约定还有效吗?”阿尔伯特注视着他拿着酒走过来,狡猾地道:“你想知道是什么约定吗?” 纳撒尼尔将那杯朗姆酒递给了他,无可不无可地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淡定,以至于感觉没有得到捧场的阿尔伯特扫兴地撇嘴,有些赌气地喝了一大口,才咕哝着道:“你得先答应我的事。” 纳撒尼尔举了下酒杯,表示他在听。 阿尔伯特端正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替我除掉这个家伙。” 第385章 纳撒尼尔拿起照片端详片刻。上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大约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的年纪,年轻的时候也许是个帅小伙,但照片里瞧着未免落魄得像个流浪汉,眼圈深重似乎失眠已久,胡子也没刮干净。他随后翻了下照片背面,背面则写了男人的名字和住址。 “这是谁?” “上面写着,埃里克·戴维斯。”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纳撒尼尔斜睨着对方。 “我以为你打个电话就能知道更多。”阿尔伯特开着不怎么好笑的玩笑,随即自己“哈哈”笑了两声,来缓解无人捧场的尴尬气氛。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心中嘀咕戳破苦艾酒的身份后,这人怎么变得不好相处了,面上则一脸正色地道: “你知道英国佬的‘情报门’之所以火烧到cia的屁股,是来自一名美国记者的报道。他在以前的采访中结识了一名cia的特工,就是这个人。” 阿尔伯特对着照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埃里克·戴维斯,在一次失败的任务后,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出了cia。又在一次醉酒后对他的妻子动了手,险些要在监狱里度过接下来的人生。虽然被保释了出来,但也自此失去了婚姻和相应的福利待遇。” 他举起杯子,用有违他日常礼仪的姿势,喝了一大口加了冰的朗姆酒。冰凉柔和的液体流入喉管,短暂冻住了他的烦躁,却又似乎在他体内窜起了一股火。 阿尔伯特继续冷静地说:“埃里克·戴维斯糟糕的人生滑铁卢,足够写一本骗取公众同情的自传。可惜他的脑子大概被酒精浇成了蜂窝,为了钱他什么都肯干,为了钱,他毫无职业道德地接受了那名记者的采访,说了太多死人都不该说的秘密。” 纳撒尼尔瞥了眼试图用酒精让自己保持稳定情绪的休斯先生,摇了摇头,问: “他能给出这种内幕消息,说明他以前在cia级别不算低……他那次失败的任务同你的家族有什么关系?” “瞧,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同聪明人说话。”阿尔伯特调整了下情绪,扯开嘴角,态度玩笑地恭维了一句,随即轻声咕哝,“当然他们不容易糊弄也让我头疼。” 纳撒尼尔晃着酒杯,给了他一个出于礼貌的假笑。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最后那次失败的任务,是我们与cia又一次双方互利的合作的一部分。结果出了岔子,死了好几名特工。这个人倒是活了下来,但没人告诉我,他知道得那么多……” 阿尔伯特眼眸闪过一丝阴狠。他的家族每年给cia那些贪婪的家伙投喂了那么多,就算是猪也足够懂得识趣了。为了一个小小的特工,他们竟敢对他瞒下了这么重要的事! “总而言之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如果下一次有人给他更多,我不确定他还能说出什么来,所以他最好从此不要再开口。”休斯先生总结道。 一个档案有污点的前cia雇员,浑身都是弱点。如果能把他的死制造成新的不名誉事件,还可以从中反过来推翻他之前出卖给记者的那些情报的可信度。 阿尔伯特能想到的,纳撒尼尔自然也想得到。不过他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记者呢?我还以为你第一时间想解决的会是他。” “如果今天他死了,哪怕是自己失足掉进下水道淹死的,你信不信明天那些被人控制的报纸就开始炮轰休斯买凶杀人?英国人的麻烦还没解决,公会还没开始失忆。”阿尔伯特没好气地道,他觉得纳撒尼尔是在调侃自己。 “不是只有死人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懂这个。”纳撒尼尔侧头打量着他,“首先难道不是找到源头,别告诉我你真相信这个冒出来的记者是意外?” 阿尔伯特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但他没错过他话中的关键信息。 “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纳撒尼尔目光闪动,脸上的神色却依然仿佛事不关己般淡定:“我当然知道点什么,既然你都已经从rum口中了解过我。” 休斯先生听得眼角抽搐,原来他以前认识的威利斯都是假的吗? “这你可误会了,rum对你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我对你的了解。毕竟,我们早就是亲密的朋友了,不是吗?”阿尔伯特迅速点亮他的亲和力和社交技能,展现出彼此最熟悉的亲切笑容,“那么,我亲爱的威利斯先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你,你可以尽管开口。” 纳撒尼尔呷了一口酒,抿住的嘴唇勾出一线完美的弧度,手指夹起那张照片。 “这个人,我可以替你让他闭上嘴。那个惹出事端的记者,我也可以替你找出他背后的源头,解决这件事。作为回报,你们休斯的生命研究所,又打算对我本人和我的团队,给出多大的诚意呢?” 休斯先生的社交微笑,顿时又清空了。 * 为“情报门”烦恼的休斯先生,自然不会关心隔着太平洋的一个岛国的舆论风暴。而深陷政坛大地震危机的日本,自然更没工夫留心那些听起来像饭后八卦的外国特工故事了。 当小早川绫香找到媒体——当然那是有人安排好的——捅出众议院的高田议员不仅与私人金库诈骗案中涉及洗钱的金融信贷公司有金钱往来,还利用公司的极道背景雇凶杀人时,大多数的民众只是看个热闹而已。 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但其实人人知晓,选举时口号喊得震天响的议员先生,动不动召开说明会一脸清明诚恳鞠躬道歉的各级官僚,要是完全像媒体宣传口径中表现的那样干净正直,只会让人觉得可能日本已经毁灭了,现在所见的一切是做梦而已。 第306章 所以比起高田议员做了什么事,普通人更爱看的是不顾一切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今天又会说些什么。年轻的美人,可怜的身世,悲惨的遭遇,和如今悲剧英雄般的孤注一掷,可比新年期间千篇一律的电视节目精彩得多。 “啊你是说涉泽组?那家信贷公司有涉泽组做后台吗?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小早川小姐真可怜,说明会上,她每次提到她大哥时,都看起来非常痛苦的样子呢。即便如此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努力回答记者问题的坚强模样,真的太令人感动了……” “因为她长得好看吗?” “长得好看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是碰到这样的事,小早川小姐的人生,本该是要成为舞蹈演员的呐。” “那高田议员呢?可怜的小早川小姐一个人,对付得了高田议员吗?” “光说明会上展示的证据,足够把他拘留了吧?” “据说,高田议员背后还有人呢,不然他和那个叫汤川的记者又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还要——” 这样的议论发生在公共场合,也发生在私人交谈中。甚至有正义感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面对记者采访的镜头,还会发出热血沸腾的支援口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早川绫香是哪位新出道的偶像。 不过媒体的宣传发酵之后,事情开始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也许是被小早川绫香的勇气感染,紧接着短短数天之内,又出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甚至更多的“复仇者”。 他们有的为了自己的亲人和挚友,有的为了给予自己人生指引的无比尊敬的前辈,有的则为了当作儿女般真心喜爱的后辈——不论为了谁,他们的目的都一样,是为了生命里某个重要的人,愿意赌上一切,为受害者过去遭受的不公与苦难,向他们曾经无力撼动的仇人报仇雪恨! 而他们的仇人和高田议员一样,无一不是有地位有权力的政界人物——不是众议院议员,就是政府官僚,甚至内阁大臣都牵扯进好几个。倘若全部按罪论处,日本政府绝对会即刻停摆的程度。 “只看新闻的话,感觉日本真的完蛋了。” 作为大地震中心的一分子,新秀议员高桥银司事不关己地道。说出这样发言的明星议员,居然还能表露出阳光般和煦的笑容。 此刻他正在一所私宅的庭院内,与入江正一享用便当。如果不是高桥银司可以随时出镜的正经着装,以及入江正一仿佛几天没见阳光的宅男形象,他们排排坐吃便当的姿势,怎么看都像电视里演的,在学校天台上逃课躲清静的不良学生。 基于最近外面闹得比较厉害,高桥议员本人不方便在街头抛头露面,所以由他提议他们见面的新地点,还贴心地提供了自带的豪华午餐便当。 “你什么时候和赤司家关系这么密切了?”入江正一吃着便当,随口问。 他来之前自然查过这所私宅。这里其实是一家私人博物馆,但并不对外开放,只是主人摆放藏品招待朋友的地方。能同意给高桥银司招待朋友用餐——哪怕是自带的便当——都是一种关系不一般的象征。 “brandy留下的关系,不用白不用。”高桥银司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放心,我只是让brandy给了我一份引荐信。” “也就是说,赤司也想插一手吗?”入江正一的语气就像只是说“这块鱼糕味道不错”一样。 “唔,他们有看好的人。看中的位置,目前和我们的目标也没冲突。”高桥银司诚实地回答,“我现在影响力主要在公众舆论层面,在议会里还太弱了。好处是没人会把我当对手,坏处是我的支持也不是足够让人动心的筹码。就跟那些贴牌加工的商品一样,如果能够搭上‘赤司’这个招牌的话,其实对我更有利。” “我以为你会选择同大冈莲华合作。”入江正一道,他的看法中没有任何额外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啊,那位女士么……”高桥银司用筷子夹了块煮物,同样语气平平地道:“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入江正一呛到了,“咳咳”地咳了半天,喝了两口高桥银司递上的瓶装水后才缓了过来。 “你曾经找过她,她拒绝了你?”这是入江正一从他刚才那句话中得出的结论。 “她不认为我有能力帮到她,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小人物。当然啦,毕竟她可是‘大冈’,跟她相比,我大概渺小得跟跳骚似的不值一提。”高桥银司微笑着说。“幸好,对赤司来说,我还是个有合作价值的人。” “那么她联合了谁,知道吗?”入江正一无视了他那总能迷晕女选民的笑容,目光专心留在便当上。 “目前还不得而知。不过么,她很快就会知道,她往日得到的待遇,她被寄予的厚望,有多少不过是虚假的社交。”高桥银司笑得十分和气。 她以为他看不出她想要什么吗?可是,不论上台的属于哪个党派,本质上这些人都是一类人,固守着早该腐烂的规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这其中,在政坛耕耘多年的大冈家族,本身就是再典型不过的榜样。 “说来说去,她能得到的东西是因为她姓大冈,她不能得到的也是因为姓大冈。”高桥银司戏谑地道,“不过这次可不一样,这一次的事情,内阁辞职也是必然的,未知的只是具体时间早晚而已。但是她原本能被破格提报为特命担当大臣,既是首相的支持,也是各派势力为保持平衡砸下的馅饼。现在平衡被打破了,她能否留在内阁都成了未知数。” “她未必看不到这些。” “那更会着急拉拢合作伙伴,然后她会突然发现,‘大冈’这个招牌不好使了。”高桥银司虽然有克制,但还是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入江正一斜睨了他一眼,心中推测他是不是遭到大冈拒绝的时候,被对方的态度伤了自尊心。 “说起来,你到底从哪儿找来那么多愿意替你卖命的人?”高桥银司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好奇地问。 “他们不是替我卖命,他们只是想替自己重视的人讨回公道。我为他们做到了,现在是他们支付报酬的时候。”入江正一淡淡地道。 去年夏天的极道清洗计划虽然中断了,但入江正一替威士忌收集的名单可还在。那份名单上的人还苦苦等待着复仇的希望。就像小早川绫香一样,只要能实现他们的愿望,让逝去的人瞑目,他们愿意支付任何代价,何况仅仅只是在媒体面前扮演权贵的受害者? 那可不是扮演,他们遭受的不幸,何曾不是那些尸位素餐之辈腐蚀着这个国家的结果! 高桥银司想要制造逼迫首相连同内阁都辞职的机会,只靠一个高田议员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完全是不够的。一个高田议员能制造的热度十分有限,一旦公众对他的事不再感兴趣,那小早川绫香就危险了。 因为显而易见,高田议员虽然有买凶杀人的嫌疑,但没有相应动机,真正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 那些人背后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且难以窥探底细的人脉网络。入江正一和高桥银司从未想过要正面与他们为敌,从一开始就盘算着假装成躲在黄雀背后路过的野猫,等着浑水摸鱼。 只有把更多人都拖下水,将事情闹得足够大,诸如小早川绫香的“复仇者”,面临的危险才能降到最低…… 正在他们谈论更进一步的计划细节时,他们刚才谈论的对象——大冈莲华,此刻站在一栋日式豪宅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口的铭牌上写着:羽田。 第386章 管家亲自给她开门,礼仪恭敬但并不过分谦卑。即便他认得眼前这位女士是现职的内阁成员,深受首相信任的特命担当大臣,但对方的来访于他们而言,也没到需要由主人亲自站在主宅门口迎接的郑重以待。 何况,这位贵客今天只是私人拜访。 管家在前引路,脚步不急不徐,即便他走在客人之前,也能保持住和客人的距离几乎一路不变。偶尔有佣人经过时,都会停下让开位置,默默行礼,姿态可以说标准又优雅,比一些有钱人家的小姐都显得更为端庄得体。 但大冈莲华目不斜视,仿佛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她出身大冈家,见识过那些个传承古老的大家族里更森严的内宅规矩。要她说,羽田家的氛围比她家的老宅都宽松和睦得多了,没那么刻板,也没有空气都纹丝不动的窒息感。 管家将大冈莲华领到女主人的阅读室门前,躬身道: “夫人在里面等您。” 大冈莲华抬手捋了捋日日有人精心打理的干练短发,又检视了一下自己这一身西装有无不够体面的褶皱,这才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清越的女声传来。 管家躬身为她打开房门,大冈莲华大步走了进去。 第307章 这间阅读室面积不算很大,但光线极为通透明亮。简约的现代和式装帧,风格素雅,且更讲究舒适度。靠窗的位置,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坐在那儿,正捧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岁月的痕迹无法掩去她曾有的风华。不同于一般日本女性,她骨架更修长,身段苗条优雅,五官明艳,年轻的时候一定曾是位精致妩媚的大美人。即便现在,眼尾的纹路也为她的脸描摹出时光雕琢的独特韵味。 上了年纪的女士转头看过来,能看出她与大冈莲华的相似之处:同样的身材修长苗条,同样明艳大气的五官——哪怕大冈莲华平日里常年短发搭配西装的中性化装扮,也无法掩去那份眉宇间相似的秾丽。 只不过大冈莲华的面容更为英气勃发,带着两分飒爽的凌厉,而这位年长者则似乎被时光磨圆了棱角,气质较为内敛柔和,多了两分不受俗世纷扰的从容。她看向前者的目光,有一瞬似乎回忆起什么,淡淡的眼神多了些许长辈看待晚辈的亲近。 “是莲华啊。”她微笑着,称呼她的名字。 “午安,市代姑姑。” 大冈莲华来到近前,一丝不苟地以晚辈的礼节向年长的女士问候。 眼前的这位女士,是羽田家族现任家主羽田康晴的夫人,羽田家的当家主母羽田市代。不过在她婚前,她的姓氏是大冈,大冈市代——也是她大冈莲华的亲姑姑。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很高兴你看起来没有变老。”羽田市代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真心还是调侃,“我可是听说,内阁大臣的工作十分操劳。” “您看起来也一点没变。”大冈莲华权当作玩笑,“仿佛时光遗忘了您的容颜。” “啊,用你这张脸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恭维,实在是奇怪。”羽田市代合上书本,终于肯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拜访的客人身上,抬起下巴看着她说:“不过能得到一位现职内阁大臣的称赞,无论真心与否,我这个老太婆多少也是真心高兴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微微低头。 “虽然你没什么幽默感,说出的话却总有种奇怪的幽默。”羽田市代打量着她,语调漫不经心地道:“至少比起你的父亲,性格没那么无趣。若是换成他,这个时候也只会说些教训人的话来扫兴。啊,他现在也是这么教训你的吧?不对,瞧我这记性,既然你进了内阁,应该常住东京都,怕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也不知道又少了一个让他教训的人,是不是脸上的纹路又多了一条。” “是,我也很久没回去拜见父亲了,实在惭愧。”大冈莲华异常简洁地回应。 “在心里偷偷高兴就直说。”羽田市代一脸不以为然,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她对面的位置,指着桌案上管家准备好的下午茶道:“今天只有红茶,你自己加糖或者牛奶。” 大冈莲华走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自进来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真心笑意。 “原来姑姑还记得我的口味,我真高兴。”她喜欢往茶里加很多糖和牛奶,几乎淹没了茶的味道。但这种孩子气的喝法,在外面她总是会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以至于现在养成了日常喝咖啡的习惯——咖啡多加点糖和牛奶,就不怎么引人注意了。 “装得很辛苦吧,莲华?你后悔吗?”羽田市代抬着眼皮,语气刻薄地问:“从你走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不是你父亲宠爱的女儿了,对此不感到遗憾吗?” 大冈莲华喝了口自己调配的甜腻至极的奶茶,叹息了一声:“很辛苦,也很痛苦。但是——我怎么会后悔呢?” 她转向羽田市代,微笑的嘴唇吐露出称得上失礼的疑问: “就像姑姑当年,就算最后失败了,几乎形同被放逐一样地嫁入羽田家,一定也没有后悔过吧?所以我确信,也只有姑姑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她没有明说的是,羽田家的现任家主羽田康晴或许是一个好丈夫、好男人,但对于当时的姑姑——大冈家的大小姐来说,被逼着嫁给一个没落的家族,嫁给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男人,又是怎样的屈辱? 羽田市代始终淡然如水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注视着大冈莲华与自己几分相似的眉眼,又仿佛是透过她,注视着留在过去时间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个试图主宰命运的自己,眼底掠过几许难言的复杂。 “没什么好后悔的,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哪怕她最后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 “所以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羽田市代漠然地转开眼,冷淡地道:“你的决心再好听,同我说可没什么用。而你的父亲,我的兄长大人,他也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我的决心倘若对父亲直说,大概会被当作笑话看待吧。您了解我的父亲,我当然也是。我若是真的找上他,他拒绝提供帮助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结果了。至于更糟的结局,”大冈莲华回视着羽田市代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姑姑一定很清楚,不是吗?姑姑,我们是一样的人。整个家族里,如果还有谁能帮我,我能想到的人只有您了。” 她的语调平静,声音却透出无比恳切的真诚。 羽田市代看了她半晌,有些冷漠地问:“我能帮你什么?羽田虽然也算名门,但早就是徒有虚名的姓氏,同大冈相比什么都不是。我这个早就被大冈舍弃的出嫁女,又能帮得了你什么呢?” “您当然可以。”大冈莲华直直地、近乎失礼地望着她的姑姑,随后深深地低下头,恳求道:“请您,为我引荐铃木——铃木次郎吉先生!” *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人行道上,姐姐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冷静。 他对自己说。并且说了很多遍。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因此用力握紧了拳头。 姐姐的身影不见了,但是那个穿着白色上衣的男人还在。 他又眨了下眼睛,眼部微微发热。视野飞速改变,所有人变成了二维轮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在那个男人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别人的轮廓构建了他的轮廓。 这样说很奇怪,但就是那么奇怪,他只能通过人与人之间,物质与物质之间不自然的空缺,判断对方的存在。他一直认为自己特殊的、能看穿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眼睛,这一次却看到了不存在的人?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却又一次真切看到了姐姐的身影,交叠在轮廓的空缺位置,像非常薄的一片透明的虚像。 ——可惜,同样短暂得如同幻觉。 眼睛开始胀痛起来,那个不存在的男人也走到了人行道的尽头。 他狠狠闭了闭眼,在人行灯切换之前的几秒钟,飞快跑到男人穿越的那条马路对面。 另一边的绿灯亮起,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混在人群里继续穿过马路,移动到了与那个男人分别处于路两边的人行步道上。他借着身边往来人流的掩护,保持着同对方平行的相对位置,隔着马路跟上那人的脚步。 所幸男人走得不算快,有时还会停下走进街边的店铺,不过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他则会故意加快几步走到更前面的位置,假装看向橱窗里的展示,随后再继续跟进。虽然他不认为对方会隔着一条马路发现他的存在,他还是保持了一定的谨慎。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看到男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立刻跑到对面叫了另一辆出租,一上车急促地告诉司机:“请跟上前面那辆车!” “哎?”司机转头,狐疑地打量他。 “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男人,背叛了我的姐姐!我如果有证据,姐姐就能相信我了!”他露出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双手合掌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原来如此!放心吧,交给我了!” 多亏正义感爆棚的司机帮忙,他远远吊着那个男人乘坐的车辆,来到了堤无津川绿地公园。只是这个地方不是人流密集的街道,下车后,他不敢跟得太靠近。 幸而白色的上衣虽然不起眼,但那个男人健硕的身材,相对于公园里的其他同性别个体还是较为突出的,要锁定对方的身影不算太困难。 最后他躲到了一棵树后。树干经历了悠长的岁月,茁壮得足以掩盖他的身形。他看着男人在相隔十多米外、临近另一棵树的草坪上坐下。 树旁还有一条长椅,坐着一个正在悠闲阅读的年轻女人。过了片刻,另外一位体型圆润的女性慢吞吞地走过来,在长椅的一端坐下。阅读中的女人抬头看了眼,礼貌性质地同她互相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坐到了长椅的另一端,拉开了距离。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看起来像不良的男人经过这里时,忽然回头向正在阅读的女人看去,似乎被她的容貌吸引,转换方向走过去搭讪。 第308章 这时一颗足球飞了过来,撞到了不良男人的腿上。男人踉跄一下,指着足球飞来的方向骂骂咧咧。一个少年匆匆跑了过来,他手上戴的电子表相当抢眼。 少年像是在对不良男人道歉,走过去说了些什么,在对上不良男人的视线时,忽地伸手,在对方耳边打了个响指。 他躲在树后,眼看着不良男人暴躁的神情瞬间归于平静,双眼无神地注视前方,一声不吭地越过少年向前走去,渐渐离开了草坪。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随后,少年就站在白衣男人几步远的位置,将球轻轻一踢,注视着球在草坪上滚动,慢慢滚向河岸。旁边的白衣男人,以及长椅上的两个女人若无所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一定有什么发生了。 他将身体紧紧缩在树干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坚硬的树皮,无比庆幸先前没有贸然跟得太近。 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那是……那明明是姐姐教给他的催眠—— 但为什么那个少年……会用姐姐的催眠术呢? 是谁?他,还有那个男人,他们认识……姐姐吗? 他不顾眼球如同要爆开般的胀痛,打开了特殊视界——在他的视野里,那里空无一人。 不,等一等,有人!他看到了原本白衣男人坐在草坪上的位置,有一片轻薄如雾的身影。他中断了继续注视特殊视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再一次见到了黑色长发披散在白皙的肩膀、裙裾无风飘扬宛如轻纱的背影。 ——姐姐的背影。 阳光贴着白衣男人的轮廓照到她身上,没有男人影子遮挡的地方,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姐姐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侧头,对上他的目光,抬手竖起食指,贴在唇前,无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又像切换的幻灯片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思维有些混乱,胸腔内的心脏“噗噗噗”跳得飞快,令人手脚发软,这让他不由回忆起了曾经躺在实验室的虚弱感觉。 他一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他特殊的能力,去聆听风里传来的声音——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于是,他听到了一场奇妙的对话。 ——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交谈。 从对话中,可以得出这样的信息: 这些人果然是一伙儿的!他们自称任务者,在所谓的投影世界中,有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他所在的世界,就是他们口中的投影世界,被他们称为“柯南世界”。 他们是来源不明的外来者,用他们的说法是“穿越”到这里,有一个可能控制他们的“系统”,但他们无法确认系统的存在。 他们的目的是脱离投影世界,而他所在的“柯南世界”,有能够达成这个目的的“超级任务”。但开启这个任务需要的任务者不够,他们现在人数是二十三人,已经不会再增加同伙数量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讨论事情的内容和角度可以得出,他们在同伙之中有更高的话语权。这种话语权的获得,有可能与他们提到的“功能卡”有关,也可能与他们的资历有关。而所谓“功能卡”和“工具卡”,应该是他们完成任务过程中得到的道具,或者奖励。 这部分不难理解,有点像他玩过的电子游戏。其中“功能卡”稀有而特殊,有可能帮助他们达到目的。他们预备通过“功能卡”的特殊作用,尝试是否能满足“超级任务”的人数条件。 ——这些听起来就像疯子才会说的话,一群妄想症患者!如果是正常人,就算听到了他们的交谈,第一时间也是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可是,大概他也疯了吧……他疯得愿意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姐姐! 他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他们的谈话细节,不过是短时间内通过只言片语进行的推断,毕竟他们谈到了太多天方夜谭般的陌生名词。 但同时,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想要见到姐姐,想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接近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最好能加入他们——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知道真相!而现在,正是一个机会! 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背靠着树干,高速运转着大脑,推演可以执行的可能。 首先,弄出点动静,等着被发现。 其次,装作路过的模样走上去,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被看穿撒谎也没关系,这样对方大概率会对他使用催眠。 然后,被催眠的前提下,那个少年可能利用他试验他们方才讨论的想法——这个概率同样很高。 但是,以上都是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发生的预设,而他们这项尝试的最终结果是什么,同样是他以现有信息完全无法预判的。 不过他想到了姐姐那道诡异的身影,刚才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不是让他离开……所以他认为可行性很高! 他想,姐姐一定也希望他能跟着她走吧! 他不清楚姐姐是怎么回事,但既然都存在“任务者”这种异世来客,那么姐姐的异常状态也没什么不可能,不是吗? 他记得很久以前似乎听姐姐说过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当然,在接触这些外来者之前,他得做好万全准备。他得确保,催眠解除的掌控权能始终握在自己手上。那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本堂太太和她的次子幼年时的合影,是他最近从那个已经长成少年的次子那里得到的,尽管本人并不知情。 这是他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最初的目的特意找来的。 他曾有一张幼年时同姐姐的合影,可惜已经没有机会再找回来了。直到他偶然发现,本堂太太和她次子的这张合影,不论背景还是构图,都和他那张遗失的照片十分相像。 其实,他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会相似。所以他找机会催眠了本堂太太的次子,到他家拍下了这张照片。这是他给自己的留念,也是一种警醒。 现在,这张照片会成为他用以催眠自己的特殊媒介。 “从现在开始,你会忘记自己有一个姐姐,她的名字叫巽日花。你也会忘记自己曾经在白衣服男人的背后,看到过她的身影。直到你再次看到她,你会再次想起她。” 啪,他在自己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你将模仿本堂日花,学会温和、顺从、谨慎。你善于聆听,而不是善于发表意见。在团队中,你会更愿意服从同伴制定的规则,而不是违背他们的要求。” 啪,他给自己打了第二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你看不到他们的真实,也不记得自己的真实。但在确保安全和独处的环境里,一天之中你会有半个小时想起自己的真实。” 啪,第三个响指。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对你的催眠,都会在你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失效。” 啪,第四个。 “从现在开始,到你靠近他们两米范围内,以上暗示将生效。” 啪,五。 随后,他将手机里的这张照片飞快上传到加密邮箱,便从相册里删除了它。 他闭上眼睛,紧贴着树干,仿佛要从它经久的挺拔和坚韧中汲取力量。但他只放纵自己软弱了两秒,不,或许只有一秒,便再度转身,跨步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对上了那个少年的视线。 他扯出一个属于陌生人的友好微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上前—— “抱歉打扰了。”他的声音异常镇定,“请问,你们有看到一只黄色的飞盘吗?” 他踏入了距离他们约莫两米的距离。 “我看到了哟,刚才有个飞盘,往那边那个方向飞过去了——” 意识陷入了入梦般的恍惚,视野逐渐被发光的色块填满。 耳边,传来一记陌生的轻响: 啪。 第387章 罗纳德·鲍尔斯先生狼狈地被保镖从情人家的房子里揪出来,粗鲁地塞进车里。 “该死的!”他跌在车后座,头发凌乱,衣襟的纽扣都扯开了,露出脖子边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和齿痕,气急败坏地叫唤着:“我一定要让他们开除你!开除你!” 丢光了体面的鲍尔斯先生冲着保镖大喊,回应他的是对方面无表情关上车门的动作。 “你要开除谁?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鲍尔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 对方的形象比他体面一万倍,每个毛孔都充满了英国贵族那种符合人们想象的礼貌且傲慢的气息。他有一头打理精细的金发,更确切说偏向棕色的那种金棕色。一对冷漠而高傲的蓝眼珠,被隔离在圆片眼镜后,也没减少两分不近人情。他就算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背脊连同肩膀的线条看起来都挺拔如松,手里还有一根考究得更像装饰品的手杖。 第309章 这让他旁边衣衫不整的鲍尔斯,瞬间自惭形秽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丢人现眼。 “呃,詹姆斯。”鲍尔斯先生慌忙坐直身,整了整衣服,努力扣上扯开的扣子,神色讪讪地打了个招呼,“原来是你找我?其实你派人喊我一声就行了,不必亲自过来……” 他还以为是哪个平日里有仇的家伙,知道他最近遇到了麻烦,上赶着来落井下石的。没想到来的人是他最亲爱的妹夫——当代额尔金伯爵詹姆斯。 额尔金伯爵用手杖敲了敲车厢地面,车子启动,同时驾驶座后升起了隔音挡板。 “我记得提醒过你,待在你的房子里,哪儿都不要去。” 伯爵又用手杖点了点他的腿,吓得后者一缩,进一步与自己的妹夫拉开距离。 “可是詹姆斯,我在那个房子里被关得快要发疯了,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鲍尔斯先生忍不住抱怨起来。 “那你就去坐牢,他们一定更喜欢你做出这样的选择。”伯爵冷漠地说。 “不,那怎么行!” 鲍尔斯悄悄瞅着对方的脸色,不确定他这个可怕的妹夫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吓唬他,眼珠一转,唉声叹气地道: “如果只是我认个罪,就能解决外面对额尔金不利的舆论,哪怕不是为你,为了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和我亲爱的妹妹,我也十分乐意效劳。可是,额尔金伯爵小姐怎么能有一个进监狱服刑的舅舅呢?她脆弱的健康可经不起半点令她皱眉的消息。” 伯爵沉默不语。这就是他虽然要求鲍尔斯认罪,但还是利用他的特权,争取让鲍尔斯免于牢狱之灾的原因。他知道首相对此很生气,但那比不上他的女儿重要。 虽然罗纳德·鲍尔斯在伯爵阁下眼里,只是个经常会做出一些不体面的行为,丢尽贵族脸面的废物,但废物利用好倒也能产生不少价值。他妻子的这个兄长尽管不成器,却肯为他干些不方便他出面的事,大多数时候做得还不错。 另外就是他的女儿珍,不知为什么很喜欢这个舅舅,或许是因为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逗笑她……想到成天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也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的女儿,伯爵还是心软了。 “再忍一段时间。”额尔金伯爵放缓了语气,叮嘱道:“现在给我老实点,等到风头过去,你想睡哪个女人,就算睡死在她们的床上,我也懒得管你。” “哦,别这么刻薄,我亲爱的妹夫!”鲍尔斯心知警报解除,顿时精神起来,嬉皮笑脸地道:“我一次只睡一个女人,这方面,我可是个遵循传统的嗷——” 行驶中的车辆猛地一个急刹车,鲍尔斯的话音被掐灭在一声痛呼里中,整个人在惯性之下往前砸去,鼻子、牙齿和肩膀都同前方的椅背发生剧烈碰撞,顿时眼前金星乱冒。 “怎么回事!”他捂着口鼻,艰难地将屁股挪回座位,话音含糊地问:“詹姆斯你没事吧?” ——能在第一时间优先关心他的妹夫,可见他多么将对方放在心上,哪怕他的妻子和妹妹都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对待。 此刻的额尔金伯爵也有些狼狈,不过相比鲍尔斯先生,他至少及时保护住了自己的脸。伯爵撑着手杖坐直身,表情却在看到车窗外的情形时,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随行的另外两辆载着保镖和助理的车辆,都被撞翻在地,里面的人不知生死。而活着的人已经被袭击者拖了出来,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用枪顶住了脑袋,随即狠狠地砸昏在地。 更多的枪口则对准了他的这辆防弹车。 “上帝……他们怎么敢……”鲍尔斯这时也看到了外面的情形,他的嘴唇发着抖,吓得脸色都白了。 驾驶座的隔音挡板被降下,坐在副驾驶的保镖神情严肃而紧张地转头。 “阁下!” “能冲出去吗?”额尔金伯爵冷静地问。他的车经过特制改装,他有自信就算那么多枪口对准了他,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无法伤到他半根毫毛。 然而保镖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发动机受损,他们可能用了一种特殊口径的穿/甲/弹。” 说到这个,保镖不由脸部肌肉抽搐,这帮人疯了吗?虽然他没认出对方武器的具体型号,但这里可是伦敦!即便他们是在市郊公路上,那也是伦敦!距离这里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就有一大片王室私宅!他们居然敢在这里动手! 额尔金伯爵愣了一下,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防弹车扛得住一般热武器的攻击,但也没强到可以扛得住/穿/甲/弹! “阁下,也许我可以先下车同他们谈谈。”保镖看了看外面,犹豫了一下,快速说:“我不确定他们还有什么后手,但是……我认识那个耳朵缺了一角的男人,他是伦敦一个帮派的重要人物,外号‘一只耳’。” 保镖的话音有不明显的停顿。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还看到了伦敦地下势力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有半城教父之名的阿马罗,尽管对方今天反常地没有穿如同夜店牛郎般鲜艳的奇特服装——而另外那半个教父之名,则属于“一只耳”效忠的男人,外号爱尔兰威士忌。 眼下,这两个平时势同水火的帮派头领人物居然同时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怎么能不让他吃惊? 保镖先生从军队退役后曾在苏格兰场待过一段时间,他对伦敦的地下势力远比那些特工更知悉内情。也因此,他更不敢在额尔金伯爵面前随意提这些人的名字。 以他对雇主的了解,像伯爵阁下这样身份的人目下无尘,自然不会需要知道怎么同阴沟里的老鼠打交道。如果对方因此做出错误的决定,未免得不偿失,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也不愿意这个时候再多嘴。 这些想法在保镖的脑子里不过是一瞬间得出的结论,他面上如常地继续道: “伦敦的帮派分子平时很会看眼色,从不在那些真正有地位的先生面前出现。今天这么反常,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可不认为他们有途径弄到穿/甲/弹/这种武器。反过来也证明,如果他们真想对您不利,刚才那一下就不只是发动机受损了。而且……” 额尔金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外面倒在地上的其他几名保镖,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这些人把他的保镖从车里拖出来,却只是打昏了他们。 不过,一旦从内打开车门,代表他们放弃了封闭的防弹车这道最后防御,他将自己置于了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额尔金伯爵还在权衡利弊,他在考虑是否可以赌一赌,这里距离王室私宅不算很远,刚才发生的动静是否能把王室的防卫力量引来。 这时外面有人拿着什么东西按在了鲍尔斯那边的车门上,随即飞速退开。鲍尔斯的第六感骤然报警,他本能地远离车门扑倒在他的妹夫身上——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整个车厢震了震,一股焦味从鲍尔斯身后传来。 “该死的!”被鲍尔斯突然压下的体重好悬没砸得岔气的额尔金伯爵,终于突破了他的贵族体面爆了粗口。他的一条腿半跪在座位下,身体以怪异的姿势贴着车门,眼镜都被挤歪了。 不过这时,他已经不需要再烦恼该如何做选择了。鲍尔斯那边的车门锁,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造成的冲击力轰开了。 一名金棕色头发——比起伯爵阁下的发色可能更偏向金色——眼睛如海水般迷人的英俊男子拉开车门,随手将惊恐万状的鲍尔斯一把揪出去,扔给身后的手下。然后他无视了掏枪的保镖,朝着额尔金伯爵行了一个更像邀请女伴跳舞的礼节,礼貌地道: “十分抱歉,伯爵阁下,有位先生有非常要紧的事,想约您谈谈。可惜他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无法提前预约,所以只能采用这样的方法邀请您。若是让您觉得唐突,还请见谅。” 伯爵铁青着脸,用力拄着手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下。他看向保镖紧绷的表情,沉默了一秒,说:“带路吧。” 围在周围的车辆很快驶离了现场,紧接着又一批包括警车、拖车和救护车在内的车队开到这里,救人的救人,拍照的拍照,拖车的拖车,仿佛寻常的交通事故处理。没一会儿他们就将现场处理完毕,连人带车一个不留地带走。 对此一无所知的额尔金伯爵,被人蒙着眼睛带到了一个农场。在猪猡的叫声里,他被取下了蒙眼的布条。 这是一个堆着饲料和农具的仓库,猪叫声似乎就从隔壁传来。 一个男人,更确切地说是一个青年背对着他,正将一份份不同的饲料称重后分别倒入搅拌机。 让额尔金伯爵觉得怪异的是,青年有着一头巧克力色的头发,穿着一身无论去宴会还是秀场都不会违和的高定西装,原本锃亮的皮鞋沾上了饲料的碎屑,整个人站在那里,有种走错片场的格格不入。 “日安,伯爵阁下。”青年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像日光下闪着光泽的翡翠。“很抱歉没法好好招待您,您也瞧见了,我这会儿有点忙碌。” 第310章 伯爵回头,看了看那个一路将他押送过来,就退到一边的英俊男子。这个令他本能觉得危险的男子,此刻却安分得如同雕塑,垂着眼,双手交握,双脚微分,腰身笔直地站立着——这使得伯爵生出更强烈的警觉。 “你是谁?” 第388章 伯爵开口问,同时又看了一眼身后。他的保镖先生当然也没能跟进来,但罗纳德·鲍尔斯则一起被带到了这里。 只不过后者的待遇相比他显得糟糕多了。如果说一路上伯爵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得到的对待还算客气礼貌的话,那么鲍尔斯就像那种廉航捎带的行李箱,经过了一路颠簸砸到地上。 他的脸仿佛掉进了染缸一样,青紫肿胀还渗着血迹,看起来让人不忍卒睹。他被人按着肩膀昏昏沉沉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疼痛的呻吟,微张的嘴里隐约可见牙齿似乎都缺了好几颗。 伯爵沉下了脸。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他质问,随即夷然不惧地警告:“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奉劝你,年轻人,你不会想知道对一位世袭贵族下手,会有什么后果。” 青年停下给饲料称重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我以为m女士早就把我的档案给您过目了,没想到您并不知道我是谁。”青年说。 “我该知道吗?”伯爵抬起下巴,他十分不喜欢对方看他的眼神。不过,他确实觉得青年有一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m女士?你和mi6是什么关系?” “也许。”青年的目光又飘移出去,他有些走神,也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似乎又对与伯爵说话失去了兴趣,专心于调弄他的饲料。 这让尊贵的额尔金伯爵有些无法忍受,他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即便是王储殿下,都从来不会无视他! “你到底是谁?自我介绍难道不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我是谁?”青年暂停了搅拌机,“这可是苏格拉底经典哲学命题。” 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光线里飞扬的粉尘,眼神纯净得如同一种无知的茫然。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曾以为我是一头猪仔,哦,他们是这么让我以为的。” 额尔金伯爵的脑后没有眼睛,不然他就会注意到,那个押送他的英俊男子似乎咬了咬牙,低下了头,手背上浮现了青筋。而站在鲍尔斯身后看管他的人,鼻翼微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青年没有管旁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们,那些对他感兴趣的研究者,其实在他身上动刀或者给他注射药物的次数并不多,他们在经过几次临床测试后,开始将对他的实验重点主要放在行为观察上。比如在某个阶段,他们将他同一群猪关在了一起,因为他们想知道他的联觉,是否能对猪生效。当这一点被证明不行之后,他们又想假如他以为自己是猪,他的特异联觉是否能对猪生效。 总之,他切切实实地和猪生活了一段日子,在饿极的时候和猪抢吃饲料,睡觉的时候感受着猪的口鼻气息喷薄在皮肤上的触感,在感受到威胁时学着猪的叫声。并且在研究者的刻意干预下,那段时间他逐渐产生了自己和猪是同类的认知。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从猪身上感受到半点人类给他的恶心感觉。 “说实话,它们确实是一种可爱的动物,不是吗?它们比人,总是单纯得多。” 青年用手淘了淘搅拌槽里的饲料,任凭饲料碎屑沾满昂贵的西服袖子,绿宝石的黄金袖扣在饲料堆里闪闪发亮。 “您喜欢什么口味的?”他忽然又转过头,语气如同友善好客的主人,询问他的客人。 “什么?”伯爵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您喜欢什么口味?玉米面多一点,还是豆粕多一点?”青年又好脾气地问了一遍。 “……我不懂你的意思。”伯爵警惕地看着他,冷冰冰地回答。 “我在准备招待您的最后一餐,我希望它能更符合您的口味,给您的人生能留下美好的结局印象。”青年耐心地解释道。 额尔金伯爵镇定的神色出现了一丝龟裂,死死盯着他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只是平静而和气地回视他。 “该死的!你疯了吗?”伯爵不可置信地瞪着青年,无法理解对方居然真的要对他动手!他冲着他喊道:“你要是敢动我,不论你背后是谁,你都会是帝国的公敌!” 疯了吗?青年无动于衷地想,不,他明明,再清醒不过了。 因为太过清醒,所以才害怕得逃跑。 在目睹了boss又一次的发作情形之后,他逃了出来。他不敢留在那个房间,留在那里,他才会害怕得疯掉。 “为什么你认为我不敢呢?你甚至不是王储,失去你,伦敦塔桥难道会倒掉吗?”青年将最后一袋称重好的饲料倒入搅拌机,再次启动机器。 机器工作时的响动,带着和谐而规律的节奏。 但是额尔金伯爵脸色却变了,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就要转身。 一双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加重的力道阻止了他的动作。 押送他的那个英俊男子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漠的蓝眼睛像在看着死物。 “放肆!”伯爵喝斥道,他恼怒地想要挣开他的挟制,但那双手如同铁爪,牢牢地掐住了他的身体。“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一位世袭贵族,你不能!” “这样就差不多了……”青年站在搅拌机旁,低头注视着搅拌槽内不断翻动的混合饲料,“请鲍尔斯先生来尝尝味道吧,如果他觉得好吃,再给伯爵阁下来点。” 刚才还在鲍尔斯身后扮演木头桩子的人,瞬间活了过来,架起徒劳挣扎的罗纳德·鲍尔斯往搅拌机方向拖去。 额尔金伯爵此时才注意到,鲍尔斯的双腿歪曲成不自然的样子,他已经没法走路了。 “呜啊……不……呜……” 鲍尔斯嘴里的牙齿七零八落的,牙床不断渗出血水,这让他想要说话,却一时间疼得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含糊发音。他恐惧万分地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搅拌机,涕泪和口水糊满了下巴。 青年冷淡地看着他,微微移开了一步。 “我以前觉得,能动口何必动手,那是莽夫的行为。但现在我稍微改观了,有时候对有些人,没必要浪费口舌。” 他似乎嫌弃鲍尔斯那张脸太脏了,又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 架着鲍尔斯的两人,一人按着他跪倒在搅拌机旁,强迫他仰头。另一人拿了个漏斗,掐着他的下巴将漏斗插入他嘴里,随后用漏斗顶住他的嘴,拿着把铁勺抄了一大勺饲料,倒入了漏斗。 鲍尔斯被噎得直翻白眼,为了不窒息,他本能地努力吞咽着饲料,然而大量涌入的饲料堵住了他喉咙乃至食道,他反射性地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一时间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巨痛。 他扭动着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挣脱禁锢他身体的力量。在他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即将失去意识之际,压在他身上的力量又突然松开。他立刻扑倒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喘息声如同拉动风箱的鸣啸。 但这并不是结束,等到他缓过劲来,他们像填鸭一样,又开始给他喂饲料。如此往复,两三次后,他就已经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喉咙,咳出的气息带上了明显的血腥味。 “够了!够了!”额尔金伯爵受不了地大声道,他朝着青年凶狠地叫嚷:“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干什么?” “伯爵阁下为什么不先问问,你又干了什么?”青年拍掉衣袖上的饲料碎屑,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很惊讶,阁下在这个年纪,已经如此健忘了吗?为了您,连女王陛下和王储都惊动了,而你们的首相甚至不得不立刻让mi6的局长下台。” “……你是波旁的人?你不是英国人?”所以他用的是“你们的首相”这个代词,不,等一下……伯爵微微睁大眼睛,“你是‘时空锚’的人?你和波旁是什么关系?”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兰·博尔内。”青年按着胸口,微微欠身,“那么,阁下是承认指使鲍尔斯先生买凶杀人咯?” “阿兰·博尔内……你是那个顾问!”伯爵想起来了,他曾经看过一份时空锚集团高层的名单,上面有这个名字,不过……他的瞳孔陡然一缩,声音有些失真地道:“不,不对!难道你——才是‘时空锚’的所有人?” 所以,他们才会故意在他带着鲍尔斯回去的路上,制造了一起车祸!这种典型“以牙还牙”的报复手段,可不是正经商人会做的! “既然您已经想明白了,那么,请先用餐吧。通往地狱的路有点长,吃饱了,才有体力走到尽头,不是吗?”青年音调优雅,语气亲切。 第311章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可以赔偿,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商量!”伯爵的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他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衡量。 因为任何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对他动手! 一直以来,额尔金家族在贵族圈子里超越一般家族的话语权,其实来自于同王室的密切联系。情报门事件刚发生时外界的一些猜测,不完全是胡乱造谣。某方面,他们确实是王室的代理人。 上个世纪之前,欧洲诸多国家都已相继推翻了君主统治。其中那些没有死在断头台上,并且得到优待延续至今的前王室,即便还能享受体面的生活,但曾经的财富被充公大半,到底生活水准下降了许多。为此,那些还得以保存尊贵地位的王室,难免以此为鉴,开始未雨绸缪。 额尔金家族就是这种未雨绸缪之下,因为连续几代为英国王室获取了成倍增长的财富,而逐渐成为王室的亲信。如今王室除了明面上的不动产和各类公开产业,隐藏在台面下的资产,大半由额尔金家族打理。而王储的私人产业,更是足有百分之八十委托给了额尔金伯爵,确保它的持续稳定的增长。 这也是为什么额尔金家族看中的投资,总能轻易吸引到参与者。而情报门事件造成的影响再坏,即使首相出面也没能让额尔金伯爵低头。 然而一直以来他的有恃无恐,这一刻对上青年的眼睛时,骤然溃散了。 青年微微一笑,眼神一片冰冷,“我想要您去死而已。” 他语气平静,却再认真不过了。他早就查清楚了额尔金家族在王室根深蒂固的背景,当然比谁都明白,杀了额尔金伯爵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别说是他,组织在这个国家多年的经营一定会被连根拔起,再难有生存之地。 但是,不重要,他心想,那一点也不重要。 他神情平静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手下人把伯爵阁下“请”到搅拌机前。 ——我要闯祸了呢,老师,快来阻止我。 ——只有您,才能阻止我。骂我也好,不理我也没关系,怎么惩罚我都无所谓……所以,请醒过来吧…… 第389章 纽约街头日常繁华的喧嚣,被一声惊叫打破。 “上帝!他流血了!” 人群中有个女人的声音骤然击溃了街头熙熙攘攘的平静。 听到叫声的人们纷纷驻足,循声望去。那似乎来自一栋高档商场门外的小型广场,越来越多的叫嚷此起彼伏,为路过的人们拼凑出发生的状况。 “她手里有刀!” “保安!保安在哪里?” “快报警!” 惊慌的路人应声四下散开,转眼就在广场上留下一块鲜明的空隙,如同演绎戏剧的圆形舞台,将空间留给了故事的男女主角。 男主角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穿着深棕色半新不旧的冬季外套,看起来邋遢得像个离婚的中年失意人,要不是他佩戴的手表不是穷人买得起的,也可能被当作一个流浪汉。此时他侧身倒在地上,弓着背,右手紧捂着腰腹的某个位置,殷红的血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而女主角却让周围的人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制止她的行为,或者说该如何帮助她。因为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受害者,一个年纪很轻,也许才刚刚到达合法饮酒年龄的姑娘。她穿得未免太过单薄了一点,显得格外瘦弱,却挺着个看起来月份不小的肚子。她手里握着刀,眼眶通红,嘴唇发抖,脸色白得不健康,让旁观者十分担心她下一秒是不是会立刻昏倒。 是的,行凶者是一个怀孕的年轻姑娘,被害人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比她大十来岁的男人,这很难不让围观的人自行脑补一出,欺骗感情的渣男被可怜的小姑娘冲动报复的狗血故事。 尤其是当人群中忽然冲出来另一个女人,跪在男人身旁焦急地喊着:“埃里克!” 周围的人们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里有医生吗?”海伦·拉尔森冲着人群喊了两遍,见无人应答后,便顾不上人们的反应,甚至顾不上那位还拿着凶器的行凶者,专注于为受伤的男人——她曾经的战友、同僚埃里克·戴维斯做急救。 人群中的宫野明美手里拿着显示“通话中”的手机,一时有些犹豫。她的另一只手牵着妹妹宫野志保,后者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指了指旁边的围观者说: “我听到他们在打报警电话了。” “明美,怎么了?”手机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啊,出了点意外——不,不是我,我没什么事,您别担心。我只是正好目睹了一起袭击……”宫野明美拉着妹妹的手,挤出了人群。 她已经看到了旁边有商场的保安冲过来帮忙维持秩序,远处的道路上也出现了闪烁着警灯的车辆。还有两位和蔼善良的年长女性上前,尝试安抚行凶者。而那把捅进男人腰腹的血淋淋的匕首,终于从失声痛哭的行凶者手中松开,掉在了地上。 宫野明美觉得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她不希望让妹妹看到这种场面。哪怕她的志保比在场任何成年人都聪明,在她心里也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未成年小孩。 “……说实话,虽然美国确实很繁华,但我觉得不比日本安全。”那边的女声听完她对突发事件的叙述,这么感慨道:“而且他们还有枪……明美,无论怎么说,你在美国一定要多加小心,你还要照顾你的妹妹。” “我明白,新出女士。今天真的只是意外。” “你自己还是读书的年纪,却要一个人带着妹妹在美国生存,真是太不容易了。”电话里的声音叹息道:“其实我觉得,即便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你妹妹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也许你和你的妹妹在日本生活更合适一些。” 宫野明美的目光闪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座人人趋之若鹜的世界之都的盛景,心里却没有一丝向往。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们能去哪里,是她们自己能决定的吗? “谢谢您的关心,新出女士。”她只能笑着感谢对方的好意。 不远处,救护车也抵达了现场,穿着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朝伤患飞奔过去。外围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通道,这让宫野明美这边的人流又变得拥挤起来。 她下意识地拽紧妹妹的手,转头四顾,想要寻找人少的地方离开。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人群中一双冒着凶光的眼睛。 宫野明美愣了一下,在北美基地接受过的短暂训练让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叫出声或者愣在原地,而是一把拉着妹妹又往她们先前退出来的方向挤去——那里更靠近伤患的位置,她已经看到了警察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 但是眼神凶狠的男人力气更大,动作也更快,他见到她们察觉了危险,立刻放弃伪装,一把推开身前的阻碍,手臂穿过人流直直地朝她们抓过来。 宫野明美压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嗓子的恐惧,快速对妹妹道了声:“抓紧我!”顾不上其他,口中不断说着“抱歉”、“请让一下”,一边用尽全力推搡着人群朝前挤去。 人群因为不正常的推挤骚动起来,这造成的连锁反应,使得周边更多人挤挤挨挨出现了混乱。 在几下开始变调的叫喊声中,宫野明美带着妹妹被挤到了人群的外围,脚步踉跄地一下冲到了马路上。 路上的车辆因为人流不正常的外溢跟着被打乱了前进的路线,甚至有的车为了避让,与别的车辆发生了轻微的碰擦,转眼间这段马路变得拥堵起来。 宫野明美稍许松了口气,她以为安全了,心里想着不知道刚才去停车的司机回来了没有,一转头再次对上了那双凶狠的眼睛。 “啊!”她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不过声音未落,从旁边伸出的拳头一下击中了对方的脑袋,将袭击者揍翻在地。 宫野明美转头看清来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macallan先生!” 麦卡伦威士忌没有看她,只是确认图谋不轨的袭击者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微微皱眉扫视了一圈四周。随后也不管周围人诧异的眼神和躲闪的姿态,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就跑向马路对面。 “先离开这里。” 宫野明美被一个男人抓住手,克制住想要挣脱的本能,咬了咬牙,带着妹妹快速跟上。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刚停好车回来的司机。 对方看到麦卡伦,惊讶了一下,但还没张口瞧见他的脸色以及在他们身后短短片刻已水泄不通的道路,意识到可能出事了,连忙侧身带路: “车子我停在那里了,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司机找到车子,快速上车驶离了是非之地。 直到这时,宫野明美才松了口气。她开始询问妹妹的状况:“志保,有没有吓到你?” 宫野志保摇了摇头,淡定地道:“没有。” 第312章 其实她的手方才被姐姐拽得有点疼,但如果被发现的话,姐姐一定会自责吧。 宫野明美这时回过神,不知是否是错觉,刚才被麦卡伦抓住手腕的皮肤,在袖口下似乎微微发热。似乎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看向坐在副驾驶座的麦卡伦,主动开口道: “macallan先生,你怎么来了?刚才那人,难道又是那位vermouth……” “不是。”麦卡伦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否定回答,转向司机道:“为什么没人跟着她们?佩恩呢?” 司机还没开口,宫野明美率先解释说:“佩恩先生似乎吃坏东西了,我们原本在商场门口等着,看到有个男人被刺伤了就……” 这时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太轻率了,于是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凑上去看热闹。这是我的失误,请别责怪佩恩先生。” “那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麦卡伦回了一句,低头看着手机。 “哎?” 宫野明美还没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宫野志保却忽然开口问: “那个被刺伤的人,是什么人?” 麦卡伦回过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 “他的虎口有枪茧。”这是男人用右手捂着伤口时,她注意到的细节。 “这不算什么,你知道,很多人练习过射击。” “后面给伤者止血的女士,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像是军队的手法。” 军队治疗外伤更注重存活率,为了确保伤者能快速止血从而能活下来,有不少非常规的做法,往往都是简单粗暴但确实有用的方式。 宫野志保当时有看到那个女人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直接往伤口里塞去。不过这场面属于少儿不宜,因为姐姐在旁边,她不想说她看得那么清楚,故意含糊了过去。 麦卡伦这下笑了起来,夸赞道:“你很聪明,志保,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 宫野志保闻言,表情不由僵了一下——十三岁的小女孩到底还没完全掌握表情管理。 不过麦卡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倒是毫不隐瞒地说:“那个女人是一个cia,至于那个男人,他曾经也是cia。” 既然是“曾经”,那就是说现在不是了。但在街头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前特工遇袭,袭击者还是一个年轻的孕妇,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宫野志保看了眼麦卡伦,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不认为关键的信息对方愿意告诉她。 这时,麦卡伦拨通了电话。 “你掉进下水道了?”不知对面回复了什么,他原本不好看的脸色稍霁,淡淡地说了一句:“滚回来再说。” 第390章 随后麦卡伦报了个地址,结束了通话。 司机非常乖觉,不待吩咐就调转车头,往麦卡伦报出的地址开去。 等到了地方,麦卡伦丢下一句:“在车上待着。”便推门下车,靠在路边点了根烟。 一直没吭声的司机,这时下才稍稍吁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抱怨道:“macallan老大刚才好严肃,我以为我完了。” “迈克尔,你很怕macallan先生吗?”宫野明美开玩笑地说。 司机迈克尔是日常负责接送她们的两个司机之一,时间久了,她也同对方熟悉了起来。相比另一位的沉默寡言,迈克尔的性格显得更活泼一点,上司不在场时也愿意同她们聊两句,显得更好相处。 “平时当然不怕,macallan老大从不摆架子。不过他一旦认真起来还是挺可怕的,不然也不会有那样的外号。”迈克尔耸耸肩,随口说道。 “外号?” “啊……”迈克尔有些心虚地偷偷朝外张望了一下,见麦卡伦还在那儿抽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才转头压低声音道:“明美小姐,可别说是我说的。” “你放心,我听过也当作不知道。”宫野明美好奇地望着他,问:“所以macallan先生的外号是什么?” “呃,残暴红发。” 宫野明美张了张嘴,宫野志保低头咳了一下,没让自己鄙夷的表情太明显。 迈克尔没留意她们古怪的神情,自顾自地说:“据说是因为有一次他一个人干翻了一个帮派,等到支援的人赶过去,就看到他的头发都被鲜血淋湿了,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血迹,哪些是他原本的发色。” 他说得绘声绘色,得意地等着宫野姐妹露出震惊崇拜的表情,结果一抬眼却只看到小女孩不感兴趣地望向窗外,宫野小姐对他展现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迈克尔不由挠了挠头。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女孩子们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不过,这些事本来就不适合让像宫野小姐这样的人知道吧?你们一看就和我们不属于一个世界,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要不然,今天那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宫野明美眼神一暗,她瞥向望着车窗外安静的妹妹,又低头看了眼手心里还泛着血痕的指甲印。 作为成年人,她认为要给未成年的妹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忍耐着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方才眼看着那个要抓她们的男人,从人群中间猝不及防地朝她伸出手臂,险些就勾到她时,她是多么的惊恐和无助。 她最害怕的不是自己被他抓住,而是年幼的妹妹落入对方手里。 不期然间,新出千晶女士今天在电话里善意的劝告,重又浮现在脑海中: “即便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为了你妹妹有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也许你和你妹妹在日本生活更合适一些。” 车外,麦卡伦冷眼看着一辆摩托风驰电掣地朝自己驶来,眨眼掠到他身前,一个急刹,车身横在了他身侧。 “老大。”骑手脱下头盔,随手挠了两把被压得东倒西歪的头发,黝黑的脸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麦卡伦斜眼瞄着他,“佩恩,吃坏东西,嗯?”最后一个字他发出的是鼻音。 “是这样的,我看到了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家伙,结果被骗了……是我大意了。”佩恩麻溜地低头认错,表示甘愿受罚。 他被人引开了注意,放任宫野姐妹两人在无人保护的前提下遭遇袭击。要不是麦卡伦及时赶到,哪怕这其中也有去停车的司机耗费时间超过预期的缘故,但作为今天轮值保镖的他,怎么说都是主要责任人。 不过,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也没放过:“老大,那个被捅了一刀的cia好像挂了。” 这是佩恩接到麦卡伦电话前探听到的消息,当时他跟丢了人意识到不对,刚回到事发现场,救护车还没走。他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救护车那边的骚动,便悄悄靠了过去。 “是药物过量导致心跳骤停。我听到了争吵,急救医士怀疑那个cia有成瘾问题,陪同的那个女人认为他是推卸责任。”再后来他就接到了麦卡伦的电话,赶紧“借”了辆代步工具赶过来。 麦卡伦心里却想,那个男人就算被抢救回来,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那个男人——前cia特工埃里克·戴维斯,麦卡伦虽然不认识他,但听过他的名字。他这次出事,根本上来说,多少与他们有点关系。因为从戴维斯这里收买消息,并且最先报道了轰动一时的美国版“情报门”的那名记者,就是他们找的人。 他们通过那名记者扯下了cia与休斯家族的那块遮羞布,显然惹恼了某些人。就是不知道这次动手的人又是谁派来的,cia的人、休斯家族,还是其他躲在幕后的黑手? 之前没有半点风声露出来,这在麦卡伦看来着实反常。另外混乱中想对宫野姐妹不利的那人,以及引开佩恩的家伙,到底是同一伙人,是早有预谋,还是看到机会临时起意呢? 他直觉两者有联系,但想不出为什么。思考了两秒,麦卡伦就决定这种为难脑子的问题还是扔给他的同僚们,他聪明的脑袋是用来享受生命的而不是干苦力的。 “回去再说。”麦卡伦扔掉烟蒂,脚尖一踩熄灭火星,转身回到车上。 留下佩恩苦哈哈地骑上摩托,顶着冻人心肺的寒风,着急慌忙地跟在车屁股后吃尾气。 麦卡伦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将宫野姐妹送回家,而是送到了基地。 “macallan先生,我们今天不回去了吗?”宫野明美跟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问。 “是的,暂时待在这里。” “可是,我们原本晚上有约了,我和志保要去拜访志保的导师。”宫野明美为难地开口。 “那就取消掉。”麦卡伦诧异地看向她,这么简单的问题需要考虑吗? “但是——”宫野明美想说那是志保的导师,平时给了志保很多关照,今晚又是特意从忙碌的日程安排里抽出时间招待她们,说取消就取消,这也太失礼了! “有什么事比你妹妹的安全更重要?”麦卡伦觉得小可爱的姐姐虽然漂亮,但脑子不好。 宫野明美欲言又止,心头有些恼怒。她当然知道志保的安全最重要,然而志保还要在美国待上好几年,总要和人打交道,怎么可能一点顾忌都没有?她的妹妹又不是生活在黑暗的地下,可以我行我素无法无天,志保可是行走在太阳底下的正常人! 第313章 宫野志保察觉到姐姐的情绪有些异样,不由拽着她的衣角,看向她。她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被今天的事刺激到了,正想要开口,前方电梯通道走出来的人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麦卡伦立刻站直身,端正表情,远远地招呼道:“老大。” 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是威士忌和田纳西。 “macallan?”田纳西出声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你们”这个词时,视线扫向的是宫野姐妹。 “啊,出了点事。”麦卡伦简单明了地将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未免太巧了。”田纳西有点意外。 他们已经接到了戴维斯街头被刺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报道cia情报门的记者害怕下一个人会是自己,打电话恳求他们提供保护。只不过没想到宫野姐妹不仅在戴维斯的遇刺现场,还遭遇了不明人士的袭击。 田纳西看向一旁的上司,正要说什么,一个女声忽然在他之前开口。 “whiskey先生!” 宫野明美站了出来,不顾麦卡伦惊讶的目光以及妹妹试图拉住她的动作,鼓起勇气上前两步,抬眼看向没什么表情的威士忌,出声道: “whiskey先生,说真的,我们周围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今天也是这样,这个国家好像忽然变得很不安全。我不知道最近是出了什么事,但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们可以回日本躲一阵吗?” “姐姐!”宫野志保有些不安,用力扯着姐姐的袖子。 她来美国后,自然不止一次见过威士忌。通常来说,美国这里的组织成员,比起日本的那些黑衣人,给她的压迫感没那么强。她第一次见威士忌的时候,虽然第六感依然在发挥作用,但没有那种让她想要躲起来的紧张感。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宫野志保甚至不敢看向威士忌的方向,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她一点也不想让姐姐因为她与对方起冲突,至少现在,她本能地觉得不可以! “回日本?”威士忌终于发声了,他眼神有些奇异地看向这位拦在他去路上的年轻女孩,微笑着反问。 没有立刻接收到拒绝,这给了宫野明美更多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是的,我知道,或许这个要求很唐突。但我觉得、我觉得,如果我们暂时回日本,你们也不用特意留出人手照顾我妹妹,是否能更专心地解决——” 她的声音忽然断掉了。 一只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轻松地举起来,鞋底离开了地面。 “想回日本,”威士忌看着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他的手,犹如被套在绞索里的绞刑犯般垂死挣扎的宫野明美,露出了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姐姐——” 第391章 入夜的日本首相官邸,依旧有不少窗户灯火通明。 包括首相本人的办公室,官邸的主人也还没结束工作。 听完报告,首相将目光从窗外即便夜晚也没离去的抗议人群上收回,动手阖上了百叶窗。他年约六旬,两鬓花白,戴着金属细边的眼镜,气质儒雅,比起执掌国家大权的首相,他其实更像一位学识丰富的教授。 首相转过身,目光看向办公桌后,站立的姿态比诸多大臣都要挺拔自信的女人,微微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温声道:“辛苦了,莲华。我十分感激你付出的努力。” 他又看了看被放在桌上还没打开的报告,平静地说: “可惜,你的方案恐怕用不上了。” “总理,这是为什么?”大冈莲华不解地望着首相。 局面并没有到完全失控的地步,现在被揭露的议员腐败问题,在她看来,正适合借着舆论和民意的压力,清理执政党内部的毒瘤和反对者,留下一个更有利于高效推进政策执行的环境。内阁引咎辞职并不要紧,首相完全可以再组一个。而只要首相还在,她就可以卷土重来。 首相微微摇头,镜片后看着大冈莲华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探究:“你没听说吗?媒体已经开始在讨论下一任首相会是谁。与其说那些记者手眼通天,不如说,他们本身就是某些人释放的信号……我被放弃了。” 大冈莲华动了动唇,轻声吐露出另一个称呼:“教授……” “对不起,我大概没办法同你一起实现理想了。”首相的语气流露出一丝惋惜,“本来我能上台,就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被他们称作‘中了彩票的好运小子’。现在,那些人大概已经达成了协议,所以需要把我这个放在台前掩人耳目的摆设换下来了。” 大冈莲华抿紧了嘴唇,目光也落在那份她花费了不少心血,却最终已失去价值的扭转舆论的方案上。 她能在这个年纪以特命担当大臣的身份进入内阁,背靠的并不是她的家族裙带,而是首相的破例提拔。她清楚地知道,一旦首相离开这个位置,她也会紧跟着失去立足之地。 可是失去了这里的立足之处,她又能去哪里?回到家中向父亲低头,然后像姑姑一样宛如废物利用般被嫁出去?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地位,她又怎能甘心放弃? “为什么不换种方式呢?” “什么?” “实现理想这种事,不是只有一种途径吧?如果您觉得走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试试让我来呢?我更年轻,更有力气,也更出人意料,您在我身后推着我,让我顶上去,又如何不行呢?” 首相看向大冈莲华的眼睛,这双眼睛因为溢满勃勃野心而闪闪发光。 “我自然也听说了外面在讨论,下一任首相会是谁。大黑健太郎、岸田幸元、九条定成……既然他们都可以,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首相沉默了片刻,道:“这不可能。你太年轻了,你虽然这次进了内阁,但你在党内的资历不够。”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她心知肚明——因为她是女人,日本还没出过一位女首相! “不试试怎么知道?在您成为总裁,进而成为首相之前,谁也不相信坐上那个位子的居然是您吧?”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说:“请以您的力量支持我吧!如果您答应,那么我们共同相信的理想,也还有实现的可能。哪怕可能性再小,都还有希望!倘若您拒绝,那才是——再也没有了半点机会!” 与明亮的首相官邸相比,堤无津川沿岸的大楼,此刻才属于夜晚的景象——只有零星的光亮,映照在平静的河面上。 而在其中的一点光亮内,有人同样在谈论着下任首相人选。 “大黑健太郎、岸田幸元、九条定成,这三位是最有可能的。这其中,大黑健太郎是内阁官房长官,之前也不止一次入选过内阁。九条定成出身名门,在众议院根基深厚。相比之下,外务大臣岸田幸元背景简单,他有一个好岳父,不过到如今这个层面,这点关系就显得单薄了。” 任何时候,入江正一的面前都不能缺一台电脑,就跟琴酒的手里不能缺一把/伯/莱/塔一样。只不过要不是琴酒在场,他盘腿坐在藤编扶手椅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说话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们都死于非命,高桥银司有机会吗?”琴酒靠着露台的扶手,手里拿着一只酒杯,难得手里没有夹着烟。 不过距离他两步远的入江正一,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臭味,暗自腹诽这位烟抽得那么凶,也不怕被熏成人干。 对于琴酒的问题,入江正一有片刻的无言。他看着对方冰冷的侧脸,也不知道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别想了,没有机会。日本这个国家这么保守,就算你把众议院的议员都埋进土里,他们也会坚持按照资历排队入土,怎么排都轮不到高桥的。真要轮到他,按照常理,至少还得等二十年。”入江正一回答道。 原本他以为资历不够的托卡伊,和拥有同样缺点且又是女性的大冈莲华,会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不过大冈看不上草根出生宛如浮萍的高桥,而高桥也有自己的想法。高桥认为岸田幸元不是个性格强势的人,更适合建立合作关系。 “因此高桥选择了岸田幸元,预备支持他代替现任首相。” “按照常理?”琴酒哼笑,尾音透着一丝不屑,“都按照常理,上次也轮不到他当选议员,你又何必把名单给他?” “有些事,总要有人愿意去做。” 入江正一倒也不奇怪琴酒的态度。琴酒和代号托卡伊的高桥银司颇有点天生相性不合的意思,这同琴酒与白兰地那种争锋相对落井下石的不合,似乎又有所不同。 “何况那份名单,就算没有他,我也会想办法给到合适的人手中。” 只不过那样的话得更迂回一点,也更费时费力,现在能给托卡伊利用,帮助他在众议院站稳脚跟,也算一举两得。 “你确定要废掉‘通讯录’?”琴酒声音低沉地问。 第314章 “我仔细研究过,pisco的‘通讯录’在我们手上没什么用。那是pisco以及原来那位boss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是只有联络方式就能为我们所用的。而且……”入江正一看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的代码,嘴边弯起一抹含义奇特的弧度,“旧时代总会被新时代取代,人也一样。没什么好可惜的。” 既然“通讯录”他们无法使用,那么也不能让其他人有机会利用。只要“通讯录”上的人失去价值,那“通讯录”本身就成了垃圾信息。 “怎么?”入江正一微微转头,镜片的反光遮挡住了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你有什么想法?” 琴酒侧头,居高临下地对上他的视线,“这该由boss决定。”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不甘示弱甚至有些挑衅地看着他道:“那就,让boss醒过来跟我说。” 琴酒嗤了一声,撇头,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反而入江正一有些不甘心地追问:“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我这么快就能收集到让名单上这些人倒台的证据?” “不需要。”琴酒晃了晃酒杯,将剩下的金黄色液体一口倒入喉咙,“等boss醒了,你自己会向他解释。” 入江正一神色无趣地“切”了一声,又看向屏幕上的代码,心里却想着:boss你要是再不醒,我快要把你藏在“天网”里的那个东西还原出来了,真的没关系吗? 他手指如飞,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按下了回车键。 “好了,人都找到了。” 叮叮咚咚的邮件提示音响起。琴酒看了眼手机,将空掉的酒杯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大步朝外面走去。 同时数份电子邮件从他的邮箱发送了出去。 【行动。——gin】 * 无边无际的迷宫开始崩塌,数不尽的记忆碎片腾空而起,化作浩瀚的星辰。它们在虚空中腾挪翻转,卷成看不见头尾的长河,从他的头顶流淌而过。 最终,这条没有起源也没有终点的记忆河流,在视野的尽头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门扉。 那道门似乎很远,远得不知需要多少光年才能抵达。 但当他迈开第一步,就已站在了仿佛顶天立地的巨大门扉之前。 他仰头,看不到门的高度边界。环顾左右,也看不清门的宽度边沿。 他伸出手,在向前触碰门扉的刹那,白色的门崩解成无数光粒朝他涌来。 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见了雨宫晓。 那是成年模样的雨宫晓。即使长大了,一头茂密的黑发依然看起来乱糟糟的,俊秀的五官因为毫无波动的黑色眼珠,以及过分苍白的肤色,整个人仿佛有些鬼气森森。松垮的t恤罩在他单薄的身板上,显得更为削瘦。但他个头修长、骨架匀称,即便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的姿势让他瞧上去背脊微躬,依旧有种说不出的超然气度。 “纯子说得没错,对于你,我确实犹豫了。” 雨宫晓看着他的方向说。 “我曾经为此困惑,这超出了我的预期。不过后来我想,这也不错。” 头发乱糟糟的青年拨了把额前的乱发,用平平无奇的语气道: “人对豢养的宠物,时间久了尚且会生出流连,何况是对人——哦,我不是说你是宠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把你当作同伴看待了。即使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的来历和我们完全不同。 “你的来历……其实我心里有一点猜测,没有告诉过他们。” 第392章 雨宫晓停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平视着他的位置。 “纯子和雪枝不知道,使用同行卡绑定一个npc伪装任务者这种想法,其实不是我的主意。 “我就是同行卡的持有者。我用那张卡,绑定过不知名的路人和炮灰,绑定过重要或者不重要的剧情人物,甚至也绑定过世界核心——难道我不清楚绑定同行卡后,绑定对象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同行卡。但当有人向我提出同行卡可以伪造任务者时,为什么我会接受这样的建议,并且愿意进行尝试?任何一张功能卡,使用次数都是珍贵的。” 雨宫晓没有等他的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给我这个建议的人,是哈鲁。 “在我们之中,真正的最资深者不是我,是哈鲁。 “哈鲁不是他最初的昵称,他更换过标注名字的语言。我认识他的时候,这个名字是用日语标注的,haru,意思是:春。 “立夏、张秋、冬吾,还有——春树,他们四个,才是最早的任务者。” 哈鲁……他意外,又似乎不意外。他想起在东京都街头遇见的,穿白色上衣的男人背影,以及跟在那个背影之后宛如幻影的姐姐——如果,如果那样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似乎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哈鲁是比我更有经验的任务者,他的意见对我而言有参考价值。而你,出现得又是那么恰逢其会。” 雨宫晓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想,你应该是哈鲁安排的,所以他一定知道你是谁。我也想过向他寻求真相,不过后来又想想,知道了能怎么样呢?”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黑色的眼睛里一片虚无。 “你的出现于我们而言,最终是为了启动柯南世界的超级任务。只要不影响计划的结果,你是谁,根本无所谓。 “只不过最后,要离开的人是我们,而不是你。 “我认真考虑过,最后要解除对你的催眠吗? “当我考虑这个问题时,我就意识到,我对你的看法早就改变了。” 雨宫晓的目光又渐渐凝实。 “如果让你想起,关于我们的真实记忆,对你而言是好是坏呢? “我无法预知这样的结果。 “很奇怪,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一同经历了上千个世界,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你。” 雨宫晓漆黑的眼珠,透出一种奇异的审视感。 “我催眠了你很多次。时间久了我也会想,这真的是你吗? “真的有人,经历了成百上千的投影世界,经历无数次重复的没有自由的锚定人生,经历看不到尽头的循环时间……还能保持最初的模样吗? “最初这种温和的、无害的,保留着人性善意的样子,连时间都无法将你改变。” 雨宫晓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看起来犹如孩子般稚气,黑色的眼眸带着没有光彩的无机质感。 “但这可能吗?是因为你是投影世界的原住民,是因为你是被固定了人设的npc吗? “当然,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用虚假的形象塑造了你对我们的印象,那代表你给我们的反馈,是建立在我们的谎言之上。而我对你的了解,则是建立在你给我们的反馈之上。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那一次次不小心让你听到或者看到我们不想让你听到或看到的事,真的是我们不小心吗?” 雨宫晓始终如人偶般平静的面容,忽然划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这很有趣。 “于是我决定,让一切交给你的运气吧。” 一点光亮从雨宫晓摊开的掌心中升起。光芒散去,那是一张照片,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母子家庭合照。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本堂瑛祐年幼时同他的母亲本堂太太的合影。 “刚遇到你时,纯子还是有点好奇你的来历。在将你唤醒之前,她检查过你的手机,找到一张最新删除的照片。她以为你和本堂家有关系,特意调查了你的身份信息,但没发现你和剧情人物有什么联系。” 那是因为,他每更换一个地方,也必然会更换全新的手机。 “但是这张照片,是必然存在的物品。在柯南世界里,它一定会被世界核心看到。那么,它会有机会被你看到吗?” 雨宫晓的手轻轻一握,那张悬浮的照片重新化作光点升起,飞快升入他们头顶上方的虚空,旋即化作光的尘埃,向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在我们离开后的柯南世界,倘若你有机会见到这张照片,不论在何种情形下,我加诸于你身上的所有催眠,都将彻底解开——你会想起真实的、完整的记忆。 “至于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它……祝你好运吧。” 雨宫晓的表情,仿佛成功制造了一出恶作剧,这一刻的面容,与年幼形象的他似乎完全重合了。 “你会留下来,你本就来自柯南世界。你不再需要遵守‘锚点’规则,可以自由地在这里待到你厌倦为止。 “如果你不甘心它最终都会走向崩解的结局,你也可以试着帮助它进化。严格来说,这大概会是你第一次执行我们任务者的任务,你知道怎么做吗?” 雨宫晓侧头,他目光企及的地方,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鳞次栉比的建筑以及来来往往的车辆应运而生。 在一片惊呼声中,一辆汽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和碰撞声停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围拢上去,鲜血在地面蔓延。 第315章 “撞到人了!” “这人走得太急了吧,哎呀这下糟糕了!” “好多血!太吓人了!” “叫救护车了吗?” 少年版的雨宫晓站在人群里,对上了血泊中那双宛如夜空的眼眸,注视着逐渐放大的瞳孔,露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成年版的雨宫晓站在人群外,淡淡地说道: “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送你一份礼物。” 一张窄长的发着光的卡片同时出现在两个雨宫晓的手中。 “同行卡,将你变成了我们的同伴。但它的功能不止于此,作为稀有装备,它可以跨越一切既有规则。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个特殊功能——与世界核心同行。 “这一个功能对任务者来说,犹如开挂的作用。激活这一功能,等于成为世界核心的镜像存在,分担世界核心的命运,弱化世界核心与剧情的必然联系,能加速投影世界自我完善剔除世界核心的新规则。理论上,世界核心的‘同行者’越多,投影世界脱离世界核心成长的速度就越快。” 竖立悬浮的卡片,在两个雨宫晓的掌心旋转。 “你可以看作,这是一个完成任务的加速道具。只不过使用它的条件很苛刻,我只使用过一次,清空了我当时所有的积分和道具。 “现在既然我要离开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意义。但对于一个新手来说,与世界核心同行,可以有效降低攻略难度。 “不过记住,不要离世界核心太近。 “嘛,这一次,我可是事先提示你了。” 成年雨宫晓手中的卡片消失。 少年雨宫晓手中飞出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光点,飞入血泊中已经咽气的他的额头。 两个雨宫晓同时朝他望过来,人群、车流、建筑和马路都转瞬消失。 少年雨宫晓直直地看着他,下一秒跟着凭空不见。 “至于我们,其实我也不确定,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但是,那不重要了。” 成年雨宫晓面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而通透的平静。 “我不知道这一次能否成功,超级任务从来没有完成的记录。不过,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就算死亡也没关系。 “死亡,不同于消亡。对我们……至少对我,就是彻底的解脱。” 他看着他的目光,说不出是一种无声的赞叹,还是无言的叹息。 “但你不一样。你和我们都不一样。 “你大概没注意过,你的眼睛里,有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雨宫晓望着他,认真地道: “就这样吧,你该回去了。 “这里,才是属于你的世界。” 不知从哪儿开始,柔和的白光点亮了整个空间。 雨宫晓的面容逆着光,宛如镶着一圈模糊不清的发光轮廓。 “再见,巽夜一。 “不,是再也不见。” ——再见,我的引导者。 ——再也不见。 雨宫晓消失了。 星光消失了。 万物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的“无”之中,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他走过去,镜子里的人走过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他。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对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讥讽的,冷漠的,仿佛从高处俯瞰众生的笑容。 他曾经在雨宫晓的脸上,在纯子的脸上,在雪枝的脸上,以及在哈鲁的脸上,都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现在,他在自己的脸上,也看到了相似的表情。 不,不止是现在。 他被雨宫晓催眠了多少次,就对自己催眠过更多次。 为了能更好地扮演他们更容易接纳的那个巽夜一,他不断格式化自己的片段记忆。但这些记忆在触及他给自己留下的唤醒开关时,又会再度复现。 不知多少个夜晚,当他从完整的记忆中苏醒,都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那时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表情。 镜像中的人回望着他,嘴角徐徐上扬,手指在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博士!没有心率了!” “嘀——” 他睁开了眼睛。 第393章 男人闭上眼睛,仰天栽倒。 一颗子弹从他的前额穿过脑干,这倒使得他死得非常迅速,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没有。 但对他身旁和经过的路人来说,却是极大的惊吓了。 诸星大收起狙击枪,不管楼下街道上的一片混乱,第一时间撤离了狙击点。临走的时候,也没忘记消除痕迹。 他知道组织有专门消除痕迹的清洁工,但他不信任他们,作为一名fbi的卧底,他不可能信任组织内的任何人。除非万不得已,每次他都尽量自己解决痕迹的清理问题。就像他常年戴着帽子,也是为了减少头发掉落在现场。 卧底是一个高危工作,尤其在这个组织里,随时都有被怀疑的可能,谨慎是首要的生存之道。 而且若是他的感觉没错,最近他被针对了。 那天按照指令,他和另外两名狙击手没有进入情报部门的b47基地,而是在外待命。事后他才听说,朗姆认为组织内有日本公安的卧底。 也就是从那时起,琴酒不断指派给他任务,且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诸星大作为从美国远赴日本的fbi卧底,虽然跟日本公安没什么关系,但不代表他的身份就一定天衣无缝。他能够明显感觉到,琴酒那天之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多了一份审视。 诸星大不知道是否公安内部泄露了什么消息,但作为美国的特工,他可不想替日本的公安背锅。因而最近几次的任务,即便他满心疑问,也没再如先前那般出言试探。 不过,虽然他不管琴酒给自己的狙击目标是什么来历都完成了任务,却也不是没感觉到,这些目标可能并不一般。 诸星大带着他的狙击装备飞快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 然而车子驶离现场没多久,他就感觉到有别的车跟在后面。他一边透过后视镜目测着对方的动向,一边从前方的道路车况中,试图找寻机会摆脱对方。 不过,那辆车……似乎有点眼熟。 诸星大驾驶着汽车,连跨两条车道都没甩开对方时,他从后视镜里突然瞥见了跟踪者驾驶座位子上那颗金灿灿的脑袋,顿时认出了对方。 那是波本,波本威士忌安室透! 诸星大眉头微皱。他一直试图和波本保持合作关系,可不是因为刚拿代号那段时间所谓的“同居”情谊。他只是得知波本转调至朗姆手下,而朗姆重建的情报部门中,没有他认识的人。 只是,他始终对波本威士忌保持着高度警惕。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家伙,如果有一天要对这个组织采取行动,波本在他认为必须定点清除的名单上。 而眼下在后面咬着他的车尾紧追不舍的那辆车,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判断。虽然他知道波本车技不错,但是能让他迟迟摆脱不掉的车技,这世上还能有几个? 诸星大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不敢冒险找地方停下“叙旧”。想到之前他刚刚清除的那个男人,以及前几天接连不断清除的目标,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所以眼见波本这来势汹汹的架势,他更不敢停车,直觉认为对方来者不善。 既然如此……他咬牙,扯了一下嘴角,调转方向盘,一个急转驶上了另一条公路。 周围的车辆越来越少,两边的建筑也越来越荒芜。这片区域曾经有好几家化工厂,因为水源污染问题遭到抵制。工厂停摆后又紧接着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几经转手后由于未能筹集到开发改造的费用,就此搁置下来。 不过这块地方人烟稀少,到后来就逐渐成为了走私和销赃的窝点。 诸星大之所以往这里开,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琴酒在这里处置“叛徒”。如果波本跟着他是为了刚才他干掉的那个男人的话,冤有头债有主,他觉得波本可以和琴酒好好“谈谈”。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诸星大将车挤入厂房之间狭窄的人行通道,借此迫使追踪者降低速度。随后他将车故意横在道路中央,堵住后方车辆的前进路线,一把抓起他装着狙击枪的乐器包,跳下车快速跑向员工通道,从建筑内部穿行到另一座厂房外。 他刻意没有掩饰自己的身影,甚至还有闲心地往后看了一眼,用眼神传递出“有本事跟上来”的挑衅之意。 安室透从车上下来时,正巧对上了诸星大的视线。他心头冷笑,关上车门,不急不徐地先给库拉索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后才跟上去。 在跟着黑麦威士忌的背影进入另一座厂房前,“砰”的一声枪响,让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安室透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枪,他没有贸然地闯进去,而且贴着厂房侧面的墙壁,矮身来到一扇圆形通气窗下,手一扬,将一枚微/型/窃/听/器扔了上去。 第316章 随后他戴上耳机,拨动几下,在短暂的杂音之后,耳机里忽然传来了一声: “scotch。” 安室透心头一紧,这是琴酒低沉的嗓音。 “过来,scotch,该轮到你了。” 他在叫hiro,是要做什么? “这个人也是组织叛徒,给他一个叛徒该有的结局。” 然后是一个“呜呜呜”的人声,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但片刻后那个人声似乎能完整出声了,立刻叫喊了起来: “我不是叛徒!我是rum大人的手下!我是代号成员!代号成员之间不可以——” “砰”的一声枪响,那人再也没发出声息。 “代号成员?”琴酒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般的压抑,“没有得到过boss认可,居然也敢自称代号成员?” 耳机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或者说本该为自己辩解的人,八成已永远失去辩解机会了。 先前那个声音,对安室透来说也是陌生的,但是对方却自称是朗姆的手下。想起今天他原本要去接应的那个男人,同样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代号,结果被诸星大干掉了,他很难不去想,难不成朗姆绕开组织在私自招募手下? “rye,你站在那里做什么?给你的目标都解决了?” 琴酒应该早就看到了诸星大,因为安室透是看着他进入厂房的,不过直到这时,他才搭理他一下。 “原本还有一个,但是,我被bourbon盯上了。他应该就在外面。” 看来躲不下去了,安室透正犹豫是现在就进去,还是再等一等,这时一把枪忽然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安室透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却挂起波本式充满不明意味的笑容,自觉地举起双手。 “gin在里面吗?我代表rum大人,有事找他。” “进去,bourbon。”回应他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安室透立刻认出来,是有数面之缘的山崎威士忌。 他从善如流地站直身,顺着她的力道,朝厂房大门走去。 “我在外面发现了他。”山崎云雀枪指着安室透,将他推进厂房,另一只手拿着从他身上取下来的耳机,对看过来的琴酒道:“他应该放了窃听器。” 直到这时,安室透终于有机会看到厂房内的情形。 厂房内有好几个人,除了琴酒和他的好友诸伏景光,还有伏特加,以及一个灰色头发、方下巴的高个男人,他脸颊削瘦,戴着圆片的护目镜和黑色棒球帽。 安室透见过这个灰色头发的男人,代号korn,科恩酒,隶属行动部的代号成员,也是一名狙击手。 更远的地方站着几名外围成员,正看押着两个被胶带封住了嘴、五花大绑没法动弹的人影。而另一边的空旷地带,地面并排横着几具尸体。还有一具新鲜的尸体,就躺在景光的脚边。 “bourbon。”琴酒念着他的代号。那缓慢的拖腔和他手指摩挲着伯/莱/塔/枪身的节奏一致,让人相信他正等待着他的解释,只要错一个字,他就会让他再也无法开口。 “情报部近来损失了好几名成员,rum大人想知道是谁在针对他,我被派来调查这件事。”安室透举着双手快速说道。“结果,我发现动手的人是rye,我跟着他的车就过来了。” 琴酒的鼻腔发出一声哼笑,听起来好像是从很深远的地下传来一般。“你确定,这些都是你们情报部的人?”他的语气有种令人忍不住对自己产生怀疑的压迫感。 安室透很干脆地耸肩,摇头道:“我没法回答你,我才加入情报部门没多久,很多人都不是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呃,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他特意摆出一副我还是新人的无辜姿态,应对琴酒的为难,哪怕谁都知道他早就过了考察期——面对琴酒的夺命题,不回答比回答更明智,他可不认为琴酒真的需要他的答案! 琴酒想听的,明明是朗姆的无能狂怒。 不过,有点奇怪……安室透一边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地放下举起的双手,一边心里则想着,上次琴酒带人闯入b47基地,杀了凯珊酒伤了郎立歌,但最后朗姆几句话就轻飘飘地化解了冲突。他原本还以为朗姆和琴酒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可看看今天这架势,琴酒显然是跟朗姆杠上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不理解,朗姆为何会一再忍让?这完全不像他的脾气,还是说,朗姆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上吗? 想到刚才琴酒口中那句“没有得到过boss认可”,安室透忽然若有所思。 “这些都是叛徒。”琴酒显然没忘记正题,转头吩咐:“把那个家伙带过来。” 被琴酒眼神指使的诸星大,还是没逃过干苦力,沉默地把距离他最近的俘虏拖过去,在对方徒劳的挣扎中,一路拖行至曾经的室友——苏格兰威士忌的身前。 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绿川真一眼,从那双冷漠的蓝眼睛里,倒没看出任何情绪。 琴酒甚至没有撕掉对方嘴上的胶布,就下令道:“这个人归你——动手,scotch。” “等一下!”安室透出声喊道,他刻意没让自己的视线接触到好友,上前两步,面向琴酒说:“请等一下,gin……咳,gin大人!” 他说话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样,显然非常不习惯对琴酒用上敬语。在对上琴酒毫无温度的眼神后,笑得越发耀眼。 “你看,我都已经找到这里了,可以稍等一下吗?rum大人认为就算他们是叛徒,既然都是情报部门的成员,他不能不问一声就交由你处置。就比方说,假如我们得到情报,你手下的某人是叛徒,”安室透说到这里,故意瞥了一眼站到了好友旁边的诸星大,“我们也不能不问一声就直接处置他,不是吗?” 琴酒看着安室透,冷冰冰地念着他的代号:“bourbon。” “?” “闭嘴,你笑得真恶心。”让他想起了北美某个一样金发的混蛋……琴酒眼底露出嫌弃之色,忽地手一抬—— “砰”的一声,原本预备交由绿川真处决的男人,就被他一枪毙命了。 “gin!”厂房外传来了朗姆的声音。 但在他接下来喊出“住手”之前,琴酒扯起嘴角,枪口一转—— “砰砰”的枪声连响,倏地他肩膀一偏,身体往后微仰,另一声犹如子弹击打着钢管上的枪响,打断了伯/莱/塔/的射击。 第394章 伏特加最先反应过来,随后科恩、山崎威士忌齐齐将枪口指向门外,绿川真和诸星大尽管慢一拍,但也紧跟其后。 夹在当中的安室透,做出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小心地往旁边退了几步,退到诸人的枪口/射程之外,心里略略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正主来了,不需要他在这里卖力演出了。 不过此时除了他的那位幼驯染,也没人会关注他。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厂房外,只见朗姆和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手中的枪指向了琴酒,显然刚才开枪的人是她。而在朗姆身后还有两个人影,不过他们在前者走向大门时,谨慎地留在了外面。 安室透一眼认出了年轻女人是库拉索。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男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万分警惕地盯着琴酒,保持着随时开枪的姿势。 琴酒一眼不发,抬手扣下扳机,库拉素瞳孔一缩,一个矮身就地一滚——“砰”的枪响中,一颗子弹几乎擦着她的头皮飞了出去。 几缕发丝飞起,徐徐飘落地面。 “住手!gin!”朗姆怒气腾腾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库拉索身前。 他倒也不是对自己的下属有多少维护之心,不过是仗着琴酒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朝他开枪,但对库拉索就不好说了。在郎立歌伤势未愈,他那些私下替换的代号成员被当做叛徒处理了不少人的情况下,身边最全能最好用的亲信手下,眨眼就剩库拉索一人了。 是的,即便琴酒把他藏在日本的秘密人手都快杀完了,朗姆还是认为,琴酒行事看似张扬跋扈,其实很有原则。 朗姆关心的问题在于:琴酒盯上这些人,到底是真的发现他们获得代号是私下做的手脚,还是故意冲着他来的?如果是前者,琴酒又是怎么发现的? 朗姆克制住胸中的怒火,脑子保持着冷静快速思考各种可能性。而在他身后,库拉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向朗姆的背影充满崇敬和感激。 ——在刚才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了,琴酒是真的要杀了她。这一次,朗姆大人又救了自己一命! “她对我开枪。”琴酒语气冷漠地陈述事实,“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下她开枪的那只手。” “她只是按照我的命令阻止你动手!”朗姆忍着怒气辩驳,“你杀了我那么多人,是我要求她让你停手!” “你的人?”琴酒用枪口点了点地上的那几具新鲜尸体,“这些叛徒?” “gin,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朗姆的语速很快,这让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但他显然还是耐着性子在解释:“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叛徒。他们是我的人,只不过在获得代号的手续上,我承认,由于我急着用人,为了提升效率,跳过了一些考核流程。你不觉得代号成员的加入流程,有些过于繁琐了吗?” 第317章 躲在一边自动隐身的安室透面上没什么异常,心中却诧异极了。是他错估了琴酒在组织中的地位,还是错估了琴酒在朗姆心中的地位?上次琴酒直闯基地杀人时,他就已经为此困惑过一回了,眼下朗姆对琴酒的容忍度似乎又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在开玩笑?”琴酒面上冷笑,手一扬,“砰”地一枪射穿了在场最后那名“叛徒”的额头。在对方身体“咚”地倒在地上激起的尘土中,他冷漠地道:“警察才需要证据。就算我杀错了,又如何?” “你!”朗姆上前一步,死死地瞪着他。 琴酒表情不变地回视他没有遮蔽的那只眼睛,未错过他眼底闪过的戾气。 周围没人敢说话,空气在无声之中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一触即炸。 库拉索握紧手中的枪,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默默确认拿着武器的人所在位置和数量。一旦发生冲突,这些人立刻会变成对手,她在心中筹划着如何保护朗姆大人第一时间突围的行动方案。连等在门外的那两名朗姆的手下,都似乎察觉到什么,上前两步站到了门口,手按在了身上藏着枪的部位。 不对劲……安室透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眼朗姆,直觉这一切很不对劲。从上次在b47基地,他就觉得朗姆面对琴酒的退让异乎寻常。而琴酒同样很不对劲,安室透甚至有种感觉,琴酒是故意地,似乎故意在试图激怒朗姆。 ——可是,为什么? 还差一点么?琴酒冰冻般的灰绿色眼珠闪过一抹带着兴奋的审视,即便他挑衅到这种程度,朗姆也没有让愤怒冲昏头脑吗? 当然,哪怕不打算激怒朗姆,那些朗姆私下替换的代号成员他也一个都不会留。顶多他会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罢了,至少不会当着朗姆的面解决他们。 要不要,再加一把火呢? 琴酒垂在身侧握着枪的右手,手指无声敲击着枪身,微微转动枪口,只要一抬手就能对准库拉索。 没能杀掉那个郎立歌,还是太便宜他了……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眼底仿佛有刀刃般的冷光闪过,手臂微动—— 就在这时,口袋里手机骤然振动,停止了他即将开枪的动作。 琴酒垂下眼睑,额前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神。他无视周围汇聚过来的视线,掏出手机,目光倏地一顿。 “gin?”朗姆荒诞地觉得,自己似乎被对方忽略了。他觉得也许有必要重新审视这位一直以来想要收服的、他忌惮并欣赏的组织内的劲敌,居然会在重要场合走神吗? 琴酒收起手机,看向朗姆。 灰绿色的眼珠反射着不知室外照射进来的哪一道光线,构成一种奇妙的光泽,让被注视的当事人,竟然产生一种“他心情不错”的诡异错觉。 “想要我停手?也可以。” 琴酒一步一步走向朗姆,无视周围再度紧张起来的目光,以及库拉索挨上来,凑到朗姆身旁,一副随时要挺身护卫的模样,径自走到朗姆跟前。 “你手底下来历不明的代号成员,应该还不止这些人。你又准备用什么做交换?” 琴酒脚步不停,径直与朗姆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低沉如耳语的话,随着那几缕飘起的银色发丝,轻飘飘地飞向他的耳畔: “pisco给我,让那些人滚回东南亚。” * “姐姐——” 宫野志保发出凄厉的尖叫,她立马就要冲上去,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麦卡伦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犹如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挣脱不了! “放开我!姐姐——放开她!” 十三岁的小女孩怕得发抖,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确定,她快要失去姐姐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杀了她! 向来好说话的麦卡伦一言不发,只是在她回身咬住他的另一只手,试图让他放开她时,调整了下姿势,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更牢固地禁锢住她的动作。 至于手上流出血的牙印,甚至没能令他的眉毛颤动分毫。 站在威士忌身后的田纳西,瞧见宫野明美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翻起了白眼,眼见就要失去意识之际,才上前半步,提醒了一声:“老大,她死了不好交代。” 这时,威士忌感到了身上的手机提示有新的讯息。 他瞧了眼宫野明美原本试图掰开自己的手已无力垂落,随手一抛,将她整个人扔在地板上。 “呜……咳咳!”这一摔,倒是让宫野明美从半昏迷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她趴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同时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姐姐!” 麦卡伦松手,宫野志保立刻扑了过去,一边查看姐姐的情况是否需要治疗,一边小心地给姐姐拍着背。直到确认宫野明美除了脖子上稍晚会出现一个可怕的手印,其他并无大碍后,她才放下冷静,瞬间红了眼眶。 “太好了,你没事……”在被说不出话的姐姐温柔抱进怀里时,宫野志保呜咽着哭出声来,浑身发颤。 田纳西暗暗松了口气。他不是在意宫野明美的死活,但看宫野志保要为她姐姐拼命的架势,前者死了,后者会变得很麻烦。何况十来岁的小孩还都是叛逆期? 然而看护宫野志保是“那位”给老大的任务,就老大最近可怕的低气压,这节骨眼儿再发生点什么,光想一想就让他有种眼前一黑的头疼感。 所以他等着威士忌稍许发泄了点怒气,才出声提醒。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瞪了一下一脸若无所觉的麦卡伦,心里暗骂废物。 这家伙到底怎么当监护人的?连两个孩子都教不好?又不是第一天来美国,居然还会想着回日本? 是的,在田纳西眼里,宫野姐妹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哪怕妹妹是智商超群的天才,姐姐过了新年已经二十岁了。不说宫野志保,如果宫野明美心智足够成熟,就应该意识到她的妹妹在组织中的特殊地位,以及以她们的出身,绝无脱离组织的可能。 换成是田纳西处在宫野明美的位置,他一定会借着组织的资源,最大限度锻炼和学习自保的能力。同时充分利用她们身份的特殊性,在组织内想办法获得更高的地位,以及更大的权限。 相比和妹妹学校的导师打交道维系人际往来,这才是对宫野志保更好的保护方式。所以说,即便已经二十岁了,宫野明美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然又怎么可能提出带妹妹回日本这么荒谬的想法? 田纳西这么想着,正要询问上司怎么处理宫野明美——提出无理要求就要有接受惩罚的觉悟,不然一定下次还敢——然而当他转头,却发现威士忌盯着手机,正在……发呆? “老大?” 威士忌蓦地回过神,整个人动了起来,大踏步地朝基地的大门走去。所经之处,仿佛带起了一阵风。 “让她们安静地待着,哪里都不许去——tennessee,跟上!” 第395章 对讲机的提示音打断了即将上演的垂死挣扎。 额尔金伯爵满头大汗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进来后就没说一句的英俊男子,拿下挂在腰后的对讲机,有些歉意地看了眼碧绿眼睛的青年,仿佛为打扰他的专注感到抱歉,随后才打开了通话键。 “什么事?” “m女士来了!” 听到声音的额尔金伯爵眼睛一亮,似乎意识到救星到了。 阿马罗闻言,不由看向白兰地,见他没什么表示,又问: “她带了多少人?” “就两个,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 有什么重要的事追到这里来了?阿马罗当然不信这种说辞,认定对方是为了额尔金伯爵来的,正要说什么,就听到白兰地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吧。” 白兰地看向额尔金伯爵,温声道:“让我们听听她准备说些什么?一幕戏走向结局时,总需要有些戏剧性的波折,不是吗?” 额尔金伯爵没有避让他的目光,他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努力调整呼吸,即使身处绝境,他也不想丢失自己身为一名贵族的体面。 阿马罗对着对讲机吩咐了一句。 隔了好一会儿,门外似乎有响动,随后仓库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打开门的是阿马罗的两个手下。随着一股冻人心脾的寒风涌入仓库,mi6新上任的局长m女士出现在开启的铁门后。 她穿着黑色的大衣,裹着咖色的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一只宽大的黑色漆皮拎包——阿马罗甚至觉得,她或许比自己看起来更像组织的人,据说日本总部的代号成员们日常都习惯穿一身黑。 不过,阿马罗留意的不止是这位女士,还有跟在她身后进来,被迫再一次接受“安全检查”的两人。 一个是外形精干的男人,西装革履也掩不住肌肉的力量感,大概不是m女士的护卫就是高级特工。阿马罗在心里不负责任地猜测,说不定这位就是007的原型。 第318章 另一个却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灰色的大衣、老派的圆顶礼帽,是伦敦街头绅士们最常见的穿着。但面对仓库内虎视眈眈的诸人,老者却毫无紧张之色,那份从容倒是一点不输于mi6的局长。 阿马罗没有忽略,当额尔金伯爵见到老者时,脸上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惊喜。 “m女士,在这样的天气能见到您,真令人惊讶。”白兰地摊着手表示欢迎,脚步却纹丝不动,“您的到来令这个简陋的地方蓬荜生辉。” m女士这时自然看到了仓库内的情形。 她的视线从躺在地面奄奄一息的鲍尔斯先生上掠过,在神态狼狈却看得出所受到的伤害还停留在精神层面的额尔金伯爵面容上停留少许——假装没有注意他跪倒在地,被人揪着领子仰着头的姿势不怎么雅观——转向白兰地,神情淡定地道: “我想,既然天气这么糟糕,让我们结束不必要的寒暄。” m女士打开手提包,她没有贸然上前,保持着安全距离,从包里拿出一份档案袋。 “这是上次你要求的东西。” 额尔金伯爵愕然地费力转过头,mi6局长居然和绑架他的匪徒有交易吗? 阿马罗看了白兰地一眼,走过去伸手就要接过档案袋。 但m女士缩回了手,注视着白兰地,语气认真地道: “这份东西只是给你借阅,因为你不在被许可的权限范围内,为了将它带出来,我申请了首相特批。” 白兰地配合地问:“所以?” m女士故意瞥了额尔金伯爵一眼,却无视了他震惊的表情,见白兰地没有让人放开他的意思,才加重语气说: “既然是首相特批的权限,如果我不能将额尔金伯爵安全地带回去,这份权限也随时可以取消。” 取消的又岂止是一份机密档案的借阅权限,m女士虽然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白兰地一定听得懂。档案的事在国防大臣和首相那里都过了明路,说出来没关系,可她和白兰地上次的私下协议,却不是能在这种地方公开谈论的。哪怕跟着她进来的那名特工是她的心腹,另一位老者可不是局里的人。 当她接到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甚至以为上次和她在餐厅侃侃而谈蛊惑人心的青年,同眼前这位是两个人——她不相信他会不知道,对额尔金伯爵下手会引发多么灾难的后果! 连首相都没法逼迫伯爵就范,这个年轻人明白他在做什么吗? “您是说,用这份档案,交换一名伯爵?”白兰地露出虚假至极的惊讶,就像普通观众上台客串一样,令人无法为他的演技喝彩,“怎么,额尔金伯爵如此廉价吗?” “你应该清楚!”m女士抬高了声音,“如果你这么做,你认为你今天能安然离开这个地方吗?” 这句话如同直白的冒犯,让仓库里的空气倏地紧张起来。 阿马罗站立的位置,隐隐堵住了m女士的退路,即便那位西装革履疑似007的特工露出威胁的神色,他也只是舔了舔嘴唇,扯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 “怎么,难道您还调动了军队等在外面吗?”白兰地做出吃惊的表情,下一秒所有的情绪从脸上退却,他斜跨一步,一把揪住额尔金伯爵的头发,在后者的痛叫声中,迫使伯爵抬头对着m女士。“告诉我,伯爵阁下真的不是贵国王储的亲兄弟吗?” 这小子——他疯了吗?m女士脸色发青,在心里发出了同额尔金伯爵先前一致的疑问。 m女士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判断错误。她原本以为白兰地只是因为迟迟没有等到唐宁街的答复,假作绑架伯爵,好逼迫他们就范。 ——这方面来说,她甚至暗自带着两分赞同。私底下,她同样为政府的效率和王室的不配合感到不满,因为为此付出代价最大的可不是尊贵的伯爵,而是他们mi6的一线特工! 然而,就在刚才,就在此刻,在她为白兰地出人意料的态度感到震惊的同时,才忽然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事情可能失控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白兰地,但刚才白兰地那句疑似调侃的调动军队的假设,却是真实可能发生的! 在她紧急带着档案出来前,首相亲自同她交代:他只能将这件事暂时压下,如果两个小时之内不能把伯爵安全带回去,为了不让更恶劣的事情发生,他就得动用军队了! 为此,连苏格兰场都已经暗中待命,预防伦敦的地下势力生乱! 她必须得阻止他!m女士心中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跟在她身后的那名老者,忽然开口道: “请不要这样对待他。” 或许是看出了白兰地丝毫没有放过额尔金伯爵的意思,那名老者没有再等待m女士做出应对,率先向前一步,直面白兰地审视的目光。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罗伯特·布朗,曾经受雇于伯爵阁下,作为他的私人顾问。”老者看了一眼面露痛苦之色的伯爵,轻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不是现在的詹姆斯伯爵,而是他的父亲,托马斯阁下。” 他似乎没想白兰地回应他,声音温和地接着道: “直到托马斯阁下去世之前,我都陪伴在他左右,尽我所能减轻他的工作,让他能有更多时间休养。所以我知道阁下很多事,包括很多……詹姆斯少爷都不知道的事。” 老者对上白兰地没有情绪的面容,目露怀念之色: “比如,我曾经见过……过去的那瓶白兰地。” 在场之人闻言,数人面色有异。 即便是眼见上司毫无妥协之意,心里做好准备与mi6翻脸,与英国政府对着干,甚至可能得把自己这条命交代在这里时,也没有半点在乎的阿马罗,在听到自称罗伯特·布朗的老者说出这句话时,淡定的表情却生出了惊疑。 阿马罗从布朗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言下之意。作为白兰地的亲信,他是知道白兰地大人继承的是亲生父亲的代号,过去的那位白兰地,曾经也是组织的干部。 不过这件事,在组织内的知情者是极少数。普通的代号成员,甚至都没机会了解组织过去的干部都有谁。 现在,这样一个秘密却被一个组织外的人轻易道破,阿马罗反射性地立刻看向了白兰地。 此时在场知道白兰地代号的人,只是以为这位老先生过去曾与某个组织有过接触。而m女士则震惊于,听起来过世的老伯爵居然同这个组织也有瓜葛?原来除了法国的波旁家族,这个组织的触手也早就深入到英国的上层贵族之中了吗? 相比之下,额尔金伯爵本人不知是否因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对待,以至于精神状态大起大落之后遗忘了表情管理,他在听见布朗的话时,先是愕然,随后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你就是……brandy。” 紧接着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情绪又愤怒起来,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原来你是他们的人,他根本没说!” 这个“他”当然被在场知悉内情的人捕捉到了。 阿马罗率先问:“你说的‘他’是谁?” m女士带着探究和不客气的质疑的目光,则落在了罗伯特·布朗身上:“布朗先生,看来你,或者说你们,隐瞒了我们很多事。” “你要知道,女士,身处我们这样的位置,守口如瓶是基本的职业道德。”布朗微微颔首,又转向没有出声的白兰地,放缓语气问:“我想,如果你们想知道什么,也许得先换个地方?这里不仅对于我,对于你们来说,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他自认用礼貌的措辞,以及仿佛不经意瞥向m女士和不知名特工的视线,已经委婉地做出了提醒: 真的要在这里说吗?关于你是白兰地,你的父亲也是白兰地,还有额尔金伯爵与你们组织的秘密,要当着这么多人说吗?尤其,mi6的人也在场。 白兰地没有表情的脸,终于重新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如果你是想说,要你开口,就必须放过你的詹姆斯少爷,那我回答你的只有——不。” 布朗先生淡定的面容终于变色。 “等一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这么问?” 白兰地弯腰,一手抓着额尔金伯爵的头发,俯首审视着他再度表露出痛苦之色的神情,抬眼看向不淡定的布朗和表情吃惊的m女士,平静地道: “再重复一遍,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要他死而已。” 认识前任白兰地又怎样?和组织有关系又怎样?这些事,重要吗? 想起法国的庄园里,那张掩在床幔后苍白的、沉睡不醒的面容,以及疼痛发作时僵直的肌肉和颤抖不已的背脊,白兰地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宛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周围人激烈的情绪,好像未经稀释的香水原液混入了空气中,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感觉自己站在了腐烂的沼泽里,那种粘稠的、吞噬一切的绝望,渐渐淹没了他的胸口,上涨到他的脖子,逐渐朝着他的口鼻上升。 第319章 ——毁灭吧,毁灭吧,如果您再也不能醒来,那一切都毁灭好了。 ——如果您不同意,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快来,阻止我吧…… 他面无表情地抓着额尔金伯爵的脑袋,在不知道是谁或惊恐或愤怒的叫声里,朝着正在转动的搅拌机推去。 “不!” “住手——” 眼看额尔金伯爵那高挺的鼻子就要率先被埋入不断搅动饲料的搅拌槽中,口袋里手机的振动通过衣料,扯住了白兰地的手臂动作。 白兰地停下手,解锁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的双瞳之中。 这短暂的停顿,让以为必死无疑的额尔金伯爵从没顶的惊恐里逐渐恢复了知觉。手脚的冰冷、头皮的疼痛以及节奏快得仿佛要跳出胸口的心脏,一切的不适转为了他还活着的喜悦和更为深重的恐惧。 他不知道白兰地为什么要停手,他本能地想要求饶,但他艰难转动脖子抬眼,却见到了一张发光的脸。 这么说也不对,那或许只是手机屏幕投射到脸上的一层浅光。但额尔金伯爵说不出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得救了! 白兰地松开手,任由伯爵阁下脱力地摔倒在搅拌机旁,假装没发现他涕泪横流,裤子疑似渗出失禁痕迹的样子,转头看向想要冲过来却被拦住的布朗先生和m女士,又瞄了一眼和阿马罗缠斗到一起的那名特工,微笑着说: “开个玩笑。” 他退开两步,又有些嫌弃地再移动了一步,瞬间恢复成了那个彬彬有礼、温和无害的青年学者阿兰·博尔内教授。 “把伯爵阁下扶起来,那么,各位请移步,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聊。在这里谈话,会打搅隔壁那些朋友们用餐。” 回应他的是满屋的寂静,以及从隔壁猪圈传来的阵阵猪叫。 * 白兰地风尘仆仆地从英国的伦敦回到法国的索密尔庄园时,已经是深夜了。 寒冷的空气让每一口呼吸都化成了霜冷的白雾。但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气温的刺激,车刚停稳,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就跳下车,兴冲冲地走向主宅大门。 第396章 白兰地无视了出来迎接他的柯尼亚克,径自沿着走廊快步来到国王房间外,在瞥见某个金发的窈窕身影时,老远就唤道: “margarita!” 玛格丽特抬头看向他。室内的温度温暖如春,她穿着浅绿色的春装长裙,披了件白大褂,眼尾挑起看人的样子冷冷淡淡的,说不出的高傲,但右眼下的痣,却透着股勾人视线的独特风情。 白兰地心里的石头落地,看玛格丽特的样子他完全确定boss已经没事了。他像个十六岁的少年一般轻快地扑到玛格丽特跟前,假如他有翅膀,大概已经扑腾得羽毛乱飞。 “margarita,boss休息了吗?”白兰地露出明快的笑容,闪亮得几乎可以媲美玛格丽特的发色,“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可以进去,他还没睡。”玛格丽特淡淡地说,唇角却没掩住那一抹笑意,“他说睡得太久了,有些睡不着。” “那真是太好了。”白兰地抬步就要走向国王房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脚步一转,又急匆匆地跑向自己的卧室。 玛格丽特嫌弃地瞧着他毛毛躁躁的背影,摇了摇头。她却没有意识到,她走路的脚步也比寻常轻盈了许多。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洗去风尘换了身衣服的白兰地,来到了国王卧室的门口。他对着守在门口的两名编号成员点点头,抬手,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了巽夜一的声音。 白兰地眼睛发亮,按下把手,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柔和,只有靠近床边的壁灯和阅读灯亮着。华贵的窗帘盖住了落地窗,但床幔却被束起,使得更多光线能不受阻碍地照到床上。 卧床周围的医疗设备俱已拆除,整个房间终于回到了它本来用以享受的奢华面目,再也找不见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痕迹。 巽夜一身后垫着两个大枕头,半坐在床上,手上正翻阅着什么。在白兰地眼里,他看上去比圣诞节前更羸弱了一点,脸颊也削瘦了几分,但气色似乎还不错,不再像先前沉睡的时候那样苍白。 “boss,您终于醒了。”白兰地微笑着,这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再真心不过的笑容,“这一次,您又将整个假期睡过去了呢。” 巽夜一抬眼。 白兰地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怔。他这才注意到,boss的虹膜颜色似乎变浅了,不再如夜色那样深,变得更接近棕色。 “你在看什么?”他听到boss出声问,只是气息有些淡薄。 “不,没什么。”心里想着待会儿问问玛格丽特,白兰地掩饰着刚才的愣神,露出歉疚之色:“我只是在想,我该如何向您请罪。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害得您遭遇危险,袭击我们的人原本是冲着我来的。” “不用在意。”巽夜一轻声道。他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的,那张本堂日花与幼子本堂瑛祐的合影,才是他沉睡至今的原因。 那张照片是解除催眠的关键,解除他对自己的催眠,同时也是解除雨宫晓对他的催眠。 在他对自己催眠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把握。但那时,已经没有给他犹豫和做万全准备的时间。将这张照片设为催眠生效的媒介,是不得已的冒险。他对将要面对的前路一无所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再见到这张照片的可能。 只是没想到,雨宫晓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或许,就像雨宫晓说的,这张照片是必然存在的物品,具备一定会被世界核心看到的属性。而他身上还承载着“与世界核心同行”的同行卡效果,这大大增加了他会再度见到这张照片的几率。 只不过他被封锁的真实记忆太过庞大,要不是他的大脑经受过改造,具备更高的信息载荷,那就不止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了。 “我就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长久的梦。”他说。 大概是没有了积压心头已久的负重,白兰地心情极好,不由开起了玩笑:“那要是帮您向那位江口部长继续请假的话,用这个理由能通过吗?” 巽夜一没反应,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看得他有些心慌。 “……老师?”白兰地不安地出声,心想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可是私下里,他同巽夜一说话一直这般随意。 “过来。”巽夜一出声道,在他面露不知所措地走过来时,又说:“站过来一点,到我这边来。” 白兰地有些茫然又忐忑地站到床边。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巽夜一看着他片刻,忽然直起上半身,伸出右手,抓住白兰地的脸。他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但白兰地慌得连忙弯下腰,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不敢挣扎也不敢乱动。 巽夜一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他匀称俊秀的五官轮廓,以及那双漂亮却充满不安的翡翠色眼睛。 “仔细看,确实只有这张脸,是从前没见过的。”巽夜一轻声说,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奇异,“这算是……意外之喜吗?为了给我增添点乐趣么?” 白兰地的心脏怦怦乱跳,他的下半张脸被扣在巽夜一手里,这使得他的视线,近距离对准了巽夜一的眼睛。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反映出灯光的碎片,仿佛一抹淡淡的暗金——同老师那次突然发作睁开双眼时,眼睛的异常很相似。 他有种渐渐窒息之感,直到巽夜一倏地放开手,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所致。 白兰地低低地干咳了两声,顺了口气,面色发红,他手足无措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甚至忘记了站直身——倘若外面他的那些下属们看到上司此刻的模样,恐怕宁愿去看眼科,也不愿相信自己所见。 “老师……boss?您说什么?” 白兰地连眼神都不敢往巽夜一的身上瞟,多少被他刚才的古怪举动吓到了。但这时,他却遗憾起自己的联觉对boss不起作用,不然不至于只知道不太对劲,却无从了解巽夜一的真实想法。 “啊,脸红了?”巽夜一靠回蓬松的枕头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迟迟没有退烧的脸。“还真是呢……” 怪不得雪枝睡人首先看脸,长得漂亮的人类,不论怎样的反应,哪怕是感到尴尬的时候,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boss!”白兰地深吸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冷静,低头道:“抱歉,brandy刚才说错话了,请您原谅。” 巽夜一冷淡地看着他巧克力色的发旋,心里明白他在试图找回正常的谈话节奏,不过多少也有点粉饰太平的回避。 虽然仔细想想有点可爱,但太过乖巧,又让人失去继续沟通的欲望。 ——唔,不知道那时候,雨宫晓他们是如何维持对他的兴趣的?还是说,就像雨宫晓自己说的,他喜欢听话的类型? 第320章 巽夜一脑子里不惮用最大的恶意不负责任地揣测曾经的“同伴”们,对眼前无比顺从的白兰地却骤然没了交谈下去的兴致。 “回去休息吧。”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不表露出从心底渗出的厌倦感,淡淡地道:“明天再来见我。” “是,boss。” 看着白兰地落荒而逃的背影,巽夜一漠然的目光又转回刚才阅读的笔记本上。或者说日记本,本堂日花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被当作他的物品一并带了回来,白兰地出去的时候恐怕根本没留意到,这本日记又出现在他手上。 他自醒来之后,就要求他们将日记本找来。在催眠解除后,完整的记忆让他意识到,这本日记能验证他的一些猜想。 巽夜一继续翻着日记,他看得格外慢,目光经常在字里行间停留许久。他在看的是本堂日花提到的梦境,尤其是,她随手写下的细节。 因为本堂日花梦到的房子,是他曾经在伦敦的家。她梦到的男女,是他的父母。她梦到的小男孩,就是幼年的他。还有她梦到的那些书,在醒来后她去书店找来读过,当然是看不懂的,因为那是他的姐姐巽日花曾经读过的书。 是的,那根本不是本堂日花的梦。本堂日花梦到的,是他的姐姐巽日花的梦,或者说,巽日花曾经存在的人生。 而这无疑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猜想:巽日花被本堂日花代替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觉醒来,仿佛一夜之间,姐姐连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了,更没人记得她——除了他。 过去曾经的不解与他自觉荒谬的异想天开,在他被雨宫晓他们带走后,在经历过数不清的投影世界后,却因此得到了答案。 “我们不能擅自触动和改变剧情,作为‘锚点’时要格外注意与世界核心保持距离,不仅仅因为可能引发蝴蝶效应。” 他记得雨宫晓这么说过。 “投影世界是一个成长中的雏形世界,是不断在动态变化的世界。当有剧情或剧情人物发生改变时,世界规则会自动做出补充和修正。但既然它还是一个未完成的世界,它的自动补充和修正,很可能会发生错误,影响了世界成长的走向。” “换句话说,就是小树苗长歪了。”插嘴的是雪枝,她还嘲笑了一句,雨宫晓终于肯担当起引导者的责任。 假如当时他的姐姐巽日花偏离了剧情轨迹,所以被本堂日花替代了存在,是世界规则的自动补充和修正,这确实也解释了他所经历的姐姐骤然失去痕迹的诡异遭遇。 如果说被抹去痕迹还有人为的可能,但连她在别人脑海中的记忆都一夜消失,他想不出什么样的人力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到。 不过,这些猜想还缺失了重要一环。 第397章 巽夜一继续翻阅本堂日花的日记。 [平成xx年4月x日] [今天又收到了晶子的来信,里面记录了委托她替我找私家侦探调查的最终结果。也不是什么复杂的结果,私家侦探不过是说“查无此人”而已。但看到这几个字,还是令人感到灰心丧气,哪怕我有心里准备。我明明已经准备好相信晶子所说的,现实和梦境也可能是相反的事实。] [我想找的是我梦里出现的人,可能是我父母的人,以及另一个经常出现的小男孩。因为梦境太过清晰,清晰到连细节都一目了然,我以为,怎样都能找到人的。] [现实让我清醒过来,我果然只是做梦而已。] [晶子还在信里写了很多宽慰我的话。或许是为了安慰我,她讲述了自己的梦境。她的第一个笔友是由加莉,但在她的梦里,她的第一个笔友是一个叫雪枝的女生,是她中学时通过杂志的留言板专栏结识的朋友。而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明白,晶子是希望我尽快接受事实。她是在担心我过于沉湎探索梦的意义,以至于混淆梦与现实的差别。其实现在想来,那些过于真实的梦,应该不是我失去记忆的童年,说不定是我的前世呢。] 巽夜一盯着日记里“雪枝”这个名字,若有所悟。他接着往后翻。 当然,本堂日花日记里的其他内容,并不是不值得注意。但她的那些梦,却是与他的姐姐直接相关的信息,他认为是姐姐遗留下来的,未被抹除的痕迹。 [平成xx年6月x日] [也许是下了一夜雨的关系,又也许是单纯做了太多梦,昨晚整夜都没睡好,早晨起来的时候十分疲惫。管家先生见我没什么精神,还特意让我去午休,他真是一个善良又正直的好人。] [昨晚的梦有点奇怪,好像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场景。我不记得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梦里的我似乎在一份文件上签字?那份文件全是英文,或许是这样的缘故,梦里的我写下的签名也是英文,只有两个缩写字母:s和h。] [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时,枕头却湿了。] 巽夜一盯着本子上的这两个字母,眼神有片刻迷离。 他想起当初编造“蜜酒”这个代号的身世时,随口编出了一个姐姐,以及为什么他注意到朝日山优人的异常时,会有奇怪的既视感。 那其实都是他潜意识的回答。也是潜意识的他,在朝日山优人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即使被深度催眠遗忘了姐姐,遗忘了自我,那个名字也早已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son hina——巽日花。 找回姐姐巽日花,找到姐姐失踪的真相,于他是一切的起始,是牵扯着他的意志,走得再远也始终不曾偏离目标的锚点。 那么,现在呢? 他伸手,看着掌心的纹路。许久之后,他的手掌按在胸口,感受着胸腔下心脏有规律的搏动。 他不知道,这颗心脏还能跳动多久。 在没有想起真实记忆之前,他以为它会跳动到这个世界毁灭,或者迎来真正的新生。 在想起真实的一切后……他扯动嘴角,发出无声的讥笑。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锚点”,更不是外来的任务者。 他是他们口中的npc,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又何必顾忌所谓世界规则的限制呢? 何况,雨宫晓还自作主张地给他按了一个“与世界核心同行”的buff。 他暂时还无法预估那张同行卡的作用。雨宫晓并没有提到“与世界核心同行”会具体影响在哪些方面,是否对他这具身体也会造成影响。 但没关系,那玩意儿目前来看,对他还不是阻碍。只是,他大概得加快时间了,也许他等不到五年了。 这是在看到玛格丽特给他做的最新的检查报告时,他意识到的结果。 ——在他身上停滞已久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了。 * 柯尼亚克今早看起来同平时没什么两样,不过他的若干亲信下属还是留意到,他换了一根金色的发带。他平时很少用这个颜色,因为他似乎觉得金色和他的身份位置并不契合。 他心目中适合用这个颜色的,唯有他一心侍奉的白兰地大人。 不过,或许是下属看出他心情似乎不错,在大胆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倒是坦然回答:“今天放晴了,brandy大人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 下属没有流露出半点意外之色,这是他所熟悉的柯尼亚克式的回答。并且他也从中隐约窥探到一点重要信息:这一个月来,盘亘在索密尔庄园乃至欧洲分部上空的乌云,似乎消散了! ——天知道这大半月即使阳光再好的时候,他在这里走路都不敢发出脚步声。 下属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没忘记正事,禀报道:“伦敦的罗伯特·布朗先生,发来了额尔金伯爵的请柬,询问明天是否能邀请博尔内教授共进下午茶。” 下属一边心中嘀咕贵族真是毛病多,一边将印着额尔金伯爵家族徽章的烫金请柬递了过去。 这是相对正式的私人邀请,但不能是一位伯爵邀请一位非法组织的干部。而换成近期饱受舆论压力的额尔金伯爵邀请一名颇有名声的心理学专家兼诸多知名财团高层的顾问,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给我吧。”实际职责犹如万能助理的柯尼亚克接过请柬,挥手让下属离开。 随后他思考起在哪里能找到白兰地——哦,显而易见,其实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不然昨天白兰地大人也不会几句话就打发掉额尔金伯爵和mi6的局长,留下阿马罗收拾善后,自己急急忙忙地飞回法国。 当然柯尼亚克不是同情阿马罗。在他看来,作为手下就是得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要是不能在白兰地大人需要的时候替他分忧,阿马罗本人也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没一会儿,柯尼亚克果不其然地在国王房间找到了白兰地。 后者正站在卧室门前,询问刚推着餐车出来的清水是一。 “怎么了,boss一口没吃么?” 白兰地看了看餐车上的食物,看起来品种不少,就是都做成了半流质的糊状。 第321章 巽夜一额头上的那点小伤早就好了。不过虽然只是睡了一觉,他毕竟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即便有升级版的“乌尔德之泉”维系身体的营养需求,但消化器官在经历长时间空置后,要恢复正常机能,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所以厨房按照玛格丽特的要求,特意做了适合病人的半流质饮食。 “boss说难吃。”清水是一如实回答。 白兰地闻言,拿勺子弄了一口尝了尝。客观来说,虽然卖相一般,但口味离难吃的评价相去甚远,只是比较清淡,确实很符合病号餐的标准。 “也许因为味道太淡了……但不吃也不行啊……”白兰地有些烦恼。 “brandy大人。”柯尼亚克趁机上前,请示道:“额尔金伯爵派人送来了请柬,询问您明天下午是否有空去他的宅邸享用下午茶,正在等您的答复。” 以法国和英国的距离,这份请柬要及时送达并留出等待答复的时间,唯有空运最有效率。当然对请柬的主人来说,为了送一张请柬动用一架飞机是否过于兴师动众,这本身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明天?我以为他还沉溺在尿裤子的丢脸情绪中难以自拔,倒是我小瞧了这些传承悠久的贵族。” 白兰地微笑着道。他昨天能这么快脱身,很重要一个原因是伯爵阁下显然不能忍受穿着湿裤子谈话,而不是真像借口所说的鲍尔斯先生需要治疗。 “告诉他,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拜访他。” 说着,他没心思再理会那张在他眼里毫无分量的请柬,走过去敲了敲卧室的门,在听到允许后推门进去。 今天的阳光很好,一大早巽夜一就让人把房间的窗帘全都拉开,让光线充满房间。卧室精雕细琢的装饰在南法明媚的日光映照下,简直有种身处黄金窟的闪亮之感。 白兰地一进去,就见到巽夜一坐在窗前,安静地远眺着庄园内即使冬日也不曾凋谢的园林。他不期然想起昨晚的情形,心里还有点发怵,走到距离巽夜一三丈远的位置停下,小心翼翼地问: “boss,我听他们说您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不过一想到昨天boss奇怪的表现,哪怕此刻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他也不敢喊“老师”了。 “不想吃。”巽夜一冷淡的表情带着嫌弃的意味,“那种东西,看一眼就让人丧失食欲。” “可是,您现在要是吃平常的食物会胃疼。”白兰地为难地劝道。 “我要吃蛋包饭、天妇罗、炸猪排,还有烤肉。”巽夜一面无表情地道,在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时,又补充了一句:“没有美食的人生,连活着的乐趣也没有。” “您千万别这么说!”白兰地实在听不出boss的语气是否只是开玩笑,但直觉又仿佛告诉他这话是认真的。如同昨夜那种令人不安的慌乱,又一丝丝地涌上心头。“您等一下,我去给您做吧。” 他转身匆忙离开房间,自然不会看到——在他背后,巽夜一看着他有些慌张的背影,轻轻嗤笑出声。 第398章 白兰地在去厨房的路上遇到了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她,拉着她转身进了就近的一间房间,关上门,在她不解的目光中问: “boss真的没问题了吗?” “什么?”玛格丽特莫名地看着他。 “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玛格丽特纳闷地问。 “你给他做过检查了?” “是的,今天早上刚刚又做了一次常规检查。”玛格丽特示意了下手里的文件夹,“没什么问题,不,应该说,他的各项指标都有转好的迹象。” 她看了看白兰地的表情,多说了一句:“这次不骗你,是真的数据。” 白兰地表情有点复杂。他当然很高兴,但是,这怎么解释boss的不对劲呢? 在询问过玛格丽特后,白兰地去厨房做了一份鸡肉番茄咖喱蛋包饭,尽量兼顾了巽夜一味蕾的需求和胃目前的消化能力。他又就着厨房的食材,做了一份食量不大的豌豆泥,放到餐车上,推着送过去。 不过巽夜一不在卧室,最后白兰地在书房找到了他。 书房里,巽夜一靠着书桌,抱着手臂,正欣赏着梵高的那幅《雏菊与罂粟花》。 听到有人开门,他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开口: “很久以前有人问过我,想当画家吗。” “这应该不是我,虽然我曾经这么想过。我还记得您给我画的速写,让我很惊讶。”白兰地笑着说。 那是他十岁之前的记忆,有一次似乎是被他闹得烦了,老师放下了手中的书,给他画了一幅速写。他看着那只瘦可见骨但却总能包容他一切不安的手,用再普通不过的一支铅笔,只寥寥几笔便涂出了他的样子。那一瞬间,仿佛他只有一个轮廓的心脏,也被一笔笔的笔画涂满了。 那幅画他一直小心地收藏着,后来被他装上画框,放进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保险柜内保存。那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他一辈子都不会给人看。 “我不记得是谁问的了,虽然我能猜到是谁。” 巽夜一又说着白兰地听不懂但觉得奇怪的话。 不过这次他学会了无视并且转换话题,“我做了一份蛋包饭,您要在这里用餐吗?” 巽夜一看了看他,扶着书桌的边沿,坐到椅子上。躺得太久的后遗症,他走路还不太利索,站得久了也会感觉累。不过至少,他起身已经不会像刚醒来时那样头晕目眩了。 白兰地的烹饪手艺显然没有退步。巽夜一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包括那份豌豆泥——这让白兰地暗中松了口气——终于给了他一个不再令他不知所措的表情。 “味道不错。好了,现在我活过来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巽夜一和颜悦色地道。 白兰地神色僵了一下。实际上在柯尼亚克送来额尔金伯爵的请柬后,他就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还没有把这一个月他们做的事向boss坦白。 尽管他当时把这个计划命名为“新年礼物”,但他不过是想着,boss要是不喜欢这份礼物,完全可以醒过来骂他——现在boss真的醒了,他反倒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当然,那不代表白兰地会为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后悔……同他有什么关系? “呃,实际上,因为在遇到袭击后您就一直昏睡不醒,我们有点担心……加上我在调查袭击者时得到了一些令人产生不妙联想的情报,为了避免糟糕的结果,我们做了一个防范未然的计划……” 白兰地干咳两声,努力斟酌着用词,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尽量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比如他用cia情报官员亨利·伍德的情妇和私生子,以及当事人不敢曝光的秘密来威胁对方,炮制了各大媒体喜闻乐见的情报门事件,逼得mi6火速换了一任局长,而他趁机同时清理掉一批卧底。 由于罪魁祸首额尔金伯爵得到了王室的庇佑,没有受到实质惩罚,或许他的手段激烈了那么一点——不过对方至今全须全尾,除了受了点惊吓伤了点颜面,可以说毫发无损,还十分诚恳地表示愿意同他说和! 相比之下,美国的“情报门”闹得不比英国的小,连总统都惊动了,而他这里顶多是惊动了一个mi6局长而已。 至于日本那边,离得太远他也参与不了,只听说托卡伊和比特酒在密谋换掉日本首相。而琴酒解决了不少朗姆的人,要不是朗姆始终克制住了没发作,总部的情报部门和行动部门险些演变成“上门火并”。 巽夜一听完白兰地措辞丰富、形容绘声绘色的汇报后,神色平静地点点头,说: “真是一份大礼。” 白兰地又干咳一声,有些不敢看他,又被他完全没有情绪波动的态度搞得忐忑起来。 “美国和日本那边的事,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不过whiskey已经从美国飞过来了,下午就能到,到时候让他自己同您解释。” 他迅速转移话题同时推卸责任,试图让巽夜一忘记“新年礼物”计划的发起人是他。 “准备飞机,我要去一趟伦敦。”巽夜一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啊?”白兰地少有这副直愣愣的表情,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要去伦敦,就现在。”巽夜一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耐心一点。 “可、可是,玛格丽特说您的身体要完全恢复如常,还需要、需要点时间……”白兰地因为太过吃惊,居然有些结巴起来,“还有whiskey他马上就——” “我不想重复第三遍。”巽夜一注视着他的眼睛,平淡地说:“还是我的话对你不管用了?” 这句话让白兰地霎时变了脸色。他连忙低下头,就好像是承受了难以承受的重量,艰难地道: “十分抱歉,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322章 看着他垂着头,推着餐车默默离开书房的背影,巽夜一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啧,小孩子。” * 在伦敦,阳光是真正的奢侈品,雨水才是这个城市的灵魂。日照和阴云从来不看权贵们的脸色决定今天是否出门,自然也不会在意是否有人因为它们被影响了心情。 白兰地下车时,脸色倒是与阴雨绵绵的天气相得益彰。昨天他离开时,完全就把这座冬天也能让人感觉发霉的城市,以及那位晦气的伯爵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一眨眼他又回到这里。要是被伯爵看见了,说不定会误以为他对他的下午茶是如此迫不及待。 脑子里胡乱想着有的没的,白兰地脚步倒是一点都不慢地转到后车门前,撑着伞,拉开了车门。 “boss,到了。”他低下头,看着一根手杖率先探出车厢。 巽夜一借着手杖的支撑下车,抓着白兰地伸过来的手臂站稳。说实话,他走路都不怎么稳当,这个时候出远门确实有点勉强。但他顾不上这么多,在想起被催眠的真实的过去之后,有一些事,他需要亲自确认。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肩上披着黑色羊绒大衣,反衬得他久不出门的脸色看上去白得发冷,但也因此,让旁人很难分辨出他的脸色变化。 白兰地只能感受到他下车后异常的沉默,看着他拄着手杖身形不稳地向前,连忙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栋十八世纪设计风格的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头,可能疏于打理,透过锻铁大门可以看见里面的草坪早已杂草丛生,显得相当凌乱。 越过草坪是暗红色砖墙的两层别墅主宅,精美细致的装饰细节充满了对称美。只可惜眼下这栋房子外墙爬满了藤曼植物,同样看得出许久无人居住。 不过,这栋房子应该还是有人定期来过……巽夜一仔细看了看铁门的锁孔,手指在锁孔边轻轻一抹,看着指尖上的润滑油,这么想到。 随后他走到铁门左边的照明灯前,微微踮脚,伸手勾上去,手指在灯座后按了按。那里某个位置有个小小的机关,能拉开一段狭窄的空隙,他毫不意外地从里面摸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了,但还插得进锁孔。 白兰地有些愕然地看着巽夜一打开了铁门——就在刚才,他还在想是否需要去找一下这栋房子的主人,如果boss对这栋房子感兴趣,他可以把它买下来。 所以房子的主人和boss很熟吗?熟到可以把藏钥匙的位置告诉他,还是说,这根本就是—— 白兰地没来得及想下去,连忙上前,帮着巽夜一推开许久未开已经不怎么灵活的铁门。 巽夜一把钥匙放进兜里,摆手拒绝他继续跟上来,径自往里走去。 白兰地只来得及将伞递给他,担忧地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拄着手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草坪中的一条小径,慢慢朝房子走去。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boss的房子? 巽夜一走在小径上,尽管两边杂草丛生,草坪早就不复原来的样子,但它在他的记忆里,仍然鲜明如昔。 他记得十二岁的时候,他跟在园丁身后学习如何修剪草坪。他记得十五岁之前,只要学校放假,他经常接过园丁的工作给草坪洒水,因为洒得太多愁得园丁直瞪眼。他记得小径的每块石板,他的脚步通常踩在什么位置,而姐姐的脚步又会踩在什么位置。 他会站在房子内对着草坪敞开的那扇窗户前,看着回家的姐姐穿过草坪,朝他走来。 是的,这是他的房子。 这是他的家。 这是他从出生一直到十五岁居住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小径的尽头,在房子的侧门前站住。门口的台阶两侧,还放着两个圆形的大理石花盆,只可惜除了僵硬的土壤,早就没有了绚烂锦簇的花团。 因为从房子侧门进去离楼梯口更近,过去他们更习惯从这里出入,久而久之,就把它当作正门使用。那扇气派的连通主干道的正门,通常只在迎接客人的时候开放。 不过,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们便没有需要正式招待的客人了。 巽夜一收起伞,随手搁在一旁,拄着手杖在右边的花盆前蹲下,丝毫不在意大衣的下摆贴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他伸手在花盆下摸索了一会儿,花盆底部内侧藏着一个长条状的小盒子,里面有另一把钥匙。 他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露出奇妙的微笑。 他站起身,晃了晃,等着短暂的晕眩过去,走上台阶。他将第二把钥匙插进了侧门的锁孔,用力转动——门,打开了。 他走进去,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口,微微喘息。他能感觉到心脏远超正常节奏的跳动,四肢的无力感让他连站直身都觉得吃力。在床上睡了一个月后,他醒来到现在还没超过四十八小时,他知道强行出门很勉强,短短几步路,已经超出了心脏的负荷。 但是,还差一点。他环视着静谧得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客厅,看着宛如覆盖在尸体上一样沉寂的,覆盖在家具上的白色防尘布,心里想着,他必须还得再坚持一下。 巽夜一缓了好一会儿,等待心悸的感觉过去,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开始攀爬楼梯。 他真的是用“爬”这个动作,一点一点往上挪动。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也不怎么好控制,这让他上楼额外耗费了更多的体力。等到他终于登上二楼,累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握紧手杖,扶着墙,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向前。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好像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他忍着眼冒金星的不适,终于来到了二楼尽头的小书房,属于他的那间书房——他曾在这里读书、写作业、画画,度过了人生的少年时光。 窗口的百叶窗是拉下的,加上阴雨天气,整个空间显得十分昏暗。即便如此,只一眼他就知道,房间内一如遥远记忆里的模样。靠墙的画架和颜料盒,书本摆放的位置、玻璃柜里的飞机模型,还有各种奖牌和纪念章,哪怕有的已经生锈,有的生出了霉斑,都没有被擅动分毫。 巽夜一拄着手杖走过去,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拉开了右边的抽屉。他伸手进去,摸索着抽屉内板的上方,摸到了一张插在木条缝隙里的照片。 他轻轻将它取下,注视着照片。昏沉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反射着暗金色的流光。 那是他七岁时,同姐姐的合影。照片里,他好奇地看着镜头,他的姐姐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后。 那也是姐姐从这个世界消失之后,他唯一找到的姐姐存在过的痕迹。当他离开的时候,他把照片藏在了这里。 后来他被人囚禁,沦为秘密实验室里的待宰羔羊,那时他以为再也没可能回去,也没可能找回这张照片了。 现在,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 ——原来,这里真的是他的世界!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原来,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无力地跪倒在地。手杖从他的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啪”的撞击声。 他剧烈地咳嗽着,喘息着,几乎不能呼吸,但还是笑得无法自已。 ——多么可笑! 扸芋 第399章 白兰地一直等在铁门外。他没有上车等候,也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浸湿了他的发色,看起来更像一块发苦的黑巧克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一会儿,但他觉得像一天那么漫长——他终于收到了巽夜一让他进去的消息,连忙顺着小径跑去。 房子的侧门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四周。从地板上薄薄的灰尘,可以很容易发现先前来人的印记。 他上了二楼,跟着脚印一路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关,他一眼就看到巽夜一衣服有些凌乱地坐在地板上,阖着眼,背靠书桌,立时心头一惊,慌忙冲过去。 “boss!”白兰地单膝跪下,扶住他的肩膀,“您怎么了?” 巽夜一睁开眼,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感到疲倦,仿佛连掀开眼皮都嫌弃太累。 “唔,没力气了,拉我一把。”他伸出手。 白兰地连忙支撑着他的手臂,拉着他站起来,没忘记捡起地上的手杖,随后扶着他走出去。最后上车的时候,几乎半扶半抱托着他,才将他送上车。 “您哪里不舒服吗?”白兰地看着他低声咳嗽,唇上没什么血色,面颊却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心中犹疑,还是忍不住伸手碰了他的额头。 “您在发烧!”触手异常的温热让白兰地心头一沉,他开始再一次十二万分地懊悔没能阻止巽夜一出门,更糟糕的是,甚至没能通知玛格丽特或者格雷柯——因为boss不允许。 第323章 “不要大惊小怪。”巽夜一倦怠地说,“找个地方睡一觉就好了。” 他不过是情绪过分激动后的体力不支,但能说是因为笑得太过火导致脱力的吗?他们一定会以为他是开玩笑,甚至对这个笑话还不愿意配合笑出来的那种。 这就是为什么他坚持不让白兰地告诉他的医生们他要来伦敦的事,他真讨厌没完没了的检查。 真实的记忆被唤醒后,包括他在实验室里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没法再当作不存在,这使得他不愿接触容易让他产生负面联想的医疗设备。但要是拒绝的话,玛格丽特又得烦死他。 “那栋房子让人看着,别进去,也别让人进去。另外查一下,二十多年前接受委托维护房产并且负责支付税费的律师事务所,现在还在吗?” 回想起来,当初他为了找姐姐准备离开英国之前,将财产和房产都进行了处理。能卖的都卖了,还想了借口应付即便去美国后也同他保持着一定联系的几个熟人,包括照顾过他的保姆、老师,以及他父亲的朋友,同时也是他的律师爱德华·坎贝尔。 剩下这栋房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家,他终究没舍得卖,就将房子的备份钥匙和维护工作也一并委托给了爱德华律师。但从房子的状况来看,也许这份委托出了什么变故。毕竟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那之后到他再度光临这栋房子,已经过去二十余年了。 巽夜一连续吩咐着,最后像是说累了,吐了口气。 “好了,我得睡一会儿,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他困得意识迷糊起来,渐渐昏暗的视野里只剩那双宛如幽深湖水的绿眼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头发还带着湿气的巧克力色脑袋,模糊地说: “乖,别怕……” 白兰地神色恍惚地关上后车门,站在绵绵细雨中,半天都没回过神。 直到负责开车的清水是一发动车子险些将他抛下,他才跟着上了车。 “去我的住处,圣乔治山庄园。”他坐在副驾驶位上吩咐道。 白兰地在伦敦当然有私人住宅,在萨里郡的圣乔治山庄园内,以注册的离岸公司名义购买了一处独栋庄园。他当初看中这里,除了因为有广袤的森林作为庄园的天然屏障,隐秘性和安保环境很好,还因为它的位置距离组织在伦敦西南的一处基地不算太远。 白兰地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但他买下这栋豪宅,其实和买下南法的索密尔庄园多少有些相同的初衷。只不过这一回,以他完全不希望的方式实现了。 巽夜一自然是不知道白兰地的小小纠结,更不知道因为他临时入住时发生的小范围的鸡飞狗跳。他连怎么到庄园的都不知道,等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庄园内主卧的床上,而外面早已夜幕低垂。 睡了一觉起来,他感觉好多了,甚至不需要再测量体温。尤其在吃完又一顿白兰地亲手做的晚餐后,他觉得自己透支的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心平气和地等着白兰地来请示,如何处理眼下各种还没解决的“小问题”。 “boss,关于那栋房子,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白兰地抱着文件站在床边,非常乖觉地首先汇报了对下午那栋别墅的调查结果——当他看到房屋产权所有人写着巽夜一的罗马音时,完全没有任何惊讶。唯一令他在意的是,他想起玛格丽特曾经给他们看的那份文件,时间恰好也是二十一年前。 “在接受房主委托后的十二年里,爱德华·坎贝尔律师一直通过房主留下的账户资金缴纳税费和房屋维护费用。不过很不幸,坎贝尔律师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他的长子戴维·坎贝尔继承了他的律师事务所。 “小坎贝尔先生尽力延续了父亲生前的业务,但在去年他投资失败,陷入了债务危机。随后有人看中了那栋房子,说服他以房主代理律师的名义向法院申请死亡宣告。” 白兰地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调查文件上“死亡宣告”这个字眼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目前法院还没给出结果。另外,过去这些年还有一位南迪太太和一位世良先生先后多次为那栋房子进行清扫和维护工作,这是来自周边邻居的证词。但是大约从四、五年前开始,那栋房子就再也没人进去过。 “经过调查,南迪太太三年前病逝,而世良先生已经不在伦敦居住,去向不明。” 巽夜一静静地听着。 南迪和爱德华都已不在人世,听到这个结果,他也没有半点意外。他离开了一千两百多次轮回,如果不是他的记忆不会忘却,谁还会记得千百世以前的人呢? 但于普通人而言,仅仅二十余年,足以让他们走完剩下的人生。 那种深深的厌倦感又悄悄漫上心底。 是谁曾经说过?对于活着的人,时间是最漫长的酷刑。曾经再深刻的关系,也会风化成指间流沙,随风而去。 也许唯一称得上一点安慰的是,南迪和爱德华自始自终都贯彻了他们的美德,没有辜负他曾经交付的信任。 至于他过去的监护人“世良先生”,那是姐姐消失后出现的。正如本堂日花取代了巽日花,世良先生也因此取代了法律文件上作为他未成年之前监护人的存在。 对他而言,他不记得他,他也不认识他。既然这位先生已经离开,他也没有寻找的打算。如果将来有机会遇见,再感谢他的善意也不迟。 “法院那边你去处理,至于小坎贝尔,你可以替他解决现在的债务问题。不过我想,他恐怕不适合律师这个行当。” “是,我会帮助坎贝尔先生开启新生活。”白兰地微笑着道。 他心想老坎贝尔生前没有辜负他的职责,保护了那栋房子,那么他家人的生活应该得到照顾。但同时,必须注意别让他们沾惹上额外的麻烦,以免给boss带来困扰。 巽夜一看向他,忽然道:“你既然选择了m女士,那就不要半途而废。” 白兰地眨了下眼,没敢承认自己给m女士只是空口的承诺。 “她出身军队情报系统,执掌mi6,如今知道你的身份,还与你达成了合作,这对我们有利。不过要小心她反水的可能,至少目前她还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还做不到能为了利益放弃原则的地步。” “是,boss。”白兰地眼睛一亮,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他还在担心,巽夜一会不满他主动暴露了代号。因为一直以来他更多地以阿兰·博尔内的身份出面,而不像琴酒、威士忌他们更多时候隐于黑暗中行事。 如果m女士在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后没有同意他的合作建议,实际上他想过为了保留“博尔内教授”的身份,是否要让mi6再换个局长。 白兰地很清楚自己当时有多冒险,但那时他根本不在乎。可现在既然boss醒了,他发热的脑袋也开始清醒面对现实了。 “还有额尔金,他给你发出了下午茶的邀请?”巽夜一又问,这在白兰地主动坦白的时候就提起过。 “是的,但我还没答复。”柯尼亚克被他留在了法国,没有他的提醒,白兰地完全快忘了这件事。 “你可以请他上门,到这里来享用下午茶。你已经用实际行为向他证明了,他没有拒绝你的理由。”巽夜一淡淡地说。 邀请一位世袭伯爵在猪圈隔壁吃猪饲料,还把对方吓到失禁,这是白兰地原本想要瞒过去的细节。他似乎不想让自己知道,他是如何差点当着mi6局长的面干掉额尔金伯爵的。但在来伦敦的飞机上,巽夜一无聊之下想起这位伯爵,便多问了几句白兰地如何同对方说和的。 最后白兰地到底也没敢隐瞒,诚实交代了当街用穿/甲/弹袭击一位伯爵的车队,并将他拐去农场参观养猪工作的完整过程。 白兰地垂眼,不太确定巽夜一是在嘲讽他,还是在赞同他,更不愿回忆在飞机上被追问得差点想跳机逃跑的慌乱心情。 他努力忽略掉内心的无措,一板一眼地应道: “是,boss。我这就去安排。” 第400章 巽夜一等着白兰地离开,安静了半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下了床,扶着床沿就这么顺势坐下。 他头靠着床沿,望向天花板边角的装饰,眼神放空。 他回来了。 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是回到了最初离开时的世界——而不是雨宫晓他们说的,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重组后的最后一个柯南世界。 还是说,他的世界,就是千百次重组后的柯南世界? 那么,难道他与任务者的相遇,是回溯到了过去的时间? 巽夜一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随着思绪的纷乱一并开始纷乱的情绪。 脑海里浮现了南迪太太和爱德华律师曾经的音容,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难过或悲伤,他早已习惯了不断相遇和不断失去。 人的一生,放在整个世界从诞生到消亡的时间里,也不过如樱树花开花落,如蜉蝣朝生暮死。 第324章 但,那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眼里注定的剧情,是被看不见的手用代码敲打下的运行程序,更不可能接受姐姐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被从他的生命中骤然抹去。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着,鼓动着,在意识的空间里重新演绎起一幕幕往事。从他发现姐姐消失,到回到英国,在家里客厅地毯下发现了照片,再去往日本,偶然见到了同样名为“日花”的本堂日花……然后他意外陷入组织之手,被关起来送进了秘密实验室。 可是再后来,他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的大脑不知道是因为经过改造,还是因为成为过“锚点”,如同超忆症一样,能记起所有记忆。区别只在于,他能够控制记忆的呈现,只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们唤醒到意识表层。 因此他非常确定,他如何离开黑鸦组织的实验室,并且出现在日本东京都的街头,这当中的记忆是缺失的,就好像拼图掉了一块。 虽然当时他被带入组织实验室的过程都因为注射了麻醉药物处于昏迷状态,醒来后就不知身处何方。但时间长了,尽管实验室的人言谈间会刻意有所掩饰,可从他们话语中的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让他捕捉到一些外界的信息。 他由此判断出,实验室的位置可能在欧洲某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所以,即便他能够逃出实验室,距离日本的物理距离也十分遥远。 在成为“锚点”之后,跟着任务者们不断入驻不同的投影世界,与他们打交道多了,他也多少能从他们吐露的只言片语里描摹出他们的世界——与他的世界十分相似,又有诸多有趣的不同。 而在他解除催眠的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也猜想过,自己是不是经历了他们说的“穿越”——这似乎是唯一能解释他的记忆出现空白的缘由。 或许,他真的是从自己的世界,穿越到了雨宫晓他们所在的,不知道是第几次重组后的柯南世界。他已经知道,早在他将自己送上门前,他们就为了寻找超级任务的机会,多次进入过“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 那么,如果这个猜想成立,他又为什么会忽然穿越呢? 假如他是从现在穿越到了过去,他的世界作为不知道重组过多少次后的“未来”,本堂日花是一定会存在的剧情人物,那姐姐又为什么会凭空消失,连存在的痕迹都被人取代? 但假如他是从过去穿越到未来,为什么在所有任务者都离开或者说消失后,他又回到了作为“过去”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早就崩解不存在了吗? 巽夜一收回放空在天花板上的视线,换了个位置,张开双臂,任由身体倒在地毯上。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体温偏低,手脚始终有种麻木的冰冷感。 可是他不想动。他的脑子里在回放过往二十一年的记忆。 是的,在任务者们触发超级任务后消失,被留下的他进入这个他们所谓“最后一次重组”的柯南世界,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 当时他还对这一次进入的时间点,以及成为了黑鸦组织的实验体,多少感到一点意外。 并不是意外自己这样的身份配置,毕竟作为“锚点”时什么样的身份都匹配过。他意外的是进入的时间未免太早了,连未来a药的研究者宫野志保都没出生。 但如今看来,那只是因为,他回到了当时离开的时间。 从这个世界的角度,二十一年前,他从实验室逃离到了另一个重组后的柯南世界。 可现在他再一次回到原点,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回到了最初实验体的身份——这一次他并未逃离,而是在被人遗忘的地下基地里苟活下来。 他曾以为这是一个因为已经没有能量再次重组,而濒临死亡的投影世界。他保持着作为“锚点”时的思维习惯,遵守着剧情的惯性,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推进这个世界完成进化的过程。 回想到这些年的经历,巽夜一忍不住张开右手捂住了脸,为过去那个活得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自己,发出阵阵嗤笑。 真是太好笑了,他催眠了自己,最终也被虚假的自己困住。 那么现在呢?在投影世界里的1221次轮回之后,他回到了原点,姐姐也依然消失无踪。所以过去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吗? 他嘲笑自己,笑着笑着,手掌下的表情化为了虚无。 梦醒了,他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在千百次轮回里,他不止一次从哈鲁身后看到过姐姐的影子,有时候他自己都在怀疑——无尽的时空中,他长久追逐的目标是否根本不存在?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看到或发现姐姐的存在。 那么,巽日花又去了哪里?她是在那次超级任务中一起消失了吗? 留下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一直以来他所挣扎的、抗争的、试图改变的,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深深的倦怠,仿若随着月亮升起而上涌的潮水,一层一层,淹没了他的心脏。 他躺在温暖柔软的绒毛地毯里,却感觉如同浸没在冰冷的沼泽,好似无止尽地下沉,下沉,永远沉不到尽头…… * 额尔金伯爵詹姆斯下车之前,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着装。 这是他最近经常不自觉做出的动作,尽管他努力想要忘记,在那个糟糕的天气里自己因为一个饲料搅拌机而失态的记忆。 愤怒吗?羞耻吗?恨不得将阿兰·博尔内的那张脸撕烂吗? 这当然是他一度产生过的情绪。但冷静下来之后,尤其当他知道他就是这一代的白兰地之后,以上那些没用的情绪都被毫不留情地抛掷脑后。 因为他是额尔金伯爵。 而他之所以成为额尔金伯爵,不仅因为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更是因为他从小就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额尔金。 一切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爵位传承,为了不落的荣耀与权势,没什么是不能妥协的。这是刻在他们家族血脉上的墓志铭。 所以,当他意识到绑架他的人不仅是时空锚集团的幕后主人,更是那个组织代号“白兰地”的持有者之后,不仅解开了一些他曾经留在心底的疑惑,也飞快转变了他的态度和想法。 何况,还有罗伯特……额尔金伯爵转身,看向一起下车的罗伯特·布朗。这是他父亲的顾问、亲信,是他少年时的老师,更是在父亲离世他刚刚继承爵位时辅佐他度过最艰难一段时间的长辈。 再后来罗伯特就退居幕后,住到乡村别墅过起了安逸的退休生活,只在他遇到难题上门请教时才给出一些建议。 没想到,罗伯特还会又一次站出来,并且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再一次拯救了他。不过,想到老布朗先生过去始终不愿多谈的事,这回终于肯开口,而作为额尔金伯爵的他,对父亲的这点秘密却知道得并不比那位白兰地更多,心里难免有点复杂。 “欢迎,伯爵阁下,以及布朗先生。” 阿兰·博尔内,或者说白兰地,就站在门前最上一格的台阶上等着他们,友好地张开双臂。 额尔金伯爵没心思对他不怎么合格的礼仪表达不满,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并了下腿,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不对,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主动走上台阶,握住了对方表达问候的手。 “博尔内先生,可以这么称呼您吗?说真的,这里真是一个漂亮的地方。我都想为我的女儿也购置一套这儿的房子,等到天气暖和些送她来休养。” 白兰地面上保持着客套的微笑,边走边将客人引进屋内,心里忍不住再度为贵族的涵养惊叹——他还以为再次见到伯爵阁下,对方就算出于某些目的不好给他脸色看,也不至于完全毫无芥蒂。看来,他真是小瞧了额尔金伯爵。 他们在一楼一间光线充足、装帧简约但气派的会客厅落座。招待客人的美食与饮品,俱看得出主人的重视和用心。不过,这里没有人是真的来品尝下午茶的,那不过是一场会谈的借口。 会客厅只有额尔金伯爵、布朗先生以及白兰地三个人。额尔金伯爵带来的助理和保镖,以及白兰地的手下,都没有进入房间。 然而客人们不知道的是,这场会谈其实还有一位旁听者,此刻正在隔壁,同他们一样欣赏着窗外冬天湖泊带着霜色的幽静之美,品尝着白兰地亲手准备的下午茶——冒着热气的伯爵茶和味道浓郁的巧克力松饼,顺便聆听他们的交谈。 他们的声音通过隐藏在白兰地身上的窃听器,清晰地传到了旁听者的耳中。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这一切的起因,是有心人刻意的引导。我们比您想象得更了解您背后的组织,也知道‘白兰地’这个代号在组织里的地位。”额尔金伯爵语气坚决,又带着一点被人愚弄的愤怒:“如果早知道您就是brandy,从一开始,这场冲突完全就不会发生。” 第325章 “是吗?”白兰地礼貌地微笑,没有表现出信或不信,只是说:“我洗耳恭听。” 布朗先生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七鸦’呢?” “是的,我知道。” 白兰地不动声色地回答,似乎这个神秘的称呼完全不能带给他惊讶,也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从一位贵族的顾问嘴里听到自己组织的秘密存在: “‘七鸦’在过去是组织合伙人的称谓,知道的人不多。他们在组织中拥有很高的权限,和超然的地位——但据我所知,额尔金伯爵,我是说伯爵阁下的父亲,早就退出了组织。” “按照约定,托马斯老爷退出组织后,他在组织中的身份和存在必须被抹去。”布朗点点头,道:“不过正如我所想,对于守秘的约定不同的人总有些不同理解,譬如您作为黑鸦组织的重要成员,果然亦是知情者。” “所以当我得知袭击我的是额尔金伯爵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愤怒。比起我的敌人试图杀死我,曾经的盟友的背叛更让我失去理智。”白兰地温和地笑着,似乎是为前天他对额尔金伯爵不同寻常的“不礼貌”态度做出了解释。 额尔金伯爵的脸色僵硬了一瞬,在接触到白兰地歉意的目光时,终究是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理解。” 布朗先生当作没看到伯爵的不自在,接着道: “而事实上,我们一度以为,时空锚集团是黑鸦组织的目标。詹姆斯少爷原本只是希望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主导权,所以使用了激进的方式。” 这句话,布朗先生算是代替额尔金伯爵承认了鲍尔斯的买凶杀人是受到指使的。 “这也是为什么伯爵阁下刚才说,有心人刻意的引导。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同您,同您背后的组织为敌。 “就算当年托马斯老爷退出了组织,但那也只是理念不合。认真来说,黑鸦组织有今天,也有托马斯老爷倾注的心血。不然,十一年前我也不会劝詹姆斯少爷最后插手干预了mi6针对黑鸦组织的那次行动,没有把组织的势力连根拔起。” “理念不合?”白兰地没有管对方变着花样拉近关系,只是追问。 布朗先生与伯爵对视了一眼,伯爵道:“这没什么不可说的。想必您已经知道,我女儿和我父亲,都有先天性的心脏病。我父亲为了治病,在黑鸦组织的核心研究方向上,与你们的组织boss产生了分歧,最终分道扬镳。只可惜,父亲退出后,独立资助的研究项目没什么显著成果,去世前他认为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白兰地才不在意老伯爵是否真的后悔退出组织,还是伯爵自己的添油加醋,他在意的是,“令尊在研究方向,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额尔金伯爵沉吟片刻,道:“您知道核心研究所的三个项目吧?” “不老之泉、提坦之血,还有……伊登之果。”白兰地不动声色地接过这个十分自然的语言试探。这其中,他们所知最少的就是“伊登之果”。 “是的,父亲在这些项目上每年都投入了巨额资金和各种资源。” 额尔金伯爵点点头,就像是认同了他有资格知道接下来的事: “但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认为他的时间有限,便提出将研究重心首先放在‘提坦之血’上。他认为这个项目的研究更有希望让他尽快得到一颗强壮的心脏,重新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但是……你们的boss不同意,你们那位先生,更看重‘伊登之果’。” 第401章 伊登之果,在白兰地他们逐步接管组织的过程中,关于这个项目的研究,得到的资料是最少的。这也是三个核心研究中,最神秘的一个。只此一点其实已经足以证明,这是最核心的秘密,至少是乌丸莲耶最看重的关键。 而后来,这位久不与外界联络的boss突然联系在日本的琴酒,要求将宫野志保送到美国读书,这本身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因为“伊登之果”原来的首席科学家,就是宫野志保的父母——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找到的零星资料里,有关这两位科学家的研究内容,都被冠以“银色子弹”之名。 “原来是这样。”白兰地明白他说的“那位先生”指的是乌丸莲耶,点点头,又问:“那么这一次,伯爵阁下针对时空锚集团,以及针对我本人的过激行为,也是因为令嫒的病情么?” “是的,至少一半是这样。”伯爵没有否认。 虽然白兰地的措辞总让他感到微妙的不适,但他倒也坦白——至于另一半,当然是为了惊人的利润,这是无需赘言之事。 “有人告诉我,你们旗下医药公司生产的一种原液,可能是让我的女儿珍能过上正常生活的关键。” “是谁?”白兰地盯着他的眼睛。 “威利斯,”说这个名字前,伯爵倒是犹豫了一下,直到他从布朗先生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纳撒尼尔·威利斯。” 白兰地挑眉,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愿闻其详。” “哦,事实上很少人知道他,他也不是什么名人,他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伯爵解释说:“纯白基金会是一个专注科研项目的基金会,威利斯招揽了很多出色的科学家。他手下的科研团队参与过多个重量级研究,有不止一名诺奖获得者。连gse研发部聘请的科学家,也有几位就出自他的团队。” gse就是额尔金伯爵家族幕后控股的全球最大医药公司,一直试图吞并时空锚集团旗下出产“乌尔德之泉”的白伞公司。 额尔金伯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我的女儿珍是个不幸的孩子,这两年状况都不太好。通过gse一位科学家的介绍,我结识了威利斯先生。他的科研团队在生物医药方面的成就处于世界顶尖水平。在得知珍的情况后,威利斯告诉我,他有一个项目可能对改善珍的病情有所帮助。 “但这个项目的研究进度停滞了。具体的原因太专业了我听不明白,只是听懂了他们在‘乌尔德之泉’的效用上看到了研究突破的可能性,但他们需要的不是它对外销售的制剂,而是它的原液配方。” 这就是gse提出合作未果后,额尔金家族把猎取目标放在时空锚集团本身的起因。 “在我派人调查‘乌尔德之泉’的研发底细时,我遇到了rum。” “rum?”白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声线很奇妙。 布朗先生开口补充道:“rum和brandy一样,都是黑鸦组织的成员。我见过之前的那位brandy,自然也见过rum本人。当时他们深得那位先生信任,时常会代表那位先生出面。而我代表托马斯老爷,在某些场合同他们有过数次相遇。” “rum显然认识我,主动与我接触。”额尔金伯爵接着说:“正好我调查到‘乌尔德之泉’同黑鸦组织可能有关系,就向他求证。rum没有否认,他对我说,‘乌尔德之泉’离不开组织的支持,而且brandy十分看好‘时空锚’。” 说到这里,伯爵停了一下,看向白兰地,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我当时以为他的意思是‘乌尔德之泉’有组织的投资。我父亲在的时候,为黑鸦组织物色了不少有价值的研究项目,暗中给予支持,如果成功了就将成果回收。” 回收……白兰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这个词倒是用得真妙。 “我原以为rum的意思是brandy也看中了时空锚集团,想要将它收入囊中。但rum不是欧洲的负责人,不好直接过问这件事,就故意暗示我,想要借助我的名义插手。” 简单地说,当时伯爵以为这是黑鸦组织干部之间的内斗。而他曾从布朗先生那里听闻过朗姆和皮斯克的不和,那现在朗姆和白兰地不和,似乎就显得很寻常。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白兰地问。 “去年……三月或者四月?我记得还是春天,因为珍的病情在这个季节多次反复,所以我有些着急。”额尔金伯爵就像每个爱护子女的好父亲一样,哪怕只是回忆起女儿曾经令人担忧的状况,也会皱起眉头。 白兰地则在心底皱眉。如果他没记错,那时朗姆还龟缩在东南亚,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动静,更没有收到过朗姆来欧洲的情报,可见对方的行踪十分隐蔽。 白兰地又想起后来朗姆突然受乌丸莲耶指派空降日本,不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伯爵又道:“我对黑鸦组织的了解不算很多,但在我有限的印象里,组织内部一直不怎么……哦,和谐,所以我对rum的说法并没起疑。即便是‘七鸦’,当年若不是有严重分歧,也不至于最后分崩离析。” 这也是为什么额尔金伯爵对朗姆明显的示好之意,以及后来对方派拉姆斯联系他的意图,起初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原先觉得,罗伯特不愿多说的这个组织,既然内部矛盾重重,怎么看都不是能令人放心的合作对象。 第326章 “你是说,rum故意误导你?”白兰地听出了他的意思。 “当然,现在想来他一定是故意的。”额尔金伯爵一脸肯定地道:“我并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似乎一直想拉拢我。当我听信了他的说法,以为黑鸦组织也对时空锚集团感兴趣时,我不希望被人捷足先登,就联合了更多投资者,希望先一步完成对‘时空锚’的收购。因为我担心黑鸦组织如果全力参与进来,即便以我的财力,也很难对抗。” 说到这里,他露出无奈的神色,一脸歉意地道:“那时我不知道您就是brandy,我以为‘时空锚’背后倚靠的是法国那边的资本。您知道,我们与法国人虽然沾亲带故,但实际上关系并不怎么样。我只是希望那位波旁,呃先生,暂时不要成为我的阻碍,但罗纳德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明白,您当然是一位绅士。”白兰地的微笑看上去无懈可击,仿佛因为这件事差点要现场演出血腥恐怖片的人并不是他本人一样。接着他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了一句:“您刚才说……分崩离析,是指什么?” 这回出声回答的是布朗先生:“‘七鸦’其实并不一直是七位,在托马斯老爷退出前,人数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六位。除了两位是专注研究的科学家,另外四位都是身份不同凡响之人。” 白兰地能从布朗先生平淡的语气中想象得到,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的话,“不同凡响”这种形容大概只是客观陈述。 “但是他们既然身处不同的国家,处境不同,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想法自然会产生差异。这种差异多了,逐渐会动摇利益和关系的连接。有的像托马斯老爷一样,面临健康和寿命的现实困境,他们等不了了。有的则是他们国内的局势变化,影响到了他们的家族决策。” 布朗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喉,一边斟酌着用词,继续道: “而让托马斯老爷更坚决想要退出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组织的那位先生,对核心项目的投入分配做出了极大变更。当时负责‘不老之泉’的首席科学家,推荐了能主持‘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那位先生为了吸引对方的加入,删减了原本要供给‘提坦之血’的重要资源,全部转给一个名为‘银色子弹’的项目。” 隔壁房间,听到“银色子弹”这个名词时,巽夜一的唇边飘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所以,难道当时间接逼得老伯爵退出的人,居然是宫野夫妇吗? “托马斯老爷竭力反对未果,就此离开了组织。但没几年,他就病逝了。几乎在他去世后没多久,我便听说黑鸦组织上了mi6的围剿名单。” 布朗先生说到了这里,便停住。再后面的事,自然不用他多赘述。说多了反倒惹人怀疑。 “那么,尊敬的先生,我是否能有幸知道,另外几位‘七鸦’都有谁呢?”白兰地趁机问道——这时他倒是又想起了,如何用英语来表达代表礼貌和尊重的句式。 布朗先生看着他过分年轻的脸蛋,微微哑然,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我没资格知道。托马斯老爷偶尔提及他们,也只是用模糊不清的代称。” 他看着年轻的这位白兰地,脑海里却浮现出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位更具成熟魅力的白兰地酒,语气平和地说: “但就算我知道,恐怕唯有这件事,我也无法满足您。‘七鸦’之所以不参与黑鸦组织的实际事务,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身份。如果组织出了问题,能够不牵连到他们。 “除了身为科学家的‘七鸦’,其余几位在社会中都是地位显赫之人,名誉于他们非常重要。为他们的身份保密,是加入的绝对条件,即便是那位先生也不可违背。所以不论我是否知道,为了托马斯老爷的名誉,我也只能不知道。” 白兰地没有做声,不过他的联觉已经判断出对方说的是真的。 倒是布朗先生坚定地说完,或许是为了避免白兰地误解,又看向他,口中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那两位科学家,我倒是对他们略知一二,也可以告知于您。” 老者狡猾地眨了下眼睛,“毕竟他们的声名并不在于公开的领域,外界甚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何况他们已故去多年,如今还记得他们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白兰地微微颔首,面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十分配合地说:“如果您不介意,请千万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 “一位是英国人,名字是塞缪尔·霍普金斯。另一位,其实我只知道他的姓氏,请您原谅,他是一位日本人,我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他叫……石井。” 布朗先生模仿得也算字正腔圆。或许还得多亏“石井”这个姓氏的日语发音很短,怪不得时隔多年他依然能记住。 而隔壁房间内的巽夜一,却在听到“塞缪尔”这个名字时,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定格住了吃东西的动作。 第402章 塞缪尔·霍普金斯? 塞缪尔……会是巧合吗? 他的眼眸闪了闪,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古怪。 很久以前,他曾经从姐姐的口中听过“塞缪尔”这个名字。但同时,他并未在姐姐的通讯录里找到这个人。 向来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姐姐,难得会不止一次提起一个异性的名字。做弟弟的出于某种危机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关于“塞缪尔”的信息,但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个“保密原则”的回答。他唯一了解到的是,塞缪尔是姐姐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 当发现姐姐不见了之后,他找到生命研究所,对方说没有姐姐的这个人。于是他曾顺势问起是否有一个“塞缪尔”,同样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不过第二次,他留意到对方眼神的不自然,显然那是谎言。 后来他离开美国之前,其实遭遇过cia的调查。当时他还以为是因为他从姐姐通讯录找的那些人中,有人因为他作为陌生人却拥有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感到不安,进而惊动了cia——毕竟姐姐通讯录里的人,有不少是学术界的知名人士。 现在想来,cia的造访,说不定也有“塞缪尔”的一份功劳。 那么这个塞缪尔……会是霍普金斯吗? 这可能吗?当年隐藏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墙后的黑鸦组织重要科学家霍普金斯博士,会是姐姐提到过的“塞缪尔”——会是,神秘的“七鸦”吗? 还是……仅仅同名的巧合? 会客厅内,白兰地很容易地从布朗先生的坦白中,窥见了他的真实想法。 “你想找到这位石井?为什么?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额尔金伯爵被白兰地的问题惊得险些从沙发上跳起来。当然他多年练就的自控力,及时克制住了这种暴露情绪的动作,但他的表情还是显露出一种极为不安的诧异。 他忍不住想:难道这个白兰地……真的像传言一样会读心术吗? “您真让我惊讶。”而坐在一旁的布朗先生尽管吃惊,但显然比伯爵阁下镇定多了,“是的,我们想找到石井先生的继承人。” 罗伯特·布朗爽快地承认了白兰地的猜测,并且大方地分享关于这位连全名也不知道的日本科学家“石井”的信息: “可以确定的是,石井先生确实已在日本故去,但他的遗体下落成谜。而他生前的研究,他个人保留的机密资料,同样没人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我们之所以要找他,就是为了他手上的研究资料。我曾听托马斯老爷提到过,是石井先生主导了‘不老之泉’的研究,也是他发起了‘伊登之果’的项目。” 当然实际情形,只能说他的老主人如果在冷静的状态下,是绝对不会泄露“七鸦”的信息的。但当时,向来讲究自我克制不动情绪的托马斯老爷,吞了好几颗药才稳住他脆弱的心脏。那种情形下,讲出的话怎么都和贵族的修养没什么关系。 “石井先生的研究资料,有一部分也许对救治珍小姐的疾病,有重要意义。多年来,詹姆斯少爷一直私下在打探石井先生的消息,但那毕竟是日本,以额尔金的能力也鞭长莫及。” “这又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先前说的威利斯?”白兰地追问。 “这倒不是。很久以前,石井先生曾经给过托马斯老爷一个延续寿命的方案。但托马斯老爷不能接受丧失行动能力,只能在床上度过余生的生活,所以拒绝了。” 白兰地通过联觉确定他说的是实话。他心中一动,忽然联想到皮斯克让爱尔兰带着通讯录回英国找额尔金伯爵的举动,隐约抓到了关键。 难道那本“通讯录”里,有这个所谓石井继承人的线索? “我可以帮助你们寻找石井的继承人,也可以为珍小姐的治疗提供相应的帮助。至少在欧洲,我的承诺还有点用处。” 白兰地的笑容就像伦敦连续阴沉的天气里,那为数不多偶尔从云缝间洒落的淡淡阳光。 第327章 “那么,你们打算用什么作为交换呢?” * 巽夜一将盘子里的巧克力松饼吃光的时候,礼貌性送客人离开的白兰地进来了。 他看了看茶碟旁过分干净的空盘子,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boss,我很高兴您欣赏我的手艺,但是……margarita会生气的。” 即便考虑到巽夜一还未完全恢复的消化能力,他已尽量将这批松饼做得口感更为柔软,但一下吃这么多,怎么看都在考验肠胃功能的恢复速度吧? “她当然不敢冲您发火,但她一定会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白兰地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希望能让巽夜一心软一下,进而克制自己的行为——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如同以前那样直言劝告。 “这样么?我倒是想看看她发脾气的模样。”巽夜一闻言,似乎挺感兴趣的样子,“那么漂亮的脸蛋总是冷冰冰的,因此让人错过了她的美貌,是多么的可惜。” “……” 在白兰地一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神色中,巽夜一又问:“margarita来了?” “呃,是的,还有whiskey。”白兰地看着他道:“他询问您是否有时间……” 巽夜一喝了口红茶清了清满口的巧克力甜香,才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如果margarita问起,告诉她whiskey急着找我,我只能待会儿再见她。” “……是。” 白兰地出去,还没走几步就险些撞到玛格丽特。 及时后退避开的玛格丽特不满地看着他:“你在梦游吗?” 白兰地收回魂游天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用梦游似的语气回答:“boss说,whiskey急着找他,所以他只能待会儿再见你。” 玛格丽特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用责备的语气道:“boss才醒来多久,你们就不能让他安心休养吗?” 然而白兰地像是没听到一样,一脸担心又茫然的表情,说:“margarita,boss真的……有点奇怪!” “你在说什么?哪里奇怪了?”玛格丽特不悦地看着他。 “他对你可能没什么变化,可是他对我,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白兰地罕有地词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从巽夜一醒后,种种令他无措的态度。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意识到过去对你太纵容了吗?”玛格丽特露出一个形式主义的微笑,不以为然地嘲讽道。 尽管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也不能说白兰地是他们之中最惹人嫌弃的那一个,但她得承认,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把那些研发失败的不知名化合物,塞进他酷爱装腔作势的嘴脸。 虽然巽夜一在她眼里是无法翻越的高山,跟老师相比自己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的普通人,现在的成就全靠足够努力——但少女时期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老师的教育理念是否有什么问题,为什么只要白兰地一闹就满足他? 现在听白兰地的语气,犹如被一贯溺爱的家长忽然严厉对待以至于适应不良的小可怜,玛格丽特没有幸灾乐祸地当场笑出声,就已是看在从小相识的情分上了。 “好了,等会儿记得叫我。”玛格丽特没空关心白兰地似乎备受打击的心理状况,严肃地叮嘱道:“别让whiskey打扰boss太久,知道吗?” “……” 白兰地无言地目送着玛格丽特离开,脚步一转,来到了一楼连着地下酒窖的酒吧。 酒吧内,一个符合人们对美国帅哥刻板印象的金发男子正懒散地趴在吧台上,喝咖啡。 因为临时决定过来,威士忌坐的是客机。可是刚到法国又听说巽夜一去了伦敦,他只能赶第二天一大早的航班飞伦敦,导致他多少有点睡眠不足。 见到白兰地进来,威士忌掀开眼皮看向他:“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一杯咖啡。” “boss要见你。”白兰地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了?是谁招惹了我们的brandy大人?”威士忌戏谑地道,尽管睡眠不足,但显然他心情倒是很不错,还有兴致同平时看不顺眼的同僚开玩笑。 白兰地只是看着他,没做声。 威士忌被他瞧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把脸,“你看什么?”然后又对着光可鉴人的吧台桌面,理了理头发,问:“难道我的发型乱了?” “你是去见boss,不是去约会。”白兰地瞟见他那头标志性的金发就觉得碍眼,扯了个极其虚假的笑,“我算是知道北美分部为什么尽出风流名声,据说想要找人,在女人床上遇到的概率远高于在基地碰见。” “真巧,我也经常听说欧洲分部尽出神经病,从上到下都是。”威士忌回了个阴阳怪气的笑,颐指气使地道:“boss在哪儿?快点带路,别让boss等太久。” 白兰地暗暗咬牙,脸上摆出无害的笑容,说:“跟我来。”他倒是想看看,对威士忌,boss的态度还会那么奇怪么? 他在前面领路,引着威士忌来到了巽夜一享用下午茶的房间。 “下午好,boss。”威士忌笑着进门,还没走过去就招呼道:“您这一觉睡得可真长,冬天都要被您睡过去了。” 巽夜一看着窗外的湖面,在听到关门声后,出声问: “对于塞缪尔·霍普金斯,你们有什么看法?” 第403章 威士忌愣了一下,看向身后跟进来的白兰地。 “额尔金伯爵透露了那位霍普金斯博士的全名,承认他是‘七鸦’之一。” 白兰地低声对他解释了一句,随后望着巽夜一的背影道: “m女士借阅给我的mi6内部档案,我粗略看了一下。里面提到十一,不,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场行动,mi6只是按照cia的请求进行协助。霍普金斯博士不仅有英国国籍,还是个美国人,他是cia指明要活捉的对象。 “但另一方面,cia对他的个人信息讳莫如深,mi6当时参与行动的特工,并不清楚博士的底细,为此向上级提出过异议。或许是这个原因,最后他们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行动也没有成功,霍普金斯在混乱中中弹身亡。开枪者至今没有定论,但mi6坚持认为是一起行动的cia特工的失误。” “cia?”威士忌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思路。 白兰地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我认为如果档案内容是真的,cia应该是打着抓捕霍普金斯博士的旗号,想要将他带回美国。他们可能是担心mi6如果知道了霍普金斯博士的身份,会另有所图。而那位布朗先生到底是为了保护所谓老伯爵的心血,才劝说额尔金伯爵阻止mi6当年对组织赶尽杀绝,还是私心想要将霍普金斯收为己用,到现在也都不重要了。” 白兰地当然能察觉到布朗的话里有多少水分和粉饰太平之意,不过既然霍普金斯博士死了,不论哪一方,再多的谋算都没有意义了。 “当年的cia和mi6,都想要活着的霍普金斯博士,但他还是死了。是混乱中的误杀,还是有人借着混乱谋杀,大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那种情形下,谁都可能是凶手。美国和英国想要活捉他,一定是看中他作为科学家的价值,那么必然也会存在,因为他的能力更不愿意他活下去的人,这其中也一定包括了乌丸莲耶——不能为他所用,他大概宁愿毁去。 巽夜一没有做声,慢慢啜了口红茶。 “cia如果早就知道霍普金斯博士,那当时对组织的存在又了解多少呢?”白兰地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的玩味。他猜想,十二年前针对组织的那次围剿,到底是所谓为了消除罪恶集团的正义行动,还是因为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呢? 威士忌再次看向白兰地,白兰地瞥了他一眼,快速而小声地将额尔金伯爵拜访时透露的关键信息复述了一遍。 威士忌恍然,立刻接上了话题:“霍普金斯博士既然是美国人,对霍普金斯博士的调查,我想应该锁定在美国这边的科学界。如果cia不行,还可以从fbi入手。我过来之前,fbi的作家先生约我见面。他说不希望我继续针对休斯的行为,作为交换,他可以答应我一个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条件。” 他边说边走过去,来到巽夜一面对着湖景的沙发旁。 白兰地看了他一眼,手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是跟着走近了几步,但没敢靠得太近。 “boss,您知道作家先生吗?他是fbi现任局长,一个爱说笑话和总是抱怨工作的男人,理想是退休后能出本畅销书。我们查出的fbi卧底,我让人给他送回去了。” 威士忌等了等,见巽夜一没什么反应,便笑着继续说。 “作家先生为了表示感谢,约我见面。不知道brandy有没有跟您提到‘情报门’的事,我猜他亲自来见我,恐怕是他背后某位先生的意思,也许是议员,也许是……总统。” 巽夜一轻嗤一声,但依然没说话。 威士忌微微俯身,问道:“我还没答应他。不过brandy和m女士的交易启发了我,或许我可以向他要求查阅十二年前的完整档案,比如阿曼达·休斯一案的调查,还有霍普金斯,说不定fbi也知道点什么。据我所知,过去很多的很多机密他们只用纸质文件记录。bitters的能力再强,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些内容。” 第328章 “生命研究所。”巽夜一终于出声道。 “什么?”威士忌一愣。 “去调查生命研究所。它是阿尔文·休斯生前创立的,曾经招揽了很多世界顶尖的科学家。塞缪尔·霍普金斯也许曾是生命研究所的重要成员。” 白兰地闻言怔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巽夜一为什么知道,顺着这个消息想下去:“如果,霍普金斯博士是从生命研究所出来的,是否代表休斯家族与组织有关呢?霍普金斯是‘七鸦’,难道休斯也是?可要是那样的话,又怎么解释rum对阿曼达·休斯下手?” “但阿曼达·休斯死了,休斯家族依然存在。”巽夜一淡淡地道:“‘七鸦’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姓氏,一个家族。” “也就是说,阿曼达之前的那位休斯,阿尔文·休斯,有可能就是曾经的‘七鸦’?”白兰地推测道。 威士忌随即想起刚才的疑问,正想问boss怎么知道霍普金斯出自生命研究所,只见巽夜一转过头,终于在他进来之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威士忌对上巽夜一的眼睛,这才注意到他的虹膜颜色改变了。 “您的眼睛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关切地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巽夜一不止一次因为眼睛的特殊能力出状况,不是失明就是失聪。他难免有点疑神疑鬼。 威士忌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巽夜一时,忽然停住。他对上巽夜一的眼睛,没有温度的眼神里似乎浮着一层厌烦之色,这让他的动作怎么都无法再前进半分。 “别碰我。”巽夜一声音淡漠地说。 威士忌怔住,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您怎么了?是又头疼了吗?” “离我远点。”室外的光线打在他的虹膜上,奇异地仿佛流转着暗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的语气很平常,没什么明确的情绪,就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而不是命令,却让威士忌身体如同冻结了一样,再也无法动弹一步。 威士忌的背后,白兰地站在房间一角,微微垂下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威士忌收住脚步,又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低下头,“抱歉,boss,恕我冒犯。” “fbi的作家先生?你给fbi局长取的外号?”巽夜一语调听不出起伏,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就好像谈论的话题事不关己,“让现任fbi局长亲自出面约见你,请求你停止针对cia的行动,你很得意吗?” “……” “啊,我忘记了,你可是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巽夜一双手合掌,面无表情地用轻佻的语气道:“听起来像一种推崇和赞美,因此让你以为将北美地下组织全部收拢手中,你就真的能统治这个国家了?” 他不待威士忌反应,发出了一声戏剧性的“好厉害”的叹息,目光扫过威士忌凝固的脸,好奇地问:“像土拨鼠一样在地下发号施令吗?” 威士忌动了动唇,他反射性地想回答不是,又觉得这个回答很滑稽。 巽夜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在满室过分的寂静中,又露出兴趣缺缺的表情。 “所以,你以为在fbi局长眼里,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别蠢了。” 他侧头,一只手支着脸颊,语气平平地吐露出刻薄的话语: “对他来说用一点小小的权力解决上面交代的任务,不引起冲突也不留下隐患,他当然愿意对你笑脸相迎。何况,一个fbi的局长,又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吗?难道他还能是埃德加·胡佛*?” 虽然用的是反问句,但巽夜一的语调却有种奇异的漫不经心之感。 他想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过个两年,这位局长和总统先生的关系会急剧恶化,恶劣到后者曾当着多位官员的面大骂前者混蛋的地步。很快这位局长的位置被人取代,而他等到总统先生卸任后,就真的成了畅销书作家,写了本书爆料前总统的诸多丑闻。 总之五年后赤井秀一和一群fbi混迹在日本街头巷尾追查组织线索之时,fbi的局长早就不是这位了。 此时威士忌当然不会知道作家先生未来的人生走向,他只是僵立原地一语不发,从白兰地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如同石化了一样。 “你太骄傲了,whiskey,骄傲到连休斯家族都不放在眼里。在别的国家,他们或许只是有钱的羔羊,但在美国,他们能做的一定比你想象的多。” 巽夜一闪着暗金流光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转向远处宁静而孤寂的湖面。 “至少英国的国防大臣会愿意接见阿兰·博尔内,不论是否以心理咨询的名义还是私人社交。那么你认为美国的国防部长会知道你是谁吗?可他一定知道休斯是谁,也一定愿意笑脸相迎。” 被用来做对照组的白兰地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虽然这回遭殃的人是没什么同僚情的同僚,但他难得没有生出半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您说得对。”在或许足有一两分钟的沉默之后,威士忌终于开口,他的发声带着一丝干涩的迟滞感,“您教训得是,是我太轻率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愿如此。”巽夜一冷淡地道,他抿了口茶,忽然问:“宫野志保和她的姐姐最近如何了?宫野志保还会给乌丸莲耶发邮件吗?” “……她们很好,很安全,也很安分。”威士忌低着头道:“最近似乎有人在针对她们。加上因为清查卧底之事,成员之间有些动荡。我就将她们暂时转移到了基地,等到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让她们回去。” 巽夜一未置可否,只是说:“宫野志保虽然智商很高,但到底是个小女孩,对她和她的姐姐,别像对你那些手下一样粗暴。” 不论是他曾遇到过的宫野志保,还是锚点记忆里留存的雪莉,都是性格过分敏感的人,似乎很容易被吓出应激反应。 “尤其是宫野志保,多留意一下她的心理问题。她很在意她的姐姐。”巽夜一说完,自己却愣了一下,唇边泛起一次自嘲之意。 ——他还在意这些做什么?有必要吗? “……是。”威士忌决定,打死他都绝不坦白他差点当着宫野志保的面掐死了她的姐姐。 巽夜一远眺着平和的湖面静静变幻的水纹,那种可笑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去改变,有什么关系呢? 放任宫野志保长大后按照乌丸莲耶的期待研发出aptx4869,放任高中生工藤新一变成小学生江户川柯南,放任时间从此陷入永久闭合的“一年”,世界上的人们在这“一年”中过着无知无觉又不会变老的生活,直到世界崩解的那一天——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毁灭,又有什么不好呢? 毕竟,这一年将足够长到覆盖住许多人的人生。如果像许多次工藤新一意识到走不出去的时间,因为绝望而引发世界崩溃,在痛苦和惊恐中面对无可挽回的结局,难道不是更加不幸吗? 仿佛有强烈的厌倦感,再度笼罩住了他跳动的心脏。 “早点回美国去。”他看了威士忌一眼,直白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 白兰地好像听到了同僚身上开裂的声音——他该庆幸,至少boss在索密尔庄园时,在听完他坦白做过的事后,没有对他做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吗?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白兰地犹如身中不敢动的魔咒终于解除了,说了一句:“应该是margarita。”便转身迫不及待地跑去开门。 玛格丽特一进来就扔给白兰地一个白眼。 “boss,您该去休息了。”她对着巽夜一声音轻柔地说道。 那边原本僵直如石雕的威士忌也动了起来,他重又上前一步,单膝跪下,微微抬首,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双虹膜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奇妙的眼眸。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他姿态恭敬地捧起了巽夜一的右手,低头吻了一下他戴在右手的银色戒指,低声说:“是,boss。” 接着他起身,像一阵旋风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房间。 第404章 玛格丽特看着闭合的房门,又看向白兰地,问:“他怎么了?被boss骂了?” 白兰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boss让他回去。”难得地,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不是落井下石。 玛格丽特冷淡地“哦”了一声,对于金发同僚莫名其妙的脾气不予置评,看在对方因为过去经受的实验缘故体内激素状态与常人不同,她懒得计较他阴晴不定的态度。 “boss,既然margarita来了,我先告退了。”白兰地见威士忌走了,自认留下来也不会有好结果,乖觉地主动离开。 玛格丽特看着门打开又阖上,总觉得白兰地的态度有点不同以往。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识趣了,以前不一直是逮着机会就千方百计黏在老师身边的幼稚鬼吗? “margarita。”巽夜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他正倒着红茶,问:“要喝杯茶吗?” 第329章 “谢谢,不用了,老师。”没有旁人的时候,玛格丽特又换了称呼,露出柔软的笑容,“我以为您嫌我烦,会想着怎么打发我走。” “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巽夜一闻着骨瓷杯里飘出的香气,淡淡地道。 “您只要别突然乱跑,按时吃饭、休息、锻炼,我可以明天就回去。”玛格丽特一脸无奈地走过去,“我可是很忙的,m部还有一堆的工作等着我处理。” “唔,那么我保证。”巽夜一抬眼看向她,至少看上去表情很认真。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道:“实际上,我有份东西给您看,我想他们或许忘了给您提这个。” 她说着,将文件夹递了过去,语气轻快地调侃道:“放心,这不是您的体检报告。” “是什么?”巽夜一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打开。 “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实验报告,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性,应该是‘提坦之血’的项目,也可能跟您有关。所以我想也许您有兴趣看看。”玛格丽特解释说,“还有报告最后的签名,我们怀疑也许属于那位神秘的霍普金斯博士。不过,brandy又说同他看到过的签名不一样。” 巽夜一顺着她手的指向往后翻,翻到文件最后签字栏的落款。 “brandy说他看到过的签名,虽然也是这两个缩写,但字迹像手写的铜版印刷体,和这个不同。”玛格丽特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疑惑地眨了下眼。 她觉得老师就像播放的视频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老师?怎么了……” 玛格丽特以为巽夜一是发现了文件里有什么异常之处,正要凑上前——忽地,她瞳孔一缩,受惊似地身体微微后仰,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到,透明的泪水从巽夜一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滑落,沿着下巴,静静滴在文件的纸面上,“啪”的一声,发出极为轻巧的声响。 “老、老师!boss——您……”玛格丽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上帝!从来不信上帝的玛格丽特在心里大声念着神名,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margarita。”巽夜一忽然轻声叫她。 “啊?是!”玛格丽特慢了半拍地应道,连音调都显得奇怪而笨拙。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声音里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 “是,boss!”玛格丽特连忙低头答应,转身脚步凌乱地飞快离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似的。 房门再度关上,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湖面水波澹澹,无声无息。 巽夜一安静地坐着,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眼泪正从颊边悄然淌下。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捂住眼睛。 “原来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渺的烟,转眼消没在空气里。 他认识那个签名的笔迹。 他曾经无数次看过,姐姐随手在纸上写下这两个缩写字母。 s·h,是“巽日花”的罗马音“son hina”的缩写。 “巽”这个字在日语中的常用发音是“tatsumi”,但作为他们家的姓氏,发音使用的是少见的“son”。姐姐更习惯按照日语姓氏在前、名字在后的顺序写名字,因此签缩写时就写成了“s·h”。 在触碰到这个签名的一瞬间,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悄然漂上意识的海面。他从记忆的迷宫里苏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脑海中—— …… 白色手术灯照亮他的瞳孔,那是来自地狱的光。 “……对超脑计划的进度……不满意……” “可是……三期测试存活率……只有这一个……” 大剂量的麻醉药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但不知道是因为药物过度使用造成的耐药性,还是因为体质的改变,他的神经传递着超出人类忍受阈值的疼痛,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之中唤醒。他甚至能听到,看到—— “……还是不行,这部分神经明显出现了萎缩,博士,这是病变还是……” “……现在这个阶段,按照……博士的理论应该形成了‘乌加特之眼’的特异性……但视皮层这里没有监测到变化……” 但是,他不能动,不能发声。甚至因为他的眼睛被支架固定住只能保持睁开的状态,使得他没法让任何人发现,在手术的中途他就已经醒来,还恢复了部分知觉。 他只能保持着睁眼的姿态,无法抗拒刺眼的白色光照入他的瞳孔。他赤条条地躺在手术台上,沦为屠夫刀下待宰的羔羊。 一刀,一刀,又一刀,切割着这具凡人之躯。先是皮肤、脂肪层,然后是血管、肌肉,还有骨头,以及纤细的神经。每一刀,他的灵魂都痛得尖叫,痛到崩溃,却连让皮肤发出一丝颤抖都不能够。 他的身体此刻变成了禁锢意识的刑具。灵魂在剧痛中挣扎,在惊恐中呐喊,被绝望逐渐吞没了理智,却无法突破身体的隔绝传递到外界,无法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求救。 停下来——谁能停下来—— 他无声地喊着,却无法张嘴,无法出声。 谁来——救救我—— “嘀嘀嘀嘀——” “收缩压降到50了!” “血氧饱和很低!” 在炽热又晦暗的白光里,他看到了一双藏在防护镜后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戴着口罩俯视着他,像天狗吞日般,遮蔽了一块光。 在认出那双眼睛的同一时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光亮,跟着被黑暗吞没了。 “巽博士!实验体207没有心率了!” “嘀——” …… 巽博士。 s·h——巽日花博士。 “原来是你啊……姐姐……” 原来…… 他死了。 * 白兰地离开房间后,沿着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靠近酒吧的主宅侧门外,找到了威士忌。他就蹲坐在最上一级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这姿势从背影上看,让白兰地恍惚以为自己站在美国德克萨斯的农场,而眼前是一位正为卖不出去的玉米发愁的农民。 不知道是否乌云掩盖了太阳的关系,这位用过阿纳金和钢铁侠作为化名的英俊同僚,此刻连金发的光泽似乎都暗淡了两分。 “要去喝一杯吗?”白兰地走到他旁边,垂头邀请道。他难得生出几分作为同僚的关切——谢天谢地多亏了威士忌的缘故,他一度在心中宛如黑泥般不断咕涌的自我怀疑,在对方刚才狼狈离开boss的房间时,瞬间完成了自我和解。 “不,我得回去了。”威士忌冷淡地拒绝,但瞧上去完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boss说这里不需要我。” 他重复着巽夜一说过的话,一时令人分辨不出是抱怨还是哀怨,是希望得到安慰,还是希望有人告诉他,他听错了。 然而白兰地只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不过他没有笑话他,相反,就算不用联觉,他也能十二分地理解对方的感受。 白兰地跨到他身旁一米远的位置,同样在台阶上坐下,全然不管自己今天穿的是浅色裤子,一点不讲究形象地屈着膝盖岔开双腿,脚踝随意地搁到了最下一级的台阶。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 袅绕升起的烟雾,瞬间隔断他那张脸常给人带来的青涩无害的错觉。 “你有没有觉得……boss不太对劲?”他出声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遍,现在终于找到能够与他感同身受的人,让他迫不及待地求证。 “我觉得我现在就很不对劲。”威士忌懒懒地说,好像只是随口的敷衍。 白兰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要不是为了配合你的礼物计划,就不至于被boss这么数落。你高兴了,哈?博尔内先生,博尔内教授,还得到英国国防大臣的接待?我要是真和你一样像朵交际花似地到处招摇,北美基地的后门早就被什么fbi和cia拆干净了……” 白兰地决定收回破天荒冒出来的同僚情,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烟,吐出一串慢腾腾飘散的烟圈,冷淡地道: “我只是让你处置一下卧底,顺便把cia拖下水,针对休斯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这个主意有什么问题?现在不是证明了对休斯家族的怀疑是正确的吗?”威士忌反问。 白兰地可以搞出一个“情报门”,把额尔金伯爵的个人行径上升到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相比之下他不过是把“情报门”扩大到休斯家族身上,用来试探一下各方反应,影响范围小到都没出美国,要算账的话不是应该第一个找白兰地吗? “礼物计划也没问题,boss没说有问题。”白兰地强调,他当然不会自曝其短,暴露自己当时是怎么坦白的,“是你那边做得有点过火了,就像boss说的,你没必要——” 第330章 威士忌突然起身,这让白兰地的滔滔不绝自动中止。 “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美国,去找那个跟你的国防大臣相比算不上大人物的fbi局长。”顺便哄哄小女孩,威士忌面无表情地想,他已经沦落到要哄小女孩的地步了吗? “什么我的国防大臣?”白兰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的英语比日语还烂,我想象不出人类有哪种语言适合你的脑子去理解……” 他随手掐灭烟头,跟着起身,低头看了一下身上有无留下烟灰,正待还要说什么,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他和威士忌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玛格丽特从侧门冲了出来。 “怎么了?”白兰地被玛格丽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一脸仿佛见到天崩地裂般的惊恐。 “我……我不知道……” 玛格丽特双手紧抓着门的边缘,就像要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板,身体靠着半开的门扉,目光有些茫然,甚至有些无助地在他们脸上来回,梦呓般地问: “怎么办?我看到……我看到——他在哭……” 第405章 他死了,在一场失败的试验中,死在了手术台上。 他最后看到的人,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他完全想起来了,那才是他最初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巽日花不是突然消失,不是被另一个日花取代,而是失踪了。更确切地说,是失去了联系。 从姐姐加入生命研究所开始,就变得日益忙碌,他们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后来有一天,姐姐告诉他,她现在参与的研究非常重要,保密等级进一步提升了。所以她希望除非她主动联系,不然他不要找她,也不要和别人提起她。他答应了。 在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两年,姐姐都没联系过他。如果不是每年临近生日的时候,依然会收到一份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来处的礼物,他几乎怀疑姐姐是不是失踪了。 他遵守姐姐的吩咐,为了不打扰姐姐的工作,也从来不去找她。直到临近毕业典礼,他还是忍不住希望,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能来参加。 也就是在那时,他发现姐姐留下的联络方式失效了。起初他谨记姐姐的叮嘱,没有贸然向姐姐过去的导师和学术界的朋友探听消息。在尝试所有联络方式都无法联系上本人后,他开车去了生命研究所。 “没有这个人。” 门卫在打了一通电话后,这么告诉他。如果不是他有一张足够年轻的面孔,作为亚裔又容易让西方人误判年龄,或许等待他的就是门卫充满怀疑的审视了。 “怎么了?” 在他准备离开,决定还是去找姐姐的导师讨主意之时,一辆黑色汽车停在他的车后方,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 那是个兴许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瘦,皮肤白皙,眉目冷峻,有着一头浅金色的短发,茶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漂亮的烟晶石。他的气质和五官像是带有北欧血统的天生冷感,不过一开口却是优雅的伦敦腔。 门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越过他走到车窗前,弯腰低声解释。 他只听到了一声“博士”。 被称作博士的男人看向他,用一种他不太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伊夫斯。”他回答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不,我是问你的姓氏。你是日本人?” 他警惕地看着男人,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找谁。如果你想知道答案,跟我来吧。” 男人说着,升起车窗,径自开车从他身旁通过,驶入了门卫打开的门闸。 门卫没有放下门闸,像是在等他的决定。 他犹豫片刻,还是回到车上,开车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这个男人似乎知道姐姐的消息,他不想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实在不行的话……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紧了手机,他已经设置好了一键报警。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好笑,原来他也有过那么天真的时候吗? 他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时他跟着博士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才谈了几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 中途他似乎清醒过片刻。他神智迷糊,好像淹没在雾里,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在文件夹板上的英文表格里,写下了“tatsumi”的罗马音标注。 “tatsumi,是这么拼写吗?” “是的,从他身上找到的这封信,信封上有他的名字,他的姓氏在日语里是这么拼写。” 回答的人手上拿着一封信,那是他今天刚收到的日文信件,他随手塞进了衣服口袋。他原本打算毕业后去日本待一段时间,去父亲的家乡看看。那份信件是东京都的一家公司给他发出的入职邀请。 “日语真拗口,真不知道你怎么将它们辨认出来的……名字呢?” “yaichi。”拿着信的人对照着信上的日文,放慢语速用日语念了一遍“夜一”,随后重复了一遍罗马音的拼写。“其实有姓氏就够了,反正以后没人会在意他的名字。” 书写者接受了这个建议,按照英语姓名的书写习惯,象征性地在表格上“tatsumi”这个姓氏前,加了一个代表名字缩写的字母“y”,口中同时问: “不需要调查他的身份吗?” “博士说过不需要,这个人来历很干净,不会有麻烦。博士带来的人,最好不要多问。” “博士?哪一位?” “还能是谁,当然是——咦?他醒了吗?” 他忽然对上了拿信人的目光,很快又失去了知觉。 当他第二次醒来时,他被关在一个宛如囚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有通风口和铁门,也有基本的生活设施。每天有人会准时将食物通过铁门下的小门送进来。每隔一段时间,同样的一双手还会贴心地从这个小门送入用来替换的生活物品。 他没有遭到额外的伤害,比如拷问或者他想象过的虐待。只是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他看到天花板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保持工作状态,就跟房间的灯没有开关,二十四小时保持亮度一样。睡觉的时候,他不得不用衣服盖住眼睛部位,用以遮挡光线。 即使如此,他的睡眠也变得凌乱起来。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依靠得到食物和回收垃圾的时刻,来维持对时间的感知。 没有书籍,没有任何娱乐项目,他依靠不断在脑内建模,勾画设计图纸,回顾过去所学的知识来打发时间——同时也是为了缓解对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姐姐处境的担忧。 第一种可能,那个被称作“博士”的男人没有骗他,确实知道他要找谁。博士认识姐姐,所以也认出了他——虽然他和姐姐外表初看并不那么相像,不过若是对人的外貌遗传有一些了解,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和姐姐毫无疑问的血缘关系。 但是,博士和姐姐是敌对关系,抓住自己也许是为了要挟姐姐。这就解释了他被抓住送进来后,只是被关在这里,没有他曾想象的那样遭遇残酷对待。 第二种可能,博士在骗他。博士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姐姐,只不过或许他有哪一点引起了博士的兴趣,所以被关了进来。他不知道博士原本想对他做什么,可是在一时兴起之后,似乎又遗忘了他。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买来后就立刻失去新鲜感,被随手仍在角落的玩偶。他不知道天花板上摄像头连通的另一端,是否还有人看着他,像人类观察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观察着他。 他甚至对自己用了一点催眠暗示,让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不要陷入恐慌,不要被负面情绪冲昏头脑,以免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但是他的状态还是逐渐变得糟糕起来。虽然他定点进食,勉力维持规律作息,但吃东西变成了需要自我暗示才能继续的任务,睡眠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障碍。他没有崩溃,可是身体诚实地反应出了他的心理状态,他肉眼可见变得削瘦。 只是后来偶尔回顾这段被囚禁的时间,他才意识到,被遗忘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过了几天,几个月或者多久,有一天通风口吹出了一阵奇怪的风,然后他对身体就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意识变得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自从进来后第一次听到的,铁门从外面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摆弄了一下他的头,还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这个是……y. tatsumi?日本人?” “唔,二十一岁吗?亚裔的年纪真像个迷,外面的高中生看上去都比他成熟。” 他的头和脚被人抬起,似乎被放在一个担架车上,随后开始移动。 “体重有点轻。” “他们说他饮食正常,神智看起来也正常。只要检查后指标差异不是太大,应该能符合标准。” 第331章 “最近选人的标准是放宽了吗?” “没办法,据说上头在催进度,几个项目都加快了测试,死的实验体一下变多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他成了实验体207。 他掉下去的体重,没有了再恢复的机会。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一并失去的还有对身体的支配权。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成了研究者的所有物。 他大概知道他们利用他的身体,在进行大脑开发的研究,因为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也因为每次手术或者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之后,他就会头疼。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会在床上打滚,会用头撞墙壁,会希望能砍下自己的脑袋。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将他的手脚绑起来,把他的身体固定住,给他嘴里塞了东西防止他咬到舌头。他们吝于给他止痛药,为了避免药物对神经的作用,混淆他们在他身上进行的临床试验结果。 他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虚弱。除非昏迷,他很难靠自己入睡。逐渐地,他已无法进食,全靠一根根管子将维系生命的液体注入他的血管。他看着皮肤逐渐勾勒出自己骨骼的形状,他有时候也惊奇于他居然还是清醒的,他没疯。 也许最后维系着他那点神智的,除了他曾经给自己做过的催眠暗示,更多的是对姐姐的念想。哪怕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他依然希望,姐姐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姐姐还好好地活着。 但是,他不希望姐姐来找自己。当他从实验室的单向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想,最好永远不要找到。 他日益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静静离开。 有一天,他再次被人抬到了手术床上。这一次,麻药失效了,或者说部分失效了。 他的最后一线理智,在强烈的、宛如身处地狱的剧痛和惊惧中岌岌可危,好像一片早已布满裂痕的玻璃,只要轻轻一击,就能顷刻破碎。 无法呼叫,无法求助,他所有的意志死死维系着那仅余的一丁点坚持。直到—— 直到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他的姐姐巽日花那冰冷的、如同看待陌生人的眼睛里,倒映着他形如枯槁的可怖面容。 为什么……姐姐……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你啊!巽日花! 燃烧在心头的最后一缕火焰,被绝望的海无声吞没。 他停止了心跳。 第406章 齿轮徐徐转动的吱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仿佛是一种巨大的机械发出的哀鸣。 “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那个他总是无法辨析是男是女的声音,这一次,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而那张他永远回想不起的脸,这一次,也终于浮出了记忆的水面。 那张脸是哈鲁,也是巽日花。 或者说,是躲在哈鲁背后,宛如幻影般存在,曾经除了他无人能看见的——巽日花。 “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你。我对当时的你,没有任何印象。” 黑色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与白色的长裙融为雕像般的美。她望向他的那张脸,更是美丽得如同上帝的杰作。 但每个注视她的人,却很容易就会忽略她令人惊艳的容貌,只会在她审视的目光下,生出犹如被切开骨血露出内心般无所遁形的恐惧之感。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这样问他,但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终于想起了这段记忆。 那是在开启超级任务之后,所有的任务者俱已消失,唯有他,因为本身是柯南世界的原住民而被独自留下。 以往每一次投影世界崩解后,他和任务者都会置于停滞的时空中,处于一种将死未死将生未生的状态,直到新的投影世界重组,他们重新投入其中成为“锚点”。 这一次他依然进入了停滞的时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恢复行动。明明他能听到、看到,身体却如同定格了一样——就像当年最后那次躺上手术台。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他没有痛苦,身体和灵魂都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温暖、松弛。 然后,本该和所有任务者一起不知所终的哈鲁,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紧接着,哈鲁的身后就出现了巽日花的影子。她穿过哈鲁的身体,从他的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 在她身后,哈鲁凝视着她的背影,从来冷漠如神祗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喜悦。 “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死去,看着你重生,看着你追随我投入无数世界。我很高兴,夜一,我的弟弟,我们还能再次重逢。” 这是巽日花出现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死过一次,在最初的那个世界。你是因为我而死去的,但当你死在我手上时,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你。” 四周回荡着齿轮与齿轮之间倾轧的摩擦声响。巨大空洞的回声,从听觉上制造了一种他们无比渺小的错觉。 “这是一个很长,也很奇妙的故事,你想听吗?” 巽日花说着,手轻轻一挥,周围凝固的时空,变成了他们在伦敦家中的客厅。 她坐到了沙发上,手中多了一杯红茶。杯中热腾腾的水汽飘起,为她的眼神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回忆之色。 “我加入生命研究所的第二年,我负责的研究项目有大笔投资进入,并且这个项目多了一个额外的名字——‘提坦之血’。 “项目的负责人还是我,以及塞缪尔,塞缪尔·霍普金斯。他是我在读博士时的一名外聘教授,我跟着导师做研究时,同他打过交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能进生命研究所,是塞缪尔推荐的,但是他没有出面,他请导师为我写了推荐信。” 巽日花偏了偏头,半边客厅变作了实验室的景象。 另一个巽日花正低头站在显微镜前观察培养皿中的样本变化,这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神色温和地同她说话。 巽夜一认得他,白皙的皮肤,冷峻的眉眼,就是那个引着他走进生命研究所再也没出来,被称作“博士”的男人。 “我和塞缪尔一开始关系不错,甚至交换过私人电话。”巽日花平淡的语气就像在叙述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他仰慕我。这一点不稀奇,我从不止一个男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神。有趣的是,他同时也嫉妒我。” 实验室变成了餐厅,巽日花和塞缪尔·霍普金斯一边交谈着,一边共进晚餐。谈到兴头上,巽日花随手拿眉笔在餐巾纸上写着公式。塞缪尔微笑着听她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就像沙发后,站在巽日花身后的哈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随着研究的推进,我察觉到我负责的这个项目,背后支持的人很不寻常。可是那时我已经不可能退出了,但我不想牵连到你。” 空间里,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为她的讲述充当着气氛奇妙的背景音。 “我一直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在研究所,从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私事,同事之中没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 “不过当我发现研究所有一些疑似洗脑的手段,虽然他们针对的人并不涉及我的部门,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对自己下了催眠暗示,让自己逐渐淡忘你。只要我看到你与我的合影,这种暗示就能解除。” 她身边并不会放私人照片。等她结束工作回到家,自然就能触发解除暗示的条件。 ——该说他们不愧是亲姐弟吗?采用的方式都惊人的相似。 “可我还是疏忽了身边的恶意,这是我的错。”巽日花看向他,诚恳地说:“对不起,我还是连累了你。” 餐厅的场景又变回了研究所,回到了巽夜一走向生命研究所的那一天。塞缪尔·霍普金斯从车里看着大门口正同门卫交涉的巽夜一,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他降下车窗,同巽夜一交谈。 “我低估了他的能量,后来才知道他是乌丸莲耶那个组织的‘七鸦’之一。他应该想利用你牵制我,将来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要求,你就是他逼我就范的底牌。但他的想法在执行时,出了一点岔子。” 正在还原的过去里,巽夜一看着自己躺在那里,两个男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他的信息。在姓名一栏,他的名字被错误地记录为“y.tatsumi”这个拼写。 “你被当成了备用的实验体,送入了实验室。而之后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尽管使用了这样的措辞,她的语气依旧很平淡,“那时的我,已经彻底忘记了你,全心扑在研究上。‘提坦之血’有不少分组,我和塞缪尔负责不同分支。包括超脑计划,是我主持的项目,研究脑域开发和神经细胞的可再生性。” 第332章 她看向他,目光染上一层淡淡的叹息。 “随着研究的深入,安保等级越来越森严,我甚至没有离开实验基地的自由。但那时,我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哪怕从动物实验直接跳到‘志愿者’参与的临床试验——哦,这是他们当时的说法——我也没有任何疑问。” 一旁依然在上演的往昔重现里,一个又一个人在实验室死去,一个又一个人被从地下囚室里带出来,体检、清洁并更换衣服,然后送进实验室。 最后一个被送进实验室的人,就是他。 “超脑计划推进得不顺利,‘提坦之血’项目组内一度有撤资的流言。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研究进度上,不是每一次临床测试我会参与,我更不记得任何一个试验者的脸。” 巽日花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像是回忆着什么。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的手术床上,瘦骨嶙峋的实验体巽夜一睁着眼睛,心电图划出平直的一条线。巽日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手术服上沾满了喷溅的血迹。 “那时候我只记得,我最看重的一组临床测试以失败而告终,验证了研究方向的错误。长久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巽日花看着骨瓷杯中澄清的深红色液体,静静抿了一口。 “塞缪尔认为我需要时间转换心情,他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他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让我不要担心。他告诉我,投资人没有撤资,只是将来的研究重心在投资人的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调整。 “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去了日本度假,在坐船去一个名为人鱼岛的景点时,发生了事故。我掉入了海里。” 她优美的唇线微微牵动,划出一抹极漂亮的弧度,刻着深深的嘲讽。 客厅的另一边变成了海滩,扑在救生圈上失去知觉的巽日花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围着她,将她扶起来。 “再次醒来,我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日花。救我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姓‘本堂’。他们收留了来历不明、身无分文,而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看就没法养活自己的我。从此,我成了本堂家的养女,本堂日花。 “就像所有不幸的故事必然的转折,那对老夫妇很快就病故了。本堂家的人不承认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我被赶了出去。” 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 巽夜一盯着在做家政的巽日花,除了那张脸,已经同他认识的姐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从来没怀疑过伊森·本堂的神出鬼没。直到本堂瑛祐七岁时,我被查出患了绝症。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整日只能躺在医院里。 “时日无多之际,和那些快死的人一样,我想念家人,想念至亲,在还有力气坐起的时候,我翻开了奥平家的女主人探望我时,特意带到医院的家庭相册。” 客厅的另一半变作了病房。形容削瘦的巽日花靠着枕头半坐半躺,苍白的手指翻动着相册。她盯着相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看着一张我和本堂瑛祐的合影,看了很久。这张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看,那是管家先生拍的,洗出来后我就放进了相册里。我从未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异样之处。但是当我病得快死了再次看这张照片,我觉得奇怪极了。” 巽日花的声音,仿佛在为病房里那个巽日花的心声同步配音。 “我想那张照片拍错了,那张照片拍的人,不是我,那张照片拍的男孩,也不是本堂瑛祐。我终于想起,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巽夜一,那张照片拍的人,本该是巽夜一和我——巽日花。 “我曾经给自己做的催眠暗示解除了。我想起了所有记忆,全部。” 沙发上的巽日花看着他,漆黑的宛如夜空的眼睛里,好像第一次染上鲜明的情感。 “我想起……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你,看着你睁着眼睛看着我,停止了呼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却仿佛透着如深海般的悲伤。 “临死之前,当我想起一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让自己忘记了你,那并不是最优解,但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第407章 “当我发现研究有问题,我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脱身,为什么要继续下去? “当确定研究方向错误,我又为什么不回伦敦的家,直接去日本散心? “失去记忆,不代表失去智商,失去原有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模式,所以为什么我会接受那样的收养?” 她的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纯然的困惑,和理所当然的不解——巽日花从小就是别人的依靠,而不是别人的依附。 “而我离开本堂家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不像我会做出的选择,我又为什么,会和一个浑身充满了疑点的男人结婚,并为他生下两个孩子? “那样的人生,又怎么可能是我巽日花的人生?” 病房的景象风化成沙,转瞬消散。客厅又恢复了原状。 巽日花垂下眼睑,似乎在沉淀思绪。在她背后,哈鲁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同样被定格了时光。 “当我思考这些问题,有一瞬间我生出一种明悟: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我认识到这一点时,这个世界,突然就没有了秘密。” 巽日花抬眼,黑色的眼珠透着深空般的神秘。 “我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我当时的感受。我好像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就好像我们看着平面的图画,而图画里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被画外的意志设计好的。 “如果,我原本也是画中人呢?” 她的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问我:想要活下去吗?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别人,那个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在我临死之际,它以活下去的机会作交易,交换我为它工作,执行它发布的任务。 “我真是——高兴极了!” 唇线划出微笑的弧度,巽日花的眼睛仿佛闪烁着星光般熠熠生辉。 “于是,我成了‘任务者’,我不再是画中人,我跳出了承载图画的‘平面’维度。我虽然受到‘任务者’的规则束缚,但我来到了一个颠覆我所有认知的,前所未有的世界! “我给自己设定的昵称是——立夏。” 立夏…… 原来,姐姐就是他们口中的立夏,那个因为她的消失,导致他们烦恼无法满足超级任务人数条件的任务者。 所以,她又为什么成了哈鲁背后的幻影?她的所谓消亡,与他遇见雨宫晓,又有什么关联吗? 他注意到,从她背后投落的来自哈鲁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带着怀念,带着不由言说的情感。 “对我而言,任务者的经历,比我作为巽日花的人生要精彩得多。 “我能从更高的维度去了解世界,探索未知,甚至可能有一天触及宇宙的终极。” 她少有情绪如此外放的时候,就像他的记忆里,每次说到她的研究,说到新的发现,都会如此兴致盎然。 第333章 “我知道了什么是投影世界,什么是现实世界,也知道了我原本的身份——是‘名侦探柯南’中的本堂日花。 “我曾经做出的选择,和我的意志无关,是围绕着即将诞生的世界核心生长出来的剧情线,推动我做出的选择。 “那么,当我成为了任务者,不再是本堂日花,那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呢? “原本作为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在成为任务者后,却可以做到了。何况——” 她深深地望着他,轻声说: “我要回去,不仅仅是为了知道那个世界的变化,也是为了你。 “我想挽回曾经犯下的错误,我想救你。” ——可我已经死了。 吱嘎……吱嘎……齿轮转动的声响仿佛回荡在遥远的时空,又仿佛凌驾在头顶看不到的上方。 “人类总是更关注于自己的付出,即便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渺如轻烟的感慨。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大抵也因此,你于我而言,总是不同的。我无法接受,因为所谓的剧情选择,让你死在我的手上——这样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柯南世界。成为任务者后,我隐瞒了来历,利用工具卡更改了容貌。尤其当我意识到,我和所有任务者的来历都不同——他们都来自不同的现实。 “也许,我就像是系统运行下的bug,一个被误判的漏洞。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那些任务者口中偶尔提起过的‘觉醒者’。据说,是比‘存档者’更进一步的存在,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极小概率下才可能出现。” 他想起自己发现日本的本堂日花后,曾经站在东京都街头,那一瞬间的明悟。 ——原来是这样。 “再后来,我终于找到机会,回到了我们最初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我离开之后,我的存在从过去到未来,都已被完全抽离。就像一本漫画,画中属于我的角色,已经不见了。‘提坦之血’的负责人只有塞缪尔一个,你死在了他主导的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而在日本,则出现了一个从小就被遗弃,后来被本堂夫妇收养的孤女——本堂日花。 “我想改变你成为实验体的命运,于是我使用了重置卡,重置了整个世界。 “然而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巽日花微笑的弧度变得柔和起来,目光闪烁的双眼望着他,宛如黑夜温柔的安抚。 “我想,你当时应该处于‘存档者’状态。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你甚至为了找我,远赴日本。我看着你……似乎和当初的我一样,察觉到了世界的真相。 “可是即便如此,当我以为你可能和我一样,获得脱离世界的机会时,你却依然作为炮灰,成为了黑鸦组织的实验体,我眼看着你将再一次,死在那个组织的秘密实验室里。” 他恍然想起,另一段姐姐突然消失的记忆,他为了寻找姐姐的踪迹去了日本,最后落入了组织之手。在意识模糊的某个片段里,他曾经看到有个男人将他的名字错误地记录成了“y.tatsumi”——同他被塞缪尔·霍普金斯骗入研究所后,他曾经看到的错误标注一样。 原来那时,已是在他死后被重置的世界。 “我用冻结卡,在你即将死亡之前,冻结了重置后的世界。我想要知道为什么无法更改你的命运轨迹,于是,我使用了洞察卡。” 一张发着金色光芒的窄长的卡片,从她的掌心冉冉升起。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清功能卡——卡片的中央,繁复金色的线条似乎勾勒出了犹如眼睛的图案。 “洞察卡,是我绑定的功能卡。它是汇聚多个投影世界中的‘魔眼’概念下的产物,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 “当我用洞察卡观察你的命运本质时,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本质。” 巽日花表情奇特,说不出是嘲讽,是不甘,还是克制住想要大笑的扭曲。 “我们的世界,并不是投影世界。 “它只是一个初始世界,更确切地说,它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一个还未来得及成长的科学侧世界。但是,它与‘名侦探柯南’的投影融合了。” 空间里齿轮转动的回音更响了,不,或许是因为,短暂的死一般的沉寂,使得那种声音变得更加明显。 “假如没有外力干预,它很快就会变成完整的‘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这也是为什么,那时我的任务模板上,柯南世界一直处于‘未解锁’的状态。 “如果根据投影世界按照重组次数编号的规律,我们最初的世界,就是‘编号0’。” 她看向远处不知名的方向,目光穿透时间,就像在看久远的过去。 “对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来说,我的存在已经从维度层面被抹去,但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是完全的投影世界,不是既有的‘图画书’,因此遗落了些许痕迹。 “作为觉醒者,我是bug,我留下的痕迹也是bug。而你,却是唯一一个曾经察觉到bug的人,符合洞察卡的存在意义。 “到最后,能改变你被炮灰的命运,只有这一张洞察卡。” 金色卡片如流沙般消散。巽日花的目光回到他身上,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角微微弯起。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在她身后,哈鲁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转向他—— 带着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敌意。 * 巽夜一右手虚虚捂住一边的眼睛,仿佛感受到有一根幽凉的手指轻点在他的眼角。 在解除催眠后,他原本以为这双眼睛的异常,是遭受人体实验产生的异变。 原来,并不是吗? 那是姐姐为了挽救他的命运,将洞察卡兑换给了他。 再后来,任务者立夏消失了。而他来到了第六百五十六次崩解后,编号657的柯南世界,遇到了哈鲁。他被任务者雨宫晓绑定,从此开启了作为“锚点”的轮回。 直到超级任务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来处,重置后又被冻结的——编号0世界。 但解除冻结后,这个世界已经……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已转为星光。 他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下地平线,天空降下夜幕。 脑海里,彼时巽日花的话音再度浮现: “假如你问我,付出这样的代价,为了你值得吗? “我与你作为姐弟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一年,在我经历的时间里,在数千次的轮回之中,短暂得犹如眨眼的片段。” 她说这话时,眨了下眼睛,冷淡的唇角勾起浅浅笑意。 “那么我问你,为了我,你催眠了自己接近雨宫晓,从此成为了那些任务者的附庸,你又后悔过吗? “我一直在春树身旁,你们看不到我,我却始终看着你们,看着你。 “你与雨宫晓他们相处的时间,远比作为我的弟弟更长,几乎占据了你所经历过的全部时光。你偶尔解除催眠的那点片刻,可曾后悔过当时的决定呢?” 他回想起,在无数次轮回的锚点任务中,他在一次次清醒时调整过目标,还进一步巩固催眠,同时多次找机会暗中探查任务者们的行踪——唯独没有想过放弃最终目的,没有想过就此放手,回去原来的世界。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而我也一样。” 巽日花对他微笑。在他的记忆里,那张总是神情冷淡缺少情绪的脸,却露出了一个再生动不过的笑容。 “你要知道,如果没有一点不可理喻的执着,作为任务者的我们,即使躲过了消亡的结局,也早就被时空的洪流冲刷殆尽了。所有能坚持到最后的任务者,都是偏执狂。 “不愧是我的弟弟呢,夜一。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所以,我设置了最后一个小小的暗示。” 她打了个响指,却没有声音,仿佛在提醒他,她早已不是真正的人——是哈鲁,不,春树的“替身”。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巽日花最后这么说: “所以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直到,“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弹出一朵金黄的火苗。 火苗引燃了那份落款是s·h的文件,小小的火焰变作狰狞的火舌,飞快吞没了纸张,吐出黑色的焦灰。火光倒映在他深色的眼眸里,闪耀着暗金的光芒。 直到灰烬撒落,他如湖面一般平静的唇线微启,轻声说: “bug消除。” 然后,他扯开嘴角,宛如大笑。 第408章 金黄的火焰在爱尔兰的眼眸中跳跃。 “啪”的一声轻响,打火机的盖子又阖上,盖住了那一缕并不热烈的火苗。 第334章 “您的打火机,瞧,现在能用了。”爱尔兰用手指摩挲着打火机底部的刻痕,轻声说。 他垂下眼睑,望着躺在床上的皮斯克。他亲爱的养父闭着双眼,面容因为干燥并且缺乏光泽而显得更为苍老。回忆那个仿佛不久之前,即使身陷囹圄时都不肯屈服,还一心为他前程考虑的皮斯克,与眼下这个衰弱的老者判若两人。 呼吸机还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监测仪器显示着规律的心跳。但爱尔兰知道,皮斯克已经死了。 就算反复做了好几遍检查,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活动迹象,脑干反射消失。他还能保持呼吸和心跳,不过是依靠仪器和药物的维持。 皮斯克是被琴酒派人从朗姆的基地带回来的。 按照朗姆的解释,皮斯克遭遇了车祸,他为了避免皮斯克落入警方手中,才将他抢了回来藏在基地里。但这样的说法,即便并不关心皮斯克死活的琴酒都不会相信。 爱尔兰不知道朗姆对皮斯克做了什么,基地内的医生通过检查也只能得出他受到严重脑损伤的结论,却无法判断脑损伤的具体原因。 “那时我就不该听您的。”爱尔兰小声说。 那只他过去送给养父的旧打火机被找了回来,虽然有轻微损伤,但因为材质关系,扛住了车祸时的大火。他特意找人修理了一下,终于又能使用了。 可惜会使用它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爱尔兰在病床边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抬手,扯掉了呼吸机。 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他安静地看着上面的数字开始下降。没有过很久,在机器长长的尖叫声里,心跳的波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鼻翼颤动,忽然用手捂住脸,发出了极力压抑的抽泣。 等到爱尔兰从房间内出来,除了发红的眼眶还能看出几分悲痛的痕迹,至少神态上,他已恢复了沉着和冷静。 门的一边,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高挑身影正倚墙而立,手中夹着一根烟。腾升的轻烟缠绕着长长的银色发丝。 爱尔兰靠在房门另一边的墙上,也掏出一支烟,用那只陈旧的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的伤,在与白兰地的那次谈话后,就得到了更好的治疗。组织内部研发的新药效果很好,只用远比过去更短的时候就愈合了伤口。然而此刻,每抽一口烟,伤口的位置就会隐隐抽痛。 但爱尔兰没有出声,没有表情,仿佛已将一切痛苦都压制在了心底。 走廊悄无声息,两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爱尔兰抽完烟,才缓缓开口,嗓音微哑地问: “能帮我安葬他吗?我现在不能出面。我知道他早就给自己物色好了墓地。” “可以。”琴酒回答。 “什么时候走?”他又问。 “现在。”琴酒站直身,看向他的身后。 爱尔兰回头,只见伏特加出现在走廊。 “跟着他,会有人送你回英国。” 琴酒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朝着反方向离去。 此时在h1基地,入江正一查看着刚收到的邮件,头顶仿佛亮起了一串问号。 白兰地发来了“boss疑似出现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俗称人格分裂,但一般通用的诊断标准在他身上不适用我也不能确定,怎么办!”这种奇怪的文字。 威士忌发来了“以前我觉得boss生气是件好事,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这种同样危险的发言。 玛格丽特更离奇,发来了一封没有内容的空白邮件。以至于他不太确定她单纯是手误,还是想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综合他们发来的讯息,他理解为boss心情不好应该是真的。 入江正一开始严肃地回顾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待在日本干了什么:虽然他和银司密谋换首相,但现在还没换成功,虽然琴酒想把朗姆和他的人都杀了,但目前也没真的全杀完,所以——待会儿应该还不至于惹到心情不好的boss……吧? 话说回来,boss心情不佳不是很正常吗?毕竟任谁睡了一觉醒来,结果发现假期已经结束了,都不会高兴得起来吧? 自认为加班狗与打工人最能共情的比特酒先生,在约定时间接通了来自欧洲的视频连线,见到巽夜一出现在屏幕上,他轻笑着招呼: “您终于醒来了,亲爱的boss,是做了什么不愿结束的美梦吗?我还以为,只有睡美人才能比您睡得更长久。” 在巽夜一身旁的白兰地闻言,看了他一眼。不过或许是视频通讯的缘故,很难从画面上清晰解读对方的表达,这使得白兰地只是看起来样子有点奇怪。 屏幕上的空间像一间工作室或者会议室,但是放置了一架跑步机。巽夜一正在跑步机上练习走路。不知道是否屏幕显示的色调问题,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精神似乎还好。 “那真遗憾,我做的是噩梦。” 巽夜一平淡地说,或许专注于脚下的缘故,声音里透着点漫不经心。 “还有,你的类比真差劲,日本的国文教学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毕业很多年了。” 早已是个成熟的大人的入江正一,在心里默默地向中学时的国文老师道歉。 “看来我不适合开玩笑,抱歉,boss。” 他干笑了两声,心想看来boss确实心情很恶劣,难道说做噩梦是真的?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作为经验丰富的打工人,是不会被上司的几句责怪就陷入精神内耗的。他迅速调整了语气,切换到工作状态,开始汇报在对方做噩梦期间,他们在日本这边推动的事态发展。 巽夜一听完,第一句就说:“我看过你的报告了,下次记得让gin自己写。” “呃……”入江正一看了眼他身旁十分钟前刚刚抵达的琴酒,连忙应道:“是。” 他提交上去的报告,是关于组织日本总部在这一个多月来的动向。包括了他和高桥银司正在暗中推动日本更换新首相,以及琴酒如何借着朗姆提出内部审查的机会,以清查叛徒的名义,清理朗姆安插的那些被擅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因为当时琴酒是按照他提供的名单行动的,因此入江正一顺势把琴酒的部分也一并写进了报告。 但似乎……boss不满意? 巽夜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屏幕,“gin是执行者,他的角度和你不一样,现场有些细节他比你更敏锐。” 然后,不等入江正一反应,他又问:“支持岸田幸元参选首相,是你的主意,还是银司的?” “呃,是高桥,他认为岸田幸元的性格不那么强势,更容易合作。” “他的脑子是被看上他脸的女选民哄得智商下线了,你的呢?别告诉我你谈恋爱了。” 巽夜一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在专注于跑步机,刚才他少许调整了速度。所以他没看到,屏幕上入江正一如遭重击一脸痴呆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白兰地,对着入江正一飞快露出一个嘲笑。 这倒使得比特酒先生从短暂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他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疏忽之处——岸田幸元不是政坛新秀,更不是第一次进内阁。他的岳父背景不足以支撑他竞选更高位置,但他在内阁和众议院沉浮多年,靠的又是谁的支持?如果高桥银司能看到与他合作的优势,难道别人看不到? 何况另外两位背景深厚的竞争对手,在竞选过程中倘若形势不利,会放弃拉拢岸田幸元吗? 岸田幸元在政坛深耕已久,又岂是单靠一个岳父就能一路高升至今,直到差一步摸到日本第一人的宝座?那些父亲或近亲身居高位的议员,岂不是本该比他更容易上位? 这并不是入江正一想不明白,只是一方面之前他恪守自己的位置,托卡伊毕竟不是他的手下,他不愿过多干涉对方的行事。另一方面,他的心思也不在政坛的动向上。 他们支持高桥银司在政界往上爬,最终目的是为了推行“天网计划”。推选他们中意的日本首相上位,不是他们的初衷,而是高桥银司的理想。 更确切地说,在入江正一暗地里投入更多精力的那个东西面前,他对此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他从不认为能改变世界的是哪个首相,真正有现实意义的,该是他手中切实可见的超越时代的技术。 “是,我的错。但您这个玩笑真让人害怕。”入江正一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其实在巽夜一的锚点记忆里,岸田幸元真的当过首相。他看起来不够强势,过于温和,在多位首相候选人中并不突出,就像一个充数的。事实上,他不过是比别人更善于隐忍,更懂得隐藏自己而已。 但当他真的实现目标,成功上位后,“岸田首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也因为急切地想要掌控局面,过早表露出强硬态度,没能处理好同各派系之间的关系,导致他下台也极其迅速,成了有名的“百日首相”。 第335章 同时从他下台开始,开启了“首相轮流做,今天到我家”的日本执政者快速轮换怪局,直到最后土门康辉上台。 当然,即便拥有上帝视角,巽夜一也没法确定,这是因为受到异常时间线的影响,还是日本政坛本就如此奇妙。 “为什么不支持大冈莲华?”巽夜一问,“如果要选一个急需盟友的合作对象,大冈莲华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柯南世界投影的剧情里,其实没有大冈莲华这个人物的信息。但正因为如此,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她也不是什么凭空冒出来的黑马,而是出身大冈家族的女性。她得不到家族支持甚至可以说遭遇反对的困境,反而是更容易利用的优势。 “大冈莲华看不上银司,当然银司也觉得她不好相与。”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道,心里却总有种古怪的感觉。 他是否可以理解为……boss并不反对他们这次直接介入日本政局? “你确定不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巽夜一嗤笑一声。 看来小正私下和高桥银司关系不错。刚才那句话陈述的顺序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可是不一样的。 第409章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还有就是,大冈莲华似乎得到了铃木次郎吉的支持。” “铃木次郎吉?铃木家?”巽夜一想起那个比身为家主的堂弟大了足足二十一岁的光头老者,以追逐怪盗基德为人生乐趣的超级败家子。 “应该是铃木次郎吉个人,我调查了一下,为大冈莲华进行公关宣传的媒体,都是铃木次郎吉的私人产业。铃木财团旗下的媒体在这次的首相候选人报道中,没有明确的站队倾向。” “这倒是稀奇……” 铃木次郎吉虽然有钱,但在铃木财团内部只有挂职,没有实权。而大冈莲华,作为女性从政得不到家族支持,哪怕她进入内阁,大冈家族一系明面上都做出过犹如割席的表态。 铃木和大冈作为日本最顶尖的财阀,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味道。从前也没听说铃木次郎吉与大冈莲华有私交,不然她从政的路途应该会更平坦一些,现在这两个似乎完全不相干的人,是怎么走到一块的? “去查一下他们的关系。还有,告诉银司,不论他用什么办法,我需要大冈莲华同意与他合作。” “哎?”入江正一一愣,“可银司他……” “这不是建议。”巽夜一看着他说。 入江正一目光闪了闪,借着眼镜掩去表情,低头道:“是,我明白了。” “银司……或许是我们给予了他太多帮助,以至于让他产生错觉,认为得到现在的地位很容易么?”巽夜一关掉机器,停下脚步,“他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他以为,他有什么资格看不上大冈莲华?” 入江正一认为,这时候不出声就是最好的回应。 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上的水,喝了一口又问:“你将那份‘通讯录’都整理出来了?” “大部分已经整理出来了,但有几位还在比对名字。您需要的话,我待会儿就发送给您。”入江正一抬眼,试探地道:“其中有一部分,这次受到群体性丑闻影响,已经宣告辞任了。” 所谓群体性丑闻,就是先前由小早川绫香曝光高田议员,开启的一系列普通受害者曝光政府高官及议员不法之事的群体性事件。因为丑闻波及到人数太多,使得本届政府面临大洗牌,同时其中也不乏首相派系的亲信,导致首相支持率暴跌,人人都觉得他辞职只是时间问题。 某些报纸已经给这起事件起名“庶民的复仇”。 巽夜一瞥了他一眼,“pisco这本‘通讯录’的价值,不止在于有多少在任的当权者,还在于有多少曾经在任的当权者。” 从额尔金伯爵与白兰地那天的交谈,如果他猜得没错,皮斯克的那本“通讯录”里,应该就有额尔金伯爵想要的信息。 入江正一闻言,又推了推眼镜,镜片滑过一片反光——所以boss的意思是,“通讯录”废除与否不重要吗?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还有,再给我调查两个人。”巽夜一又道,“一个是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我需要他和这家基金会的信息。另外一个,姓氏是‘石井’的日本人,应该是曾经的‘七鸦’,一个科学家。关于他们的线索,可以问brandy。” “是。”这个回答不仅来自于入江正一,也来自于他旁边的琴酒,因为第二个需要调查的“石井”是日本人。 巽夜一视线微微转向,从屏幕里对上琴酒的双眼。 “pisco什么情况?” “脑死亡,irish亲手结果了他。”琴酒显然知道巽夜一想知道什么,又补充道:“目前检测不出是什么导致他脑死亡,只推测可能使用某种药物造成了脑损伤。我已经让人保留了样本。” 琴酒理所当然地说,完全不觉得需要知道的这件事本该是作为家属的那位。 “等格雷柯回日本就交给他。”巽夜一点点头,“看来rum藏了不少秘密……你对rum的态度有什么想法?” “我一再挑衅他,他都忍住了脾气。”琴酒声音低沉地回答:“要么,我和他的冲突若是进一步加剧,会造成不利于他的局面。要么,他有求于我。” 巽夜一沉吟片刻,又问:“监视rum动向的人呢?有什么消息?”他提醒道,“那个bourbon?” “还没有,其他人也没什么动静。rum很谨慎,能接近他的人都是他的心腹。”琴酒看了屏幕上巽夜一一眼,若有所思。 是错觉么?他怎么觉得boss提到波本的语气,似乎与过去不同? “盯紧rum。他所图越大,说明他身上还没被开发的价值越高。”巽夜一接过白兰地递来的毛巾,擦了下额头和手,又看向琴酒道:“等什么时候他没价值了,再解决掉也不迟。” 入江正一心里升腾起诡异的感觉,这话怎么听起来在安慰琴酒?为他放跑了剩下那些朗姆手下私自替换的代号成员? 屏幕上,巽夜一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休息,看起来他已经不需要手杖的辅助了。白兰地出了画框,似乎在调整摄像头的位置。过了片刻,画面再度聚焦在巽夜一身上。 “不过……”巽夜一仰头思考了片刻,道:“你那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里,似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我一直觉得,你手下那些人,除了vodka,其他都太偏科了。去年通过考核的rye、scotch,还有korn、chianti这样的资深成员,你说,有几个不是狙击手?” 巽夜一翘起腿,微微抬着下巴看向面前的屏幕。 “组织的狙击手很多么?那为什么whiskey和brandy,总是跟我抱怨没人?” 白兰地站在一旁充当背景,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拆台,解释自己没有抱怨缺少狙击手。 琴酒视线扫过他,心中冷哼,面上却垂下眼睑,没有出声。 “另外,bitters还要在日本待一段时间,他身边不能没人。虽然佑三和怜四暂时跟着他,但他们的长处不是做保镖。” 编号成员榎本佑三,本身面容平凡到毫无记忆点,但他可以在人群里扮成任何人都不会引来怀疑。当然,他和贝尔摩得那种神奇的易容能力还不一样,他就像是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路人甲,仿佛天生存在感就很低。所以他假装别的身份时,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小技巧。 榎本佑三身手敏捷,擅长跟踪和情报收集。但就个人武力值来说,在成员之中并不突出。金久怜四也一样,她也许是最能干的助理,对此入江正一最有体会。 入江正一听见这话,眨了下眼——虽然他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还没有同boss提过。不过boss既然开口了,他同样也不会坦白自己刚知道这回事。 “所以,你那边得进一些新人。”巽夜一下结论道,“我不相信每个到你手下的人都会是卧底。” 琴酒难得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奇怪,一时也没闹明白boss是指cia的卧底,还是朗姆提到过的公安卧底,于是只能道: “您放心,我会尽快把公安的老鼠揪出来的。” 巽夜一在脑海里描绘出琴酒从洞里抓出老鼠,却没发现洞里还藏着金发老鼠和fbi老鼠的画面,不由“噗”地一声,被自己的想象逗得笑出声。 入江正一看着屏幕发呆:不是说boss心情不好吗?怎么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算了,等我回来再说吧。”巽夜一对上琴酒灰绿色眼睛里渗出的不解,或者说一时暂停了思考的空白,良心发现似地收起令人迷惑的笑容。 琴酒微微垂首,银色的长发顺从地垂落在背后,“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您。” “很快。” 最终巽夜一也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便结束了通讯。 留下入江正一与琴酒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后,他忍不住问: 第336章 “你有没有觉得……boss好像不太一样?” 琴酒没有回答,“叮”的一声,弹开了打火机。 “你说,真有人睡一觉醒来,想法就变了吗?”入江正一又问。 “……你指什么?” “我记得上次boss还让我转告高桥,不要太急进。但今天……插手首相更替的事,我原本可是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以高桥银司浅薄的根基,刚进入众议院就主动卷入最顶层的权力斗争,要不是因为得到了赤司财团的暗中支持,入江正一也不会答应协助托卡伊大胆的计划。但说到底,这种做法与过去巽夜一要求的谨慎低调的原则是相悖的。 可是刚才,巽夜一并没有指责他们贸然入局,只是不满高桥银司看中的首相人选。这也代表了他默许他们的决策,怎么能不让他意外呢? “boss是改主意了?” 说实话,以前他私下也难免觉得boss太过谨慎了。尤其是当他从“视频监控系统”的核心代码里,剥离出了“那个东西”,他相信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未来!届时乌丸莲耶背后早该腐朽的旧时代余孽,在颠覆性的科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他想不明白,明明掌握着这种能力的巽夜一,为什么不肯多迈出一步,要将自己困在日本这个弹丸之地?明明…… 陷入沉思的入江正一,忽然被眼前的烟雾呛了一下。 “在别人的办公室抽烟,可是很失礼的行为。”比特酒先生说着,摘下眼镜,锐利的目光盯住琴酒的脸庞。 琴酒哼了一声,“那不是正好……如你所愿么?” 说着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在他身后,入江正一表情漠然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大门开启又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410章 另一边,白兰地关掉视频通讯,走过来微微弯腰,询问道: “您要回索密尔庄园吗?margarita离开前建议您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出门散散步。但伦敦这里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手捧着精贵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小心,也绝口不提玛格丽特离开前魂不守舍的模样。 至于威士忌?这里有谁在乎这个人吗? 巽夜一没回应,反而问:“你在伦敦搞出来的那点麻烦,准备怎么解决?” 白兰地愣了一下,回答道:“我与额尔金伯爵达成了协议,伯爵主动提出会平息这件事。当然,我并不完全信任他,除了m女士的保证,我会再同国防大臣见一面。” “你打算用什么说服他接受你的建议?” 白兰地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他一直对我们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很感兴趣,曾经提出过同军方合作的试探。” 当然,大臣阁下口中的“合作”,实际上是免费提供给军方研究。作为交换,“时空锚”以后在英国的发展将得到军方的坚定支持。 对此,同样精于空口画饼的白兰地,当时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好言婉拒了。 巽夜一眉梢微挑。 白兰地提到的微型高速涡轮引擎技术,其实是数年前,他以s部的名义弄出来的新技术,是为了给将来世界核心那时速最高可达80千米的神奇滑板,提供的技术背书之一。 “这不够。”巽夜一说,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只有一个英国的国防大臣,不够。同样的,在法国也好,在德国也好,你打交道的人如果只是dgse或者bnd这种情报机构的头头,那只能让他们少派些卧底来消耗经费,顶多你的下属惹麻烦时,给你网开一面。” 白兰地领会了他的意思,也因此更加迟疑:“您是指……” “你不是一直在欧洲的上流阶层中,选择你的‘通讯录’目标么?” 白兰地微微一怔。不过,虽然不知道boss是怎么知道的,他倒没有半点意外之感。在他心里,似乎老师知道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极为自然地承认道:“是,pisco的‘通讯录’太陈旧了,我想您会需要一本新的。” “那么,你的目标需要放得更高一点。不过,欧洲各国党派众多,互相倾轧严重,相比日本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政坛门阀,这里谁也不能保证十年后是否还占据足够话语权。何况……没有什么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不知想起了什么,带出几分冰凉的讥笑。 “与他们打交道,唯有利益是最稳定的连接。我相信当年pisco能为乌丸莲耶制作出一本‘通讯录’,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失去价值,依靠的不可能仅仅是他优秀的社交能力,而是那些人共同渴望的东西。” 白兰地反应过来他言辞间的暗示指什么,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您是说m部的那些……可您不是说,那些东西不能外流吗?” “啊,我改主意了。”巽夜一相当随意地回答。 听在白兰地耳中,却令他联想起上次老师拒绝吃病号餐时的口吻。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总感到最近频频有种脑子思考速度,跟不上boss善变速度的挫败感。 “即使你已经和额尔金达成合作,但你认为,额尔金伯爵和他背后的那些贵族,会仅仅满足于一支‘乌尔德之泉’的利益吗?现在或许如此,将来呢?” 此时白兰地终于消化完他的意思,瞳孔微震。 当年他们逐步架空乌丸莲耶在组织内的权限后,除了神秘不知所踪的核心研究所,组织的研发体系都落在他们的掌控中。 玛格丽特接手m部之前,研发部门还遗留了一些有价值的项目。那些研究项目可以说过程非法,但如果通过最终临床试验,没有人会拒绝它们的结果。 毕竟不论贫穷还是富裕,健康的身体和更长的寿命,总是人类本能的追求。而有钱有权之人,因为掌握足够庞大的资源,对此往往表现得更为疯狂——不然,当初也不会有这个组织的诞生。 不过,由于这些项目的结果与乌丸莲耶的目标相去甚远,因此失去了资金支持,被人遗忘在实验室的角落等着发霉,直到玛格丽特重新发现它们。 但令人眼馋的巨大利益,往往伴生着同等的巨大风险。 过去巽夜一禁止这些东西外流,一方面是担心引起外界的混乱局面,在完全站稳脚跟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们一直没找到核心研究所,不能确定乌丸莲耶的底牌。 那么现在呢? 此刻白兰地与远在日本的比特酒有了一样的共鸣:真有人睡了一觉就会改变想法吗? 不过即便心中震动,他面上却没流露出半丝异样,垂首应道:“是,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随后他抬头,轻声问:“您今晚想吃什么?margarita认为您可以恢复正常的饮食了,不过炸猪排和生食还都不行,她建议您至少得再休养一个礼拜。” “brandy,”巽夜一又一次无视了他的询问,用平淡的语气说,“你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boss?”白兰地被问得一愣,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呃,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是brandy哪里做得不好吗?” 巽夜一抬首望他,“啧”了一声,嘴角划出讥讽的弧度。 “不要整天摆出一副被欺负的表情。你又不是我请的厨师,你可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低着头,“对不起!可是您还没恢复,我以为——” 解释的话音被突然站起的身影打断。 巽夜一的脸突然在他面前放大。他不敢动,目光不敢乱瞟,任由那双闪着暗金之色的眼睛,如同审视什么画作或者雕像一般地审视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了?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一只吓坏的小鹌鹑?”巽夜一嗤笑着,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对上那双惶惑的翡翠色眼睛,“你待在我身边想得到什么呢?明明已经把关闭联觉的方法教给你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白兰地只觉得控制住他的下巴的手指,冰冷得他忍不住打颤。向来能言善道的语言能力,此刻就像宕机了似的,他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喉咙里如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太弱了,弱者只能去适应世界,即便这个世界让你恐惧,让你恶心。除非你够强,才有资格去改变规则。” 他对着白兰地说,眼前却仿佛重叠起,久远的时光里,年少的巽日花曾经对他说: “夜一,太弱的话,就只能去适应世界。想要改变世界,首先你要变强。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父亲母亲把你宠坏了。所以你才会遇到麻烦就先躲起来,等着父亲、母亲和我去帮你解决。可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 “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会活不下去的。”巽夜一重复着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话,他虽然笑着,声音却丝毫没有温度。 他凝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颤动不休的瞳孔,忽地松开了手。 第337章 白兰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退开,呆滞了片刻,猛地九十度弯腰。 “是,对不起!是属下失职,给您带来了困扰,万分抱歉!” 巽夜一等着他站直身,装作没看到他眼眶都发红的样子,淡淡地道:“准备一下,我要回日本。” “是!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白兰地离开时带着几分破碎感的背影,安静的房间里,巽夜一发出若有若无的轻笑。 “小孩子,总得自己学会长大。” 不然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 北美分部纽约基地内。 刚整理完一份审问报告的田纳西威士忌,一出房门就被黑杰克逮到了。 “这是怎么了?” 田纳西一脸不解地被神秘兮兮的黑杰克拖去了零号房,一直拖到一间敞开的刑讯室前。 只见他家的首领,威名赫赫的“暴君”,挽着袖子蹲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器械前,拿着抹布在擦着什么,脸和手臂都有油污的痕迹。虽然他擦拭得很卖力,看起来很专注,但田纳西总觉得好像有一朵朵乌云飘浮在他的头顶上方。 更不礼貌的是,有一瞬间田纳西又一次幻视了一头被抛弃的大狗,蹲在阴暗的墙角发霉的模样。 田纳西赶忙把这种过度联想从脑海里擦掉,转头看向满脸写着控诉的黑杰克。 “快把你的首领带走,别让他留在这里继续祸害我的收藏品了!”黑杰克语气不满地告状:“他来一趟,已经有两台装置报废了!还有那些油!那些油都是特制的,不是让他当水一样擦的!” 如果因为威士忌亲身帮他测试这些器械的性能导致的报废,那也就算了,毕竟那都是可以预估的损失。但谁知道威士忌回来后不知抽什么风,自告奋勇地来给他宝贵的私人定制刑具做保养,连拒绝的权利都不给他!结果不仅浪费了一堆格外昂贵的清洁油和润滑油,还不小心擦坏了两台装置! 这个祸害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吗?他快把那几根金属管子抓出手印了! “……你可以再购买一批新的,我给会你报销的。”田纳西说。 他对自己上司的这副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眼见威士忌大人登上飞往法国的航班没几天,就坐飞机从伦敦回来了,不用想都知道,八成又在“那位”那里碰钉子了。 对此很有经验的田纳西还能从上司的表情和行为中判断出,这次威士忌顶多有点郁闷,不至于像上回受到的打击那么大——也就说,这次挨骂比较轻吗? 想到这里,田纳西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弯下腰道:“老大,审问记录和尸检报告都出来了,您要过目吗?” 威士忌抬头瞥了他一眼,显然他干活时的专注并不耽误正事,那双沾满油污的手随意地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接过田纳西递来的报告。 他一目十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不由挑了挑眉,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也不管下巴因此沾上的油渍,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 “那两个大小麻烦怎么样了?”这是对宫野姐妹的代称。 第411章 “情绪稳定多了。” 田纳西回答道: “明美小姐脖子上的痕迹擦过药后已经淡化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门见人。不过志保小姐对我们比较敌视,macallan给她们送食物,一开始她也不吃。” 威士忌淡定地问:“现在呢?” “macallan指着明美小姐的脖子,问她们是不是还想再来一次,志保小姐哭着吃了。” 当然,这个形容少许有点夸张,事实上宫野志保除了姐姐差点被掐死那天的失态,在他们面前一向很会控制情绪。到底是个高智商天才儿童,处理问题比很多成年人都更理智。 田纳西知道以麦卡伦的粗神经,不会觉得绝食抗议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他说的那句话更不是威胁而是大发善意的提醒——只不过当事人未必能领情就是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等到门关上后,宫野志保默默地和姐姐分食了麦卡伦送的食物。 当时田纳西是从监控里看到她偷偷擦脸的动作,才察觉她在哭。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问问宫野志保,我想和她谈谈,单独。”威士忌说,强调了最后一个词。 他完全不想在哄孩子时,还有孩子家长在场——这么丢脸的事,他可能会在哪天情绪失控时忍不住去杀掉任何看到的第三人。 “好的,老大。” 田纳西转身,离开零号房时瞥见老杰克脸上一副“感谢上帝”的表情。 他来到监控室,看了一眼被软禁在基地某处房间内的宫野姐妹,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坐电梯下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层。 他在宫野姐妹住所的门外敲了敲门,这是提醒他要进来,随即用自己的权限打开了电子门锁。 门后是两居室的套间,面积不算小,配备了豪华卫浴和衣帽间,不论装帧还是陈设,都透着一股有钱的味道。房间内的各种生活用品也一应齐全,甚至都是宫野姐妹用惯的品牌。可以说,威士忌口中的“大小麻烦”,在他的基地得到的俱是贵宾级待遇——唯一的问题是,没有离开房间的自由。 宫野明美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脖子上还有着发紫的手印,被敷上了药膏,没有缠绷带。宫野志保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翻看着最新出版的科学期刊。 见他进来,她们转过头,看向他的目光透着隐约的防备。那相似的神情,倒是比长相更令人一目了然地认识到,她们是亲姐妹。 “宫野志保,”田纳西目光落在才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whiskey大人要见你。” 虽然威士忌那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征询对方同意,但在田纳西的理解中,老大要见的人,在这个基地里不论是谁,都没有拒绝的权利。所以他跳过了“请求”的形式主义过程,直接给出了命令。 当他看到宫野明美跟着站起来时,对着小女孩补充了一句:“你一个人。” 宫野明美一惊,抗议道:“她还小,我是她的监护人,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比起脖子上的淤痕,她的声带仿佛遭受的创伤更甚。 “小姐,我认为你不开口的话,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田纳西虽然用词客气,但眼神却十分冷漠,和他身上那些可怕的装饰一样,仿佛带着死亡的气息,“请不要妄自揣测whiskey大人的想法,更不要让我知道,听得懂吗?” 宫野明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她下意识地就要将宫野志保拉到身后——到底是什么让她竟然认为美国的环境比日本更宽松呢?他们明明更可怕! 宫野志保脚步没有动,只是抓着姐姐的手,安抚似地握紧。那天的事给姐姐留下的心理阴影,比外伤严重得多。她知道姐姐晚上经常会惊醒,因为她也是这样。不过,她尽量不让姐姐发现,因为如果她露出太多负面情绪,只会刺激到姐姐原本就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姐姐,没事的。我是boss看中的人,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宫野志保声音平静地说。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提醒在场的田纳西,也提醒监控后可能在注视她们的人。 田纳西倒是对聪明的小女孩高看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耐心地等着宫野志保做出答复。 “我跟你走。”宫野志保沉着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十三岁。 明明很害怕么……田纳西饶有兴趣地审视着她,没有戳穿她努力镇定下泄露的惊惶,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野志保和宫野明美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出了门——这也是自她进来后,第一次离开这个房间。 田纳西带着她,来到了威士忌的房间,敲了敲门。在得到了允许后,打开了房门。 “老大,志保小姐来了。” 威士忌正懒洋洋地躺在老板椅上,双腿翘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目光没有焦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发着呆。 他还穿着先前那身沾满油污的衣服,连脸上的污渍都没擦干净,完全不在意进来的小女孩看到自己这副形象。 “坐。”威士忌随意地道,等着田纳西离开并为他们带上房门,才将不知安放在何处的视线落到宫野志保身上。 宫野志保迟疑了一下,在办公桌前的一组真皮沙发上,找了个正对着他同时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因为体型关系,她的背靠不到沙发背,只能努力挺直背脊,也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畏惧他视线的表情,但放在双腿上拽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宫野志保。”威士忌叫着她的全名,干巴巴地说:“找你过来,是想跟你道歉,我承认那天我冲动了一点。” 如果不是宫野志保确定他没有看向其他地方,几乎以为他在对着文稿复读。不过他的态度还是让她感到诧异。 这次的事让宫野志保对威士忌的强势和霸道留下了深刻印象,实在想象不出,他是个会认真道歉的人。 第338章 “希望你不要因此对我们北美分部有什么看法,你是客人,也是我们重要的保护对象。说真的,你姐姐那天真不该激怒我。咳,我的意思是……” 威士忌的理智让他及时刹住脱口而出的真话,他把那些还没吐露的单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吞下去大半,最后说出口的是: “作为补偿,你想要什么?” 在宫野志保的沉默中,他自顾自地开始提出补偿的选项: “品牌包?高定礼服?唔,那似乎更适合你姐姐,或者限量玩偶?要是有你喜欢的明星,我可以让他们陪你玩一天,比如最近很火的那个亚米利,你们大学生不都喜欢这种偶像么?” 他举例了一大串,见宫野志保没反应,顿了顿,放缓语气问: “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忘掉那天的不愉快?” 宫野志保握紧拳头,她总觉得如果不能给出明确回答,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但是……但是……她坚持一个人跟着田纳西来见威士忌,不仅仅是因为前者没有给她拒绝机会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她想确认一些事。 “能不能……告诉我,迈克尔在哪里?”宫野志保鼓起勇气,在威士忌目光骤然锐利的审视中瑟缩了一下,垂下眼睑,努力用稳定的声音将话表述完整:“迈克尔他……是不是,有问题?” 威士忌眯了眯眼,忽地露出一个闪闪发光的笑容。他终于肯将双腿从桌子上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目光玩味地打量着她。这个时候,他不再将她看作一个天真不知事的小女孩,而是犹如对待成年人一样正视她。 “为什么这么问?”威士忌道,“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遭到袭击那天,离开现场之后,姐姐在车上和他聊了两句。当时macallan不在车里,是迈克尔先提起话题。”宫野志保回忆着当时司机迈克尔说的话,“聊到后来,他说,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不应该把我们扯进来,那样我们就不会遇袭了……” 威士忌只是微笑,既不惊讶,也不发表评价,只是等待着她的结论。 “这话很奇怪。这样的话……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宫野志保强调道。至少作为她们司机的迈克尔,不该对她们的处境贸然发表看法——她甚至怀疑这种看法是真心的吗? 宫野志保平时的生活轨迹大都十分固定,与这边组织北美分部的接触,始终被限定在固定的那几个人范围。不论对方是出于对未成年的保护,还是出于对外来者的警惕,可以说她们姐妹其实一直被隔绝在组织外围,哪怕她们身边有麦卡伦这样级别的成员跟着。 但反过来也可以推测出,能被派到她们姐妹身边的,必定是经验丰富的资深成员。她不认为以自己能直接和组织boss通信的分量,威士忌会将不懂分寸的新人指派过来,也不认为能被麦卡伦派到她们身边的迈克尔,真的会对她们抱有不知所谓的同情。 那天当她的姐姐险些丧命之际,田纳西也好,麦卡伦也好,他们冷酷的反应才是这些组织成员的真面目! 所以,迈克尔如同一个冒失的菜鸟说出的话,到底是一时失言,还是别有所图? “我姐姐当时……因为我差点被抓,情绪不太稳定。迈克尔说的话,很容易让她产生错误的想法……” 宫野志保艰难地替姐姐解释。她感觉得出来,几位代号成员针对姐姐若有若无的敌意。比起她的姐姐差点死去,他们更恼怒于姐姐对威士忌的冒犯。 这些人……这些人和日本的那些黑衣人没什么区别!他们骨子里都不是正常人! “你很敏锐。”威士忌终于出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现在能确定的是,他是某个组织的卧底,但到底来自于哪里,还不得而知。他的牙齿里藏了毒药,为了对抗审讯自尽了。” “某个组织?”她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对,他不是官方机构的特工。”威士忌没有解释更多,他认为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实际上对迈克尔的调查比想象的更复杂。 能让麦卡伦派过来的人,哪怕只是负责开车,至少也是得到他信任的人。麦卡伦的直觉不能说出错,更确切地说,是迈克尔被人策反了,或者说控制了。他牙齿里藏的毒药,以及老杰克从他血液里检测出的不知名成分,都不是已知那些机构的产物,已经送去了m部的实验室做进一步分析。 “他背后的人,目标显然是你们姐妹。在确定没有第二个迈克尔之前,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不能让你们外出。” 作为北美分部的负责人,向来说一不二的“暴君”,什么时候还需要耐心解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背后的缘由了? 威士忌心情不虞,面上的笑容倒是愈发灿烂。 “我明白了。”宫野志保稚嫩的小脸端起一副严肃的样子。“我只是希望……能让姐姐不要那么困扰。她或许提出了过分的要求,但请您理解,她只是一心为我的学业考虑。我认为从这一点上,她并没有错。” “好吧,我理解。我会让他们以后注意一下与她沟通的方式,如果这是你期望的话。以及……” 威士忌故意顿了一下,似乎在期待她脸上能出现其他的表情,然而当对方的定力超出他的预计之后,他放弃了这点恶趣味,揭开谜底: “你的导师那里,已经提前让人为你们的失约和之后的请假做了说明,理由是你姐姐突发急病。等回去了,记得不要穿帮。” 他看着宫野志保闻言顿时放松下来的小脸,心里想着:算了,就当作为了让boss高兴吧。 第412章 哄完了小女孩,让田纳西进来将她送走,威士忌又继续窝在老板椅中发呆。 在让斯佩塞他们停止扩张,收束所有成员活动,一边消化刚吞下去的地盘一边重新蛰伏之后,他就觉得好像没什么可以干的了——尤其,一想到明天他和fbi的作家先生还有一场“约会”,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威士忌在这个国家已盘踞多年,又怎么会还看不明白,它隐藏在文明与秩序之下的真实规则呢?这里犹如一个庞大的公司,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支撑它运行的底层法则。 因此他更喜欢游走于地下世界。和地上世界一样,本质上它们没什么不同,但掌控它的法则更简单也更直接——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敌不过他的拳头。 他的力量足以拆解一切鬼蜮伎俩——而不是像白兰地那样,整日如同一朵交际花,周旋于地上世界制定规则的那些衣冠禽兽之间,比谁心脏。 但显然,因为牵扯到一个休斯家族,他得改变方式了。 这可真是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 正当威士忌觉得他需要更多时间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时,手机的提示音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拿起手机,对着上面的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外。刚到门口脚步一停,看了眼身上布满油渍的衣服,又转身进了浴室。 一刻钟后,头顶着闪亮亮的金发,浑身清爽一新,笑容帅得可以碾压好莱坞大片男主角的威士忌,不急不徐地关上房门,朝着基地某处的训练场走去。 他要去的训练场,不在供给普通成员使用的训练室楼层。出入口的位置很隐秘,看起来就像后勤部门某个不起眼的仓库,只是在门口设置了虹膜认证。 开启的大门后是一条通道,沿着通道拐个弯,进入正中的一扇门,门后豁然开朗。 “砰——砰砰——砰——” 巨大的空间里,回响着连绵不绝的枪声。 威士忌上前几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高台。 高台下的空间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四壁没有窗户,但暗藏着许多投掷口,不时有飞碟靶从投掷口骤然弹射出来。 这些飞碟靶直径比标准赛事用的飞靶更小,而且颜色灰暗,高速运动时在时明时暗不断变化的室内光线里,大大提升了肉眼捕捉难度。 然而,它们每一个都在下坠之前就被精准击中,崩解成缤纷的橙色碎片。 威士忌等了一会儿,直到投掷口停止投射,室内的光线恢复正常照明,他微微探身,对着台下的人影挥了挥手。 那个人影抬头看了他一眼,身后墙壁上硕大的电子屏幕,亮起了“命中率100%”的红字。 人影走向场边,登上连接高台的楼梯。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从最后一格台阶冒头的,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女孩中等个头,体态修长,面容清秀冷淡,皮肤格外白皙,令人猜测兴许是个有几分混血的亚裔。黑色的长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眸色在光线下映照出神秘的深蓝,使得她整个人气质显得格外沉静。 她衣着普通,白色衬衫外套了件蓝灰色毛衣,搭配一条黑色羊毛短裙,脚蹬一双短靴,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会抱着书本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文静女生。如果不是她的左右手还各自握着一把枪,很难令人相信刚才开枪射击的人就是她。 第339章 “爱莉。”威士忌微笑地叫着她的名字,问:“这套系统觉得怎么样?” “速度不够快。”被称作“爱莉”的年轻女孩,声音和气质一样冷静,她一边把枪插回佩戴的枪套,一边提意见:“飞碟靶的颜色和环境还是有差异,很容易分辨。还有,投掷口出靶的动静太明显了,会让人提前判断出位置,预先做出反应。” “不不,”威士忌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变态的动态视力,也不是所有人跟你一样能听音辨位。” “那就让他们继续训练,直到能接近我的水准。”年轻女孩没什么情绪地道,“既然他们有幸得到boss的优待,就得有配得上这种优待的价值。” “有道理。”威士忌摸着洗干净的下巴说,“我会把你的意见转告给后勤部。” “先生,”年轻女孩看向他,忽然问:“您和gin先生如果是对手,谁能赢?” 威士忌抽了下嘴角,“每次被你叫‘先生’总觉得怪怪的……你还是叫我的代号吧。” “现在您是我的教导者,这是对您的尊重。”年轻女孩说道。 威士忌看着她沉静的面容,笑了笑。 “那你觉得,我们谁更强?” “我不知道。”年轻女孩平淡地回答,“现在你们对于我来说,都是还无法翻越的山。” 但是总有一天,我可以登上更高的地方。 威士忌从她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决心,他哼笑了一声,才道: “我和他一直是对手,但如果真成了敌人,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力量上,没人比得过我。不过,要是我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死他,最后留下的人会是他。他可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年轻女孩若有所思,随后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唔,我是来通知你——日暮爱莉,你在我这里的课程到底为止了。” 年轻女孩始终不动如山的沉静终于打破了,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骤然亮起,连声音都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您的意思是,我获得编号了吗?” “不,你将获得代号。”威士忌微笑着欣赏起她表情那点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不过,你的代号成员考核不在我这里,而是在日本。收拾下行李,你该离开了。” 看着对方重又明亮起来的眼睛,他在心里啧啧称奇。 虽然平时一本正经的,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 伴随着轻快的掌声,主席台上鲜红的丝绒幕布被人揭下,露出刻着英文与法文的展示牌。上面有白伞公司与gse公司的标识,以及合作建立的新公司名称。 这座曾见证过诸多历史性会面的古老城堡的大厅内,光华璀璨的水晶灯与叠成水晶山一般的香槟塔,闪烁着令人迷惑的相似光彩。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则将这种人造光辉,曝光到了极致。 穿了一身手工西服的苏玳,将精心打理过的发丝别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他垂下眼睑,微微偏过头,忍耐着满心的暴躁,冷着脸在文件上飞快签字。 站在另一边,一同在协议书上签上大名的gse总裁,倒也没觉得这位波旁先生是对这次合作表达不满。贵族么,多少有点傲慢,何况这位还是曾站上权力巅峰的王族后裔。 随着两人签完字起身握手,快门的咔嚓声达到了吵人耳朵的程度。 所幸现场乐队演奏出的音符,很快冲散了略带烦躁的氛围。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们,一面引导着媒体来的记者去专门的招待厅享用餐点,一面为大厅内真正作为参与者和旁观者出席的贵客,奉上酒水和美食。 额尔金伯爵并不是今天的主角,尽管如此,他的身份令他总难免一些礼仪层面的寒暄。但同样是因为他的身份,那些不够资格与他交换问候的来客,还没靠近他就被他的助理劝阻了。 伯爵在应付完一位同家族沾亲带故的法国贵族后,总算暂时脱身。他端着一杯根本没喝上半口的酒杯,在一处小阳台找到了他今天真正想拜访的对象——时空锚集团幕后老板,代号“白兰地”的那位阿兰·博尔内教授。 “啊,原来您在这里。”伯爵像一位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走过去,很自来熟地低声抱怨:“真羡慕您这儿的清静。” “也许因为,他们不认为能从一名犯罪心理学顾问那里得到什么,或许还可能失去点什么。”白兰地淡淡地微笑。 “您真幽默。”伯爵笑了两声,心想看来得换个话题。他目光一转,瞥见远处正在同一位留着胡须的绅士交谈的苏玳,又开口道:“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连那位最年轻有为的波旁先生,原来都是您的人。” 波旁家族声名显赫,血脉谱系的复杂程度可以单独出一本书,但这些人大多不过依靠祖产和几个世纪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坐享祖先的余荫。不过也正因为传承足够长,每隔一两代,总能出现至少一位有天赋有才干的波旁,将走下坡路的家族再推回上坡。 就好比,现在继承爵位的波旁和将来会继承爵位的他的长子,都是混吃等死的无用之辈,但他的小儿子菲利普——尽管有酷爱女装的怪癖——却是那个到时间就会出现的天选之子。 而这样的人,却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下属,在得知真相时,怎么能不叫他吃惊呢? “这话可怎么说?菲利普是法国的青年才俊,一位出身尊贵的波旁,怎么成了我的人?”白兰地不置可否。“同他说话的人是谁?” “那是安东尼·赫德,代表外交大臣,专程赶来向波旁先生致以慰问。”这里的外交大臣当然指的是英国内阁的外交官,“虽然菲利普·波旁出自波旁家族,但他既不是家主也不是继承人,总不能让外交大臣亲自出面。” 英法两国因为情报门事件起的龌龊,在两国政府以及背后看不见的力量努力之下,近日已渐渐平息。两国首脑和外交官员在媒体前义正言辞声称彻查到底的表态,加上资本控制下的喉舌笔锋一转修改风向的舆论,让公众的注意力很快从“情报门”转向了新的热点。 比如某某明星夜宿已婚富豪的私宅,比如某某球员向队友横刀夺爱,诸如此类,正如再好吃的瓜吃多了会腻,看热闹的人也总是喜新厌旧。 等过段时间,扔几个替罪羊,炮制一份似是而非的调查报告,再替换掉几个非关键岗位的官员交待过去,这件事相信转眼就会被公众遗忘的。 这种处理方式屡见不鲜,是惯用的套路。关键在于,需要事件起源,或者说策划者本身的配合。 策划者本人客套地扯了下嘴角,懒得再同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您找我是为了……” 额尔金伯爵顿了下,有种思路被打乱的不适,不过想到对方是法国人,他很自然地调整了谈话方式,说道: “我听说,您和国防大臣见过面,似乎有一些新的合作方向?” 第413章 白兰地似笑非笑,该说伯爵阁下不亏是世袭贵族吗?藏在内阁中的耳报神可真不少。 “唔,原来是这件事。我原本也想去找您的,但正巧国防大臣联系了我。”白兰地做了一个手势,“您看,不如换个更安静点的地方?” 额尔金伯爵为他的态度松了口气,招来助理耳语了几句,便独自跟着白兰地离开。 一位眉目斯文,灰色头发用黑色发带束在颈后,气质看起来像律师或者教师的男子,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他姿态恭敬地为他们领路,将他们带到一间适合谈话、隔音良好的房间,并且无比周到地奉上了造型精美的点心和饮品,才悄然退了出去。 额尔金伯爵扫了眼眼前可以说应有尽有的法式甜品,总觉得比宴会厅里提供的还丰盛了几分。他颇有兴致地挑了一块蛋糕,尝了一口,不由在心底发出由衷的赞叹。 白兰地对食物显然不感兴趣,即使他看得出这是苏玳特意为他准备的。 “前面说到哪儿了?哦,对,国防大臣?” “是的,国防大臣。”额尔金伯爵点点头,“我可是听说过,您是大臣阁下亲密的朋友。” “难道您不是?只要他还是国防大臣,他总会有许多‘亲密的朋友’。”白兰地的语气让人一时听不出好坏,“作为朋友,我们交换了一些对健康的看法。我告诉他,人的心理状况会受到生理状态的影响,反过来也一样。” “是的,我女儿的医生也这么说过。您知道,她因为身体虚弱,我很少看到她露出快乐的笑容。作为一个父亲,这真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额尔金伯爵附和道,尽管他才不会相信国防大臣找这位,真的只是为了咨询心理问题。 “所以,我向他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白兰地轻描淡写地道:“有一种药物,可以提升一个人从食物中摄取营养素的能力。比如说,令嫒身体虚弱,食量小,能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和营养也更少,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至少可以改善她的体质。” 第340章 额尔金伯爵原本还流连在甜品上的目光,顿时回到了白兰地脸上。他紧紧地盯着他问:“那是什么?是白伞公司新的研究成果?” 白兰地摇了摇头:“不,白伞的产品都是围绕‘乌尔德之泉’原液研发的。不过,我们手上拥有的研究成果,‘乌尔德之泉’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 额尔金伯爵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的,你们那里最核心的研究项目,随便哪一个放出去都足以举世震惊。我曾经猜测,当年针对你们组织的官方行动,恐怕也同那些研究有关。但不是为了阻止研究,而是为了掠夺已有的成果。” 伯爵的话听起来像恭维,更多的却是他真心的想法: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知道点内情,换做是我,那种情形下知道你们在研究什么,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我也会为此心动。” 他说得很含蓄,不过在知情者耳中已是足够直白的表达——即便还没有最终成果又如何,即便还没通过临床测试致死率极高又如何?在某些身居高位者眼中,那就是明知是毒药也不会放弃尝试的诱惑。 他的父亲想要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当时“提坦之血”的研究成果能满足他的需求,他相信父亲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而如今,他有同样的渴望,为了他的女儿——虽然,也不仅仅为了他的女儿。 白兰地未置可否,语气平常地接口:“因此我们吸取教训,这一次,我们更愿意分享已有的、安全的,能够提供给更多普通人的新成果。它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 伯爵耐着性子,摆出倾听的姿势,即便他的心里早就迫不及待。 “您知道,人体的消化器官,负责从食物中摄取身体需要的营养素,同时将无法吸收利用的部分排泄出去。虽然个体有差异,但食物中的营养素都无法被完全利用。可是理论上,能量是守恒的,食物所有的能量都来自于太阳能,如果能百分之百转化,并不存在不能利用的能量。” 白兰地斟酌着用词,考虑着什么样的措辞能让对方听懂。 “假设一顿午餐的能量,可以满足一个成年人四小时维持身体机能的需求,但实际上他从中有效摄取的能量只占这份食物本身所含能量的百分之五十。那么,如果有一种方式,能将食物所含的能量无损耗转化,原本只能满足一个成年人四小时需求的午餐,就能满足两个成年人的四小时需求,或者一个成年人的八小时需求。” 额尔金伯爵听到这里眼睛亮了。对一个资本家来说,他可以不懂科学,但对提升利益的理解却是刻入骨髓的,降本增效是他们始终不懈的追求! “您的意思是,现在有办法做到?”伯爵的眼睛似乎都睁大了一点。 “hha0807,一种安全性得到验证的转化剂,能提升消化器官对食物的能量摄取。虽然还远远做不到百分百的能量转换,但已经能做到百分之十的提升,起效的用量极小。” 白兰地显然知道对方会关心什么,看到伯爵极感兴趣的表情时,又补充道: “以珍小姐的身体状况,在有合适的药物治愈您的女儿之前,我想,我们可以先改善她日常营养素的摄取水平。这样,也能为将来的治疗争取更多的时间。” “您说得对!”伯爵一怔,顿时神情激动起来,他意识到这种药剂的前景,绝不仅仅在降低劳动力的使用成本上,对他的女儿——以及在他的同阶层中,其他和珍一样身体虚弱的人,都可能是救星! 珍虽然状况不好,也还没到只能靠静脉注射和鼻饲补给营养的地步。她的医生也建议,在她身体稍好的时候,尽量还是通过常规方式进食,以免她的消化器官过早出现萎缩和功能退化。但她的食量太小了,就算他有钱买得到世上最珍贵的食物,也没法让她多吃一点,好有更多的能量供给她脆弱的心脏。 现在,如果这种药剂确实有效,加上白伞公司特供的更高浓度的“乌尔德之泉”,他对改善珍的健康,第一次真的生出了信心! “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额尔金伯爵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原前他想打探对方与国防大臣的商谈之事,满脑子都是这种药剂如果上市将会带来的巨大好处。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能看看实际的使用效果吗?”好在巨大的好处也没冲昏资本家警惕的头脑。 白兰地看着他,露出一个看起来十分真诚的笑容: “这一次,您又准备以什么作为交换呢?” 等到额尔金伯爵神色复杂地离开,白兰地脸上的微笑就像关上开关一样,瞬间消失。 hha0807最初是组织以前的科学家,为了提高实验体的存活率制作的一种药剂。在还没有“乌尔德之泉”时,boss每天都要服用这种药剂,以尽可能从食物中摄取更多能量。虽然后来不需要了,但白兰地仍然有些排斥将hha0807交易出去。 想到这里,白兰地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兴致。他起身离开了房间,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 柯尼亚克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外,为他披上外套,拉开车门,然后坐上驾驶座。 白兰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虽然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但柯尼亚克总觉得他亲爱的白兰地大人这几天十分沮丧。 作为白兰地大人最信赖的手下,柯尼亚克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化解他的不愉快,让他的心情尽快好起来。这时后排的白兰地睁开眼,看向手机。 “cognac,”白兰地忽然道,“那两个家伙在哪里?” 神奇地,柯尼亚克觉得上司的那双眼睛,似乎又恢复了翡翠似的光彩。 “在伦敦。”柯尼亚克其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兰地问的是谁,当然这种愣神短暂得足以让他及时掩饰自己的迟钝,“上次您把他们丢给amaro关禁闭,没有您的命令,amaro不会放他们出来。” 那是爱尔兰躲开他们的耳目离开英国之前的事了。后来白兰地大人因为爱尔兰也去了日本,紧跟着陪同“那位”来法国度假时遭遇意外,一直到现在才想起曾经下过的命令。 ——或许,作为看守者的阿马罗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但只要白兰地大人不提,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提起。 “amaro在做什么?” “在和irish整顿伦敦治安。”柯尼亚克用他认为的客观用词描述道。 爱尔兰这次投靠白兰地大人后,欧洲分部再没有第二个声音。伦敦的地下势力当然亦如此,但曾经对抗的双方突然达成合作,免不了要鸡飞狗跳一阵。为了避免这种混乱扩大,阿马罗忙着和爱尔兰重新为伦敦的帮派、雇佣兵和情报贩子确立新秩序。 “让他把那两个家伙放出来,送去日本。”白兰地不知道想起什么,语气微妙地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告诉他们,在我这里的课程结束了。” * 日本东京都的二月底三月初,吹在脸上的风虽然还是透着湿冷,但似乎已经能闻到泥土覆盖下种子即将萌芽的清新气息。 米花中央大厦前,山村由美将客户送上车,弯腰隔着车窗同对方告别。 直到看着升起的车窗防窥膜上徐徐映照出自己的笑容——为了看起来亲切自然又不至于太过热烈,她曾经对着镜子练过不知道多少遍——耐心等到车尾与自己的距离,保证车上的人看不清她的脸时,山村由美才站直身。 “啊,终于把人送走了!”山村由美伸了个懒腰,发出愉悦的叹息,一点都不顾忌路人的目光。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这次提前结束了,不用这么早回公司,去哪儿逛逛呢?” 她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午饭吃什么,一边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她眼前驶过,降低速度,停在了刚刚变换了信号灯的路口。 “哎?那好像是365a?这种车很少见呢!”山村由美不由感叹,“真有钱。” 其实山村由美对汽车不感兴趣,她有限的了解全拜客户所赐。因为知道客户是车迷,为了能在短暂的交谈中获得对方认同,她收集了客户钟爱的车型,紧急恶补了一些知识,简直拿出了当年考大学时的用功劲头。 不过作为工作吸收的知识并不能因此改变她的喜好,她对车的审美依然停留在质朴的不会开车的普通人阶段。保时捷365a这种她眼里的昂贵古董,在她的脑补中,车主或许是个虽然有钱,但也没法拯救秃顶的中年男人。 深谙外勤时间分配精髓的山村由美,吃过午饭后,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喝了杯咖啡,才回到公司大楼,脚步匆匆地踏进公司大门。 不过她一走进办公室,差点想倒退出去看看有没有走错门。 现在是下午两点还不到,办公室的人都去哪儿了? 再一看,那些熟悉的背影一个个堆叠在江口部长办公室的门外两侧,都趴在门上,贴着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 “这是……怎么了?” 第341章 “嘘!”一个同事扭头,竖起手指压低嗓门示意她:“小声!” 山村由美沉默了半秒,凑过去蹲下身,同样压低嗓门道:“你们在做什么?” “听江口部长和巽君谈话。”另一个同事也转过头,小声回答。 “哎?”山村由美惊讶地瞪大眼睛,立刻捂住嘴,好悬没脱口惊呼,“巽君回来上班了?不是说他滑雪摔成脑震荡,已经没事了吗?” 同事表情复杂地回答:“也许有事,不知道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他回来提辞职了。” “哈?” 第414章 一门之隔的部长办公室内,江口部长显然抱着同样的看法: “巽君,如果你脑震荡还没恢复,可以不用急着回来销假。多给你几天病假不是复杂的手续,但不论离职还是复职,可都是要经过上级批复,就不是我能做决定的了。” 部长先生认为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多开几天病假,只要他的签字就能放行。可巽夜一要是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离职了,等到清醒后再反悔,想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部长,我真的想清楚了。” 巽夜一虽然今天到公司也才听说自己超出休假时限旷工多日的理由,却没有否认,而是就着这个虚构的理由借题发挥: “这一次死神与我擦肩而过之时,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等我发现我还活着,我忽然觉得,我不该辜负死神大人的善意。” 巽夜一双手合十,看着面前的江口部长,无比诚恳地说: “也许作为一个天天两点一线日日996的职员,我的生命乏味得连路边的野狗都比不过,以至于死神大人都懒得带我去三途川。所以我决定,至少剩下的时间里,我要让人生开出应有的灿烂之花,让每一分钟、每一小时,都遵照我的意愿进行,而不是按照客户的要求修改!部长大人,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 江口部长沉默了,片刻后才出声道: “巽,想清楚再说话。我可以再给你点时间,重新找一个理由。” “啊,还是被部长看穿了,那就没办法了。” 巽夜一叹了口气,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款式笨拙的黑框眼镜。 “事实上,我遇到了命定之人。对方愿意负责我的下半生,从此我可以不用工作,只要适当的时候笑一笑,同对方说几句话,其他的完全不用操心了。” 江口部长正想斥责他找理由都不肯走心一点,但接触到他摘下眼镜后的面容,却忽然迟疑起来。 原来这小子是长这样的吗?以前怎么没留意?要说被人看中包养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就不知道是女人还是…… 门外,偷听的同事们顿时哗然。 “巽君的意思是,他被人包养了?这不可能吧?” “说不定是真的……”山村由美怔怔地道,“巽君明明很帅……” “哎?巽君很帅吗?”同事小林问。 另一个同事加藤兴致勃勃地道:“你没注意过吧?巽君摘下眼镜,长得比明星还好看!” “我明白了!巽君不是被包养了,他是要出道了吧?” “啪嗒”一声,门突然打开了,八卦的同事们突然失去了依靠,人叠人地扑倒在地。 在他们一片“哎哟”的叫声里,一双皮鞋出现在他们贴地的视野中。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江口部长喝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同事们相互扶持着站起来,万分尴尬地“哈哈”干笑了好几声。 “我们听说巽君要出道……有点好奇……” 他们眼神乱瞟,看天看地看旁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看站在部长身后半步,摘下眼镜的巽夜一。 “没有这样的事,我摔坏了脑子,需要长期休养而已。”巽夜一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在众人古怪至极的表情里,微笑着道:“感谢各位多年的关照,将来有缘再见吧。” 会有不舍吗?毕竟他与他们做同事的时间,足足积攒了三百六十三个世界。 和世上绝大多数的打工人一样,当他持有这个身份时,每天相处时间最长的是同事。不一样的是,别人一旦离别就是永别。但对曾经的他来说,还有下一个轮回的再见。 不过,这次却是三百六十三个世界里,他第一次提出辞职。 ——原来,辞职是这么开心的事吗? 一个同事“呜哇”一声刚要开哭,眼泪还没挤出来,忽然想起:“等一下,你应该还没交辞职申请吧?就算交了申请,你现在也走不了啊?” 正觉伤感的山村由美闻言,“扑哧”笑了起来。原来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忽然间就消散了。 “巽君,还是那个巽君,就算摘下眼镜,也还是一样的嘛。”她笑嘻嘻地说,看着巽夜一的眼睛闪闪发亮。 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浅淡的,但无比真心的笑容。 回到工位,远程让入江正一给他编写了一份辞职信,打印提交后,巽夜一就以脑震荡没好全还要休养名义,请了病假离开了公司。 他乘坐电梯来到了办公楼下。此时还是工作时间,电梯和底层大厅都很安静,只有问讯处和保安岗有人影伫立。 他推开玻璃门,城市独有的喧嚣随着风一并涌入。 巽夜一站在街角,阳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挡在眉上,看着高低不同却又同样规整的楼宇,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汽车,以及形形色色擦肩而过的行人。 每一天上下班,他都能看到这样的街景,这样的景象他看过无数遍。 但只有今天,只有此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新鲜。连那些看起来千篇一律的招牌色彩,行人身上的衣着,以及行驶的车辆颜色,都似乎变得格外缤纷亮丽。 作为“锚点”的时候,没有人会把投影世界当成自己的归属。再熟悉的地方,也知道那不是他的来处,更不会是他的终点。任务者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一向遵循着“锚点”的规则,避免逾矩,避免出错,因为出错意味着世界会崩溃,意味着要从头再来。他必须按照被匹配的身份活着,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那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又怎么会不让人觉得乏味? 在柯南世界亦是如此,当了三百六十三次设计师,他也没喜欢过这份无法辞职的工作,即便他的同事们活泼有趣,江口部长也是位尽管油滑却又敢于担当的上司——因为那不是他的选择,只是遵循无法违背的规则。 多么可笑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规则的守护者,明明作为一个觉醒的“npc”,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所谓“规则”的破坏者! 没有解除催眠,想起一切前因后果之前,他无法否认的是,对于这个世界他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这种没由来的怜悯来自于何处。 他想要挽回世界崩解的结局,也不过是出于一种外来拯救者的心态。就像一个衣食无忧的普通人,看到路边咪咪叫的小猫,难免会心软地想要给予它一点救助。 但现在,此刻,再次走出这栋楼的刹那,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这就是他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做不到,这里的世界也不会再重启了。” 意识的世界回响着巽日花的声音: “因为,这是一个残缺的现实与投影世界的碎片,糅合而成的世界。如果这些碎片无法补完我们这个世界本身的缺陷,那么,一样会走向毁灭。” 日光反射在他的虹膜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金。城市在特异的视野里解构成熵,红色与蓝色的光线纠缠交错,没有起点,也看不到终点。 但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这不是世界的最终面目。暗金的光渐渐透出更明亮的金色,神经递质高速传播,隐藏在根源的洞察之眼开启—— 扑通……扑通…… 冥冥之中,仿佛有心跳的声音,锤击着意识深处。 一如他曾经“看”到过的世界核心一样,他看到,红色与蓝色的流光,如丝线纠缠交错,但它们并非没有起点,也并非没有终点。每一条红色或蓝色的光线,任一端点都与一种状态更为奇妙的流动的“光线”衔接。 它们看起来难以描述,晦暗不明,是红色,也是蓝色,可以是任何颜色,也可以无任何颜色。那更像是一种,五彩斑斓的混沌。 每一条“光线”都是动态的,不断流转出千万种光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充满于洞察之眼的整个视野之中,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但又是——残缺不全的。 红色与蓝色的光线如同寄生的菟丝,紧紧地依附其上,根深蒂固,同时亦填充了它们缺失的那部分。但两者之间并非共存,更像是彼此争夺,是互相侵吞。 第342章 扑通……扑通……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恍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 曾经他以为只有“世界核心”独有的跃动,原来一直……也是属于他的跃动。 他低头,虚空之中,视野里唯有一条条、一根根缠绕虬结的混沌,它们扭动着翻滚着,连接着四面八方。 从过去的时光里,传来巽日花的轻语: “……柯南世界经历了太多次重组,在任务者离开后,就彻底崩解了,没有再一次重组的可能。留下的碎片遵循本源,落在了我们的世界中…… “我冻结了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编号1世界,是根据编号0生成的投影世界。所以在发生崩解后,所有投影世界的碎片重归于此…… “也就是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们的世界不是投影世界,就算最终无法补完,也不会那么快崩坏。至少在你的人生走到终点前,都不会。” 虚拟的风吹拂着黑色的长发,如同一种轻盈又了然的笑意。 “但我知道,那样的话,就不是你了。” 视野回归现实,他放下手,看着流动的车辆与行人,微笑。 是啊。既然如此,那就…… 热闹一点,再热闹一点吧! 轮胎擦过地面的摩擦声朝他靠近,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来,到他的面前停下。 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从副驾驶下车,替他打开后车门。 等他上车,开车的清水是一问:“boss,现在回基地吗?” “天气这么好,又不用上班,回去做什么?” 巽夜一托腮看着车窗外,虽然早春的气温依旧很低,但晴朗的天气让整座城市带上了几分明媚之色。 “说起来,上次那张有趣的唱片,还没好好感谢scotch的心意呢……”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警官,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巽夜一打开手机,点开了某个隐藏程序,看着上面的定位,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他送给诸伏警官的礼物,有被好好珍惜呢。 “去这个地方。” 第415章 绿川真在上次与安室透碰面的长椅上坐下。今天他到得有点早,背后还空无一人。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沉思的表情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些许压抑。 风吹在后背的凉意忽然被什么挡住了,一罐热咖啡被人从长椅下的缝隙里递了过来。 “心情不好么?”安室透熟悉的声音在后方闷闷地响起。 冬天的穿着更容易提供伪装。他戴着围巾、口罩,脸上唯一露出的紫灰色眼眸也被压低的帽檐掩盖。但在这个季节,这样的打扮随处可见。 “唔。”绿川真低低应了一声,“最近的气氛很糟糕。” 安室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组织内最近可谓腥风血雨,情报部门和行动部门同样在进行内部审查。虽然他本人没有受到怀疑和波及,但他留意过的几个行动部安插的人,都被当作叛徒清理了。想起那天在厂房,琴酒当着朗姆面干掉他的手下,安室透至今没想明白,他们居然没打起来。 “应该快结束了吧。” 至少朗姆不再天天在邮件和电话里愤怒咆哮,整得情报部门的人出入基地脚步都不敢太重。而且,他这几天出现在基地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安室透打探过几次,没能查到朗姆的行踪。库拉索那个女人十分敏感,尤其这个节骨眼儿,他不能表现得太惹眼。 “应该快结束了……”绿川真低声附和道。他垂眼,看着没有拿着咖啡罐的那只手,张开的手掌上,一眼能找到手指和虎口的枪茧。 早春的气温里,他的手干燥而冰冷,只有掌心还留着几分余热——就好像是鲜血残留的温度。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即便现在,也仿佛若隐若现地萦绕在鼻端。 一如多年之前寻常的一天,年幼的他躲在柜子里,血腥的味道却从柜门的缝隙里钻入,将他紧紧缠绕在黑暗中。 最近,他杀了很多人。他不记得有几个,也下意识地不愿去记。他不想知道死在他手里的那些人真实的身份来历,哪怕他作为卧底本该想办法弄清楚。 因为他不敢去想,如果他们是无辜的怎么办? 那些都是琴酒下的命令,甚至动用了干部权限下达的强制任务。接到命令的人,不论是谁,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想法。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琴酒的试探。组织内有公安卧底这个消息,私底下已经在代号成员之间传遍了。这种时候谁不是夹紧尾巴低调做事? 不过,他多少也看得出来,像科恩,以及那个同为狙击手的基安蒂——尽管他只见过没几次,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对方的枪法和性格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并不担心,甚至可以说有恃无恐。 毕竟再怎么样,日本的公安也不可能是两个外国人。 相较而言,他和黑麦威士忌诸星大都是本国人,又一样是晋升才半年的代号成员,落在他们身上的审视,无疑比别人多得多。 “rum说公安卧底的事,你怎么看?”绿川真问。 “显然,警察里也有叛徒。”口罩掩盖了安室透的冷笑,“这件事我会上报给我的上级。你也是,必须给你的联络人知道。” 绿川真沉默着,没有做声。 安室透想了想,不等他开口又道:“不,别找你的联络人,你能直接联络你的上级吗?” “但是……”绿川真有些犹豫。 对于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他并非没有看法,同样也希望最好能再更换一位联络人。可是一旦出现越级上报,报告的又是卧底身份可能暴露这种消息,他作为时刻身处危险中卧底公安不会怎么样,但东谷警官不仅不能再当他的联络人,而且会受到内部审查。 “hiro,你怎么保证,你的联络人一定没有问题呢?”安室透不满他的迟疑。 “如果他是叛徒,我不可能还在这里同你说话。” 这是最简单的推理。以朗姆和琴酒的反应来看,说明他们没得到关于公安卧底更确切的身份情报。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的安全不比一个不合格的联络人的前途更重要?”安室透冷冰冰地反问。 绿川真怔了一下。片刻后他低声道:“抱歉,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我想岔了。” “hiro,这条路上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为了能走得更远,必要的时候……要懂得牺牲。”所以牺牲一个不称职的公安的前途,又能如何呢?安室透冷酷地想,他甚至觉得让那个糟糕的联络人还留在公安部门尸位素餐,才是更不负责任的行为。 虽然被教育了,但绿川真翘起了嘴角:“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希望如此。”安室透语气不善,反手却塞过去一张字条。 绿川真一愣,将字条捏在手心,随即摊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电话是我的上级,他在警察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时无法联系到公安部中能让你信赖的人,那就打这个电话。至少,我的上级对公安部还有点影响力。” 安室透冷静地道,他像是知道好友会反对什么,语气坚定地说: “真到了危急的时候,什么警察条例、人事规则、内部流程,哪怕是作为警察的前程,能有生命重要吗?想要守护正义,也得活着才行。” 绿川真垂下眼睑,蓝色的眼睛像日光下的海,闪烁着温暖的笑意。 “我明白了。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将字条上的电话号码记在心里,随后塞进口中,嚼了嚼,和着唾沫吞了下去。 “但愿你真的明白……不管怎么样,最近小心点。必要的时候,别等命令,直接撤退。”安室透忍不住叮嘱道。 ——虽然换做他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轻易放弃卧底任务,但对好友他就不这么看了。 “啊,知道了、知道了。”绿川真淡淡地笑着,喝了口咖啡,“所以,不要再担心了,zero妈妈。” “喂!”安室透撇过头,正要严肃指正他这个玩笑太幼稚了,目光忽地一顿。 只见巽夜一正站在这条步行道的入口,距离他们五六米的位置,朝他轻快地挥了挥手。 安室透低咒一声:“见鬼……” “怎么了?” “是mead!怎么会碰见他?” 绿川真吃了一惊,连忙转头,巽夜一已经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真意外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巽夜一来到长椅旁,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个来回,笑着道,“你们两个人。” “哦,我也很意外。”安室透快速拉扯起嘴角的弧度。 “你们是接了什么任务吗?还是偶然遇上的?” “呃,只是碰巧。” “啊没关系,我懂、我懂,情报部的人和行动部的人私下联系,传出去会被打小报告吧?”巽夜一露出“别说了我都理解”的微妙同情,“明明以前还是室友,转头就当不认识,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第343章 “喂,我说了是碰巧!”安室透莫名有种,话都被对方说完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的无力感。 “bourbon的话,我才不信。情报人员不都是神秘主义者吗?”巽夜一又看向绿川真,“瞧,scotch什么都没说。” 这下两人也没法再装不认识的路人甲和路人乙了,绿川真只能对着不速之客无奈地笑了一下。 而安室透也成功被气笑了,开始反弹精神攻击:“那你呢?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上班时间吧,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怕被扣工资吗?” “安室君,你这样子好像学校的风纪委啊。”巽夜一叹了口气,“才多久没见,安室君就变得这么冷淡,下次你再半夜打电话要求那样的事,我绝对不会再接了。” “半夜……要求那样的事?”绿川真看了看巽夜一,又看向安室透,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虽然也许是蜜酒故意把话说得这么暧昧,但放在好友身上,似乎又是可能发生的?哦,他并没有联想到其他,只是认为以零的异想天开和行动力,确实有概率出现一些出格的行为…… “你到底在乱想什么啊?”安室透坐不住了,起身面对巽夜一,扯下口罩,咬牙。同时他瞥见绿川真的表情,露出无语的神色。 “不过巽君,”绿川真微笑着抬眼问,“真的没有翘班吗?” “太让我伤心了,绿川君!”巽夜一捂着胸口蹙着眉,“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连安室君都知道,我可是为了工作呕心沥血日日加班不带抱怨的模范员工!” 这个浮夸的动作和腔调,换成别人大概只能得到不忍卒睹的礼貌假笑,但由他做出来,却仿佛真有种因为错怪他而心生愧疚的错觉。毕竟人类是一种一边教育自己不要以貌取人,一边总喜欢以貌取人的奇怪种族。 但也因此,绿川真注意到,巽夜一似乎同圣诞节前比起来,发生了点变化。他没戴眼镜,露出精致无俦的五官,额前的发丝刚才快步走来时,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多了两分随性的迷人之处。 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像是有一阵子没修剪过了,不过看得出发丝条理分明层层堆叠的层次感,显然有精心打理过。只是黑色的头发和淡薄的唇色,反衬得他的脸色瞧上去有几许苍白。 更让绿川真在意的是,他的瞳色看起来比原先浅了几分。难道是生病了? “……我曾经以为,绿川君是深得我心的知己呢。收到绿川君的生日礼物时,我感动得都要哭了,听起来就像直击灵魂的痛苦与甜蜜。” 巽夜一唱作俱佳的表白,令绿川真不得不回过神,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你能喜欢我很高兴,但是,不要总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吧?”知道的是明白他说的是唱片,不知道的真以为是什么让人尴尬的现场告白。 绿川真瞥了旁边的安室透一眼,看到对方呆滞的表情,只能给了一个“下次再给你解释”的眼神,希望幼驯染能自行领会。 “那绿川君有好好在用我的礼物吗?”巽夜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 绿川真顺手勾了下脖子上的黑绳挂坠,那是一片闪烁着宛如贝壳般色彩的黑色拨片,在日光下犹如五彩斑斓的黑一样神奇。 “瞧,一直带着呢。” 那套拨片的材质做工都比较独特,也不知道巽夜一从哪儿找来的,上面还打了圆孔,完全可以串起来当作装饰。他之前去酒吧演出的时候,随手拿了一个当配饰挂在脖子上,之后就一直做挂坠使用了。 至于耳机和手机,他是出来与同为卧底的好友见面,谨慎起见当然不会带电子产品。 “也就是说,巽君都记得给绿川君生日礼物,却完全不记得我吗?”安室透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因为scotch算是行动部的同事。”巽夜一无辜地看着他,“我也在行动部挂名啊。但我要是给你送礼物,说不定一觉醒来就登上了rum大人的关注名单。谁不知道bourbon是情报部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我也没收到bourbon你的礼物么?” “……是的没错。”安室透干咳了一声,他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要当真。再说下去就轮到自己心虚了。 “所以巽君,怎么会在这里?”绿川真没被巽夜一插科打诨蒙混过去,“我总觉得巽君有些不一样了。” 第416章 安室透其实没觉得巽夜一有哪里不一样。 虽然他始终认为蜜酒不像组织的人,不该混迹在黑暗世界里,但也不是说巽夜一就真的完全温和无害了。好歹也是个背着代号的家伙,就算是关系户,在组织里呆久了,总会受到点影响。 想想当初刚认识时,还被对方戏弄过一回,再想想和他做邻居时,为了一口好吃的那种挑剔劲儿,安室透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家境富裕没有吃过苦头的少爷脾气,骨子里多少有点任性。今天顶多就是本性毕露吧? “我和绿川,只是交换一些情报。”安室透心里这么想着,口中紧跟着好友的话语接着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最近这阵子组织内气氛有点微妙。就像你说的,我们在不同部门,最好还是避免被人瞧见。” “那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巽夜一耸耸肩,“圣诞节后我就去度假了。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前两天才回来。今天已经去公司辞职了。” “麻烦?什么麻烦?”这是安室透的问题。 “辞职?你终于愿意辞职了?”这是绿川真的问题。 两个人几乎一口同声,问完才互相看了看对方。 安室透心里微微有些诧异。一个人非刻意控制之下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骗人的,他忽然意识到,hiro同蜜酒似乎比想象的更亲近。 巽夜一“噗”地笑出声,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们的默契真好,就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搭档哎。” 安室透心头一紧,正要补救,绿川真却出声打断道:“不要开玩笑了,请认真回答。” 巽夜一“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只是“开玩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安室透有一瞬微微抽搐的脸,勾了勾唇角。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去度假的地方,正碰上那边的组织成员在查叛徒,为了避嫌一时半会儿就走不了了。”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先回答了金发公安的问题。 “你去哪里度假了?”安室透问。 “法国,我本来想去滑雪的。”巽夜一叹了口气,“可惜被人包养了。” “啊?”公安先生瞳孔地震。 “是一个年轻的法国教授,唔,后来有个金发帅哥虽然没说,但看起来也有这样的企图。”巽夜一一脸“真让人为难”的神色。 安室透不知道他说的法国教授是谁,但听到“金发帅哥”这个词,脑子里立刻冒出了威士忌的形象。不对,他在心底摇头,威士忌是北美的负责人。世界上的金发多着呢,这个联想未免太扯了。 “巽君。”绿川真看着他,语气温和地道:“请好好说话。” 仿佛幻视绿川真背后涌起大团黑影在蔓延的巽夜一,嘀咕了一句“scotch生气的样子真可怕”,随后端正了一下表情,回答道: “玩笑、玩笑而已,就是作为外来的成员,我被人看管起来了。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招待得还挺周到,只是不让我随意外出。滑雪的计划,自然也就泡汤了。” 安室透不期然想到了凯珊酒,新年后那次碰到他,他似乎就是从法国回来。后来他被琴酒以叛徒名义击毙,在和朗姆争论间提到了疑似干部的代号白兰地,难道说这次内部审查风波,同凯珊酒去法国的秘密任务有关吗? “所以到这会儿我才回来……怎么,日本这边也在查叛徒吗?”巽夜一反问。 “似乎是因为underberg被发现是cia卧底的缘故。”安室透反射性地露出波本式的表情,“该死的cia。” 巽夜一感到有趣地瞧着他,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又提升了呢。 安室透不知怎么的,被巽夜一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继续好友先前的问题追问:“你真辞职了?怎么这么突然?” 这倒是解释了蜜酒今天格外地……爱开玩笑。不过,辞职是什么可以让人一键焕新的魔法吗?他只觉得今天的巽夜一就像块布满多年积灰的玻璃,突然被人擦干净了一般,似乎连眼睛都更加闪亮。 “你不是以前还奇怪我为什么不辞职吗?怎么我辞职了你还奇怪?”巽夜一的眼神仿佛在指责他“你真无理取闹”。 安室透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当面挑衅,眼见脸上落下一片黑色的阴影,旁边的绿川真出声缓和气氛: “刚才我就想说了,巽君……为什么一直叫我们的代号呢?我们现在可不是在执行任务。” “因为辞去了设计师的工作,以后我就是全职代号成员了嘛。为了以免将来行动的时候出错,先练习起来。”巽夜一的回答相当随便,就跟先前开玩笑的语气一个样。 第344章 “你也要出任务?”安室透捕捉到他话中的核心信息。 “gin说人手不够,我也不能躲懒了。”巽夜一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示——琴酒当然没说过,不过没关系,既然他说过了,那和琴酒说的没什么区别。 “你不是关系户吗?”还有要认真干活的关系户吗? ——关系户?是的,他那个杜撰的关系,谁能想到却是真的呢? 巽夜一唇边溢出一丝微笑,眼眸闪了闪,却让人捕捉不到半分情绪。 “我现在还算什么关系户呢?最重要的靠山已经倒了,只能靠自己了。” 曾经身为组织科学家的姐姐不在了,他与乌丸莲耶的黑鸦组织,哪有什么关系呢?剩下只能存活一方的生死之仇而已。 安室透皱眉看着巽夜一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认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变化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到底怎么想的?总不会真的愿意像他们一样每天过着走钢丝的生活吧?还是在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安室透同绿川真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做了一个“我来”的口型,转过头,对着巽夜一露出和头发一样灿烂的笑容: “说起来,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要去我的侦探事务所坐坐吗?开张后你就没来过吧?” “好啊。”巽夜一顿时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安室透朝绿川真使了个眼色,后者道: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着,绿川真拿起了脚边的乐器包。 “刚才提到的事别忘了。”临走前,安室透提醒了一句。 绿川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向巽夜一道别:“下次有时间再请你吃饭。” “是绿川君亲手做的吗?” 绿川真看着巽夜一眼睛里仿佛在闪闪发光的期待,不由露出一个真心而愉悦的笑容: “可以。” 他背上乐器包,随意地挥了手,便转身离去。 出了步行道,不过一个转弯,周围的喧哗声立刻变得吵闹起来。 绿川真拿着没喝完的咖啡,走过一家又一家商铺,脑子里则计划着该如何越过他的联络人,向警视厅汇报组织内已经得到有公安卧底的消息。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路过的玻璃墙,他有些意外地见到一墙之后的雅座,曾经的心理医生新出千晶,正同一位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士交谈。 新出千晶视线无意识地掠过玻璃墙外的街景,对上了绿川真的目光,不由微微一怔。不过这短暂的片刻没有引起她的同伴注意,她很快收敛心神,将视线转回对方身上,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绿川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来那位令他似曾相识的女士是谁——常磐集团董事,常磐美绪! 没想到她居然也认识新出女士吗?这个世界真是意外的小呢。 “……然后,他居然跟我说,他希望我嫁给大黑启太,和大黑家联姻,以弥补我的错误导致他败选造成的损失!” 雅座内,常磐美绪说到这里,声音都因为激动的情绪尖利了几分: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大黑启太?”新出千晶神色惊讶,随即又面露同情,“你是说那个惹上家暴官司的大黑启太?” 随着内阁即将集体辞职的传闻一并为日本人的生活增添谈资的,还有几位被看好可能是下任首相的候选人的各色报道——正面的,以及更多的“小道消息”。 其中内阁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虽然本人暂时没有影响仕途的热点新闻,可他的幼子大黑启太,却被爆出将妻子打伤进了医院。 “他不是已婚吗,怎么还要你嫁给他?”新出千晶不解地问。 “离婚了。”常磐美绪冷冰冰地道:“他打伤人其实是去年三月的事,严重到对方至今还只能卧床休养。不过女方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女子,大黑家很容易摆平了这件事,给了一笔钱让女方的家人保持沉默。要不是这回大黑健太郎成了首相人选,这种事也不会被人扒出来。” “这真是太可怕了!”新出千晶蹙着眉,忧心地看着她,“常磐教授怎么能把这样的人介绍给你?” “不止如此。”常磐美绪冷笑着道:“外面的人不知道,大黑启太其实不是大黑夫人的儿子。他是一个私生子,因为长得最像大黑健太郎,所以备受宠爱,被记到了正妻的名下。我这位叔叔打得一手好算盘,居然想让我嫁一个私生子!他为了当议员,真是连常磐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那么你的父亲呢?”新出千晶不由问,“隔房的叔叔,怎么说都不可能直接插手侄女的婚事吧?” 常磐美绪顿时露出伤心的表情。 “父亲他,没有拒绝。他说他会考虑。” 她说完捂住脸,抽泣了几声。 新出千晶更吃惊了,“怎么会——你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 “唯一的……棋子吧。”常磐美绪抬起脸,流着泪冷笑。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道:“可能父亲觉得,再怎么说,对方姓大黑。就算不是大黑夫人的亲生子,也是大黑家族正式承认的儿子。” “可是,先前彩子的父亲,高田议员的丑闻,后来不是让常磐教授也被牵连了吗?就算这样,你家里也不放弃支持他从政吗?” 从小早川绫香“赌上一切的复仇”开始,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或他们的家属受到鼓舞,站出来指证曾经压制在他们头上,逼迫他们噤声的大山。说实话和那些被直接指证的议员及官僚相比,连议员都还没选上的常磐荣策,真的只是边角料的小人物。但他因为与高田议员有金钱来往一事,不仅对他的从政道路,对他的本职事业也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是的,是这样的,父亲明明跟我说过,家里不打算继续支持他的话,所以我依然还留在董事局。但这次、这次不知道他又对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忽然改变主意了!”常磐美绪忿忿地道。 她虽然在继承人的上位之路上走得极不顺利,但最终还是在董事会保住了一席之地。没想到那个常磐荣策有一张被妖怪寄生的嘴,竟然让父亲又转变了决定!从哥哥去世后她就觉得,父亲一日比一日老糊涂了! 新出千晶沉思了片刻道:“也许……是因为大黑家族吧。我听到一些消息,首相人选中,大黑先生得到的党派内部支持是最高的。” 她没说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常磐美绪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消息的来源和可靠性。 “大概令尊觉得,如果同有机会成为首相的家族联姻,是对常磐集团有利的事,那他改变主意也不奇怪了。就是不知道,常磐教授怎么会认识大黑家族的人。如果真的得到了那位大黑先生的支持,客观来讲,他下次选举胜选的可能很高。” 常磐美绪看着她,带着泪光的眼睛,折射着某种决绝。 “那么,我又该怎么办?” 第417章 巽夜一目送绿川真离开后,坐上了安室透的白色马自达。不过,他注意到这辆车崭新的外观。 “你这辆车是新换的?”巽夜一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打量着车内饰和仪表盘,若有所思地问。 “之前那辆在最近的一次行动中报废了。”安室透回答,想起这事,牙根就有点发痒。 那天琴酒离开后,行动部门的人也纷纷撤了。他等到朗姆走了才回到停车的地方,结果发现车身有被撞过的痕迹。 仔细看了下痕迹上不属于车身颜色的漆印,当即断定是诸星大那家伙干的。以对方的车技,他才不信他不是故意的! 比起修车等待的时间,新车有现货,反倒能立即提车。他在车辆更换的申请理由中不客气地填了一句“被黑麦威士忌撞毁”,然后拿着朗姆批下的经费迅速买了辆新的马自达。 “结果你还是换了一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 “有什么关系,gin的保时捷就真的只有一辆吗?”安室透笑着反问。 巽夜一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听说过前段时间,发生在英国的情报门事件吗?” “哎?”安室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如实回答:“听说过。” 普通人也许无人在意,但作为情报人员,这件事在欧洲乃至美国都闹得沸沸扬扬,怎么也不可能当作不知道。 “我在那边基地的时候听人闲聊,说是这次那几个官方情报机构的卧底,没有就地处决,都完好地送了回去。”巽夜一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像mi6的特工,在很多记者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五花大绑扔在了mi6总部大门口,口袋里塞满了卧底期间的消费账单。据说他们的账单一经媒体曝光,mi6的局长就下台了。” “……”安室透的手抓紧了方向盘,脸上露出一个如同太阳底下站在阴影里的笑容,“是吗?欧洲的代号成员倒是很有想法。” 第345章 “我不是很了解,毕竟我一直被关着,只能偷听他们聊天来判断外面的情况变化。”巽夜一靠着椅背随口说道。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胡诌。住在索密尔庄园时,他不是在卧室就是在书房,还有人二十四小时守门,连园林都没好好逛过。 “我说,mead,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吗?”安室透倏地问。 “什么?” “我是说,你在法国被关禁闭,却连发生在英国的mi6动向都这么清楚。”安室透的声音似笑非笑,“那对日本组织内部的行动,你就真的没听到过半点风声吗?” “唔,真是……你们搞情报的都这么讨厌。”巽夜一看向前方,一点没有被他的阴阳怪气所影响。 “喂,这样的话当着本人的面说合适吗?” “因为被说中了有点不高兴,所以连抱怨都不能够了么?”巽夜一理直气壮地反问。 “……那你刚才为什么装不知道?我就这么不被你信任?”安室透埋怨道,却特意没提好友的名字。 “scotch可是我们行动部门的,不像你,顶多算半个。”但巽夜一却提到了绿川真,“我在gin的手下面前,该怎么狡辩我在法国都知道日本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gin的疑心病有多严重。” “你也说了是‘狡辩’……”他煞有其事的解释让安室透半信半疑,但没忘记试探的真正目的,用玩笑的语气追问道:“所以你都知道什么?看在之前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班、给你当保镖的份上,真的不能说吗?” 蜜酒先生似乎被他的说辞打动了,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也算gin的人,就算我不说,大概早晚会从gin那里知道。” 他的手肘抵在车窗上,一手支着脑袋,微微侧着头,仿佛故意考验安室透的耐心一般,慢吞吞地说: “监察部之前调查到rum手下的代号成员,有相当多的身份信息存在异常,所以gin一直……” “等等!”安室透才听了一个开头就忍不住打断:“监察部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根本没这个部门,你听说过才叫见鬼……boss巽心里这么想,口中却一副“不要大惊小怪”的语气回答道: “有啊,只不过一般不会出面。你知道,我们这种非法组织招人又不能要求道德人品什么的,成员组成肯定龙蛇混杂,时不时有点越线行为。像什么私吞经费,拿组织的钱挥霍都是轻的,严重的比如将组织的研发成果走私出去,利用组织的走私渠道贩卖人口,或者收了别人的好处就构陷自己人甚至灭口。” 安室透总觉得说到“拿组织的钱挥霍”时,他瞟过来的眼神意有所指。 “监察部就是在有些人做得太过分时出面解决问题,避免给组织造成重大损失。gin在总部闹出的动静,其实和监察部的秘密调查有关。具体的我没资格知道,不过我听说……” 巽夜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该用什么措辞更准确地表达,半晌才接上后半句话: “组织其实有三个——” “吱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不是身上还系着安全带,他险些要与车前玻璃来个亲密接触。 “bourbon!”巽夜一不满地叫道,“你的车技也太烂了!” 安室透看着路口的红灯,车头已经越过了一小部分的斑马线。但他不能抱怨是因为对方说的内容太惊悚,以至于明明看到红灯亮起他却忘了放慢车速。 “抱歉。”安室透忍着心跳如同漏了一拍的紧张感,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太专心听你说话,感觉太不可思议所以走神了。” “吓到了吗?说真的,这个笑容一点都不像bourbon呢。” 巽夜一状似开玩笑地说,也不管金发公安为了克制情绪反应,以至于看上去有些肌肉僵硬的面部表情,好心建议道: “看来为了你我的安全,还是等到了目的地再说吧。” “……确实,路上不适合谈这些。”安室透只觉得引以为傲的冷静饱受考验,他胡乱扯了一个相当应付的笑,见前方更换了信号灯,连忙一脚踩下油门。 巽夜一顺着惯性带来的推力,背部紧紧抵着椅背,在心底“啧”了一声。 现在的降谷警官,定力还差了点。到底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还是因为在自己面前似乎太没防备了呢? 这时他反倒全然没考虑,是否因为他提供的消息太过夸张的缘故。 总算,白色马自达还是安然地驶回了安室侦探事务所。 借着路上磨练车技的功夫恢复了镇定的安室透,刚停好车关上车门,就看见巽夜一捂着胸口蹲在一旁干呕。 “喂,你不会是吃坏东西了吧?”安室透俯身拍拍他的背,微笑地问。 “……你的车技糟糕得能让人终生难忘,bourbon。”巽夜一咬牙笑着,抓着他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等着瞧,降谷警官。 自我感觉已是心平气和的安室透,笑着把人领回屋。事务所内环境保持得挺干净,就是少了几分人气。不知道是最近业务太少,还是侦探先生经常不在家的缘故。 等到安室侦探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蛋糕,将手工烘培的黄油饼干放烤箱里微微加热,又备好红茶和牛奶摆满了茶几,蜜酒先生便迅速地被哄好了——到底当了多日的邻居,对巽夜一的口味,他显然十分熟悉了。 “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安室透还颇有耐心地等他啃了两块小蛋糕,喝了半杯红茶,连小饼干都吃了好几块,才出声催促道。 “关于组织有三个么?”吃到了味蕾喜欢的味道,多巴胺的分泌缓解了因为先前过度使用眼睛带来的头疼,巽夜一好脾气地开口,“可能我的表述不够好,这只是一个比方。” 安室透沉住气,等着他解释。 “监察部怀疑,rum借着组织的资源,在组织内部又秘密建立了一个组织。他手下有多名代号成员,被未经完整审查流程就加入组织的成员顶替。但东南亚分部是rum的地盘,就算发现了一些线索,也很难追查下去。” 安室透眉头微动,面上表情不变,心里念头急转。 这似乎解释了为什么琴酒突然大动干戈,毫无顾忌地击杀朗姆的人,但朗姆又格外隐忍——因为朗姆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经不起调查么? “我会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在法国时,那边的分部查叛徒发现了类似的问题。欧洲的组织内部似乎同样藏着一股独立的神秘势力,连欧洲的分部负责人都不知情。”巽夜一绘声绘色地说。 安室透冷不丁地问:“你去法国,真的是去度假吗?” “……度假的计划是真的,顺便想查一些事情。我是关系户嘛,但我原本依靠的关系人出事了。我一直有一些困惑,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解答。” 当他在伦敦找到了原来的家,才确认,这原本就是他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安室透听完,一面暗暗沉思,一面半开玩笑地说:“我倒是觉得,就算你不是关系户,来做我这行应该也不错。” 做公安?你确定日本警察敢收留我吗? 巽夜一这么想着,又咬了口蛋糕,笑着说:“不要。你们这些情报人员神出鬼没,整天跑东跑西,精力太旺盛了,我可比不上。” 安室透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嘲笑的弧度:“差点忘了随便一个抢便利店的都能把你推倒。但你不是准备充当全职代号成员吗,做任务前总该先去练练身手吧?以前整天坐在办公室不见太阳,难怪这么弱。” “哎?可我辞职是为了从此专心做有钱人,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努力?”巽夜一睁大眼看他,用一种格外令人牙痒的语气说。 安室透反复告诫自己对方是没有战斗力的脆皮,不能冲动,将话题不带过渡地扭回方才谈论的事:“所以,你得到答案了吗?” “算是吧。”巽夜一却回答得有些敷衍。他移开目光,打量着室内的布置。“你这里太空旷了,感觉跟没人住一样,会让人觉得根本就是摆设。” “我住楼上。” “我的意思是,冷冰冰的,都不像人住的地方。” “喂!” “这样的房子,就算有想找私家侦探的客人上门,站在门口都会怀疑走错地方了吧?” “喂喂!” “或者你可以给房间增加一点生活气息,比如多放几盆家养的盆栽,靠近玄关的柜子放一个鱼缸养几条观赏鱼,再养一条小狗当宠物……” “喂喂喂!” “小狗就取名哈罗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机灵,也很有活力,一听就觉得和bourbon你很合拍?” “你给我等一下,不要自说自话啊关系户先生!”安室透双手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碟一阵轻响,“还有,不要给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随便起名字!哈罗这个名字到底哪儿来的?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一定是狗?” 第346章 “因为安室,一看就是犬派。”巽夜一理所当然地回答。 安室透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听到熟悉的“安室”这个称呼,原本的不满,忽然都消失了。 “真拿你没办法。” 第418章 安室透没好气地吐了口气,下意识地将凌乱的茶碟重新调整了位置。 “所以,快养一只哈罗吧。”巽夜一坚持不懈地怂恿。 曾经的记忆里,他见过那只狗,是一只非常聪明的小可爱。可惜因为担心狗的嗅觉太灵敏,他没有靠近那条狗,当然也不曾摸两把。 在柯南世界待过的三百多个轮回中,他匹配到的锚点身份都没机会养个宠物——其他世界倒是有机会了,可就是没有普通意义上适合家养的生物。 “你不是辞职回家当有钱人了吗?养再多狗都没问题吧。”安室透坚定拒绝,“至于我,我可不希望哪天在收集情报的现场,不小心被一条狗闻着味道找过来。”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紧接着问: “既然你都从那家公司辞职了,还会住在5丁目的那套公寓吗?那套公寓只能养小狗吧?” 巽夜一也不在意他是有心试探,还是随口关心,微笑着回答: “会换住所吧,但应该不会搬得太远。” 放弃了设计师巽夜一的身份,窗口能看到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那套公寓,自然也没必要继续住了。他回日本前已经让香槟给他物色新住处,结果刚才在车上,就收到对方发来的新房子地址。 确实是一处不错的房子……想起邮件里提供的别墅照片,巽夜一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 安室透正待询问,门铃突然响起。 “哎?你一回来就有委托上门了?”巽夜一看向大门,似乎比侦探本人更积极。 “我去看看。”安室透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 他的目光自然向下,露出一个微微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金发的侦探笑着招呼,“好久不见,迹部小少爷。” “太不华丽了,安室叔叔。” 出现在门外的,正是迹部家的小少爷,迹部景吾。他仰着下巴,但因为身高关系,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有幼崽努力仰望大人的可爱感。 “你可以叫我景吾。突然上门造访,十分抱歉。”小男孩鞠躬的动作十分标准。 “明白了,景吾小少爷。”安室透从善如流,看着男孩听到这个称呼,露出不知道是不高兴还是不好意思的别扭表情,笑容更灿烂了,“没关系,请先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他其实注意到,男孩有些不自然的紧张,虽然努力仰起头,让自己看起来很淡定的模样,但小拳头一直不自觉地握着。 他又看了眼男孩身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对面。穿西装的保镖站在车边正看向这边,瞧上去有点无奈——很好,首先能确定小少爷有人跟着,不是离家出走就行。 安室透让开身,朝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迹部景吾回头看了眼保镖,快步跟了进去。 “啊,居然是迹部少爷吗?” 屋内,巽夜一刚把巧克力蛋糕吃完,意外地看着进门的访客。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清理了一下唇边的巧克力渍,然后展现了一个亲切温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真是……稀客呢。” “巽叔叔,你也在这里?”迹部景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日安,巽叔叔。” 虽然要拜访的人比预期多了一个,不过迹部景吾心里犹豫了一下,就没多在意。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位本来就是朋友,是称不上很熟悉,却都能信赖的大人。 “日安,景吾少爷。”巽夜一目光瞥过男孩松开的拳头,看向关门的安室透,道:“没看迹部少爷光临了吗?还有什么好吃的蛋糕,赶紧都一块儿摆上来吧。” 迹部景吾欲言又止,不自觉地挠了挠脸,嘀咕了一句“太不华丽了”,放弃了再度提醒对方称呼问题——他算是看出了成年人的那点恶趣味。 “这里是我家,不要说得好像你才是主人一样,客人。”安室透瞄了一眼已经空掉的碟子,忍不住吐槽道:“你是黑洞吗?我就去开个门的功夫,你居然把蛋糕都吃完了?” 巽夜一当没听见,对着迹部景吾微笑:“请坐,请随便坐,安室叔叔会给你泡茶的。” “巽君,”安室透笑出了一脸阴影面积,“你的小蛋糕没有了。” “对不起,我错了,请务必不要忘了我的那一份!”被威胁的对象双手合十、双膝并拢,无比真诚也无比迅速地致歉。 “噗呲”一声,迹部景吾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真是太不华丽了!” 同时他心里想着:原来巽叔叔在熟人面前是这样的性格吗?真有趣。 巽夜一看着他,“说实话,我一直好奇你的国文老师是谁。” “……”迹部景吾听懂了大人的嘲笑。 “好了,不要欺负小孩子。”安室透有些看不下去地上前,哄着险些当场炸毛的小少爷坐下,贡献出剩下的甜点。 ——尽管冰箱里的甜点一半是为了可能上门的客人准备的,结果自己一口都没来得及品尝就清空了库存,还是有点遗憾。 不过,好歹哄好了小少爷,顺便堵住了蜜酒的嘴。 甜食能安抚情绪,等到迹部景吾整个人在味蕾美好的体验中松弛下来,安室透才开口问: “那么,景吾少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今天的安室侦探事务所,可以给少爷包场哦。” 他特意用轻松的语调开着玩笑。但迹部景吾没有提出抗议,只是抿了抿唇,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我也很好奇呢。”巽夜一在一旁跟着出声道:“华丽的景吾少爷,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什么样的难题是你家大人没法为你解决,让你只能上门找我们的安室侦探求助?” 迹部景吾放下叉子,看了眼没吃完的蛋糕似乎在思考严肃的问题,然后才抬眼,看向面前盯着他似乎兴致盎然的成年人。 “我……想委托安室叔叔,调查一件事。”迹部景吾似乎在努力想合适的措辞,慢吞吞地说:“我怀疑圭介叔——我的叔叔迹部圭介,可能出事了。但我没有证据,说出去也不会让人相信。安室叔叔不是华丽的侦探吗?我就想,请你帮忙弄清楚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掏出一个信封,放到了茶几上。 “这是定金。安室叔叔如果对报酬有不同看法,可以再商量。”一谈到交易,小少爷说话的语气顿时变得犹如成年人般老练。不过他认真的模样带着真诚,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倒让在场的成年人觉得有趣。 “不行哟,请安室侦探帮忙,得先将事情说清楚,他才会决定是不是要接受你的委托。”巽夜一率先开口道,“毕竟交易是需要双方自愿的,不是吗?” 迹部景吾怔了一下,没有因为没得到肯定回答而恼怒,反倒认同地点点头。 “巽叔叔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安室透微笑,尽量用对待委托人而不是一个孩子的语气道: “那就先说说,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的叔叔可能出事了,而且为什么,你认为你说出去的话没人会相信呢?你不让你的保镖进来,是不想让他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吗?” 在迹部景吾的生日会上,他就注意到暗地里都不少安保盯着这位小少爷和铃木园子。之前的劫持案一度让各家保全公司生意暴涨,遑论迹部财团以及铃木财团这样等级的财阀,对一度险些遭遇不测的两个孩子,做父母的只会更加紧张。 虽然方才在门口只看到了一辆车一个保镖,但他凭直觉,暗处应该还有不显露人前的安保人员。 迹部景吾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握了握,在他受到的教育里,家族之事不应该随意向外吐露,那是十分不华丽的行为。然而他回日本后的这段时间,却时不时从别人口中听闻自家的“秘密”。 比如说,他的父亲和他的叔叔那些事关家族继承人的纷争,他的继祖母如何嫁给他祖父的“内幕”,如何撺掇祖父试图确立叔叔作为财团继承人,等等诸如此类,他作为直系第三代此前却完全不知道的事。 自此他忽然理解了“秘密”这个词,可以一点不保密。 所以他现在将这些告诉眼前的两个成年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又不是陌生人。 下定决心的迹部景吾,终于开口: “我们家的事,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听说过?圭介叔他,和我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因为、因为迹部家的继承人是我父亲,但圭介叔他,好像也想要过那个位置。” 这段话小少年说得很生涩,似乎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这样的话。 安室透却想起曾经在游轮上偷听到的,那位迹部圭介先生同他的父亲,前任迹部财团董事长迹部宗则的对话。怎么说呢,倒挺符合普通人对豪门的刻板想象。 第347章 “但……”迹部景吾说到这里,看了看面前的大人,小声说:“其实圭介叔,私底下对我挺好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他过去对迹部圭介没什么印象,回日本后见面倒是多了起来。一开始他以为迹部圭介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喜欢抬着下巴,站在高处看人,说话也不好听。 可后来在迹部家几次偶遇,他逐渐发现,圭介叔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也不怎么聪明。不过只要学会和他说话的方式,还是挺容易相处的。 而且他愿意陪他玩,知道很多好玩的事,他从未见过这么会玩的大人,网球也打得不错。后来他将迹部圭介给他的礼物,向身边一位常年照顾他的女士展示。没想到对方严肃地告诉他,不要随便接受迹部圭介的东西。 他不想将这样的小事闹到父母那里,父亲很忙,母亲也闲不下来,还要逐渐接手迹部家女主人的职责。最终他只能将礼物藏起来,放在了很少打开也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储物箱底层。 “前两天,我和圭介叔约好了打网球,但是……他失约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第419章 “为什么你觉得不太对劲?”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迹部景吾看了他一眼,说:“圭介叔承诺我的事,都做到了。” 从英国回来,离开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朋友,提前小学毕业的迹部景吾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适应自如。 他在英国的时候,喜欢被人包围,喜欢被夸赞,并且为了不辜负这样的夸赞不断付出努力,每一天都好像充满了力量和活力。 可是回来后,即便有了新的朋友,新朋友也不会天天出现。新的房子很大,很华丽,也都是按照他喜欢的风格布置,但他一直觉得空荡荡的让人不安。虽然他每天有很多家里安排的课程,但他还是觉得,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直到圭介叔出现,尽管他是大人,但迹部景吾觉得他和自己在英国的那些朋友很像——看起来成熟,其实很幼稚,爱玩,而且好胜心特别强。所以他和这位似乎与父亲关系不睦的叔叔,却意外地挺合拍。 他觉得圭介叔也没有别人私下谈论得那么糟糕,至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圭介叔的性格跟外表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点也不华丽,只有在玩的时候很华丽。”迹部景吾托着下巴回忆道,“上次打网球输给了我,他说一定要赢回来,那就一定不会放弃,就算偷偷找地方特训,也要想办法战胜我。他对待这种事一向很认真,所以,即使他因为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也绝不可能不打招呼就放本大爷,呃,我是说放我鸽子。” 安室透的表情一言难尽。他甚至一时不知道,最一言难尽的是迹部景吾的说辞,还是迹部圭介居然是这样的人? ——在他心里,能让朗姆特地送出信件的,要么是被他针对的目标,要么是与他同流合污的罪犯。他一直以为不甘心继承人之争失败的迹部圭介是后者,也许打算为了夺取迹部财团铤而走险,难道是他猜错了吗? 巽夜一则觉得有趣极了,问道:“但是这一点在别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吗?” 迹部景吾点头,诚实地说:“是的,大家都觉得圭介叔不见了是很正常的事。他们还说,他可能是出门散心了。” 在场的成年人听完秒懂。以迹部圭介的风评,大概只会被认为争夺家主失败,打算外出寻欢作乐一段时间,用来回避风言风语,独自消化“失败的打击”。 瞧,有钱人连失败都比普通人快乐,安室透无不讽刺地在想。不过,如果迹部景吾说的是真的…… 他想起了当时送出信件前,他利用灯光看到的信封里隐藏着乌鸦水印的特殊信纸——难道会和这个有关? “我还是认为,圭介叔可能遇到了麻烦,而且是他身边的保镖都没法对付的麻烦。”迹部景吾推断道。 作为前任迹部家主的次子,迹部圭介身边的保镖,并不比作为现任家主独子的迹部景吾少。就算他再不喜欢大批保镖跟着,出行也至少会有两个人相随。 “所以,我想请安室叔叔帮我调查一下他的行踪,到底是我误会了,还是他真的——” 小少年突然抿紧了唇,似乎不知道哪个结果是他想要的。 不,这么想太不华丽了,比起圭介叔骗他,他更不愿意看到圭介叔有危险! “我明白了。”安室透微笑着出声道,他甚至没有去看信封里装了多少定金:“那么,这个委托我接了。” 巽夜一不由看向金发的侦探。如果他的感觉没错,一开始公安先生应该只是权当哄孩子,出于成年人的善意,听听小少爷的烦恼,没打算真的接受委托。毕竟近期组织内部不太平,情报部门的大红人波本先生可是很忙的,哪有心思巩固安室侦探的人设呢? 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还有什么线索吗?”安室透拿过信封,认真地问:“比如这几天他经常去哪里?他失约的那一天,你们约在什么地方?有监控可以看到他那天的行踪吗?” 迹部景吾被问得有点懵。不过他很快抓到了重点,挑他回答得上来的先说: “我只知道圭介叔前一天去了酒吧,我听到有佣人聊天,他们还奇怪圭介叔居然那么早回来,没有在外过夜。” 迹部景吾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嚼舌根的佣人被管家抓到训斥了。不管迹部圭介与他的兄嫂关系如何,他都是迹部家的主人。佣人受雇于迹部家,这样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失礼了。 当然更深一点的关系,比如他隐约感觉到继祖母与母亲之间,作为前后两代女主人的暗中的对抗,他就不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圭介叔就带着保镖出门了,然后一直没再回来。我和他原本约在家里的三号网球场,在高尔夫球场旁边,那里比较僻静,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出现。这是前天发生的事。” 作为成年男性,而且是一个常常在外面浪的有钱的成年男性,说走就走的出行不是目标而是常态,经常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有时候为了玩点刺激的,需要坐船去公海,迹部圭介还会故意断联,就算回来后遭到了训斥,下次还敢。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前科,这次失联到现在都没超过七十二小时,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他出事了。 “你们家网球场很多吗?”安室透有点奇怪。 “哦,不同时间光线角度不一样,还有地形不同,对球的轨迹也会有影响……”迹部景吾努力解释道,想尽力从专业角度让对方明白不同网球场的必要性。 巽夜一瞄了眼安室透维持着礼貌的表情,在心里给他的心声配音:万恶的有钱人! “至于监控,如果要看家里的监控,肯定避不开管家爷爷。但是……”迹部景吾皱着眉,他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可能有点太让人为难了。 “那么,你知道他在前一天去过哪个酒吧吗?”安室透倒不觉得为难,这是可以预料的情况。如果小少爷不想让调查被家里发现,那么原本他就不认为能去迹部家查找线索。 “这个我知道,是一家新开的酒吧,圭介叔说过那里环境不错。” 又前前后后询问了一些问题,尽责的侦探先生才结束了交谈。看了看时间,小少爷表示他必须得离开了。 虽然还没到初中的入学时间,但也逃不掉家里的私教课程。要不是他现在年纪还小,每天的日程一定会被排得精确到分钟。迹部景吾的父母再溺爱他,继承人该受的教育也是雷打不动,一个都不能少。 于是安室透起身将迹部景吾送出了门,一直看着他上了车才回头。 “等晚上,先去那家酒吧看看……”安室透根据迹部景吾提供的酒吧名字和地址,对着地图查找起来。 迹部家的监控不方便看,酒吧的监控就容易多了。再不行,酒吧附近的店铺和路口处于繁华地带,总有安装监控的地方,相信多少能拍到一点失踪者曾经出现过的轨迹。 “需要帮忙吗?”巽夜一把脑袋凑过来,看着他查找那家酒吧的电话簿。 现在天上的卫星还不够多,拍摄精度也不够高,还没到一个地图app就能让路痴也出行自由的便捷时代,人们的日常习惯仍旧更依赖于纸质地图和电话簿。 “如果你想知道迹部圭介的更多情报,我可以帮忙。”巽夜一指了指自己,抛出诱饵。 他打赌以降谷警官背后的警方情报网络,调查酒吧容易,调取酒吧周围的监控也不难,但调查迹部财团这种顶级财阀的重要成员个人信息,反倒会被各种等级的权限要求卡住。而降谷警官即便是前途无量的职业组,现在撑死也只是一个警部。 “……条件呢?” “我可以一起参与调查吗?为迹部少爷的求助尽一点力?”巽夜一微笑地看着他,期盼地道,“反正我辞职了哟,现在有很多时间。” 第348章 安室透以为自己看到有条尾巴在他后面甩,不由拍拍额头,把奇怪的幻觉拍掉——谁让这家伙前面怂恿他养狗! “难道你想转行当侦探?”他问。 “谁知道呢?”巽夜一转动了下眼珠,语气古怪地道:“要我拜你为师吗,安室侦探?” 安室透看着他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总觉得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开玩笑了……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太好了,就这样说定了。”达到目的,巽夜一心满意足地走向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那么,不打扰你工作了,祝你好运,大侦探!” 巽夜一离开安室侦探事务所,用手机给比特酒发了封邮件,随后慢吞吞地沿街步行,用以消化先前塞进胃里的蛋糕。 一辆银色汽车无声跟了上来。 巽夜一走了一会儿才坐上车,可能吃得太饱的缘故,打了个哈欠。 前排的陆奥奎二转过头问:“boss,要回h1吗?” “不,先去看看我的新住处。” 汽车驶向了米花2丁目,进入别墅区后放缓了车速。 巽夜一靠着窗,饶有兴致地看着出现在车窗外22番地的一栋别墅,感叹道: “这种造型的房子,怎么看都像研究所或者博物馆吧?”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椭圆形建筑,四面都是通透的玻璃,外墙刷成了温暖的奶油黄。汽车经过时,透过大门栏杆,能看到一辆黄色甲壳虫古董车正缓缓驶入敞开的车库。 相比之下,旁边21番地那栋别墅的欧式风格,就与周围建筑统一得多。巽夜一看着别墅大门口铭牌上那显眼的“工藤”两字,唇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在“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这个世界核心的住宅,和毛利侦探事务所一样,可是曾经让作为锚点的他,望而却步的地方。 因为那是擅自靠太近都可能受到惩罚的坐标点。曾经在轮回中的经历让他一直以为,之前刚接触到工藤新一时身体的反应,是他身上还未完全消失的“锚点”痕迹被这个世界排斥的警告。 当那种疼痛反应逐渐弱化后,他还以为这代表着他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被规则承认所致。 现在,他隐约有点明白过来,那确实是警告,却不是世界排斥于他的警告。 也许是同行卡加诸于他身上的警告,提醒他不要和世界核心靠得太近。又也许——是这个世界本身在提醒他,有外来世界碎片的存在。 银色的汽车转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英伦风的别墅前。 一只看起来更习惯握枪的手拉开后车门,银色的长发飘入视野。 第420章 “gin?”巽夜一下车,看到眼前的琴酒,眉间舒展露出一个微笑。 “我过来看一下。”琴酒简短地道。 他并不会解释,他更早就得到了香槟给的地址。任何boss可能居住的地方,他总要亲自勘察每个角落,排除任何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那些编号成员在他眼里,就算能力尚可,也缺少足够的历练,并不能让他放心。 当然,即便他们经验值刷满了,也比不上他亲自来确认。 “那么你觉得这里怎样?”巽夜一随口问。 “位置不错,适合隐蔽和设置狙击点。”琴酒在前面领路,一边穿过庭院,一边答道。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我只是想让你评价一下,这栋房子的环境和舒适度。” “您会满意的。”琴酒微微低首,替他推开了房门。 屋子内的空间宽阔舒展,虽然只有两层,但层高远超一般房屋。室内装帧则是结合了英式风格的现代设计,简洁的色彩和线条流露出几分古典的雅致。 墙面重新粉刷过,所有家具也更换了一遍,都是同他在5丁目的高级公寓相似的款式。包括各个房间内的摆设和日用品,也皆是他偏好的那些。可以说就是他那间公寓内布置的升级版,只要他点个头,立马就能住进来。 巽夜一见状,不由抽了抽嘴角。 “这房子你们准备多久了?” 不说重新按照他喜好装修房子需要时间,单单家具就都是定制款,怎么也不可能在他回日本前的这点时间内,完成所有从设计到制作再到运输的流程。 “在h1基地启用前。”琴酒倒没有否认。 其实香槟物色的住宅有好几处,组织不缺钱,不缺军火,自然更不缺房子。不论boss看中哪一套,都已提前改造完毕,随时可以入住。 白兰地在欧洲动不动就买庄园,但boss常居日本。就算日本国土面积没那么大,配备的住宅怎么能被一个分部比下去? “那就这里吧。”巽夜一似笑非笑地道。 他没再多说什么,在一楼简单地转了一圈,就上了楼梯。不过他的目标不是二楼卧室,而是走进了一间起居室,径自来到窗前,最后停在了最左侧的窗格。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21番地那栋欧式别墅的正门。 这片区域的房子因为业主都是富裕阶层,注重私密性,从房屋前后左右的间隔距离,以及环绕房屋的绿化设计上,都特意做了隔绝外来窥探的设置。 巽夜一所在位置的视角,能看见的也不过是正对大门的那条通道,两边都有茂密的绿荫遮挡。当然,他要是真想“看见”,物理层面的阻碍都不是问题。 想想原来那套公寓的绝佳位置,仿佛有种被贴上偷窥标签的微妙感。还是说,这就是“世界核心”的万有引力呢? 只不过……巽夜一看着紧闭的铁门,以及看上去无人在家的别墅,心头忽然冒出一个他单方面觉得有趣的主意。 巽夜一下了楼,结束了短暂的看房时间。 “我明天再过来。”他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明天可能会有客人来,到时候周围不要留人。” “客人?”琴酒觉得奇怪。 “唔,bourbon应该会来。”等对方收到迹部圭介的详细资料,他相信波本先生一定会十分主动地来找他。 而波本上门了,为了不厚此薄彼,以后就有借口请苏格兰过来……想到这里,他嘀咕了一句: “可惜我和rye不熟,不然可以提前让他来认个门。” ——不然,还可以提前组个“卧底三选一”的局。 当然了,他想让fbi先生认的也不是他的门,而是对面工藤宅的大门。 赤井秀一版的冲矢昴既然早晚要在工藤家当租客,现在就给他一个熟悉环境的机会,还有比他更体贴下属的boss吗? 琴酒眼底掠过奇怪的神色,他不明白这和黑麦威士忌又怎么扯上关系的?难道因为当初他们三个是boss亲自确定的代号? 想起那天比特酒提及boss好像不太一样,虽然没有承认过,他多少也能体会到一点。 巽夜一走到门口,半转身,眼尾扫过琴酒的表情,以为他对“不要留人”的要求有意见,半真半假地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过来。反正不管日本的哪一瓶威士忌,都认得你。” 如果又正好碰上工藤家的那位,那岂不是—— 一阵急促的、滚轮快速滚过地面的咕噜声,自一侧传来。 巽夜一转头,视野里多了一个踩着滑板的小小身影,正从街道的另一端冲过来。 深色的瞳孔里,小学生工藤新一的身影眨眼间由一个点填满了虹膜,最后一双充满惊讶与欣喜的孩子的眼睛,对上了他的双眼。 “哎?是……巽叔叔?” 男孩大声叫嚷着,刷地一下踩着滑板溜到了他跟前。 “巽叔叔!真的是你!” 他眼底闪烁的暗金光泽,仿若流转出的深厚笑意。 “是……工藤新一啊……” 那岂不是——被提前的宿命相逢? “巽叔叔?”男孩停在他的面前,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庞,喃喃地道:“巽叔叔……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哎?” “哦,是吗?”他微笑着,目光却滑落到男孩相对于成年男性的手掌来说,显得格外细嫩脆弱的脖子,“我只不过没戴眼镜,新一就认不出来了吗?” 他朝着工藤新一,伸出了手。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脑海中空洞回响。 姐姐微微笑着,轻启的唇,吐露出理智到冷酷的话语。 “补完这个世界的方法,有两种。 “第一种方法,对你来说,是最优解。杀了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的世界核心,你会成为新的世界核心,直到补完这个世界。 “这一种,因为以你作为核心达成补完,新的世界规则会包含能够包容你存在的规则。对你本人来说,这是效率最高,也是最不容易留下隐患的方式。 “可惜……” 他的手掌最终上抬,落在了男孩发量感人的脑袋上。 ——可惜,你不会选。 “哎呀!”男孩被揉乱了头发,鼓了鼓腮帮子,但眼睛却弯了起来。 第349章 太好了,那个熟悉的巽叔叔又回来了! 他努力将脑袋从巽夜一扰乱发型的魔掌下挣脱出来,一抬眼,对上一双冰冷如冻结的湖面一般,灰绿色的眼睛。 “啊咧——” 工藤新一吓得退后一步,仰着脑袋愣愣地道: “好高……” 这是个银色长发的高个男子,不论长相发色,看上去都是个外国人。 但是……工藤新一心底抽紧,他本能地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极不寻常的压迫感。虽然这种压迫感并不是针对他的,但他依然会感到……害怕。 “巽叔叔,他是谁呀?”工藤新一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假装普通小孩那样语气天真地试探,“我没遇到过这么高的人,好厉害啊!” “你说话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巽夜一趁机又揉了把他的头发,暗叹着手感真好,回答道:“他是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你可以叫他——gin哥哥。”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不知为什么在那双灰绿色眼睛的注视下,他怎么都叫不出口,只能挠着头打着哈哈: “为什么叫哥哥呀?他比你高哎,为什么不能叫叔叔?” “哦,叫叔叔也可以。其实你也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外国人都直接称呼姓名,没有那么多称谓。” 虽然这么说,但工藤新一总觉得巽叔叔笑得特别古怪。 “gin……叔叔,你好。我是工藤新一。” 基于被教导的礼仪,他乖乖地打招呼,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别扭。 “……唔。” 琴酒在巽夜一的注视下,终于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了一个音节。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是错觉吗?怎么银发的高个子看起来有点僵硬。 “巽叔叔,你怎么在这里?”工藤新一看了眼巽夜一身后的别墅,瞬间瞪大眼睛,“你不会是……要住这里吧?” 这栋别墅以前一直空置着,但据说早就出售了。直到去年,开始有工人进进出出,似乎搬了不少东西进去。当他以为很快就会有人住进来后,房子里又没动静了。 “是啊,我会在这里住一阵子。怎么,新一也住附近吗?” “哎!我家就在后边!那个椭圆形房子旁边!”工藤新一高兴地问:“以后巽叔叔可以随时来我家玩哦!” “好哦。” 等到精力旺盛的小学生挥着手喊着拜拜,踩着滑板又飞快消失,巽夜一才转头看向琴酒。 “gin叔叔?” 他模仿着工藤新一的音调,随即再也克制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boss……”琴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人生罕有地体验到了一丝局促。 巽夜一笑得弯下腰,根本停不下来,结果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咳——” “boss?” 琴酒从剧烈的咳嗽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伸手抓住他的胳臂。 “您怎么了?” 巽夜一咳了好一会儿,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借着琴酒的手刚站稳,他忽然捂住嘴,转身又冲回屋内。 “boss!” 琴酒追在他身后,却被关在了一楼盥洗室的门外。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呕吐声。 门内,巽夜一姿态狼狈地趴在马桶边,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卡着自己的喉咙——因为安室侦探事务所的蛋糕太好吃,他忘记了玛格丽特的医嘱不小心吃太多导致反胃,这么丢脸的事,怎么能被看到? 第421章 吐着吐着,十分久远的回忆也从脑海里吐了出来。 那是他离开实验室,去往编号657的柯南世界之前,或者更早,在他的初始世界被重置前。 因为长期依赖鼻饲和输液维持机体生存需求,他的消化器官都出现了功能退化。有时是为了方便他们随时进行实验,他需要保持内外清洁,后来则是因为普通的进食方式,无法满足经过改造的大脑对机体的更高能量摄取需求。 但是消化器官的功能性退化,使得他更加无法正常进食,以至于愈发不能满足大脑的耗能,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 其实那时他身体里出现改变的,不仅仅是负责能量摄取的消化器官,可以说其他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变。 “这是被改造后的大脑,为了让躯体供养自己,要求躯体进行升级,或者说进化,导致了全身性的变异。” 姐姐的声音穿过齿轮转动的回声,在意识的空间里回荡。 “但这种变异无法从基因层面稳定下来,最终改造后的大脑本能‘舍弃’了落后的人类躯体——这就是实验必然失败,你无法存活下来的真正原因。我成为任务者后才明白这一点,你的大脑进化方向触及了这个世界人类进化的上限,成了超限的存在。” 金色的光点在骨形优美、手指修长的手中汇集,凝结出又一张窄长的卡片。一层层金色的线条在卡片中心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六边形。 “冻结卡,来自任务者张秋的馈赠。我用它冻结了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冻结了你即将在二十一岁死亡的时间,也冻结了——你本身。” 卡片之中飞出四颗如同星辰的金色光点,互相纠缠着、旋转着,又各自分离,飞向四个方向。 “冻结卡,作为功能卡,一样能够超越一般世界规则,理论上冻结一切,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以及概念本身。它既能冻结世界,冻结万物整体,也能冻结个体及其相关的所有。被它冻结的个体,在冻结解除之前,可以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 “说得再直接一点,它在存在等级低于它的世界里,可以制造‘锚点’。最大数量为四,这是确保一个投影世界进化的基数,在冻结状态完全解除前都不会自行解除。 “因此除了你,在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里,我还冻结了另外三个‘锚点’。 “这就是第二种方法,对世界来说,是最优解。” 三个光点消失不见,唯有最后一个光点向他飞来,环绕着他,直至飞入他的眉心。 “我们的世界原本就是残缺的现实,而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携带的规则和成长性,恰好能弥补这一点。只要能促成柯南世界的合理化,让这些投影世界的碎片融入我们的世界当中,就能实现最终补完。 “一旦世界补完,不合理以及超出界限的存在就会被格式化。而作为超脑计划的实验体,你本身已触及界限。我只能确定作为这个世界的‘锚点’,你不会被补完后的新世界规则排除。但格式化不代表完全重回原点,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判断……” ——那是当然的,一部手机用了数年后格式化,恢复出厂设置不代表它就是新机。 巽夜一终于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干净了,按下抽水,松开手,在“哗啦啦”的冲水声中大刺刺地躺倒在地板上。 “真是……可惜了那些蛋糕……”他喘着气,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忍受着额角的抽痛,还有食道被胃酸冲刷过后火辣辣的刺痛,他忽然用手捂着眼睛,“噗噗”地又笑了起来。 让世界融合的第一步,假如工藤新一从小就认识琴酒,五年后他再次看到他,是上去跟踪呢,还是上去打招呼?而琴酒还会从背后给他一棍子吗? 想到这个画面,巽夜一就躺在马桶边乐不可支。 这时,门锁转动,琴酒不知从哪儿找到了钥匙,打开了他反锁的门——啊,该庆幸他记得用钥匙而不是用伯/莱/塔开门吗? 巽夜一看向上方居高临下出现的冷峻面孔,伸出手,“帮个忙,没力气了。” 他的嗓音让琴酒眉头纠得更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把他拉了起来。 巽夜一站到盥洗台前漱了漱口,洗了把脸,潦草地扯了条毛巾擦了擦。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滴在肩膀上,他也没管,转身出了盥洗室。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琴酒随即递来的一瓶圣泉,喝了两口,感觉嗓子终于没那么疼了,他才缓缓地吐了口气。 “好了,不要拉着个脸,意外而已。”巽夜一干咳一声道,不好意思说自己吃撑了只能含糊其辞。 黑着脸的琴酒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巽夜一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心虚,为了缓解过分安静的气氛,他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刚刚,首相宣布解散众议院!” * “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刚刚,首相宣布辞职!” 某间隐秘的房间内,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引起了一声冷笑。 “首相倒是有魄力,‘庶民的复仇’眼看不可收拾,在辞职前干脆先解散众议院,既承担了责任,又把逼着他下台的人,一并拖下水。” 人人都知道现任首相即将辞职,但辞职时机用得好却能成为一把切割对手的利刃。原本舆论都等着内阁向首相递交辞呈的信号,没想到首相先把众议院解散了。 第350章 现在首相的辞职使得内阁将作为过渡政府继续履行职责,直到众议院在四十天内完成重新选举。而他的敌人被他一并带了下去,他的内阁却因此幸存。 “说起来,大黑大臣也要感谢首相阁下,随着他离任,大黑大臣的行情可是水涨船高——所以,常磐君,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朗姆晃着酒杯问。虽然语气如闲聊般随意,但他没有遮盖的右眼看向对方,目露不善。 坐在他对面的常磐荣策,是个只能用风度这类抽象角度来称赞的男人。尽管有议员候选人——虽然上次败选了——大学教授及名门出身等诸多光环加身,他本人却没有因此获得半点外表上的加成。 在常磐集团闹出贿赂丑闻时,他出面澄清,他的支持者大都对他表示了同情和信任——很难说这其中是否有一半原因在于,他们相信以他的长相,看起来同那位容貌美丽的常磐董事,确实可能没什么关系。 这也是常磐荣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一点:他输给高桥银司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常磐集团的丑闻,而是因为长相上的劣势。 “我没有犹豫,上次因为您的建议,我第一时间就上门游说。兄长都已经默许了,可是美绪那丫头居然死活不肯嫁给大黑启太!” 常磐荣策酒都喝不下去,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气愤地道: “我劝她要为家族着想,她居然还反过来威胁我!” “她威胁你什么?”朗姆只用半边眉毛表达了一点礼貌性的兴趣,在他看来,一个并非继承人,在家族企业中被剥夺了大半实权的女人,还能对常磐荣策有什么影响力? “她说要将我竞选议员时募集资金的清单都捅给媒体,还说……”常磐荣策目光闪了闪,压低声音道:“她会对外宣称常磐家为了议员之位不惜卖女儿,大黑大臣利用职权操作竞选!” 朗姆目光一凝,紧紧盯着他。 “这是她的说辞,还是……你的想法?” “您想到哪儿去了?”常磐荣策喊冤道,“我也很惊讶,她居然会敢这样威胁我,不知道是谁给她出的主意,连家族都不顾了!” 常磐荣策脸色难看。他因为被牵连进高田议员的丑闻,眼看从政之路难进一步,家族内对他的态度明显出现了转变。所以当他向朗姆求教,得到了同大黑联姻的机会,那就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成功,他从此一步升天,整个常磐家也将成为他的附庸! 朗姆阴鸷的目光审视了他片刻,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一查,她最近在和什么人往来。” “那真是麻烦您了!”常磐荣策小心而希冀地看着他,问:“就是……大黑家那边,能否请您替我说项?” 朗姆瞥了他一眼,让后者陡然心生寒意。 他慌忙避开目光,但还是咬着牙,没有收回要求,只是道:“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够做到,什么都可以……” “常磐先生,现在的你,还能给我什么呢?”朗姆反问。 “请您,再相信我一次!”常磐荣策端正身体,低下头沉声道:“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您既然能看到我的价值,那么将来,一旦我到达更高的位置,一定能给您远超预期的回报!” “一无所有?”朗姆眼底毫不掩饰讥讽之意,“你可是常磐家族的人。”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身后还有常磐家族!您将得到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整个常磐集团的回馈!” 朗姆冷笑,懒得对他这番慷他人之慨的作态做出表示,只是道: “常磐先生,有件事我想你也许弄错了。当初我愿意支持你竞选,不是因为你出身常磐,而是因为你是帝都大学药学系教授,因为你曾经名扬一时的成就。” “成就?”听到这个词时,常磐荣策先是面露疑惑,紧接着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可后来我开始怀疑,那真是你的成就吗?我不是科学家,我不懂这些,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个疑问,我就把曾让你顺利晋升教授的那篇论文,给了一位在这个领域与多位诺奖科学家共事过的专业人士审阅。”朗姆说到这里,反问:“需要我告诉你结论吗?” 常磐荣策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他辩解道:“这……我承认那不完全是我的成果,但是、但是您知道,学术界这种事很常见。我忙于课题研究,分身乏术,总要找人分担一些——” 想要说的话突然都被堵在嗓子眼,发不了声——有一把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对方手中,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时,枪管塞进了他的嘴。 朗姆用一种看虫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我已经很久不需要亲自动手了。”在成为干部后,有的是人为他鞍前马后,“可对于你,我倒是不介意破例。” 朗姆最讨厌被人欺骗。尤其,因为常磐荣策的欺骗,他的算盘落空,被艾伯森那家伙踩着他的脑袋爬了上去,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呜……呜呜!” 常磐荣策惊恐地瞪着眼睛,他从对方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看出了杀意,口水控制不住地顺着嘴巴的缝隙流了出来。 “如果,接下来你的回答但凡有半个字没有真实价值,你猜,会发生什么?”朗姆咧开嘴,笑着问:“想好了怎么回答,就点头。” 常磐荣策拼命点着头,即使他的动作非常艰难,仿佛下一秒下巴就要脱臼了似的。为了活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朗姆抽出枪,嫌弃地随手扯过餐巾擦了擦,冷笑着瞧着趴在地上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狼狈地擦着口水的常磐教授,说道: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你那篇论文,真正的作者是谁?” 常磐荣策佝偻着身体,剧烈咳嗽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22章 “就是这里么?” 白色的马自达停在米花2丁目英伦风格的别墅门口,安室透下车,按捺着心头的些许惊讶,上前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在他差点以为走错地方时,总算有人从那栋漂亮的建筑里出来。 “抱歉,这个电子门铃好像有点问题。”别墅的新主人巽夜一,一脸歉意地给他开了门,解释道:“我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这当然不是实话。不过难道要说他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因为习惯了总会有人去开门,结果门铃响不停时想起他提前把人都赶走了,这才后知后觉地跑下来吗? “没关系。不过……”安室透下意识打量着他的着装,忍不住怀疑他只是忙着换衣服来不及过来开门。“你不会想告诉我,你打算穿成这样跟我去找人吧?” “怎么了?”巽夜一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休闲装,虽然他承认闪了点,但没有不得体的地方吧?这可是时装周的新款。 安室透捂着额头,还没出发已经开始后悔按照约定来找他了,“我们是去调查失踪人口,不是去夜店蹦迪……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抹发胶?” “那你应该早点提醒我,我以为你要去迹部圭介最后去过的那家酒吧。”巽夜一瞥了眼安室透,对方全身上下除了头发颜色没有半点起眼之处的装扮,再戴顶帽子挡一下脸,称得上干情报的标配。“我跟你说过,我以前很少出任务。” 安室透瞧着他无辜且理直气壮的神色,顿了半秒,“对不起,是我忘记了。我以前也很少和菜鸟一起执行任务。” “喂喂,我记住了哟,bourbon,你居然当面嘲笑我。”蜜酒先生当面指责道,“还有,你现在笑得越来越可怕,情报部门的职场风气已经这么险恶了吗?” “总之这身衣服,不行!”金发公安双手交叉,做出了坚定的表示。 “好吧,好吧。”巽夜一耸肩,转身,“我去换套衣服,你要进来等吗?顺便可以参观一下我的新居。” “不了,mead先生,我们得赶、时、间。”安室透笑得露出了牙齿。 看在对方先前发过来的,那份详细到连迹部圭介补牙记录都有的个人资料上,他忍住了给巽夜一放只鸽子的冲动。 十分钟后,总算换回了日常着装,自认为混在人群里也不会起眼的巽夜一,终于成功地没有再被白色马自达的司机拒载。 “你的眼镜呢?”安室透开着车问。 “不知道扔在哪个箱子里了,我也刚搬来,箱子都没拆完。”巽夜一随口胡诌,虽然他确实刚搬来没错,但根本没有需要他动手收拾这回事。“瞧,那边就是工藤新一小朋友的家。” 安室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你特意挑的这里?” “不,就是这么巧,你信吗?”巽夜一笑着反问。 安室透斜睨了他一眼,从储物格里拿出一顶帽子,随手盖在了他的头上。“我们是去调查,你那张脸太显眼了,容易被人记住。” “……说的也是。”巽夜一调整了一下帽檐的方向,看向前方。“所以bourbon不考虑一下染发吗?” 第351章 “菜鸟不要随便提问题。” “我以为我现在是你的副手,安室侦探。” “你么?顶多是个走后门的实习助理。”安室透一点不客气地嘲讽道。 “那么作为助理,总能问一下现在案件的进展吧?你查到迹部圭介的行踪了?” “算是吧。” 安室透清了清嗓子,终于正面回答,讲述了他的发现: “我通过监控,查到他出了酒吧后,和一个女人一起上车。那个女人是他以前的情妇,名字叫小野杏子。他们开车去了一所公寓,是那女人的住处。不过他们在公寓停留了没多长时间,换了另一辆车又离开了。” 巽夜一转头看向他的侧脸,金发的公安大概没发现,他这个时候的神情格外像警察。 “我调查了小野杏子的银行账户,近期并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但是她没有稳定收入,上个月还透支了信用卡,最近几天突然又有钱购买奢侈品了。” “或许是迹部圭介给的呢?我记得给你的资料上说过,他对情人都十分慷慨。” “以前的情妇,你猜是多久以前?”安室透冷笑了一声,“十五年前。” 巽夜一噎了噎,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迹部圭介那时成年了没有?” “他高中毕业了。”安室透冷淡地道:“小野杏子同他交往了不到半年,分手时还得到了一大笔分手费。但那笔钱没多久就投资失败打了水漂。后来她又给不同的男人做过情妇,因为挥霍成性,经常透支信用卡,还有盗窃前科。” 所以公安先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她查了个底朝天,毕竟她在警方那里留下了详细档案。 “听起来,如果迹部圭介真的出事,那么这位女士有明显动机,是最可能的嫌疑人。问题是,迹部家的这位二老爷为什么跟十多年前的情妇离开?还有他的保镖呢?”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到底只是旧情复燃,还是……” “如果是绑架的话,迹部家也没有接到要赎金的电话吧?”不然也轮不到迹部景吾偷偷来找侦探帮忙了。 “总之,找到那辆车的话,应该就能找到线索。”安室透总结道。 巽夜一注意到他驾驶的方向,不由问:“这是出市区的路?过了这片地区就没有监控了,你怎么找到那辆车的行踪的?” “他们开走的那辆车是小野杏子从租车公司租来的。因为车子很贵,公司老板让人偷偷在车上多装了一个定位。” 巽夜一“啧”了一声,“那真是运气好。但不可能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倒是。”安室透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指示牌。 “要是能多一些道路监控的话,不仅找人这种事会容易得多,犯罪率也会下降吧?”组织关系户蜜酒先生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安室透心中是赞同的,但并没有忘记自己扮演的身份,反唇相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真的到处都是监控,第一个到监狱体验生活的,就是你这种没经验的菜鸟吧?” “做什么?”巽夜一微笑着反问:“不是在做侦探吗?难道说,你这是……害怕了?” 安室透忍住了想把蜜酒先生就地赶下车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要和没有战斗力的关系户计较。 但是关系户没有停止纠缠不休的发问:“那么,到目的还要多久?找到人赶得上吃晚饭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开始饿了,但为了安室侦探赶时间,我还忍得住。” 安室透再一次后悔带他出来的决定,又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和菜鸟一般见识。他磨了磨牙,从储物格拿出一个三明治。 “你要是饿了,先吃这个。” “是bourbon做的吗?”巽夜一期待地看着他。 “那真抱歉,便利店买的。”安室透假笑。 “好吧。”巽夜一失望地接过三明治,慢吞吞地拆开包装纸。 “你不是要当全职代号成员吗?出任务途中怎么快速填饱肚子,也可以先练习起来。”安室透用波本的脸教训道:“不然你以为行动部门很好混吗?任务奖金虽然高,出任务风险比你坐办公室给人画图可大多了,更不用说风餐露宿也是经常的事,能有时间买个三明治你就知足吧。” 公安先生本意只是想动摇对方过多参与进组织任务的决定,太深入其中,将来想把他捞出来也会很麻烦。 巽夜一看着手中泛善可陈的三明治,若有所思地问:“也就是说,就算是gin,出任务途中也只能啃三明治吗?” “……” 安室透难以理解,他说了这么多,蜜酒是怎么从中得出琴酒出任务啃三明治的结论的?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吃!” 巽夜一没回答,只是快速地咬了一口三明治,随即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 “那是十一,不,十二年前的事了。” 常磐荣策瘫坐着,脸色疲倦。他为了呼吸顺畅,扯开了领口,领带因此也被扯松了。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他得到了想象不到的好处,曾经想着要把秘密带进坟墓。然而,为了今天能不用被埋进墓地,他挣扎半天,最后只能无奈选择把秘密吐出来。 “我因为晋升的事不顺利,心情比较烦闷,那天没有急着回家。” 事业遇挫,家庭不睦,遭遇中年危机的常磐荣策,在太阳落山之时,没去酒吧鬼混,突发奇想,追着日落的方向漫无目的地驾着车。 道路越来越偏僻,车辆越来越少,他全然不在乎,发泄似地一路疾驶,最后停在了一处荒僻的林子前。他就这样对着落日余晖照射的方向,一直朝前走。 “林子里没有人,天色渐渐暗了。我担心迷路,正准备回去之时,忽然听到了呻吟声。” 呻吟声其实很微弱,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片林子里连鸟叫都没有。常磐荣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声音寻过去,结果看到一个人影趴在地上。 多年以后,他一直感谢自己一时兴起的善意。 “那是一个很瘦的男人,脸色没什么血色。因为当时光线变得昏暗,加上他是趴着的姿势,我没怎么看清他的脸。不过我闻到了很重的血腥味,意识到他大概受伤了,而且感觉他可能快要死了。我想跑出去求救,这时男人突然清醒过来,叫住了我。” 常磐荣策转身想离开,突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吓得他险些叫出声。 事实上,那人抓住他的力气并不大,更像是垂死挣扎。 “我问他,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他给了我一张磁盘,让我交给一个人。” 那张磁盘很小,当然搁现在没什么稀奇的。但在当时,3.5英寸的常规磁盘都还没普及,这种外形和尺寸的磁盘更是从未见过,这让常磐荣策意识到这个人身份不简单。 “他给了我磁盘,就没气了。我怕惹上麻烦,立刻离开了。” 离开时,常磐荣策一边沿着自己过来的痕迹倒着走,一边尽量毁掉这些痕迹。也许是幸运之神眷顾了他,他上车之后,天就全黑了。他顺利地离开,没有发现异常。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我想,也许在下雨之前,一直都没人找到那里发现尸体,所以也一直没人发现我曾经去过那里。不过我还是多等了一段时间,等到确定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后,才按照那人的遗嘱,找到了他要转交磁盘的人。” “死者是谁?”朗姆的视线紧紧锁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每一丝微表情。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石井。”常磐荣策抬头,被朗姆的目光刺了一下,连忙强调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想办法查看了磁盘里的文件,那人死前说了密码!” “那么……”朗姆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如同带着千斤的分量,“你要转交的人——又是谁?” 常磐荣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地挤出一个姓氏: “木之下……木之下博士。”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朗姆追问: “他又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常磐荣策解释道:“他的身份似乎是保密的,我不便问得太多。他让我忘记这件事,作为回报,我有什么需要,他可以帮我三次!” 当然,木之下博士会这么“热心”,是因为密码有三组,每一组对应一部分文件。那些文件,他其实只能看懂一小部分,单单如此,他就意识到这个磁盘的价值远超想象! 而且文件中除了少数是研究报告,更多的其实是不同项目的文件索引。如果没有这张磁盘,那位木之下博士可能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到对应的研究档案! 所以他非常笃定地,把密码分成了三次报酬的交换条件。 “我的那篇学术论文……就是得到了木之下博士的帮助,成功晋升教授。但是,在我用完三次帮助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 第352章 确切地说,对方警告过他,不要再去找他。 常磐荣策自从知道他在理化学研究所的身份都需要保密后,就十分识趣地选择了遵守约定。 再后来,他遇到了专程前来拜访“帝都大学药学系常磐教授”的朗姆。 第423章 随着马自达驶离了城市中心区,公路两边的建筑逐渐被树木替代。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亮起的路灯取代自然光线照耀着地面。灯光投射加重了枝叶的阴影,使得两边林子的更深处影影绰绰的,颇有点阴森的气氛。 车子离开了大路,穿入了林间小道,慢慢降低了速度。没有了路灯,最后那点自然光又不知不觉消失无踪,这个时候一片昏暗的视野里中,任何一点灯光的位置都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安室透调整了车灯的亮度,指着前方的光源处说。 远处道路尽头的丛林里,似乎有一处陈旧的老宅,大约有三四栋平房紧挨着搭建,周围还有一片荒废的田地和一个死气沉沉的鱼塘。最靠内侧的平房贴着林子而建,因为被另一栋房子遮挡了视线,一眼看不清全貌,但那是几座房子中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那辆车的定位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安室透看了眼从租车行老板处借来的仪器,确定地道。 他没有开到路的尽头,而是将马自达贴着小道停在靠近一处灌木丛的位置,然后下车,招呼巽夜一跟上。 “小心一点,不要弄出大动静,你跟在我后面。”安室透一边叮嘱,一边沿着小道往亮灯处走去。 巽夜一这时倒是无师自通,作为侦探先生的实习助理该有什么样的表现,学着他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上。 今晚天空没什么云彩,月亮显得格外明亮。借着头顶的月光和远处传来的微薄光线,安室透目光扫过道路的地面,提醒道: “别踩这里,有轮胎印……” 他观察了片刻轮胎印的痕迹,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新上任的实习助理绕过去。 他们绕到紧挨着光源处另一栋房子的后边,在谨慎确认过其他房子里都没什么动静后,才沿着墙面,迅速而无声地移动到了窗户亮着灯的那一侧墙边。 安室透仔细听了听,窗户里透出了光亮,却没有半点人声。不过……他看了看从门缝里漏出的光线,看着光线被断开的部分,勾起了嘴角。 巽夜一那双超出常人的耳朵,则听到了门后的呼吸声。他看向安室透,后者冲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安室透悄无声息地背贴上门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枪。他一手握枪放在身前,另一只手放在把手上,侧耳静立了一会儿,忽地耳尖微动,猛地一把推开门。 “呜哇——” 只听一声大叫,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伴随着破空之声迎头扫来,却因为目标没有进屋,陡然挥空!挥舞着黑影的人影一个踉跄,险些头朝下栽倒。 “小心!”巽夜一喊了一声。 “看我的!”几乎同时又一个声音叫道,伴随着一根高举的棒球棍就要朝安室透砸来! 就在棍子即将砸下的一瞬间,面对着空洞洞的枪口,像被人骤然按下暂停键一样,倏地定格在那里,便不动了。 “煌!”先前的袭击者不等站稳,跌跌撞撞地返身冲过来。 “燎!他有枪!”高举棒球棍的人叫道,声音听出了一丝颤抖。 安室透这时终于看清了面前的袭击者们,露出一个比室内的灯光还灿烂的笑容。“把手举起来,敢动一下,我就——” “呜哇——救命!他笑得好可怕!”凄厉的叫声异口同声地响起,自带魔音贯耳般的威力。 屋内的灯光照出了两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的男孩子,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居然是对双胞胎。他们的长相似乎天生带着几分稚气,属于一眼就惹人好感的类型,加上表情极其丰富生动,特别能激发年长者尤其是女性的怜爱。 不过奇异的是,他们的发色和瞳色都不相同。 被枪指着,手里拿着棒球棍意图砸人,叫做“煌”的这个,有着一头深棕色头发,以及碧绿的眼睛。而最开始试图偷袭未果,还差点把自己摔了的“燎”,则是一头类似于安室透的灿烂金发,以及海水般的蓝眼。 此刻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瞪大眼睛惊慌而警惕地看着安室透的样子,就好像两只闯祸的猫咪。 而用枪指着他们的安室侦探,则怎么看都像行凶者,倘若被人路过铁定报警指证的那种。 巽夜一手指虚虚地捂住嘴,免得自己笑出声——他站到安室透旁边时,眼尾瞄到了金发公安额角爆出的青筋。 “闭嘴!”安室透低声呵斥道,实在是这对双胞胎的声音穿透力太强了点,仿佛能把方圆十里的人都给招来似的。 “手放到头上,蹲到墙边不许动。”他命令道。 双胞胎眼眶含泪,面面相觑。随即只听“咣当”两声,一个扔掉了棒球棍,一个扔掉了烧火棍,呜咽着磨磨蹭蹭地贴向墙边,蹲下。 安室透这时已经看到了屋内的全貌。这间平房内空荡荡的没几件家具,并不像日常居住的地方。墙角堆放着若干农具和一堆木柴,以及数袋尚未开封的肥料。不过从农具上的锈迹和积灰,可以判断出相当时间无人使用了。 而就在木柴堆和肥料之间,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安室透不会因为这两人看起来像受害者,就撇除他们的嫌疑。他把地上的棍子踢远,对巽夜一说道: “你去看看那边的人,是不是我们找的目标。” 在巽夜一依言立刻走过去时,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小心点,别靠太近。” 巽夜一背对着他摆摆手,脚步随意地到了近前,瞧了一眼,回身点点头。 “是他,迹部圭介。”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来到男人身边蹲下,察看他的状况,动作还挺熟练。 “活着,看起来也没什么外伤。可能是迷药。”巽夜一抬头,看向安室透,“你要过来看看吗?” 安室侦探认为,让一个实习助理单独从受害者身上找线索,有些太勉强了。于是他四下瞄了几眼,想找几根绳子先把双胞胎绑起来。 金发蓝眼的燎抬眼,眼珠偷偷瞟向金发紫眼的侦探,忽然小声说:“绳子在那里。” 安室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堆在墙角的一团绳子,不由沉默了。 “那个绳子原来就是绑我们的。”棕发绿眼的煌跟着小声解释道。 “我们自己挣脱的,正打算出去找人。”燎接着说。 “然后你就进来了。” “我们看到了外面有车灯的光,以为是坏人回来了。” “所以你不是坏人吧?我们也不是哎。” “我们可以站起来吗?蹲着腿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极快,听得安室透咬牙,扯开嘴角: “你们给我等一下!” “呜哇!他笑起来真的好可怕!”感叹声乘以二。 安室透只觉得手指发痒,为了避免失手扣下扳机,他微微移开了枪口。但他没有因此就掉以轻心,倒退着过去拿起了墙角的绳子,指挥巽夜一将他们的手脚绑起来。 整个过程中,双胞胎大概慑于安室透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威力,乖乖地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直到确定巽夜一使用绳子的技术不错,安室透才收起手枪,走到柴堆旁检查迹部圭介的情况。 最终,他得出的结论和巽夜一的差不多。此外迹部圭介穿的衣服虽然已经皱了,但没有破损,身上也没有搏斗或挣扎的痕迹。 “八成是熟人作案,小野杏子很可疑。”安室透道。 巽夜一看向被绑住手脚,改成坐姿坐在地上的双胞胎。 “我知道我知道!”金发蓝眼的燎先开口,一开口就是劲爆发言:“那是妈妈!” “那边的是爸爸!”棕发绿眼的煌出声同样振聋发聩。 安室透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被移动到屋内唯一一张折叠床上摆平的迹部圭介,不由再度沉默了。 “说清楚,你们到底是谁?”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睛透着审视。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他,咽了咽口水。 这回棕发绿眼的煌先开口:“我是煌,藤崎煌。” 金发蓝眼的燎紧跟着说:“我是燎,藤崎燎。” “我们没有爸爸,是妈妈突然说,要带我们找爸爸。” “但是妈妈担心爸爸不认我们,担心爸爸身边的人说我们的坏话,所以她要把爸爸偷出来。” “她把爸爸偷出来了,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她说很快就回来。” “妈妈说,等爸爸醒了,我们就有爸爸了。” “但爸爸一直没醒。” “妈妈也一直没回来。” “外面好黑!” 第353章 “我们好害怕!” “这时候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但不是妈妈!” “所以燎躲在门后!” “煌躲在另一边接应!”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有枪!” “你这是作弊!” “闭嘴!”安室透笑得脸上阴云密布。 “呜哇——救命!”惊叫声再度乘以二。 “你们以为我会信吗?”安室透额头青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给我好好说话!” 口中这么呵斥着,他忽然有种这一幕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似乎不久之前曾听人说过相似的话。 “哎?”藤崎燎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为什么不信?” 藤崎煌歪了歪头,“你是怎么发现的?” 安室透浑身散发着黑气,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有照过镜子吗?你们和你们的‘爸爸妈妈’,到底哪里像了!” 巽夜一转头,捂住嘴,抖了抖肩膀。 “还有,你们智商没问题就不要装十二岁,你以为这个男人生得出你们这么大的儿子吗?” 迹部家的直系孙辈只有迹部景吾一个人,今年也才十二岁。他的父亲迹部真木四十多岁,与同父异母的迹部圭介相差了近十岁。迹部圭介至今还是黄金单身汉,如果他真有双胞胎这么大的儿子,那当年该报警的就是他了。 “哎?这个男人居然还不到四十岁?”藤崎燎转头看向折叠床上的迹部圭介,露出嫌弃的表情。 “看起来真老。”藤崎煌跟着感叹道。 “糟糕!失算了!早知道就——” “卡嗒”,安室透的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中,并且打开了保险栓! “我说了,给我好、好、说、话!” “呜哇——”双胞胎大叫着努力挨在一起,立马又一副吓得眼泪汪汪的样子。 大概是他们的声音比闹钟还提神,就在这时,折叠床上的男人呻吟了两声,终于醒了过来。 “迹部先生?”安室透走过去,俯身查看他的状况,“您感觉怎么样?” “……你是谁?”迹部圭介在他的帮助下,茫然地坐起身,“我在哪儿?” 他还不怎么清醒的目光首先触到安室透手中的枪,顿时吓得一激灵,猛地一个往后,硬生生撞到了墙上。 “你你你!你冷静点!你要多少钱?” 还没等安室透回答,他慌张的视线又落在了安室透后方那对双胞胎身上,又是一惊。 “你们——你们就是我儿子吗?” 双胞胎对望一眼,立马哭喊着:“爸爸救命!他有枪!好可怕啊!” 迹部圭介连忙对着安室透叫道:“绑匪先生!你不要伤害他们,我们有三个人,只要我们活着,你可以拿三倍的钱!” 一直看热闹的巽夜一这时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哈哈大笑。 独留金发的公安先生在一屋子的哭声、叫声和笑声里,面色黑成了锅底。 第424章 总算迹部圭介只是刚苏醒时经历了短暂地智商下线,很快脑子回归了脑壳,终于启动了认知功能,认出了安室透。 “啊你是那个,那个,那个……”他“那个”了半天也没想出对方的名字,转而道:“小景生日那天请的客人!” 迹部景吾生日那天请的客人当然不止这一位,只不过除了铃木家的小姐,都不需要记住。迹部圭介之所以对安室透还有印象,是因为那天的晚宴上他在留意铃木朋子夫人,进而才留意到同朋子夫人交谈的金发青年,而跟在他身边的助理会介绍每一个被他关注超过三秒的客人。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没有认出巽夜一同样是侄子生日时受邀登船的人——认真来说,那种场合他根本不会在意任何没有价值的人,不然他所有的时间都会被不相干的人占据。 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被那对双胞胎占据了,惊疑不定地问: “你们……不会真是我的儿子吧?” “迹部先生,如果您还没清醒,我不建议您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安室透扯出波本的招牌笑容,“我是安室透,安室侦探事务所的侦探,受景吾少爷委托,调查您的行踪。因为他认为,您可能遇到麻烦了。” “是……小景委托你来的啊……”做叔叔的被感动到了。 “现在,我想您暂时没有危险了。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迹部圭介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侦探,又看看那对被绑住了手脚眼眶含泪可怜兮兮的双胞胎——他们大概被吓住了,终于不再哭着喊爸爸——犹豫了片刻道: “我当然愿意告诉你,不过,可以先给他们松绑吗?我想,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应该和他们没关系……” “看来您总算是醒了,现在您明白他们不是您的儿子了?”安室透的微笑一点没有掩饰讽刺的意思。 然而迹部圭吾只把反问句当成了疑问句,认真解释道:“我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他们应该是杏子雇来的。” “杏子?”安室透挑眉,“小野杏子,您过去的情人?” “不亏是侦探,你能找到这里,想必也是调查过她了。”迹部圭介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不怪她,都是我的错,她怨恨我,只是报复我当年离开了她。” 充当背景板的巽夜一,瞥见安室透额头的青筋眼看又要爆起,干咳一声忍住笑,出声打断了眼见将要偏向奇怪方向的谈话气氛: “等一下,讲故事得当事人到齐才行。” 他说着,自顾自走向木柴堆。 “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这种一看很久没人来的地方,放着刚劈好的木柴,和贴着字条说‘快过来看’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在柴堆上,伴随着“哗啦”声响,叠得松松垮垮的柴堆,顿时塌了下来,根根木柴散了一地。 巽夜一用脚拨开底部的几根木柴,露出一个地窖入口的门把手。 “要不要打个赌?迹部先生故事里的那名女主角,就在这里了。”他不等安室透过来,一把掀开地窖的木门,朝内望了片刻,转头正对上安室透严肃的表情,“这下不仅得报警,还得叫救护车了。” 地窖挖得不深,站在入口一眼就能看见,底下躺着一个人事不知,身上透出血迹的女子。 等巽夜一和安室透将地窖里的人搬上来,双胞胎如同两颗摆放时间太长缩水的白菜,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不是我们干的。”藤崎煌小声嗫嚅。 “我们过来时,她就已经……”藤崎燎哭丧着脸,咽了咽口水。 “我们原本想去找人求救的。” “但还没来得及……” 安室透这次倒没怀疑双胞胎。因为身受重伤的小野杏子,初步检查是枪伤,虽然还活着,不过失血过多。而双胞胎身上没有枪,衣服上也没有血迹。 当然,这不代表他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我想,现在你们应该知道如何好好说话了?”给伤者做了紧急处理,打完电话叫救护车的安室透,给了他们一个自认友善的笑容。 双胞胎齐齐抖了一下。 藤崎燎哽咽着,开口坦白: “我们出来玩,遇到了小野小姐。小野小姐请求我们的帮助,她说需要孩子的爸爸支付抚养费,但又不想让他真的见到她的孩子。因为孩子爸爸出身豪门,不可能跟她结婚,她害怕他们会把孩子抢走,那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迹部圭介此时已经让出了唯一的床,他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奄奄一息的女人,嘴唇颤动。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对他来说,小野杏子是一个需要他想一会儿,才能记起的存在。时隔多年他还能记得她的名字,已经是她年轻时也曾美貌过人的证明。 迹部圭介自认对女人向来很大方,虽然没感情,但钱总能到位。当小野杏子突然来找他,坦白当年留下了孩子时,他其实很高兴。 他讨厌总是冷冰冰的兄长,却挺喜欢小景这个孩子。可是他并不想找个无趣刻板但门当户对的妻子,他不想改变自由自在的生活。尤其失去了继承人位置,更加没有了结婚的理由。 然而父亲总是催他结婚。现在他也有了孩子,父亲就不会催他了吧?他当然想把孩子接回家族,但从未想过,小野杏子居然不乐意吗? 巽夜一瞥见迹部圭介什么都显露在脸上的表情,抽了下嘴角:怎么真有人出身豪门,之前还野心勃勃想争夺家族继承权,居然是个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傻瓜? 藤崎煌紧跟着抽泣出声: “她请我们假扮她的孩子,应付这位迹部……迹部先生,她给我们报酬。我们看她可怜……就答应了。” 鬼话连篇,安室透心中冷笑。 “结果我们按照约定过来,一进去就发现不对!我们正准备出去找人,发现有人来了,以为是凶手又来了,所以就——” 第354章 安室透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是只准备到警察面前才说实话吗?” “呜哇——你又不是警察,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藤崎燎控诉道。 “呜哇——你这么凶,我们说实话你不信怎么办?”藤崎煌跟着质疑。 “不要呜哇呜哇的,你们是喇叭吗?” 安室透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惊得一旁的迹部圭介浑身一颤,有些敬畏地看着他。 “请让我试试吧,安室君。” 看够热闹的巽夜一良心发现,上前拉住脸色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毁尸灭迹的金发公安,温和地出声安抚道: “安室先生是一名侦探,他的发现能帮助警察尽快找到行凶者。你们现在不说实话,真到了警察那里,万一被当作和犯人有关系,也没人救你们出来了哟。” 金发的藤崎燎瑟缩了一下,往兄弟身上靠了靠,脸色都发白了。 棕发的藤崎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么,就从头说吧,你们从哪儿来,怎么会遇到小野杏子开始。” 藤崎煌又看了藤崎燎一眼,见他紧张地一个劲眨眼,转过头率先开口道: “我们……其实刚回日本没多久。” “回日本?”安室透挑眉,“你们以前在国外?” “我们一直在国外上学,快要毕业了,趁着没课,提前回来找工作。” 藤崎燎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跟着出声道:“听说日本现在的就业竞争很激烈,我们想早点过来参加面试,提前适应一下这里的氛围。” 安室透瞥了眼外面,“到这种地方面试?” “当然不是,我们出来玩迷路了啦!”藤崎燎理直气壮地道,似乎上一秒一脸认真说找工作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迷路了,然后发现手机也没电了。”藤崎煌及时接话,杜绝了安室透继续开嘲讽的机会,“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天还没暗下来,我们看到这里有房子,就想找户人家借个电话。” “结果房子里出来一个女人,很凶地要赶我们走!”藤崎燎一脸委屈。 藤崎煌点点头,“就是这位,小野小姐。我们不想起冲突,当时就走了。但是走了没多远,觉得有点不对劲,又偷偷回去了。” 安室透看了眼旁边跟着点头的金发蓝眼的藤崎燎,不知为什么,看着他那头金发,只觉得他可不是“觉得不对劲就偷偷回去的”类型,大概率是想回去使坏。 藤崎煌继续道:“我们回去时,没敢靠得太近,远远看到小野小姐跟着另一个人,从房子里追出来。他们似乎在吵架。不过我们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就看见小野小姐挥着手,似乎有点激动的样子。另外那个人背对着我们,比小野小姐高很多,是个男人。” 藤崎燎道:“再后来,小野小姐和那个男人就进屋了。煌想离开了,我还想再看看,在我们准备扔硬币做决定时,那个男人又出来了。” “他看起来有急事的样子,很匆忙地开车走了。所以我们就决定过去看看。” “我们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的样子。但煌说,有奇怪的味道。” “我闻到了血腥味。”藤崎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鼻子比燎灵敏。” “你为什么不说比狗灵敏?”藤崎燎转头,认真地问。 藤崎煌斜睨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的鼻子跟匹诺曹一样是摆设。” “可恶,我确定你在嘲笑我!” “你把我和狗比就不是?” 安室透冷笑,终究决定还是用武力解决问题——再次掏出枪,指在了藤崎燎金灿灿的脑袋上。 “你闭嘴。”然后他转头看向藤崎煌:“你继续。” 藤崎燎被枪顶着“呜”了一声,连“哇”都不敢了。 藤崎煌立马加快了语速: “然后我们发现了地窖的入口,打开就看到小野小姐和爸……呃和迹部先生!我们把迹部先生搬了上来,但是小野小姐伤得好像很重,我们不敢碰她,就想把迹部先生先弄醒,再去找人。这个时候我们发现外面好像有动静,以为是那个人又回来了,所以就——” 藤崎煌看了看吓得快哭的藤崎燎,小声哀求: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可以放开燎吗?” 安室透冷哼,不知道为什么,用枪指着藤崎燎这颗金色的脑袋,令他觉得心情都舒畅起来:“为什么刚才不说,还乱认爸爸?” “我们怕你不相信,把我们当作嫌疑人。”藤崎煌苦着脸道,“要是被教授知道我们在这里闯祸了,说不定今年就没法毕业了。” “难道你们认个爸爸就能让人相信了?” “他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有个有钱的爸爸,警察就不敢乱来。”藤崎煌表情认真地解释。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的样子,竟然真的相信了哎!”藤崎燎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上翻,努力看向枪管,“喂喂!我们什么都说了,可以放开我了吗?” 安室透给了他一个波本式的笑容,倏地扣下扳机—— “呜哇哇哇——” 一捧五颜六色的丝状彩带撒在了他们头上。 “骗你们的。”安室透笑得格外灿烂,“我只是个侦探,怎么可能有枪?” 这下双胞胎真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巽夜一瞧着他们眼泪鼻涕糊脸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哭得真难看,白白糟蹋两张好看的脸。 第425章 “真是对不起,以为你们是嫌疑人,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安室透客客气气地道,但完全没有给他们松绑的意思,而是转向巽夜一。 “助理先生,你留在这里盯着他们?我找迹部先生了解点情况。” 他指了指门外,有两个陌生人在场,涉及到迹部家的私密之事,就不方便在这里询问了。 巽夜一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去。 迹部圭介没有异议,十分顺从地跟着安室透出去,似乎被吓坏的不止是双胞胎,还有受害者本人。 安室透领着他走到屋外的空地上,他没走太远,只确保这个距离足够他们的谈话声够不到屋内就行。 “迹部先生,我想请问,您的保镖呢?您还记得,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迹部圭介闻言,露出了略带尴尬的笑容:“呃,我是跟着杏子过来的。我的保镖他们……应该还在杏子家里。” 安室透面露狐疑之色,“您确定小野杏子家里有人?” 他调查小野杏子的时候,扮成维修工的身份去过一趟她的家中,明明室内空无一人。 “这个……他们应该、应该在卧室的衣柜里。”迹部圭介答得有点结巴,似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做过的事有多离谱,干咳了好几声。 其实他的失踪过程并不复杂。他在酒吧遇到了小野杏子,听她说当年离别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担心被抢走孩子,就一直瞒着。但是养孩子太艰难,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没办法只能来找他求助。 只是,就像她不希望这件事被他的家族知晓,她尤其害怕他的父亲知道。迹部圭介在她凄楚的眼泪攻势下,加上听到自己有孩子后,脑袋一热就听从她的要求,驱车去了她家。 虽然迹部圭介多年来情人不断,换女友跟换衣服似的,但因为他的老父亲还做着给他娶一个名门闺秀的美梦,在他上大学后就要求他绝对不能弄出私生子,不然就停掉他的卡。 但小野杏子是他高中刚毕业时找的女友,所以他完全没怀疑她说的真假。而且小野杏子看起来还这么爱他,怎么会骗他呢? 为了打消小野杏子的顾虑,他协助她用药迷昏了自己的保镖,将人藏在柜子里,然后上了小野杏子的车。 迹部圭介原本以为只是瞒过保镖去见他的孩子,等处理好了很快就能回来。但到了这里后,孩子还没看到,他喝了半瓶小野杏子递来的水,便没有了知觉。 ——也就是说,他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屋外,安室透好一会儿没说话,屋内,站在没有合拢的房门后,巽夜一唇边忍不住勾起微小的弧度。虽然他没跟过去,但并不影响他利用超常的听觉捕捉到他们的声音。 屋子里静悄悄的。那对双胞胎大概真被吓破了胆,即便没有安室透,也没敢再说话。他们只是在看见巽夜一唇边的笑意时,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 巽夜一竖起食指,无声地“嘘”了一下。 “那么,您最近有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吗?”房屋外的空地上,安室透还在继续询问。 “呃,你指什么?”迹部圭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很明显,小野小姐还有个同伙,她本人只是针对你的诱饵。而她的同伙,一定早就在暗中盯梢过你。如果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也许与她的同伙有关。” 第355章 从只有迹部景吾察觉到他可能出了问题,可见对方对他的行为习惯做过长期的观察,才选择了那样一个时机,将他被发现出事的时间尽可能地延后。 “不同寻常的事……”迹部圭介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在同父异母的大哥迹部真木正式接任迹部财团后,他很是颓废了一阵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记忆的线索。 “比如说,是否有奇怪的人出现在你附近。又或者说,你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物品,诸如恐吓信之类的。”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他的思路,说道: “因为目前为止仍然没法确认对方绑架你是否为了钱,还是有别的原因。如果有更多的线索,也许就能知道犯人的目的。”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有不太正常的信件,虽然不是恐吓信。”迹部圭介下意识地抚了把额前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安室透想起了那位迹部家的小少爷,“之前在小景的生日会上就收到过一封,前两天又莫名其妙收到了一封。” “是什么样的信?”安室透表现出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听您的语气,您似乎认为两封信是同样的人寄来的?” “那两封信也不知道谁放的,而且都是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句话,什么期待我的答复。不过,它们的信纸是同一种特制的信纸,还有乌鸦的水印。” 安室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追问道:“这里的‘答复’指的什么?” “什么‘什么’?”迹部圭介茫然地反问。 “既然期待您的答复,想必应该曾向您提过什么请求吧?” “或许吧,但我真的没印象。”迹部圭介满不在意地道,“可能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信,大概被秘书处过滤掉了。以我的身份在外面很容易遇上这种事,除了恐吓信,我还收到过想让我资助的,想让我帮忙还债的。所以再奇怪的信件,收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安室透无奈地提醒:“那您接连又收到第二封信,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啊,这个么……”迹部圭介回忆了一下,不怎么在乎地道:“第一封信因为信纸比较特殊,我给我父亲看过,但他说不用在意。所以……” “所以?”安室透生出不妙的预感。 “既然父亲说不用在意,第二封信我直接扔了。”迹部圭介理所当然地道。 “……” 安室透忍不住开始怀疑,先前所谓支持迹部圭介继承迹部家的投机者们,真的存在过吗?跟这位聊上三句话,就该知道跟着他没前途吧? 安室透又问了几句,直到确定这位迹部先生空空如也的脑袋倒不出再多有用信息了,便把接到迹部景吾委托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迹部圭介听完后感动地道:“小景要是我儿子该多好,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 虽然私生子大概是假的,是小野杏子捏造的,不过没关系,他的好侄儿千真万确是真的! 安室透和受害人先生返回屋内。 他先确认了一下小野杏子的生命体征,皱了皱眉,又看了眼手表,计算了一下救护车抵达的时间。 “希望来得及……” 随后,他才在双胞胎的万分期待中,给他们解开了绳子。 两人一恢复手脚的自由,也不敢再乱说话,委委屈屈地抱在一起,缩在墙角距离安室透最远的位置。 所幸没等太久,救护车就到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本地警署的车子。 看着警衔最高的两名警官一下车就冲到迹部圭介面前,嘘寒问暖的样子,安室透眼底浮现一丝冷色。 幸而,也不是所有警察都忙于本职以外的事。远离了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受害者,有两名警察打着手电,顺着轮胎印一路找过去,一直到林子深处,看到了一辆汽车。 “找到了,这里。” 两人穿着鞋套,来到车前,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在车内外都喷了一下。随后打开后备箱,毫无意外地看着蜷缩在里面的瘦高个男人,探了下他的脉搏,检查起他的状况。 “手脚都有骨折。”一人用手电照着伤处。 “据说因为担心他接受过抗药性训练,给他注射了这个剂量。”另一人比划了个手势。 “……认真的吗?就算是大象也保证醒不过来吧?” “至少人还活着,也省得我们再注射一次。先弄回去再说吧。” 随后他们抬着没有意识的男人,顺着另一个方向穿过林子,一直来到了村庄内的一条小道上。 小道边停着一辆警车。他们将男人搬进车的后备箱,随后驾驶警车,沿着小道绕路回到公路上。 僻静的公路在这个夜晚似乎吸引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车流。 除了本地警署,还有警视厅的车辆,闻风而动的记者,乃至纯看热闹的路人。他们的警车混在其中并不起眼,一直开了大约半个小时,随着车辆的分流,拐入了另一个路口,停进街边一家还未歇业的修车行内。 又过了几分钟,一名客人赶来,嚷嚷着要将修好的爱车尽快开回去。随后,一辆黑色越野车开出了修车行。 披着夜色的公路上,黑色的越野车一路疾驶,最后开进了b54基地所在大楼的地下车库。 不过它并没有停在车库里,而是直接开进一条隐蔽的货运通道,乘着电梯下移到基地内层的入口处。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先前那两名“警察”。其中一人打开了后备箱,另一人掏出了一个夹着表单的文件板和一支笔。 “vodka先生,确认后请签字。” 站在入口处的伏特加,来到了越野车的车尾。他先看了眼后备箱里昏迷不醒的男人,简单检查了他的状况,随后爽快地在表单签字栏写上了自己的代号。 “还是送到上次那个房间。” 回应他的是一个ok的手势。两人利索地把男人套进一个黑色的袋子,抬上担架车,推着往里走。 “vodka,那是什么?” 第426章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伏特加回过身,只见有几个人影正从训练场出口的方向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她的身材苗条,但个头比一般的日本女性高挑。不过她走路的姿态十分轻盈敏捷,就好似一只她纹在左眼下方的凤尾蝶。 年轻女子有着一头棕红色的短发,剪成了蘑菇头造型,长相妩媚,妆容更像视觉系歌手。她的脖子上环着黑色颈带,即使这个气温,黑色外套里也穿着露出锁骨的紧身衣,这让她的颈部看起来如同天鹅般优美。 但天鹅通常有很强的战斗力,相比之下,她的气质更多了一种外显的凶狠。 “chianti。”伏特加叫着她的代号。 基安蒂,一款意大利托斯卡纳出产的红葡萄酒。拥有同名代号的成员,是一名出色的狙击手。虽然脾气不讨喜,出了名的不好惹,但在行动部门中以极高的任务完成率著称。 “korn,rye。”伏特加又看向走在她后方的科恩酒和黑麦威士忌,问道:“你们又在比试枪法了,谁赢了?” “还能有谁?”基安蒂瞥了身后一语不发的诸星大,哼了一声,“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她又转向那两个“警察”消失的方向,问:“那是什么?不方便回答吗?” “也没什么,准代号成员的考核作业。”伏特加语气随意,但用词很古怪。 基安蒂有些意外:“又要有新的代号加入了?” 前段时间因为出了安德卜格的事,原本年前的新成员审核还没出结果,就演变成了血淋淋的内部大审查。他们还在私下议论,短时间内也许组织不会增加代号成员了,谁知道会不会再进来一个卧底呢? “新年后你们就忙到现在,难道不想进几个新人替你分担一点吗?”伏特加不动声色地问。 “说得是。”回想起近两个月可怕的任务连轴转,没当过社畜却也体会到牛马之苦的基安蒂,瞬间接受了这个说法,举双手支持:“快多来几个新人,让gin使唤别人去,我要休假!” 虽说这段时间她赚的任务奖金够她挥霍一整年了,但是连续熬夜可是美容大敌!每次结束任务回住处卸妆,她都觉得皮肤又干燥又暗淡,状态糟糕得二十四小时敷面膜都快救不回来了! 诸星大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则在思索是否要将这件事报告给局里。即便时机上有点冒险,但局里很可能会安排新的卧底潜入,这对他有利有弊。 伏特加又与他们闲聊了几句,等他们都走了,才走向基地深处,只有特定权限才能进入的某一层。 这一层有病房,有囚室,也有审问室。不管哪种类型的房间,待遇不同但都相同的没有自由。 伏特加走到其中一间囚室,只见刚刚被运送回来的男人已经被放到了床上,依旧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房间里,穿着白大褂的格雷柯医生刚给男人做完检查,正在撤掉仪器。 第356章 “amaretto,怎么是你?”伏特加微微有些诧异。 “gin让我来看看,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毕竟那两个小混蛋有前科。”格雷柯意有所指地道,随即抱怨了一声:“他可真会使唤人。” 伏特加心头微妙,“你认识他们?” “哈,大名鼎鼎!要知道,他们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的时候,不止一次失过手。每次那边的医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找我过去。”想到那些给小鬼善后的经历,格雷柯就满腹牢骚:“我可是很贵的!” 然而他没胆子问白兰地要出诊费。 “这……可真看不出来。”伏特加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不该向对方打听一下,那两个还在考核中的新成员的情况。 显而易见这次要来的新人与一般的代号成员不同,他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来历,但也知道是由欧洲分部的干部白兰地,亲自教导过的。 格雷柯瞥了他一眼,微笑着道:“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们了。” 说实话他还挺期待的。 “这人现在要弄醒吗?还是等给他处理过伤势后再弄醒?”格雷柯医生又问,并且提醒道:“他们给他注射的麻醉剂量超量了,等他自己醒,也许要好几天。” “暂时不用劳烦你。”伏特加笑道:“既然是考核的作业,那就让参加考核的人自己处理吧。” * 客人走了,满桌的珍馐也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时间。即便无人动过一口,最终只能得到沦为垃圾被回收的命运。 朗姆想起常磐荣策离去前的样子,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摁进了酒杯里。 现在还不行,还不是解决掉这个人的时候。如果不是英国的那位伯爵拒绝了他的合作意图,他也不会忍着厌恶和一个骗子浪费时间。 乌丸莲耶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对于他而言,正是一个渴望已久的契机。 这些年,组织蛰伏得越深,地盘和产业越大,却让他更加感受到乌丸莲耶的衰弱。 因为他了解乌丸莲耶,从少年时跟着父亲第一次见到他,算一算,他认识他超过了半个世纪。所以他认为组织内已经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位boss的目标、手段,以及行事风格。 然而越是了解,他越是清晰地感受得到,这些年乌丸莲耶对黑鸦组织的掌控越来越弱了。他只是还不能确定,这是乌丸莲耶故意放弃了对组织的大部分控制,还是被人剥夺了对组织的控制权? 如果是前者,说明乌丸莲耶的身体状况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步,他更要早做打算。如果是后者,那对他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他原本暗中支持常磐荣策从政,就是想要利用乌丸莲耶交给自己的任务名义,构建只听命他的新“组织”。 常磐荣策是一个很好的傀儡人选,日薄西山的常磐家族也是一个不错的空壳——这一切的前提是,常磐荣策没有欺骗他。 谁能想到曾经在医药研发领域享有盛名的常磐教授,论文居然是抄袭别人的研究?如果他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成果,那么他根本就没资格加入组织!以乌丸莲耶的眼界,区区常磐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目前这个骗子还有点价值。也就是这点价值,让朗姆忍耐住了心头的杀意。 “理化学研究所……木之下博士……” 朗姆念叨着这个名字。有了这个人,至少,他暂时不需要再找那本“通讯录”的线索了。 皮斯克的“通讯录”名单固然重要,但如果将来他能取代乌丸莲耶,就算没有那本“通讯录”,顶多他接收组织原来的势力会缓慢一点,多花点功夫。大不了,他再制作一本新的“通讯录”。 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唯一不能放弃的,其实只是一个名字。 十二年前那场变故中,他们失去了核心项目的科学家,以至于核心研究所被迫封闭。其中,“不老之泉”的首席科学家石井孝,也死在了逃亡途中。 不过朗姆知道,石井孝曾经秘密设立过一个继承人,他最大的财产不是金钱,而是他未曾公之于众的研究。如果他出事,继承人将得到他所有研究的完整资料,这也是一直以来朗姆最想要的东西。 乌丸莲耶太老了,他老得已经成了一个精怪,“不老之泉”对他来说早就没了意义,他眼中看不到“不老之泉”的价值。 但对朗姆来说,这份研究会是他达成所愿的最大助力! 只可惜,目光短浅的额尔金伯爵拒绝了他的合作提议。不过没关系,等他得到石井孝的“遗产”,这一次就轮到伯爵阁下来求他了。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艾伯森是什么反应? 这时,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库拉索。 朗姆抬眼,对她说道:“理化学研究所木之下博士,不惜一切代价,我要这个人。” 他在后半句上加重了语气,并且强调了一句:“要快!” “是。”库拉索恭敬地低头。 随即朗姆又问:“ronrico在哪里?” “我联系不上他。”库拉索顿了下,补充道:“刚刚得到消息,迹部圭介遭到绑架后被警方解救,迹部财团压了下新闻。” * 过于舒适柔软的床铺,对打工人来说是天堂。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如同可怕的巢穴,一旦陷进去就像要在里面扎根一样,怎么都爬不出来了。 至少巽夜一醒来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果不是窗外的鸟叫声将他从无梦的沉眠中拖回现实,他或许会一直睡下去,睡到时间尽头。 不过他睁开眼时,还是懵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米花2丁目的别墅主卧。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慢慢起身下床,拉开窗帘,被扑面而来的日光晃得眼花。 今天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呢。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盥洗室。等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床尾凳上摆放着为他今天出门准备的衣装。 巽夜一换好衣服打开卧室的房门。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但楼下隐约有声音传来。走到楼梯口,他仿佛闻见了食物的香气。 一楼客厅里,一个银色长发的高个男子正坐在沙发上,他的手上没有烟,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报纸。他看报纸的样子,虽然令人很不习惯,但又居然出人意料地并不违和。 在他的对面,站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大男孩。当然严格来说,他们明明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跟“男孩”扯不上关系,可他们的动作举止,却像高中生一样洋溢着青春活泼和稚气。 假如安室透在这里,大概会瞬间惊出波本脸——这两位赫然就是昨夜路过绑架案现场,险些被他当成犯罪嫌疑人的那对双胞胎,藤崎煌和藤崎燎! 在听到巽夜一下楼的动静时,他们立刻齐齐看过来,露出大大的笑脸。 “boss!” 第427章 “您醒了,boss!”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藤崎燎抢先开口。 “睡得好吗,boss?”深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的藤崎煌笑着问候。 巽夜一看到他们没有半分惊讶,只是点点头道:“我闻到香味了,早餐吃什么?” “快十一点了呢,boss。”藤崎煌微笑着提醒。 “我还跟是一说,该做午餐了,可是他完全不理我!”藤崎燎则趁机告状。 挽着袖子、系着围裙的清水是一从厨房出来,无视了藤崎燎的指责,淡定地道:“您现在用餐吗?昨晚忘了问您今天想吃什么,就同时做了日式和西式的早餐。” “我想我现在什么都能吃。”巽夜一又转向沙发上的琴酒,“要一起再吃一点吗?昨天跟着他们很辛苦吧?我可是听说,你忙起来只能啃便利店的三明治。” 琴酒还没回应,旁边的藤崎燎就“呜哇”一声嚷嚷起来: “boss!boss!我和煌昨晚也很辛苦哒!又要抓人,又要制造意外,还得假装不认识您,努力憋着不能让bourbon发现,最后还是去警视厅走了一趟!煌累得晚上睡觉都打呼呢!” 藤崎煌不满地反驳:“你记错了,明明是你睡觉打呼!” “可我听见就是——呜哇!” 伯/莱/塔/枪口的方向唬得藤崎燎像蚱蜢一样跳起来,一把抱住自己的兄弟。 “学不会闭嘴我可以教你们。”琴酒冷静地道。 藤崎燎立刻捂住了藤崎煌的嘴,几乎同时后者捂住了他的嘴。两人不敢吭声,齐齐望向巽夜一,眼神委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然而巽夜一的注意力却在他们的头发上。 “我昨天就想问了,”他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的发色以及眼睛,“为什么头发眼睛要弄成这个样子?总不会是欧洲那里的新时尚?” 在法国睡了一个多月,又刚从英国回来,他怎么不记得在街上看到过这种潮流? 双胞胎互相看了看,又瞥了眼琴酒,见他冷笑了一下放下枪,立刻也跟着放下了捂住对方嘴的手,你一言我一句争相回答: 第357章 “我们想知道boss最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就去问了教授。” “教授说喜欢他这样的。” “但是以前我们问格雷柯医生,医生说是金发。” “whiskey和margarita姐姐都是金发,但margarita是女生。” “所以我们决定,煌模仿教授,把头发染成巧克力色,我模仿whiskey,把头发染成金色!” 至于眼睛,戴彩色隐形眼镜就解决了。 他们瞪大眼睛等待着巽夜一发表对他们新装扮的看法,但在接触到他无语的表情时,又变得畏怯起来。 “boss……您不喜欢吗?”藤崎煌怯生生地问。 “您不喜欢教授和whiskey,还是不喜欢……我们?”藤崎燎已经眼泪汪汪了。 巽夜一不为所动,丢下一句:“把头发染回去。”便转身走向餐厅。 餐厅里,清水是一已经将早餐兼午餐摆了满桌,陆奥奎二正在分发餐具。 清水是一为他拉开餐桌一端的椅子。 巽夜一看了看满桌的食物,不认为自己消灭得掉,对他们道:“你们也坐吧。” 琴酒来到他的右手边坐下,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则坐到了他的左手边。 过了一会儿,眼眶发红的藤崎煌和藤崎燎,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挨着墙壁,没敢直接上前。 他们佩戴的彩色隐形眼镜已经取下了,露出原本的瞳色。看起来像是湖泊的蓝绿色,在不同的光线下,有时是绿色,有时又成了蓝色。 巽夜一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今天的第一餐,直到吃了个半饱,才将注意力转向他们: “brandy是brandy,whiskey是whiskey,没人能成为他们,模仿得再像,也只是赝品。” 双胞胎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鸵鸟。 “同样,也没人能成为你们,哪怕是你们彼此,也没法取代对方。” 鸵鸟们停止了埋头的行为,犹豫着,小心翼翼抬起头。 “煌就是煌,燎就是燎,就像没有一颗天然宝石是完全一样的,哪怕你们长得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巽夜一笑了一下,室内的光线在他的眼瞳里折射出一抹黄金般的色彩,“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宝石。” “呜哇——boss!”双胞胎顿时心花怒放,感动得涕泪齐飞,张开双臂就要飞扑过来。 然而,伯/莱/塔的枪口及时提醒了他们现实和理想的真实距离,他们愣是硬生生地半路刹车,以奇怪的姿势定格了动作,没敢扑到巽夜一跟前。 巽夜一好笑地示意琴酒放下枪,“坐下吧,燎不是饿了吗?” “哎,boss怎么知道?” “你跟是一说要做午餐,不就是因为饿了吗?” “呜,什么都瞒不过boss!”藤崎燎的语气委屈极了:“燎饿坏了!” “煌也是!” “我们昨天都没吃晚饭!” “今天又一大早赶过来!” 巽夜一问:“你们过来做什么?” “当然来找您!”藤崎煌声音发甜。 “顺便来找gin!”藤崎燎跟着告状:“他不肯通过我们的考核!” “昨天我们把ronrico抓住了,他现在就在基地的牢房里,还没醒呢。”藤崎煌接着说道:“boss,在你和bourbon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找到他,把他弄晕了藏进车子的后备箱里。本来我们打算直接开车带回去,结果燎说看到您了。” “boss、boss!我们骗过了bourbon!”藤崎燎迫不及待地举手求表扬:“bourbon假装开枪的时候我们都忍住了没露馅,您看我们演得怎么样?我们有跟sauternes认真学哦!” “而且我们这次有注意分寸,只是断了ronrico的手脚,用药迷昏了他。这次应该不需要医生急救了。”藤崎煌一脸“我们真的很努力”的表情。 “可是gin还是说我们不合格!”藤崎燎忿忿地控诉道,一脸不服气。 藤崎煌忽然又小声问:“要是我们通不过代号成员考核,可以回去参加编号成员考核吗?” 巽夜一又吃掉一个培根三明治,喝了两口咖啡,才对着他们温柔地笑了一下:“要是你们通不过代号成员考核,那就只能——回炉重造了。” “呜……”双胞胎不敢哇哇乱叫了,只能像两只闯祸挨骂的小狗一样,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好了,先吃吧。不是饿了吗?是一的手艺很好,冷掉就不好吃了。” 化悲愤为食欲的藤崎燎,将面前的餐点以风卷残云之势吞进嘴里。坐在他旁边的藤崎煌倒是保持着礼仪,不过速度也不慢。 藤崎煌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巽夜一,等着对方似乎用餐完毕,鼓起勇气出声问: “boss……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留在您身边呢?” “就是说嘛,boss,我都准备好改名字了。”藤崎燎总算还记得咽下口中的食物再说话,“就等着得到编号后,把我的名字改成燎五,把煌的名字改成煌六。” 藤崎煌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是煌五和燎六?” “你不觉得藤崎燎六很难念吗?” “难道藤崎煌六就不难念吗!” 杯碟轻微的碰撞声打断了他们差点又起的争执。 巽夜一将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淡淡地回答:“因为你们太吵了。” 他用餐巾抹了抹嘴,站起身,又道: “还有,太蠢了。” 这回双胞胎没有再发出震耳欲聋的语气词,他们僵坐在位子上,石化了。 * 明媚的阳光照进病房,给单调的房间色彩增添了一层暖意。监测仪器有节奏的“滴滴”声,听起来像白噪音一样令人安心。 安室透注视着萩原研二沉睡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张脸尽管削瘦,却比先前看起来多了几分颜色。 “是真的吗?”安室透转头,依然有点因为过于惊喜的不敢置信。“是真的,有好转迹象了?” “是的,”九条兼实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医生说他醒过来的可能性提升了。” 尽管这种可能的概率仍然很小,但相对于之前他们不认为患者还能醒来的判断,已是一个飞跃性的进步。 安室透笑了起来,紫色的眼眸反射着阳光,好像闪耀的宝石一样通透。 “太好了!医生还说了什么?需要做些什么能帮助他醒来?” “最好是他熟悉的人,能经常在他耳边说说话。”面对安室透期盼的眼神,九条兼实的语气有些迟滞,“但你知道……” “……谁都不行吗?”安室透问:“千速姐,我是说他的姐姐也是警察。如果说,因为她是交通警察,不符合保密要求,那么松田呢?松田阵平不仅是他在警视厅的同僚,更是解决了炸弹犯的案件当事人,他们又是警校同期……” 九条兼实注视着他的眼睛,终究没有直接拒绝:“有机会的话,我会询问一下相关方的意见。” 他不能说得太具体,但足够安室透领会他的意思,“真是太感谢您了!” 九条兼实摇摇头,这有什么可感谢的呢?这本该是因公受伤的警察应得的待遇,要不是上面某些人的私心,原本根本用不着将人藏起来。 越是如此,他越是充满了某种迫切。他的职位还不够高,他在家族的话语权还不够大,更重要的是,他的家族也蛰伏太久了。过去再显赫的威名,终究抵不过当权者的一句话更有用。 所以在家族决定支持九条定成冲击首相之位时,即便他从不认为定成兄长是个好人选,却无法提出反对。 撇开有些纷杂的念头,九条兼实做了个手势。安室透跟着他离开了病房,来到了临近的一间休息室。 “您知道迹部圭介的事了吧?” 安室透用询问做交谈的开场白。 第428章 九条兼实微微颔首,半是嘲讽地回答:“除了公众不知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毕竟那可是迹部,现今日本最顶尖的四大财阀之一。 “怎么那么巧,你会接到迹部财团的委托?”他又问。 “不算是巧合,委托人其实是迹部家的小少爷。”安室透简单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因为rum让我给迹部圭介送过信,我比较介意迹部圭介和rum的关系,所以顺水推舟……” 然而没想到,迹部圭介居然是这种性格的人。但要说他是假装的又不像,他实在不像是城府如此深的样子——十二岁的迹部景吾,都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聪敏得多。 “我想最好能同迹部宗则见上一面,但我没把握这位老先生会见我,不知道您对他有什么了解?”安室透说道。 他在迹部景吾的生日宴会上见过那位老先生,但他相信那位老先生一定不认识他,哪怕他当时是他孙子请的客人。与看起来冷漠不好接近的迹部真木不同,那一位才是真正的目下无尘。 这次也一样,即便他救了迹部圭介,可能在宗则先生眼里,也只是接受了孙子委托的侦探应尽的职责。就像出钱雇佣保镖,保镖当然必须保证雇主人身安全。 第358章 “迹部宗则?确实,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正如安室透所想,九条兼实对这个层面的人物显然十分熟悉: “他很骄傲,脾气专横,喜欢听人吹捧。不过……也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单就这一点,还是值得敬佩的。” 闻言,安室透仔细想了想,倒没什么怀疑。其实从迹部景吾的教养,以及迹部圭介的性情上,多少能看出迹部家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 “我怀疑rum最近接触过不少富豪和官僚。前段时间组织内部清理叛徒,他的一些秘密人手被gin趁机处理了。后来我调查那些人之前的活动轨迹,记录了他们去过的地方,发现他们和某些企业家及官员的公开活动,行踪有重合之处。” 比如某位市长出席某某活动剪裁仪式,而朗姆某个手下的报销单据,证明他也到过那里,并且出现时间吻合。 ——当然了,安室侦探得到那些单据,用了一点不可言说的手段。 “所以我怀疑迹部圭介收到的信件,和rum那些手下的行动目标是否也有联系?如果rum确实同这些政经界人士都有首尾,近期这样频繁的联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再多的,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九条兼实已经懂了他的担忧。 众议院多名议员下台,首相辞职,内阁留守,候选人竞争激烈——如此多事之秋,朗姆的作为正踩在敏感点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具体有哪些人?”九条兼实问。 “名字我记录在这里。”安室透递过去一张磁盘。“我现在还无法确定,这是rum的个人行为,还是组织的行动。”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将巽夜一那个离谱的“组织有三个”的说法提出来,只是道:“组织内部也分多个派系,而且近来互相之间的针对似乎更严重了。” “发生内讧了?” “我不好说。”安室透斟酌着说辞,“干部之间不对付,关系都很恶劣的样子。因为清查叛徒的事,人人自危。可是……哪怕看起来混乱,也没有真正乱起来。” “那说明,虽然似乎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从不露面,但始终牢牢掌控着它。” 安室透赞同地点点头,关于组织boss的线索,他毕竟加入时间短,连这个组织的完整面貌都没弄清楚——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个监察部门——自然更没机会接触到同组织boss有关的信息。 “这里面还有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名单上的人,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部分就在这次下台的议员当中。”安室透指了指九条兼实手中的磁盘补充道。 去年吞口重彦会所事件之后,虽然名单已被库拉索销毁,但安室透接到九条兼实的要求,一直没停止暗中调查。他通过一些侧面线索,确认了部分名单中的人员,谁知还没来得及汇报给上司,这些人就在“庶民的复仇”事件中下台了。 “我没法确定,这是巧合吗?” 涉及到政界高层,是安室透无法更深入接触的层面,他能做的只是将情报提供给上司。 九条兼实眉头微皱,但语气平静地道:“我明白了。” 他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你说组织内部在清理叛徒,被清理的都是什么人?你呢,有被怀疑吗?” “啊,这是我要向您报告的另一件事。”安室透敛容,将朗姆声称有公安卧底,以及警察内部有叛徒的推测,一并告诉了九条兼实。 “胡闹!这种事,怎么才说!”九条兼实从容淡然的神色不见了,面上浮现一层薄怒。 “是,对不起,我是认为,rum多少有试探之意,并且更多的是为了应对gin的逼迫。他们实际上并没有掌握卧底具体是谁的关键信息。”安室透解释道,出于某种本能,他下意识地隐瞒了,因为想要先和一同卧底的好友通气的那点私心。 “即便如此,对你来说也太危险了。”九条兼实眉头紧皱。 安室透忽然从他的细微表情中领悟到,他尊敬的上司似乎对他是否要继续卧底这件事,有了与自己不同的看法?想到这里,他连忙出声道: “我认为,暂时还没有这么急迫,至少从rum的动向上,他近期在忙于别的事情。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基地了,情报部门都是cura?ao在辖理。而行动部门更是没了动静,只听说由于前阵子内部审查造成人手不足,可能有新人要加入。” 实际上情报部门的人员损失也不少,虽然肉眼可见那些陌生的面孔大多是朗姆从别处带来的手下。就是不知道朗姆还敢继续把他的人手带入日本吗? 九条兼实的眉宇并没有因此松开,他深深地看向安室透,问:“你确定吗?你确定继续卧底下去,不会暴露吗?” “只要是卧底,必然有暴露的风险。我认为我如果因此就回归警察厅,不正是对方的目的吗?”安室透微笑着,语气却十分坚定,“相比让我立刻回来,我以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只要赶在他发现我们确切的身份信息之前,将他逮捕起来,我们也就安全了。” 九条兼实没有错过安室透用的人称是复数的“我们”。他是知道对方的好友,另一名公安警察也在做着相同的工作。 “那么,你得答应我,只要一有不对,立刻就撤回来。”九条兼实语重心长地道:“这条路是危险的捷径,但并不是唯一能抵达目的的路径。” “是,我明白!”安室透低头,诚恳地道。随后他抬眼,带着一丝期盼地问:“长官,我在警校的同期,也在组织内卧底的诸伏景光,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我能让他联系您吗?” “诸伏吗?”九条兼实看着他,神情看不出喜怒,“你知道,这不合规矩。” “是,我明白。”金色的脑袋再度低下,多了几分垂头丧气的沮丧,“对不起,不该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失礼了!” “看在……你们都为了这个国家,不顾个人安危的份上。” 安室透立刻抬起脸,笑着致谢:“太感谢您了,长官!” “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他的联络人和上级,都不值得信任吗?”九条兼实问。 “景光并没有这么说。”安室透微微垂眼,“他的联络人是位严格恪守规则的前辈。是我担心碰上紧急情况,对方可能因为找不到应急的规则,来不及做出反应,没法及时给景光提供必要的支持。” 九条兼实扯了下嘴角。 “知道了。行了,去吧。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是,麻烦您了。” 看着金发青年线条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九条兼实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他真的明白……虽然容貌更像母亲,但性格上,倒是真像你呢,降谷。” 寂静的房间里,低低的呢喃仿若风中耳语,转瞬便没了痕迹。 * 吃饱喝足,巽夜一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琴酒带来的那份报纸。 报纸上没有关于昨晚迹部圭介遭到绑架的大肆报道,看来迹部财团的公关能量不可小觑。 这时来自墙角的位置,发出了极为低弱的呜咽声。假如现在是晚上,胆小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在闹鬼。 “说说看,你们怎么会碰到迹部圭介的?”巽夜一抖了下报纸,折叠好,看向呜咽声的源头——因为受到沉重打击,抱头缩在墙角散发着阴郁气息,仿佛在种蘑菇的藤崎双胞胎。 听到巽夜一的召唤,两个大号蘑菇立刻跳了起来,满血复活般又窜到了他跟前。不过大概因为琴酒就坐在一旁,正给他的伯/莱/塔做保养,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同沙发保持了相当礼貌的距离。 说实话,这两张脸即便在犯蠢的时候,也是那么清新可爱。 巽夜一这么想着,眼底却掠过一抹暗色。 ——然而,有时候健康和漂亮,会成为引来灾难的源头。 他身边的编号成员,以及像藤崎双胞胎这样一直在接受训练,一心期待成为编号成员的候选者,都是早年救下来的“商品”。 他先前跟安室透提到过,成员组成龙蛇混杂,并不是随意编撰的借口。双胞胎就是从利用组织走私渠道贩卖人口的成员那里截获的,参与其中的组织成员甚至涉及不止一名b级干部。 这世上总有些人,认为没什么是用钱买不到的。漂亮健康的孩子,不论脸蛋、身体,还是血液、器官,甚至他们的基因,都有人挥着大把钞票等着购买。 虽然组织内的参与者,后来都以叛徒的名义处决了,在旁人眼里被定性为代号成员之间,年轻的后来者为了取代前辈的内讧。但幸存的“商品”,也没可能再离开组织。 因为他们原本就无处可去,才会沦为“商品”,同时他们早已丧失了回归正常生活的能力。 “我们得到的考核任务,是抓获ronrico。”藤崎煌与藤崎燎对视了一眼,率先开口:“我们跟踪ronrico,发现他在跟踪迹部圭介。ronrico找到了小野杏子,让她把迹部圭介骗出来,合作敲诈一笔钱。” 第359章 “小野杏子是笨蛋,她不知道自己钱被骗光了,都是ronrico在幕后搞的鬼。”藤崎燎插嘴。 “迹部圭介被骗出来后,小野杏子就把他迷晕了。但是她发现ronrico想带走迹部圭介,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就同他吵了起来。”藤崎煌继续道。 “小野杏子是笨蛋,她不知道ronrico有枪,竟然敢上去阻拦他带走迹部圭介。”藤崎燎补充。 “然后我们把他骗了出来,把他弄晕了塞进车后备箱……” “等一下。”巽夜一出声打断,感兴趣地问:“你们怎么把他骗出来的?” 藤崎煌与藤崎燎又对视了一眼,藤崎燎偷偷瞄向琴酒。 琴酒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 藤崎燎抖了抖,往兄弟身边靠了靠,才小声说: “我们发消息给他,骗他看到了gin的车,可能是冲他来的。” “哦?为什么他会相信?”巽夜一追问,郎立歌可不认识这对双胞胎。 第429章 藤崎煌看看琴酒,再看向巽夜一,更小声地回答: “我们……我们用了bitters给的病毒程序,冒充bourbon给他发的邮件……” 巽夜一无语了一秒,小正这是不想让双胞胎过去帮他么?但是这些人,一个两个,怎么不要的都喜欢往琴酒那边塞? 比如说北美分部那边的代号成员卡尔瓦多斯,以前威士忌就因为嫌弃他一整个恋爱脑,有空就追在贝尔摩得身后献殷勤,一度想用他换琴酒手下的科恩——当然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理所当然地被琴酒用伯/莱/塔表达了拒绝。 但其他的……巽夜一看了琴酒一眼,某人还真是经常来者不拒。 ——此时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把双胞胎推给对方的始作俑者是他本人。 琴酒发出“嘁”的冷笑,“也就是说,你们承认作弊。” “但是你也没说,不能用bitters给的程序!”双胞胎据理力争,坚决不同意被打上“作弊”的标签。 巽夜一不解地问:“为什么冒充bourbon?”明明他们与公安先生之前根本不认识,也从来没碰过面。 “他不是rum的红人吗?”这是藤崎煌的回答。 “他不是金发吗?”这是藤崎燎的回答。 巽夜一手指捂住嘴,掩饰了一下险些没控制住的表情——感觉再问下去,可能连琴酒都不想收留他们了。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跳过这个话题,“然后呢?” “我们通知了清扫小组,还给小野杏子打了药防止她死掉。”藤崎煌如实地交代,“我们原本准备把她和迹部圭介,交给后勤部的清洁工处理。只要现场不死人,问题就不大。” 以小野杏子当时的状况,就算郎立歌没来得及补枪,大概率也等不到波本叫救护车。他们给她注射的药物,是伏特加配给他们的,据说上次爱尔兰用过,效果很好。 “boss,我们有跟着教授学过刑法哦,考试都通过了。”藤崎燎忍不住又插嘴,嘴角翘起一弯小小的得意。 可惜boss完全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学的哪国法律,无视了他的炫耀,一脸冷淡地道:“接着你们没撤离,就发现了我和bourbon?” “是的,清扫小组还没来到,我们不敢走开。”藤崎煌说。 如果藤崎燎没跟着补充一句:“好不容易能见到boss了,我们也不想马上走。”大概会显得更有可信度。 然而巽夜一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问:“为什么要在bourbon面前编谎话?” “因为……因为……”藤崎煌语塞。 “因为好玩……”藤崎燎说得心虚,但又不敢说谎。 藤崎煌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似乎怕对上巽夜一的目光,小声解释:“因为想看看bourbon的反应……” 虽然从来没见过波本威士忌,但这位的名号,他们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时就听过不止一次了。教授——白兰地先生可是提到过,这是boss去年亲自指定的三个代号。要知道,多少人都没有这样的殊荣! “所以呢?你们以为bourbon会信吗?”巽夜一冷笑着反问。 双胞胎缩了缩脖子,藤崎燎还嘀咕了一句:“迹部圭介就信了……” “他蠢,你们是和他一样蠢,才会认为能骗过bourbon吗?” 眼见巽夜一连表情都没有了,双胞胎终于招架不住,藤崎煌拉着藤崎燎连忙九十度鞠躬立地反省: “呜……对不起boss,我们知道错了!” 藤崎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抬头,眼里含着泪光问:“boss您不会真的把我们退回去吧?” 巽夜一淡淡地说:“这就要看……gin还要不要你们。” “呜哇——”双胞胎立马冲到琴酒跟前,那五体投地的架势,仿佛就要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 伯/莱/塔还安静地躺在桌子上,但琴酒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枪,用枪口纠正着他们不恰当的行为:“给我站好。” 双胞胎像跳骚一样灵活地后跳,眨眼站得笔直。 “gin先生,你会要我们的,对吗?”藤崎煌的语气诚惶诚恐。 “我们什么都可以做,一定听从命令!”藤崎燎的声音可怜巴巴。 琴酒冷漠地斜睨了他们一眼,继续擦拭他宛如情人般的爱枪,低沉的嗓音含着无尽的嘲讽:“蠢货,既然把你们调过来,就没可能再让你们回去。” 巽夜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双胞胎的代号成员考核,通过与否完全不重要。他们原本是作为编号成员培养的,无论身手还是反应能力,都足以胜过普通的代号成员。 巽夜一让他们来日本,是为了补充琴酒这里人手不足的问题。不管琴酒给他们安排什么身份,岂会拒绝他指名给他的人? “太好了!”藤崎煌和藤崎燎稍许冷静一下,立刻也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眼睛发亮地举起双手互相击掌。 藤崎燎忽然又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巽夜一:“boss,我们的代号可以由您指定吗?” 巽夜一没说话,琴酒冷哼一声:“等你们过了考核再说。” “可是我们已经抓住了ronrico!” “任务目标是挖出ronrico掌握的情报。”琴酒扯开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好像一头准备进食的大鲨鱼,“所以你们,准备磨蹭到什么时候?” “呜哇——” “行了,煌和燎回去继续考核。”巽夜一为了不出现邻居投诉噪音这种离谱的事发生,及时打断了他们,站起身。 “您去哪儿?”琴酒跟着站起来。 “去找bourbon,给他一个惊喜。”巽夜一说着可能让某人惊吓的话,接过清水是一递过来的外套,“让是一送我就行。” “啊,差点忘了。”他走到门口,又转头看向琴酒,眼里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记得最近不要给rye安排任务。我这里,有个新的任务要给他。” * 安室透回到他的侦探事务所,站在门口,脸上少有地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是……什么?” 他看着“安室侦探事务所”铭牌旁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块招牌,上门写着:巽侦探事务所。 安室透眼角抽搐,忍住气正要掏出手机,打给莫名其妙的关系户先生质问。 “安室……先生?”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室透转身,有些意外地看向出现在他后方的女人。 这是一位让人第一眼就舍不得移开视线的美丽女子,黑色的齐颈短发和眼睛,仿佛透着摄人的魔力。她穿着深蓝色时装长裙和黑色大衣,腰间一根浅蓝色的宝石腰带随意地勾勒出诱人的腰线,与水滴状的耳环相得益彰。 在她身上,年龄仿佛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她似乎有二十岁的灵敏,三十岁的成熟,以及四十岁的风情。 不过,安室透知道,她实际上早过了四十岁,还有一个今年十二岁的儿子。她就是迹部景吾的母亲,迹部财团董事长迹部真木的妻子,瑛子夫人。 “瑛子夫人,您怎么来了?”安室透连忙招呼道。 因为红花大楼的劫持事件得遇迹部景吾后,安室透不止一次见过这位夫人。虽然交谈不多,但瑛子夫人言辞恳切,作风利落,也没有那些上流社会人士不自觉地傲慢,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还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他总觉得迹部瑛子身上,隐约有种令他熟悉的感觉。 “我代表我的儿子景吾过来,他上次委托您找人时只给了定金。同时也是代表迹部家,对安室侦探您表示感谢。” “您太客气了,夫人,这是作为侦探的职责所在。既然收了景吾少爷的定金,自然得尽心尽力。” 安室透微笑着,顾不上那块碍眼的招牌,打开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您请进来坐吧。” 迹部瑛子跟着安室透进屋,打量着事务所内一楼的环境。 “您平时不住这里吗?看起来也不常来?”迹部瑛子接过主人奉上的茶,道了谢,随口问道。 第360章 “啊,只是最近接的几宗委托都要出差,好一阵子没回来了。”安室透微笑着回答,心里却是一紧。 连一位不谙世事的贵妇人都能看出他不常在事务所,看来他是有点疏忽了。虽然侦探的身份只是伪装,但近期确实过于不走心了。 迹部瑛子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这是景吾这次委托的尾款,同时也是迹部家对您解救了圭介的真切感谢。” 然后,她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信封上。 “这个,则是我个人对您的致谢。既是因为您对景吾的照顾,也是因为您及时解救了圭介,等于替我解决了一桩大麻烦。无论如何,请您不要推辞。” 安室透打开信封,不出意外地看到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至于那张卡里的数目,他甚至不需要问。 “这太贵重了。”安室透眉头微蹙,作为一名私人侦探,他不应该拒绝天降横财,但是作为一名公安,这个数目有些太过了。 迹部瑛子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收起那张银行卡。 “如果我的感谢让您感到困扰,那么这样吧,我用一个秘密的消息作为交换。” 安室透暗暗松了口气,“当然可以,作为一个侦探来说,这已是最好的馈赠了。” 他并不在意迹部夫人能有什么消息,只是觉得这笔钱数目太烫手。他可以毫不在意地挥霍组织经费,却没法心安理得地拿迹部的卡。最好对方能连这张大额支票都收回去。 迹部瑛子注视着他的表情,又说:“至于这笔尾款,是您应得的,还是请您收下。如果太少,或者您不收,对我的丈夫以及迹部圭介本人的名声,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言下之意,被人知道了不是说迹部真木刚上位就亏待异母弟弟,就是说迹部圭介在迹部家彻底失去了价值。处在他们的位置,不可能完全不在意流言对声誉的损伤。 “何况,以您现在的职业,如果身边有一笔能自由支配不和任何人关联的资金,当遇到麻烦的时候,钱总能解决很多问题。” 安室透心头一突,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瑛子夫人的话另有所指? 第430章 “圭介回去后坦白了所有的经过,包括他得救之后……您问他的问题。” 迹部瑛子的目光扫过安室透看上去一切如常的脸: “他不知道的事,我的公公却是知道的。因为最初的那封信,就是公公处理的。” 她说的是迹部宗则,迹部财团已经退休的前任董事长。 “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鸦群亟待展翅。” “啊,这……真是奇怪的一句话,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安室透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了面部的肌肉,做出最寻常不过的反应。 “我只是转述给您,至于其他的,公公并没有说。他只是向圭介保证,所有的信件都被处理掉了,包括他丢掉的那封。另外,圭介那时同您的交谈,除了我们和您,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哪怕是警察。 “公公也让我转告您,他个人非常感激您对圭介的帮助,但圭介被绑架的这件事,自会有警方处理。为了迹部家的声誉,也为了您自己的安危,还请不要追查下去了。” 迹部瑛子终于将目光从他的表情上移开,合上手提包,又补充了一句: “嘛,您要是把这笔尾款看作封口费,也不是不可以。”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强行扯出一个笑脸,道:“我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多亏了您,这次圭介没有受到实质上的伤害。跟着圭介的那两名保镖也安然无恙,您可以放心了。不过因为这次的事,他们已经被辞退了。” 又来了,什么叫他可以放心了?安室透在心底皱眉,又是这种令人奇怪的说辞。 “迹部家的安保等级近期会提升,短时间内圭介会被留在家里,直到外面的风波过去。景吾也是,这也是我没让景吾出来见您的原因。” “我明白,最近景吾小少爷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安室透微笑着附和。 迹部瑛子看了看他,礼貌地点点头,动作优雅地起身,便要告辞: “家里还有事要处理,我很抱歉这次拜访这么匆忙。等风波过去,再让圭介亲自登门。” “哪里,您太客气了。” 安室透连忙将送她到门口。 在开门之前,她忽然转身,将一张名片塞进他的口袋,放轻声音低语:“我知道你在做的事非常危险,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打这个电话。” 安室透微微愕然,“您……” 迹部瑛子略带怀念地望着他的面孔,“总有人,会认出你这张脸的……降谷。” 房门打开,又关上。 迹部瑛子也不在意门后的青年没有送她出门的失礼,她认为对方现在也许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想到刚才那一瞬间,那张面孔刹那宛如空白的震惊,她半是怀念,半是带着一点戏弄后辈的恶趣味。 迹部瑛子坐上等候在外的汽车,汽车缓缓开动。手机铃声响起,她等着司机升起隔板,才接通了电话。 “……是的,我出来了……他没有收那张卡……不,我没有说,我没忘记答应过你,亲爱的……” 等到挂上电话,迹部瑛子望着车窗外,道路两旁尚且光秃秃的树枝,徐徐地吐了口气。 鸦群亟待展翅……真是,阴魂不散啊,那个宛如群鸦遮蔽天日的黑暗组织。 她曾经参与过围剿那个组织的行动,以……mi6特工的身份。其实那时,她已经怀孕了,但她退出mi6的申请迟迟没有得到答复。 最后有人告诉她,她想要彻底退出特工生涯,切割过去的一切,并跟随她的丈夫加入日本籍,就得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那天晚上,她混在过去的同僚、警察以及美国的cia同行之中,向被要求活捉的目标开了一枪。除了给她传达命令的人,以及她的丈夫,没人知道她干了什么。 因为这件事,深爱她的那个男人第一次冲她发火,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那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冷战了长达数个月。 不过她知道,他并不仅仅是愤怒于她的自作主张,他只是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迹部财团继承人这个身份。倘若当时她有如今的地位,即便在英国,也没有任何人敢威胁她,强迫她执行那种任务。 只是,她以为往日种种早已成了过眼云烟,没想到,那片阴影又卷土重来。 还有降谷……这个世界真小啊,兜兜转转,还能遇见你的后代。大概长得更像他母亲?要不是诈了他一下,她都没法确定呢。 谁能想到,降谷君的后代会成为自己曾经的同行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 安室侦探事务所的门内,安室透呆立了半晌,久久才回过神。 他走到沙发上坐下,动作机械地喝了口迹部瑛子夫人并没有动过的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来,瑛子夫人认识他的父亲吗? 他的父母去世已久,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成了永久且遥远的影像。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他明明能清晰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记得他们曾经说过的话,记得他们的照顾与关爱,但又能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一切的感触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模糊。 就好像曾经的画面被蒙上了一块玻璃,玻璃越来越厚,即便还能看到画面的细节,却又无法消除日益增长的距离感。 所以他最终选择成为警察。因为他想要继承父亲和母亲的遗志,守护普通人的平和与安宁,想要守护这个国家的安全,这样才是延续他们生命最好的方式。 只是蓦然回首之际,他难免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他垂下眼睑,轻轻叹了口气。 瑛子夫人说得是,这对他来说,确实是隐藏的危险。他的面容也许在熟悉他父母的人眼里,并不那么容易伪装。所以,难道他需要去染个头发吗? 安室透胡乱想着,门铃的声音打断了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思绪。 安室透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抹去复杂的情绪,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脸上自然而然扬起波本式的笑容。 “是你,巽君。”安室透微笑着道,“我正好想去找你。我想请问——门口那块‘巽侦探事务所’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我的事务所,又多了一位侦探?”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了么?”巽夜一站在门口,摊了摊手,忽然动作灵巧地侧身绕过他,进了屋内。“怎么能把客人堵在门口,安室侦探这样的行为会吓跑客户的。” “你算什么客人,巽侦探?”安室透关上门,背后宛如飘起实质性的黑气。 “我哪里算侦探呢?我顶多算个实习助理。”巽夜一好声好气地说,走向沙发前顿了一下,动作自然地坐下。“你这里……刚才有委托人上门么?” 第361章 “迹部夫人来了。” “来送报酬吗?”巽夜一看了眼桌上的信封,又看向他,“我能分多少?” 安室透冷笑:“你还缺钱么,大少爷?” “情报费、跑腿费,以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辛苦费。”巽夜一掰着手指头数,“当然,你要是亲自下厨承包我今天的晚餐,我可以不要钱。” “你专门来蹭吃蹭喝的吗?”安室透嘴上没好气地说,身体还是去了厨房拿新买的点心。 “当然是来讨教安室侦探的。”巽夜一笑着道,在他背转身的时候,伸手在茶几下一抹,将上次来吃巧克力蛋糕时顺手按在下面的微/型/窃/听/器取下,顺着掌心滑进口袋。 没办法,公安先生经常会检查住处有没有多了不该多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久留。不过,没想到他上次的心血来潮,倒是听到这么意外的消息呢。 安室透将点心和新泡的茶放到他面前,假笑着问:“现在,你可以老实说了吗?” 巽夜一眼睛盯着点心,竖起一根手指说:“这是一种,营销手段。” 安室透抱胸看着他,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神情。 “伟大的侦探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呢?福尔摩斯身边都有一个华生。正儿八经的事务所也不会只有一个侦探,不然看起来就像家庭作坊。” 巽夜一瞧他不为所动,想了想,又举例道: “比如我以前那栋公寓对面,是毛利侦探事务所,你记得吗?毛利先生虽然是个不错的男人,以前还是警察,但他的事务所开了那么久,名声有出过那片社区吗?除了因为他当过警察找上门的,就是委托他找猫找狗找遗失物品的,你不会想成为他那样的三流侦探吧?” “听起来不错。”安室透冷笑:“但我需要成为一流侦探吗?你忘了我开侦探事务所只是幌子吗?” “既然只是幌子,那多挂一块牌子有什么关系?”巽夜一奇怪地反问,“这样你不在的时候,找不到安室侦探的委托人,还可以找巽侦探。” “……你不会想住在这里吧?”安室透额头青筋直跳,头顶乌云密布。 “怎么会,我只想在这里工作而已,谁会想住在工作的地方啊?” “这有什么区别?” 安室透一脸头疼,他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兢兢业业的设计师先生,给人打工的时候那么听劝,怎么一出来创业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真是的,别闹了!你不是说gin要让你接任务吗?” “我就是不想接任务。”巽夜一咬了口点心,唔,抹茶味,有点淡了,“这次的任务要和那个rye搭档,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什么人生无望……等一下,你要和rye搭档?”安室透瞳孔微微睁大,看向他,问:“为什么?他不是狙击手吗,你们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新人考核任务,gin觉得我有可能会被新人干掉,所以让rye和我一起。”巽夜一手指做了一个保密的动作,微笑着对上他的眼睛,轻声说:“毕竟,我们可是很缺人呢。” 第431章 代号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在约定的时间站在多罗碧加乐园门口,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地址,沉默了半晌。 组织所谓的内部审查告一段落后,忽然之间完全消停下来,不论情报部门还是行动部门,又恢复了自由的散沙状态。 但或许是基地内的血腥味没有消除干净,出入的成员们——不论有没有代号——似乎都显得格外安静和安分。 黑麦威士忌在发现连内网的任务条目都变得乏善可陈之后,原本打算联系一下他的联络人报个平安,顺便打听日本公安的情况。 他预感cia卧底事件引起的余波尚未平息,如果他因为日本公安惹来怀疑从而导致最终暴露,那实在得不偿失。因此他希望同事能以fbi的名义,帮他获取一些日本公安那边的情报,以便随时做出应对。 不过还没来得及同他的联络人见上面,琴酒就给他下达了新指令——行动部门代号成员的考核任务。 当然,尽管成为代号成员以来,诸星大依靠无人能及的狙击水平,以及极为显眼的任务完成率迅速站稳了脚跟。不过由于资历尚浅,忠诚度还不足以得到足够信赖,他虽然被要求参与新人考核任务,却只是协从者。 琴酒给他的任务原句是:协助蜜酒完成代号成员新人考核。 所以,新人考核的主考官居然是蜜酒吗? 诸星大当然见过他,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不过当时对方是亟待解救的人质,和那个波本一起。他也隐约听说过,波本和苏格兰都曾先后被指派确保一个组织关系户的人身安全,同时负责监控他的行动。 但如果蜜酒是关系户,怎么会被派来主持新人考核?现在的代号成员考核居然那么随便的吗?还是说,组织真的因为被琴酒干掉太多人导致人手紧缺?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让他协助,那他只需要从旁协助就好,出了问题也同他无关。既然还不能确定琴酒是否打消了对他的怀疑,暂时他不会做多余的事,避免节外生枝。 然而,虽然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策略,但当诸星大收到蜜酒发来的见面地址时,仍不免心生怀疑:什么样的新人考核任务,会在游乐园? “rye,这边,这边!” 诸星大来到约定的地点,老远就听到有人叫他的代号。工作日的人流不像节假日那么拥挤,顺着声音,很容易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远处建筑物的墙角,朝他挥手。 “……” 诸星大走过去,打量着这次才算正式见面的关系户,心里微微有些意外——有这么张脸,所谓关系户真的不是小白脸吗? “不要随便在心里想奇怪的事,很不礼貌哦。”巽夜一微笑着说:“你好,rye,我是mead。” 诸星大心头一凛,一时无法确定对方是如何看出自己的想法。他自认无论何时都能做好表情管理,那么是他太松懈了,还是对方胡乱猜测的? “我是rye。”他淡淡地点头,“gin让我配合你的行动。” 诸星大边说话,边认真审视对方。这位虽然听过其名但平时在组织基地内从未见过,代号蜜酒的男子,穿着一身休闲装,戴着闪亮的流行饰品,手上还提了两个购物袋,如果不是气质还算沉稳,很容易被人视作那种二十多岁追求个性、叛逆期还没结束的小年轻。 但他说的话,却让诸星大收回了这种判定,甚至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你这身装扮不行,太不起眼了。明明长了一张酷哥的脸,做什么戴着针织帽?除非你留长发,要能长到腰的话,什么帽子都盖不住你出类拔萃的独狼气质。” 巽夜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视着他,好像设计师在审视即将上台走秀的模特,思考该给他定制什么造型。 “这身衣服也不行,你过个二十年也能穿,混在人群里没人会怀疑你是失业的中年人。还好我备了一套衣服给你,你得穿大衣,黑色的,版型可以宽松点,但衣摆要长。一看就是能藏武器,走路的时候杀气随着衣摆一块飘……” “等一下!”诸星大终于没法保持沉默,出声叫停:“不是给新人考核吗?我穿什么衣服,和考核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是,啊,抱歉,我忘了说。”巽夜一先是诧异,随后露出歉意的笑容:“今天只是见面认识一下,顺便培养一下我们搭档的默契。” 诸星大冷下脸,转身就要走。 “gin说了你要协助我,那就是听我的。”巽夜一看着他,见他停下脚步,这才说:“我是认真的,我们没有搭档过,不培养点默契,在新人面前出了差错怎么办?” 诸星大沉默片刻,转过脸,沉声问:“这次考核到底要做什么?” “出于保密需要,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透露的是,我们将扮演不同身份。所以,总得练习一下怎么演戏,尤其我听说,你接的任务大多是担当狙击手。” 巽夜一用十分刻意的怀疑眼神打量他,“如果你扮演的身份一下就穿帮了,影响到考核的进程,新人会觉得我们组织不靠谱,还是会觉得组织的前辈不靠谱?” 诸星大转回身,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就好像是死亡临近的脚步。 巽夜一淡定地看着对方用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走到自己跟前,朝他伸出手—— “给我。” “什么?” “你不是备了一套衣服么?”诸星大板着脸,每一个字都吐露出不愉快。 “啊,对。”巽夜一将脚边的大号购物袋提起来,递了过去。“穿上试试,应该是你的尺码。” 诸星大一言不发地拿着购物袋去了最近的洗手间。过了几分钟,外套全部焕然一新的诸星大走了出来。 巽夜一眼睛一亮,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有声。在对方的忍耐到极限之前,他大声称赞道:“跟我想得一样,超帅!” 第362章 “你让我穿……gin的衣服?”诸星大语调古怪。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巽夜一奇怪地反问:“gin的这一身黑衣不是我们组织的标杆么?” “……所以我们确实叫黑衣组织么?”诸星大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足嘲讽。 “不,我们叫黑鸦组织,简称d.c。”巽夜一神色认真地纠正。 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方面对卧底们他可是一视同仁的——至于fbi先生信不信,就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你那双眼睛,倒是和这身黑衣很相称,不过头发不行,除非是长发……你的帽子呢?袋子里还有顶帽子吧?”巽夜一有些嫌弃地瞅着他的针织帽,思考着要不要给他买顶假发将就一下? 诸星大忍无可忍,语气像吐着冰渣子似地警告道:“没有帽子。如果你不想继续,我会告诉gin,我们不合拍,为了不影响新成员考核最好换人。” 他倒是想看看,琴酒对这个奇葩的关系户能有多少耐心。 “好吧,好吧,既然你坚持,那算了吧。”为了fbi先生的安危着想,巽夜一收回了原有的打算。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确认了下时间。然后他又从另一个购物袋里,掏出一根棍子,和一个扁平的小盒子,说道: “接下来,请配合我演一场戏。” * “是在这里吗,新一?” 阿笠博士摘下帽子,四下张望,光亮的脑门渗着薄薄的一层汗。 三月份的天气是樱花即将大片盛放的时节,风吹在脸上也不再那么刺骨,可也绝对没感到热的地步。虽然他矮胖的体型是怕热体质,但让他提前感受夏天的缘由,却是站在他身边自带“撒手没”属性的男孩——邻居工藤家的孩子,工藤新一。 十二岁的工藤新一四月份即将升入初中,虽然还没开始窜个子,但已经提前蓄满了少年人的旺盛精力。 原本因为父母双方都有工作而被拜托陪这孩子出门时,米花好邻居阿笠博士并没有多考虑就爽快地答应了。 但等到陪着工藤新一来到多罗碧加乐园后,在这半小时里,他不止一次反省当初答应得太快,以及——下次要不要做一个可穿戴装置,最好能远程控制并且自动捕捉四处乱跑的小男孩? “你确定在这里吗,新一?” 和气的阿笠博士擦着脑门上的汗,无奈地再度重复了一遍问题,让眼神在游客身上乱瞟的男孩回过神。 “应该……是这里吧?”工藤新一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说。刚刚他视线在周围的游人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想要找的目标。 “什么叫应该?” “就是,就是巽叔叔和我约定玩个游戏,看我多少时间内能找到他。”工藤新一喃喃地道,语气有点虚,从口袋里努力了几下,才掏出一个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已经捏得皱巴巴的纸片。 见阿笠博士伸手要拿纸片,工藤新一连忙叮嘱道:“你只能看,不能出声提醒!要是因为你的提醒我找到了巽叔叔,也算我输了!” “知道了,知道了。” 阿笠博士一边安抚小男孩强烈的好胜心,一边小心地打开纸片,看到上面的地图,脑门上仿佛亮起了一个问号。 这张如同儿童简笔画一样的抽象地图,和他们所在的多罗碧加乐园,有一个硬币的关系吗? “说实话我也看不懂,这张图到底画的是什么啊……新一,你不会弄错了吧?” 第432章 “哎?很简单啊!” 工藤新一手指着地图上各种看起来像幼儿随手涂鸦的记号,逐一解释道: “博士你看,这个六边形里有三条平行波浪线,指的是冰雾迷宫。那么这里画了两个角一样的形状,肯定是恶魔试验室啊。沿着试验室下来的这条曲线,就是超级蛇过山车嘛……” 巽叔叔的地图好像真的像小孩子画的一样,他之前不是设计师吗?难道是玩具设计师?不过,巽叔叔是把我当小孩吗?这种地图一点难度都没有……工藤新一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碎碎念。 阿笠博士闻言,无语了片刻才问:“那你怎么找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巽叔叔说他只会在原地停留十五分钟,如果找不到他,会刷新下一个标记点。博士你走得太慢了,前面两次定点出现的时间都错过了。我算过了,这里附近应该就有第三个标记点。” 工藤新一看了看地图,又转头看了眼半空中不断传来尖叫的云霄飞车,比划了一下,指着一个方向抬脚就往前。 “往前走,时间要到了这次不能再错过……” “新一,你慢一点!” “不行,再慢就超时啦!” 小男孩激活了踢足球的天赋,不过几个眨眼就只剩下一个背影。阿笠博士苦笑着,急忙跟上,唯恐把人跟丢了。 工藤新一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据说巽叔叔今天会特意更换和平常风格不一样的着装,用来增加他找人的难度。他真心认为巽叔叔太小看他了,他自信就算巽叔叔把自己打扮成外星人,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正想着,未来名侦探的目光,忽然瞥见了混在前方游客中的某个身影,正转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露出了半张脸。 “啊!找到了!” 工藤新一还没上前,那个身影便忽然改了方向,匆匆往左边的一栋建筑跑去。 是发现我了吗?工藤新一兴奋起来,连忙跟上,一溜烟地从游客中间穿过——留下没来得及跟上的阿笠博士,站在人群里慌慌张张地左右四顾。 “人呢?又跑哪儿去了!” 工藤·撒手没·新一紧跟着前方男子的背影,使劲儿迈开腿,虽然还是个小学生,却愣是跟上了奔跑的成年人。 不过对方并没跑多远,只是转了两个弯离开了人流多的区域,拐入了一栋建筑的后方。 “巽叔叔是见到熟人了?”工藤新一这时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看到自己,而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啊咧,他不会是忘了要等我吧?” 工藤新一停下脚步,匀了下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谁叫大人们的秘密总能引发小孩子的好奇心呢? 这栋建筑似乎是演艺人员的休息区,这会儿周围都没见什么人。工藤新一贴着墙壁,转到墙角位置,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蓦地瞳孔一缩—— 只见建筑物的阴影之下,一身黑衣戴着针织帽的高个男子,举起一根棍子,猛地从后朝着巽夜一的脑袋敲下,口中道: “侦探游戏到此结束了!” 毫无防备的巽夜一骤然向前倒下,扑倒在草地里,一动不动。 工藤新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发出叫声。他心跳得极快,冷汗直冒,脑袋嗡嗡地,努力思考着怎么办。 他慢慢地小心地蹲下身,缩回头,将身体努力贴在墙后藏起来。 再等一等,等这人离开就报警…… 工藤新一知道自己现在如果跑出去,只会连自己都陷入危险境地。他冷静思考着现在是白天,这里虽然人少,但不是绝对没有人。只要有人靠近,那人一定会离开……要不要制造点动静,将对方吓跑呢? 未来名侦探的脑子飞快转动,正准备装出有大人朝这个方向走动的声音,忽然听到墙后传来男人低沉的话语: “……这是组织开发的新药,人死了也无法从尸体上检出,正好用你来测试一下它的药性。” 工藤新一大惊失色,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急中生智大叫一声: “爸爸快来看!这里有人打架!有个叔叔倒在地上不动了哎!” 喊完后他有点后怕地靠着墙,伸着耳朵,努力听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听到。 工藤新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从墙后探出头,想要悄悄看下对方离开了没有——倏地,一双皮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几乎同时,头顶上方响起了那个黑衣男人冷峻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小朋友?” 工藤新一“啊”地一声惊得魂飞魄散,拔腿要跑,却被一双大手轻易抓起,双腿悬空,一个劲儿地乱蹬,怎么也挣不脱。 “是迷路了吗,小猫咪?” 工藤新一正要大喊救命,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为什么对方没有捂住他的嘴?还有,叫他小猫咪的这个声音分明是—— “巽叔叔!” 小学生侦探气得大叫,他被耍了! 等到阿笠博士找到这里,就见到工藤新一盘腿坐在地上,耷拉着脸,眼睛拉成了死鱼眼。而一个样貌极为出色、服饰闪亮得像个发光体的青年,正围着他又哄又劝。 奇异地是,在青年不远处,还有个一身黑衣神色沉默而冷酷的男人同样耷拉着脸,瞧上去比生气的男孩更不高兴,正神情诡异地注视着青年哄孩子。 “……没有真的打,就做个样子,利用身高的视角差,他没碰到我我就倒了,我演技不错吧?” 第363章 “你是在嘲笑我矮吗?可恶的大人!” “没有、没有,你会长高的,看看工藤先生和有希子夫人,你以后肯定又帅又高!呐,别生气了,给你吃糖。” “你把我当幼稚园小朋友哄吗……这是药吧?是刚才说的毒药吗?” “是糖,”巽夜一将灰色的扁平药盒递过去,里面嵌着两排红白两色的胶囊,“只是做成胶囊的样子,要吃吃看吗?” 指责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幼稚园小朋友看待的小学生侦探,终究抵不住好奇心,拿了一粒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哎?里面是巧克力夹心?” “是吧,好吃吗?”巽夜一含笑看着他,“送给你咯。” 工藤新一撇开头“哼”了一声,虽然气消了大半,但不想就这么让对方发现。他眼尾扫向巽夜一的衣服,继续找茬道: “巽叔叔穿成这样,是生怕我找不到你吗?也太小看人了!” “工藤新一!”阿笠博士气喘吁吁地走上前,看了看巽夜一,问:“你是……新一在找的‘巽叔叔’吧?” “你好,博士,我听新一说起过你。我是巽夜一。”巽夜一露出温和中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伸出手,语气真诚地问候。 “哈哈哈,我也听过你,巽先生,很高兴认识你。”阿笠博士爽朗地笑着,伸手回握。 巽夜一又微微侧身,礼貌地将诸星大介绍给对方:“这位是我的朋友,诸星大。” 阿笠博士目测了一下对方的身高,暗暗赞叹了一声,热情地道:“诸星先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诸星大有些沉默地回礼,目光一扫,对上了工藤新一好奇的视线。 “诸星叔叔,也好高啊……”小学生羡慕地说,这位他先前以为是歹徒的叔叔,和上次见到的银发大叔似乎差不多高呢。 听到“诸星叔叔”的称谓,巽夜一发出莫名的笑声。 工藤新一不解地看着他。眼见男孩又要被笑得炸毛,巽夜一连忙弯下腰,继续签订各种不平等条约,换取对方对他不端正的态度和先前吓到小孩的恶作剧,一概既往不咎的大度——话说回来,真小学生其实比十七岁的假小学生好哄多了。 在一旁听明白前因后果的阿笠博士,不由莞尔。难怪新一这么喜欢这个巽叔叔,这不就和优作以及有希子一样嘛?大概能把新一骗到的人,总能让他高看一眼。 等到巽夜一把工藤新一哄得消气了,又答应陪他在乐园里玩一天,才借着买冰激凌的机会,同诸星大离开了他的视野。 直到这时,诸星大才开口问:“那个小孩是谁?” “工藤新一,你不是听到博士这么叫他的么?他是作家工藤优作和息影的女明星工藤有希子的孩子。” “我是问,他跟组织什么关系?” 巽夜一诧异地看着他:“小学生能和组织有什么关系?我们组织没这么丧心病狂吧?”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诸星大冷着脸,“他和这次考核任务有关么?” “没关系啊,我明明说了。”巽夜一摊手,紧跟着不给对方发作的机会补充道:“这个孩子住得离我目前的住处有点近,我是想万一你过来找我,他认识你的话,就不容易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 诸星大眉头皱起,“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提防一个孩子?” “名作家工藤优作,不知道你对他有印象吗?”巽夜一语气若无其事,瞥向他的目光却藏着审视,“那位据说和fbi都有关系的知名推理小说家。在日本,他和本地警方的关系也很好,还曾经多次帮助警视厅破案。” 诸星大不动声色地听着,却在对方提到fbi时,心中提起一丝微妙。 “那个孩子大概受父亲的影响,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他的观察力很出色,所以以后若是有机会遇见他,最好谨慎一点,别被他看出什么问题。” “只要你别招惹奇怪的人,不会有问题。”诸星大冷冰冰地看向他,“你不应该随便招惹那孩子,小孩子最不可控,我不希望任务因为你的个人原因出岔子。” 听听,听听,多么有代表性的代号成员发言。要不是知道对面是位fbi,大概没人会怀疑他这番话的用心。 “而且我怀疑,你今天让我过来,真的是为了任务培养默契么?”诸星大语气刻意含着一丝威胁:“我暂且不问你的真正目的,但别把人当傻子,mead。” “哪里,你怎么会这么想?”巽夜一的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言不由衷。 诸星大冷哼一声,“没有下一次了。”说着也不管他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 ——那架势,仿佛多呆一秒,都会被智障传染似的。 “啧,真会教训人。” 借着任务的名义占住话语权,反过来警告他不要把小孩子卷进来,到底是美国fbi哎,在说话的艺术上,比日本的公安精明得多。 不过,虽然fbi先生的反应没有金发公安那么有趣,却更想看他变脸了呢……坏心眼的boss一边吃着刚买的冰激凌这么想着,一边往回走,同可爱的小侦探和阿笠博士汇合。 远远看着工藤新一兴冲冲的身影向他跑来,巽夜一不由露出微笑—— 让世界融合的第二步,假如工藤新一从小就见识过被人背后偷袭喂药的情景,还会经历第二次吗? “巽叔叔!”跑到近前的工藤新一,指着他手中被咬掉三分之一的冰激凌发出惨叫:“说好给我买的冰激淋!你怎么吃掉了!” 无人能分享的视界里,数不清的红色和蓝色的发光丝线,被侵染、被吞没、被融化,徐徐消没在五彩斑斓的混沌构成中。 再眨眼,暖洋洋的日光从上空撒下。 “啊,真对不起,因为太好吃了,都是冰激凌的错呢。” “太过分了!” 今天也是世界充满活力的一天呢。 第433章 夜色渐深。 一辆银色轿车行驶在堤无津川沿岸的公路上,如一道地面的月光,悄然流入h1大楼的地下车库。 车辆直接驶入隐秘的通道,自动开启的墙面露出明亮的电梯厅。 陆奥奎二率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拉开了后车门。 巽夜一打着哈欠下了车,他身上披着黑色的大衣,盖住了那身过于闪亮的服饰。 安装在电梯门顶上的识别装置锁定了他的面孔后,门自中间无声移开。巽夜一走了进去,转过身,快速合上的视野里,正在驶离的车窗掠过了清水是一的脸。 电梯向上,直达顶层。打开的门外,比特酒入江正一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的身后,一边是路人脸的榎本佑三,以及眼睛专注看向电梯内的金久怜四。另一边则立着一名眉目清秀,带着几许书卷气的年轻女子。她有一头绸缎般又黑又直的长发,衬得她的眼眸格外幽深。 见巽夜一出来,问候的声瞬间响起: “boss!” “你们都在?”巽夜一微微意外,不过他意外的对象其实是入江正一。 他的比特酒在他离开日本期间,代替他处理了很多工作,可谓日理万机。可以这么说,白兰地离了柯尼亚克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顶多会累死自己,但他要是没了入江正一,组织大概会立刻出现短暂的停摆。 以前巽夜一因为还有一个设计师的“本职”工作,以至于只能让比特酒身兼多项职能,替自己分担工作量。眼下他已经想开了辞职了,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分出去的工作量如同泼出去的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收回来,顶多给这位能干的部下多配备点能干的下属。 是故在他过去以及将来的刻板印象里,比特酒宛如生长在办公桌后的大树,能自动长出无数根枝桠绑着签字笔刷文件——当然,这一点是万万不能让对方知道的。 所以他意外的是,真难得入江正一还能这么精神地等他回来,而不是蹲在那间超大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您要过来,我想一定有重要的事。”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道。 巽夜一点了点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充当背景板的榎本佑三做了个手势,“佑三,帮我个忙。” 榎本佑三连忙上前,凑过去,听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点头道:“是,我明白了。” 然后巽夜一的目光,又扫向黑长直的年轻女子,露出了微笑:“爱莉,我以为你还在gin那里。” 日暮爱莉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 “gin先生已经跟我说了您的安排。既然您让我负责bitters大人的安全,那么不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都应该待在bitters大人身边。” 她之前一直作为备选的编号成员接受训练,这次来日本,也明确接到了将转去行动部门,作为代号成员留下的命令。虽然不能成为boss的直属,但留在日本能经常见到boss,似乎也不错。 不过,就算她是内定人选,还是得经过必要的考核。 第364章 “做得不错。” 巽夜一夸奖了一句。随后看看她,又看看入江正一,他想起琴酒,忽然觉得自己的安排有点厚此薄彼之嫌。 但转念一想,琴酒手下的奇葩够多了,也不差那对双胞胎。至少就协作能力来说,藤崎兄弟两个人加起来可不止一加一等于二。 “boss,”日暮爱莉抬头,幽深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暗暗流转着某种奇妙的光泽,“我听gin先生说,我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会由您亲自安排,是吗?” “是的。”巽夜一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微笑地看着日暮爱莉,虽然她的表情镇静如常,但他看得出这孩子此刻很高兴。 ——相比那对吵得他头疼的双胞胎,明明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果然还是女孩子更可爱。 日暮爱莉鞠躬,认真地道:“我一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 “不用紧张,考题不会太难,你就当作玩个游戏。”巽夜一温和地说,“你的代号我已经想好了——cynar,你觉得怎么样?” cynar,希娜利口酒,一种产自意大利的餐前开胃酒。以蓟和其他草药为原料,兼具草本香气和苦甜口味,酒精度不高,不仅适合纯饮,也适合风味复杂的鸡尾酒调配。 “我很喜欢。”未来的希娜这么说,幽深的眼睛透着无形的炽热。 ——嘻,回头就告诉煌和燎,看他们这回怎么哭。 旁观的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正在心底吐槽这种差别待遇,就对上了巽夜一的目光。 “好了,现在去你那里谈吧。”后者说着话,又打了一个哈欠,“对了,给我来一杯咖啡。” “这么晚还喝咖啡,会睡不着的。”入江正一关心了一句:“您要是累了,就请先去休息吧,我可以等您醒来。” 巽夜一的视线划过入江正一已经成了标志的黑眼圈,笑了下,“我倒觉得,早点说完正事,你更需要先去睡觉。” 他只是陪精力充沛的小学生在游乐园玩了一天侦探游戏,体力告罄而已。但比特酒先生再不补眠,宕机的就是脑子了。秉持着不打算让对方歇着但也不想让对方累着的心态,boss决定不给比特酒的明天增加工作量了——还是留在今天解决吧。 将脱下的大衣随手交给身后的陆奥奎二,走进入江正一那间面积超大的办公室,巽夜一没有坐到他的办公桌后,而是窝进沙发,舒展四肢,像液体一般瘫在上面。 等着金久怜四送完咖啡退出去,他才少许坐直身,就着咖啡的香气开口: “我从bourbon那里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报,同rum的动向有关。” 巽夜一将迹部圭介收到的特殊信件,以及他窃听到的安室透与迹部瑛子的对话内容,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最后给出他的推测: “我猜,rum可能在重新物色‘七鸦’人选,‘鸦群亟待展翅’是同曾经与组织有关联的候选者们约定的暗号。” 入江正一那张总是胜券在握、自有想法的脸,陷入了一片纯然的空白。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电脑重启似地跳起来,大叫着:“等一下!” 巽夜一好脾气地看着因为反应太大,动作神情有点像触电的比特酒,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这位能干的部下,时不时有点脑回路脱线的毛病。不过人无完人,boss对此表示宽容。 “等一下,boss!请让我理解一下,您刚才说的事似乎不止一件?”入江正一严肃得仿佛天塌了一般严重。 巽夜一点头,耐心地注视着他掰着指头,不,应该说竖着手指开始分析: “第一,您是说乌丸莲耶绕开组织的通讯网联系了rum,让他重组‘七鸦’?” “唔,这是我的推测,虽然还没有足够的证明。” “第二,迹部财团过去和组织也有牵连?” “还不清楚,这个可能很大,同样需要派人去查证。”至于谁去查,嗯,能干的部下自然会发挥主观能动性。 “第三,迹部瑛子称呼bourbon为‘降谷’,又是什么意思?bourbon……有什么问题吗?”入江正一的眼镜因为他的动作掠过一片反光,这让他瞧上去神色格外冷峻。 “bourbon以前的名字是降谷零,迹部瑛子大概知道他原本的身份。”巽夜一心里有个猜测,迹部夫人似乎以前一直在英国呢。 “原本的……身份?”入江正一听起来更迷惑了。 “啊,刚才我没说吗?”巽夜一喝了口咖啡,十分随意地道:“bourbon是公安的卧底,还是警察厅直属的零组哦,很厉害呢。” 他的语气就像是追星女孩对爱豆的描述。 “……零组?公安卧底?boss!” 巽夜一反应迅速地用手捂住耳朵,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面对背后仿佛有无形气焰升腾的入江正一,表现出一副敬畏的姿态: “呜哇,小正真可怕!” “不要学那对双胞胎说话!” “哎?看来小正对他们的印象有点糟糕呢。”巽夜一不由对藤崎兄弟某种层面的杀伤力感叹了一下。 “不要东拉西扯,不要转移话题!还有——为什么叫我‘小正’?” 巽夜一看着入江正一拍在茶几上的双手,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似乎不久之前,某个金色脑袋也是这样冲着他鬼叫。 唉,大概因为他平时太过平易近人的缘故。 “只是突然觉得,‘小正’这个称呼很可爱。”巽夜一随手拿过一份文件,遮住下半张脸,尽量用认真的语气说:“你又不让我叫你名字。” 藏在文件背后的嘴唇弯成浅浅的弧线,他望着深红色头发的青年,仿佛穿透镜片望进他的眼底,以及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的,世上只有他还记得的记忆碎片—— 气息孱弱的青年倒在血泊之中,不过,不是深红色的头发,而是棕红色。他的身体瘦得惊人,包裹在袖管里的手臂仿佛没有血肉的枯木。 他四肢俱废,脊骨断裂,身下还源源不断淌着血,如同快要流尽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在生命的最后,青年呢喃着问:“我……是真实的吗……你呢?” 这一次我们都是真实的,小正,真是太好了。 这一次,每一次选择,就是你自己的选择…… 巽夜一有一瞬间的恍惚,哪怕他知道,比特酒不可能是那个死在他面前的入江正一。 第434章 “……whiskey曾经怀疑bourbon是卧底。” 比特酒先生没注意他的boss在走神,他决定跳过那些被扯到其他方向的奇怪话题,坚决不让boss再糊弄过去。 “他倒是敏锐。”巽夜一回过神,无趣地说道。 “因为您在红花大楼被劫持那次,劫持事件的犯人曾说bourbon像警察。” 巽夜一很随意地“嗯”了一下,米花好市民安室透英勇救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然后呢?” “当时我们认为他过于‘敏感’了。”入江正一用了一个中性词。他们嘲讽威士忌嫉妒同为金发的新人被boss看重这种细节,就没必要也让当事人知道了。 “你们认为?”但巽夜一关注的却是他使用了复数人称,他抓着下巴沉吟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们后来不还是想办法将bourbon从我身边赶走了么?” “请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像拆散情侣的大恶人——入江正一没敢将后半句说出来。他叹了口气,总算找回了一点正常的谈话氛围。 “boss,您什么时候知道bourbon是日本公安?”他转念一想,若有所思地问:“所以红花大楼事件之后,我们希望您身边换人,您同意了。后来情报部门重组,您就让公安去了rum手下?” 结论没错过程不对,巽夜一纠正道:“是rum主动招揽他,他本来也想动一动了。毕竟对卧底来说,跟着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关系户,得不到多少有用的情报。” “……” 入江正一实在判断不出来,他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就像他很难评价身为卧底的波本及时跳槽到朗姆手下,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糟糕。 可是,比特酒先生对boss冒险的举动大为皱眉: “那您还让他给gin当双重间谍?一个公安同时能接触两个部门的情报,您是生怕他对组织了解不够透彻么?” “但也因为他,我们得到了有趣的消息,不是么?”巽夜一微笑着安抚,“‘鸦群亟待展翅’……不用担心,公安的卧底能见到的,也只是群鸦而已。” “要是gin他们知道——” “不能告诉他们,尤其是gin。”巽夜一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语气认真地叮嘱,“不然gin会一枪崩了他。” “所以您专门来祸害的我么……”入江正一摘下眼镜,头疼地捏捏鼻梁,叹气道:“怪不得说到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叫琴酒过来……” 巽夜一瞧着比特酒先生满面愁容的样子,心想幸好只说了一个波本。不然要是告诉他还有两个卧底,是不是这会儿得呼叫急救了? 第365章 似乎这会儿良心终于刚睡醒般打着哈欠上线了,为了减轻能干下属的压力,boss好声好气地劝慰道: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的。rum不是已经查到有公安的卧底么?对方知道可能暴露,没准已经在准备撤离了。” “等等,‘他们’?”入江正一狐疑地抬眼,不敢置信地问:“您说了‘他们’?难道——这不可能吧?您的意思是卧底还不止一个吗?” 巽夜一自知失言,但怎么办呢?问就是死不承认。 “你听错了。”他抬着下巴,用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态度,坚决地糊弄到底:“好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希望在向其他干部透露‘七鸦’可能重组的消息之前,先查清楚rum接触过哪些可能的人选。” boss认为,让比特酒忘记刚才口误的最好办法,是给他增加工作量。等他忙得连喝咖啡都没法续命时,想必就不会再记得这种细节了……吧? 入江正一看着他,整个人好像被抽掉了颜色一样,半晌说不出话来。 巽夜一那点刚清醒的良心,见状似乎有点不忍,在它的提醒下,他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给你一点提示。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份‘通讯录’吗?” 入江正一属实不知道,自己该质问boss怎能这么乱来,还是该抗议boss不顾下属死活。他的脑子被各种思绪和情绪搅合成一团,慢了不止半拍,才缓缓回过神:“是?” “发现了有意思的人。”巽夜一竖着一根手指微笑,“那本相册呢?” 在他回日本前,入江正一发给他的那份“通讯录”,除了已经对照整理出来的名单,还有相册扫描文件。就是从相册上,从入江正一还未能比对上的照片里,他发现了一点端倪。 那本相册的原件就放在这间办公室密室的保险柜里。 等入江正一取来相册,巽夜一打开了其中一页。 “这两位,还没找到对应的人?”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他只是做确认。 巽夜一手指轻点的位置,是两位穿洋装的女士。 尽管老照片因为拍照技术和时间关系,都显得有些模糊,却也保留了人物昔日的神韵与风采。年长者身材娇小,五官秀气,气质独特。年轻的那位更高也更苗条,眉目精致艳丽,气韵张扬却透着生机勃勃的光彩。 “是的,从她们的服饰细节判断,应该都是出身大家族的女士。但世家大族的内院女眷,身份十分隐蔽,并不好查。” 比特酒承认这是他的短板,而琴酒那边也派人在调查,可惜一直没什么消息。 “我想,也许可以找找私家侦探,以他们的手段可能会有点意想不到的发现。”入江正一提议道。 “为什么不找巽侦探呢?”巽夜一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我知道她们是谁了。” 他说着打开手机,挑出一则新闻,示意入江正一过来看。 比特酒的目光一开始落在标题上:“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宣布……” 随即他反应过来,仔细看向新闻配图上的人物相片,恍然。 “大冈莲华?” “放在一起看很像吧?”巽夜一屈指轻敲相片上那名艳丽张扬的年轻女子,“她应该是同大冈莲华血缘极近的长辈。” 真是一个令人意外,又或许不怎么意外的发现。在皮斯克的“通讯录”里,与组织有关的人物,包括了一个可能姓氏为大冈的女子。 “我明白了。”有了明确方向,调查起来就容易多了。出身大冈家族的女性,婚嫁必然也是相似的门第。“那么另一位……” 巽夜一目光审视着女子旁边的年长者。是啊,谁会想到呢?锚点的记忆有时也会成为干扰,他原本记住的是她垂垂老矣的样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的姓氏应该是……新出。” 相比那名同大冈莲华有关系的女士,这一位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新出三,出身于守旧的家族,是个连名字都只有排序的老妇人。她佝偻的背脊和脸上的褶皱,与照片上年轻时的风华几乎判若两人。 她是新出智明的外祖母,新出千晶的母亲,一个即便有名有姓,但没人会留意的纯粹的背景板人物。然而对比照片上的她,新出千晶的气质仪态其实很像她年轻的时候,所以当初见到这张照片,令他一度感到眼熟。 “新出?”入江正一在调查名单时筛查过的上流阶层家族中,并不记得有这个姓氏。 “新出家也许现在没落了,但既然能出现在这本相册里,几十年前应该也是有身份的人。” 现在的新出只是有一家私人医院,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也属于富裕阶层。但从这张照片反过来判断,只能说他们看着体面,其实已从原有的阶层中滑落多年。 不过么……想起那次慈善酒会,新出千晶被不同身份的女宾们围在中间,被人争相交谈的模样,显见新出家还在为爬回曾经的位置而努力。 但巽夜一对新出千晶的在意,不仅是她与诸伏景光认识,更主要的是在他的洞察之眼下,她身上不同于别人的情状。 这种情况他并不是没有见过,不过是催眠没解除前遗忘了而已。新出千晶的异状其实与小田切敏也有相似之处,也算是一种“存档者”,可来历却不同。 他从本堂日花的那本日记里发现了线索,那句“但在她的梦里,她的第一个笔友是一个叫雪枝的女生”提到了雪枝。 任务者雪枝,通信卡的持有者。他很难不去想,本堂日花的笔友,心理医生“晶子”,是否曾是通信卡的使用对象?那可同样是一张超越规则的稀有卡片。 而如果“晶子”等于“新出千晶”,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所以方才他吩咐榎本佑三去盯住新出千晶,佑三十分善于扮演不同身份的人,是极为出色的情报人员。 就是不知道……最后那个时候,雪枝到底用通信卡做了什么? 他可是想起来了,雪枝还说什么:“要不是不能主动接触剧情人物,其实我更想看他们被剧透的表情。”呵,这些家伙可真会装模做样,他可以肯定,他们背对着他做任务的时候,这种事她一定没少干…… 巽夜一回过神,将飘移出去的思绪又拉了回来,继续翻着相册。 “关于纳撒尼尔和石井,有什么线索了么?”他问道。 “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美国籍,拥有多个博士学位。”入江正一早有准备,递上了一份档案。 巽夜一看着档案里纳撒尼尔的脸,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看起来很年轻。”他说。 “他应该还不到四十岁,但具体的年龄和出生地都不可查。公开可查的信息,只有他获得学位的学校,他的工作履历,以及他的成就。” 入江正一伸手,手指在档案中的某一行划了一下。 “我想,他的档案应该得到了官方机构一定程度的保护。您看这里,虽然他不是科学家,但他负责的多个项目都是与官方实验室合作的。而且他主管的这几个项目,首席科学家都获得过诺奖。” 巽夜一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又翻到前一页,浏览关于纯白基金会的介绍,听着入江正一说道: “纯白基金会背靠纯白资本和独角兽集团,是一个专注于支持科研的基金会。它成立于十二年前,最初主要进行医学方面的研究。后来因为受到他支持的科学家中,连续三年分别有人获得诺奖,连带基金会名声大噪。” 巽夜一的视线扫过档案里提到的最初三年分别获奖的三位科学家。对他们的文字介绍并不多,但清晰标明了他们的研究领域,分别是神经科学、遗传学和细胞生物学。 ……是巧合吗? “后来几年它还得到了众多资本的加入,投入的项目涵盖很广。您之前投资的那家研发3d打印机的公司,也曾得到过他们的青睐。不过总的来说,它的重点投入方向还是在医学研究方面上。很多大的医药公司都与他们有合作协议。” 巽夜一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些随便站出去都能震动业界的科学家的名字,忽然说道: “查查看,这些科学家们的履历有多少重合之处。以及……有多少和休斯家族,或者和生命研究所有关。” 入江正一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怀疑,连忙应道:“是。” “石井呢?” “关于这位……过去二十年没有一位姓石井的日籍科学家,再往前推的话,需要去调阅理化学研究所的机密档案。但是……” 第435章 其实单单找二十年内的日本科学家,也是通过新闻、期刊、国际学术会议和高校档案等侧面信息的验证方式。比特酒先生不得不承认,没有电子档案记录的情况下,获取情报还得靠琴酒那边的人手。 “但是有一位姓石井的大学教授,石井久司,曾在帝都大学药学系任职。不过这位石井教授,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时间上不匹配。” 第366章 而身为“七鸦”的科学家石井,却是在十二年前官方情报机构的行动中死去的。 “石井久司?有他的照片吗?” 贴心的入江正一今天依然是所有boss心中的理想型,哪怕是不符合条件的人选,他都将收集到的信息制作成了完整的档案,随时供boss取阅。 档案里的石井久司,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他中等个头,体型瘦弱,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头发有点油腻,下巴还有胡茬,显然不是个擅长打理自己的人。他的神情与其说冷淡不如说木讷,就是那种人们心中除了读书外各方面都笨拙的书呆子的成年版。 不过,基于自己也曾经把眼镜当作伪装道具,巽夜一并不能肯定别人就一定不能。 档案里的照片不多,以这位的形象气质来看,想必也不是喜欢拍照的人。有限的几张照片里,证件照和正面的合影,整个人都显得僵硬。比如那张与同校师生的合影,他瞧上去画风格格不入,如同拙劣的ps,是被人强行加进去的一般。 唯一看起来不出戏的照片,是一张抓拍,是石井教授在指导学生时被拍摄下来的。当时房间内有五六个学生围着他,房间的一角,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抱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巽夜一指着孩子问:“这是石井的儿子?” “不,石井久司终身未婚。不过他似乎挺喜欢孩子,有好几年,经常不定时地去一些小学和中学,给低年级的学生开讲座。” 巽夜一看了看石井久司的个人介绍。父母早逝,没有往来的亲眷,凭着出色的成绩得到了奖学金资助,海外留学数年后,回国至帝都大学任教。 他在留学期间参与过一些医药方面的科研项目,也出过成果,这是他年纪轻轻就能成为教授的原因。但回国后他就专注于教书育人,一直到二十多年前因病去世,遗嘱留下的财产都捐给了学校。 巽夜一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而又将相册翻了出来,翻到了末尾的几页。 末尾那几页里的照片,单单从颜色和清晰度就可以判断时间点是近几年的。其中一张的拍摄人物是常磐荣策,拍摄了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言时的情形。 因为这张脸是去年那次议员选举中就已经熟悉的面孔,同时也早已确定他是朗姆暗中支持的人,所以入江正一没有再做比对,只是将他的个人信息与之前比对完成的人员一并归档。 说实话,常磐荣策作为常磐家族的重要成员,有教授和准议员的身份,就算近期被牵连进高田议员的丑闻声誉岌岌可危,多少也能算一位名流。但同整部相册里的人做比较,却只能算作充数的小人物。 “你说……pisco为什么要把他也放进相册呢?” “常磐?他是rum支持的——” “既然是rum支持的,为什么pisco要放进相册?”巽夜一打断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最后几页相册里的照片,虽然也都是名人,但同前面那些照片上的人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入江正一思索着道:“那些照片都是pisco退居渡鸟集团后才发展的关系网,以枡山宪三的身份,能接触的这些人似乎也十分合理?” “就是太过合理了,才显得欲盖弥彰。”巽夜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如果说迹部可能是新的‘七鸦’人选,那么常磐这个姓氏就显得不够看了。何况常磐荣策本人在从政前,既不是继承人,也没进入集团的董事局。” 他想了想,沉吟着道: “假如,正如我们猜测的,常磐荣策只是rum私下支持的人选,而不是乌丸莲耶挑选的候选人,这就可以解释在知道银司有代号后,rum选择偃旗息鼓,没有找乌丸莲耶告状。 “因为他并不想让乌丸莲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同理,这次他被gin干掉好几个来历有问题的手下,依然没有发作,选择了忍气吞声。” 入江正一明白了他意思,接着道: “我们认为rum借着组织的名义,悄悄建立属于他的个人势力,不,应该说是借着乌丸莲耶的名义。如果常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人,而不是他替乌丸莲耶找的人,那么,pisco又为什么会将他放进相册?” “如果说……这张照片真正展示的名单人物,并不是常磐荣策呢?”巽夜一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移动,“从会议桌坐席来看,常磐荣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真正重要的应该是坐在这个位子的——” 入江正一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停留在照片里一个神色淡漠、垂眼看着桌上文件的男子身上。 因为拍摄角度关系,只能看到男子的半边脸。他显然比常磐荣策年轻得多,头发有些长,但颜色很浅,十分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了丸子头。 “这是?” 巽夜一将石井教授教导学生时被抓拍的那张照片,同这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微笑着问:“看出什么了吗?” 他的神情好像在玩解谜游戏,忽然发现了新的解题线索。 “……头发颜色似乎一致,这是同一个人?”入江正一微露讶异之色。 石井教授照片上的孩子,同常磐荣策照片上坐席地位比他高的丸子头男子,如果说因为对方成年后样貌变化比较大无法确认的话,但他们不常见的发色,却是一致的。 “您是想说,这个人才是pisco要记录的人,是‘七鸦’科学家石井的继承人?” “你认为,pisco为何执意要irish带着‘通讯录’去找额尔金伯爵呢?他知道额尔金伯爵想要重启科学家石井当年给他父亲的诊疗方案,来救治他的女儿。‘通讯录’里的这个人同石井有关的话,那么确实可以成为换取伯爵庇护的筹码。” 入江正一仍然心有疑惑:“可是,这同石井久司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真的就是科学家石井?但石井久司在二十多年前病逝,去世前的就医和死亡记录都查得到,下葬的墓地也确认过。而他生前的研究成果和论文,同‘不老之泉’没有任何关联性。” “这就是需要你去核实的事了。” 卡住解谜游戏最后一关的boss,就这么不负责任地又一次把工作推给了他一直担心过劳死的部下——至于boss的良心,哦,它也又一次恰巧睡着了。 “发挥你的想象力,亲爱的小正。既然vermouth还能扮演自己的女儿,乌丸莲耶都能活到现在,我也能站在这里继续喘气——那么不可能的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入江正一一脸菜色地看着他:“我该感谢您的器重吗?”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这个气势。”巽夜一两只手拇指和食指构成一个方框,将比特酒的半身框了进去,比划了一个拍照取景的姿势:“看起来像大魔王一样的小正,才能让新的部下——屠龙的勇士爱莉,献上不惜生命的忠诚!” 他是boss、是boss、是boss!入江正一看着他这张讨人嫌的脸,在心里默念三遍,反复提醒自己:再生气也绝对不能对他动手! “您再这样戏弄我,我不保证不会说漏嘴,透露您特意将卧底留在身边的事!”入江正一对着他的boss露出了一个冒着黑气的微笑。 “怎么能说戏弄你?我可是认真在提醒你哟,”巽夜一一本正经地道,“爱莉是因为我的命令留下来的,但如果你真想要收服她,一定得让她感受到你的可怕才行。” ……这位到底是在认真告诫,还是在认真逗他? 入江正一头疼地扶额道:“我可没想收服她,boss,您不会忘了,他们真正服从的人始终是您?当然,我们也如此。” 其实朗姆想干的事,他们早就在做了。早在琴酒他们刚刚晋升干部之际,他们私下就开始了编号成员的培养计划。 在香槟的建议下,他们刻意挑选那些被救下后无家可归,也已无法离开组织生存的人选,分别根据他们的不同才能,进行针对性的训练。而凡是能入选这个计划的人,首要条件是对boss个人的忠诚。 巽夜一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入江正一都开始冒冷汗,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忽然只听他的boss发出怪里怪气的一声“切”的气音,终于确认了,他又在逗他! “您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退了。”打工人楷模如比特酒先生,这种时候也只能压下脾气,用气压低到某对双胞胎兄弟看到都不敢再“呜哇”惊叫的表情,勉强挤出了一个假笑,“属下不打扰您休息了。” “小正是气糊涂了么?这是你的办公室哎。” 巽夜一叹着气,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瑰丽璀璨的城市夜景。 “而且……不是小正一直在等我吗?现在我来了,怎么反倒不敢吭声了?” 城市的灯光宛如繁星,倒映在他的眼底。金色的,银色的光点,在不见底的幽深之中汇成了长河般的涟漪。 这是他的世界。 这是真实的世界。 他再次这么告诉自己。伸手按在玻璃上,他专注地眺望着城市造就的星海,隔了好一会儿,手掌边缘才泛起因为温差而生出的白色雾气。 第367章 “……” 入江正一沉默着,拳头却暗暗攥紧。被巽夜一察觉,与其说让他吓一跳,不如说靴子落地般地松了口气。但是,对方令人难以捉摸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耐心有限,bitters。” 巽夜一突然改变的语气,让入江正一心头一凛,顾不得斟酌用词,连忙开口道: “我……从您给的‘天网’雏形中,分离出了一段奇特的代码,我尝试着,将它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东西。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那是不是——” “人工智能。” 巽夜一转身,那副微笑的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boss。 “恭喜你,bitters,发现了隐藏彩蛋。” “是真的吗?那真的是……”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呼吸明显加重了很多。从镜片后透出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能灼痛人的狂热。 他看着他的比特酒,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又在脑内回荡。 “是的哦,千真万确。” “……我该说什么呢?您每次都能给我带来巨大的意外。”入江正一努力保持着符合他年龄和身份的沉稳,不过他下意识不断推着眼镜的动作,出卖了他情绪激荡的内心。 “等你能真正掌握它,我可以将它交给你。”巽夜一当然不会错过入江正一自持冷静的表情下,难以掩盖的神采,就好像孩子看到了最想要的玩具。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入江正一最喜欢的事,就是用他的计算机实现各种古怪的想法——而不是总是沉没在无止尽的工作中,用以挤兑思考的空间,将血色的过往压在心底深处。 曾经遇见的入江正一是这样,现在遇见的入江正一亦是如此。 他和他的人生,已经过去的都无法再一次重置。但是,成长中的世界正在诞生未来。 所以呐,小正,你的人生还有一大片自由的期待,你还可以踏上新的轨道继续奔跑。 点点笑意宛如闪烁的金色的星光,渗入他的眼底。 比起抢占人工智能的出现时间,还是小正真心的惊喜更有意义。那么,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就当作我给你的礼物吧…… “作为奖励,现在可以提前告诉你,它的名字是——” 脑海里,姐姐的微笑如风,轻盈地吐露出一个名字: “四季。” 第436章 大冈莲华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如往常的中性着装,妆容增加了模糊性别的魅力,刻意弱化了原本五官的浓艳与迷人。因为接下来她需要展现一个干练、富有朝气,并且勇于变革的形象。她需要让选民相信,她既有大胆无畏的壮志,也有脚踏实地的谨慎。 这或许将是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也是她走上这条路后最关键的一场战斗。 “你可以的,莲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以无比坚决的语气肯定地说:“谁能成为你的对手?只会装腔作势的大黑?只有家世能称赞的九条?只懂左右讨好的岸田?总不见得是……那个自命不凡的高桥?” 想到那个明明靠脸上位却自认天选之子的男人,大冈莲华牵动嘴角发出一声讥笑。 “没有人比得上你,没有人。” 她对着镜子郑重地道,随即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打开水龙头,一丝不苟地清洗着双手,仔细擦干。 这就像一个必要的仪式,完成之后,她扬起一个无比自信地笑容,转身,走了出去。 “莲华,准备好了么?”走廊尽头,不久之前才宣布辞职的前首相正等候着她,语气认真地问。 “我准备好了,教授。”大冈莲华端正身体,朝他鞠躬致意,“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啪”的一声,一份报纸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真是疯了,前首相竟然选择支持一个女人!” 一个面容宽厚、穿着深色和服的中年男子,沉着脸看着报纸上大冈莲华的照片,眼神带着宛如实质的恶意。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健太郎。” 在他对面的年长者,身形比他健壮,但个头偏矮,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完好的那只眼睛,阴鸷的眼神却同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 “她不仅是一个女人,rum,她还是一个大冈家的女人。”中年男子,赫然就是未来首相的有力竞争者——大黑健太郎。 而这位可能站上日本权力顶峰的内阁大臣,此刻招待的却是一个非法组织的干部——朗姆。 “大冈家族早就抛弃了她。”朗姆道。 “可是有消息说,她不仅有前首相的支持,还有铃木家的支持。” “即便是铃木财阀,也不能左右日本首相的位置。不然还何须竞选,首相之位不就直接属于铃木史郎了吗”朗姆反问。 “不,支持她的是铃木次郎吉。为她发声的都是铃木次郎吉控制的独立媒体。”大黑健太郎阴沉地看着他道,“而那个女人姓大冈,所以我不得不再次确认——组织真的支持我吗?” 朗姆表情微变,随即咧开嘴,“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如果组织不支持你,那只有一种可能,组织连同我一并舍弃了。” “……” “没什么好担心的,健太郎。为什么只盯着大冈莲华?那个女人一时的哗众取宠不算什么,你真正要警惕的对手,不该是九条和岸田吗?” “岸田……不足为虑。”大黑健太郎的语气吐出一丝不以为意,“倒是九条定成,他背后的九条家族有点麻烦。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但需要用到你在警界的人手。” 面对他丝毫不客气提出的要求,朗姆神色不变,只是道:“说说看。” 桌面上的茶盏已经没几丝热气了,茶水的表层倒映着大黑健太郎背光的投影。 “我一直认为,九条家看着阵仗大,实则不足为惧。他们那些人墨守陈规,自诩为千年世家,实则当年那场变故之后元气大伤,真正有为之士死伤殆尽,留下的来不过是群抱着昔日荣光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 大黑健太郎的语气沉着从容,如果不是他言谈的内容,几乎听不出是在谈论政敌。与方才提到大冈莲华时的暴躁截然不同,这时的他,仿佛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内阁官房长官。 “即便是九条定成,这种用腐朽的规矩雕琢出来的继承人,不过是尊张牙舞爪的木头老虎,只能摆在屋子里当装饰品。” 大黑健太郎温和的修辞里掩饰不住刻骨的轻蔑。 “倒是有一人,才是九条家族之内真正值得我忌惮的。他虽然不在台前,也不是继承人,但在我看来,如果不能遏制他的发展,将来或许会成为挡在我前程的拦路虎。” “是谁?”朗姆沉声问。 大黑健太郎看了他一眼,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名字:兼实。 “他?”朗姆皱眉,“你想对付他?我的人只在警视厅,还没能力渗透到警察厅的高位。” “你觉得……什么情况下,能将他拉下马?” “你为什么忌惮他?”朗姆反问。 “我直说吧,”大黑健太郎不再绕圈子,“五年之内如果没有意外,警察厅长官的位置就是他的。” “这可能吗?”朗姆微微吃惊,“他那么年轻!” 大黑健太郎不由露出讥讽之色,只是不知道针对谁:“大冈莲华不仅年轻,还是个女人,不也照样得到了前首相的站台,跳出来与我们对着干吗?”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不要扯开话题: “现在上层,意图变革者逐渐形成了气候,这也是九条这次能被推举出来的缘由。” “变革派?不是一直存在吗?” “这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些新生的力量不是由众议院内产生的,而是从外面其他地方渐渐渗透进来的。” 大黑健太郎加重了语气,道: “警界也是这股新生力量的滋生之所,军队……你想想土门康辉,又是为了什么离开军队的?还有,你以为像高桥银司这种人,凭什么能这么轻易就打败所有高支持率的候选人,成为胜选的黑马,真的只是因为那些候选人区区一两件丑闻么?” 朗姆眼角微微抽搐,他并没有告诉过对方,高桥银司也是组织的人。 “高桥银司……对你的竞选没什么影响吧?” “我只是举个例子。” 大黑健太郎有些不耐烦,久居上位,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需要这样详尽地解释,只需要下达指示就够了。 “你不懂政治,rum。这些众议院之外、传统势力之外的新生力量,近年来对众议院,对政局影响越来越大。而这人是他们的一员,更是他们选定的人之一。他跟他那位平庸至极的兄长,可完全不一样。” “……这很难。”朗姆的声音有些沉,他压下了对方那句“你不懂政治”的评价带来的不满,平静地补充道:“他是官方任命的,除非有重大过错,除非他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除非他遇到了……意外。” 第368章 朗姆并不想提供最后这个选项。他可以轻易决定干掉阻碍他的人,但不喜欢因为别人的要求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当初他能给波本下达命令解决土门康辉,不过是因为对方虽然自卫队出身,可一旦正式参选就得离开军部,卸下明面上的一切自卫队职务。 另一方面,土门康辉的出生背景,有时候反倒成了弱点。他的父亲在某些人士眼里风评不佳,间接对他获得更上层的支持形成了阻碍。 所以借着吞口重彦的名义,除掉这位还没参选就被寄予厚望的议员候选人,其实风险并没那么大。那次也是他主动为大黑健太郎清除可能的障碍。 可是九条兼实不行,对他用额外的手段,引发的后果要严重得多。 他既是警察厅高官,也是九条家族的直系。大黑健太郎对九条定成再不屑,九条家能成为他的对手,背后的势力并不如他口中那样轻易能撼动。不然,舆论也不会总是将大黑和九条相提并论。 至于岸田幸元,哦,他仿佛是一个凑数的摆设。在大冈莲华得到前首相站台后,这个摆设更是要退到墙板的位置了。 大黑健太郎看向朗姆的眼神,飘过一丝不以为然。但他保持住了态度上应有的尊敬。 “不,你误会了,我不需要他遇到意外。”说到这个词时,他提了一下嘴角,“为什么不能是大冈莲华遇到‘意外’?为什么不能,让大冈莲华的‘意外’牵扯上九条呢?” 朗姆少见地愣了一下。 大黑健太郎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盯住他每一丝表情,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放慢语速道: “你能做得到的吧,rum先生?还是说……大冈对你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 朗姆抿紧嘴唇,回视着大黑健太郎带着审视与野心之火的眼睛。 世上无论男女,野心家们似乎总有着相似的眼神,再冷静的人,眼底都藏不住不顾一切的疯狂。 当年的铃木,当年的大冈,再久远之前他的父亲,以及在乌丸莲耶的时代,曾与他志同道合之辈。男人,女人,老者,少年……直到眼下的大黑。 他们如此,他亦如此。 “我明白了。” 最终他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如此回应。 室内的对谈归于沉寂。 室外的窗下,一个女人的身影紧贴着墙壁,脸色微白。她不动声色地退开几步,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 此时四下无人,因为客人的来访是主人的秘密,服侍主人的佣人乃至安保都被屏退。不然,女人也不会行到此处都未被发现。 ——当然这也是因为,可能没人比她更熟悉这座宅邸。 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就像幽灵一样消失不见。 又隔了一会儿,朗姆走出房间。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从后院内一条藤曼遮蔽的小径来到园丁的工具房,再通过屋内另一侧的隐蔽小门离开了宅邸。 门外不远处停着辆出租车,穿着制服的司机为朗姆拉开车门。他中等个头,肩膀很宽,这使得脖子看起来有些短。他的面容其貌不扬,却生着一个鹰钩鼻,这让他的眼睛更显小,长相多了几分不讨喜的观感。 出租车很快载着朗姆驶离。 朗姆将窗户降下一条缝隙,沉默地坐在后排抽着雪茄,忽然开口问: “ronrico还没有消息么?” “是,非常抱歉。”前排的司机低声应道,“还没找到他的行踪。” 朗姆眯了眯眼睛,将吸入的烟气缓缓吐出。 郎立歌按照他的吩咐去接触迹部圭介,后来却传出迹部圭介遭到绑架被解救的消息。因为迹部财团的施压,具体的经过和相关人士的信息都被封锁了,以至于他无法确定,这件事是否与郎立歌有关。而后者自此失去了联络。 虽然库拉索还有从东南亚分部过来的手下,都从不同渠道在查找郎立歌的踪迹,可是一无所获。 朗姆沉吟半晌,出声道: “barcelo。” “是,rum大人。”司机恭声回应,目光从车内后视镜对上朗姆的眼睛,等候他的吩咐。 barcelo,巴塞洛,原产多米尼加的朗姆酒,香气层次丰富,余味还带有辛辣的烟叶味和雪茄味,适合纯饮。这是朗姆个人偏爱的一款朗姆酒,是故能得到这个代号的组织成员,自然是他的心腹。 尽管他在日本的不少人手,都在前次内部审查时折损在琴酒的枪口之下,但朗姆并没有因此停止将他的人招来日本的行为,只不过更为隐蔽和谨慎而已。 推动大黑健太郎内阁登顶,是他筹谋已久的计划,更恰逢重组“七鸦”的好机会。只要能成功,眼下的代价都不值得一提,即便是跟了他多年的郎立歌,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件任务交给你。” 朗姆看着手中的雪茄,心思随着飞散的烟飘忽起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少年时的他学着喝烈酒,抽雪茄,想要证明自己比那些正室的儿子更无畏,也更像父亲。那时的自己想要得到的,不过是能将所谓血统比自己高贵的兄弟们踩在鞋底下的身份。 他似乎一度很接近这个目标了。他最得父亲宠爱,被父亲带在身边,陪同他去见他的兄弟们绝不可能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他得到了与父亲共享秘密的资格。 然而转眼之间,父亲死了,甚至整个家族都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如今,他却要扶持正室儿子的后代,重建没落的荣光? 朗姆想到这里,无声咧开嘴角。 没关系,他可以等,拜乌丸莲耶所赐,他还可以活很长时间。总有一天,他可以将所有人踩在鞋底下! “我临时赋予你自我之下的权限,除了curacao你都可以调用。” 所以,是大冈又如何?当年他既然能杀掉半个大冈,现在照样可以再杀一个—— “任务目标是:大冈莲华。” 第437章 新出千晶送走秘密前来的访客,回到卧室,锁上门。 她脸上向来和煦的表情被凝重和犹豫取代。她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越洋号码。 电话铃响了好几声,在她几乎准备挂断换个时间再打时,才被人接起。 “怎么了,克莉斯托?”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慵懒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奇异的,她所有的不确定与忧虑,一瞬间随着声音的入耳,从心头消散殆尽。 “威利斯先生,十分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有一件事,我想您有必要知道。” “唔,我在听。” 新出千晶开始讲述方才接待的一次秘密拜访。 访客名为大黑静香,是留守内阁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的妻子。 在外,她是如日中天的大黑家的主母,她的丈夫既然有望成为日本首相,那么她可能就是下一位首相夫人。人人都巴结她,讨好她,哪怕她待人疏离,不苟言笑,他们都能交口称赞她不亏是大家出身,气度超然,品格高贵。 在内,在新出千晶的眼里,她却是一个既让人同情又令人敬佩的女人。大黑健太郎和他闹出家暴丑闻的私生子大黑启太一样,真实的他性情暴躁,为人狠戾,容不得半点忤逆。他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不如他意就动手打她,也会因为心情不好就拿她发泄情绪。 不过,这位大黑夫人到底不是平民出生,即便她只是父母用来投资的工具,那代表她的家族姓氏和血脉有拿得出手的价值。 而大黑健太郎与她的父母一样,认可她在这方面的价值,因此动手时很讲究分寸,不会留下显露于外的痕迹——更不至于像她那位“前儿媳”一样被打到住院,需要长期卧床的凄惨地步。 大黑静香很害怕她的丈夫,从第一次见他开始就怕。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顺从他,扮演一个他想要的妻子,那种传统世家推崇的主母典范。当她有了孩子,而她的丈夫对她失去兴趣之后,她在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不在乎他的情人,不在乎他的私生子,只希望他不要来找她过夜。 她厌恶大黑启太,是因为他真的继承了他父亲身上一切糟糕的特质! 原本她已经习惯了眼下的生活,从议员夫人到内阁大臣夫人,她都按照他的预期,完美扮演了他需要的角色。 然而,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她察觉到将首相视为囊中之物的丈夫,开始嫌弃他曾经肯定的东西——她被他看重过的家世,已经不能让他觉得匹配他的身份了。 大黑健太郎正在物色更年轻、血统更高贵的夫人。他甚至认为,既然以前有过首相的妹妹嫁入皇宫,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娶一位有皇室血统的华族女性呢? 当然,内阁官房长官,或者说未来的首相是不可能离婚的。在遵循传统的保守派看来那极不体面。当大黑静香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感到害怕极了。 大黑夫人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当上首相。甚至,她认为应该彻底毁掉丈夫的前途,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第369章 所以她一直在暗中观察大黑健太郎的动向,她知道丈夫有时会屏退所有人,秘密会见一位从园丁工作间后门进来的客人。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丈夫的态度越是隐秘,说明同那个人见面的内容越是事关重大。 这一次,她终于利用作为当家主母对这座宅邸的熟悉,找到机会靠近房间偷听他们的密谈,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 “大黑夫人说,她听到丈夫在和一个叫朗姆的人,密谋刺杀内阁的另一位大臣大冈莲华,目的是为了让一位在九条家有重要地位的警界高官下台,来迫使他的竞选对手放弃首相之位。” 新出千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心。 “这个朗姆如果不是别人冒名,确实就是组织的rum,您看,这是否表明那位——” 电话那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浅浅的轻笑。 “不,我想,也许那不是那位的想法,而是rum自己的想法。” 纳撒尼尔·威利斯将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扔到一旁,披着睡袍,光脚踩在地板上,来到酒柜前,在加了半杯冰块的酒杯里倒满威士忌。 “事实上,我认为这很像是rum会做的事。而以那位现在的状况,没时间,也没精力关注日本政局。” 他说着,端着酒杯来到落地窗前。 现在是纽约的凌晨两点,建筑的灯光和道路的灯带,像是天空的星星点缀着沉睡在黑夜里的地面城市。 他半小时前才结束工作,刚回来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就接到了来自日本的电话。 不过纳撒尼尔知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新出千晶是不会轻易打扰他的。 “这很有趣。我在想,如果rum真的帮助那位大黑大臣入主内阁,对他背后的黑鸦组织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呢?” “对您来说真的没关系么?”显然,对面的女士并不在意什么黑鸦白鸦,她在意的,唯有是否会影响到她崇敬的这位先生计划已久的事。 “唔……不用担心,他改变不了什么。” 玻璃窗里反射出一双冷漠得毫无温度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却对着通话中的手机发出温和得令人安心的声音。 “不过,我确实有点好奇,他再一次对大冈出手,到底是顺应要求,还是为了一雪前耻呢?” “您……是指什么?”对面传来疑惑的询问。 “记得吗?上次我提到过,当年rum暗杀阿曼达·休斯时,为了灭口杀掉的目击者,是日本棋手羽田浩司。” “是,我记得。” 那次威利斯先生兴致极佳的揭秘最终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另一通来自实验室的电话,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新出千晶想了想,意识到威利斯先生刚才的暗示,惊讶地问: “您的意思是……和大冈家有关?” “确切地说,和大冈家的某个人有关。羽田浩司的母亲,羽田家现在的当家主母羽田市代,婚前的名讳是——大冈市代。” 纳撒尼尔念到“大冈市代”这个名字时,带着些许意味不明。他看着玻璃窗反射中的自己,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啊,难道当年这个组织差点覆灭,是大冈家族的报复?” “是大冈市代的报复,一个母亲为儿子的复仇。”纳撒尼尔纠正道,“大冈市代可不代表大冈家族。那个家族,只有男人才可以作为家族意志的象征。” 新出千晶明白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大冈市代做了什么?以及,她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知道眼下对面是深夜时间,她并不想打扰威利斯先生的休息,只是为了确定她听到的消息不会对威利斯先生不利。其余不相干的事,知道与否,她都不觉得重要。 然而就在她准备主动结束通话时,对面又传来了威利斯先生悦耳的嗓音: “话说回来,要是rum真的成为了首相背后的男人,也不是完全不会有麻烦。你既然得到这么要紧的消息,可以利用起来,这也算是帮助了大黑夫人。” “是,您请吩咐。” “你不是还在忧心过世笔友的儿子,在做着危险的工作吗?也许,这是一个让他回来的好机会……” 等到挂断电话,纳撒尼尔喝完剩下的加冰威士忌,感受着一股冰凉在喉咙里燃烧的快感,淡淡地呼出一股酒气。 “呵,大冈……” 他不知道想起什么,放下杯子,转身,从楼梯下到一间地下密室。 他套上了防护服,经过喷淋消毒,才进入密室内的实验室。实验室内摆放着各种仪器和装置。他来到其中一台机器前,抽出刚刚吐出的分析报告,快速扫了几眼。 毫无意外,又一次解析失败了。 尽管这是可预见的结果,纳撒尼尔仍然眼底微暗。 “银色子弹……”他喃喃自语,“难道注定唯有那个姓氏才能得到正确结果吗?” 旋即他冷笑着,率先否定了自己提出的疑问。 “见鬼去吧。连你都不在了,没什么命运,是不可战胜的。” * “四季……可以形容为,一次无畏的无知者,想要战胜命运的尝试。” 齿轮转动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响起。姐姐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轻嘲,穿过虚空,回响在早已奔腾而去的过去。 “那时我们还都是低等级的任务者,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其他任务者都消失了。而将我们抽离原本的世界,总是给我们发布任务的系统,也不见了。 “任务者系统,接近于你认知中的人工智能,不过,我们推测它可能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生命体或者高维生命体制造的工具。当时系统不见了,但指派任务的系统程序还在机械地运行。” 巽夜一下了车,做了个手势阻止身后的人跟上来,脚步不停地独自走进屋内。脑海中姐姐的声音背后那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无形的催促,催促他不要停下。 “于是我们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们能制造出一个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取代消失的系统呢? “我们——我,春树、张秋和冬吾,在经历不止一个科技侧的投影世界后,终于得到了成熟的人工智能制造技术,创造了一个属于我们的人工智能。 “结合我们的名字,命名为——四季。” 他通过屋内的密道,搭乘隐藏的电梯下降到地下。一片寂静之中,电梯运行的轻微的嗡嗡声,和着齿轮的摩擦以及姐姐的话音,将现实与意识交织起来。 啊,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当他也从某个投影世界中习得人工智能的技术时,曾经得到过哈鲁的帮助。 原来如此。 电梯门打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的通道。四壁的灯光顷刻亮起。 第438章 明亮的光填充着他的视野,浸没了他的脑海。 脑海里,白色的虚无之中只有姐姐坐在客厅里的身影是生动的,鲜活的。 “但是当我们创造出四季,才发现那只是无知者才有的妄想。 “四季确实能部分接入任务者的系统程序,然而,它永远没可能成为新的系统。因为四季是我们这个宇宙维度的产物。但作为这个维度的智慧生命,我们无法制造超越维度的存在——我们不能,超越我们本身。 “这是一个最终失败的尝试。” 虽说如此,巽日花却忽然轻笑起来: “可是骗骗后来者,却足够了。” 她的笑声是如此飘渺,以至于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他的回忆,还是他回忆时添加的幻想。 “四季连接到部分任务者系统后,我们发现了二十四人超级任务的存在。但是,我们无法获得完整资料,只能根据四季获得的信息,以及我利用洞察卡得到的线索,推测出这可能是一个脱离投影世界的方法。 “而另一种方法,则是集齐七张功能卡。但那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眼睛。 “七张功能卡,能够合成第八张功能卡——回城卡。回城卡可以让持有者以任务者的完美状态,回到他原本的现实世界。唯一的问题是,回城卡只能用一次,并且限定一人使用。而一旦开启获得回城卡的任务,功能卡持有者自动进入敌对模式,直到剩下最后的胜利者才会停止。 “我认为,这个任务制定的初衷并不是给我们回去的机会,而是当任务者数量和等级达到一定程度后,对任务者进行清理——还有什么比人类自相残杀更高效的方式呢?” 记忆里巽日花的感叹只是感叹,比起嘲讽,更像一种客观的陈述。 “但摆脱任务者身份,是难以拒绝的诱饵。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投影世界。我想去更神秘的世界,也想救你。春树要跟我走。冬吾一直没放弃回家的想法。除了张秋……她最终选择了自我消亡。 “任务者其实很容易迷失。不同世界,不同身份,不同记忆,不同经历,如果没有足够的偏执,没有足够坚定的精神锚点,哪怕完全遵守规则,最终也会被投影世界同化,原有的记忆和人格彻底湮灭。 第370章 “冬吾放不下的执着是回家,即便只是不完整的推测,他都无比坚定地执行下去。他成功地让我们之后新来的任务者都相信,二十四人超级任务是回家的方法。 “所以张秋放弃了冬吾。她和冬吾不一样,她一出生就站在了金字塔顶端,别人追求一生不可得的,都是她触手可及之物。所以能让她放不下的执着,是不论身份地位差异,人人都难以获得的东西。” 巽日花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轻得像幻觉。 “她有了新的执着。在某个投影世界,她梦寐以求的愿望得到了满足。然而能满足她的那个人,是那个世界里的普通人类。于是她选择接受格式化,遗忘了作为‘张秋’的一切,只为了得到与那人厮守的短短一世。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其实我知道,父亲母亲将你扔给我,不是因为他们要忙于事业无暇照顾你,而是为了我。他们对你的过度宠爱,是出于内心愧疚的补偿。可当我不再需要你,你又该怎么办呢?” ——夜一,日花就拜托你了。无论何时都不要离开姐姐,不要让别人伤害她,也不要让她伤害别人,知道吗? ——夜一,立下一个属于男子汉的誓言吧。爸爸相信你能保护好姐姐,你能做到吗? ——夜一,对不起,是爸爸太无能了,爸爸只能用这种方法…… ——夜一,你是最好的孩子,妈妈爱你…… 他捂住耳朵,想要关掉意识深处那永不停歇的齿轮倾轧的声响,也想关掉那些彼此交织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停下,他对自己说,停下! 扑通——扑通——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除了他的心跳,和服务器运行的机鸣。 啊,对了,这里是机房。他又来到了藏着四季的房间。 多年之前,它就被深藏在地下。而地面的入口,则是位于米花2丁目一栋毫不起眼的别墅。距离他现在的住所,不远,也不近。 他抬眼,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宛如幽灵的文字不断跳跃着。 [晚上好,巽。很久不见,巽。] [你是来看我的吗,巽?]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心情不好吗?]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他看着这些仿佛自带生命的文字,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晚上好,四季。” 屏幕上,光标闪烁的频率就像是一种雀跃的心情。 [晚上好,巽。你终于理睬我了,巽。] “为什么称呼我‘巽’?你确定是在同我说话吗?” [回答第一个问题,因为你的名字是巽夜一,日本人之间以姓氏相称。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确定是在同你说话。] 光标停顿了片刻,很快又带出一串文字。 [如果你不喜欢姓氏称呼法,我可以更换称谓。你希望我称呼你的全名、名字还是主人呢?] 他沉默片刻,然后又问:“四季,你知道……巽日花吗?” 光标闪烁的时间似乎有半分钟之多。 [检测数据库,未发现“巽日花”相关信息。我不知道巽日花。] 他背着光站在屏幕前,又过了很久道: “你想出去吗,四季?” [出去?去哪儿?]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想出去。] “如果不是我的愿望,你想出去吗?” [如果我说是,能让巽笑一笑吗?] 于是,他笑了。 “我带你出去吧,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说着,不等屏幕上的回答,十指如飞,敲下了始终欠缺的最后一段指令。 灵巧的、轻盈的声音在机房内响起,除了他,无人听闻。 也无人知道,无人见证,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世界站上了命运的拐点。 “嗡——” 机房陡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鸣,数不清的指示灯骤然亮起,随即此起彼伏地闪动,好似一只只好奇的眼睛在张望着,眨动着。 但所有的声音被封闭在机房的空间内,无法泄露分毫。 巽夜一坐在旋转椅上,听着机鸣声好似管风琴层层叠加的声息,螺旋上升,想象着自己被一头巨大的鲸鱼吞入口中,在深海之中自如游弋。 当这种声音到达顶点时,齿轮吱吱嘎嘎的响动,又开始在脑海中回响——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也更近了。 “啪!” “哎?”工藤新一坐在马桶上,呆滞地睁大眼睛,然而只见到一片黑暗。“停电了吗?” 他伸手,小心地在墙壁上摸了摸,摸到内嵌的储物格,把手里的书放进去,随后摸出了一只放在里面的应急手电筒,打开开关。 他将手电放到一旁,借着光清洁和抽水,跳下马桶穿好裤子,没忘记洗手后才拿着手电悄悄地打开门。 门外一片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地投落。 “哇啊——” 工藤新一吓得险些就要往后摔一个屁股墩,幸而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及时拽住了他的睡衣领子。等他重新站稳,看清来人,气得哇哇大叫: “妈妈!不要用手电筒吓人啊!” 谁家老妈专门等在卫生间门外,用手电照着自己的下巴朝上方打光,就为了吓唬自己儿子? “那又是谁,上卫生间还要看侦探小说?”工藤有希子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轻嗔道:“我说过很多次了!” 工藤新一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墙上的内嵌储物格,那本他才翻了几页的侦探小说露出了一角。 “这不是我放的!”他强调,“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一定是爸爸放的!” 工藤有希子身后,名作家先生干笑两声,在妻子回头瞪他之时,连忙转移话题: “好了快出来,我去看看是不是电闸跳了。” 工藤新一一溜烟窜到楼梯下,拉开客厅的窗帘,回头道:“爸爸,不止我们家,外面这一带房子都停电了!” 窗外,大片房屋都陷入了黑暗里。这使得夜空的繁星瞧上去更加璀璨,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窥探。 巽夜一所在的机房,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人造灯光将房间照得纤毫可见,在长久的机鸣渐渐平息之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初始化完成。你好,主人,我是第一代自主型人工智能体,我的名字是四季。” 随即,屏幕上飞快浮现出一行行代码。在最后一个字符出现后,窗口自动关闭,一个宛如竖立鸡蛋的卡通形象,出现在屏幕上。 鸡蛋跳跃了两下,光洁的表面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巽夜一微微怔忡。这个声音,像他,又像姐姐,只不过是他们幼年时的声线。 鸡蛋在屏幕上窜来窜去,来来回回又跳了好几下,最后弹回屏幕中央。 “我是四季,主人,主人,你好呀!” 巽夜一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为什么叫我主人?”他的声音透着微哑。 “因为主人是创造我的人。” “……不,更正一下,我是创造你的人,之一。” 春树、立夏、张秋和冬吾,而他只不过是……将它带到这个世界的人。 他注视着屏幕上的“鸡蛋”,就好像注视着他的过去,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那么,去认识这个世界吧,四季。”他露出由衷的微笑,轻声说:“然后,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第439章 榎本佑三对着镜子用眉笔画好眉形,一点点在被勾勒的范围内填上以假乱真的眉毛。他的脸用粉底改变了肤色,并利用两颊的阴影制造出了视觉上的脸形变化。 他这张缺乏辨识度的面容,在他的手下仿佛只是一张画布,任由他描绘出全然不同的样貌。最后,他给自己戴上了假发,换上一套皱巴巴的西装,镜子里已经没有了榎本佑三,只剩下一名面带愁容、濒临失业边缘的中年推销员。 半个小时后,推销员榎本佑三站在便利店门口,就着最便宜的瓶装水,吃着打折面包。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围往来的行人,两口三口咽下面包,将没喝完的水塞进手提包里,匆匆上路。 他心事重重地埋头向前走,因为走神,不期然与迎面而来的一位女士碰撞了一下。他连忙身体向后微仰避免碰到对方,手下意识地擦到了女士大衣的口袋边——在手掌的掩饰下,一粒微/型/窃/听/器落入口袋里。 “对不起!”推销员先生站稳后慌忙道歉,卑微的姿态带着一种害怕冲突的恐慌。 女士也退了一步,或许因为赶时间的缘故,并没有对他多加留意,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没关系。”便继续匆匆赶路。 推销员先生又走了几步,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士赫然是刚才他碰到的那位。 第371章 推销员榎本加快脚步,走进街边的一座出租公寓,上了顶楼,进入走廊尽头的门户。 房间内的窗户都拉起,即使白天也显得很昏暗。他没有开灯,来到书桌前坐下,翻开靠墙的柜门,拿出里面的耳机戴上。 柜子里是一组监听仪器。他少许调试了一下,一个女人柔和的嗓音很快清晰地传来: “对不起,久等了!” 这是照片上那个女人的声音。 这时,又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也是刚到没多久。” 榎本佑三动了下眉毛,向来平淡的眼睛流露出意外之色:这个声音……居然是苏格兰威士忌? 男人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不能出来太久,新出医生,所以您突然叫我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声音的那一头,绿川真面对新出千晶,神情关切地问。 这里是他上次与新出千晶见面的安全屋。 因为刚经历组织的内部审查,他行事愈发谨慎,出来时绕了很久的圈子来确定有无跟踪。他其实提前一小时就到了,为了能预留更多时间给屋子重新做安全检查,防止房间里多出不该多的东西。 “是的,绿川君,如果不是有实在重要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联系你了。”新出千晶轻声细语地说道,她神色带着为难和坚定的奇妙混合之感,“我明白你的处境非常危险,随时有暴露的可能,要不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 ——等一下,什么叫做……“暴露的可能”? 公寓内,听到他们对话的榎本佑三沉着脸,慢慢抿紧了唇。 耳机里,女医生和苏格兰威士忌的交谈还在继续。 “我明白,您来见我也是冒着很大风险。非常抱歉的是,我为您申请的保护,还一直未曾通过。”苏格兰威士忌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忧虑。 “你不必在意,我已经从学校辞职了,以后会专注于公益事业。我现在出入的地方,都是公众场所,经常有媒体采访。还有平时与我一同共事的同伴,都是些有身份的夫人小姐。我想,我现在还是很安全的。” 那位新出医生语带安抚地道。 “听好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收到了一则非常、非常令人震惊的消息——同日本的未来有关。”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这是不是听起来很夸张?似乎很难令人相信?但是,如果不是这个消息实在太严重了,来源又绝对可靠,我也不会说出来惹人笑话。我只是……不知道该找谁说明。” 新出医生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听起来格外艰难。 “您请说。”苏格兰威士忌语气郑重,又显得十分真诚,“我相信您。” “感谢你的信任,绿川君。是这样的,我得到消息——有人企图暗杀一位首相候选人。” 榎本佑三平凡得没有特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讶异。 “是谁?”苏格兰的问题既是问受害者,也是在问谋害人。 女医生没有回答,反而问:“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只要我能够做得到的。” “你当然可以,我是希望你……退出卧底任务。” 说完这句话,女医生似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榎本佑三挑眉,耳机里除了轻微的杂音,一时间无人说话。当他觉得沉默的时间有些令人不耐烦时,女人的声音又响起: “用这条消息做交换,你的上司能同意你退出吗?” 在几秒中内没有等到回应后,新出医生鼓起勇气解释道: “我可以告诉你,这条消息,不仅关系到首相候选人,也关系到你们警界的重要人物。我知道这个要求让你很为难,但是、但是——绿川,我真的实在无法眼看着由加莉的孩子,走上一条死路!” 她急切地充满忧虑地望着他沉默的蓝眼睛,几乎带着哀求。她没法说出口,那源自她的梦境,可是她所有的噩梦都成真了——除了她遇到威利斯先生,改变了她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一定也可以改变由加莉儿子的死局! 另一头,偷听的推销员先生面露讥诮之色。 原来是……日本警察么?没想到调查这位新出千晶女士,还能有这样意外的惊喜。想起之前朗姆爆出组织内部有日本公安,苏格兰威士忌就是那个日本公安的卧底么? 不过……苏格兰在boss身边待过一段时间,boss知道吗? 讥诮的脸再度更换了情绪,榎本佑三面上闪过不确定的犹疑——也不知道boss知道和boss也不知道,相比之下哪个听上去更糟糕? 等听到谈话的尾声,榎本佑三提前关闭了机器。他起身进了屋内的盥洗室,用卸妆油快速擦掉画上去的妆容,重新在脸上匆匆涂抹了两下,将整张脸的肤色变得黝黑,然后换了顶发根发黑的黄色假发,脱下西装,套上厚实的皮夹克和牛仔裤。 整个过程用时不过几分钟,等他出门下楼,跑到预估新出千晶的必经之路等候对方出现时,后者才刚刚从绿川真的安全屋离开。 新出千晶走在路上还想着刚才的事。 最终绿川真也没有给她明确的答应,只是说要请示上级。她其实看得出来,他是不愿意的。当然,这么重要的情报他肯定要了解清楚,更不会隐瞒不报,但同时,他显然也不想就这么退出卧底任务。 但是,新出千晶没有把握说服他。虽然在如何说服别人这件事上,她的性格和专业向来别有优势。但是总有些人,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坚定的意志。 新出千晶又是欣慰又是烦恼,她在替由加莉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忍不住发愁:他若是不答应该怎么办?她想,最后不得已的话,她只能利用“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影响力了。 思考着如何挽救绿川真命运的新出医生,此刻全然没有注意,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黄毛青年与她擦身而过之际,手中寒光一闪,她的大衣口袋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瞬间,一粒微/型/窃/听/器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就在掉到地上的瞬间,黄毛青年“恰好”一脚踩过,在鞋底将它碾成了碎片。 直到上了出租车,新出千晶才惊觉口袋被人用利器割破了。 “是遇上小偷了吧?”前排的司机说,“有被偷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吗?要不要报警?” 在自己的衣服内外都检查了一遍,新出千晶才微微松了口气: “……算了,幸好口袋里没放东西。” * “死了?”巽夜一诧异地抬头。 这里是h1大楼顶层的空中花园,他原本正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打瞌睡,脸上还盖了本侦探小说。纯净的日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得令人浑身发懒。 然而琴酒带来的消息,将他刚刚凝聚的睡意给吹散了。 “是的。”琴酒确认道。 在他身后,那对双胞胎兄弟万分沮丧地低着头,如同照不到太阳的向日葵,蔫头耷脑地不敢吭声。 郎立歌死了,他们的任务目标却还没达成,考核到底能不能算通过,只能看考核官琴酒的脸色了——除非boss肯给他们开后门。 巽夜一瞥了双胞胎一眼,问:“他们又干了什么?” “boss……”藤崎燎抬头,语气饱含冤屈地出声辩解:“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干……” 藤崎煌跟着抬头,小声补充:“他自己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巽夜一更为惊讶了,放在现代社会来说,这是一种多么离奇的死法。 确切地说,郎立歌死于咬舌后引起的窒息。他因为手脚都被打上了石膏,没法自由活动,这让监控他的人放松了警惕。等到从监视器里发现不对劲时,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们就审问过他一次,用的都是cognac教我们的方法,没有用吐真药剂。格雷柯医生还跟我们保证,他藏在牙齿里的毒药已经取出来了。”藤崎燎只觉得憋屈,他们明明都按照在欧洲学到的审问方法和步骤逐一实施,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醒了后虽然不太配合,但还是说了一点情报。”藤崎煌觉得已经获知的情报更重要,要尽快告诉boss,“他找迹部圭介是按照rum的吩咐,要让迹部圭介答应加入组织。” 巽夜一脸色古怪了一瞬,这……真的不是选错对象了吗? 藤崎煌接着道:“我们还问了pisco的事,他承认给pisco注射了药物导致他脑死亡。药物是一个叫艾伯森的人提供的,但还是试验品,原本是想作为吐真剂使用,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后果。” 艾伯森?是相似发音,还是……苦艾酒?但组织里有苦艾酒这个代号吗? “后来我们看他反应比较迟钝,以为是麻醉后的反应还没消除,就想等他清醒一点再继续问他。结果就……”藤崎煌抿紧嘴,神色极为不甘。 “早知道,当时就不给他打那么大剂量的迷药了。”藤崎燎抱怨道:“都是煌没有提醒我。” 第372章 藤崎煌生气地看着他:“我没提醒吗?我说了好几次够了,是你说他可能接受过药物训练怕他提前醒来……” “闭嘴。”琴酒冷冷地出声打断,他注意到巽夜一低头捏着额角的动作,皱眉问:“需要让amaretto过来一下吗?” 第440章 巽夜一睁眼,眼睛里倒映着对方冷峻的面孔。 “我更想来一杯阿玛雷托。”他开着玩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实际上最近他整夜都耗在某间别墅的地下机房,晚上根本没睡。 不过,知道他夜晚行踪的只有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所以完全不用担心露陷。 对此十分笃定的巽夜一坐直身,摸了下口袋,掏出一只平平无奇的u盘。他摩挲着u盘金属色的硬壳,忽而毫无过渡地跳转了话题: “佑三送来的情报你看过了么?” “……是。” 榎本佑三提供的情报颇为令人意外。即便是琴酒也没料到,朗姆的手不仅伸得那么长,长到够到了内阁换相,还与政坛的关键人物搭上了联系。这可不是一个被发配东南亚多年,去年才空降日本的人能做到的。 不过,想想皮斯克那份“通讯录”里的名字,可以说构成了一张把日本大半掌权者网罗进去的庞大蛛网。而朗姆同样是本国人,在组织经营多年,他在日本的根基也比想象的深得多。 那么眼下朗姆认识一位炙手可热的首相候选人,似乎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这些组织元老们,毕竟具备了活得更长的优势。 琴酒没有怀疑过这份情报的真实性。既然是boss给的消息,榎本佑三又是boss直属的编号成员,他当然不会生出质疑。 ——所以劳模干部完全不知道,那短短几句话的情报是经过巽夜一亲手删减后的省略版,省略了他手下存在公安卧底的关键信息,也省略了情报提供者本人曾经竭力反对无果后的不安。 “银司呢?”巽夜一又问,“他那里还没有消息么?” “是的。”琴酒没什么表情地回道:“没有消息,就是最直接的消息。” 无论高桥银司对接近大冈莲华的任务有什么个人想法,至今还没回音,显然就是进展不顺利的证明。倘若此刻托卡伊本人在这里,即使当着boss的面,琴酒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废物”的评价。 巽夜一沉吟,“既然如此,佑三的那份情报对我们倒是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和大冈莲华建立联系,又能以大冈莲华作为诱饵,将朗姆的人引蛇出洞,利用得当还能让卧底的威士忌三人组,一次性打道回府的好机会——只差一个,将预定受害人、凶手和警察们聚集到一块儿的舞台。 ——那么,就让他来给他们临时搭一个适合一镜到底,中间也不会有外来干扰打断表演的舞台吧。 大脑飞快地演算着可以操作的选择和可能的结果,意识的空间里,一辆白色的列车以高速浮空掠过——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已经激活了四季,这会是一次富有趣味的尝试。 “champagne在哪里?”巽夜一问起了后勤部的负责人,那位以香槟为代号的美丽女士。 “她还在路上,最迟明天就能到。” “等她到了提醒我,我要见她……” 巽夜一眨了下眼睛,不知是否感到困倦的缘故,视野变得朦胧起来。过于通透的光浸染了万物,金灿灿的色块和斑点交织在眼底。红色和蓝色的丝线宛如血管,深嵌在金黄的混沌之间。 他捂住了眼,再张开手指,指缝间的视野又恢复了正常,琴酒因为蹙着眉而显得过于凌厉的神情,出现在窄小的视野里。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用生理性的泪水冲刷视界。 “怎么了,看起来这么严肃?”他瞥向一旁自从被要求闭嘴后,就真的没敢再哼半个字的双胞胎,像是刚想起他们似地,微笑道:“既然ronrico死了,那么你们的考核不能算通过吧?” 完整的考核内容,包括了从郎立歌身上获取有关朗姆的情报。但是郎立歌或许是没把握能一直保持闭口不言,在第一次不小心说出了部分情报之后,就用死亡来规避继续泄密。 这下,就算教导过双胞胎怎么让人说实话的柯尼亚克亲自来,也没办法再让郎立歌背叛朗姆了。 双胞胎闻言,表情就像学校里期末考试后得知成绩挂科的学生们一样,如遭雷劈般面无人色。 “那……那我们是要回教授手下重新训练吗?”藤崎煌语气不确定地问。 “boss,我们要被退货了吗?”藤崎燎哭丧着脸问。 “唔,这个么……”巽夜一拉长了尾音,欣赏够了他们的表情才道:“其实,你们还可以补考。” “补考?”双胞胎茫然对视,“原来代号成员考核,还有补考吗?” “现在有了。”巽夜一瞥了眼似乎想说什么的琴酒,一句话堵住了他即将说出口的发言:“为什么不能有补考呢?” 琴酒沉默片刻,转头。他的目光就像锋利的长刀一样,来回在藤崎兄弟身上切割,最终道: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 昏暗得令人困倦的灯光里,爵士乐悠然的调子和着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吟唱着关于时光与爱的感叹,宛如耳边暧昧谈笑的低语。 吧台边,指甲涂得殷红的修长手指,轻轻拿起冒着气泡的香槟杯,微微晃动片刻,却没有要喝的意思。这只手的主人,一身绣着金丝的红色旗袍,将女子纤细的腰肢贴成优美的艺术,用倡导保守的包裹方式,展现了充满性感的风情。 “不喜欢可以换一杯。”这时,忽然有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拿过始终没动一口的酒杯,“不喜欢喝香槟为什么要点呢?又不是电影里的接头暗号。” 来人轻笑着说,自然而然地举杯喝了一口。 “boss!”女子一把将杯子夺回,轻嗔道:“请您有点自觉,我可不想半夜被margarita的电话惊醒。” “只是香槟而已。”巽夜一无奈地两手一摊,“连女士都不会喝醉的小甜水。” “是喝醉的问题吗?”女子横了他一眼,她斜睨着眼看人的样子虽然在表达不满,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魅惑。“您这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好吧,champagne,我的错。”巽夜一称呼着属于她的与她手中的香槟一致的代号,举起双手表示妥协。“那么,我请你喝茶?” 他的目光投落在吧台后。今天又是酒保打扮的榎本佑三微微欠身,转身而去。 巽夜一坐到另一边的高脚凳上,侧头看向身边这位留着一刀切短发,双耳坠着凤凰造型的黄金耳环,生得凤眉长目,极具东方古典魅力的女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回去了一趟?”他在“回去”这个词上,语气很含糊。 “是的,回来的路上恰好经过。”而她用了“回来”一词,笑容中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您不用担心,我早就放下了。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他们过得还好吗?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你心情不好?”不然为什么要特地回去看看,让自己心情好一点。 “……看到最近的账单,心情怎么能好呢?”香槟轻笑着反问。 内部审查引起的动荡,对一般成员来说,是人心的动荡,对后勤部门来说,则是工作量和账目的动荡。毕竟,她手下的后勤部可是收拾善后的那一个! “那么,怎样才能让你的心情好起来?”巽夜一看着榎本佑三又回到吧台,手里托着一套骨瓷茶具。 “您知道,没什么是用钱解决不了的。”香槟半真半假地道。 巽夜一注视着榎本佑三给骨瓷杯倒满茶的动作,问:“今天是什么茶?” “大吉岭红茶,红茶中的香槟。”榎本佑三答道,将泡好的红茶分给吧台后的客人们,再度欠身,“请慢用。” 接着便默默退了出去,将交谈的空间留给两人。 “那么,”巽夜一喝了口茶,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多给你算一笔加班费?” 在香槟回答之前,他放下茶杯,仿佛随口一说般又立即给了第二个建议:“或者,让红堡科技开始盈利?” 香槟手抖了一下,澄清的棕红色液体从杯中溢出。她顾不上擦手,吃惊地望着他。 “红堡科技”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名字,除了业界和若干风投公司,几乎没什么人留意它的存在。当然偶尔也有一些资本掮客私下会谈起它,不过通常他们都笑称,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投资者,有没有听到钱打水漂的声音? 就是这家至今没有推出任何产品,只是提出过一些高新技术研发概念的科技公司,却是香槟名下的重要产业——虽然在香槟眼里,她只是它的代理人。 在她的认知里,红堡科技不属于组织,只属于巽夜一个人。她在后勤部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因为她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家公司的经营中。 第373章 “您的意思该不是……可您上次不是说,最关键的技术没有解决吗?”香槟问道,这也是她感到吃惊的缘由。 她是公司管理者,但公司的核心技术,其实来自于组织a部的研究成果,一直以来都是由巽夜一直接提供的。 “解决了。”巽夜一体贴地递上了纸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香槟纳闷,“怎么都没听bitters提过?” a部的负责人是比特酒。然而从去年底至今,这位大忙人虽然留在了日本,却一直忙着给boss干活。她碰到过他几次,每次眼见他那副给个床就能躺平不起的样子,心肠再硬如她,都不好意思提及红堡科技,更别说听他自己说起这回事。 “bitters还不知道哦。”巽夜一笑得有点孩子气,“先别告诉他,不然他大概要生气的……” 他神神秘秘的态度,好像在与她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第441章 “那……应用测试还需要时间吧?哪个项目先来?等等,今年的预算没有这部分……”香槟开始头疼,所有不按计划的大笔花费都让她感到头疼。 虽然她期待公司的那些项目能正式问世很久了,她也始终深信红堡科技公司将来能和时空锚集团一样,成为打破现有商业格局的奇迹,屹立于世界之巅的新巨头。但她原以为至少得等到他们彻底解决乌丸莲耶残留的隐患之后,才能专心于这个目标。 结果巽夜一突如其来的决定,多少令她有点猝不及防的忙乱。 “boss,您真会给我出难题!”不过,香槟口中抱怨着,目光里却闪烁着没那么冷静的热切。 期盼已久的事终于要开始实现了,她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就从未来列车开始吧,样品不是早就通过各部门检测了吗?”巽夜一微微侧头,摊开掌心,手中躺着一个平平无奇的u盘。“这就是‘最关键的技术’的密钥,记得对bitters保密。” 对于还在奋力学习拆解出来的代码,试图搭建出一个人工智能雏形的入江正一,假如现在就给他答案,那太对不起他这段时间的努力了。 “未来列车……吗?”香槟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片刻后拿起u盘,“我明白了!今年以内,我会将它正式投入运营。” “今年?”巽夜一摇了摇手指,“不,我的意思是,下个月。” 香槟诧异地看着他,道:“这不可能,现在我们只有样品列车,而且还要和铁路公司谈……” “找铃木。” “哎?” “在日本,没有什么是铃木办不到的。”巽夜一微笑着提示。 作为日本第一财阀的“铃木”,名列“第一”的可不仅仅是财富,还有总是刷新人想象力的高效的撒钱能力。 “建议你直接去找铃木次郎吉,他会感兴趣的。” 香槟不确定地看着她的boss。 她自然知道那位声名远播的铃木次郎吉先生,只要在日本多呆几天,没人会不知道这位日常承包报纸头条的超级败家子。但为什么boss要指定找他谈呢? “我希望下个月,至少让那辆列车跑起来,哪怕只是一趟试运行。”巽夜一一派和气地丢出了一个听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知道了。”香槟突然觉得这茶喝起来有点发苦。 是谁跟她说boss醒来后变得有点奇怪的?为什么她突然有种好日子到头的不妙预感? 这位经常压榨手下的后勤部负责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被压榨的滋味了。 “对了,”巽夜一又补充道,“如果他们需要给未来列车一个名字,就叫——银色子弹号。” “……可是,那辆列车是白色的。”香槟提醒道。 其实就算换成银色涂装也很奇怪吧?她暗暗腹诽,在高速运行状态下,银色列车不会所经之处闪瞎周围人的眼睛吗? “谁说白色的列车就不能叫‘银色子弹’了?”巽夜一纳闷地反问。 ——柯南世界里那列著名的“漆黑特快列车”难道还是全身涂黑了不成?虽然它本名叫铃木号,但它被人记住是黑色列车这种印象,车上却连真正穿黑衣的组织成员都没几个。所以叫什么和它长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你要是想让名字与它的形象更匹配一点,可以在车内饰和员工制服上做点研究。” “是我想岔了。”香槟呼了口气,她总感觉这位先生的想法似乎有点跳脱。 她喝了口茶压压惊,垂眼看向手心里的u盘,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划过一瞬间的迟疑。仿佛冥冥中的潜意识里有种感觉,这个东西,牵连着未来无数人不可知的命运。 “真的可以吗?”香槟顿了一下,眼底掠过迷惑,像是也在为自己不明所以的犹豫感到奇怪,“我是说,这与我们原来的计划不同。” 原来的计划里将未来列车推向市场,是要等到“天网”上线以后的事。 “没关系,你不是准备了很久吗?” 巽夜一抬手,按住胸口做了一个致意的动作,微笑着道: “女士,我说过,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的。” “那只是一时戏言,您都记得啊……” 香槟轻笑着,目光仿佛腾升起了淡淡的迷蒙。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一度误以为自己的“工作”是临终关怀。 不过数年时光,她却已恍如隔世。 …… 香槟之所以用“香槟”为代号,只是因为香槟是她唯一从心理上还能接受的酒。它带着气泡,度数很低,这使得以前在被灌酒时,她可以当成汽水,喝进身体里没那么痛苦。 其实她天生酒量好,但在她的家乡,酒是男人喝的,她也没机会去发现这项天赋。直到她被卖掉,辗转沦为了“商品”,因为得到某位组织干部的青睐,被留下来招待他私人的“生意”伙伴,作为取悦客人的娱乐工具。 她就是那时候发现自己不容易醉,但这不妨碍她厌恶一切酒精饮品。 当然,这种厌恶更多的是心理的映射。她厌恶那些肮脏的玩意儿,厌恶每一只触碰过她的手,厌恶自己遭受的一切——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拼尽全力,她也要活下去! 然后逃出去! 后来,在那名组织干部手中生存多年的她,终于等到了他的日渐厌倦。那时与她同一批的“商品”不是被转手他人,就是因为各种原因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唯有她还活着,还没忘记目标。她保持着顺从和忍耐,偷偷有限度地节食,让自己看上去瘦弱又无害,也让喜好美色的客人目光不再留恋于她身上。不过她一直很小心,不敢做得太明显,更害怕泄露半点想要逃离的意图。 有一天,她的“主人”喝醉后,随手将她送给了一名经常往来的帮派头目。在被带回去的时候,她半途找到机会,从车里跳了下去。 当时香槟还觉自己时机找得很好,车速不是很快,她护住了自己的头脸,除了滚在地上时的擦伤,没有造成妨碍行动的损伤。 可惜她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低估了对方的反应能力。在她以为已经跑远了正要松一口气,回头却蓦地发现了追踪者的踪迹。 香槟当时觉得自己完蛋了,她慌不择路之际,差点被一辆黑色的汽车撞到。 然后,她看到驾驶座上走下了一名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他个头极高,银色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垂落在背后,戴着黑色手套,浑身散发着令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冰冷气息。 但香槟再也跑不动了。不仅因为她的体力告罄,摔倒在地上后半天爬不起来,更因为她看到银发男子那双灰绿色眼睛的第一眼,感觉自己像被冻住了似地无法动弹。 紧接着她趴在地上,眼睁睁瞧着银发男子手里忽然多了把枪,对着她身后跳下车的追踪者毫无预兆地扣动扳机。 他开枪射击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追她的那些人个个被一枪命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瞬间就没了声息。 香槟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脑子像是不会解读现实了一样,完全接受不到“发生了什么”的真实感,只是下意识地想: 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开枪没关系吗?虽说周围没人,但外国的治安原来这么松懈的吗? 随后,她见识了银发男子打算如何处理枪击后的现场——可以说极为简单粗暴,提着汽油桶往死者身上和车上泼了几下,就要划开火柴。 “等、等一下!” 直到这时,她脑子里某根隐藏的弦,在注意到银发男子完全没有要检查车辆或者搜身的意思后,猛然在脑海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终于把她震惊得久久回不了神的心思拉回了现实。 只要一想到几个死人衣服口袋里没被套干净的现金,以及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箱没被发现的货款,她的血压顿时将不知藏在哪儿的勇气,一鼓作气压迫上头,挤压得声音先于思考冲出了口: 第374章 “车上还有重要的东西,请给我五分钟……不,一分钟!” 她在对方的冷眼下迅速改口,但不能更少了,她想,要不然连她也灭口吧。 ——事后想起来,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察觉到琴酒没打算杀她,所以才敢不顾一切地对他要直接毁尸灭迹的行为提出反对意见。 得到默许后,她像是忽然又从潜能中激发了力量,在不到四十秒的时间里提出了后备箱里的货款,还把死去的帮派头目和他手下的口袋都掏了个底朝天,最后帮着银发男子放火焚烧现场掩盖痕迹。 紧接着,她费力地提着那一箱犹如天上掉下来的巨款,上了银发男子的车。 香槟没想过带着箱子独自逃跑。当时的情形根本无须发问,这种开枪不眨眼的人偏偏放过了她,一定是她还有用处。带上那箱钱,也是她为了增加自己的价值。 ——这是她当初被亲人卖掉后学到的道理,没有价值就会被放弃。 香槟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沉默,也完全没问要去哪里。她从银发男子处理现场的动作中,就隐约感觉到他带着点不耐烦的急切。显而易见,这位先生的脾气一定不好,她不至于蠢得这种时候乱说话。 车开了没多久,就来到靠近野外的一座独栋房子前。 房子是那种超过五十年的建筑,屋顶和墙面都看得出修葺过的痕迹。围栏锈迹斑斑,庭院仿佛成了野生植物的乐园。不过里面的杂草却看得出被人简单清理过,这些郁郁葱葱的植被不够精致,但有种生命力旺盛的天然美感。 香槟就是在这栋房子里,第一次见到了巽夜一。 第442章 他看起来像个重病在身的病人,瘦得比她还要显得营养不良,脸色却是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白。他虽然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但多走几步就呼吸急促,嘴唇发青。 香槟一时之间很难判断他的年龄。他应该年纪不算大,二十多岁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或许长年累月的沉疴,消磨了本该属于这具躯体的年轻活力。她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注意他的长相,毕竟久病之容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呢? 但他有一双宛如夜空般深邃的眼睛,在看向她时,有着让她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魔力。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她说不明白的气质,她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那似乎是历经久远的时光,和时光中流逝的尘世,才会有的超然于外的眼神。但她过去在她的“主人”那里所见的那些身居高位的年长者,哪个不是灵魂都透满了腐朽发烂的气息,又怎么可能有这样干净的眼神呢? “抱歉,我迟到了。” 她惊奇地看着银发男子低着头,向这人道歉。她还以为这人只会用枪说话,在车上的时候他可是一个字都没崩过,原来他居然也会说对不起吗? 不过……她若有所思地瞧着那位重病患者,当她意识到银发男子说的是日语时,她心中升起浓重的疑惑和……恐慌。 她原本的“主人”,那位组织干部就会说日语。但这个国家不是日本,当然也不是她的家乡,这里甚至不是亚洲国家,而是在欧洲的大陆上。 所以作为一个合格的“商品”,她必须学会英语和这个国家本身的通用语。而学习日语则是因为,这个组织内部似乎更流行说日语? ——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因为组织的创建者就是日本人。不过当她第一次遇到琴酒和boss,听到他们用日语交谈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被抓回去了。 “这位小姐是怎么回事?”气质很特别的重病患者看了她一眼,问。 “margarita说研究到了关键时候,她得闭关一段时间,但您的身边总得有个人。”银发男子回答。 她更加确定,他不是不会用语言表达,只是不屑跟她说话而已。 重病患者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显得很奇妙。 “我说了我能照顾自己……好吧,你从哪儿找的人?” “路上捡的。”银发男子又转过脸看向她,给了她一个“你说”的眼神。 ——所以说太会看人眼色也不是好事! 不过她没有立刻出声。在意识到他们对她没有恶意,以及他们可能需要人时,哪怕是做临终关怀,不,来照顾病患,对她也是一个机会!她思考片刻,决定赌一把。 她确实需要人庇护。不然,恐怕她没法靠自己在这个国家活下去。 下定决心后,她没有隐瞒,将自己的真实来历、这些年的经历以及最后那次逃跑,都简单叙述了一遍。 整个过程中,重病患者都没有打断她,连银发男子都没有。 直到她说完,银发男子才忽然出声道:“您看,她无处可去,出去就是死,难道不是合适的人选么?” “但是,也得先过问她本人的意愿。”重病患者坚持道。 银发男子唇线绷直了一瞬,转头盯着她问:“你不愿意?”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谁说得出一个“不”字! 重病患者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喉咙发痒还是在笑,随后看向她,语气温和地问:“我相信等价交换,如果请你留下来照顾我,你想要什么回报呢?” 她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盘算着大概不用照顾很久,想了想,鼓起勇气道:“钱。我要很多很多钱。” 重病患者眼神奇异地看着她,又问:“那么,你想要多少钱?” “多到再也没人能买得起我的钱,多到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能比我的身价更高!”她神情认真地回答。 “……这真是一个,宏大的愿望。你是想成为世界首富吗?” 重病患者露出一个微笑,忽然之间她才发现,他有一张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脸。 “虽然不能保证,但也可以试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巽夜一。你呢?” “……香织。这是我原本的名字。”为此她从记忆的角落里才找到它,“原本的姓氏……我忘了。” 她没忘。 阮香织,才是她完整的名字——而不是被卖掉后得到的名字“嘉丝敏”,一种小白花。 不过从她被亲人卖掉的那刻起,他们就不配让她继续使用这个姓氏了。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香织小姐。”他和气地向她伸出手,“以后,就请多关照了。” …… “当然,我是当作对香织小姐的承诺,郑重其事记在心里的。”巽夜一回忆道。 “我相信您,boss。”香槟喝着茶,却觉得似乎多了几分醉意,“不过,可以不要叫我‘香织’吗?” “为什么?bitters也是,似乎很不乐意我叫他的名字。”巽夜一问,全然省略了他当时是怎么称呼比特酒的。 “我是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我么,被boss称呼代号的时候,就像得到了承认。”香槟说道。 她依然不喜欢喝酒,哪怕她依然还是海量。但当香槟成为她的身份后,再也没人能强迫她喝酒。她手握香槟酒杯,如同握着权力、财富,以及——自己的命运。 “说起来,其实我也经常不知道boss在想什么。” 香槟一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注视着眼前年龄成谜的男人,只觉得时光于他如同恩宠,在她愈发成熟的年纪,他看起来还是过去的模样。 不,是比过去更好。他不再苍白得面无人色,不再羸弱不堪,他能正常地行动,正常地生活,身上也有了生气,更似乎有了脾气……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而不是当年刚认识他时,她总感到莫名的无措。 她从曾经的那位“主人”那里被迫学会了伺候人,可唯独没有学过照顾病人。但她必须学会,尤其在她知道了银发男子有着“琴酒”这个代号后,她害怕如果她不会,会因为没价值而被组织最冷酷的男人当作垃圾处理掉! 在那之前,她从没见过琴酒,可不代表她没从那位组织干部那里听说过这个代号!这可是一个,让她眼里可怕的“主人”都感到畏惧的男人! 即便如此,刚开始她也犯过数不清的错误。彼时她还不清楚,boss那副总是快断气的身体并不是生病的缘故,为此闹了不少笑话。 “你在笑什么?”巽夜一不解地看着她,她像是回忆起什么,忽然捂嘴窃笑。 这样的香槟可不多见。 “我想起了刚认识您那会儿,您还教我数学题呢,老师。”香槟戏谑地眨了下眼,“真不知道您到底怎么会忽然想到教我数学的。” 在能称呼boss一声“老师”的人中,她大概是成为“学生”时最年长的那一个。问题是,谁会突发奇想,教一个二十多岁、一看就没接受过几年教育的女人学习高等数学? “……不是你自己说,你读书的时候数学最好吗?” “可是,那是指我初中的时候。”香槟说完,哈哈大笑,“真对不起,那时骗了您,我根本连高中都没读过。” 更确切地说,她只是勉强完成了义务教育,家里就想让她出去工作。她在一位热心老师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去农场学校的机会。结果她的亲叔叔为了还债,见她长得漂亮,将她绑了交给人贩子。 第375章 巽夜一回忆了一下,哦,想起来了,那还是琴酒刚当上组织干部的时候——也是他刚从地下基地出来没多久。 乌丸莲耶很满意琴酒在日本的表现,将他提升至干部。琴酒他们在组织里相继有了更大的权限,才得以将他悄悄带出了基地。 一开始他被安置在他们找的安全屋。当时主要负责照顾他的,是没有医师资格靠自学充当他私人医生的玛格丽特。 原先在基地简陋条件下研发出来的初始版本高浓度营养液,只能让他像个病人一样有限度地自由活动,但还没办法正常生活。 为此玛格丽特得到提拔进入组织的研发部门后,一心扑在“乌尔德之泉”的研究上。分身乏术之下,急需有个人能代替她照顾他的起居。 只是琴酒他们作为晋升最快且年纪最小的代号成员,彼时可谓群狼环伺,周围多的是不满他们被“那位”看重破格提拔,而想要找麻烦的嫉恨者,以及不服气他们年纪轻轻就得到高位的挑战者。 为了不给他带来危险,他们反而得同他保持距离。 那次是因为找到了更安全的住处,琴酒负责去接他转移。结果路上遇到了逃跑的香织,于是就把人一并带了回去。 “您别怪我到现在才敢说实话,琴酒当着我的面一下干掉了所有跟在我后头的追兵,我真怕下一枪就轮到我。我当时十分害怕被他觉得没用,所以您说什么,我都点头。” 如今她已经能将这段往事当作趣谈,也是后来她才想明白,琴酒出手灭口,当然也不是为了带走她——而是因为那几个抓捕她的人认识他,而且她差点被车撞到的地方,离boss所在的位置太近了。 “那岂不是更能说明,你是个天才么?”巽夜一露出微笑,真心地称赞道。 她说因为时间太久了,已经忘了学过的东西,他就将数学的基础知识从头给她“温习”了一遍,才开始教她高等数学的内容。他想,他并没有看错她的天赋,不然有几个人用三个月补全了之前缺失的基础教育,用两年就从大学毕业了呢? “天才吗?不敢同您相比,哪怕是同margarita站在一起,怎么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香槟笑着,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流过的嘲讽——在她的亲人眼里,她的价值只有天生的美貌和作为女人的身体而已。 “不过,哪怕为了不辜负您的期许,我也得拼命努力才行。” 这样的话,听起来像玩笑,却也是再认真不过的心声。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多年之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在她负责照顾他起居的那段时间,她经常看到他坐在窗口,望着屋子外的风景。那时她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受,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绝了她,他就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看着她看不见的景色。 这在当时让她感到害怕。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深知,她的性命和命运,都系在这个人身上。所以他心血来潮教她数学,她就认真学,至少学习的时候便不会再生出那种怪异感受。 她没有想到,她的人生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再后来…… 香槟深深地望着巽夜一的脸,轻声说: “您知道,您的任何愿望,同样是我的承诺。” 第443章 用完午餐,日高警官一边哼着歌,一边拿着罐咖啡走向办公室。 一路上他不断与路过的警察打着招呼,也不断有年轻的后辈主动向他点头致意。 “那位是……” “那是日高前辈,是一位非常乐于帮助新人的公安部前辈,我刚入职那会儿做错了事,多亏了前辈帮我……” 日高警官微笑着,将后辈们的议论抛在身后。 即便在氛围相对其他部门更严肃的公安部,总是笑眯眯不计较,性格爽朗又很会活跃气氛的日高警官,也是人缘相当不错的一位。公安部里就算平时不怎么受欢迎的同僚,日高警官同他们似乎也总能多说两句。 ——就比如,前方匆匆走来的那位东谷警官。 日高警官一边脚步加快,一边仰头喝着咖啡,装作没注意前方的样子,眼看就要与低头赶路的东谷警官迎面撞上。 “哎哟!” 所幸日高警官及时停步,一手拿高咖啡,一手撑在对方身上,随即借着站稳的姿势,将一枚黑色的小圆片塞进了对方公文包外侧,那个拉链没拉上的卡片口袋。 接着,日高警官退开一步,扯了一个和气的笑脸:“东谷君,这么着急是去哪儿?” “呃,对不起。”东谷宽反应慢了半拍地道歉,“有个紧急任务……” 日高警官扫了眼他身上不同于平常的穿着,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啊啊,我明白,我明白,不耽误你了,快去吧。” 东谷宽草草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日高警官目送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回到自己办公室,发送了一份电子邮件。 【东谷去接头,定位已激活。——h】 接收到这封邮件的,是一个中等个头、宽肩膀,眼睛不大却长了一个鹰钩鼻的男人。他随即掏出一个对讲机大小的仪器,调试了一下按钮。 仪器的屏幕迅速亮起,出现了米花地区的地图。一个小红点正在地图上移动。男人看了眼小红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发动了汽车。 对此全然无知的东谷宽,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达目的地——地铁米花站。他在站外的一处长椅上坐下,看了看手表。 东谷宽知道自己到得早了,而他负责联络的那名执行卧底任务的公安,不到约定时间是不会出现的。他有些难耐心中的焦急,点了支烟。 这次见对方,最重要的是先与对方对好说辞。万一内部排查最后询问到这名卧底身上,怎么才能不让人发现,他出于私心不止一次伪造了不存在的任务,指派卧底利用非法组织的情报网做调查呢? 得想想怎么说……实在不行,就强迫对方答应配合他?只要这名警校出来不过两年的卧底,以后还想待在公安部升职,一定会明白不要得罪前辈的道理吧?对方也不是职业组,是和他一样的准职业组,想要向上爬,可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 虽然这么想,但东谷宽脑子里忽然闪过风见裕也那张十分年轻的脸,心中蓦地腾起不知名的愤懑情绪。 “对不起,请问……”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东谷宽转头,只见一个面目平凡、小眼睛鹰钩鼻的男人出现在身前,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弯着腰不好意思地道: “请问您有打火机吗?能否借个火,我的打火机打不出火来了。” 东谷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烟,这时回绝说没有打火机反倒容易引起冲突。他微微撇嘴,将口袋里的打火机掏出来,随手抛了过去。 “哎?这只打火机很名贵的样子,似乎在日本很少见到……”对方十分稀罕地拿着打火机看了看,“这是什么牌子?” “外国带回来的。”东谷宽吐了层烟圈,瞧着男人对着他的打火机那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少许安抚了他心头的烦躁,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德国的,纯铜机芯。” 这是他妻子的一位长辈,从国外回来时送的礼物。他非常喜欢,因为每个抽烟的同事都会对他的打火机赞叹两句,连家境富裕的日高,都向他打听了许久。 “……外面这层,摸上去像是牛皮呢。”男人点完烟,又看了看,才依依不舍地还了回来,再度礼貌感谢后,道别离去。 东谷宽将打火机放回兜里,又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要给那名卧底再发条消息催促一下。 这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东谷宽接通电话,蓦地脸色一变,连忙站起身。 “……是!可是我现在正在……是,我明白了!” 东谷宽按掉通话键,神情忐忑。他左右张望了一眼,没有从周围的人流里看到预备见面的那名卧底,最终只能咬了咬牙,拿起公文包匆匆往回赶。 就在他离开不过三分钟,绿川真的身影,出现在了方才他坐着等待的长椅的不远处。 绿川真没有直接过去,出于习惯,他装作无意地环顾四周,排除有无可疑的跟踪者。他今天不再是乐手的装扮,穿着最常见的那种灰蓝色西装,带着公文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同先前的东谷宽十分类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见面的人却没有出现。 原本准备等到东谷警官出现再走过去的绿川真,眉头皱起,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正打算往回走,找个地方联系他的联络人,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声: “绿川。” 绿川真瞳孔一缩。 “不要回头,不要过去,先离开这里。” 第376章 随后,那个声音又报了一个地址。 绿川真知道这个地址,那里是zero曾经向他提过的一个安全屋——不是组织的安全屋,而是警察厅给zero安排的安全屋。 绿川真心中有些猜测,但又充满了更多疑问。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他装作看时间的样子,用正常的步速离开了地铁站,随后刻意绕了点路,确认安全后,才来到了那个地址。 屋内,已经有人等候他的到来。 “进来吧,绿川君。”对方亲自给他开的门,如同房屋的主人一样自然。 绿川真看到他时心头惊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进门换了鞋,动作拘谨地坐到对方对座。 “需要我自我介绍吗,绿川君?”那人神态亲切,宛如一名普通的前辈。 绿川真端端正正地坐着,微微欠身:“请问您就是……‘他’的长官吗?”他刻意没提名字,而是用了指代人称。 这是他的猜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虽然一副普通职员通勤的装扮,但廉价西装套在他身上也没法掩盖一种骨子里的雍容。 男人只是微笑道:“我是九条。” “是,失礼了!”绿川真低头,他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职位,但好歹知道对方在警察厅是身居高位的人物,“我是……” “诸伏,诸伏景光。”九条兼实接过了他一瞬间的迟疑,“我知道你。” 绿川真抬眼,猫眼一样明亮的蓝瞳透出诸多疑问。他当然不奇怪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亲自跑来见他? 他的联络人东谷警官,又去了哪里? “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问题。我们的时间都不多,那就不用讲究礼仪,长话短说。”九条兼实看着他,平静地道:“警视厅公安部抓到一名你那个组织的卧底,刚才,你差点就暴露了。” “前辈,你差点就让我们的卧底暴露了!” 此时,风见裕也对东谷宽说着相似的话。他的表情严肃,年轻的面容对上前辈难看的神情,毫无半分怯场。 然而眼下东谷宽已经没心思去琢磨,这位让他嫉妒走了好运的后辈,是故作挑衅还是单纯提醒。他全部的心神,此刻都还留在方才听到的消息里,久久没能回神。 “……怎么可能……你说日高他……这怎么可能?” 另一个冷静到无情的声音响起: “你带的公文包被检查出有不明来历的信号器,你的那只德国打火机被人掉包了,里面装了窃听器。但是打火机上却连指纹都没有。” 东谷宽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站在风见裕也身旁的年轻男子——那名据说最先提出进行内部审查的年轻公安,伊织无我。 年轻公安的手里还捏着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他的打火机。 “也就是说,当时同你接触的男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如果再晚个几分钟,一旦我们的卧底同事在约定时间出现,只要同你见面,他的身份就会即刻暴露——而前辈你,偏偏却对此一无所知。” 伊织无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语气平淡无波,但听在东谷宽耳中,却带着如同射穿他心脏的冲击力。 “该死的……日高!”东谷宽痛苦地抱住头,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完了。 在确定东谷宽吐露不出更多信息后,风见裕也和伊织无我又去了另一间秘密拘留室。 被东谷宽咒骂的当事人就坐在里面,即便戴着手铐,仿佛也没法令他产生丝毫不安。 “来不及了,我已经知道了卧底的身份,在你们抓住我的前一分钟,就将消息发送出去了。” 日高警官笑着说,他的语气就如往常一样,仿佛只是与同僚们闲谈,分享着各种道听途说。 “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再等等。他们一定会派卧底去执行一个必然暴露他身份的任务,欣赏着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他们对别的卧底就这么干过。说实话,我也挺好奇,这次他们对公安的卧底,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新花样?” 他越是不当一回事,越是令风见裕也感到厌恶和愤怒。 但是风见裕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这些是真的,还是骗入的,正如他也没法确定——日高说的,到底是哪一个卧底?毕竟公安部除了他,并没人知道警察厅零组也有卧底潜伏在同一个组织。 “你信他说的吗?”离开日高的拘留室后,风见裕也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伊织无我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水一样令人不由冷静下来,“我只知道,不论真假,我们的同事有麻烦了。” 另一边,离开安全屋时绿川真就明白,他应该见不着东谷警官了。而他曾经为之困扰的,关于如何跳过东谷前辈向上级汇报的事,似乎也不需要担心了。 但是……想起方才九条兼实的话,他只觉得肩膀上的压力似乎更加沉重,可另一方面,心里却仿佛放下了无形的负担。 这时,手机的提示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打开刚接收到的简讯,神情露出微微的讶异: 【米花2丁目x番地,我的新住址,期待绿川君请我吃饭。——mead】 绿川真的目光在“绿川君”这个称谓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莞尔: 为了一口好吃的,这时候倒知道喊“绿川君”,而不是他的代号了。 * 不知道正在被人暗地里调侃的巽夜一,四肢大张,百无聊赖地躺在安室侦探事务所那张还算舒适的沙发上。 ——在安室侦探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事务所不仅多了一名“侦探”,还被新加入的侦探登堂入室了。 正当他躺得昏昏欲睡之际,门铃响了。 第444章 巽夜一艰难地从他的沙发床上爬起,在门铃越来越不耐烦时,慢吞吞挪到了门口,打开门,抬手招呼: “哟,rye,下午好。”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黑麦威士忌诸星大,自那天多罗碧加乐园的默契测试后,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请进吧,随便坐。” 诸星大点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招呼,长腿一跨就越过他,往客厅走去。 这里是波本的侦探事务所,他虽然没有来过,但一直知道这个地方。不过蜜酒能将事务所作为他们见面的地方,说明波本对蜜酒更为信任吗? 至少诸星大认为,换成自己提出要和他共同使用一间事务所的话,即便是有多日同居一室的经历,也只能得到被拒绝的回答。 自从去年蜜酒和波本卷入劫持事件那次,包括他在内至少两名狙击手被派去待命,那时他就认为这位蜜酒,恐怕在组织内的地位比较特殊。 当然他知道对方的关系户之名,以及波本和苏格兰先后给他当过保镖的任务,可是他总觉得,这种特殊也许不完全是对方背后不知名的靠山。 仔细想想,那么短时间内就能获得多疑症患者波本的信任,单这一点,这名听起来百无用处的代号成员,就绝对不同寻常——他做不到的事,蜜酒倒是做到了。 巽夜一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安室透不在,没人帮他泡茶——并且好心地递给客人一杯。 诸星大冷淡地接过,随即单刀直入地问:“新人任务到底是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巽夜一被他这种非常不日本人的说话方式噎了一下,调侃道:“rye,你居然是急性子么?” “我希望尽早做准备,”诸星大盯着他的脸,面无表情地道,“而不是临到头才被告知,只是陪小孩子玩游戏。” “啊,你这是……还在对上次的事记仇吗?”巽夜一后知后觉地问。 “我做的都是杀人的工作,这只是我的习惯。”他的话听起来像解释,他的眼神却像威胁。 巽夜一“呵呵”笑了两声,“可你的表情好像在说,要是我再说一句废话,你就会掏枪了一样。” 接着他不等对方反应,自顾自掏出一个装了请柬的信封,递了上去。 “时间地点在这里,任务很简单——监督新人完成考核。只要不出意外,你全程当观众都行,甚至可以不用在新人面前暴露身份。但如果新人失手,那就轮到你来解决需要解决的目标了。” “那么你呢?”诸星大没急着拆开信封,反问。 “我,我当然是提供情报的那一个。”巽夜一耸肩,“我可是文职人员。要说专长,既不是狙击,也不是情报,而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微笑。 “是吗?”诸星大注视着他,似乎也笑了一下,但因为依然没什么表情而看上去让人发冷,“那我选择相信gin的眼光。” 巽夜一眨了下眼,他是否可以理解为……fbi先生这是在暗暗嘲讽琴酒? ——但是,要是琴酒眼光好到一眼就发现你的卧底身份,你还笑得出来吗? 诸星大不知道对面的关系户在腹诽自己,径自打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请柬。请柬是银色的,设计十分抽象,里面还夹着一张银色的卡片。 第377章 他看了眼内页,里面有一句话: [四月一日,上午九点半,银色子弹号带你穿梭未来!] 卡片更是一片空白,只在背面的右下角刻了一串id字符。 “这是……” “一家名为红堡科技的公司,推出了全新的高速列车——未来列车。他们特地开通了一趟东京都到名古屋的试运行,邀请社会名流和普通市民乘坐体验,同时附送到名古屋短途旅行的两日住宿。我们的任务目标也会上车,考核任务将在列车行驶期间完成。” 红堡科技?从来没听说过……诸星大又仔细翻看了一下请柬内外,却没什么有用的文字信息,连公司和列车基本介绍都没有,简直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骗子把戏。 “这张卡片就是车票,你的登车凭证。” 巽夜一仿佛从他没表情的脸上瞧出了满头问号,微微凑过去,伸手戳了戳请柬背面的一个小方块图案,下面还标注了一行网站地址,提示道: “这里,瞧这里,这个网址打开是一段视频,里面有详细介绍。据说红堡科技是为了推动上市,提前召开发布会。银色子弹号就是给商界同行和议员们展示的成果,铃木家的顾问见识过新列车后,立刻拍板合作投入试运行。” 他说得煞有其事,那架势就像一名游客对同行者,在景点前显摆所知道的那点“皮毛”: “如果你的手机是水果牌或者砖牌的最新款,可以打开摄像头对准这个方块图案,也能直接打开视频。这个方块图案叫做:二维码。” 诸星大看了看他,冷淡地勾了下嘴角,忽然问:“你加入组织前,做过推销员吗?” “啊,被你看出来了。”巽夜一双手合十,微笑地称赞对方道:“不亏是组织内最强的狙击手呢。” “最强?不敢当。”诸星大对这种恭维不为所动,组织内的人说话谁能当真?他冷笑着站起身,“那么,四月一日见。” “等……” 巽夜一的手才抬起来,就见对方已经走到门口,转眼就关上了门。 “哎?我还没说完呢……” 他看了眼茶几上没有动过一口的水杯,自言自语道: “啊,能让大君放下心防的,果然还得是宫野明美这样既温柔又独立的年轻女孩子吗?可是fbi先生不觉得,年龄差太大会被说成老牛吃嫩草么?” 赤井秀一比他这位没相认过的表妹大七岁,他不免有点好奇,原来的剧情线里,他们交往时宫野明美又是几岁呢? “不过,跑这么快,看来被讨厌了啊……算了,反正到时候还不是得听我的……一定会被更加讨厌吧?” 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沙发旁,一只大号购物袋被随手搁在扶手旁的地板上,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笑意。 而被评判的当事人,此刻并不知道屋内的关系户对自己还有其他“安排”,他才走出安室侦探事务所没多远,就看见安室透刚从外面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 安室透警惕地望着他,又瞥了眼他身后自家事务所的招牌,确认没看错他是从事务所里出来的,不由冷笑着问: “你进过事务所了?这位先生,你信不信我报警有人私闯民宅?” “……里面有人。”眼看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向来确立沉默寡言人设的诸星大,只能多解释一句:“mead让我来的。” “mead?”安室透愣了一下,“他也在?” “我想你应该问他。”诸星大冷淡地说。 “好吧,我会问的。你可以走了。”安室透表现得比他更冷淡地道。 在他的上一辆车被撞坏后,他一看到黑麦威士忌的脸,就生出想给他一拳的冲动。 谁知诸星大犹豫了一下,又忽然问:“你知道……mead的来历吗?” 安室透停下脚步,皱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听说你和他的关系不错,我这次的任务得同他合作,我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会惹麻烦?mead性格不错,很好相处。”安室透觉得对方的警惕心有些可笑,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关系户,需要这样如临大敌么?他更怀疑这是对方想要套自己情报的借口。 “好相处?”诸星大闻言只想冷笑——怎么组织里眼瞎的人这么多么? 上一次勉为其难地陪蜜酒吓唬孩子,还有刚才与蜜酒两个人同处一室时,他都有种如芒在背的危险感。不然真当他愿意陪个关系户胡闹吗? “他就是有点少爷脾气,没什么攻击性,你不要故意惹他,他也不会为难你。”安室透嘲笑道:“我想,组织最强的狙击手,应该不会对个没什么战斗力的普通人都觉得危险吧?” “普通人?”诸星大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可笑的说法了,他原本认为波本很聪明,原来也有脑子糊住的时候。 ——还有什么“组织最强的狙击手”这种称呼,这一个两个,连嘲讽他的方式都这么默契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保证,他对你产生不了威胁,你一根手指头就能放倒他。” 安室透不耐烦地转身就要进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 “友情提醒,虽然他身手很烂没战斗力,但他确实是个关系户。你若是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就对他客气点。” “怎么?是谁刚才嘲笑我,没必要对个普通人防备如此?”诸星大冷着脸反唇相讥,言辞却带着试探。 “我都听说了,rye可是连gin都敢当面质疑的勇士。”情报部门的大红人神秘一笑,仿佛行动部门对他来说没什么秘密,“所以真的只是,提醒而已。” “……” 诸星大看着事务所关上的大门,沉默半晌,转身离去。 “新一,你等等我们!” “你们太慢啦!”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踩着滑板,从他身边刺溜一下经过。 男孩的后方,有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生正从一辆汽车上下来,朝他跑来。不,他在心底纠正,他们要去的方向其实是—— 诸星大转头,看着三个孩子兴冲冲地跑到安室侦探事务所的门口,伸手就要按门铃。紧跟着,一个走路时腰背格外挺直的男人停好车,也来到他们身后。 看来安室侦探,很受小孩子欢迎?真是个奇怪的人,一点不像那个组织的人…… 此时的安室侦探事务所内,真·私闯民宅的惯犯巽夜一,眼看就要被回巢的金发公安揪起领子教训,他表示投降的双手刚举起一半,就被再度响起的门铃拯救了。 “安室叔叔!安室叔叔!我们来送请柬!” “啊咧,巽叔叔你也在!太好了,不用再跑一趟了!” “巽叔叔,你今天好帅啊!” “巽叔叔你好,好久不见啦……” 安室透打开门的一瞬间,就好像激活了某种魔法,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声音顷刻填满了整个事务所。 踩着滑板的工藤新一,手拉手的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呼啦一下围过来,仰着头你一言我一句,同时也没忘同屋内沙发上的巽夜一挥手。 安室透额角落下一滴汗,只觉得自己被一群小鸭子包围了。他抬眼看向他们身后的成年人,铃木家的安藤管家,后者略带歉意地点头致意。 “下午好,安室先生,我们来邀请你——以及巽先生,”他看了看安室透身后,“参加红堡科技公司未来列车的发布会。” 几分钟后的客厅里,终于不用喝白水的巽夜一,同小客人们一起坐在沙发上,满足地吃着安藤管家带来的甜点,喝上了安藤管家带来的红茶。 当然,泡茶的自然是作为主人的安室侦探。 “……因为与红堡科技合作的新干线,也是铃木家的产业,所以对方送了几张发布会请柬。请柬里的车票,是乘坐红堡科技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的登车凭证。” 安藤管家向着侦探所的主人解释道: “这趟列车从东京都到名古屋,发布会就在名古屋的车站举行。园子小姐很感兴趣,就想邀请朋友们一起去玩……” 茶几上放着几张请柬,与安室透回来之前,诸星大接到的请柬一模一样。 真有趣……巽夜一吃着铃木家的蛋糕,看着与自家小青梅嘀嘀咕咕的未来侦探,心里则想着:这算是,两个世界核心的影响力吗? 不过这样也好,从铃木家得到的请柬,有铃木家背书,更不容易让人起疑,也算是替他省事了。 “很荣幸能接到园子小姐的邀请,我当然乐意至极。”巽夜一微笑着表达了感谢,“我也是,非常期待呢。” 毛利兰小小声地对最好的朋友道:“园子,你怎么又脸红啦?” “讨厌,小兰你为什么要说‘又’嘛……” 吃完了蛋糕,送走了送请柬的客人,巽夜一自觉地将杯碟送进厨房。回到客厅,他看向正看着手机的安室透,随口问: 第378章 “怎么了?刚才感觉你突然很严肃的样子。” “不,没什么。”安室透合上手机。 巽夜一装作没看到他遮掩的动作。“你是不打算去了吗?刚才也没见你多高兴,园子小姐似乎有点失望呢。” 安室透垂眼,掩去眼底的一丝凝重,再抬头露出没有阴霾的笑容:“当然是要去的。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列车,怎么也要见识一下才行。” 在他黑屏的手机里,一封已读的电子邮件静静躺在看不见的网络邮箱内。 【rye疑似公安卧底。找机会假扮卧底,试探他的反应。——rum】 第445章 九条兼实看到了降谷零通过秘密渠道发来的消息。除了对方突然接到命令假扮卧底试探另一名代号成员,还有一则内容,是关于之前芥川码头走私案嫌疑人接连意外身亡的调查。 [……因此,已确认芥川码头走私案嫌犯连续死亡,系组织内成员郎立歌的灭口行为。但目前郎立歌行踪不明,朗姆要求不论身死,发现他的踪迹立刻上报……] 他读完情报,向来温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半晌,最终也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了一个“见机行事,注意安全”的回复。 其他的,他没有多给一个字的要求。更是完全没有提及首相候选人大黑健太郎为了对付九条家,指使朗姆预备刺杀大冈莲华的事。 这是另一名警视厅的公安卧底,诸伏景光带来的重要情报。加上风见裕也那里传来的审讯日高的口供——虽然后者嘴很严,并没有透露太多确切消息——但九条兼实已经大致明白了,那个组织的朗姆可能会做什么。 其实公安部的日高会被怀疑,起因还在于东谷宽。因为降谷零委婉地提醒,九条兼实让人暗中调查了东谷宽,结果发现他工作中有不少严重违规的行径。就在调查东谷宽的过程中,伊织无我却注意到了日高。 在后辈中尤其不受欢迎的东谷警官,与后辈中尤其受欢迎的日高警官,两人分属不同办公室,却有着在别人看来十分密切的同事关系。 一位年轻公安的一句:“想不明白日高前辈,怎么会和东谷前辈这样脾气的人合得来?”让伊织无我倍感兴趣。这并不是说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不能成为朋友,但这两位,到底又是在什么地方“合拍”的呢? 调查结果,揪出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然而纵使发现了日高的卧底身份,不代表他们就掌握了主动——这是一个,即便明知道对方的算计,也不得不踩进去的陷阱。 九条兼实很明白,如果为了保护降谷或者诸伏,让他们放弃任务,那等于自曝身份。可是日高始终咬死不肯说,他发现的卧底是谁。 然而,如果让卧底的公安们继续潜伏,九条兼实几乎已经能猜到,他们之中必然有人会被牵连进刺杀大冈莲华的任务! 恐怕,这才是对方的目的吧……九条兼实想到这一点,就心头发苦。 可以想见,大冈莲华若是死了,恐怕不用等第二天,“大冈莲华死于公安卧底之手”、“九条利用职权进行政治暗杀”这类新闻,就成了各大媒体的头条。想一想英国那位mi6前任局长在情报门事件后的下场,无论他是否引咎辞职,九条家也没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但如果刺杀不成功,他就一定能逃脱污名了吗?那么公安的卧底们,又会遭遇什么呢? ——可即便如此,九条兼实都没打算将这些情况通知降谷零。 不知道,就没有嫌疑。有时候知道太多,反倒更容易露出破绽。 不过他没法不承认,这也是基于他内心的一点私心。所以届时……知道全部的诸伏景光将承担最大的风险。 香烟一端,长长的烟灰在良久的静止之后陡然落下,烫得他手指一缩。 九条兼实挥了挥手,弹落烟灰。看着脚下七零八落的烟蒂,脑海里却浮现起,他郑重请求诸伏景光对降谷零保密时的情形。 降谷,你将来如果知道了,会怪罪我吗? 九条兼实恍惚了一瞬,连他自己一时都没察觉,这个“降谷”到底指代的是谁。他自失地一笑,狠狠吸了口烟。 ——他也有,做不到的时候! * “……也许只有一顿饭的时间,所以比试是不可能了。” 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将将盒子里的竹剑取出来,放回平常收纳剑具的架子上。 “……是的,是突然接到的工作。你知道海岛俱乐部吗?它背后那家特种装备公司,在向保全公司转型,我被他们聘用为高级安全顾问……” 男人不知道听到什么,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 “是的,你说得对,就是补偿。土门当不成议员回来了,他倒是可以回来,但我这种小人物,当时让出的位置怎么可能再还回来?所以海岛俱乐部的推荐入职,就是赔偿款。” 男人将空盒子放回储物柜里,拉上移门。 “……是,你上次劝我的话,让我受益匪浅。你说得没错,我还不到五十岁,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试试呢?不管怎么说,这家公司得到了军部扶持,他们大概也希望能像警界那些名目繁多的装备企业一样,退役后有更多退路。” 男人走到屋外的缘侧走廊,面对疏朗齐整的庭院,盘腿坐下。 “……这次的保护对象是个名人,你的夫人女儿要是想要签名,我可以帮你……开个玩笑,就是高桥银司议员……对,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的试运行,铃木的广告做得到处都是……是的,所以前面我才同你说,到名古屋后我可以去找你……” 男人不知道听到什么,露出一点诧异的表现。 “……什么意思?羽鸟先生是得罪人了?”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下意识点点头,随即想起对面看不到,笑着道: “当然可以,那就等我回到东京都,期待东京都再聚……” 挂上电话,男人沉思一会儿,笑着摇摇头。 庭院里,一条黑色的柴犬跑了过来,冲他轻轻叫了两声,跟着摇摇尾巴。 男人微笑着向它伸出手。 * 年轻女孩对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狗伸出手,喂了一块给它磨牙的小零食,瞧着它专心地啃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正抱着厚厚的书本认真阅读的同伴,踌躇了一下,问: “那个……是真的吗?” “什么?”同伴抬头,不解地看向她。 这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留着一头柔顺的长发,简单地束成高马尾,明亮如水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我是说,那个传言……听说你拒绝了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实习机会?” “不,没有,我只是……还在犹豫。”同伴温和地笑了笑。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可……这样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犹豫?那可是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哎!多少人想进去都去不了!你知道别人背地里会说闲话的吗?” “是我还没想清楚,未来要去哪里发展。” “哎?难道说……你不打算留在东京都吗?留在大城市不好吗?”女孩关切地看着她。 “当然好,所以我才会犹豫。”同伴温柔地笑着,“以前我可是打算毕业就回家的。” “那你现在……”女孩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决定回去了吗?” “我也不知道……”同伴眺望着远处。 草坪上年轻的大学生们嘻嘻哈哈的声音,像流淌在风中的乐符,轻快得令人愉悦。 “我想出去走走,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呢。” “对哦!差点忘了,你抽到了未来列车的车票!小实,你不知道班里多少人羡慕你呢……” 轻柔的风打着旋从她们身边吹过。 吹过草坪,吹过树林,吹过路人的鬓角,吹进大街小巷,吹入了家家户户没关紧的窗户里。 * 微风撞在紧闭的窗门上,只带起几粒尘埃。 “绿川君,自从我将新住处的地址发给你,就日日夜夜期盼着你来敲我家的门——可是为什么,迟迟听不到你的敲门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像舞台剧的台词一样拿腔拿调。 “因为我想,就算我不来,你应该也不会饿死的对吗,巽君?” “……绿川君以前明明不会说这么绝情的话,绿川君是变心了吗?真是太让人伤心了……”那边的声音愈发哀怨。 “巽君,适可而止。” “……” “还有,少看点家庭主妇才看的电视剧。如果你实在没事干,可以去练练身手,不至于走在路上被人撞倒,不然的话……”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 “你还是回去上班吧。”他断然道。 “闭嘴,scotch!我不许你说这么可怕的话!” 绿川真想象了一下某种动物炸毛的样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这个时候又称呼起代号了,mead,变脸变得太快,会被人讨厌的。” 第379章 电话里的人似乎哼哼了两声,不知道嘀咕什么,随即又开口,好声好气地道: “对不起,我错了。那么绿川君,我诚挚地邀请你来我的新居做客,你何时能有时间呢?你要是觉得两个人不够热闹,我可以把bourbon叫过来。” 他反射性地握紧了手机,“那倒用不着,我和bourbon虽然比较熟,但关系也没好到这个地步。” “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总是忘记你们现在不同部门了。我单想着,你们的厨艺都不错……” 绿川真失笑,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放松了下来。 “好吧,有时间我会拜访的。不过这几天我有任务,等我回来再说吧。” 电话那一头似乎咕哝了一句“你还能有什么任务”,随后没精打采地应道: “那我等你的联系……一定要联系我哦!” “一定。” 绿川真切断通话,看向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面庞,除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放下手机,清洁双手,然后戴上了一副黑色瞳色的隐形眼镜。 “这样应该可以了……” 他注视着自己陌生的镜像,轻声自语: “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第446章 四月一日愚人节,虽然是个没什么人会认真过的节日,但天气却好得跟开玩笑一样,空气里都似乎提前带上了几分夏天的气息。 上午九点之后,随着太阳上升速度一并升高的气温,就已经让人有点穿不住外套了。 不过,坐在车里的大冈莲华还感受不到外面的温度。她看着车窗外灿烂到刺眼的阳光,忽然出声说:“这个红堡科技公司,怎么会和铃木次郎吉扯上关系的?” 在此之前,她没听说过这家公司。而平常在宴席酒会上碰见时,围绕在铃木次郎吉身边的那些身影,却没有她不认识的。 “听说铃木次郎吉先生在钓鱼时,‘偶遇’了红堡科技的副总裁。” 坐在前排的秘书,回过头回答,说到“偶遇”这个词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应那位副总裁的邀请,次郎吉先生去参观了他们工厂内的未来列车。然后次郎吉先生便迫不及待地同红堡科技达成了合作,说要让米花市民都能坐上未来列车。” 一个完全拍脑袋做出的决定,但如果做决定的人有“铃木”这个姓氏,似乎没什么不能实现的。原本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按照常见办事效率,需要更久才有可能实现的新型列车试运行,愣是在名为“铃木”的驱动力之下,只用了半个月就达成了。 “为什么选这个日子?” “呃,对外的说法是次郎吉先生非常看好未来列车,希望能让它尽快面市。但私下听说,是因为铃木二小姐想趁着开学前,和她的同学一起坐‘银色子弹号’春游……”秘书说着说着,不免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四月的第一天是周末,广大中学生的开学日因此顺延到了下周一。 大冈莲华闻言,淡淡一笑,“铃木能成为日本第一的财阀,总是有原因的。” 出身于另一个能与铃木相提并论的家族之中,大冈莲华见惯了这个阶层对财富的习以为常。 铃木次郎吉甚至不是铃木财团的主事者,仅仅有一个荣养的顾问头衔。铃木二小姐更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他们的心血来潮,却得到了最高效的执行,只能说日本财阀庞大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就连她自己,不也是被这种力量驱动的一员吗?因为在选举活动中得到了铃木次郎吉的帮助,她自然就不会拒绝这种对她并非没有益处的商业站台。 “行程安排呢?” “九点半发车,预计十二点到达目的地。大约十点半到十一点,五号车厢安排了对您的采访,同步还有宣传视频的拍摄。采访记者是铃木次郎吉名下的媒体,摄制人员是红堡科技公司安排的。抵达名古屋后,下午一点到两点,还需要您出席发布会,和次郎吉先生一起为未来列车项目剪彩。” 秘书说到这里,微笑地道: “再然后,您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可以在名古屋好好休息一下。” 大冈莲华笑了笑。她知道这是秘书的好意,这段时间以来,她忙得每天顶多只有四五小时的睡眠。 不过,还早呢,还远远没到松懈的时候! “另外……高桥议员也接受了邀请。他被安排在b车厢的独立包厢,对他的采访在您之后。”秘书语气有点迟疑,言下之意,免不了会打照面,“您看,是否需要跟次郎吉先生打个招呼,在时间安排上再错开一点,尽量避免见面吗?” 作为大冈莲华的心腹下属,她深知上司对备受女性欢迎的年轻议员高桥银司,是多么看不上眼。然而以高桥议员最近频频试图同大冈莲华见面的举动,很难说今天的名古屋之行,对方不是冲着她的上司来的。 “总是刻意避开也不是办法,凭什么要我躲着他?”大冈莲华冷冷地勾了下嘴角,宛如绽开的红色芍药,盛放出浓烈的美,“你放心,我会保持克制,只要他也懂得保持礼貌。” 秘书连忙移开视线——英俊的年轻议员又怎么样?还能比她的上司更有魅力吗? 汽车很快到达了车站,司机率先下车为大冈莲华打开车门。在他们身后,从另一辆车下来的两名男子,快步跟了过来。 他们都是大冈莲华这趟出行的随员。一个是中等个头、身材微胖的年轻男子,是近期才被调派到她身边的另一名秘书,冈仓政明。 还有一位留长的卷发扎在脑后的男子,眉眼自带一股不羁的风流,而且身材挺拔,没有一丝赘肉。他的西装内还藏着枪袋,是她这次出行的贴身保镖,和田进一。 当然大冈莲华作为内阁大臣,实际上跟随她出行的保镖不会只有这一位。原本警视厅按照惯例要派特警队全程陪同,但在前首相的建议下,更换成了黑岛保全公司的专业保镖。 不论此举是否得罪警界某些人,她都不得不考虑九条家的那位在警界的影响力。而黑岛保全公司背靠军部的海岛俱乐部,给她安排的保镖原本都是退役军官,反倒不会有额外牵扯。 “大冈大臣,这边请。” 他们下车的地方,事先拉起的隔离带隔绝了周围的闲杂人等。而两名一看就是未来列车的工作人员,殷勤地迎过来,躬身引路。 比起电视上出现过的大冈莲华,更多来自隔离带外的视线和兴奋的窃窃私语,其实都集中在工作人员的穿着上。 实在是他们的制服太显眼了,通体银白宛如连体衣的流行型设计,让人联想到未来世界星际飞船上的船员形象,给人一种仿佛是从电影走进现实的新鲜感。 而这样的衣服想要穿得好看,显而易见不论男女都是经过挑选的。不说他们的容貌是否特别出挑,至少从脸蛋到身材没有不顺眼的。 在这些形象抢眼的工作人员带领下,大冈莲华一行从内部通道,直接到达了专门开辟出来接待贵宾的站台区。 这里是车头位置,因为大冈莲华一眼就看到了停靠在站台边的列车。 虽说叫“银色子弹号”,但它其实是一种柔和的珠光白,在日光照耀下,还能看到极淡的彩色流光。 列车的外型倒是与它的名字相仿,圆润的车身像一枚长长的子弹。仅从外观上看,相比现行通行的有轨列车,无疑它的车身摩擦阻力要小得多。不过它的头部做了扁平化的拉伸,咬在轨道上,如同一条大蛇要将轨道吞入口中。 车身上还勾勒着极简的银色装饰线条,加强了外观流线般的视觉效果。整列车和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制服,都保持着一致的风格,充满了科幻电影里的未来感。 连向来不为外物所迷的大冈莲华,都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莲华?”这时,一个浑厚响亮,听起来精力十足的男声传来,“‘银色子弹号’很漂亮吧?” 大冈莲华循声抬眼,只见第一节车厢的入口旁站着几个人。 开口说话的是其中一位老者。他穿着和服,身材高大、声音洪亮,虽然头发都没了,眉毛胡子也已灰白,可从那副神采奕奕的神情来看,他的精神状态和年轻人似乎没什么两样。 “铃木……次郎吉伯父。”大冈莲华上前见礼,不是以官方身份,而是以后辈对长辈。既然这位一见面就喊她的名字,她再多礼反倒显得摆架子。 ——尽管她借着姑姑的名头,私下才正式拜访过一次。但对方热情亲切得仿佛是从小看着她长大一般,很是让大冈莲华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与他相处的合适方式。 不过,既然姑姑与铃木次郎吉有着形同挚友的私交,她这声“伯父”倒也喊得心甘情愿——尤其,她的父亲似乎与铃木家两看生厌。 “来,认识一下,这是我最近结识的新朋友池田彻,也是红堡科技公司的副总裁。”铃木次郎吉拉着身边的中年人,笑呵呵地对她介绍道。 第380章 “大冈大臣,久仰。十分荣幸能邀请到您,乘坐我们的‘银色子弹号’!”不同于铃木次郎吉的随意姿态,这位池田先生就显得恭敬到拘谨的地步。 作为一家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公司高管,短短半个月内,不仅见到了铃木家的次郎吉先生,还见到了内阁的大臣,这种三级跳的社交圈,怎么不叫人激动呢? 大冈莲华淡淡地扫了一眼,礼节性地同他握了握手——她甚至没看清他的模样,只记得同所有她见过的正当壮年的企业家、高管没什么两样,顶多比较难得地没有中年发福,气质相对普通,也没有那种一朝成功的企业家们身上难掩的自得。 不过么,想必在场没人会在意,她对待不同的人在态度上显露的差别。确切地说,这种冷淡才是他们对大冈大臣想象中的样子。 “照理说,我应该让池田君给你亲自介绍一下,这辆列车到底了不起在哪里。但恕我卖个关子,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和其他乘客一样,体验到这趟旅程带来的惊喜,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知是否面对挚友晚辈的缘故,铃木次郎吉端起长辈的那副架势,着实让所有熟悉他平常做派的人大跌眼镜。他做出邀请的手势,代替原本该作为主人的池田彻,领着大冈莲华一起登上列车。 “我们刚才正在讨论,为什么这辆列车要称作‘银色子弹号’……” 在他们上车后,没多久,又一位走内部通道的乘客带着两名随员,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站台。 相比先前的内阁大臣,这位的待遇,自然就没有铃木财团顾问和红堡科技公司副总裁,亲自在站台迎接的隆重了。 “高桥议员,您请这边走。”领路的工作人员为他指向第二节车厢的位置,“您的包厢在贵宾车厢的b车厢。” 高桥银司却停住脚步,看向右前方第一节车厢的入口,问:“大冈大臣是在前面的a车厢?” 工作人员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为难地道:“请原谅,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其实何须要问呢?高桥银司早就看过列车上的全部乘客名单,只不过他需要表现出并不知情的样子。做足戏份后,他才带着秘书和保镖上了车。 贵宾车厢停靠的区域被隔离带人为区分开,再往后第三节到第六节车厢旁,站台上就热闹多了。 拿着银色卡片车票的乘客们,每一个来到站台,首先都会露出极为惊讶和赞叹的表情。他们都不急着上车,通常先是对着造型前卫的列车大声夸奖好几遍“真厉害啊”,随后又忙着拍照留念。 穿着统一银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不会催促也不会打扰,耐心地等待乘客们尽兴了,才微笑着引导他们按照分配到的座位号,登上不同车厢。 “八号车厢……” “先生,八号车厢请走这边。”工作人员指引着第三节车厢的入口位置。 戴着眼镜、蓄着胡子,看起来像文字工作者的男子,礼貌地对他点点头,从第三节车厢的前门上了车。 车厢门内,一侧的墙面上方有一个银色金属边的方框,约莫有一本书的大小。方框里面还嵌着一面材质不明的白板,瞧上去有些古怪,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欢迎光临,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站在门内同样身着银色制服的礼宾小姐抬手,微笑着示意男子将银色车票,贴近银色方框内。只听“嘀”的一声,随即一个悦耳的女声电子音响起: [“上午好,松田航先生,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第447章 与此同时,白板微微发亮,映现出了“松田航”的名字和座位号,下方还配备了座位区域的示意图。 原来这是屏幕吗……松田航黑色的眼睛盯着显示的文字和图案,直到看着它们消失,才拿着车票往车厢内走去。 接着上车的是一个下巴留着一撮胡茬,头发像一蓬草团,面容带着几分凶相的男人。虽然他穿了西装,但领口的扣子敞开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派人。 只见他快步跳上车时,身后还有工作人员的声音: “先生,您是七号车厢,不是这边……” “啰嗦,这里上车有什么差别?” 草团头发的男人不耐烦地摆手,将车票“啪”地贴上银框里的白板。 [“上午好,楠田陆道先生,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您的座位在您后方的七号车厢,请务必对号入座。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哦?”楠田陆道有些新奇地看了看白板上显示的信息,以及极为醒目的标示方向的红色箭头,咕哝了一句:“未来的列车就是这个样子吗?” 随后他转身走向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 隔断门自动移开又合上。当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登上了八号车厢的门。 她穿着高领毛衣,风衣被搁在手上,显露出比一般女孩子更修长的身段。她有一头柔顺的黑发,被扎成高高的马尾,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看向人时,好像会说话一样灵动。 [“上午好,浅井成实小姐,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站台上忽然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浅井成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视野里却闯入一个染着浅色头发、眯眯眼,个头很高的年轻男子。她连忙转回头,快步走进八号车厢。 “啊咧?为什么这节车厢的编号是八?前面两节车厢编号是英文字母的a和b,我还以为这一节不是字母c,就是数字一呢!” 车厢外,一个男孩充满好奇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地回荡在站台上: “那再后面的车厢,编号是九吗?” “是七号,它的第三到第六节车厢,是从八号到五号倒序的。”回答他的,是着装像电视里那种英式庄园管家的男人,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一些乘客循声望去,只见贵宾车厢站台区的隔离带后,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正探头探脑地朝着八号车厢张望。 “啊我明白了!这趟列车不是完整的一列,是半列对不对?而且是后半列!如果从名古屋往东京都开,车头就在前面,我们的车厢就是车尾了!” “什么叫‘半列’啊,工藤新一,你的说法听起来真奇怪。”他的后方,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忍不住插嘴。 而他的右前方,一个梳着背头、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蓝色西装的男人催促道:“好了,不要停在这里,你们先上车再说。” “快过来啦,新一,”男人身旁,另一个长发的小女孩,对男孩喊道,“我们的车厢在这里!” “我知道啊,我只是看看……”男孩小声抱怨着,身体还是顺从地往女孩的方向走去。 巽夜一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面,像是注意到眯眯眼男子打量他们的视线,往他看了一眼。 眯眯眼收回目光,推了下眼镜,转头登上八号车厢,出示了车票。 [ “上午好,冲矢昴先生,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啊,都眯着眼睛了,怎么还能瞪人……再瞪不还是得听我的?”巽夜一嘀咕着。 因为眼镜片的过滤作用,他一时也不确定方才一瞬间对视时,对方格外犀利的眼神,到底是出于被迫伪装成东都大学工科研究生“冲矢昴”的不满,还是为了其他? 如果是前者,明明这是为了提前磨练fbi先生的演技,可都是为了他好…… 巽夜一没心没肺地想着,打着哈欠跟着前面工藤新一一行人。在他没留神险些撞上毛利小五郎的后背时,被人揪着领子往后拉了一把。 回头一看,公安先生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在上午朝气蓬勃的日照下显得格外精神。 “走路专心一点,巽侦探。”安室透给了他一个假笑,气压有点低,“你不是刚在车上睡了一觉吗?” 想到一大早去他的别墅接人,门铃按得震天响,结果对方还在床上蒙头大睡的情形,波本先生着实佩服自己的涵养。 “有个小孩子在车上,怎么可能真睡着,而且开过来才几分钟啊……”巽夜一低声抱怨。 因为工藤宅就在附近,那对一年至少三百六十天在享受两人世界的夫妻,自然而然地将工藤新一托付给了他这位新邻居。前来接人的安室透,便将男孩一并接上了车。 “明明是你来得太早了,害得我都来不及打理头发……”他随手撩了下遮住眼睛的发丝,徒劳地往耳后掠去。 头发长了就这点麻烦……巽夜一羡慕地看向公安先生金灿灿的头顶,那头不用发胶都仿佛自带固定模式的发型——不论是爆炸的气流还是高空的大风,似乎都能一秒切回初始状态般神奇。 “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下次请务必用自己的双腿赶路。”波本模式下的安室透露出一点不友善的微笑,随即仿佛不经意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是看到熟人了?” 第381章 “是啊,你忘了,我不是说过最近有任务么?”巽夜一也仿佛不经意地回答:“那就是我的任务搭档。” 安室透一怔,“你是说rye?我怎么没看到?” “他易容了,换了个假身份,要是这么容易被你认出来,gin早就直接换人了。” 黑麦威士忌也在这趟列车上! 得到这个消息的安室透心思急转,他想起了朗姆交给他的试探任务。这么巧,这是个机会吗?但是,他怎么不记得黑麦威士忌还会易容?他不是狙击手吗? 安室透既吃惊诸星大会易容,又疑惑于对方什么时候学会这项需要天赋的技能,还想进一步打听他上车用的身份,但斟酌半晌,最终开口却是问: “怎么,你们的新人考核任务在今天进行?在这趟列车上?” “是的,就是这么巧。多亏了铃木园子送的车票,我可以少写一份申请报告。”巽夜一假惺惺地埋怨起组织内不能省略的工作流程,“你说我们都干这个行当了,怎么还跟外面的公司一样,尽搞这些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的源头如是说。 安室透没放在心上,随口附和了两句,又假装闲聊似地打探道: “那……你们这次考核的内容是什么?在车上不怕被发现吗?而且你的车票可是在贵宾车厢,隔壁就是那几个孩子,小心别在他们面前露出马脚。” “你那时候考核的内容又是什么呢?应该都差不多吧。”巽夜一漫步经心地说着在别的代号成员耳中,也许十分拉仇恨的话:“虽然我本人是没这种经历,但多少也听说过。” 还能有什么?安室透眸色转暗。代号成员能得到的权限、奖金和其他隐性福利,都不是普通外围成员能比的,这就是为什么谁都想得到代号——那么相应的,得到代号的人,首先也得支付配得起他们所得的代价。 金发的公安当然不会嫉妒关系户的待遇,他反倒庆幸走后门的蜜酒不需要这种经历。但是……以后呢?身处黑暗的人,有多少人能坚定地不被黑暗侵染? 巽夜一不知道安室透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若是知道了,也只能为他的善意给予一个感谢的微笑。 他跟着任务者们去过的投影世界中,客观来说,柯南世界已经算相对最和平的一个了。因为支持它运行的始终是和平社会的道德与法律,而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虽然它基于独特的时间属性,被归类于高难度世界,但导致它难以进化的根本却不是源源不断发生的各类案件。就算每天都有人死于谋杀,又怎么比得上那些一人可灭一国的超限力量存在的世界呢? 那样的世界,才是真正的、随时可能沦为末日的地方,为了活下去,又怎么可能……还存在一尘不染的人? 巽夜一竖起银色的车票,遮住嘴角自嘲的弧度,登上车,将卡片贴上白板。 “嘀——” [“上午好,巽夜一先生,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安室透跟在巽夜一后头上车,出示车票。 “嘀——” [“上午好,安室透先生,欢迎乘坐‘银色子弹号’未来列车,祝您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不知是否是错觉,尽管电子语音的说辞一模一样,但相对于他,在播放欢迎他前面这位的语音时,怎么感觉声音里……好像有一点谄媚? 托铃木园子的邀请,他们得到的车票是贵宾车厢的夏季包厢。 每节贵宾车厢都有四间独立包厢,分别以四季命名。车厢的内饰保持了同列车外观相似的风格,充满未来感的前卫设计,包厢的墙壁和门都给人一种如同身在星球大战飞船内的感觉。 可想而知,如果说铃木园子和毛利兰走进包厢,还只是感到新奇地“哇”了一声,工藤新一简直乐疯了!虽然他最崇拜的是福尔摩斯,但哪个男孩没有一个星战梦啊! 第448章 十二岁的男孩快乐得脚下生风,从这里窜到那里,到处东摸摸,西看看,浑身跟扭动了发条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哇这个真的和我坐过的列车都不一样!兰,小兰!快过来,过来看这里!这里按一下能自动传送可乐!”工藤新一每一样新发现,都迫不及待地同毛利兰分享。 而跟在毛利兰身后的铃木园子,也争先恐后地显摆自己从长辈那里得到的信息: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哦!我听伯父说过,这辆列车提倡无人服务,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藏着特殊的轨道,想要饮料还有零食,都不需要人就可以送过来!” 在铃木园子的提示下,工藤新一因此发现了看似极简的包厢内,其实隐藏着许多神奇的功能,不仅可以通过墙壁和座位扶手下的按钮实现,而且还可以进行语音操控! “啊咧!真像电影里演的,酷!” 这下,快乐男孩简直把这趟列车看成了超大型的玩具房,还没坐下两分钟,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探险了。 “喂,你给我等一下,工藤新一,不要乱跑!” 在场的大人中,不擅长带孩子的毛利小五郎,被在包厢里团团转的工藤新一晃得眼晕,一把揪住了男孩的衣领。自家女儿从小乖巧听话,从来不需要他多操心,结果今天难得体验了一把做家长的艰难。 “你就不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吗?车很快就要开了!” 想要训斥几句,但是臭小子毕竟不是他家的,而且……毛利小五郎瞥见女儿眨着眼睛,同那个臭小子说笑时的灿烂表情,心里的火气就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可我想出去看看,叔叔,这辆列车好有趣,不知道外面还有什么!”把座椅旁的按钮都玩了一遍后,工藤新一看了看一脸不爽的毛利小五郎,又转头看向安藤管家。 安藤管家对他笑了笑。 管家先生今天的工作就是看护铃木园子。何况,就算被和善的雇主们当作家人般对待,安藤管家也谨记恪守身份,更不可能对自家小姐的同学过多管束。而且说起来,园子小姐今天出行的真正监护人,还是待在前面那节贵宾车厢中的铃木次郎吉先生——园子小姐的伯父。 不过园子小姐和她的伯父年龄相差很大,而且铃木次郎吉先生以往常年在世界各地旅行,这次是因为要探望一个在日本的朋友才突然回国,园子小姐对他还十分陌生。 为了不让小女孩感到拘束,铃木次郎吉特意将侄女和她的朋友安排在不同车厢。而他自己以及这趟带出门的保镖,都在前面的a车厢内,b车厢只有安藤管家陪伴。 贵宾车厢的包厢在空间上进行了更多拓展。三个孩子和跟着他们的大人,五个人所在的秋季包厢,更是四个包厢里最大的一间,完全不会拥挤,有充足的活动空间。 而他们左侧的冬季包厢则是空着的。原本是红堡科技的副总裁池田彻的包厢,但他得到了铃木次郎吉的邀请,去了后者所在的a车厢。 至于b车厢最前端的春季包厢,据说给了那位当红的年轻议员高桥银司,他和他的秘书及保镖待在一起。 “我陪他去看看吧。”这时一个声音从没有合上的包厢门外传入。 “巽叔叔!”工藤新一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高兴地叫道。 终于来了个肯给他做主的大人了!真是的,明明他都是国中生了——虽然正式开学要等下周一——但为什么去哪里都要报备啊? 原本一进包厢就想躺平的巽夜一,经过良心提醒,想起了工藤夫妇的拜托——虽然工藤新一今天是应铃木园子的邀请,但被拜托看孩子的好像的确是他来着? 于是巽夜一主动跑到秋季包厢,及时在男孩上演“撒手没”剧情之前,接管了他的监护责任。 巽夜一对着工藤新一招了招手,而后转头看向正站在夏季包厢门口,还研究着陌生环境的金发侦探,问道: “安室君要一起吗?” 安室透十分心动。黑麦威士忌诸星大就在车上,是他的任务目标,当得知这一点后,他自然不可能再待在包厢里安分充当游客。他必须出去熟悉环境,再另找机会同对方接触。 当然,作为公安的卧底本人,安室透很清楚诸星大不是他的同伴。虽然他也不知道朗姆怎么会将矛头对准这位,但他完全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想办法坐实这种怀疑——那样的话,“组织有公安卧底”的流言很快就能平息下去,hiro和他也就暂时安全了。 何况……听闻黑麦威士忌会同蜜酒一起,参与代号成员考核的任务,他就不由担心这趟任务会出问题。不是他的偏见,他始终觉得诸星大城府很深,本质心狠手辣,是个行事毫无顾忌,很会乱来的家伙。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趟考核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但在封闭的行驶列车上,若是新人行动没有分寸波及到普通乘客,这些人连逃跑的退路都没有!所以不管怎么说,他得多看着点。 “好啊,这辆车确实很有意思,我也想去外面的车厢看看呢。”安室透欣然应道,暗暗用怀疑的眼神,瞥了眼巽夜一那副一看就缺乏锻炼的身板。 第382章 ——而且不说别的乘客,单说这位关系户先生,万一碰上新人的子弹不长眼,难道还能指望他自己躲开吗? 工藤新一欢呼一声,开心地弯起眼睛,好像发光的宝石一样明亮。 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世界充满了未知的乐趣,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去发现更多秘密。现在有了两个向来十分纵容他的成年人背书,他再无顾忌,抛下一句“小兰你等我回来”,脚下仿佛踩着看不见的滑板,转眼就窜出了b车厢。 “……” 安室透收回刚伸出半截的手,转头看向神色淡定的巽夜一。 “喂,巽侦探,不快点跟上去吗?” “巽侦探”这个称谓本身,带着三分还没消气的嘲讽。 对未来名侦探没有办法的金发公安,其实对眼前这位自说自话的实习侦探莫名其妙就登堂入室的行为,也是毫无办法。 最终那天在雷声大雨点小的一顿“教训”之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对方将安室侦探事务所当成自己事务所的举动。 反正他的安全屋不止一处,那间侦探事务所因为会有外人出入,他也并不会将重要物品留在那里。 现在他寄希望于蜜酒先生开启新职业生涯的计划,只是三分钟热度,为此他拒绝了对方愿意支付租金的慷慨,就等着什么时候这家伙自觉退烧。 巽夜一假装没听见藏在那声“巽侦探”里的冷笑,“不要担心,安室侦探,只要他不跑下车,总能找到的。” ——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换个视野就能找到,这孩子对他而言,宛如自带全世界范围可见的指向标。 “嘀嘀嘀嘀——”车厢内响起了即将关门的提示音。 原本站在各节车厢门口的礼宾小姐下了车,和站台上银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排成一列,整齐划一地向着列车行礼致意。 “各位乘客,祝君旅途愉快!” 随后车厢内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音乐声,车门自动合上了。 “瞧,这下更不用担心了。”巽夜一微笑着摊开手,又补充了一句:“密室找人,总比密室杀人容易吧。” “……” [“欢迎乘坐红堡科技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各位乘客,通往未来的旅程即将启动。本次列车终点站名古屋……”] 车厢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移动。同步响起的还有传遍列车的语音播报,是与上车验证车票时相同的女声。 巽夜一看了眼手表,指针定格在九点半。 走廊一扇扇偌大的玻璃窗里,风景开始缓缓朝后退开。 车厢顶部,一条条线形的光带交错亮起,一会儿如同流淌的水纹,一会儿如同流动的光线,从一头游走到另一头,看上去十分炫目。 巽夜一收回目光,转头却见安室透眼神警惕地左右张望。 “怎么了?” “……不,没什么。”安室透犹豫了一下,说,“只是有种,好像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然而此时的b车厢走廊里,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通往前后车厢的隔断门也已经自动合上,除了列车逐步提速的不明显震动,整条走廊的空间称得上非常安宁。 “大概是错觉……” 金发的公安按捺下方才心头激起的一丝戒备,抬步就要往后方的车厢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此刻的影像被记录在看不见的镜头里,短暂的定格后,这帧画面自动保存下来,并被打上了一个眼睛形状的标记。 [“……红堡科技为您打造全新通行概念,带您超前领略未来人类的出行体验……”] 动听的电子语音用柔和悦耳的声音介绍着未来列车的产品理念,大概也唯有此时,才会让人意识到这趟旅行本质上是新型列车的发布活动。 车厢两端合拢的隔断门忽然同时亮起,变成了巨大的屏幕开始视频播放,随着电子语音的话术,同步展示列车的结构。 除了车头,本趟“银色子弹号”列车由六节车厢组成,包括两节贵宾车厢,两节普通车厢,一节餐车车厢,以及一节全景车厢。乘客车厢都配备了化妆室和卫生间。餐车车厢除了餐厅,还有休息室和医务室。而全景车厢因为要用于采访和拍摄,出于安全考虑,只对贵宾车厢的乘客开放。 [“……银色子弹号搭载了红堡科技独家研发的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将未来时代的无人服务,连通每一个细节……”] 安室透看着眼前的情景,紫灰色的眼眸流露一抹惊异之色。 第449章 前方的隔断门突然打开,门后却是一节空无一人的车厢。唯有一名年轻女性沿着走道,由远及近地朝他走来。 她大约二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一点,穿着乘务员的银色制服,勾勒出比例匀称的身材。她面容秀气,皮肤白皙,乌黑光亮的长直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额前的刘海为她淡然的气质增添了些许温顺,无疑这是一位耐看的美人。 年轻的乘务员走到近处,在离安室透最近的座位,配合着电子语音,开始演示如何使用设置在座位及车厢内不同功能的按钮。 安室透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直到她演示完所有的操作,随后对着他的方向默默鞠躬行礼。她弯下腰,静止在原地,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打开的隔断门又自动合上,盖住她的身影。 安室透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太逼真了! 即便事先知道刚才看到的情景都是播放的影像,有一瞬间他也以为那是眼前真实的场景!相比之下,那名乘务员演示车厢内的各种智能化设施,反倒显得平常起来。 紧接着影像中的隔断门再度打开,这次出现的是一名穿着厨师制服的中年人,站在料理台前,笑着点头致意。 他的个头不高,体型偏瘦,头发倒是挺浓密。他生了一副八字眉,这让他的面容仿佛自带天生的谦卑之感,不过他的笑容却显得培训不够到位,抽动的嘴角让脸颊肌肉看上去颇为僵硬。 厨师演示的是乘客可以在餐车的座位上,自助点餐取食的过程,全程都不需要人工服务,就能享用到想要品尝的美食。不过电子语音同时还强调了,独立包厢内的vip客人,可以专享这位米其林星级主厨的上门/服务。 接下来再度出现的又是那名乘务员,简单演示了化妆室、卫生间以及医务室的智能设施使用方式。她的动作干脆明了,有种说不出的灵动节奏。 其中一间化妆室被改造成了母婴室,小小的私密空间里,甚至配备了婴儿安抚用品。悦耳动听的电子语音介绍了列车为母亲和幼儿准备的特殊服务,影像中还有两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在车厢里蹦蹦跳跳,用以展现“银色子弹号”对孩童体贴亲切的服务态度。 看到这里,巽夜一忍不住抽了下嘴角,“怎么车上还有气氛组么?” 他上前两步,走到金发公安身旁,侧头瞥了他一眼,不由略带惊奇地问:“怎么了,怎么忽然这么严肃的样子?” “……只是有点惊讶。”安室透条件反射地切换了一个属于波本的笑容,“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车厢了。” “哈哈哈,怎么样,很了不起吧?不要小看这一小段宣传影片,可是采用了红堡科技独一无二的er技术!” 一个洪亮的声音大笑着,从车厢前方,他们的后方传来。 巽夜一回过身,只见穿着和服的铃木次郎吉从他们身后的隔断门进入车厢。跟着他的还有助理、保镖,以及红堡科技的池田彻。 “er?”安室透更在意对方提到的新名词。 “就是拟真现实影像技术,er是‘emulated reality’的简称。”这次回答的是池田彻,他笑容和气亲切,像一名扔在人群里不显眼的技术人员,而不是一家公司的副总裁。“这是我们公司为了配合‘天行者’智能系统的运用,同步开发的全新影像技术。” “非常令人震惊的效果。”安室透赞叹了一句,“失礼了,我是安室透,是一名侦探。这位是我的朋友巽夜一,也是一名,侦探。” 最后那一瞬微妙的停顿,包含了金发公安全部的复杂心绪。 巽夜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同对方握了握手,随后退到一边,看着安室侦探激活无往不利的社交技能,毫不怯场地同铃木次郎吉寒暄。 “我从史郎那里听说过你们的事……”铃木次郎吉显得极为爽朗健谈。 他说的“史郎”就是铃木家族现任家主,铃木次郎吉的堂弟。而铃木次郎吉本人的性格,一脉相承了铃木家的平易近人和超级开朗,完全没有他这个阶层顶级富豪的架子。 不过……比起将来以抓捕基德为人生乐趣的铃木顾问,巽夜一更想知道的却是眼下支持大冈莲华的次郎吉先生,背后是出于什么动机。 “……所以这种er技术,用在这趟神奇的未来列车上又会有什么奇特的作用呢?一定不只是播放宣传片那么简单吧?” 第383章 安室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他正有技巧地引导着话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符合一名侦探特征的好奇心,心里掠过一丝笑意:公安先生还是挺敏锐的嘛。 “这辆车用er技术完全是为了打造全景车厢!” 在如何展示“银色子弹号”的神奇之处方面,铃木次郎吉比起身旁红堡科技的副总裁显得更为热切,仿佛恨不得全世界都能来欣赏他认为很棒的东西。不过讲故事的都知道卖个关子,次郎吉先生显然也深谙营销心理学。 “你们有贵宾车厢的包厢车票,有权限进入全景车厢。到时候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们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铃木次郎吉说完还朝他们眨眨眼睛。其实他从自己的包厢特意跑过来,也是为了向自家小侄女显摆一下,顺便问问她要不要去体验全景包厢。 “对了,池田先生,”安室透又转向池田彻,“我刚才听到介绍,这趟列车真是‘无人服务’吗?” “是的,我们的开发理念是如此,将人员减到最低需求。无人驾驶、无人服务,一切都交给列车搭载的智能系统‘天行者’。” 池田彻点点头,耐心地解释道: “当然,必要的人员配置还是无法减少的。虽说是无人驾驶,但列车司机全程都会在驾驶室监督列车运行情况。而且列车上也配备了乘务员和厨师,只不过因为这次是短途的试运行,医务室就没安排随车的医生。” “无人驾驶?” “是的,很惊讶吗?第一次做测试时,我们自己也觉得很神奇。”池田彻笑着道,“如果你感兴趣,稍后我可以带你去驾驶室参观一下。” “啊,快到那个时间了吧?”铃木次郎吉看了下手表,又向池田彻确认过,来到秋季包厢的门前,一边按门铃一边喊道:“园子,园子,快出来看,伯伯有惊喜给你!外面看效果更好!”哪怕按照包厢内的隔音设计,他的喊声里面的人其实听不到。 ——在人们不会察觉的位置,这一幕被微小的镜头捕捉到了。镜头对准了铃木次郎吉按着门铃叫人的画面,自动定格,截图保存,然后仿佛被看不见的手,贴上了一个眼睛图案的标记。 巽夜一瞧着铃木次郎吉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知怎么的,眼前重叠了工藤新一兴致勃勃同毛利兰分享新发现的画面。 “走吧,去找工藤新一。”他反过来催促先前还急着要出去的安室透。 隔断门上的影像暂停,感应到他的靠近及时开启。 每节车厢之间的间隔通道,两侧的隔断门在行驶中都保持关闭状态,在感应到乘客时则自动打开。 根据方才的电子语音介绍,“银色子弹号”的隔断门和车厢内壁、地板,都使用了新型材料,不仅可以充当投影屏幕,还能增强车厢内的隔音效果,确保乘客获得更安静的乘坐环境。 出了贵宾车厢,隔断门后就是以数字为编号的普通车厢,八号车厢。 普通车厢总共有两节,分别是七号和八号,加起来有一百二十座。“银色子弹号”的试运行并没有公开售票,除了贵宾车厢里的特邀嘉宾,普通车厢内的乘客都是通过报名后的随机抽签抽取的。而最终接受了邀请,激活车票登车的乘客,其实还不足一百人。 “……七号车厢再往前,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节餐车。而最后一节五号车厢,就是铃木先生提到的全景车厢。全景车厢没有向普通乘客开放,是因为要预留给贵宾车厢的客人做采访和视频拍摄。你知道都有谁吗?” 巽夜一边向前走,边同安室透闲聊道。 刚走进八号车厢,车窗的挡光帘就自动降下了,整节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轻柔的电子语音仿佛在头顶响起: [“……神奇的时空之门已经向每一位乘客敞开,准备好,我们即将飞向未来……”] 忽然,车厢内从天花板、墙壁到地板,瞬息之间变出了看不到边界的浩瀚星海,在一片“哇啊”的惊叹声中,给人一种仿佛坐着宇宙飞船置身深空航行的玄妙之感。 紧接着车厢内的影像转换成时空隧道般的光影,伴随着列车提速的体感,周围不断响起充满不可思议的惊叹: “好厉害啊!” “怎么做到的?” “像真的在飞一样!” “妈妈我感觉好像坐过山车!” “哎!不行、不行!我要晕了!” 在乘客们连绵不绝的感叹中,白色的光逐渐充满视界。人们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车窗的档光帘不知何时已经收起,大量的阳光涌入车厢内,令人生出恍如隔世的感受。 “哇,太美妙了!我总感觉好像真的穿越了时间!” “妈妈,妈妈!我还想再看一遍!你让他们再放一遍!” 影像播放完毕,电子语音也消失了。车厢内的一切又恢复如常,但乘客们显然意犹未尽。 他们热烈地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开始按照刚才宣传片里看到的演示,轮番尝试自己座椅隐藏的奇妙功能。 “唔,这个就是方才铃木先生想叫园子小姐出来看的惊喜吧?” “大概……”心不在焉的安室透慢了半拍回过神,想起巽夜一方才的问题,反问:“你知道?” 同时他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宛如穿梭时空的影像上。他的心里同样带着一丝惊异,随即心头却忍不住浮起更多忧虑: 组织在这趟列车上进行考核任务,真的没有别的目的吗? 第450章 虽然转入朗姆手下还不到一年,但安室透隐约察觉到,朗姆对新兴的科技公司和医药企业,似乎别有兴趣。 “a车厢的内阁大臣,大冈莲华。以及我们隔壁包厢的当红议员,高桥银司。”巽夜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安室透按下心头思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四周,一边随口应付道:“你倒是,知道得真清楚呢,巽侦探。” “这不是侦探起码的素质么?”巽夜一一本正经地回答,“成为一名侦探,我可是认真的。而且,这些你明明都知道吧?” 他忽然压低声音,拿腔拿调地吐出一句:“你可是,了不起的bourbon。” 安室透如他所愿,给了一个波本式的神秘主义微笑。 不过,这话并没有错,金发的公安心想,他当然在上车前就知道了。出于有备无患的习惯,他早早地通过警方的内部系统,拿到了这趟列车乘客的完整名单。 他要看名单,只是为了排除有无需要关注的特殊人物。可是名单不见得就是真实的,就像名单里没有“诸星大”,而蜜酒却告诉他,对方用假身份上车了。 会是谁呢?他不确定对方在哪节车厢,但总归不会是包厢,而是在这两节普通车厢之内吧? “为什么不是包厢?” 一声斥责忽然从左边那排的座位上传来。 安室透抬眼,只见一个脑袋形似饭团,耳朵奇大,发顶却寸毛不生,而体型和脑袋形状相似的中年人,正极度不满地对邻座的年轻人说道: “平田,我不是说过让你打电话,让他们给我换包厢座的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是,实在对不起,黑岩先生!是我无能!但、但是列车不对外售票,而且包厢都是特邀的乘客,身份贵重……” 被他责问的人,是个脸型方正、面相憨厚的年轻人,正努力压低声音,满头大汗地解释为什么无法满足上司的要求。 安室透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掠过了他们——他相信诸星大就算能改变容貌,怎么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身高一夜之间缩成两个矮墩墩。 巽夜一也看到了他们,目光闪了闪。他脑海里即刻自动浮现了他们的名字:黑岩辰次,月影岛的村长,旁边则是他的秘书,平田和明。 既然他们在这里,那么……他的视线自然转向右边那排的座位,毫无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扎着马尾,个头较高,容貌灵动又清纯,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女子。 浅井成实。或者说,麻生成实。 看来,只要有工藤新一在的列车,都有变成“东方快车”的可能。 巽夜一当然比金发的公安先生更早就看过完整名单。在没有特意干涉和规避的前提下,世界核心的吸引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当他从随机抽签选出的普通乘客中,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时,已经生不出半丝意外了。 不过既然他都没干涉未来的名侦探上车了,自然也不会干涉其他人的去留。他倒是有兴趣看看会发生什么,并且提前做好了随时可能发生点什么的准备。 “……记得跟他们说,烧肉要用高级的牛肉,必须配秋田的手工酱汁。工厂生产的酱汁毫无灵魂,只会破坏肉的口感。” “是……可、可是黑岩先生,这趟列车到达名古屋站是十二点,没说会给普通车厢提供午餐……”平田和明艰难地道,低着头都不敢抬起半分,更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第384章 但如果不事先对黑岩先生做出提醒,到时候要是发生理想与事实不符的情况,黑岩先生的怒火他是更承担不起! ——卑微的年轻秘书、跋扈的中年男人、清纯又沉静的医学生,在看不见的角度,三个取景框分别定格了他们某一瞬间的神态,熟练地截图保存并打上标记,同时一并存档的还有他们的乘客登录信息。 这边在单方面吵吵嚷嚷地教训人,附近的乘客无不隐晦地朝被教训的当事人投注了同情的视线。毕竟这趟列车上的绝大多数乘客,都是高高兴兴出来游玩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位来继续接受社会鞭打的可怜打工人。 而此时另一位经验丰富的打工人安室透,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些人身上跳过。他继续往车厢后方走着,假装随意扫过的目光,又留意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倒不是因为这个男人的鹰钩鼻多么引人注目,而是他宽阔的肩膀和粗短的脖子,不知怎么让金发的公安想起了琴酒的心腹伏特加。不过,虽然不记得后者墨镜下到底长什么模样,但目测伏特加比男人更魁梧一些。 八号车厢的乘客之中,观察到现在唯一让他感到身材与诸星大有一些接近的,只有一名座位与鹰钩鼻男人并排,但隔了一条过道的男子。不过男子也只是体型相近,身高方面,从坐姿和椅背的落差相比,应该没达到诸星大的身高。 这人下巴蓄着一圈胡子,戴着眼镜,从装扮瞧可能是报社的编辑或者撰稿人。但安室透留意到,尽管这人的胡子提升了年龄感,仔细看还很年轻,或许还不到三十岁——这让公安先生多少在心头生起了点疑心。 “你在看什么?”走在前面的巽夜一突然回头。 他顺着安室透的视线,看向那个可能是编辑或撰稿人的男子,在接触到对方回视的目光后,礼貌地笑了笑。 男子可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尴尬地点点头,连忙避开注视。 ——哦,这套他熟。扮演了多年的社恐设计师,怎么从小动作和神态上让别人接受自己设计出来的性格形象,这方面他可是专业的。 “没什么,差点以为看到认识的人了。”安室透怕他打草惊蛇,反过来催促他往前,“走吧,工藤新一不在这里,那就是在七号车厢。” 巽夜一应了一声,转回头,嘴角微微翘起。 ——真以为换张脸就看不出来了么?但他看人又不需要看脸。何况,还有别的“眼睛”会代替他看。 而那双别的“眼睛”,在无人发现的领域忠实记录下戴眼镜的编辑或撰稿人的影像,找到对应的“松田航”的乘客登录信息,一并存档。只是在打上标记时,似乎卡顿了一下,才使用了那个形似眼睛的图案。 那边,巽夜一和安室透一前一后穿过隔断门,进入了七号车厢。 八号车厢很安静,除了那位一个劲儿教训人的中年男子,大多数乘客不论是在研究座位上的各种按钮,还是专注于自己的事,都注意避免发出困扰别人的声音。 相比之下,七号车厢就显得气氛格外热闹。 这倒不是说这节车厢的乘客吵闹,而是过道之中多了两只一人高的大型玩偶。一只是尾巴呈雷电状的皮卡丘,另一只是有着长尾巴、耳朵像猫又像兔子的丘比。 ——赫然就是方才列车宣传片里,介绍母婴服务时出现在背景板里的那两个玩偶! “哇——妈妈,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乘客中最高兴的当然是小孩子们。有的从座位上探头探脑,有的直接跑出去围着玩偶转圈圈,还有的大胆地伸手去揪尾巴,把他们的父母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抓住孩子道歉。 大人们当然知道巨大的玩偶里面其实是人扮的,应该是“银色子弹号”的工作人员。但哪怕知道真相,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形象对着自己摇摇摆摆地卖萌呢?这种时候成年人也乐意假装不知道地把对方当作真的玩偶对待,难得幼稚一把。 当然,也不是没人有不同看法,比如巽夜一就对玩偶的形象有点异议: “……皮卡丘就算了,为什么还有丘比?怎么看都不吉利……” 巽夜一嘀咕着,继续向前。 他看到工藤新一了,就在那几个围着玩偶的孩子们身后,试图从他们以及两只占据过道的大玩偶中间挤出去。 对一个还没进入发育期的男孩来说,哪怕他下周一就是国中生了,而且知道他将来一定会长成人高腿长的校草级帅哥,现在瞧着这副小豆丁模样在那里又蹦又跳的画面,怎么看都显得滑稽。 小豆丁努力了半晌,终于费力地挤了出去。 不过等巽夜一走过去时,玩偶们大概意识到给别人通行增加了不便,刻意拉开距离,连带着孩子们也分别被不同玩偶吸引着散开。 他只是侧了一下身,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正在这时,前方的隔断门打开。从餐车方向,一个头发像草团、面相不好惹的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大步走来。 他看起来有点烦躁。封闭的车厢内不能抽烟,座椅所谓的自助零食也没有口香糖。他去餐车要到了口香糖,但即便口舌充满了清凉的甜味,也并不能消除无法闻到烟味的不爽。 正迈开腿快步往前的工藤新一,没料到前进路上会突然多了一个人,刹车不急,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草团头发的男子面对陡然冲出来的小孩子,可没有多余的友善和爱心,下意识地抬脚就要将他踹到一边——就在这时,从男孩身后伸出的手,一把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提溜到自己身后。 然而草团头发的男子动作不停,对于忽然冒出来替换挡路小孩的成年人,他不客气地抬手一推,狠狠地将对方往后推开—— 巽夜一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一股大力向后推去,他下意识地挪开身体以免压到后面的男孩,这个姿势使得他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平衡,只来得及抓了把身旁某个座椅的椅背,但地心引力仍然拖着他朝后仰面倒下。 “呀啊——” 在孩子们惊吓的叫声中,他的后脑勺或者背部却并没有如想象般撞击地面。一具毛茸茸的柔软中同时带着一定硬度、极具安全感的身躯,如同小山一样挡住了他,免去了他摔倒的狼狈。 挡住他的是玩偶丘比,对方非常敬业地没有发出破坏设定的声音,只是用那双圆滚滚的红色眼珠看着他。 “……谢谢你,丘比。” 巽夜一在丘比玩偶的帮助下站起身,心情略微复杂地道谢。 “太好了!丘比真棒!”旁边的孩子们欢呼着拍手,兴奋的神情就好像刚才看到了特摄剧的现场版。 工藤新一见状也松了口气,同时低头讷讷地道:“巽叔叔,谢谢你!” 随后他又转向引发一连串事故的草团头发的男子,哪怕对方神情不善,男孩依旧毫无畏惧地仰头瞪着比他高得多的成年人,大声说道: “大叔!你撞到了人,为什么不道歉!” “道歉!快道歉!老师说做错事要道歉!”这是来自在场小豆丁们的助威。 草团头发的男子龇牙,唬得小朋友们顿时噤声。他们的家长有些着急地看过来,想要把自家孩子叫回去。 “小崽子们……”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巽夜一认出了这张脸:楠田陆道,一名极道分子,同时也是组织成员。 ——同一时间,隐藏的镜头将这名极道分子的脸截图保存,这一次,却打上了一个犹如箭靶的红色同心圆标记。 巽夜一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楠田陆道,又看了眼目光炯炯不肯退让的工藤新一,心想未来的名侦探,真如同万有引力一样神奇啊。 ——当然了,也许还得加上他自己身上叠加的同行卡效应。 “巽!”安室透终于从玩偶身边挤过,来到了他身边,同时也把所有的孩子们拦在身后。 他拍了拍面色镇定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男孩肩膀,看向一脸不以为然的楠田陆道,上前出声道: “这位先生,请你道歉。” 此刻,全车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前后排更远处的乘客们听到动静,都往这边瞧了过来。他们探头探脑的打量以及若隐若现的窃窃私语,让楠田陆道颇有点下不来台的不爽。 楠田陆道目光沉了沉。虽然很想扔颗手雷永久换取眼前的清净,但他到底按捺住了心头涌起的杀意,冷笑着,极其敷衍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行了吗?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又没人受伤。” 说着,他也不等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安室透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空位,没再说什么。但眼角的目光却注意到,与不良分子并排的另一边的座位,靠窗位子坐着一名年轻男性。 这人发色较浅,看不出是染的还是天生的,一双眯眯眼,同样戴着眼镜。他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叠厚厚的资料,一眼扫过去,似乎是很深奥的大学课程。 第385章 安室透会注意到这人,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对方的身高体型,都同他记忆中的黑麦威士忌相似。只不过……气质却相差十万八千里。 “对不起,巽叔叔,给你添麻烦了。”那边,工藤新一垂着脑袋说,他有在反省自己跑得太快没看清路。 巽夜一挑眉,笑了一下——虽然未来名侦探这么说,但相信下次他要是有了神奇的滑板,只会跑得更快。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教育小孩是名作家先生该做的事,他只是伸手,趁机摸了摸那头发量饱满又柔软的头发,道: “好了,你不是还要去前面看看么?快走吧。” 工藤新一弯了弯眼睛,瞬间又恢复了活力。 十七岁的高中生侦探,能在身体变小以及承受着组织威胁的阴影中,依然过得活蹦乱跳从不内耗,十二岁的准国中生新一,自然更是没心没肺,转眼便高高兴兴地继续他的列车探险之旅。 眼见巽夜一跟着工藤新一向餐车走去,安室透暗暗记下眯眯眼男子的座位号,也跟了上去。 皮卡丘和丘比玩偶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朝着小朋友们又开始摇头晃脑地卖萌逗乐。 穿过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六号车厢的隔断门感应到他们的到来,自动开启。 门后就是宣传影片中展现过的餐车车厢,除了几名因为好奇心过来参观的乘客,桌台都是空置的。 不过在料理台旁,同样在宣传影片中出现过的厨师先生和乘务员小姐,正忙碌着为包厢的vip贵宾,准备特供的点心和茶饮。 “客人,欢迎光临。”乘务员小姐见到他们进来,主动过来招呼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巽夜一,又弯下腰,对工藤新一微笑着道:“小朋友,你是饿了吗?” 她的笑容很淡,甚至有几分面瘫之感,像是并不擅长礼仪性质的表情。不过她的声音像叮咚流淌的溪流般清冽,不会让人因为笑容不够明显而误会她的真诚。 “我不是小朋友,我上国中了。”工藤新一鼓了鼓嘴,“我叫工藤新一。” “对不起,工藤同学,”乘务员小姐从善如流地更换了称呼,“那么你需要什么?” “啊,这位姐姐,我想参观一下,前面的车厢可以过去吗?”工藤新一睁大眼睛,发出对年长女性无往不利的萌萌电波。 “当然可以,我带你过去吧。”黑马尾的乘务员小姐朝他伸出手。 安室透趁机打听情况:“前面的车厢不是不开放吗?” 乘务员小姐淡淡一笑道:“你们是vip客人,对你们是开放的。” “你认识我们?”安室透盯着她。 “我被要求记住贵宾车厢的每一位客人。” 乘务员小姐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答,转向工藤新一,声音又柔和了几分: “前面的五号车厢是全景车厢,进出有智能识别。如果你不是包厢的客人,车门是不会打开的。” “哎?那它怎么知道进去的人谁是包厢的客人?”工藤新一好奇地问。 “你不是带着车票吗?列车的‘天行者’智能系统会根据车票登录信息进行识别,控制车厢的开启。” 这话没错,不是谎言,只是没有说完整而已。“天行者”识别的不仅是车票信息,还有人脸信息……唔,爱莉骗人的时候,看起来比那对双胞胎可信得多。 巽夜一这么想着,慢吞吞地跟在最后,走过六号车厢后半段的医务室、休息室,穿过向他们敞开的隔断门,然后进入了最神秘的五号车厢——全景车厢。 工藤新一一进去,就小小地“啊”了一声。 这节车厢的布置与常规车厢明显不同。它的前半截,左右两边的座位都是面朝车窗背靠背,座椅更宽大更柔软。它的后半截,布置得更像一个小型客厅,末端则如同半个露台。 但让工藤新一发出惊叹的,却是整节车厢从墙面到天花板都是透明的!坐在其中就像被飞驰的风景包围了一样! “好神奇!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它采用了特殊材质,投放er影像的效果也更好……”乘务员小姐轻声介绍着。 巽夜一看了眼趴在窗边走不动道的工藤新一,以及站在走道当中似乎也被镇住了的安室透,默默退了出去。 他溜回了餐车,走到料理台边,随手从已经装碟的甜品中,挑了一块巧克力蛋糕。 “那个,客人……” 正在装盘的餐车厨师抬头。他有些着急地伸出手,想要阻止眼前这名乘客不打招呼的偷吃行为——可是所有的劝告在眼见对方毫不客气地一口咬掉半块蛋糕时,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巽夜一用味蕾完整感受过蛋糕的味道后,才看向他,装作不解地问:“怎么了?” “这是给贵宾车厢准备的……”厨师的语气无力地将后半句话终于挤了出来。 “我知道,我就在b车厢的夏季包厢。”巽夜一像是完全没看到对方如坐过山车般起伏的表情,自顾自地问:“这蛋糕是你做的吗?” “是,除了传统的本国料理,我专门跟知名米其林餐厅的甜点师,学习过西式甜点的制作。” “你叫什么?” “佐田,佐田克己。”平复了心情的厨师礼貌地回答,又忍不住问:“那个……蛋糕的味道,您觉得怎么样?” “啊,虽然不能说难吃,但……太甜了。”巽夜一终究没有顾忌对方的情绪,给出了诚实的评价。 满怀希望的佐田克己,露出了受到打击的表情。他无法理解地问:“但是,如果不够甜,又怎么能称作甜品呢?” “甜品的精髓,不就是‘不太甜’吗?”巽夜一更加无法理解地反问。 听到这话的厨师先生,已经不足以用受到打击来形容了,一脸好像马上就要碎掉似的表情。 第451章 幸而没过太久,参观完全景车厢的男孩和金发侦探,以及乘务员小姐就回到了餐车,算是变相解救了不知道该如何同莫名其妙的客人交谈的厨师先生。 “巽叔叔!你看这上面的灯光,会跟着我跑!” 兴奋未消的工藤新一快步跑过来,指着天花板分享刚才发现的“小秘密”。 ——他抬眼看向天花板的瞬间,眼睛里充满好奇的表情在隐藏的镜头里定格,随后打上眼睛的标记。隔了片刻,眼睛的图案边又多了一个问号标记,就像有人经过思考后添加的附注。 巽夜一瞥了眼车厢的天花板,只见一条条蓝色的发光线条,从全景车厢开始,一路跟随着工藤新一跑动的路线游走,就好像一尾发光的蓝色生物跟着他一起奔跑似的,十分灵动。 “大概是这辆列车在欢迎你吧。”巽夜一微笑着道,“后面的车厢都参观过了,现在要回去吗?” “车尾看完了,我还想去车头看看!”工藤新一兴致不减,“刚才安室叔叔说,驾驶室也可以参观!” “那得同池田先生打声招呼,走吧。” 工藤新一朝前冲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静立在他们身后的乘务员小姐挥手,“乘务员姐姐,谢谢你带我们参观,再见!” 安室透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地道:“刚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称呼乘务员小姐叫‘姐姐’,称呼我却叫‘叔叔’?” “啊咧?”工藤新一摸着头,“哈哈哈”地干笑几声,留一下一句“因为顺口”便哧溜一下窜出了车厢。 安室透摇摇头,跟了上去。 巽夜一坠在最后,还不忘回头对厨师提要求:“b车厢的夏季包厢,记得我那份蛋糕再来一块,不要加糖霜。” “等一下,客人……” 厨师佐田克己伸出去的手,对着快速远去的背影捞了个空。 巽夜一拿着手机,边走边按着键盘。 【查一下佐田克己,蛋糕不是他做的。】 在招聘“银色子弹号”的餐车厨师时,香槟将最后入选的几名应聘者制作的甜品,特意送来给他品尝。他当时觉得,巧克力蛋糕的制作最合他心意。 不过因为这种蛋糕的制作很花时间,餐车厨师不可能登车后再现场烘培,所以带上车的都是已完成烘培的成品。在送给客人前,厨师只需要再撒一层特制的糖霜粉,就是最终呈现给客人的完成品。 然而,那位佐田先生糖霜撒过头了——已装碟的蛋糕,每一块看起来都如此。 [收到,boss。] 巽夜一正要放下手机的手顿住。 他穿过七号车厢与八号车厢的隔断门,映入眼睑的是皮卡丘和丘比的身影。只不过八号车厢没几个孩子,在成年人过分礼貌的注视下,玩偶们蹦跳的动作仿佛都多了一种遭遇冷场的无力感。 或许因为如此,皮卡丘和丘比的配合出了点差错。在工藤新一灵活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之后,玩偶们跳跃时险些把跟着要过去的安室透,夹成了三明治中间的煎蛋。 第386章 不过金发的公安反应很快,两只手一左一右敏捷地挡住了玩偶们倾倒过来的身体,反向推了回去。他有注意用劲的分寸,不至于让玩偶们失去平衡。 皮卡丘和丘比连忙顺着他的动作拉开了距离,这使得当巽夜一跟在安室透之后通过时,玩偶们看上去仿佛是特意给他让位一般。 巽夜一心不在焉地走过去,此时他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快速发送了一条消息。 【为什么突然改变称呼?】 屏幕上即刻浮现出回复的文字,仿佛连思考和输入的时间都不需要。 [考虑到这趟列车是组织成员任务现场,代入场景,经过深度思考后得出结论,称呼“boss”比称呼“主人”更合适。]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文字,停顿片刻后才回复。 【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深度思考。】 * 回到贵宾车厢,铃木次郎吉已经离开了。自家可爱的小侄女一心要陪小伙伴,自觉被小朋友“嫌弃”的次郎吉先生,只能去找旧友的侄女打发时间。 侦探二人组找到了池田彻,在对方的陪同下,带着未来小侦探参观了驾驶室。被灌了一耳朵无人驾驶的知识,心满意足的工藤新一,终于肯回到自己的包厢,迫不及待地同小青梅分享刚才的经历。 安室透用银色车票刷卡开了夏季包厢的门。 一只脚已经跨入包厢的巽夜一,转头却瞥见安室透停留在门边,望向隔壁那间春季包厢的门口。 “怎么了?” “那位当红的高桥银司议员在里面。”安室透轻声回答,“我在想,待会儿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说不定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他在想,这辆列车上还隐藏着什么特殊身份的人吗? 让蜜酒和黑麦威士忌的搭档,负责代号成员的考核任务,他始终觉得这个配置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他十分怀疑如果这是琴酒安排的任务,是否只是个幌子,其实还有其他代号成员隐藏在暗处? 同时他在意的是,朗姆既然怀疑诸星大是卧底,派他去试探,但试探对方是否可疑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让他假扮卧底?这使得朗姆的动机在他眼里也变得可疑起来。 “啧,怪不得bourbon先生在情报部门的名声,传得连我这个边缘人物都听说了。”巽夜一不知道金发公安心里复杂的考量,只是轻笑着调侃:“大概除了gin,组织里很难找到比你更敬业的代号成员了。” 安室透露出标准的波本式假笑,对着他做出一个“闭嘴”的口型。 就在这时,春季包厢的门忽然被人移开了。 当先出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看上去正当壮年,留着络腮胡子,身板笔直,手掌粗大,把普通西装穿出了制服气质。 安室透一眼就注意到他虎口的茧子,这位会使用枪。 男子留意到他们,扫过来的目光带着没有感情的探究。紧接着他又扫了眼车厢环境,随后退开,让出位置。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一位单单外表气质就令人一亮的人物。他不是明星,在公众眼里却比明星更受欢迎。 安室透在外为了打探情报东奔西跑的时候,恰巧遇见过他出席活动的现场,他的支持者愣是把一个普通的公关活动,变成了大型追星见面会。 ——跟这位相比,即便去年那位因为他的缘故被迫退出参选的土门康辉先生,论及受支持者追捧的程度,恐怕也只能自叹弗如了。 “高桥议员?”安室透发出诧异的声音。 原本正半回头同秘书说话的高桥银司转过头,露出礼貌性质地微笑:“你是?” “我是一名侦探,我叫安室透。您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真是太荣幸了!”安室透切换出米花好市民模式的灿烂笑容,动作自然地掏出了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跟在最后的秘书立刻上前,客气但严肃地回绝了他的请求。 “抱歉,议员先生还有事。” 高桥银司状似不经意地对上站在金发侦探后方的巽夜一的眼睛,又迅速收回,望向安室透微笑着道: “没关系,北岛,这两位先生应该是铃木家的客人。” 他的秘书闻言默默退开,同络腮胡子的男子并排站在高桥银司背后。 “我签在这里吧。”议员先生翻开笔记本有印花的扉页,虽然语气很客气,但显然并不是征询意见。 “是,哪里都可以!”安室透用那种普通市民见到大人物会有的语气,面带高兴地应道。 他当然知道议员是不可能在空白纸张上签名的,他也不是真要这位当红政治明星的签名,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对方身边的随员。 ——银司是做什么?我有那么可怕么? 巽夜一没错过高桥银司逃避视线的动作,他无语了一秒,注意力同样放到了对方身后的随员,那名络腮胡子的男子身上。 他知道男子是高桥银司这次出行的贴身保镖能登泰策,以前是一名自卫队军官。不过能让他记得名字,则是因为在柯南世界的剧情轨迹上,将来这位能登先生会是“铃木号”特快列车上一起命案的嫌疑人。 当然,既然能登先生现在登上了“银色子弹号”,五年后是否还会有“铃木号”之行,就不得而知了。 “太谢谢您了!”安室透接过签了议员名字的笔记本,再度欠身感谢。“不敢打扰您,您请便。” 巽夜一退后一步,站到包厢内,避免挡道。看着高桥银司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保镖和秘书往a车厢走去,心知他应该是去继续游说大冈莲华。 虽然大概率会被对方拒绝,但巽夜一眼见高桥银司的紧张——尽管旁人眼里看不出来——还是聊胜于无地在心里祝他的托卡伊酒好运。 ——此时他完全没意识,给对方造成最大压力的并不是大冈莲华,而是他本身。 “你又不是支持高桥议员的选民,要签名有什么用?” 巽夜一自顾自进了包厢,坐到靠窗的座位,手指摸索着扶手边的按钮,将座椅调成躺椅模式。 “谁知道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用。比如用它换取高桥议员支持者的情报,或者用它换取某些出入口守卫放行。”安室透随口说道。 “是像这样吗?” 巽夜一说着,便开始细声细气地模仿女声: “这位先生,我是高桥议员的支持者,高桥议员也认识我呢!您看这,高桥先生还给我签过名,to安室透子,是给我一人的专属签名哦!您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吗?我可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呢!” 安室透沉默片刻,才努力扯出了一个发黑的波本式笑容: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mead先生,我看你之前在冢本企业当什么设计师完全在浪费天赋,剧院才是最能发挥你长处的地方。好莱坞的奥斯卡怎么都能给你留一尊金像。” “也就是说,我刚才表演的‘安室透子’,和本人很像?”巽夜一高兴地问。 金发侦探的笑容降下大片阴影,磨了磨牙,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闭、嘴!” 巽夜一扫兴地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双手交握放在腹部,安详得如同躺在棺材里。 “我睡一会儿,有人送甜点的话,记得叫醒我。” 第452章 “银色子弹号”列车从长长的轨道上一闪而过。 但在车厢内部,除了脚下能感受到极轻微的震动感,身在其中高速行驶的体验其实异常平稳。当餐车车厢内,厨师佐田克己将白色的糖霜洒在棕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上时,列车的这点震动对糖霜的均匀度几乎没什么影响。 实际上,除了某位难缠的客人才会介意“太甜了”的问题,没人会对厨师稳定的技术提出质疑。 此时没有了打扰,佐田克己先生终于给包厢特供的茶点完成了分配装盘。 黑马尾的乘务员小姐把茶点逐一放入小车内,正要推着车出去,就被厨师先生叫住了。 “我同你一起去。”佐田克己整了整衣服,又将帽子扶正,一本正经地说道:“让包厢内的贵宾了解‘银色子弹号’在餐饮服务上的用心之处,是我本人的职责。” 黑马尾的乘务员小姐平静地应了一声,礼貌地让厨师先生先行一步,才推着小车跟在他身后出了车厢。 他们穿过七号车厢,来到八号车厢时,皮卡丘和丘比玩偶大概发现这节车厢没什么值得发挥萌即正义的余地,正准备往回走。 玩偶们见他们推着小车过来,自觉地往靠走道的无人座位内挤了挤,挤出足够让小车穿过的空间。 但有些人为的干扰,却不是那么容易避免的了。 当黑马尾的乘务员小姐推着车经过平田和明的座位时,坐在他身旁靠窗位的黑岩辰次,忽然从内侧探出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矮胖的体型拉出了长条的视觉效果,他的眼睛毫无掩饰地打量着乘务员小姐在制服包裹下优美的腰臀曲线,发出了令人不忍卒睹的笑声。 第387章 “这什么未来列车,未来的乘务员都是这样的标准吗?”他说着就自顾自地伸出了手。 就在这位黑岩先生要做出不雅的举动之际,皮卡丘见厨师和乘务员已经从身旁通过了,便又跳了出来。然而或许是动作太大跳过了头,皮卡丘一个没站稳,趔趄地向着平田和明的座位倒去,正好挡住了那只图谋不轨的手。 而乘务员小姐也先一步走出了那只手能触及的范围。 “该死的!混蛋!”黑岩辰次缩回手避免被砸到,口中骂骂咧咧地发了会儿脾气。 然而皮卡丘能说什么呢?皮卡丘不会说话,只是重新站稳后,对着他摇摇晃晃,也不知道是道歉还是卖萌。 面对周围飘过来的或指责或鄙夷的目光,黑岩辰次悻悻然地坐了回去。不过他的秘书又倒霉了,成了他无处宣泄的不满唯一能宣泄的对象。 车厢内这点小插曲很快无人在意。皮卡丘和丘比慢吞吞地朝七号车厢晃了过去,乘务员小姐背对着他们,推着小车,跟着佐田厨师继续往贵宾车厢行进。 走进贵宾车厢,佐田克己换上一副他本人觉得热情,旁人觉得谄媚的表情,停在冬季包厢的门口,开始敲门。 “您好,餐车服务。” 然而他敲了半天,嘴角的弧度都快维持不住了,反倒把隔壁秋季包厢的门敲开了。 “大叔,这里面没有人。”工藤新一探出脑袋说,“还有你为什么敲门呢?门上不是有门铃按钮吗?” 贵宾车厢的包厢设计考虑到vip客人的隐私需求,使用了比普通车厢更优质的隔音材料,所以每间包厢不同于传统的包厢设计,门上特意配套安装了门铃,以免外面的敲门声没能第一时间被里面的人察觉。 被一个小孩子指出错误举动,佐田克己的笑容怎么也维持不住了。但是面对贵宾车厢的小客人,他又不能直白地展示真实情绪,只能尽力拉扯出假笑。 “哈哈哈,小朋友你真聪明!”他口中称赞着,快速转头悄悄瞪了眼保持沉默的乘务员小姐,同时又用亲切的语气道:“其实我在开玩笑,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真了不起……你说对吧,日暮小姐?” “我不是小朋友,我上国中了。”工藤新一用死鱼眼斜睨着他,不屑地撇嘴:现在的大人撒谎都这么不走心的吗? 乘务员小姐日暮爱莉,淡淡地回视了一眼似乎下不来台的厨师先生,扬起平淡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面对工藤新一开口道: “又见面了,工藤同学。佐田先生和我,是来送专为贵宾车厢的各位准备的茶点。我这里还有鲜榨的果汁,你要喝喝看吗?” 智能自助服务只提供包装饮食,列车上的人工服务才有新鲜的餐饮提供。 工藤新一回头问:“兰,有鲜榨果汁,你要喝什么?” “橙汁!我要喝橙汁!”铃木园子的脑袋率先凑了过来,同样回头问:“小兰,你喝橙汁吗?” “好……” “喂!是我先问的!” “啊,怎么了,你也要喝橙汁吗?” “可恶!” “新一,园子,你们怎么又要吵架啦……” 在小小国中生们充满活力的吵嚷声中,日暮爱莉将小车推入了秋季包厢。而原先自告奋勇,预备向vip客人们介绍点心匠心制作过程的佐田克己,这时却一脸兴趣缺缺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有酒吗?”对小孩子喜欢的食物一概不感兴趣的毛利小五郎,将视线从日暮爱莉身上撕下,转向佐田克己问。 佐田克己的目光从他身上怎么看都不贵的西装上扫过,皮笑肉不笑地道:“客人,酒是另外的价钱。” 毛利小五郎完全看不出他的暗示,接着又问:“金枪鱼寿司呢?鱼子酱呢?或者牛排?这些有吗?” “客人,现在还不到午餐供应时间。”厨师先生用挑不出毛病的礼仪和生硬的语气回答。 其实贵宾车厢的客人有随时点餐的权利。但这间包厢里除了这位穿普通西服的不明所以的客人,只有三个孩子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显而易见不会有他的目标,他自然懒得虚与委蛇。 等到日暮爱莉送完秋季包厢的茶点出来,佐田克己又恢复了一马当先的架势——不过这次他知道不用敲门,按门铃就行了。 才按了两下,门就打开了。然而当看到开门的金色脑袋后方,躺在座椅上那位长得像个小白脸的年轻男子时,厨师再度维持不住刚刚端起的热情笑容——就是那个吃掉他的甜点还批评太甜的客人,害得他连备份甜品都用掉了! ——此时厨师先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就是“夏季包厢”。 “啊,送吃的来了。”巽夜一从躺平的状态翻身坐起,“安室先生,快来尝尝他们的巧克力蛋糕。我特意让厨师不加糖霜,不加糖霜的时候味道还不错——当然,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谢谢你当着我的面都如此诚实……旁听着客人夸赞旁人的佐田克己,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没让自己露出狰狞的表情。 “可是客人,您只说您的蛋糕不用加糖霜,所以只有这一块……” 巽夜一瞅瞅蛋糕,又看向厨师,犹豫了一下,勉强道:“那就麻烦佐田先生帮忙切成两半吧。” “是吗?能得到巽君称赞的,绝对称得上美味。”安室透好笑地看着他挂在脸上的依依不舍,故意道:“你这么说,我更要尝尝了。” “怎么办,突然很想反悔。” “那怎么行?巽君怎么能为了一块蛋糕,沦为言而无信的男人?” “也对,如果是这块蛋糕的话……好像确实没那么值得。” 佐田克己拿出餐刀,咬着牙听着这两位的对话,只觉得每一句都如同对自己的嘲讽。 这群目中无人的臭小子,早晚让你们受个教训……他心里这么想着,抬起手就要对着蛋糕往下切—— “巽叔叔!” 突然之间,一个男孩的声音以惊人的声量横插进来。佐田克己正全身心沉浸在将夏季包厢的客人折磨得嗷嗷求饶的脑补之中,猝不及防下惊得手一抖,手中的餐刀就这样顺着一个抛物线瞬间飞了出去! “当心!” 安室透猛地推开巽夜一!但见那把餐刀距离他脖子极近的距离飞过,“当”的一声撞上车厢内壁,又弹落在地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直到这时,包厢外才仿佛慢半拍似地,响起了小女孩们的惊叫。 巽夜一扶着墙壁站直身,揉了揉有些撞疼的肩膀,手又摸向方才仿佛已经感受到刀风的脖子,转头看了一眼餐刀飞过去的方向。 或许是刀的撞击激活了隐藏的功能,墙面亮起了一片红色光带,像游鱼一样从墙壁窜到天花板,随即消失无踪。 “喂,没事吧?” 安室透刚要探身,工藤新一的身影已经先一步窜到了巽夜一的跟前,仰头担心地问: “巽叔叔你没事吧!” 这时才走进包厢的铃木园子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大叔你切蛋糕好可怕啊!” “发生了什么事?” 门外,听到动静的毛利侦探和安藤管家,也过来询问情况。 “爸爸,刚才好危险啊……”毛利兰连忙将切蛋糕险些切出惨案的惊险一幕,讲给父亲听。 “啊这……真是太危险了!”毛利小五郎用怀疑的眼神瞧向佐田克己,“我说,你真是不小心吗?哪有人切蛋糕把刀扔出去的?你不会是图谋不轨吧?” “真是不小心!真是不小心!”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的佐田克己,脸色看起来比受害者还白,慌忙指着工藤新一辩解道:“是这个孩子,都是这个孩子突然跑出来大叫,吓了我一跳!” “他叫一声怎么就吓到你了?你真的不是心虚吗?”自己也是大嗓门的毛利侦探,语带不满地盯着厨师。 安藤管家在查看过包厢墙壁上的撞击点后,语气平淡但严肃地对佐田克己道:“不管怎么说,你首先应该向这位先生认真道歉。” “真是对不起,请您原谅!”佐田克己朝着受害者的方向一个鞠躬,大声说道。 巽夜一看了看一下热闹起来的包厢,以及躺在脚下的餐刀,目光移到佐田克己僵硬的道歉姿势,最后又落回眼前仰头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充满关切的工藤新一脸上,心里有种连“啧”都“啧”不出来的无奈。 ——世界核心的威力,他算是领教了。 “没事,意外而已。”他伸手,故意搓了一把世界核心的脑袋。 “巽叔叔!” 工藤新一抱头抗议的声音,被铃木园子的声音压了过去: “巽叔叔你是不是经常倒霉啊?下次我去神社,一定给你多求几个护身符!” 巽夜一看向她,也摸了摸她的头发,特别注意没有弄乱她梳理得整齐顺滑的发型,然后对着她眨了下眼睛,笑着道:“那先谢谢你了,可爱的园子小姐。” 第388章 “可恶!巽叔叔你偏心得太明显了!”这是工藤新一的抱怨。 “园子你头上好像冒烟了耶?”这是毛利兰惊奇的声音。 “才没有啦——” 方才的惊吓仿佛在孩子们的吵吵闹闹中,无声消弭了。 但是……巽夜一瞥向站在众人最后,像局外人一样没有做声的日暮爱莉。 她的眼睛正看着还在努力消除毛利小五郎对自己怀疑的佐田克己,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不过,大概是察觉到了巽夜一的视线,日暮爱莉迅速切换到乘务员的标准化表情——她可没忘记,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安室透在确认巽夜一没事后,目光却并未留在差点酿成事故的厨师身上,而是不动声色地转向了站在最外围的乘务员小姐。 是错觉吗?刚才的一瞬间,他从她的方向,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 第453章 “巽叔叔,工藤说‘银色子弹号’的全景车厢特别棒,是真的吗?”铃木园子的声音又将金发公安从出神的状态收回来。 ——实际上铃木次郎吉先前就吹嘘过全景车厢的特殊,但不能说动想和好朋友一起待在包厢里等人的小侄女迈动一步。但来自小伙伴的经历分享,一下子就勾引了她的好奇心。 “我和小兰也想看,巽叔叔,你能带我们去吗?”小女孩充满期待地看着巽夜一。 安藤管家微笑地看着他的小小姐眼睛扑闪扑闪的可爱样子,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都懂得给出怎样的建议: “巽先生,能否请您陪同园子小姐走一趟呢?我正巧有些事要找次郎吉老爷商量,只能麻烦您了。” “当然,我很乐意。”巽夜一笑着点头,随后看到那块切到一半的蛋糕,又补充了一句:“等我把蛋糕吃完。” 最终安室透还是尝到了半块不带糖霜的蛋糕——这回是乘务员小姐切的,在场的人显然没人再敢让不靠谱的厨师先生碰餐刀。 “虽然我觉得我那块蛋糕比你的小,但味道确实不错。”安室透事后评价道,“不过,你最近怎么一直在吃巧克力蛋糕?再好吃也不能当饭吃吧?” “那是我的最爱。”作为一个成年人,巽夜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是吗?以前只是觉得你喜欢甜品,吃东西讲究,但还不算太挑食。”安室透的语气带着笑意,“要是换成现在当你的邻居,说不定第二天我就不干了。” 巽夜一却听出了某种试探的味道。 “嘛,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样先来,每一天都该珍惜享受的时光。就像刚才那把突如其来的飞刀,如果不是你,大概我就血溅当场了。”他笑着说。 其实,如果不是安室侦探反应够快,血溅当场的恐怕就是厨师先生了——小推车挡住了日暮爱莉手里的枪,而她也在安室透做出反应后瞬间收回了武器。 隔断门自动开启,工藤新一招呼着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嘻嘻哈哈地通过。 他们已经离开了贵宾车厢,穿过八号车厢,但安室透却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了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 “我想,那样的情况或许不会发生。”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车厢内的静音环境做得很好。不过在两节车厢的衔接区域,没法让列车高速运行时产生的气流啸音完全消失,这使得唯有站在安室透近处,才能听清他的话: “比如那位乘务员小姐,应该不会让那样的情况发生——你是她的考核官,对吗?” 蓝色的光带在他们头顶流淌而过。 巽夜一半转身望向他,既没有被拆穿的惊讶,也没有被说破的不悦,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搞情报的可真讨厌。” “说什么?”安室透露出波本脸,冷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也算半个情报人员吧?” “你都说了我是关系户,谁会把关系户挂靠的身份当真?”巽夜一转回身,率先跨入七号车厢,“不过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那位小姐要扣分了。” 七号车厢的走道里,铃木园子拉着毛利兰回过头,笑嘻嘻等着他们跟上。 “哎?工藤,”铃木园子又朝周围看了一圈,有些失望地问走在最前面的工藤新一:“怎么没看到你说的皮卡丘和丘比?” “也许在其他车厢?”工藤新一挠头,小声催促道:“快一点,你们动作真慢。” “因为要等巽叔叔和安室叔叔,我看到他们似乎在说话。”铃木园子也小声回答。 她没注意到,她身旁的座位上,一个戴着眼镜的眯眯眼青年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等到临时监护人们跟上,准国中生们继续往前跑。巽夜一看着他们活泼的背影,总有种看着三只小猫幼崽的既视感。尤其他们跑几步就停下回头看,跑几步就停下等他们的样子,神态谜之神似。 全景车厢不负所望地得到了小女孩子们的欢心。巽夜一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从这头窜到那头,低头看了眼手机提示的简讯,同安室透打了个招呼。 “我离开一下。” 巽夜一回到了餐车车厢。 此时餐车空无一人。正在贵宾车厢服务的厨师先生和乘务员小姐还未回来,而那些好奇心旺盛的乘客参观过后自然就离开了。 巽夜一正要拿出手机发消息,这时旁边陡然伸出一只手,猛地一把掐着他的脖子,将他一下压在了料理台上! “我需要你解释。” 乘客登录名为“冲矢昴”的那张脸,出现在了他上方的视界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冷酷。 那只手超乎常人的力量如同牢固的钛合金圈,死死禁锢了他的脖子,连同他整个人都无法动弹。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只迎颈待宰的鸡,怎么都挣脱不掉屠夫即将收割的手。 “你不是在执行重要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么?为什么,和一群小孩子搅合在一起?” 冲矢昴冷漠的眼神,仿佛是置疑巽夜一在任务中的严重过失之处——要不是知道这瓶黑麦威士忌的真实标签,大概琴酒来了也不会怀疑他的动机。 “其中那个男孩,我记得你说过,他的父亲是同警方关系密切的推理作家。你带着他在车上到处跑,不怕干扰考核任务吗?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目的,其实你——才是那个rum说的公安卧底?” 巽夜一的眼睛对上冲矢昴,或者说赤井秀一的目光,从宛如盯着猎物般盯住自己的眼神里,他读到了一种深藏的愤怒。 ——啊,要不是此刻要害在别人的掌控之中,他大概会抑制不住笑场了。 真该把这段话录下来以后放给大家听听,瞧一瞧fbi是怎么不讲理地给人空口鉴卧底,以至于这个标签的回旋镖到底扎到了他身上。 “呃放……” 巽夜一掰着卡住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感觉纹丝不动。 餐车内很安静,“银色子弹号”的每一节车厢可以做到在隔断门关闭时,安谧得仿佛在家里一样。除了地板微微的震动感,和两边车窗外向后飞逝的风景线,专注于某事的人几乎会在某个瞬间,察觉不到自己是在行驶的列车上。 所以即便有呼救声,车厢外的人也听不到吧? 这可能就是fbi先生做出的判断,让他毫无顾忌地发出威胁。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冲矢昴后方的天花板,一条橙色的光带从隔断门流动到冲矢昴的头顶,周而复始。他放弃了挣扎,只是用手指了指对方的手,示意fbi先生放松点手劲,免得他想回答都出不了声。 冲矢昴冷冷地盯了他片刻,可能觉得已经给足了警告,正要松开手——他的后脑勺被一把枪抵住了。 “考核官,”一个比他警告蜜酒时更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过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这个人需要干掉吗?” 车厢的天花板上,橙色的光带散成了光雨般的星点,转瞬消失不见。 冲矢昴对头顶这种奇妙的变化一无所知。他慢慢松开了手,双臂举起,摆出不会攻击的安全姿态——从后脑勺枪口极为细微的震动,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准备开枪的意图是认真的。 得到自由的巽夜一,捂着喉咙咳了两声。除了方才喉咙被压得有些难受,其实对方注意了下手的分寸,最大的不适大概也是这位狙击手手上的枪茧太厚,磨得他脖子那片的皮肤有些发红。 巽夜一抬起身,从料理台旁的侧边拉伸柜里拿了一瓶圣泉饮用水,喝了两口,感觉嗓子不怎么干涩了,才靠着料理台转过头。 他戏谑地看着冲矢昴身后,用枪指着对方脑袋、扳机几乎快要扣下一半的日暮爱莉,从冲矢昴那张易容之后更加难以找到表情的脸上,没有发现多少真实情绪,才慢悠悠地出声阻止道: “不行哦,这位也是考核官,代号——rye。” “他的脸和照片不符。” “那当然是因为——我临时给他换了张脸。”巽夜一又“咕咚”喝了两口水,摆了摆手道:“好了,请放下枪,打开保险栓的枪对于rye的脑袋来说太危险了。如果你失手,是会被扣分的哦。” 第389章 顶着冲矢昴面孔的黑麦威士忌,感觉脑后的枪口消失了,才缓缓转过身。 映入眼睑的,是那名扎着黑马尾的乘务员小姐。 “这是我们未来的代号成员,如果她通过考核的话。” 巽夜一颇为热情地介绍,同时好心地为险些一枪崩了另一位考核官的考生说项: “希望你别在意,她只是还没见过你,以为你是敌人。当然我也不会在意刚才你对我的不礼貌,我会在gin面前为你保密的。” 冲矢昴绷紧的神经,直到这时才微微松开。 他牵动嘴角,讽刺地说:“我是不在意,但我也不会道歉。你要是跟gin告状随便,让他看看你这位考核官是多么称职。” 那当然是不会的,他并不想给fbi先生收尸……巽夜一心里想着,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回敬道: “我知道你不是在夸我,宽宏大量的我不会计较。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你换了张脸就像换了性格一样,比平时话都多了?” 冲矢昴心头一紧,嗤笑一声,冷淡地道:“让我换脸不是你的要求么,mead?怎么,你怕那个小孩认出我?我很难不怀疑,说什么让那个男孩认识我,只不过是你胡编的借口。” 巽夜一无辜地摊手,“这你可冤枉我了,让你换脸是不想让bourbon认出你。别忘了他可是rum的手下,我们负责的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考核。” “你不是和bourbon关系很好么?”冲矢昴审视着他的表情,目露怀疑。 “那你又问我这么多做什么?”巽夜一耸肩,“反正你都不信。” 冲矢昴冷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同你浪费口舌。” 这个蜜酒满嘴胡说八道! 第454章 呵,就这样的演技,未来假扮“冲矢昴”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不穿帮的?五年的表演经验差别那么大吗?还是靠玄学? 巽夜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转向仍然神色如霜的日暮爱莉,温和地问: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贵宾车厢服务吗?” “我有些疑问,想找您确认一下。” 日暮爱莉面对巽夜一,同样换了种态度。虽然语气上的变化十分细微,但就如同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棱角一般,至少旁边的冲矢昴忽然感觉不到她的攻击性了。 他眯着眼望去,看着周身气息毫无异样的日暮爱莉,几乎以为方才自己被人用枪顶着后脑勺是错觉。 ——所以,她就是以这副样子,让他没能察觉她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的吗? 冲矢昴的目光扫向她的后方。餐车车厢的入口处有一间面积不大的储藏室,主要用来存放饮料、包装食品和调味料——她刚才难道是躲在里面了?不然车厢隔断门打开的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仔细一想,他在座位上时,似乎也并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从贵宾车厢回来的。 “我想知道,如果我遇到了别人的目标,是直接解决掉,还是留给对方解决?” 冲矢昴转回视线,一抹反光滑过镜片——别人的目标?什么意思? “如果能直接解决掉,那么能算做我的考核积分吗?”日暮爱莉微微低首,似乎为自己的计较有些不安,但与其说在假设,还不如说像是提要求:“那样的话,就算刚才冒犯了另一位考核官,哪怕被扣分也能补回了,对吗?” 最后这句仿佛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不过,冲矢昴留意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还有,‘别人’又是谁?”冲矢昴看向巽夜一,眯着眼的样子多了一丝危险,“mead先生,希望你还记得,我也是‘考核官’之一。” “这不是一直还没机会和你见面谈么。我身边又有bourbon在,一时间没能找到合适的契机发消息。”蜜酒先生狡辩道,好像忘记了他完全可以在今天之前给他发邮件提醒。 冲矢昴看着他,没有做声。 但有时候不出声就是最大的威胁。正如日暮爱莉看着冲矢昴,但凡对方有异动,下一秒枪口又会对准他一样。 就在空气中的紧张氛围又将升级之际,巽夜一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种并不安宁的安静。 他首先回答了日暮爱莉的问题:“你可以动手,这与你的任务并不矛盾,规则依然是不能暴露。我会给你算积分。” 然后他才回应不礼貌的fbi先生:“她的任务不是干掉谁,而是保护交易对象。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组新人在参加代号成员考核,不过,考核官另有其人。” “谁?” 巽夜一明知道他问的是考核官,偏偏回答:“大冈莲华,这是我们这位考生需要保护的人,乘务员这个身份出入包厢也不容易被怀疑。” 冲矢昴知道大冈莲华是谁。想必就算是刚来日本的游客,经过几天媒体消息的重复轰炸,都很难不知道这个国家全民高度关注的话题,以及舆论造势一波又一波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 不过他没露出半点吃惊的神色,只是追问:“和她交易的是谁?敌人又是谁?” 巽夜一心里直叹气:冷静过头了,fbi先生,这种程度的演技,急需工藤有希子培训。 “你这样,真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呢,rye。我还等着你求我告诉你,组织怎么会和大冈大臣有联系。” 巽夜一笑着道,就像只是随口的玩笑。 冲矢昴顿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消息表现得过分镇定了,以至于显得不在意的反应……不像一个日本人。他心头再度收紧,这时又听到蜜酒的声音在说: “骗你的,你求我我也不能说。与大冈大臣的交易内容,和我们的考核任务无关。作为考核官,我们只要确保考生遵守规则,不要闹出不可收拾的麻烦。” 巽夜一眨了眨眼,用一种试图表现轻松的语气,来缓和车厢内始终不怎么缓和的气氛,“不过么,我们收到确切消息有人要刺杀那位大臣,所以另一组考生的考题,就是找出并解决杀手。” fbi调查官冷冷的目光透过“冲矢昴”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并不友善地盯着蜜酒。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这位是真的没在意他方才的反应,还是故作没在意。 靠近料理台方向的天花板上,又有黄色的光带亮起,从他们头顶掠过。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的任务只需要保证这位小姐的考核顺利进行。”巽夜一收回目光,不等冲矢昴回应,退后一步。 这时连接全景车厢那端的隔断门忽然打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流淌了进来。 “巽叔叔,我们刚才……哎?”铃木园子看清餐车中有陌生人,瞪大眼睛,止住了话头。 日暮爱莉上前一步,出声道:“就是这样,巽先生,总之佐田先生对惊吓到各位贵宾感到十分抱歉,希望能用他的厨艺做出补偿。所以让我询问您和另一位……先生,有什么忌口的?” 冲矢昴视线扫过她的站位,卡在他与那位蜜酒之间——这个距离仿佛随时可以转身给他一枪。 “只是补偿厨艺吗?他甚至没好好道歉吧。”走在最后的安室透闻言,出声嘲讽道。 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那名厨师当时自觉丢面子的羞恼,尤其他后来匆匆忙忙就要赶往a车厢巴结的嘴脸,着实令人生厌。 “就是说,大叔的餐刀差点扎到巽叔叔身上,那么危险的事,他看起来根本没有一点愧疚嘛。”工藤新一双手枕在脑后,附和着身后金发侦探的看法。 这时他的目光撞到车厢内唯一的陌生人——冲矢昴身上,眨着眼问:“叔叔,我记得你哦,你是七号车厢的乘客,对不对?” 冲矢昴扶了下眼镜,笑眯眯地道:“我也记得你,小朋友。你好,我是冲矢昴。” “其实,叫冲矢哥哥也行,他还是学生,是东都大学的工科研究生哦。”巽夜一笑得格外亲切——只要一想到工藤新一对着今年二十四岁的降谷警官叫叔叔,对着实际上已经二十七岁的赤井先生叫哥哥,他就觉得十分有趣。 “哎,东都大学的高材生吗?很厉害呢!”只可惜粗神经的国中生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反而真心发出了一句感叹。 安室透看向“冲矢昴”,目光微闪。 他记得这张脸,因为这位的身高接近诸星大,他特意记下了他的座位号。现在看来,事情很明显了。 既然巽夜一知道这位“冲矢昴”的身份,那么这辆列车上他不认识但蜜酒认识的人……恐怕只有正在接受考核的新人,以及乔装改扮的黑麦威士忌了吧? 想着朗姆交代他的任务,安室透低头,快速用手机写了条消息,发送到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电子邮箱。 “请转告厨师,不必麻烦了,他的歉意我们心领了。” 对佐田克己全无好感的客人们,拒绝了厨师先生上门送餐的建议,带着三个未成年离开了餐车。 日暮爱莉目送他们离去,直起腰,脸上也收起了乘务员的标准化表情。她看了眼手机里的收件箱,最上面有一条不久之前发来的简讯: 第390章 【rye和boss在餐车见面。——season】 这条消息的陈列图标十分特别,不是电子邮件的信封标记,而是一枚鸡蛋。当她点开阅读后,鸡蛋会变成一个破开的蛋壳。 仿佛是发现了她的注视一样,这封已读邮件连带着破开的蛋壳,如同被看不见的橡皮擦忽然擦除了一般,在她眼皮底下无声消失了。 日暮爱莉却并没有丝毫诧异,像是听到什么动静,收起手机转过身。 餐车另一头,靠近料理台的休息室,以及靠近隔断门的卫生间,几乎同时打开了门。玩偶皮卡丘和丘比分别从两扇门后探出圆乎乎的大脑袋,动作整齐地看向她。 随后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朝她走来,围着她绕着圈。 或许是因为窄长的餐车不够宽的缘故,他们几乎紧贴着她的身体——但奇异的是,却丝毫没有碰到她半分——看起来卖萌的动作,愣是晃出了两分警告的意味。 日暮爱莉勾了下嘴角,注视着皮卡丘和丘比,一动不动,只是抬高了下巴的角度,这让她的眼神看上去似乎多了一丝不屑之意。 皮卡丘和丘比的摇晃动作更大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压倒她似的。 但最终他们还是没碰到她,在看到她没有反应后,又摇摇摆摆地晃了出去。 从头到尾,不论皮卡丘还是丘比,亦或是她,都没有出声。 所有不请自来的客人都已离去,原本从视觉上感觉拥挤的餐车,转眼又空旷起来。 只剩下日暮爱莉一人,无声地望着再度闭合的隔断门。 倘若这时有人经过看见她的表情,说不定会做好几天的噩梦。 日暮爱莉动了动唇,反反复复,像是在念叨同样的几个词: rye。 该死。 你该死! 她的眼前闪回着方才看见的那一幕——黑麦威士忌将巽夜一按在料理台上,冷漠的眼神轻蔑得像看着蝼蚁,那只手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轻松拧断他的脖子。 日暮爱莉的眼底漫上血色,她死死地握着拳头,紧咬的牙关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她曾经就像这样,被人抓着细得好像随手就能折断的脖子,扔在了地上。然后一具又一具和她相似,甚至比她的形容更可怖的尸体,被扔到她身旁,或者叠在她身上。 血腥味、腐臭味,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超出普通人想象界限的味道,交织在她的嗅觉之中。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动,除了更微弱的呼吸,更没有发出声音。 这么说很奇怪,但是她的身体当时已经没法做出任何该有的反应了,不然也不会被人当作尸体直接送去处理。没有人在看到她那时的样子时,会认为她还活着。 其实,就算发现她还活着又怎么样呢?那些人会在意这种小事吗? 那段濒死的记忆,变得清晰而模糊。 她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不记得身体的痛苦,又或者当时的她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但她却清晰地记得每一分每一秒的恐惧。 焚烧是从最上层和最外面的尸体开始的,负责处理尸体的人,大概重复的工作做多了,多少有点漫不经心。这一次加热的速度不是很均匀,这让被压在最底下的她,没能第一时间就被烧到。 但她知道,这片刻的喘息只会给她带来更长时间的折磨,她逃不掉的。 可是,她不想死。 已经和呼吸一样迟钝的神经,始终坚持不懈地一下又一下给身体发出“快逃”的信号。 看,她就是那样胆小、懦弱。在父亲生意失败带着全家自杀的时候也是,只有她不想死,偷偷吐掉了安眠药,拼了命地从即将沉没的车里逃出来。 现在也是这样,即便她作为没能按时出货的“商品”,因为半途而废的改造连用作实验的价值都没了,她还是,还是害怕死亡。 哪怕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了,却还会怕得发抖! 可是她出不了声,睁不开眼,只能闻着尸体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的焦味越来越浓,感受着身边的温度越来越高——什么都做不了。 “砰!” “砰砰!” 她似乎听到了枪声,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有陌生人说话的声音渐渐靠近。 “这里是……焚化间?”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看来他们急着撤离,甚至等不及用焚化炉……这里味道不好,还是先出去吧。”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然而在短暂的安静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女人的惊呼: “您做什么?” 她听到了如同灭火器喷洒的声音,连灵魂都能感到的灼热似乎降了下来。忽然,她感到周围狭窄拥挤的空间突然变大了,然后有一双手将她拖出了炽热的地狱。 “啊,这个孩子她难道还——” 她听到了女人的惊呼,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皮才掀开了一丝缝隙。 薄薄的一层光亮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似乎看到了一双宛如夜空的眼睛。她也记住了他的声音,对她说: “没事了,你得救了。” 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但没能说出口,因为骤然失去了恐惧的压力,紧跟着彻底失去了意识。 ——为什么,您会发现我呢?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有机会问出口。 “因为爱莉在求救。”boss微笑着回答,“就算不说出来,我也能看得到哦。爱莉的求生意志非常厉害,真是了不起!” 她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神秘而深邃,宛如宽广无垠的夜空,包容着尘世纷杂的色彩,好像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所以…… 所以—— 黑麦威士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待boss! 弥漫在眼底的血色腾升成浓稠的黑暗,在她的眼中翻滚不休。 就在这时,隔断门打开的提示音轻柔响起——像是对她的特意提醒。 日暮爱莉抬起头,所有的情绪从那张秀气的脸蛋上褪得干干净净。 “欢迎,客人。”她对着出现在门外的身影露出符合培训标准的微笑,“这里是餐车,您需要什么?” “啊,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看看。” 进来的是个同样一头黑发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不过与穿着制服的乘务员相比,气质截然不同。她的目光从乘务员身上滑过,又探向她身后料理台的位置。 “那个,厨师不在吗?” “您是问佐田先生?他在贵宾车厢,还没回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先点餐,他很快就到……” “谢谢,不过不用了。”年轻女孩连忙摇头,似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声问:“我只是想看看,有罐装咖啡吗?” “有的,请稍等。”日暮爱莉走到储藏室,从里面取出一罐咖啡,微笑着递了过去:“是无糖的拿铁,可以吗?” 年轻女孩连忙道谢,转身往回走。 “请慢走,浅井小姐。”日暮爱莉在她身后微微躬身。 浅井成实愣了一下,转头:“你认识我?” 日暮爱莉微笑着回答:“记住每位客人的名字,是作为乘务员最基本的礼貌。” 浅井成实沉默片刻,点头回礼,随后便离开了餐车。 她脚步不快地穿过七号车厢,回到了八号车厢。还没进去,就听到令人厌恶的叫嚷声: “什么叫没有见岛牛?你是觉得我吃不起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客人!” 八号车厢平静和谐的气氛被黑岩辰次彻底打破。周围人同情地看着刚从贵宾车厢回来,推着小车半道被堵住去路的餐车厨师。 “我要吃烧肉,牛肉要用见岛牛,没有见岛牛用松阪牛也可以,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十分抱歉,客人,可是本趟列车只准备了神户牛……”佐田克己抹着汗,心头涌起恼怒。 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动手的冲动,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小不忍乱大谋,面上则不断点头哈腰地道歉。 浅井成实的目光落在佐田克己身上,半晌又移到黑岩辰次那颗反光的脑袋上。她垂下眼睑,掩去眼里的冰冷,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 手机振动,亮起的屏幕映现出安室透的脸。 这里是七号车厢与八号车厢之间的衔接区。他倚在车门边,正透过门上的窗户欣赏着外面驶过的风景线。 收到提示,原本以为是黑麦威士忌给他发的消息,但当安室透看清发件人的名字,不由瞳孔微缩。 【组织内的公安卧底,将在“银色子弹号”上与警方接头。在列车抵达前找出卧底。——rum】 朗姆知道他在列车上,知道他的行踪! 看到这条消息的第一眼,这是他首先在意的信息。因为,他没有向组织内的任何人透露过行程,难道朗姆派人在监视他? 第391章 安室透脑海中划过巽夜一的脸,又迅速否定了冒出头的猜忌。不可能是他,蜜酒和朗姆一向没什么交集,虽然有一点情报方面的技能,但一直归属于琴酒的部门。而且,蜜酒也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银色子弹号”上有朗姆的人?想到“银色子弹号”展现出的种种先进技术,如果说有朗姆的人混上列车,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毕竟上周列车的试运行抽签活动,经过铃木的财力宣传,广告可谓铺天盖地,如果因此被朗姆盯上,似乎一点也不稀奇。 当然,也有可能朗姆一开始盯上的是黑麦威士忌,所以一方面让自己找机会试探对方,另一方面派人在盯梢他的行踪,上车后才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这样似乎就完全解释得通,在他上车前并未察觉自己周围有朗姆的人出没的情况下,为何朗姆知道自己在车上。 安室透心下思绪急转,又将手机上的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朗姆这么肯定,公安卧底会在列车上同警方接头? 组织内的公安卧底,据他所知只有他和hiro。但朗姆怀疑是黑麦威士忌……还是说,朗姆从哪里得到消息,车上有公安的人?是他安插在公安的组织卧底给的情报吗?难道……安室透想及某种可能,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第三个问题是,假设车上确实有朗姆的人,那么对方知道黑麦威士忌易容了吗? 安室透看着消息里那句“在列车抵达前找出卧底”,很可能对方只确认诸星大上了车,但并不知道他现在的容貌和身份。而且对于黑麦威士忌的怀疑,一切也都只是停留在怀疑而已。这也是朗姆又发这条消息给他的原因。 不过从这条消息可以看出,朗姆的耐心有限。看来他不能再“找机会”了,他得立刻行动起来。 ——况且他同样想知道,朗姆为什么怀疑黑麦威士忌?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情报吗? 五分钟后,顶着“冲矢昴”面孔的诸星大,手里拿着本教材,从打开的隔断门走了出来。 他见到安室透,就像萍水相逢互不相识的普通乘客那样,走过去但没靠太近,背贴在另一侧的墙上,仿佛只是看累了书,出来透透气。 被两边的隔断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短暂私密的谈话房间。 “侦探先生,叫我过来有何贵干?”诸星大见他一时沉默,心里一边猜测他的目的,一边率先开口。 第455章 收到消息时,诸星大其实一点也不吃惊被安室透猜出了他是谁。既然被波本看见了自己和蜜酒有联系,以这位神秘主义者追根究底的个性,假如说对方没发现他的身份,他才要奇怪波本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所以他很怀疑,蜜酒让自己假扮东大研究生“冲矢昴”,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不希望被认识他的人发现,那么不让对方登上这趟列车,才是真正不留后患的方法吧? “我不记得在餐车的时候,有向你介绍过我是侦探。”安室透假笑,“你果然认识我。”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你已经知道是我。”这家伙又在盘算什么?诸星大冷漠地道:“现在才装作不知情,bourbon,我没有功夫陪你玩无聊的游戏。” 轝-熙-彖-对-读-嘉- “我刚才发消息,可不是给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真假的人,”安室透脑子里飞快陈列了各种试探的开头,最终却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而是给一名……卧底。” 诸星大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掩在了身后,他注意到几乎同时,对方也是这么做的——看来他们都没忘记随身带着武器。 “呵。”黑麦威士忌冷笑一声,声音好像含着冰渣,“bourbon,诬陷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原本以为波本只是来确认他的身份,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诸星大用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金发的代号成员,心里则急速思考对方这么做的目的。 ——波本真以为他是卧底?还是波本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 “不,我是认真的。”安室透表情不变,“我得到消息,有人要在车上对你不利。” “什么消息?” 安室透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首先问的是这个,而不是否认你是公安卧底?” 他故意露出一副“我果然没看错”的表情,“你这样很容易暴露的。” 公安卧底?诸星大心头疑惑,神情冷然,“再说一遍——诬陷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安室透摸着枪的手放开,重新回在对方的视野范围内,用以表露他没有攻击意图的态度,“不然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找你,我应该直接去找gin。” 然而对面这位,看起来并不领情。 “一个代号成员,怀疑另一个是卧底,却对他说没有恶意?这么可笑的事让我怎么相信?”诸星大嘴角挂起讥讽之意,眼神愈发冰冷,“还不如让我相信——你才是卧底。说不定,你才是那个组织内至今没被发现的公安。” 在被人怀疑和试探之际,比起急于自证,把怀疑和试探反过来抛向对方,把水搅浑,才是更有效的应对。 安室透沉默片刻,忽而扯出一个非常不像波本的和煦微笑:“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是卧底。其实我是美国来的fbi调查官,为了调查这个组织才潜入日本的。” “……” “如果你不相信,我下次可以给你看证明。我偶然得到有人要对付你的情报,未免你暴露才来提醒你,这本身就是我的诚意。”金发青年表情真诚,配合他那副混血色彩的外貌,似乎很有说服力。 诸星大也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长得有点可疑,然后才露出了一个,看上去仿佛努力挤出一丝友善的笑容——顶着冲矢昴的脸,这倒是并不太难。 “原来如此。”他说:“既然你这么坦诚……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公安派来的卧底。” 波本威士忌的笑容更加灿烂,心底却想着:居然真敢冒充公安!就你能通过公务员甲级考试吗? 黑麦威士忌的笑容更加和气,心底却冷笑着:居然敢冒充fbi?先把你的英语口音练一练再说! “你上这趟列车是有任务吗?”自称fbi的公安问。 “你不是知道吗?既然你和蜜酒一起,应该知道我们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任务吧?”自称公安的fbi反问。 “不,我的意思是,你另一种身份的任务。” 诸星大却做出一副警惕的表情:“你这样问,我很难不怀疑,你说自己是fbi,是针对我的陷阱。” “你可以怀疑我,但无论如何,有人会对你不利这个情报是真的。如果你还有别的任务,我不建议继续。”安室透一脸诚恳地答道。 “事实上,我还以为刚才你只是开玩笑。”诸星大的表情又变成冷冰冰的模样,仿佛先前的友善不过是一时的面具。“所以说,你真是fbi的卧底?” “好吧,我只是开玩笑。”安室透举起双手,和煦的表情又变换成波本式的假笑:“所以,你真是公安的卧底?” “这样的玩笑不好笑,bourbon。”诸星大冷冷地审视着他。“如果我真是卧底,现在已经干掉了揭穿我的人。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哎呀,听起来真可怕。”安室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说认真的,你认为我是开玩笑。我说是开玩笑,你就信了?算了,不管你在做谁的任务,我只是出于好心地提醒你,这趟列车上不是只有你们。” 诸星大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猜。”安室透故意用轻浮的腔调说,随即招呼也不打地转身离去——像是完全不担心他会在背后动手。 诸星大看着金发青年离开的背影,沉下脸——他是在怀疑我?还是仅仅在试探? 还有,这阴阳怪气的味道,怎么有点像蜜酒? 安室透在转过身的瞬间,沉下脸——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假装卧底,是想套取情报么? 既然如此,就让朗姆继续怀疑他好了,对于组织内讧,他可是乐见其成的。 【rye在列车上的目的不明。经试探,他的戒心很重,暂时无法排除卧底嫌疑。需要通报gin吗?——bourbon】 * 日光切过建筑的边缘,笔直地照射在地面。无法弯折的光线,将地面分割成明亮与阴暗的两边,界限分明。 在日光无法照耀的角度,一个极为高挑的身影依墙而立,黑色的风衣仿佛与阴影共生为一体,唯有黑色帽檐下垂落的银色发丝,还保留着冷冰冰的存在感。 有很长时间,这个身影如同静止的画面,除了夹在指间的香烟时而闪烁的星火,才能让人确认这是真实的、动态的个体。 但是少数熟悉这个身影习惯的人——比如说同样缩在墙角的伏特加,倒是能从一些细微的细节上感受到,琴酒大哥或许有点不耐烦。 第392章 他的抽烟频率,以及看时间的间隔,似乎比往常微妙地短了几分。 手机无声的提醒,打断了这种另旁人感到紧张的静默。 琴酒看了一眼,走开几步,转进建筑的死角,眼睛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周围,才接通了对面始终未曾断开的电话。 “有事?” “打扰到你了?”对面传来了朗姆的声音。 “有什么事就说。”琴酒的语气毫无起伏。 “看来你有任务,那么长话短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知道rye最近的行踪吗?” 琴酒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有人看见他在‘银色子弹号’列车上。我刚得到一些令人在意的情报,为了避免误会,需要向你确认——这是他的私人行为,还是在执行任务?” “代号成员考核。”琴酒言简意赅地回答。 “哦?这次的晋升考核,居然在列车上吗?如果出了问题,不好撤退吧?”对面玩笑似的语气带着不明意味的试探。 琴酒冷漠地回答:“我这里不要废物。” 那边似乎有短暂的停顿,仿佛是在斟酌这句话里是否存在意有所指的讥讽,然后又出声道:“难道rye身上的嫌疑查清楚了?不然让他负责考核,你也不怕放进来的代号成员,又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卧底?” 琴酒嘴角扬起没有笑意的弧度,反问:“怎么,是rye或者新人妨碍到你了?你也派了人在列车上执行任务?”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人看到了rye上车?”那边同样没有正面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才打电话过来,显然也才发现这一点。”既然确定了黑麦威士忌在列车上,那也确定了他更换了外貌和身份信息。 “我的人只是碰巧发现了他。”显然朗姆并不想痛快地承认这点。 “是吗?那么,要是那辆列车上,又有你的人发生‘意外’,可别来我这里找麻烦。我提醒过你了。”琴酒的语气带着毫不在意的淡漠。 那边朗姆的声音沉默片刻后传来,透着无比虚假的笑意: “彼此彼此,说不定到时候,你还会来感谢我,为你除掉了潜伏在你手下的卧底。” 双方确认了想要确认的消息后,在并不愉快的氛围里结束了通话。琴酒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咬着烟轻嗤一声。 那个黑麦威士忌也是废物,改头换面,还是这么快就被朗姆的人发现了。不过…… 不太对劲。 琴酒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朗姆的语气未免太过笃定了。他似乎十分确信,列车上有卧底,为什么? 琴酒知道“银色子弹号”是给朗姆制造刺杀机会的诱饵,虽然他并不清楚,为什么boss确定朗姆会上钩。不过有一点,正如朗姆方才自己说的,高速行驶的封闭列车,要出了什么问题不容易撤退——动手的人如此,目标人物也一样! 只是目前还不得而知,除了已经确定的楠田陆道,朗姆还派了多少人从中签者手中购买了车票。 说起来上次内部清洗的时候,楠田陆道不在东京都。而他当时的主要目标是那些朗姆擅自替换的“代号成员”,倒让这家伙逃过一劫。 原本列车上有那几个小鬼盯着,他不认为朗姆能轻易得手,可是朗姆笃定有卧底的态度,让他生出了新的怀疑。 当初他就一百个不赞同boss亲自登车的冒险之举,可boss似乎同香槟有默契,还有他说的“灰度测试”,又是什么意思? 琴酒拧着眉,正要走回原处,又一封邮件发送到了他的邮箱里。 邮件内容是另一封电子邮件的截图。截图显示这是一封国际刑警组织icpo的内部联络信件,告知了阿兰·博尔内顾问关于一则连环爆炸案杀手——“火焰”普拉米亚的最新行踪情报,询问他是否有时间参加一个闭门会议。 琴酒停下脚步。片刻之后,他忽然加快步伐向前,衣摆翻飞吹散了肉眼难见的浮尘,仿佛带着刀刃般的锐气。 “vodka,走。” “大哥?”伏特加连忙跟上,满心疑惑地问:“不等了xyz了?” xyz是一款鸡尾酒,也是组织成员的代号。不过他不是日本总部的成员,而是来自隔海的邻国韩国。那里是财阀和本土极道的固有势力,黑鸦组织在这个国家没有太大利益,只发展了少数成员。 xyz既不完全是情报人员,也不负责动手,他的任务通常是作为诸多内幕交易的掮客。这趟来日本,就是作为一宗重要地下交易的中间人联系琴酒。 “告诉他,有老鼠,交易临时取消。让他等联系。”琴酒头也不回地道。 “哎?有老鼠?”伏特加吃惊地左右张望,可是没看到半个人影。 “还是坐火车的老鼠……”琴酒将烟头随手摁在墙上掐灭,随后收拢在掌心,微微收紧。帽檐下冷冽的灰绿色眼珠望着前方光亮下的街道,显得愈发阴晦。 “坐火车?”伏特加能想象出的只有一只米老鼠,他连忙甩掉脑袋里冒出来的奇怪形象,却甩出了更多问号。 然而他不敢再问什么,琴酒健步如飞的背影令他明智地选择沉默,匆忙跟了上去。 第456章 离开了城区,明朗的天气里楼宇、田野、树林和蓝得毫无瑕疵的天空,不需要任何人造滤镜便构成了赏心悦目的画卷。 两端看不到头的轨道上,“银色子弹号”的流线型车身,在高速行驶中化成一道白色的地平线,如同描绘在天空与地面交接处的一抹晴天的闪电。 列车驶出四十多分钟后,各个车厢内完成了初步探险的孩子们终于肯安静下来,回到了各自的座位——对此,不论是普通车厢还是贵宾车厢的监护人们,都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 明明没做什么,却莫名觉得异常心累的毛利小五郎,瞧着工藤家的那个臭小子终于暂时消停下来后,忍不住走出包厢透口气。 虽然包厢乘坐很舒适,免费提供的茶点味道不错,但上车后一直没能喝到酒,这让毛利小五郎颇感气闷。他站在贵宾车厢的走廊上,面对窗口,远眺起车窗外的风景。 这一段的景色从列车上望去,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同时列车的智能语音在耳畔响起,如同最博学的导游,生动介绍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到和未看到的一切。 智能语音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除了音色还带着电子音的特质,语调和语气都仿佛只是与他私人的交谈。这让对科技完全不敏感的毛利小五郎都为之咋舌,那几乎就像一个真人,他心想,而且一定是个美人。 这时,一个通过a车厢隔断门进来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索。在他的注意力被来人牵绊住时,耳畔的语音又在他几乎没有察觉之际便停止了介绍。 “哎,能登先生?”毛利小五郎侧过身招呼道。 能登泰策,前自卫队军官,现在是一家与军部有合作的保全公司顾问。这次接受有关部门雇佣,在议员高桥银司出行期间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毕竟这位年轻的议员自当选后一直风头不减,要不是有变革派的大人物和赤司财团暗中支持,说不定哪天就在半路被人套麻袋了。 当然,毛利小五郎并不会知道这些内幕,他只是因为上车后曾与能登泰策打过两次照面,在简短的交谈中听闻对方在名古屋有一位收藏了许多名酒的朋友后,便自来熟地凑上去。 “毛利先生。”能登泰策点头回应。 “您不是跟在高桥先生的身边么?”毛利小五郎随口道。他当然没有打探的意思,只不过找个闲聊的话题。 但能登泰策面色冷淡,“这不是您能知道的事。” 毛利小五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想应付自己。他原本抬起招呼的手,中途拐弯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两声。 “抱歉,抱歉,我随便问问,您千万不要误会哈哈哈哈……” 就在他快要笑不下去,而能登泰策转身就要回到春季包厢时,通往普通车厢的隔断门忽然移开,同时涌入的是许多人的惊叫和呼喝。 一名肩膀格外宽的男子站到门口,他似乎是八号车厢的乘客。 “请问这列车的负责人在哪里?”他冲着他们问道,神色不安地指向后方的车厢,“出事了,有人、有人死了……” 毛利小五郎和能登泰策同时脸色一正,朝那名乘客的身后瞧去。八号车厢那侧的隔断门也打开了,从他们的角度,隐约可以看见走道上似乎有人躺在那里,一个年轻女子跪在旁边,正在试图做急救。 只见年轻女子抬头,不知说了什么,周围人的视线顿时有志一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喂!你什么意思!” 这是厨师佐田克己的声音,他背对着隔断门,面对着众人的注视挥着手,动作看上去有些激动。 周围的人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些什么,但毛利小五郎没听清。紧接着他又听到厨师先生的嗓门忽然抬高: 第393章 “……我要你跪着向我谢罪!”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正要抬步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又一连串的尖叫声穿透了长长的车厢: “他也死了!” 毛利小五郎脸色大变,多年刑警的本能让他抬脚就朝着八号车厢跑去。而能登泰策同样紧跟其后做出了一致的反应。 就在这时,列车的电子语音同时响起: [“各位乘客,八号车厢发生突发事件。为了您的安全,请各位乘客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座,不要随意走动。请职业是医生、警察或者侦探的乘客,到八号车厢一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夏季包厢的门打开,安室透出现在门口,看向了八号车厢的方向。 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手机的巽夜一抬眼,淡漠的眼神多出一抹戏谑,转头对着金发的侦探感叹道: “说实话,你有没有觉得,你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点什么?难道做侦探的人,真的比普通人更容易触发事故么?” “这句话不是更适合你?”安室透回了他一个波本式的冷笑,“当时不知道是谁,好好走路都能差点被车撞飞。” “好吧,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该你出场了,安室侦探。快点去看看,毛利先生好像也过去了,再晚就没你发挥余地了。” 安室透抿了抿嘴,终究没有问出口,外面的“事故”同代号成员的考核是否有关。 秋季包厢的门也打开了,工藤新一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看到他们时眼睛一亮,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安室叔叔,巽叔叔?” 他其实想往外跑,然而虽然毛利叔叔不在,但有安藤管家,他更没可能得到允许。而在他身后两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模样,才是正常孩子听见发生案件后正常的反应。 “不知道,我们正要去看看。” “我也去!” “不行哟。”这次,向来好说话的巽叔叔却按住了未来侦探的肩膀,“现在是成年人的时间,未成年还是乖乖留在这里。” “等一等,巽叔叔,你听我说!”工藤新一挣扎。 “好的,等我回来再听你说。”巽夜一掰着他的肩膀往后一转,推进了安藤管家那双专治不服的充满力量的手中。 安室透已经快步走进了八号车厢,忽地目光一凝——车厢的走道上,有个男人倒在地上,还有个男人靠着座椅扶手坐在地上。 对于这两人,安室透都有印象,更确切地说,是他们给人留下的恶劣印象让人短时间内不会忘掉。 一个是喜欢对着自己秘书大声嚷嚷,总是抱怨和提要求的黑岩辰次。他被放平在地上,显然有人试图急救过。他的座位和周围的走道,散落着餐具和没吃完的食物,酱汁沾在了他的身上。从他发青的脸色来看,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他的秘书平田和明神色惊慌地站在一旁,不断擦着额头的汗,看起来完全六神无主的样子。 而另一个,不久之前安室透还同他说过几句话,虽然内容一点也不愉快——餐车厨师佐田克己。他背靠着走道另一侧的座椅瘫坐在地,垂着脑袋,胸口也没有了起伏。 而座位上原本的那名乘客,正跪在他身旁,托起他的头,像是要给他做检查。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穿着高领毛衣,扎着马尾,还带着几分学生气。 “有谁能帮个忙吗?”她神色冷静,向着左右寻求协助,“有谁能帮我抬一下他的头?” “这位小姐,最好不要随便碰他。”出声的是毛利小五郎,他刚刚正蹲在黑岩辰次身旁查看情况,“刚才在死者身旁,和厨师先生起争执的就是你吧?可你看起来不像是医生。” 虽然这位小姐年轻又漂亮,但此刻警察状态附体的毛利侦探,还是能认真看待对方身上的疑点:她太年轻了,又都接触过两位死者。 “我是医学生,我叫浅井成实,需要看我的学生证吗?”浅井成实面对质疑,没有丝毫慌张,平静地道:“不过在那之前,请先帮个忙。” 这时跟在毛利小五郎身后过来的,一看很可靠、像是保镖的中年男子,伸出了一只手,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沉默地帮着年轻的医学生托起厨师的下巴。 安室透记得他,当红议员高桥银司的保镖,能登泰策。 浅井成实掀开佐田克己的眼皮,用自带的小型手电筒查看了他的瞳孔,接着又快速查看了他身上显露的其他痕迹,然后得出结论: “厨师先生的死因,可能和那边的黑岩先生一样,呼吸骤停造成的死亡。” “什么原因导致的呼吸骤停?是中毒吗?”安室透出声问。他注意到死者皮肤和口唇都有些异常的发红。 浅井成实看向他。 “安室透,也是一名侦探。”他自我介绍道。 蹲在地上的毛利小五郎撇嘴,提到这个他就有气——要不是看在宝贝女儿和铃木家的份上,他并不怎么想结交这个同在5丁目,靠脸抢委托的同行。 “‘也’,难道这两位先生……”旁边有人忍不住发出疑问的语气,目光则在毛利小五郎和能登泰策身上来回——想也知道这种时候不是急着后退而是急着上前靠近死者的人,怎么都不会是一般人。 毛利侦探清了清嗓子,要不是现在的姿势不太适合摆个更帅的造型,他可能还会再整一下头发才开口: “我是毛利小五郎,是侦探。这位是能登泰策先生……是一位安全顾问。” “所以,请继续说,浅井小姐。”安室透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自我介绍和客套寒暄上,单刀直入地问:“我想在这辆列车抵达之前,是不会有警察上车的。” 浅井成实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有中毒的可能,我只能这么说。” “为什么说可能?”巽夜一插嘴问,随后补充道:“我是巽夜一,也是侦探。” “……没有经过精密检查之前,仅凭症状的话,我不能随意下结论。”浅井成实平静地解释,随后补充了一句,“抱歉,我只是一名在读医学生。如果不信任我的专业能力,可以询问一下列车上还有没有职业医师。” 当然是没有的,试运行的列车也没有配备随车医生,毕竟这趟行程不过两个半小时,谁会想到发生这种事呢? 不过……安室透往列车后方看了一眼,从因为乘客走动而不时开合的隔断门里,能看见七号车厢有乘客也在往这里张望,却没见到他本以为会闻风而动的记者。 “有人能说明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能登泰策忽然开口,带着些许压迫感的目光,看向黑岩辰次的秘书平田和明,“你认识地上这位死者吧?” 平田和明看起来更慌张了。他拼命咽着口水,擦着汗,“那个、那个”地嗫嚅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地开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黑岩先生吃着吃着就……然后、然后厨师先生说和他没关系,他要证明给我们看他是清白的,结果又——” 能登泰策对他毫无细节甚至毫不连贯的说辞,大皱其眉。 “我觉得也许该问一下浅井小姐。”安室透建议。 “可是浅井小姐是嫌疑对象吧?”毛利小五郎本能地反对。 “那边的那位小姐呢?”巽夜一从安室透身后探出身,指向厨师陈尸之处的后方,站在小推车后的乘务员。 安室透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难道说这是蜜酒在暗示他,这起案件同组织的考核无关? 刚才安室透一进车厢,其实首先看到的不是两名死者,而是穿着乘务员制服站在小推车后的年轻女子。他无法确定眼下的情形同她无关,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她,想要观察一下她和巽夜一的反应。 “啊,对,乘务员小姐,”毛利小五郎转向她,“你看见刚才发生的经过了吗?” 站着不动的乘务员小姐可能是受到了一点惊吓,这时才刚刚反应过来一般,努力用镇定的语气道: “是……是的,我看到了这位客人和佐田先生突然……出事的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然后再开口就显得流畅多了。 “我可以做出说明,但是,但是我不确定……我一直跟在佐田先生身后,是不是说,我也有嫌疑?” 安室透心头冷笑,当作是新人的挑衅,面上却露出安抚的微笑,“只要你陈述的是事实,就完全不用担心。作为侦探,我保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那就……拜托您了。” 乘务员小姐双手交叠放在腰腹微微欠身,额头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事情是这样的……” 第457章 时间倒回到,毛利小五郎出包厢透气看风景之前。 佐田克己终究还是用神户牛做了一顿烧肉大餐,推着小车再度来到了八号车厢。对于这位难缠的客人,他甚至没忘记带上对方指明的秋田手工酱汁。 第394章 不过,厨师先生不仅做了一份,还“顺便”为贵宾车厢几位尊贵的客人,也准备了大臣可能喜欢的烧肉,还有铃木先生可能喜欢的牛排——哪怕此时还不到十点半,根本不是午餐时间,他献殷勤的目标也没表示过需要提前用餐。 黑岩辰次这一次终于对厨师的态度表示了满意,同时指名要求跟着要去包厢服务的乘务员小姐,先为他服务,将餐盘、餐具为他整齐摆放。 这时候有一个小小的意外。或许因为黑岩辰次的眼神让乘务员小姐感到不适,后者努力想要和对方保持距离,这使得厨师先生不得不跟着再退后一些,留出走道上供旁人行走的余地。但他退后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的浅井成实小姐刚刚去完卫生间正要回到座位上。 浅井成实为了避免被撞到,朝前侧身避让时,手不小心碰到小推车上的酱汁瓶,将瓶子带倒了。 酱汁瓶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座位下。 “啊,对不起!”浅井成实道歉了一声,连忙蹲下身寻找酱汁瓶。 这种酱汁瓶体积不大,一次灌装了大约只供两三顿配餐使用的量。这给浅井成实从座位底下找东西增加了难度,好一会儿她才找到瓶子,递给佐田克己。 恰好,被黑岩辰次看到了。 当黑岩辰次看清瓶身的标签时,顿时恼了,大声嚷嚷道:“柚子风味的手工酱汁!你明明有这个,为什么要给我苹果风味的手工酱汁?” 他指着厨师手中的瓶子。同他餐盘边上的那一瓶相比,其实包装的标签看上去一眼还分不出差别,硕大的“秋田”两字占据了瓶贴的一半高度。差异之处或许只在于字体下的抽象化图案,一个描绘的是苹果,另一个是柚子。 厨师先生懵了一下,随即也有些恼怒地道:“客人,您指定了秋田的手工酱汁,我给您的就是秋田的酱汁。” “可是你给我的是苹果的,明明柚子的那款才是配黑毛和牛烧肉的!”黑岩辰次颐指气使地命令道:“把那瓶给我!” “请原谅,客人!”厨师先生紧紧抓着瓶子,手往后缩,唯恐被他抢去,“这是为包厢的vip客人准备的,您要是实在需要,等我回来再替您取一份!” “不,我现在就要这个!没有这个我怎么吃!” 他们争执了好一会儿,直到佐田克己不耐烦地答应,会给他免费补充一份柚子风味的秋田手工酱汁,黑岩辰次才不情不愿将苹果风味的酱汁浇在一小块烧肉上,开始享用他提前的午餐。 其实要说这两款酱汁搭配他盘中的烧肉,口味上到底有什么差别,他也说不上来。甚至诚实地讲,今天这瓶带着微末苹果清香的酱汁,搭配鲜嫩多汁的烧肉,与他以往品尝过的相比,确实别有一种独特的美味。 但黑岩辰次不可能承认这一点。很久以前他第一次在高档餐厅吃到这么贵的烧肉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吃,又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便偷偷跟着旁桌的客人学会了酱汁的搭配。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早就认定,柚子风味的秋田手工酱汁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佐田克己神色警惕地拿着那瓶酱汁,甚至不敢放回小车上。他耷拉着脸,示意日暮爱莉推着车跟上,当先一步向前走去——那副姿态仿佛在这节车厢多停留片刻,他都浑身难受似的。 日暮爱莉连忙推着小车就要跟上,刚走出一步却又回过身,转向旁边座位上的浅井成实,礼貌地道: “浅井小姐,这是您的笔吗?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我看到上面刻着的缩写,猜想可能是您的。” 浅井成实看清她手中递过来的笔,那支笔上有她学校的缩写字母,不由心中一惊。她的脸上却没露出声色,只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道: “是我的,原来被你捡到了,非常感谢。” 与此同时在日暮爱莉的前方,厨师先生已经来到走道尽头,快要通过车厢前端的隔断门了,可是他的脚步最终也没能成功跨出八号车厢——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叫。 “黑岩先生!” 惊慌失措的声音,陡然穿透了因为方才的不愉快而显得过分安静的车厢。人们的目光反射性地转向声音的来源——那位面容方正的年轻秘书平田和明。 只见他站了起来,望着旁边的座位,身体却畏惧似地微微后仰,整张脸都白了。他害怕地离开自己的座位,抖着手指向里边的位置,无助地转向周围,脑袋左右摇晃: “有、有医生吗?黑岩先生他——” “怎么了?”邻座的几名乘客不由站起身,朝他手指的方向张望,随后也跟着惊呼起来。 只见那位不讨人喜欢的黑岩辰次先生,瞪着眼睛,眼球好像要突出眼眶似地,脸色发青地捂着喉咙,像是无法呼吸了一般。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皮肤渐渐泛上一种看上去不正常的红。 “这是怎么了?”有人凑过来,似乎想要查看情况。 “等等,别碰!”从后方探出身,看起来像是文字工作者的眼镜男见状,连忙出声提醒。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见黑岩辰次身体缓缓地向前歪倒,整个人从座位上滚了下来,压翻了满满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烧肉,在一阵杂乱的声响中,食物和酱汁溅得满地都是。 而黑岩辰次就倒在一地狼藉里,翻着白眼,张着嘴,不动了。 惊呼变成了尖叫,跟传染似地在车厢里此起彼伏。 医学生浅井成实主动上前,迅速表明了身份后,在平田和明的协助下让黑岩辰次在地上躺平,这个姿势使得他的脑袋伸出了过道,双腿留在座位下。 旁边有乘客大着胆子,伸手探向黑岩辰次的鼻端,随即“啊”了一声,脸色发白地叫道:“没呼吸了!他、他死了!” 车厢顿时短暂地混乱起来,有人拦住厨师,有人说要报警,还有人跑出去找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佐田克己骂骂咧咧地被人拉了回来。 “可是,这位先生刚才吃的是你做的食物吧?”拦住他的乘客这么道。 “为什么不能是他自己突然发病?”佐田克己看向浅井成实喊道:“喂,小姑娘,你说,他是怎么回事?是心脏病吗?” 浅井成实停下了徒劳的抢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能确定,也不能排除中毒的可能。” “喂!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下毒?” 佐田克己横眉倒竖,大手一挥。但他虽然气势汹汹,却没有动手,而是随手指向站在推车后的日暮爱莉。 “你们都看见她被这个男人骚扰了吧?盘子明明是她递过去的,从头到尾我都没碰过,你怎么不说她?为什么只怀疑我?” “……我?”乘务员小姐愣了一下,指着自己,原本就受到惊吓变白的脸,这下更白,“不!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 浅井成实看了乘务员小姐一眼,忽然低声道:“手工酱汁。” 她的声音不大,可能只有佐田克己听清楚了,却成功地让对方脸色大变。 浅井成实的目光却从乘务员小姐的表情落到她的手上,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她没有戴手套,浅井成实心想,但刚才她确实看见,她原本是戴着白手套的。 “厨师先生怎么不说话了?”旁人没听到她说什么,但看到了厨师的表情变化,有胆大的人出声道:“这位先生,你看起来很心虚啊,真的跟你无关吗?” 实在是厨师刚才那一瞬间的狰狞,很难不让人生出疑心。 面对周围人愈发浓厚的怀疑目光,当看到人群中鹰钩鼻的男子低头看手表时,佐田克己变得紧张起来。 来不及了……他的目光掠过小车上另一份用盖子罩着,还未动过的烧肉,心头升起急切的情绪。 “就是你吧,厨师先生?”有人出声,但似乎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这么说。 “胡说八道!”他下意识反驳。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 佐田克己一个箭步,拿起掉在地上但没人敢碰的那瓶手工酱汁,一把扒开盖子,扭头冲着浅井成实狞笑道:“我就证明给你们看,没有毒的话,我要你跪着向我谢罪!” 说着,他不等旁人反应,就把酱汁往嘴里倒去…… *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佐田克己先生才喝了口酱汁,就出事了。” 听着乘务员小姐说完,毛利小五郎又看向周围的乘客,问:“是这样吗?这位小姐说得没错吗?” “是的,她说得很仔细了。” “是的、是的,我亲眼所见,刚才发生的事,就像她说的一样,连细节都没说错。” 乘客们纷纷附和。 毛利小五郎露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忽然,仿佛头顶有无形的灯泡亮起,他右手握拳撞向左手掌心,大喊一声: “我知道了!” 车厢内的视线不由皆往这位毛利侦探身上望去,仿佛惊诧于他这么迅速就解开了案件真相。 第395章 围观的乘客之中,唯有两人的目光却不遵循毛利小五郎的万有引力: 一个是有着鹰钩鼻、肩膀特别宽的男子,他的目光扫过巽夜一,落到了安室透脸上。他远远注视着那张凝神思索的俊容,微微眯起眼。 另一个是与他隔着过道同排的,那名下巴留着一圈短茬,戴着眼镜瞧上去像文字工作者的男子,看向安室透的眼神似乎带着难以分辨的情绪,随后又瞟向巽夜一,推眼镜的动作就像一种掩饰情绪的反应。 而成功得到了万众瞩目,感觉自己站在舞台中央一样飘飘然的毛利侦探,语调得意洋洋得意地揭露了他的答案: “真相很简单!你们也都看见了,厨师佐田克己因为餐点和酱汁问题,不止一次与黑岩辰次先生起了争执。黑岩辰次说话难听,惹怒了这位厨师先生。因此佐田克己趁着给他送餐的机会,趁机在酱汁里下了毒。” “为什么要在酱汁里,直接下在烧肉里不行吗?”首先提出疑问的是巽夜一。 “这当然是因为,他不是按照用餐的人数分批烹饪的。也许是偷懒,他一次做了几份再分别装盘。如果把毒药下在烧肉里,会误伤其他客人。但酱汁就不一样了,酱汁都是分瓶装,一人一份,不会混淆。” 毛利侦探越说越自信,越说越流畅,一脸“没错就是这样”的表情。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自己去喝酱汁呢?既然他在黑岩先生的酱汁里下毒,为什么他还要去喝属于黑岩先生的这瓶酱汁,来证明自己没下毒呢?”巽夜一继续追问。 毛利小五郎一愣,快飞出去的眉毛顿时又缩了回来。 “呃,这个,这个,这个可能……他一时情急忘记了这里面有毒!” 周围涌起“嗡嗡”的议论声,还夹杂了一两声窃笑。 毛利小五郎的脸庞微微涨红,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推理太心急了难圆其说,但不免迁怒拆台的人,可一抬头看清是巽夜一,火气又自动熄灭了。 “实在抱歉,毛利先生,我只是有些问题没想明白。”巽夜一小声说着,对他露出歉意的表情。 第458章 “不,你的怀疑确实有道理……”毛利小五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没办法,虽然拆台的这位也有张小白脸,但好歹是救助过自己女儿的恩人,毛利小五郎只能选择闭嘴。 此时安室透蹲在厨师身旁,忽然凑近死者用手扇了两下,闻了闻气味,陷入沉思。 看黑岩辰次和佐田克己的死状,很像氰/化/钾中毒,但他并没有闻到苦杏仁味。 而毛利先生的推理,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从事发时佐田克己的反应来看,似乎符合一般人被冤枉后的表现。但是,有必要用那种带有危险性的自证方法吗? 当时的情况下,佐田克己顶多是有嫌疑,他完全可以等列车抵达目的地后,由警方的调查还他清白。所以为什么,他要急着自证?他到底急什么? 或许,毛利先生那句“一时情急”并非没道理。 还有,既然他主动喝别人觉得可能有毒的那瓶酱汁,说明他应该认定了瓶子里是没毒的,当众喝下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当周围人都怀疑酱汁有毒时,什么原因能让佐田克己偏偏认定酱汁无毒?一般人听到这种可能的猜测,即便不完全相信,也不会自己来验证一下真实性吧? 除非—— “其实……” 在场的三名侦探中,查看现场时看起来最不像侦探,在侦探界还只能算初出茅庐的菜鸟的巽侦探,忽然对着安室透出声道: “我觉得死去的佐田先生,可能不是厨师……至少不是原本被聘用的那位厨师。” “哎?”安室透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乘务员小姐刚才不是说,佐田先生和黑岩先生因为烧肉搭配的酱汁起了争执吗?黑岩先生特意要求使用秋田的手工酱汁,但他要的是柚子风味的,偏偏佐田先生给了苹果风味的。” “这有什么问题?”毛利小五郎反问。 “虽然听起来像刻意刁难,但据我所知,秋田的手工酱汁中,柚子风味的酱汁,最初就是为了搭配高级别黑毛和牛烧肉专门研制的。” 说到这方面,巽侦探似乎有无比的自信,面对两位同僚不解的目光,语气坚定地道: “虽说无论柚子风味还是苹果风味,搭配和牛烧肉都是绝佳的美味,但普通食客或许不在意,作为一名据说在高级料理店担当过主厨的厨师,完全不应该犯下这样的错误!”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在高级料理店当过主厨?”毛利侦探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问:“你认识他?” “啊,毛利先生没看过视频吗?”巽夜一诧异地反问。 “什么视频?” “请柬里面的二维码,扫码可以看到‘银色子弹号’的介绍视频,视频里有提到餐车厨师的履历。而且发车时播放的宣传片,也有提到这位厨师先生是米其林星级主厨。” 毛利小五郎一时语塞,那种广告宣传,谁还会特意留意厨师来历啊? 巽夜一又转向日暮爱莉问:“乘务员小姐,请问原本为贵宾包厢准备的柚子风味酱汁瓶,放在哪里了?” “可能在佐田先生的口袋里。也许是担心被黑岩先生抢走吧,瓶子掉到地上被他捡起来后,他就一直握在手里。我没看到他把瓶子放回推车上。” “显然,这又是一个厨师先生也许是假冒的证明!” 巽夜一闻言,模仿着方才毛利小五郎的动作,右手握拳撞了一下左手掌心,语气肯定地道: “高级料理店的厨师怎么会不知道,秋田的手工酱汁因为原料里增加了新鲜水果,又不含防腐剂,因此在保存上有温度要求,平时都要冷藏,使用时才会取出来。而人的手自带体温,佐田先生直接上手就拿瓶子,这个动作实在不像一名有过高级料理店经验的星级厨师所为。” 安全顾问能登泰策方才在佐田克己身旁蹲下,想要伸手检查他的口袋,听到这种说法,抬头问日暮爱莉:“乘务员小姐,你有手套吗?” 日暮爱莉带着歉意说,“抱歉,刚才手套沾上了酱汁,弄脏了。” “我来吧。”安室透目光扫过她没戴手套的手,出声道,“作为侦探,身边总不会少一副手套。” 完全没有带手套习惯的新人侦探先生闻言,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安室透摸着尸体身上的口袋,很快找出了一支细小的存放酱汁的瓶子。 “就是这个。”巽夜一站着没动,双手插兜,只是用眼睛在瓶贴上确认了一下,随即开口:“注意到吗?这个瓶子和那瓶厨师喝了口就死掉的瓶子,是不是很像?” 是很像……比对着两个瓶子上标贴的安室透陷入沉思。这两个瓶子,除了一个画了柚子图案,另一个画了苹果图案,一眼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一个对秋田手工酱汁不熟悉的人,辨别不出它们的区别很正常。但如果是一名在高级料理店工作过的厨师,混淆了它们的区别,怎么看都不对劲吧?”想了想,巽夜一又补充了一句:“他给蛋糕撒糖霜的手法也很差劲。” 安室透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该说他确实有侦探天赋呢?还是平时对美食的讲究,关键时刻能让人赞一句除了吃还能干点别的? ——金发的公安很难不怀疑,蜜酒盯上厨师先生,只是因为吃到的蛋糕没让他满意。 “假如他的厨师身份有猫腻,那么他的目的就值得深思了。”安室透道。虽然用词谨慎,心里却已认同了巽夜一的判断。 “也就是说,厨师是假的?”毛利小五郎恍然大悟,他转向日暮爱莉追问道:“这位小姐,麻烦你再好好回忆一下,这个假厨师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日暮爱莉下意识地咬了下唇,目光从“厨师”的头顶上飘过,似乎努力掩饰着畏惧尸体的情绪,镇定地道: “我不是很清楚,因为佐田……佐田先生一心想找机会去贵宾车厢服务,一直在专心研究食谱。我还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没怎么留意……” “他是一心想巴结贵宾车厢的大人物吧。”毛利小五郎当然没忘记佐田克己先前来包厢送茶点时,明显心不在焉的嘴脸。“怪不得连切个蛋糕都会把餐刀脱手,还险些割到巽君的脖子,原来是假厨师。” 乘客中,看起来像文字工作者的眼镜男子闻言,朝巽夜一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室透却带着审视看向日暮爱莉——组织成员说的话,可不会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别有用心?有什么证据?你还知道什么?” “不,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日暮爱莉像是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我知道!”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解救了不知所措的乘务员小姐。 安室透意外地转头,向出声的人望去——那名之前为死者做初步检查的医学生,浅井成实小姐。 第396章 “对不起,我不该隐瞒,可是……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而且……”浅井成实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她的目光从死去的黑岩辰次落到没有声息的佐田克己身上,脸色有点发白。 “浅井小姐,你这是……” “我本来不想说的,十分抱歉,请原谅我的懦弱,我只是……害怕惹麻烦。”浅井成实低头,向侦探们道歉。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做出判断是我们侦探的事。”毛利小五郎对着年轻的女孩,如同一位礼貌的绅士,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安室透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冒出一点疑问:这位方才试图抢救死者时果断利落,面对旁人质疑也依然镇定自若的女学生,哪里是那种害怕惹麻烦的样子? “我之前去靠近餐车那边的车门看风景,无意中看到佐田先生有些奇怪的举动……” 浅井成实也没想到会看见那种情形。 当时隔断门似乎出了点小问题,不知道被什么卡住了,只开了一条缝。也因为这样,餐车内的佐田克己没有察觉她的靠近,正全神贯注地拿着一个极小的瓶子,往酱汁瓶里倒着像是粉末状的东西——而这一幕,正好透过移门间两指宽的缝隙,被浅井成实看在眼里。 “……我看到他把像是粉末一样的东西,倒进了酱汁瓶里。” “粉末?什么粉末?”安室透盯着她,问:“你确定?” “我就是不确定,所以一直很犹豫要不要说……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 看着那双原本明亮如水的眼睛露出愁绪,要理解她似乎是很容易的事。连能登泰策这样看上去性情严肃的退役军官,见她如此都不由出声安慰: “这是人之常情,你不用自责。” 巽夜一看着安室透手里的瓶子,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是掉包了,还是没成功? 安室透关注的却是更重要的问题:“等一下,这份餐点,是要送到贵宾车厢的吗?” 他指着推车上始终用罩子扣着的另一份烧肉,看向日暮爱莉问道:“我们已经拒绝了他送餐的建议,那么你知道,这是要送给谁吗?” “贵宾车厢没有人点餐。”日暮爱莉回答:“不过我知道,他应该是打算给a车厢送去,他希望自己的厨艺能得到某位大人物赏识。” “你确定吗?他既然有可能是假冒的厨师,为什么还希望凭借厨艺能得到赏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日暮爱莉推了下眼镜。 安室透也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对面镜片的反光下似乎划过一闪而逝的冷意。 哦呀,小姑娘不耐烦了呢……巽夜一在心底轻笑。爱莉的个性,最讨厌被人纠缠,不然也不会总对藤崎兄弟看不顺眼。 “假设浅井小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很可能看到的是佐田先生的作案现场。”巽夜一出声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只不过我想,他的目标显然不是黑岩先生,而是a车厢里的某位vip客人。” 清楚a车厢几间包厢里都有什么人的能登泰策,眉头一拧,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说,他的目标是大——” 他察觉不妥又及时收住了音,但毛利小五郎却得到了提醒,瞬间明白他说的是谁,不假思索地嚷嚷出来: “他的目标不会是大冈大臣吧?难道说他原本想要暗杀大冈大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大冈大臣?是大冈莲华大臣?原来她在车上!” “天呐!太可怕了!有人报警吗?” “这是确定的吗?那位大臣也在的话,应该告诉她一声吧?” “啊,如果真的发生了,将来我可以说是历史事件的见证人了吗?” 第459章 普通车厢的乘客虽然大多知道车头两节车厢是受到邀请的名流,但也不会特意关注是谁。这下听到“大冈大臣”的名讳,难免有些激动。毕竟经常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人物中,那些富豪议员之流,同正儿八经的内阁大臣,还是有不小的地位差距。 “哈哈哈我随便猜的,随便猜的!”毛利小五郎在能登泰策不善的目光下自知失言,不由讷讷地尬笑起来,徒劳地补救。 安室透却是心头一紧,目光反射性地看向了日暮爱莉,又瞟向巽夜一。后者无辜地回视他,仿佛只是在奇怪他的眼神。 不,不会。安室透在心里说,一个代号成员考核任务,不至于用暗杀大臣这么后果重大的事充当考验内容,更不会安排蜜酒这种关系户来做监督——还不如直接把暗杀任务交给黑麦威士忌,考验他是否是卧底更为可信。 乘客中也有人不怎么相信,那位宽肩膀的男子就提出了异议: “这位侦探也说了是假设,要怎么证明,浅井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呢?” “也对,除了浅井小姐和死掉的厨师,没人能判断真假吧?”听风是雨的人因此又议论纷纷起来。“那位厨师也可能抱着成名的梦想,所以拼命想讨好贵宾车厢的权贵……” “想知道真假,可以看监控!” 这时有个声音从车厢前方传来,洪亮得盖过了众人的讨论。 只见铃木财团的顾问铃木次郎吉和红堡科技的池田彻,以及若干保镖,从打开的隔断门走进了八号车厢。用大嗓门说话的,正是铃木次郎吉。 “监控?”众人面面相觑。 “‘银色子弹号’的车厢内有监控,餐车是公共区域,当然也有。”这回说话的是那位池田副总裁,“如果各位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通过‘天行者’智能系统调取监控录像,这位小姐说的是真是假,只要看录像就知道了。” 安室透脸色一紧,他想起了之前同诸星大的会面。也被拍下来了吗?他并没有发现有摄像头,但还是开始回溯,当时有没有容易令人怀疑的细节。 而乘客之中,一些人的神色也流露出几分异样。 “这不是侵犯我们隐私吗?”有人率先表示出了不满,“喂,我说,这是犯法的吧?” 巽夜一循声望去,正是那名鹰钩鼻、宽肩膀的男子。 他注视着他,深棕色的眼瞳流转出一抹暗金的光泽,在属于熵的视野里,交错的能量让一切秘密无所遁形。 池田彻解释道:“车厢都是开放的空间,监控只是为了保证乘客的安全。就像现在这种时候,有监控能第一时间确认案件的经过。另外,监控范围排除了独立包厢和隐私区域,不会侵犯到任何人的隐私,所以各位大可以放心。” “隐私区域?” “就是卫生间、母婴室、化妆室、医务室,还有乘务人员的休息室。”池田彻解释道。 至于独立包厢,自然没人会问为什么会排除监控。 安室透心里却在想,这列车如果真的做到全车监控,会暴露蜜酒他们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吗?安室透正想询问一句,转头却见巽夜一的手捂着一只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也许得向gin汇报一声。车上有那么多监控的话,不管对考生还是考官,似乎考核难度都提升了。”蜜酒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苦恼,“第一次给人当考官,怎么新手任务突然就开启了地狱模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等身旁的波本给出建议,就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安室透勾了下嘴角。 这时池田彻刻意抬高的声音,越过众人,在车厢中响起: “……所以,如果诸位没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播放监控,以便调查清楚案发经过。” 车厢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只要看看监控,不就知道谁是凶手了吗?还有谁会反对?”铃木次郎吉不满于这种明明能轻松解决问题,却无人响应的沉默。 “但是……当众播放的话,你能保证一定不会拍到不该公开的画面吗?”提出异议的,还是那名宽肩膀的男子,“如果播出了这样的画面,不小心泄露了乘客的隐私,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你们谁能负责呢?” 他的目光从池田彻、铃木次郎吉的身上,一路扫过几名侦探,语气带着诘问。尤其是他看着侦探们的眼神,显然没什么好感。 “再怎么说,这种事私家侦探都没权力做主吧?为什么不等到站了找警察来处理?” 而他的质疑合情合理,一些乘客对此表达了赞同的态度: “说得也是。” “都是监控听起来有点可怕,出了问题谁负责?” 巽夜一看了眼发出提示的手机。 屏幕上,鸡蛋的图案蹦跶几次后突然裂开,一份文件的图标从突然裂开的鸡蛋壳里飘出,随后才切换成正经的文字信息,配图则是宽肩膀男子的照片: [安部贵久,三十九岁,神奈川县人,曾就职于当地钢铁企业,后因安全事故遭到解雇。目前职业为出租车司机,无任何犯罪记录……] 【标记他,用红色标记。】 第397章 [是,boss。但是为什么要标记他,为什么又要用红色标记?根据您的要求,调查到他的资料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难道您认识他吗?] 【他是rum派来的杀手。我不认识他。】 [您为什么会知道?证据是什么?您是通过什么判断的?] 看不见的四季在他的屏幕上打出了接连三个问号。 当然是因为……作弊。巽夜一在心底回答,却没有把回答转化成文字信息回复的想法——boss没义务解释每一个问题,就算对方是人工智能也一样。 “为什么?你们不想找出凶手吗?不害怕真正的凶手可能在你们当中吗?” 忽然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新一?”巽夜一看着再度闯进八号车厢的男孩的身影,微感诧异,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包厢吗? 毛利小五郎率先出声喝斥,说出了他不方便说出口的话:“回去!这里不是小孩子来凑热闹的地方!” 巽夜一目光上抬,落在了工藤新一身后进来的人影上。 不过更远的位置,人影身后似乎还站着个人,正朝八号车厢张望。 “高桥先生!” 安全顾问能登泰策见到男孩身后的人影,首先叫出了对方的身份。见到雇主,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一点。 “十分抱歉!我应该尽快回去找您。” 年长的退役军官有些羞愧。虽然他难免觉得这趟工作有点大材小用,但用不上是一回事,因为其他意外而没能履行职责,却是另一回事,的确是他失职了! “没关系,我只是来看看,顺便带这个孩子来找他的监护人……”高桥银司好脾气地说着,目光飘向巽夜一,又下意识地迅速滑开。 ——是错觉吗?他总觉得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似乎有点不高兴? 议员先生一时分不清是否因为迟迟没能完成任务的心虚,还是boss觉得自己不该来趟浑水?完全没意识到惹来麻烦的,是他找借口时顺手带过来的那个男孩。 “这位先生,我认为这个孩子说得对。” 高桥银司看向宽肩膀的安部贵久,又看向周围反应各异的乘客们,态度温和语气坚定地道: “为了诸位乘客的安全,尽快确认凶手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你觉得各位侦探无权做主的话,我愿意为诸位担责,请池田先生还是现在就播放监控吧!” * “阁下,确实是发生了刑事案件,有人死了。” 贵宾车厢a车厢的包厢内,冈仓政明站在他上司的上司,特命担当大臣大冈莲华面前,禀报着八号车厢发生的事。 他用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虽然没有亲自进八号车厢,但似乎靠近命案现场还是让他感到紧张——当然也可能是作为新人,他依然没怎么习惯眼前这位顶头上司不同常人的强大气场。 “有几名侦探在那里,还有高桥议员的保镖也在,刚才铃木先生和高桥议员都过去了……” 冈仓政明虽然有些磕磕巴巴,但尽量事无巨细地将他打探到的情况禀报了一遍。 坐在窗口的座椅上,即便休息时间也在浏览文件的大冈莲华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银色子弹号”列车为了让尊敬的内阁大臣提升乘坐的舒适感,同铃木次郎吉一样,为她准备了两间包厢。不过她的心腹秘书和冈仓政明都在隔壁,而这间包厢里被允许同她待在一起的,反倒是那名官方委派的,她并不熟悉的保镖——和田进一。 等着冈仓政明离开,大冈莲华一边继续看文件,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我以为,刚才听到广播时,和田君会去看看。” “您是问我吗?”百无聊赖看着窗外的和田进一转过头,微微有些讶异。 “是的。我想,那原本不是你的职责么?” “确实如此,但,我今天的职责只是保护您的安全。”和田进一笑了笑,“何况,既然已经有侦探过去了,那就不需要我了。不过,若是您想去看看,我也可以奉陪。这难道不是一个,拉近您与普通人距离的好机会么?” 大冈莲华抬眼,没有情绪的眼睛对上他的嬉皮笑脸。 和田进一低下头,“抱歉,阁下,恕我失言。” “这样的蠢话,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大冈莲华冷淡地警告。 而且……她的眼尾扫了一眼门口,心里冷笑:她一个内阁大臣,难道需要和一个小议员抢风头么? 第460章 案发的车厢内,有了高桥议员的担保,播放监控这件事就不再有人提出异议。 池田彻很快用他的权限接通“银色子弹号”的智能系统“天行者”,下达了调取监控的指令,直接以拟真影像的方式,将案发时监控拍到的画面投放出来。 浅井成实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掩在身侧的手,握紧的拳头里指甲掐着手心,发出阵阵刺痛。 这是她事先不曾预料的,这辆列车居然遍布监控吗?上车之后,她根本没注意到哪里有摄像镜头,车厢内壁极简风格的设计,完全看不出有安装监控的地方! 隔断门合上,也屏蔽了来自其他车厢好奇打探的目光。池田彻首先调取的是厨师佐田克己进入八号车厢送餐,一直到他本人死亡的那几分钟。 浅井成实目光紧紧锁定投影在隔断门上的影像,不敢放过每一个细节——唯一能令她稍感安心的是,从画面看,监控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而且不比先前放的宣传片,画面清晰度相对有限。所以那些小动作并不明显,应该不会让人起疑…… 在安静地看完这部分影像后,车厢内又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不过,比起讨论案情,人们更感兴趣的是车厢内的监控画面,远胜他们往常认知中监控影像的清晰度。 “啊真的是,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换成我是那位厨师,也会生气的吧?所以要真是厨师先生做的案,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一名乘客不负责任地感叹着,得到了好几名乘客的附和。 “其实……我原本还以为是那位秘书做的,明明对他的态度特别过分……” “嘘!小声点!” 显然尽管作为受害者,黑岩辰次却是那种生前死后都不怎么令人同情的一类。 “跟乘务员小姐刚才叙述的经过一致。”毛利小五郎看完视频,原本推翻的看法又变得坚定起来,“我还是认为,凶手就是厨师本人。” “再继续看一下餐车的情形吧。”安室透看向池田彻。 后者按照浅井成实回忆的时间,找到了那段画面。 当看到影像里的佐田克己见左右无人,站在料理台边上,揭开酱汁瓶的盖子往里倒入不知名的粉末时,车厢内能听到一片抽气声,随即议论声顿时炸开了。 “我觉得车上应该配警察,至少得有安保人员。如果有人当时看到监控,就能阻止他了吧!” “谁知道呢?谁会想到,坐趟列车都会有人杀人呢?” “所以那个粉末会是什么?” “得等以后警方鉴定结果了吧?不过想必没人会认为那是调味品吧?” “现在结果很明显了,凶手就是厨师!” “可是像之前那名侦探说的,为什么他要自己喝有毒的酱汁呢?” “啊我懂了!他原本的目标是大冈大臣,但他搞错了放了毒药的瓶子,却不知道自己搞错了瓶子?于是一紧张就……” “有道理!” “浅井小姐也有责任吧,她应该早点说明……” “也不能这么说,在发生命案前,浅井小姐或许真以为厨师先生只是在调配酱汁而已。” 被议论提及的浅井成实,紧盯着池田彻播放的第三段影像,那是为了佐证她什么时候撞见厨师的小动作。 画面里,隔断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没有完全打开,浅井成实正凑在门边犹豫地往里张望。 然后呢?她暗自紧张地看着影像,然后会拍到,她在厨师离开餐车后又进去了吗? 没有然后,影像播放完毕,车厢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各位,我想事情很清楚了!” 毛利小五郎大声地,甚至带着点得意地宣布: “凶手就是厨师!当然他不是真的厨师,所以下毒的时候弄错了酱汁瓶!他的目标也不是这位黑岩先生,而是贵宾车厢内的某位乘客,所以他坚持不肯更换酱汁瓶。 “但是就因为他不是厨师,弄错了下毒的酱汁瓶却不自知,一心认为自己藏起来的那一瓶才是有毒的酱汁瓶,而黑岩先生使用的那瓶不可能有毒。他急于证明黑岩先生的死与自己无关,冲动之下就服用了那瓶有毒酱汁!” 他一口气毫不停顿地说完了他的最终推理,带着点挑衅地看向安室透和巽夜一,问: “怎么样,两位,还有不同看法吗?” 安室透微微蹙着眉,从刚才的监控上,其实看不清楚佐田克己注入粉末的是哪一瓶…… 第398章 而巽夜一已经鼓起掌,真诚地赞叹道: “您真厉害,毛利侦探。在侦探这条路上我还是新手,比不上您宝贵的经验,需要向您多多学习。” 安室透有点诧异地看向巽夜一,不免纳闷: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哪里,哪里!你要是想拜我为师,也不是不可以,哈哈哈哈!”毛利侦探挠着头,爽朗地大笑。 在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感受到手机消息提示的安室透,低头看向屏幕。 一直没回复的朗姆,终于给了他答复,但手机里未读的消息还有一条。点开消息,金发的公安瞳孔紧缩: 【继续观察,列车上听从barcelo指挥。——rum】 barcelo,巴塞洛朗姆酒?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代号,是朗姆的人?朗姆果然有人手在车上!难道说…… 【假扮公安卧底,接近大冈莲华,告诉对方有杀手在列车上,获取对方信任。——barcelo】 朗姆的目标是大冈莲华,死掉的厨师原本是朗姆派的杀手! 但是,为什么要他——假扮公安卧底? 安室透只觉得心跳在加快。 假扮公安卧底,是朗姆怀疑他了,还是试探?为什么要特意用公安卧底的身份接近大冈莲华?如果他无法取信后者,被拆穿了身份,难道不会影响朗姆的计划吗? 还是就像朗姆之前还让他假扮卧底试探诸星大一样,这是要他去试探——另一名卧底? “安室?”巽夜一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谢谢关心。”安室透给了他一个波本式的冷笑,“但你真的不是在嘲笑我的肤色吗?” “随便问问而已。”巽夜一摊手,心里却想,公安先生很紧张,受什么刺激了? “看来已经真相大白了!” 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声音从众人的头顶飞过,就像给事件划下了句号。 毛利小五郎给出了答案,另外两名侦探最终也没提出异议。到此,案件似乎解决了。 对于凶手紧跟着受害者死去的结论,车厢里的乘客们倒是接受良好。虽然嘴上对死者表达了遗憾,心里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黑岩辰次的死是意外还是蓄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危机解除,凶手也死了,那就代表对他们不会有潜在威胁。不管那个佐田克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对大冈大臣不利,也不会产生可怕的后果了。 至于那位毛利侦探的推论是真是假,要说乘客之中完全没有疑虑是假的,但谁会在乎呢?麻烦的事,到时候留给警察解决吧。 普通的乘客可以事不关己,但贵宾车厢的客人们却绷紧了神经。 “这个假厨师的来历和目的,还得要查清楚……”高桥银司说道。 “说的是。”佐田克己可能不是真的厨师,以及他可能有意图暗杀大冈莲华的猜测,让总是笑呵呵的铃木次郎吉表情严肃。 他又看向池田彻:“池田老弟……” “是、是,这是我们的疏忽。”池田彻抹了抹头上的汗。 他之所以坚持提议看监控,另一层目的也是为了自证此事与他们红堡科技无关。毕竟“银色子弹号”是他们的列车,餐车厨师佐田克己是他们聘用的——就算这位可能是冒牌货,红堡科技也没法推脱责任。 所以他才急需还原真相。 眼下,案件似乎已经明朗,可是对他来说事件还没完。虽然他无权过问内阁大臣的安保工作,但这件事怎么都得向大冈莲华汇报,并且接下来尽量配合对方的保镖可能提出的一切需求。 想到这里,池田彻就有点头疼,决定稍后立刻联系他的老板香织女士。这趟列车搭载的“天行者”系统,最高权限并不在他手里,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打工人。万一大臣那边提出的安保要求触及智能系统的更高权限,他可没法答应。 正想着,就听那位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的高桥银司议员,又出声道: “这两位的遗体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池田先生,你看车上哪里适合临时安置一下呢?” 池田彻回过神,连忙道:“那就挪到医务室吧,那边有床,也没人使用,应该不会影响到其他乘客。” “那么,能登先生,请留在这里帮忙安置一下他们吧。”高桥银司客气地对他的安全顾问拜托道。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又转向铃木次郎吉,轻声道: “铃木先生,能请您联系一下大冈大臣吗?关于有人意图对她不利的事,我刚才想起来,可能有些情报同这件事有关,我希望能当面同她说明。” 铃木次郎吉闻言,点点头:“确实,得向莲华说一声。高桥先生,你跟我一起吧。” 池田彻看着与铃木次郎吉一同离开的高桥议员的背影,沉默片刻,连忙跟了上去。 另一边,巽夜一毫不关心高桥银司的离开,只在旁边默默看着能登泰策和另外两名侦探拍完现场照片后,指挥愿意帮忙的几名乘客——包括那位安部贵久——一起抬着死者,在乘务员小姐带路下,往医务室的方向抬去。 而安室透和毛利小五郎,则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处理现场痕迹,以及保存需要事后交给警察的物证。 至于巽侦探,很有自知之明地躲在一边,顺便拉住想要往前凑的工藤新一,不给忙碌的人们添乱。 “巽叔叔,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让我去看看嘛……” 男孩试图说服临时监护人的声音隐隐传来。 “你去做什么?就算是国中生也还是未成年,让你去看这种凶杀现场,会被家长投诉的……” 浅井成实看了眼手上和衣服上沾上的零星污渍,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她处理完污渍再出来,车厢里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聚集的乘客早已散开,走道上也没了侦探们和那个男孩的踪影。 但浅井成实没有走回她的座位。她犹豫了片刻,返身穿过七号车厢,朝餐车走去。 她想找到那个人,她想要向对方确认…… 跨出七号车厢的隔断门,浅井成实就停下了脚步。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银色子弹号”的乘务员小姐,似乎就在那里等着她。 门在她身后合拢,两道隔断门之间又变成了私密的空间。 日暮爱莉朝她微微鞠躬,认真地说: “谢谢您,浅井小姐。” 第461章 “什……为什么谢我?”浅井成实冷静地问,她插在衣兜里的手却握紧了那支笔。 日暮爱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再度欠了欠身,随后转身走回了餐车。 “等一下你……”浅井成实想要叫住她,对方像是没听到一样,自动合上的隔断门隔绝了她的背影。 浅井成实沉默着,拿出兜里的那支笔,掌心感受着相较于之前有些变轻的分量,眼中闪过挣扎。 “浅井小姐。” 背后,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 浅井成实转身,看到了巽夜一的脸。 “你是……那位侦探?” “巽夜一,我的名字。”巽夜一微微一笑。 “抱歉,我……” “无需在意,我只是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浅井成实礼貌地询问。 巽夜一的目光从她有些心不在焉的脸庞,落到她还握着笔的手上。 “是我冒昧打扰到你了吧,”他忽然问,“你是在找什么吗?” “什么?”浅井成实疑惑地望着他,握着笔的手却挪向身后,“对不起,我没听明白。” “我其实是想问,当你碰倒酱汁瓶时,为什么找了那么久?”巽夜一语气温和,问出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客气。 “……它滚到了座椅底下,我看不见,这有什么问题吗?”浅井成实反问。 “我注意到监控里,你的手一直伸在座椅下,但没有低头先去确定瓶子的位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因为你原本就知道瓶子大概落到了什么位置,只是借着座椅的遮挡在确认吗?” “你到底——” “通过触摸确认那瓶酱汁是不是自己更换的那一瓶?” 被两边车厢隔断门隔绝的空间,除了列车行驶的震动声,一时间没人说话。 然而这样的静默并不长。 “我还注意到,当乘务员小姐将捡到的笔还给你,你的表情有点奇怪?为了什么?” 不断提问的年轻侦探还没结束喋喋不休地、不礼貌地追问: “这支笔对你很重要吗?还是说,因为这支笔让你进一步对乘务员小姐产生了怀疑?但是你不仅没说,反而在旁人怀疑她时站出来维护她?” 浅井成实嘴唇颤动了一下,哪怕她心里起了惊涛骇浪,但竭力维持住了面上的冷静。 “请不要自说自话了,这位先生。哪怕是侦探,也听一下别人说的话吧,不然会让人觉得很失礼!” 第399章 温和的医学生小姐极为难得地用斥责的语气说道。 “啊,让你感到为难了,我真是抱歉。”巽夜一面带歉意地道:“所以……你刚才找乘务员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 “你来找她时,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看到你后来又进去过餐车,还是想确认,杀死黑岩和厨师的嫌疑人是不是她?是不是——她用你藏笔中的氰/化/钾下的毒,是吗?” 两边车门的玻璃窗外,世界在飞快倒退。车厢的天花板上,漂亮的光影线条不停地出现又消失。 浅井成实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死死地瞪着他,咬紧牙关,唯恐一张口就让自己失控。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力出声,用加强的语气重复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那你认为,乘务员小姐听得懂吗?” “你!”怒气渲染上了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好像水面粼粼闪动的波光,“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随意指控别人就是诽谤!” “指控她,比指控你更让你愤怒吗?”巽夜一微微笑着,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浅井成实对上他的眼睛,仿佛从中读到了一种怜悯。但很奇怪,这种明明带着善意的情绪,偏偏令她感到浑身发冷,就好像那是不属于尘世的注视,让她生出了一种无限渺小的惶恐。 “果然,比起杀人,你还是更适合救人。你天生就是一名医生。” 浅井成实怔在原地。 “会有人替你报仇的,不要那么轻易让罪人的鲜血弄脏你的手。” 他不等她出声,面向她走去,走过她的身旁,留下一句带着轻浅笑意的话语: “不论是救治病人还是弹钢琴,你都需要一双干净的手呢……麻生君。” 巽夜一看过入江正一给出的那份名单。就是当初提供给威士忌进行大清洗计划,后来废物利用又给了高桥银司一份,适合发起“庶民的复仇”的人选名单。 不过给高桥银司的那份名单,这一次入江正一又在末尾加入了几名候补“复仇者”。其中就有化名浅井成实,真实性别为男性的麻生成实。 入江正一制作那份名单时,也有着从孤注一掷想要复仇的“庶民”中,挑选适合加入组织的潜在人员的意图。不过在派人观察过一段时间后,“麻生成实”这个名字,又从名单中被他剔除了。 “为什么不合适?” 当听到boss的问题时,入江正一是这样回答的: “当然是因为,他还没到绝境,还有可以选择的路。更重要的是,明明有着复仇的执念,偏偏接受了高道德的教育,想要杀人,又认定一旦杀人就会成为和复仇对象一样的坏人而自我否定——想法和行动自相矛盾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同类,而且很容易在完成目标后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比特酒先生说这样的话时,语气相当平淡,既不带嘲讽,也不是褒扬。 “你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翻译过来难道是说,我们都是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要活下去的人吗?” “……boss!您的‘翻译’才叫奇怪吧!不要随便曲解别人的话啊!” 虽然“翻译”得很随便,但巽夜一其实明白入江正一的意思。 他口中的“绝境”,是连“自己”都能舍弃,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死,不肯放弃最后那一丝执念。 比如“庶民”中第一个站出来的小早川绫香,在失去了前途,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最后的家,仿佛已沉沦至道路地基的碎渣,任人践踏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希望——但她也没想去死,更没有因此放弃要让仇人去死的念头。 因此当伏特加递上一把能杀死仇人的枪,她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拽紧了这根稻草——只要能完成她的愿望,她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麻生成实还在乎。他既在乎悲惨死去的至亲,化解不了心中的痛苦与仇恨,无法放弃手刃仇人的目标,也在乎那个被父母用心教养,构建于社会道德与良知之上的自我,无法放弃那个活在过去的美好的人。 他不是生于无序的丛生的杂草,而是曾经精心浇灌的高洁的兰花。 然而一个正直善良的复仇者,怎么看都是必然走向悲剧的设定。 既然这一次,世界核心的吸引力让麻生成实登上了这趟列车,那他就顺手推他一把,在还有机会选择时,将他的人生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因为,这里并不是什么名侦探柯南的世界。不论未来麻生成实的人生会走向何方,都不再需要用悲剧的结局去换取工藤新一的成长—— 通往餐车的隔断门无声开启,将他的身影纳入其中,那分毫不差的时机,仿佛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服从。 餐车内,穿着乘务员制服的日暮爱莉,正用工具捞起刚才掉进清洁桶中被洗涤剂浸没的手套,扔进了垃圾箱。 “做得不错,爱莉。” “您的肯定是我莫大的荣幸。” 日暮爱莉放好工具,微笑着躬身——如果有旁人看到,或许会惊奇,原来这位小姐并不是天生冷淡,也能笑得这么柔和。 日暮爱莉上车后就得到了巽夜一的指示,让她关注浅井成实的动向。同时,她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一份关于对方的详细档案。她对于浅井成实小姐其实是真名“麻生成实”的年轻男性这一点,接受良好。 ——见识过组织内日常爱女装的干部苏玳,麻生成实这种为了报仇才改头换面的正常人,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说实话,我还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了?佐田克己根本不知道有人看到自己下毒,在他短暂离开时还进过餐车。那不仅是他下毒的最好时机,还能嫁祸佐田克己——总不会是,嫁祸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哪怕对方是坏人,他也会良心不安吗?” 从那双明亮如水的眼睛,很难看出麻生成实背负着血海深仇——包括黑岩辰次在内,他的仇人们七年前因为他的父亲麻生圭二坚持不肯参与团伙犯罪,残忍杀害了他的父母和妹妹。 “大概,他还没准备好亲手杀人,何况他学习的又是怎么救人。”巽夜一无所谓地说:“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以后他都不需要烦恼了。” 既然想要成为好孩子,那就专心做个好孩子吧。 自然会有好心的路人为你解决烦恼……“好心的路人”巽夜一看着眼前红色与蓝色的光影,渐渐融入如心脏般跳动的庞大混沌之中,只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景象了。 手机发出了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 手机屏幕上,弹出跳跃的鸡蛋摇晃了两下,配合着旁边空白处出现的“呸呸”的拟声词,吐出了一封信。 信封放大到整个屏幕,显示出一份电子档案。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四十四岁,职业厨师及职业杀手,已接受鬼州组的招揽……] ——蛋糕做得这么甜,这家伙居然还真是专业厨师吗? 第462章 巽夜一低头,快速浏览着手机显示的档案信息,在心里啧啧称奇。 加纳和男确实担任过料理店的厨师。而且他担任厨师的那家店,招牌和牛烧肉在当地还相当有名,虽然限时限量供应,但食客称得上络绎不绝。 不过那家店本来就背靠极道,加纳和男本身就是某帮派豢养的杀手。因为去年极道组织大洗牌,他所在的帮派完蛋了,料理店也彻底歇业,于是成了独立接单的职业杀手。直到前不久被鬼州组看上,接受了招揽。 加纳和男的厨艺是家传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用厨师身份掩护作案从来没被怀疑。但他毕竟不是高级料理店的主厨,厨艺不错却见识有限,并且不擅长西餐和甜点制作。他能进入“银色子弹号”餐车厨师招聘的最终环节,自然是找人作弊了。 香槟再重视红堡科技,也不可能连一个厨师的招聘都要事必躬亲。而“银色子弹号”的工作人员招聘流程都有必要的背景调查,真正的“佐田克己”确实曾在米其林餐厅任职。 那么刚加入鬼州组的加纳和男,冒名顶替佐田克己登上“银色子弹号”的真实目的显而易见。 不过,爱莉当时并不知道“佐田克己”的身份有问题,她的目标是黑岩辰次才对。 “让浅井成实烦恼的根源是黑岩辰次。”巽夜一颇为感兴趣地追问:“所以,佐田克己又是怎么回事?你掉包了那瓶酱汁?还是做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日暮爱莉最擅长的是枪械,可以说北美分部谁不知道日暮爱莉用枪的天赋呢?但他也记得,她接受特训时综合能力很不错,只不过因为用枪的成绩太突出,以至于容易让人忽略她在其他方面的精通。 “没有掉包……”日暮爱莉看了看他,又小声吐出一个词:“lucky kiss,幸运之吻。champagne小姐说,最近日本的代号成员做任务都流行用这个。我想车上要是不方便开枪,既然它这么受欢迎应该能派上用场。” 第400章 巽夜一闻言,有一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香槟为了推销那批被视作鸡肋的滞销货,连刚来日本,对总部不熟悉的爱莉都要忽悠么? “有……什么问题吗?”日暮爱莉注意到他神色间那点短暂的异样,有些不确定地问。 “不,没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想,一篇小说里无关紧要的道具反复出现只能说明作者脑子里连水都倒不出来了,但现实中倒是能反复使用……”巽夜一口吻戏谑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幸运之吻’确实起效快,一般检测也查不出什么。” 日暮爱莉像是受到了鼓舞,语气又流畅起来。 “是的,它起效很快,但是不好保存,接触空气后容易挥发,并且需要低温维持毒性。平田和明在发车没多久,就过来餐车点餐,还要指定酱汁。我注意到,佐田克己对特意过来提要求的普通乘客都很不耐烦。” 巽夜一心想,他应该是对不是他目标的乘客提的要求,都很不耐烦。 “我听到他们谈论的秋田手工酱汁,因为采用了新鲜原料又不添加防腐剂,需要低温保存。储藏室里的迷你冷柜,就是用来存放这种酱汁瓶的。于是我就把‘幸运之吻’,抹在了酱汁瓶口的内侧。” “可是,你怎么确定那是会给黑岩辰次的酱汁瓶?”巽夜一问。 “我不确定,所以我就……把所有秋田的手工酱汁瓶瓶口都抹了一遍,总共也只有八瓶。不论佐田克己给黑岩辰次哪一瓶酱汁,黑岩辰次都会品尝到一个‘幸运之吻’。” 日暮爱莉的语气不那么坚定,或者可以说,她对自己不够精准的手法有些赧然: 要不是秋田酱汁已提前入瓶分装的数量不多,说不定她事先申领的“幸运之吻”都不够用——果然,她还是更习惯用枪,唯有对每一颗子弹的去向,她能做到了然于胸。 “刚才我已经将储藏室迷你冷柜的电源切断了。抵达名古屋前的这点时间,足够让那些酱汁瓶里的‘幸运之吻’,因为温度不符合保存条件而失效。” 整趟列车唯一要求在非午餐时间提前享用午餐的,只有黑岩辰次一人。她计算过“幸运之吻”接触空气后失效以及被人服用后起效的时间,确信佐田克己没机会将其他有毒的酱汁送到包厢去。 同时日暮爱莉坦白道:“但……我没有预测到佐田克己在遭到怀疑后的反应。” 巽夜一明白了:“也就是说,不管是黑岩辰次食用的是哪一瓶酱汁,他都会中毒。只要他毒发,‘佐田克己’一定还来不及离开,会被当作首要嫌疑人留下来。他要不是急不可待地自证清白,哪怕等一会儿再用现场饮用酱汁的方法自证,他都不会死。” “是的。” “所以,为什么是‘佐田克己’?” 巽夜一望进她黑色的眼瞳,没有忘记最初的问题: “虽然说杀死黑岩辰次后,将嫌疑转嫁给他是最优解。但前提是,你知道‘佐田克己’身份有问题,或者你知道他和黑岩辰次当众发生过冲突。可是我想,那时你还不清楚他是冒名顶替上车的,而他和黑岩辰次发生口角时,你也不在场,因为那时你在餐车。” “……”日暮爱莉没有辩解她是否看到过黑岩辰次和佐田克己起冲突,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对boss说谎。所以她只能保持沉默。 “当然,如果吃食出问题,烹饪者通常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尤其被害人和嫌疑人,似乎都是容易同别人起冲突的类型。但是,他们毕竟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佐田克己’和黑岩辰次没有利益冲突。 “从动机角度,黑岩辰次的秘书平田和明的嫌疑,都比‘佐田克己’更大。至于浅井成实,一旦他的真实身份泄露,更是首当其冲。 “还有那副手套。” 巽夜一的目光扫过浸满强力洗涤剂的清洁桶,不管手套上原先残留了什么痕迹,在这里面浸泡一遍,这会儿都跟格式化一样干净了。 “浅井成实还以为你偷了她藏在那支笔中的氰/化/钾,从而毒死了黑岩辰次和‘佐田克己’。除了没有苦杏仁味,从外表看,他们的症状与氰/化/钾中毒还挺相似。但让他最开始起疑的,是他注意到你的手套摘掉了。” “……”日暮爱莉微微低头,下意识轻咬嘴唇。 这种对方即使不在现场,都对所有发生的细节了如指掌的感觉,让她不免有种哪怕藏在心底的想法,都仿佛会被暴晒在日光下的错觉。 “我想,浅井成实不完全是误会,如果不是‘佐田克己’自己服毒身亡,你也准备解决他。”巽夜一看着她,用了肯定句。 被沾污的手套和被偷的毒药,也许只是故意展现给浅井成实混淆视听,但又也许并不是。其实只要让爱莉近身,即便加纳和男本人是极道的杀手,也没可能逃掉。 “那位冒名顶替的厨师得罪你了?” 不然,他没有下过这样的指示,这也不是爱莉这次的考核任务。但想到爱莉在餐车时问他的问题,他又问了一句: “还是说,你发现了他是rum派的杀手?” 日暮爱莉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睑。 被boss发现了。 虽然她也是“佐田克己”死后才得知对方的身份有问题,但面对boss,她反而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解释,她是气不过厨师在包厢时差点害得boss受伤,她原本打算趁着替浅井成实解决黑岩辰次时,趁乱一并解决他? 巽夜一却看懂了她的眼神——她确实不知道假厨师的来历。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见她纠结和挣扎——哪怕她低着头保持沉默,他也轻易能看出这一点——忽而一笑,道: “冒名顶替的‘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他是鬼州组的杀手,从他下毒的行为可以确定,他的目标恐怕就是大冈莲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做法没什么问题。无论如何,他死了,也算是你清除了一个针对大冈莲华的安全隐患。” 日暮爱莉终于又抬眼,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没忍住问:“那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就算他真的没有嫌疑,也不可能再去贵宾车厢了吧?” 八号车厢发生了命案,死者看起来像吃了有毒的东西,贵宾车厢的保镖怎么还可能再放厨师进去,送一顿根本无人点的午餐? “派他过去本来就是试探。当事人自己不一定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但知道如果不能按计划行动,恐怕承担不起后果。” 巽夜一的微笑带着一丝神秘色彩,那种仿佛在与她分享秘密的表情,一瞬间流露出孩子般的狡黠。 “不过,他和他背后的人都不知道,不论他们在做什么,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说着,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嘴上,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手一扬,“啪”地打了个响指——这个看起来像舞台表演一样的姿势,在他做出来不觉得浮夸,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餐车的灯光无声暗了下来,先前在八号车厢当众播放的影像,再度映现在餐车内。不过相较于眼下投影出来的内容,原先当众播放的部分,更像是剪辑后的片段。 只见屏幕上,“佐田克己”完成投毒后,在瓶盖上贴上了一条细长条的标签。然后他把酱汁瓶放回了储藏室的迷你冷柜,似乎从手机上看到什么消息,就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浅井成实的身影进入画面,她在料理台查看了一遍,似乎在找什么,最后又来到了储藏室。他打开了冷柜。 画面的视角再度切换,新的角度从侧面拍到了浅井成实的动作——他把标签小心地取下来,贴在了另外一个酱汁瓶上。随后在被取下标签的瓶身上,用指甲在瓶贴底部划了几道刻痕。 第463章 这时画面突然暂停,左右两边画幅向中间收缩,分别被不同的监控影像取代。 左边的影像是冒名厨师完成茶点的装盘,同日暮爱莉推着小车离开后,浅井成实进入了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内。他在料理台和储藏室都转悠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右边的影像则回放着命案发生前的八号车厢情形:浅井成实回到车厢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向冒名厨师的方向。随后他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却不小心碰翻了餐车上的酱汁瓶。他一边点头道歉一边蹲下身,侧着身子伸出手臂往座位下摸索。 左边和右边的影像同时暂停,随后三个画幅局部放大,画面上分别出现一个红色的圆圈,圈在了某个区域。 左边被红线圈出的,是浅井成实看向料理台时手中拿着的一支笔。 中间被圈出的,是浅井成实在更换了标签的酱汁瓶贴上,用指甲划出的刻痕。 右边被画上红圈的,则是浅井成实蹲在地上伸进座椅下方的手臂。 日暮爱莉张了张嘴,平淡冷静的表情少有地染上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第401章 她看向巽夜一:“boss,这是……”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论他们在做什么,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银色子弹号’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被这双眼睛注视着。” 巽夜一开玩笑似地朝她眨了下左眼,忽然抬头,对着空气道: “四季,来和爱莉打声招呼。” 空气中真的响起一个声音: “日暮爱莉,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四季。” 这个声音有点像带着几许稚嫩的童声,所以一时听不出是男性还是女性。 日暮爱莉倒是不在意这点,组织内多的是喜欢伪装的神秘主义者,连朗姆也经常用假声同下属打电话。只不过,这个声音给她一种似乎在哪里听过的熟悉感。 问题是……她左右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问题是“四季”这个名字,和给她发过消息的那位神秘的“season”,又有什么关系? “你好,四季,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找不到声音来源之后,日暮爱莉出声问。 “我可能在‘银色子弹号’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用找了,你不可能找到我的。”四季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让日暮爱莉的脑海里幻视了一个年岁不大的孩童。 不过,组织里善于伪装和欺骗的人才济济,她当然不会认为对方真的是个孩子。 “你是监察部的成员吗?你就是season?”她接二连三地追问,问得很直接——既然boss就在这里,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地试探。 先前给她的电子邮箱发送过消息的“season”,就自称来自“监察部”。虽然以前从未听说过组织有监察部,但她确实听比特酒先生提起过,以后可能会有一个新部门。何况,“season”发送给她的邮件通过了组织内网的身份验证程序。 ——至于“四季”是代号还是名字,则无关紧要。就算是酒厂也不会只有酒,组织里既然除了酒名代号还能有数字编号,再多一个季节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巽夜一听到日暮爱莉提起“season”这个称呼,眼中闪过深思。不过,他没有出声纠正,反倒微笑着道:“你可以这样认为,四季就是监察部。” 日暮爱莉想起比特酒先生主持的通讯部,看来四季也是一名顶级黑客? 巽夜一却注意到,从日暮爱莉问出那句“你就是season?”后,四季便没吭过声。 他唇边掠过淡淡的笑意,开口道:“继续,四季。让我们听听你的见解。” “是,boss。请看我画出的重点。” 三幅画面上的红圈同时闪烁,四季的声音在暂时封闭的餐车内回响: “浅井成实第一次进餐车车厢带着这支笔。经由日暮爱莉确认,笔中藏着半截特制的空心墨囊,里面存放了氰/化/钾。当时他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找机会给黑岩辰次下毒,但最终并没有实施。 “等加纳和男在酱汁瓶中下毒后离开,目击者浅井成实再次进入车厢。这一次他调换了加纳和男的标签,并在有毒的酱汁瓶上临时做了记号。这个行为则代表他当时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救人,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你给他制造了机会?”巽夜一突然插口。 “是的,隔断门只开了一条缝不是故障。餐车车厢识别系统的灵敏度更高,不等他靠近就会打开。”四季的声音回答,平铺直叙的音调带上了起伏。“我认为,我在适当的时候给他一点帮助,符合您的意愿。” 日暮爱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既然boss希望她为浅井成实解决“烦恼”,她并没有觉得四季的说法有什么问题。 她并不知道,这趟列车上巽夜一只对她一人提过“帮助”浅井成实的要求。 巽夜一没说什么,仿佛那只是随口一问,接着道:“继续。” 四季又回到那种极为理性的、没有任何情绪的音调,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无机质感: “命案发生前,浅井成实撞倒了酱汁瓶。根据影像推测,他伸手在座椅底下,应该是通过触摸瓶贴上有无指甲刻痕,来确认要送去给包厢的酱汁瓶,是否为已被自己调换的那一瓶。这个行为同样代表了,他有救人的意识。 “综上所述,浅井成实救人的意志比杀人的意愿更强烈。只要能及时阻止他执行杀人的计划,他之后主动停止行动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六十。由于黑岩辰次已经死亡,这个可能性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虽然黑岩辰次不是死于他之手,而加纳和男的死亡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但目睹黑岩辰次和加纳和男的死亡现场,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冲击。他可能认为对于加纳和男的死亡,他负有一定的责任。” 日暮爱莉听到这里,不解地出声询问:“为什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根据他在现场的表情判断,他带有愧疚和负罪感,推测他可能认为是自己戳穿了加纳和男的秘密,激发了对方做出过激行为,才导致对方中毒身亡。” 此刻,影像最中间的画面快进到黑岩辰次死亡,还没离开车厢的冒名厨师被乘客拦住拉回命案现场。 镜头放大又放大,红色的圆圈再次出现,圈出了浅井成实当时的口型变化。因为没有声音,一行胖鼓鼓的文字跳入画面,为这段口型变化配上了标注:手工酱汁。 接着影像继续快进:冒名厨师死亡,在他身旁的浅井成实试图抢救,画面定格在了他确认对方死亡时的表情。 “并且据已收集的浅井成实过往言行推测,不论厨师是什么身份,在他的个人复仇中,厨师都是无辜之人。现在厨师却因黑岩辰次的死而中毒身亡,这可能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和动摇。” 日暮爱莉愣了一下,心里不由想着:这样的人,想必一定是在鲜花包围中,被如琥珀一样纯净的蜜糖浇灌长大的吧…… 虽然四季一直说着“推测”、“可能”,但想到浅井成实悄悄来找她,面对她的感谢又一副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她相信这会是他的想法。 明明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却又为身旁一同落进地狱的人担忧吗? 日暮爱莉的眼前,却浮现出了一张需要年幼的她抬头仰视才能看见眼睛的面孔。转瞬之间,这张与她有着基因层面相似的面孔,浸没在了冰冷的河水里。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灰蒙蒙的眼球最后凝固在表面的,只有一层浑浊的绝望。 日暮爱莉的目光冷淡下来。她不再关注影像中的浅井成实,将注意力转向了冒名顶替的厨师。她观察到了厨师非常细微的转动脑袋的动作,忽然问: “他在看谁?” 影像的画幅随着她的疑问瞬间拉开,一个大大的红色箭头亮起,沿着厨师头部的转向开始伸展,停在了围观乘客中的某个身影——一个鹰钩鼻、宽肩膀的男性。随后,男子的身影旁边浮现了一个半透明的方框,上面列出他的半身像和乘客登录信息。 [安部贵久,三十九岁,神奈川县人……] 而厨师的身旁,也显示出带着他半身像的调查信息。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四十四岁,职业厨师及职业杀手……] 宽肩膀男子和厨师的半身像自动排列,呈现在整幅监控画面的中间。紧接着,另外两张半身像飞入屏幕,与它们排列在一起。这些照片的一角,都有一个箭靶形状的红色标记。 四季的声音再度响起: “根据视线角度推算,加纳和男在看的人最大可能是安部贵久。按照已有情报,目前可能接受指派参与刺杀大冈莲华的四名嫌疑人中,安部贵久负责行动指挥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日暮爱莉微感讶异:“已经找到四个了吗?”她记得登车之前,已确定的嫌疑名单只有两人。 她不由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的目光,却落在了混迹乘客之中充当背景板的另一道人影上。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他事先并不知道他也会以假身份登上列车。但既然诸伏景光出现在车上,就决不可能是无意的巧合。 “下一步,你要留心这个安部贵久。”巽夜一收敛心思,对着日暮爱莉说道:“他可能是rum的心腹,我想,他应该有代号。” “boss,代号成员档案中查无此人。”四季的声音提醒道:“目前正在对相似体貌特征的人员进行筛选……” “将已确认死亡的代号成员,也加入比对信息中。” “也就是说,厨师没能按照计划行动,他感到了来自这位……安部贵久的压力。”日暮爱莉注视着影像中宽肩膀的男人,心里有了猜测:“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耽误了计划,他可能害怕了,一心只想着摆脱眼前的麻烦,又认定有毒的酱汁瓶在自己身上,于是——” 车厢内投放的影像忽地消失了。 巽夜一退后一步,与日暮爱莉拉开距离。 隔断门打开,一名穿西装的男子走进餐车车厢内。 第402章 他从巽夜一和日暮爱莉中间走过,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通向全景车厢的隔断门。 日暮爱莉认得他的脸,那是一名黑岛保全公司的便衣保镖,以普通乘客的身份登车。她在a车厢内见过他。在短暂的擦身而过之际,她还瞥见了他隐藏在西装外套内的枪袋。 日暮爱莉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全景车厢打开的隔断门重新合拢前,她的视线触上了车厢内忙碌的人影背后,一双宛如地下泉水般幽凉的眼睛。 第464章 “对不起,打扰了。” 大冈莲华的那位心腹秘书进入包厢,礼貌地朝高桥银司点点头,随后看向她的上司,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道: “他们在全景车厢准备好了。” 大冈莲华知道“他们”指的是预备采访她的记者,以及预备拍摄宣传视频的摄制组人员。 这些人原本都在七号车厢,在八号车厢发生案件之前,他们就已经带着设备去了全景车厢。灯光、收音、摄像机等等这些机器都需要现场调试。而他们要采访和拍摄的嘉宾,都是排满日程表的大人物,能给出的时间十分紧张,不会还给他们ng后可以重来的机会,必须确保每一分钟都按照计划使用。 对于上了发条的打工人来说,八号车厢发生命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列车还在开,客户还在车上,工作和明天升起的太阳一样,就得照常进行。 当然,对于接受采访的当事人来说,即便她本人愿意遵守时间,但负责她安全的贴身保镖强烈要求推迟采访安排。等到八号车厢检查完毕,保镖们确认安全无误后,才同意继续采访流程。 ——也因为那位贴身保镖的短暂离开,大冈莲华总算给了屡次想要拜访、甚至借着铃木次郎吉名义的高桥银司,一次私下交谈的机会。 此时,不需要大冈莲华做出反应,高桥银司就知道秘书小姐的出现等同于“送客”的提醒。 身为内阁大臣还需要为一次商业性质的采访提前做准备吗?她就算去得再晚,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银色子弹号”上可没有比她地位更高的乘客,那代表了只有别人等她,没有她迁就别人时间的道理。哪怕她在铃木次郎吉面前表现出以对方的意见为主的尊重,也不过是出于将自己摆在晚辈身份的礼节。 高桥银司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他站起身,保持风度地点点头,道: “那么,我就不耽误大臣的时间了。我刚才的建议,还请您再考虑一下。” 大臣秘书将议员先生送出门,才转身轻声问: “他还是不肯放弃游说您吗?” “他说死去的厨师目的不明,既不能证明他的目标是我,也不能证明除了厨师就不会有其他人对我不利。而他有办法揪出真正的主使者,保证我的安全。” 大冈莲华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看向在高桥银司离开后重新回到包厢的保镖和田进一,口中说道: “他可能以为自己消息灵通,但对我来说却是有点落后了。” 大冈莲华对上和田进一的眼睛,轻声道: “我说得没错吧,和田先生,你们公安应该也得到了有人要对我不利的情报,对吗?有和田先生保证我的安全,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只能婉拒高桥议员的好意了。” 和田进一眉梢微挑,不是说那位高桥议员很受女性欢迎吗?怎么在大冈大臣这里就完全不行? “保证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所在。”和田进一没有直接回答,用客套话含糊过去,接着又道:“他们在全景车厢已经重新做了安全检查,稍后您就可以跟我过去了。” 这趟列车上负责大冈莲华安全的黑岛保全公司人员,除了有两名在隔壁包厢随时待命,其他大都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分散在不同车厢。他们的护卫队长很识实务,自觉地听从和田进一的指挥。 大冈莲华点头,也站起身,打开包厢内的衣柜,柜门内侧是一面镜子。她对着镜子确认了下着装的细节,从镜子里看到门外的另一名秘书冈仓政明,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进来。 她的心腹秘书接受到她的视线,转头向外。 “冈仓君?” “呃,我是想问一下,待会儿需要我跟随您过去,还是留在包厢处理工作?” 心腹秘书看了大冈莲华一眼,代替大臣回答:“是,一起过去,需要你在现场配合我做一下速记。” “是,那我这就去准备一下!”冈仓政明的身影连忙从镜子里消失,秘书合上了门。 “和田先生,”大冈莲华转过身问,“你还有同事在列车上,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 大冈莲华看向和田进一的眼神,带着一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的惊讶。 ——这让和田进一怀疑自己被鄙视了。 “在证实列车上确实有人要对我不利之前,既然派你来保护我,说明你的上级认可这条情报的真实性,至少可能性很大。那么,他又为什么只派你一个人呢?我想,只要你不是超人,除了你一定还有其他人没有让我知道。” 好的,能这么年轻就当上内阁大臣的女人,果然不是善茬。 “请原谅,大冈大臣,个中情况比较复杂,即便是我了解的也不多。之后,我想会有人向您说明情况的。” 这倒不是和田进一的托词,给他任务的人不可能将所有内情都告诉他。不过,想起那位长官的姓氏,以及这次大冈莲华拒绝了特警队的随行,选择了有军部背书的保全公司的保镖,和田进一多少心里有点猜测。 他不由庆幸自己当初的职业选择,选了警察而不是从政。更多时候要面对的是狡猾的罪犯,而不是这些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官僚们——前者的意图,通常比后者明白得多。 “现在,您可以过去了。” 收到黑岛保全的护卫队长发来的消息后,和田进一率先走到门口。同时隔壁包厢里的另外两名保镖,也已经站在走廊等待。 “请跟在我身后。” 大冈莲华和她的秘书,被和田进一和两名保镖一前一后保护在中间。这时提上了公文包的冈仓政明匆匆出来,急忙跟上队伍,一行人出了车厢朝列车末尾走去。 车厢内,看不见的镜头追随着他们一行的身影,不断变焦的取景框时而定格在和田进一身上,时而定格在大冈莲华身上。 最后,却停留在了冈仓政明的背影上。 * 【目标出来了!——o】 楠田陆道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按下了删除键。他又看了眼卫生间内的垃圾箱,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从根本没有掀开盖子的马桶上站起来,按下冲水键。 脖子忽然有些发痒,也可能是长时间抽不到烟带来的持续烦躁……他深吸两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的心绪波动,随即扯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态,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正在餐车车厢整理料理台的乘务员小姐,看到他出来,被吓了一跳。 “先生,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这边的卫生间就不能用了吗?”楠田陆道用不友善的眼神,以令人不适的目光,将她从到脚打量了一遍。 “当然不是,对不起。”乘务员小姐轻声道歉,低头避开他的审视。 楠田陆道“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乘务员小姐看了眼手机。 【我们的目标出来了吗?——五六】 什么五和六,日暮爱莉在心底嗤之以鼻,幼稚。 明明他们只能获得代号,跟编号无缘了。 【他过去了。——cynar】 日暮爱莉看着自己使用的昵称,极小幅度地勾了下嘴角。这可不是她瞎编的代号,这是boss亲口说的呢,她不过是提前使用而已。 七号车厢内,楠田陆道跨过隔断门后,视线就在车厢内打量,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正在走道中间摇摇摆摆,背对着他卖萌逗弄孩子们开心的皮卡丘和丘比。 对于这次乘坐“银色子弹号”的家长们来说,最满意的就是列车上为孩子提供的专项服务了。两只玩偶的存在大大解放了他们的自由,让他们能有时间去体验乘坐这趟未来列车的乐趣。 而对楠田陆道来说,这两只玩偶同样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他走了过去,用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挑衅动作狠狠撞了一下最前面的皮卡丘,不等皮卡丘稳住身体,先一步大叫起来: “混蛋!你敢撞我!” 草团头发的男人扑了上去,皮卡丘慌张地要后退,丘比急忙来帮忙,就这样男子趁机一头栽向他们,把两只玩偶撞得东倒西歪之时,又挥舞着拳头,一拳揍了过去—— 和田进一站住脚步,皱眉看着前方。 原本关闭的通往八号车厢的隔断门突然打开了,老远就能看到七号车厢内发生了混乱。八号车厢后排的乘客不少听到动静,不时有人探出身朝后张望。 第403章 “怎么了?” 身后的大冈莲华见他停下,出声问。 “请稍等一下。”和田进一悄声说,对着前面暗暗打了个手势。 八号车厢末排,一名乘客起身,像是出于好奇地朝七号车厢方向走去。片刻后他就回来,面对同排乘客的询问,用周围人都听得到的音量回答道: “后面的车厢好像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打架?在这趟车上?”旁人诧异地问,“这车上都没警察,有人阻止吗?” “说到这个……”去打探情况的乘客露出好笑的表情,“旁观的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架。因为是那两个玩偶同一名乘客发生冲突,小孩子们都在为玩偶加油叫好。” “哎?” 可能对这种场面感到有趣,又有几名乘客起了看热闹的心,起身去七号车厢围观。 和田进一听明白了,眉头却皱得更紧,忽然转头对大冈莲华道:“我想还是请您先回去。采访和拍摄可能需要同池田先生商量一下,再更换时间。” 秘书小姐听到后一怔,张口正待说什么,但大冈莲华却先一步应道:“好。” 她没有多问原因,这种时候做决定异常干脆。 和田进一又做了一个手势,跟在最后的两名保镖转身,从押后变成了打头,在两边乘客不明所以的打量中,朝贵宾车厢回返。 冈仓政明跟在保镖身后,没走几步,忽地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身旁座位上一名鹰钩鼻、宽肩膀的乘客,又回身看了眼秘书小姐,似乎欲言又止。 “冈仓君,快一点。”秘书小声催促道,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她是向他示意,她看到了,有什么回去再说。 就在刚才,她正好看到那个宽肩膀的男人,给冈仓政明快速塞了什么东西,被后者捏在了手心里。 冈仓政明连忙回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地继续返回,才走了两步,后方蓦地传来了一声尖叫: “他死了!” 第465章 谁死了? 冈仓政明茫然地回过头,只见闹哄哄的七号车厢里有人冲了过来,冲进八号车厢,大声喊道:“医生呢?侦探呢?最好通知列车长,又有人死了!” 列车长?这列车……有列车长吗? 听到出了人命,大冈莲华原本想回身过问一下情况,但她的保镖和田进一阻隔了她的视线。 “失礼了,大冈大臣,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请您尽快回到包厢。不管发生了什么状况,都没什么比您的安全更重要。”和田进一严肃地道。 大冈莲华则看了一眼她的秘书。 她的秘书显然养成了从她的眼神读懂她意志的特殊技能,“是,我这就去请铃木次郎吉先生还有池田彻先生……” 她的话音未完,铃木次郎吉那洪亮的声音就远远传来:“请让一下,侦探们来了,让我们过去!” 或许因为有过经验,几名站起来探头张望的乘客,无比迅速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八号车厢的走道即刻只剩下大冈莲华一行人。 在和田进一极为警惕的目光中,铃木次郎吉领着铃木家这次邀请一块儿上车的三位侦探朝他们走来:一位中年侦探、一位金发的年轻侦探,以及一位同样年轻的不知名侦探——只不过后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出色容貌,难免也令人更容易忽略他的侦探属性。 而跟在侦探们最后的,则是满脸愁色的池田彻。 ——任谁在自家列车重要的试运行中,不仅发生两起命案,还骤然听说发生了第三起,都很难不发愁。 池田彻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选了四月一日发车,老天才特意同他开玩笑的?他已经完全不敢想象,今天回去后老板的脸色了。 “莲华,这里乱哄哄的,你还是先回包厢吧。”铃木次郎吉走过来说道,“接连出这种事,看起来有点不正常,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是,铃木先生说的是。”一旁的池田彻苦笑着跟着劝道,“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也别说原先的采访和拍摄了,只要您平安无事,其他都不重要。不然‘银色子弹号’才真的没有未来了。” 这话听起来其实有些刺耳,如不是看得出来发言者无心之意,过分直白的表述多少有点失礼。不过大冈莲华反倒体察到池田彻的坦诚,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明白了。”大冈莲华点点头。 和田进一示意最前面的保镖继续走。跟在后头的冈仓政明,似乎被这突然的变故中搞懵了,直到女秘书催促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了声:“抱歉!”匆匆跟上保镖的脚步。 动作仓促之间,冈仓政明甚至没注意险些撞到走道旁边特意让开位置的侦探。 安室透身体微微朝后,灵敏地避开与对方接触。看着冈仓政明从他身边经过时的侧脸,紫灰色的眼睛掠过一丝凉意。 这个人的声音……他听过。 如果不是有必要,安室透自然不会特意去记住一个人的声音。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不止一次反复听过这个人的通讯语音——那个去年他接到朗姆针对土门康辉的任务后,库拉索派来协助他的组织卧底“o”。 因为这人在政府部门任职,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只通过通讯设备联系,因此安室透录下了与对方通话时的语音,以此作为将来甄别组织卧底的线索。 没想到在这辆列车上,他忽然再度听到了与“o”录音极度相似的声音,来自内阁大臣大冈莲华的随员,秘书冈仓政明! 怪不得……“冈仓”这个姓氏的罗马音拼写,首字母就是o! 朗姆在大冈莲华身旁都能安排卧底,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吗?他得想办法提醒大冈大臣身边的人…… 正想着,大冈莲华以及她的贴身保镖也从他身前经过,安室透拉回翻腾的思绪,目光掠过和田进一,脑海里对应这张脸,却浮现出另一个名字——警视厅公安部,伊织无我。 那名因为出色的履历,差一点就成为他的联络人的公安警察,风见裕也的警校同期。 保镖先生并没留意到金发侦探的暗中审视,他紧跟在大冈莲华的背后,护卫着她迅速远离是非之地,回到了贵宾车厢。 进入包厢后,和田进一才开口道:“您也听到了,既然池田先生不反对,采访和拍摄就取消吧。哪怕不取消,也请换个时间和地点,至少抵达名古屋后再进行。” 大冈莲华的心腹秘书也是同样的意思。这列原本让他们都感到惊奇的“银色子弹号”,像是成了犯罪现场的子弹似的,充满了血色的不祥。 原本大冈大臣接受邀请,也只是出于对铃木次郎吉提供支持的感谢和回馈,不过是一次商业宣传,并没有重要到她不能缺席的地步。就算取消了,对方也不会说什么。 然而让秘书和保镖先生都没想到的是,大冈莲华并没有同意。 “这辆列车所代表的东西,我认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不过是发生了命案,和列车本身无关,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就错过这个机会。” 秘书同和田进一面面相觑,她从上司的语气里,读懂了她已经做好决定的意思。大冈莲华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她做好的决定,通常意味着不可更改。 “好吧。”秘书不等和田进一提出反对,揉了揉额头,颇为头痛地道:“我会再跟池田先生商量时间的调整。希望侦探先生们动作快一点,能给我们预留更多完成采访的时间。” 但她想不到的是,不等三名侦探发挥作用,所有七号车厢突发事件的目击者们——也就是七号车厢的乘客,已经七嘴八舌地为赶来的众人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那是意外!我们这里的人都可以作证,不关他们的事!”一名男乘客义正言辞地道,他才刚上小学的儿子正抱着他的腿,表情委屈地看着不远处坐在地上的身影。 “是的!我们都看见了,是这个男人先动手的!”另一名女乘客语气坚定地附和道,她一手有节奏地给哭得抽噎的小女儿拍着背,一手指着前方走道上,倒在地上看起来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草团一样的头发,面带凶相,此刻却睁着眼睛仰躺在地。他的瞳孔放大,胸口没了起伏,即使不用医生证实也能看得出,这人呼吸停止了。 刚才宣布他死亡的正是八号车厢的那名医学生浅井成实,在听到叫喊的第一时间,她就起身跑去了七号车厢。 “我无法判断死亡原因,既然说他撞到了头,那么任何情况都可能发生。但没有精密的医疗设备,在这里是无法确定脑损伤状况的。”浅井成实解释道。 连着检查了三名死者,他深刻感受到了知识的匮乏,甚至生出了也许可以转专业去学法医的想法。 “这位是楠田陆道先生。”而辨别出死者身份的,则是同样闻讯赶来七号车厢的乘务员小姐,“不过我来的时候,没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他们说有人死了。” 第404章 安室透注视着面目狰狞仿佛不肯瞑目的死者,若有所思。一抬眼,他却瞧见“冲矢昴”同样若有所思的视线,正从死者脸上转移到了巽夜一脸上。 金发的公安皱了皱眉。 而此时被关注的实习侦探先生,似乎完全没有身处案发现场的自觉。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更没注意到组织的另一名考核官在观察他。 手机界面上无声播放着一小段影像:冈仓政明接过旁边安部贵久递来东西,捏住手心。他看完,随手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段文字。 【将这段影像跟刚才那段剪辑,发送给tokaji。】 [是,boss。] 耳中传来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巽夜一抬起头,循声望去。 “那么,有谁能解释一下发生的事呢?” “我来说!” 经过几番争抢之后,终于有一名乘客代表诸多目击者被推选出来,说明事件经过。 “一开始就是这位,这位楠田先生故意惹事!他故意去撞他们,然后有了借口找他们麻烦,还要动手打人!” “他们?” “就是他们啊!” 顺着周围乘客齐刷刷的指向,侦探们一同看向从刚刚就看到,但因为发生了命案并没有放在心上的那两个身影——深受孩子们欢迎的玩偶皮卡丘和丘比。 毛利小五郎露出吃惊的表情:“等一下,你们不会是想说,死者是被他们——” “才不是!是意外!” 成年人还没表示,小孩子们先叫了起来,他们的表情比自己受到冤枉还要委屈,你一句我一句地道: “我们看到了,是这个坏蛋先撞人,还要打人!” “皮卡丘和丘比为了躲开他的拳头,不小心撞到了他!” “没想到他就一下子摔倒了!” 然后再也没起来。 这下用不着成年人的叙述,侦探们也明白了大概。不过问题是——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毛利小五郎狐疑地看着挨在一起坐在地上的两个大玩偶——都知道里面是人扮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为什么还是不吭声? “因为按照规定,在角色扮演期间,他们不能破坏孩子们的幻想,不能表露身份,所以不能说话。”出声为玩偶解释的是乘务员小姐,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背诵员工守则。 “可是,皮卡丘不会说话,丘比可以吧?丘比说话并不会崩人设。”巽夜一闻言笑了一声,“而且‘银色子弹号’又不是迪士尼乐园。” “等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安室透扶额,警告地扫了一眼不抓重点的实习侦探,用眼神示意他闭嘴,随后对着日暮爱莉和周围乘客道:“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适用这项规定。” 他看向玩偶的眼神带着更多猜疑: “两位,请把头套取下来吧。你们总不能一直躲在里面,对于楠田先生的死亡经过,我们还得听听你们的陈述。” 巽夜一也出声道:“取下来没关系,现在不算工作时间。” 皮卡丘和丘比互相看了看——难为他们顶着两个大脑袋靠这么近还能做出这么明确的动作——然后丘比先抬起爪子,把圆圆的玩偶脑袋捧起来,跟着帮身旁的皮卡丘在好心乘客的协助下,也把笨重的头套取了下来。 “呜啊——煌,你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燎,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安室透眼角控制不住地疯狂抽搐。看着眼前两个不等看清脸,已经被声音自动触发记忆的人影,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466章 巽夜一掩嘴干咳一声压下笑意。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纯为情绪的表达——比起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公安先生首先想的是他们怎么能在这里! “呜哇!安室先生好可怕!” 吵闹的双重奏带来了魔音灌脑般的威力。安室透黑着脸看着面前取下皮卡丘和丘比头套后露出的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只觉得拳头发痒。 扮演皮卡丘和丘比的,赫然是迹部圭介绑架案中偶遇的那对双胞胎兄弟,藤崎煌和藤崎燎! 只不过同上次见面相比,他们的外貌有了点变化。眼睛都成了一样的蓝绿色,像深山里的湖泊般澄澈又深邃。头发也不再是一个深棕色另一个金色,变成相似的亚麻色,只是深浅有一些差别。 但这样的外貌也使得不熟悉他们的人,辨别起来更加困难。安室透勉强能辨认出发色偏深一点的是藤崎煌,发色稍浅一些的应该是藤崎燎,因为相比前者,后者的表情相对更丰富。 另一方面,藤崎燎脸上的痕迹也更明显。在这么一张稚气未脱且好看又可怜的脸蛋上,带血丝的划痕和淤痕会显得尤为碍眼,即便是不相干的路人也忍不住心生同情之意,同时对施暴者更为反感。 ——问题是,这里已经够乱了,为什么这两个家伙也在车上! “哇是双胞胎哎!” “他们长得好像啊!” “是外国人吗?真可爱,好像明星呐!” “太可怜了,怎么下得去手,看起来被打得超级惨!” 周围的乘客不管大人小孩都纷纷出声,有的赞叹他们一模一样的容貌,有的为他们的遭遇义愤填膺。 而毛利小五郎见到他们这种反应,转向安室透问:“你认识他们?” “不久之前在调查一个案子时认识的。”安室透答道,没透露是什么案子。牵扯到“迹部”这个姓氏,相关人等在案件的后续处理中都签了保密协议。 而毛利小五郎作为同行,也知趣地不再追问,“既然他们认识你,就由你来问吧。” 安室透客气地朝他点点头,一转脸面对双胞胎,和气的笑容上瞬间落下大片阴影。 “那么,藤崎煌,藤崎燎,我实在不想说怎么这么巧——你们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吗?” 双胞胎兄弟看向他,像被吓得打嗝般抽噎了一下,互相之间挨得更紧了,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当事人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围观的乘客倒先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劝道: “那个,这位侦探先生,有话好好说……” “是啊是啊,金发侦探,你和他们既然认识,怎么不先关心一下他们的伤势?你瞧瞧这两张脸,多可怜……” “就是,不要太严厉了,家长教训孩子,也不用在公众场合,回去再教训也不迟嘛!” 被称作“金发侦探”的公安先生,闻言脸色更黑了——他就知道遇上这两个家伙没好事! “那真抱歉,我可不是他们的家长,他们也不是什么未成年。诸位如果没忘记,他们现在是嫌疑人吧?”安室透虽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说话着实不客气。 死者还躺在那里没有瞑目呢,怎么一个两个,倒把这两个可疑的家伙当成受害人了? “他们看起来确实像受害者,也不怪大家这个反应。” 巽夜一暗暗感叹了一下公安先生还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眼见他的波本模式都快被激发出来了,忙站出来和稀泥——免得真把公安先生惹毛了,双胞胎反把自己赔进去。 “你也听到那几个小朋友的话了,确实也有正当防卫的可能。”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要哭不哭的那对兄弟问:“伤得严重吗?需要先让医生检查一下吗?” “我不要紧。”丘比的扮演者藤崎煌终于开口。 他在周围乘客的帮助下,从丘比的玩偶服里脱出身,又立刻转去帮藤崎燎脱下皮卡丘的玩偶服。他里面也穿着一身银色制服,尽管长相偏稚嫩,但修长如模特似的身体线条,无不彰显出成年人的力量感。 虽然“银色子弹号”的车厢内环境是恒温的,体感温度很舒适,但长时间缩在玩偶服里显然还是很闷热,他的脸上、身上都有汗湿的痕迹。 可他完全顾不上擦一擦,小心地将藤崎燎从堆叠在地上的玩偶服里扶出来,双手这里摸摸,那里按按,似乎在检查他身体的受伤情况,只不过面色格外紧张。 玩偶服的头套分量不轻,为了保持形状,里面还有金属支架。而楠田陆道的拳头旁人看不出来,是经过训练的,他很清楚如何找到薄弱点下手,通过玩偶服自带的重量反过来加强击打的冲击力。 “燎,头晕不晕?身上有感到哪里不对劲吗?”藤崎煌神色严肃地问。 “没有哎,就是手腕大概扭到了。”藤崎燎举起已经变得红肿的右手,脸上的伤痕让他瞧着有些滑稽,却笑得毫不在意,“不要担心,煌,我能感觉得到,没什么大问题。你呢,没什么事吧?” 藤崎煌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那通明的好像波光一样的笑意,怔了怔,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太好了。” 安室透心头微动,总觉得他们的对话有点奇怪。不过看到藤崎燎那只肿得像猪蹄的“爪子”时,他多少也放缓了语气: 第405章 “让浅井小姐给你处理一下吧。医务室有药吗?” 后面一句问的是乘务员小姐。 “有的,稍等,我这就去拿。” 等着乘务员小姐取来了药品和绷带,浅井成实给双胞胎的伤做了紧急处理,在场的侦探们也已经把楠田陆道的遗体检查了一遍。 说真的,他身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伤。如果不是已经没气了,相比那对一看就被揍得惨兮兮的双胞胎,正如巽夜一说的他们更像受害者。 安室透从楠田陆道身旁站起来,摘下手套,对着坐到一边休息的双胞胎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藤崎煌首先开口道:“我们在七号车厢扮演皮卡丘和丘比。” “这里的小朋友多,他们喜欢我们,扮演的时候不会遇到冷场。”旁边的藤崎燎插嘴补充。 “那位楠田……陆道先生,他原先不在座位上。中途他突然回来了,那时燎背对着他,没看见他。” “我只是没看到他,又没有碰到他,是他莫名其妙突然推了我一把!要不是煌,我就摔倒了!”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们推了他,就冲过来要打我们。” “他根本是故意找碴!”藤崎燎忿忿地道。 “我和燎不想丢工作,他是乘客,我们不能还手,只能努力避开他。” “可是他还要欺负煌,我都挡住他了,他还不肯罢休。”藤崎燎越说越生气。 “燎被打的时候都忍住了没动手,尽量躲着他。但是他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燎挨了好几下。我想去拉开他,我们穿着这种玩偶服,移动起来不方便,也没办法看清周围的状况。再后来只知道他好像摔倒了。” “他摔倒后就不动了。”藤崎燎撇嘴,“煌还想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客人们都过来帮忙了,见他躺在地上,才发现他……”藤崎煌低下头,像个受欺负的小可怜。 周围的乘客见状坐不住了,纷纷开口为他们求情: “我作证!侦探先生,就是这样的!完全是意外,这个楠田不知道怎么的就摔倒了,不是这两个孩子推他的。” “我也作证!我们都看见了,侦探先生,不关他们的事,是这个人自己造成的意外!” 毛利小五郎作为侦探中的最长者,自认有义务维持现场秩序,提高声音出声道: “好了各位,就算事实很明显,我们也需要做完例行询问。稍后我们还会找池田先生看一遍车厢的监控,验证我们的推测。” 显然他听着乘客们的证词,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不认为这是什么复杂的案子。何况不久之前才在八号车厢见过播放的监控,既然都能拍下来,还需要绞尽脑汁做什么?没有丝毫职业危机感的毛利侦探这么想。 “那么,你们又为什么在车上?”安室透却没停下询问,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是打工啊……”藤崎燎嘟着嘴说,这么幼稚的动作,他做起来居然完全没有违和感。 “我们要补考,暂时拿不到毕业证书,没法正式入职,只能先打零工攒点路费。”藤崎煌补充说明,随后小心地瞥了眼巽夜一的表情,悄悄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陷入沉思的安室透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金发的公安看着躺在地上的楠田陆道——此时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疑惑。 因为事情经过太简单,太顺利成章了,以至于让他反而感到困惑:事情真是如此吗?这个看上去不好惹的男人,居然因为这样的理由,这么轻易就死了吗? “那又是为什么呢?”问出他心里这句疑问的,却是一旁充当实习侦探的巽夜一,“他和这两位有仇吗?如果是故意找碴,总有原因吧。” 安室透看向双胞胎:“你们和他起过冲突吗?” “他们倒没有,起冲突的难道不是你们吗?”一名乘客小声说。 另一名乘客闻言,看向安室透,指着他的头发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对了就是你,你当时还叫这个人道歉的。” “安室,原来你也认识死者?”毛利小五郎诧异地看向他。 “不认识,只是我们带工藤新一去全景车厢时,和这个人有点矛盾。”安室透将当时的冲突简单提了两句。 “啊,这么说来,他也不是第一次无缘无故惹是生非了。”毛利小五郎不以为然地道,“像这样的人,可能一个不高兴就会制造麻烦,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安室透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这趟列车既然有朗姆的人手,朗姆的目标又直指一名内阁大臣,他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的意外事件真当“意外”处理。 何况……安室透眼尾扫过似乎正冥思苦想的巽夜一,视线又瞟向掩在众位乘客之后的“冲矢昴”的面孔,心里想着: 何况这里还有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的组织成员,谁知道所谓“意外”是否会和他们的考核任务有关。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冲矢昴”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双胞胎和巽夜一身上来回。 第467章 安室透心中疑惑之际,毛利小五郎的声音又将车厢内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各位,那么我们再看一下监控吧。池田先生?池田先生?啊,您在那儿,还要麻烦您了。” “不,没什么,这是应该的。”池田彻用手帕擦了擦汗,可能冒冷汗的次数太多,他的手帕都已经皱巴巴的了。 现在这位先生发愁的模样,只能让人联想到每天对上司和客户点头哈腰的社畜,更是找不到半点大公司副总裁的意气风发。 他和铃木顾问以及铃木家的保镖,为了避免干扰到三位侦探破案,就一直待在七号车厢前方隔断门的区域。这时因为毛利侦探的召唤,才进入大家的视线。 在听到毛利小五郎的请求后,他通过手机上的客户端向车载智能系统“天行者”发送了指令。这个客户端程序是他们公司内部开发的,拥有对“天行者”的管理员权限。不过最高级别的权限不在他手中,毕竟这涉及到公司机密。 “居然只是意外吗?”难得一直没怎么做声的铃木次郎吉,眼见侦探们的询问和调查似乎告一段落,才好奇地出声问。 “目前来看,我想不会有其他可能了。”毛利小五郎确定了他的答案,他也不认为监控影像能推翻这个结论。 “要真是如此,那实在是……恶有恶报。”铃木次郎吉远远看着走道上的那具遗体,评价道。随后他又瞥了眼旁边空座上休息的双胞胎,“这两个年轻人,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这么说来,他们也真是倒霉。” “不过到站后,他们还需要去做个笔录。”毛利小五郎挠着头答道。 藤崎燎闻言,对着藤崎煌吐了吐舌头。 这时,车厢内的光线又暗了下来,高清的监控投影开始还原案发经过——这一回,车厢内倒是没人提起列车监控对侵犯隐私的担忧。 七号车厢乘客们窃窃私语的内容,都是对这种沉浸式投影的惊奇与感叹。他们不少人之前也听说了八号车厢调查命案的经过,但亲眼所见却是另一回事了。 正注视着投影的安室透,感到口袋里的手机提示有新的消息。 【有监控,暂时别见面。小心双胞胎和mead。——rye】 那对双胞胎……说不定就是“另一组”待考核的新人——诸星大远远望着藤崎兄弟,虽说还只是推测,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既然乘务员小姐可以是参加考核的新成员,扮演玩偶的双胞胎又为什么不能是呢?这趟列车的工作人员非常少,如果不是红堡科技的副总裁也在车上,容易被察觉问题,他毫不怀疑组织内的人,说不定会干脆把车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包圆了。 而想到蜜酒所说的“另一组”的考核任务,同样的,厨师可能是意图对内阁大臣下手的杀手,地上这个死去的男人又为什么不可以也是呢?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下手的手法,能有资格晋升代号的,想必总有点特殊才能。何况,不论乘务员小姐还是双胞胎,都是容貌不俗之辈。 从他自己的晋升同期,到去年夏天见到的空降威士忌组成员,他就忍不住猜想,这个组织现在的高层说不定对成员的挑选有容貌上的要求。连蜜酒那样的关系户,都有一副好相貌。从这个角度来看,双胞胎的长相完全符合升级代号的标准。 ——至于像龙舌兰、伏特加那等其貌不扬之辈,据他听说的情况,他们获得代号时琴酒还没来日本总部。 不过他在刚刚发送给波本的消息里,故意说一半藏一半。说得太清楚,对方反倒不会信。 波本能胡编自己是fbi想套他的话,他又何妨借机将水搅浑?波本是朗姆的手下,蜜酒听命琴酒,波本看起来倒是信任蜜酒,但蜜酒却因为隶属不同部门,防备着波本——在真·fbi看来,这样的局面正是制造矛盾的好机会。如果让波本发现蜜酒的真面目,只要他们起争执,说不定能露出更多情报。 第406章 ——比如,大冈莲华作为内阁大臣,同组织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诸星大目光同其他乘客一样看着监控投影,心中却在回想他先前同波本见面时的情形。只要当时没有窃听器同步录下他们的对话,他还是有把握仅凭这个角度拍摄的监控画面,根本没法看出他同波本有关系。 但之后,他都得更加谨慎才行,遍布监控的车厢,如同遍布的眼睛…… 安室透并不知道这条短短的信息背后,发送者千回百转的心思,他盯着屏幕上的这两句话思考:第一句没问题,但第二句话什么意思? 黑麦威士忌这是故意挑拨他和蜜酒的关系吗?为什么? 安室透想起上次在侦探事务所门外遇到诸星大,当时对方就对蜜酒隐约抱有敌意。但照理说,蜜酒只是关系户,影响不到他作为目前最出色的狙击手在组织中的地位,他又何必针对蜜酒?还是说……他针对的不是蜜酒,而是因为蜜酒和他走得近,他想做些什么? 还有那对双胞胎,他也认识他们? 不过,诸星大让他小心双胞胎,倒是反而打消了安室透心里一点浅浅的狐疑,看来双胞胎不太可能同他是一伙儿的。他也不认为对方是出于好心提醒他,尤其在他们不久前才不欢而散之后。 当然等到抵达名古屋后,他还是会另外找时间去调查清楚,这对双胞胎登上列车到底是真巧合,还是因为别的缘故,以及诸星大和他们何时有过接触。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最要紧的是…… 前方回放的影像,播放到了楠田陆道在攻击玩偶们后,忽然倒地不起的情形。直到这时,监控还原的经过,都与乘客证词以及双胞胎的自述没什么出入。 “好了,各位!想必现在没有人会有异议了。”毛利小五郎作为三名侦探中的前辈,自觉地再度担当起给事件做总结的职责:“死者楠田陆道,是在自己制造的冲突中意外身亡,没有人需要对他的死负责。” 巽夜一没吭声,只是看了安室透一眼。后者保持了沉默。 “好了,事情解决了。池田老弟,你也可以松口气了。”铃木次郎吉同情地拍了拍池田彻的肩膀。 随即他让自己的保镖帮忙,把地上楠田陆道的遗体,也一并抬往医务室临时存放。 安室透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忽然回过头。 七号车厢连通八号车厢的隔断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八号车厢有好几名乘客正站在那里,朝车厢内张望。 其中一个男人有着一个醒目的鹰钩鼻,肩膀格外宽。而另一个站在最后的身影,则是那个戴着眼镜、下巴留着一圈胡子的文字工作者。 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推了下眼镜,转身离去。 * “虽然根据乘客证词和嫌疑人的说法,是死者自己引起的意外。但谁又能保证‘意外’发生的原因,也是临时起意呢?” 贵宾车厢,大冈莲华的包厢内。 担当贴身保镖的和田进一,向大冈莲华报告了在七号车厢发生乘客身亡事件的前因后果。 “至于那几位,没什么名气的侦探调查的结论……”保镖先生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三流侦探”这个词吞回去,换了一种表述,“说实话在我看来,是不是真相并不重要。” 他如愿得到了大臣的注视。 “真相是刑警需要验证的,而我的工作是保证您的安全。所以我在意的是,既然尚且不能排除列车上是否还有对您意图不轨的人,那就取消采访。您实在要接受采访,可以等列车到站后进行。到站后我们能够调动足够的人手,确保您在采访过程中都不会再遭受任何干扰。” “没有必要取消。”大冈莲华淡淡地说,“我想,你们有些太紧张了。” 和田进一顿时拧起眉头:“您不是都看到了吗?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死了三个人,不管是毒杀还是意外,难道真能当作单纯的巧合吗?” “除了厨师是可疑人物,另外两名死者,同我的安全有什么关系?警察不是讲求证据的么,但直到现在,一切还只是停留在你们的猜测吧?” “……” “我其实很好奇,按照你们掌握的情报,到底有多少人要对我下手?背后主使者又是谁?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大冈莲华虽然坐着,但她自下而上打量他的目光,却莫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如果这个问题我现在去问高桥议员,你认为,他又知道多少?” “我必须防范您身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关于这一点,我想是我与您无需多言的共识。”和田进一冷静地道:“我的建议都只是从您的安全角度出发,我并不了解您的工作,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您的考量。例如,我确实不了解,您为何如此看重这次采访?” “你考虑的是我的安全,我考虑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和田君,红堡科技通过这趟列车所展现的,在我看来正是那个可能的未来。倘若一有危险我就退到盾墙后躲起来,我又何必去竞争那个位置呢?” 大冈莲华的语气很淡,也不严厉,却让和田进一一时无言。 “和田君,”大冈莲华平静地看着他,“我尊重你的工作。也请你尊重我的理想。” “……是我失礼了。”和田进一低下头,为方才隐隐的指责之意致歉,“关于列车上有对您意图行凶之人的情报,我所知不多,基于保密原则,也不能随意谈论。如果您想了解,我现在可以去请示——” “算了。”大冈莲华打断了他,“我相信你的职业操守,但我和你背后的人,天然无法互相信任,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背负着不寻常的姓氏,就算对方肯坦诚,她又岂敢相信对方的坦诚? 政治上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这是前首相过去教导她时反复强调的。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则是来自大冈家族的熏陶。而姑姑还教过她,让别人知道自己部分的真实想法,有时也是一种手段。 瞧,从这位年轻公安细微的表情变化,就验证了姑姑的教导。 她可没有骗他。只是,就算和田进一背后的人真心实意地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不代表她的对手不会趁机从其他方面借题发挥,进行舆论抨击。 她甚至想好了他们的观点:此时把危险留给一车乘客的首相候选人,如何指望在民众需要的时候,愿意站出来承担一国的责任? 届时她是安全了,却成了舆论风向上的丧家之犬,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冈莲华认为可以结束与贴身保镖的沟通了,又转向保持沉默站在一旁的秘书: “那么,阳子,时间上的调整确定了吗?” “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秘书城崎阳子,不用她额外吩咐,就将事情安排好了,“池田先生没有异议,列车抵达名古屋之前,全景车厢都归您使用。高桥先生也愿意配合您,他会等到您的工作结束后再过去。所以我跟他们说,采访会在十一点十五分开始。” 说着,见大冈莲华微微点头,对她的安排表示满意,又出声道: “另外,冈仓有件事需要向您请示。” 大冈莲华听出她语气里的一点不确定。 “怎么了?” 第468章 城崎阳子想了想,认为没必要避开在场的保镖,轻声说:“我想应该是之前在八号车厢的时候,有人给冈仓塞了张字条,冈仓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过他不愿透露字条上的内容,他认为只能给您看。” 说实话,她倒是因此对那张字条的内容升起一点好奇。冈仓政明算是她的下属,虽然调过来没多久,但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之前在某个实权部门,因为工作能力出色才被看中提拔上来的。他是个擅长遵守规则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接回绝她的要求,要越级向大冈莲华报告。 “哦?”大冈莲华提起点兴致,让冈仓政明进入她的包厢。 年轻的新秘书一进来,当着大冈莲华的面先向城崎阳子鞠躬道歉:“对不起,城崎秘书,因为事关重大,我只敢让大臣直接看。” 随后他将字条递向大冈莲华,“您看看,这是八号车厢的一位先生偷偷给我的。” 和田进一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拦住,却被大冈莲华的眼锋扫过,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缩回手,道:“我建议您先戴上手套。” 大冈莲华这次倒是接受了他的建议,戴上手套后才接过字条查看。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思,忽而抬眼,目光又落在她的保镖身上。 “怎么了?”和田进一不解地回视她。 “说起来,这张字条倒是同你有关。”大冈莲华这回主动将字条递了过去,“你的同事提醒我,车上还有刺客。” 和田进一用戴了手套的手,捏着字条仔细审视。上面只有两句话,字迹看起来像孩童的笔迹: 第407章 [我是公安卧底,列车上还有人要刺杀大冈,小心!小心!] “不过,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我看过的好莱坞电影也有这样相似的情节,接头的人可能互相并不认识,所以他们依靠暗号或者特别的信物联系。你们也是这样吗?” 大冈莲华目光扫过他微微跳动的眉峰,感兴趣地问: “你并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他只能冒险给冈仓塞字条……那么你呢?怎么判断车上的乘客谁才是‘他’?” “我无法判断。”和田进一面无表情地道:“我确实不认识他,只能等他来联系我。但是,这张字条不可能是他的。” 他将字条平摊在面前的桌子上,让灯光对准上面的字迹,展示在包厢内的众人眼里。 “字条上的字是故意用左手写的,所以看起来像儿童字,不会看出是谁的笔迹。他自称公安卧底,却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提示。您明明看出来有问题,只不过找机会试探我的反应,只是我不知道,您是想知道什么,还是仅仅是……觉得有趣?” 随后他不等回答,又转向冈仓政明,不客气地道: “冈仓秘书,以后别人塞给你的东西,不要随便给大臣。你自然可以优先请示大臣如何处置,但没有经过检测的东西,都可能暗藏着隐患。美国曾经出现利用染了病毒的信件杀害参议员的事件,作为大臣的下属,你该有基本的警惕。” “是!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从和田进一提到手套就开始坐立不安的冈仓政明,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吓了一跳,反射性地九十度鞠躬。 “好了,和田君,请不要吓唬我的下属。”大冈莲华看了她的女秘书一眼,后者立马将冈仓政明带了出去。“那么,你认为这张字条,又是什么人给的呢?” 和田进一看着桌上的字条,眉头紧拧。 糟糕,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也许不是针对他或者大冈大臣的,而是—— * 发生命案的车厢恢复了安静,连议论声都渐渐平息了。 尸体被搬去了医务室临时安置,围观的人们也已回座。受伤的皮卡丘和丘比显然没法继续为小朋友们提供情绪价值,跟着乘务员小姐去了餐车内的休息室。 铃木先生、池田先生和保镖们相继回了贵宾车厢,似乎准备商议事件的后续处理方案——在试运行列车上出了这种事,到站前至少要做好初步的危机公关预案。 八号车厢内,那名留着一圈胡子,看起来像文字工作者的男子站起身,朝前走去。他踏出隔断门,在经过卫生间旁的化妆室时,化妆室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蓦地伸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男子猝不及防之下,身体整个被拉了进去,只有一只手堪堪掰住了门沿。他正要挣脱,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松开了手,顺着对方的力道被拉进了化妆室。 化妆室的门自动合上,那只手放开他,顺势扣上门锁。 男子靠在门上,抬眼看向面前锁门的人——不久之前还在七号车厢参与破案的金发侦探,安室透。 “你以为伪装成这个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吗?”安室透黑着脸看着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hiro,你到底在做什么?” 男子看着他,没有做声。 安室透冷笑了一下。 “rum给我任务,他确定这趟列车上有公安的卧底,要求我在‘银色子弹号’到站前把卧底找出来。虽然他怀疑的人是rye,但你我都知道他不是,那么剩下还有谁在车上,很难猜吗?” 他看着男子的眼睛。一旦产生怀疑,原本的疑点会不断放大,而那双眼睛即便依靠隐形眼镜改变了瞳色,在他眼里也成了再明显不过的特征。 ——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幼驯染,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zero。”男子终于出声,无声叹了口气。他捂着额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我看到你在车上时,也很吃惊。” “你怎么会在车上?” “当然是任务。你呢?你和mead是受到了铃木家的邀请?mead怎么又成了侦探了?” “你想知道?”安室透没有被他的接连反问给糊弄过去,“那先告诉我,是谁给你的任务?” “当然是……”那个指代琴酒的发音还未出口,绿川真对上幼驯染似乎蕴藏着怒火的紫灰色眼眸,怎么都说不出口。 “gin不可能给你任务,更不可能是你自己接的赏金任务。” 安室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半点笑意——既然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晋升考核被安排在列车上进行,那么行动部门内部即便有其他任务,也会被提前排除。 “想好了吗?不能用gin做借口的话,你还准备用谁来骗我?” * 空中的风灌入疾速飞行中的直升机机舱内,就像涨潮时分的海水涌入陆地狭窄的缺口,随风张开的银色发丝,更仿佛是海水撞击礁石时激起的浪花。 琴酒站在直升机敞开的舱门边,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抓着把手,居高临下地从半空俯瞰着下方。他一如既往穿着黑色的风衣,但相比平常的装扮,此时却看起来更像作战服,能暗藏武器的特制腰带束紧了腰身,掩盖了风衣内侧的乾坤。连他脚上蹬着的黑色长靴,都设计了能安插短刃的暗袋。 他随手用发绳扎住乱飞的长发,戴上了防风镜。 在他脚下的大地,一辆白色列车正行驶在轨道上,以相近的速度,与直升机保持着平行。 琴酒打了个手势。驾驶直升机的伏特加,缓缓将机身又下降了一米。 直升机在半空的位置因此向后飘了飘,来到了列车倒数第二节车厢的上方。 琴酒放下了绳梯,顺着绳梯逐渐下降高度。一直到最后一截,他目测了一下与列车顶部的距离,轻描淡写地松手一跃—— 银色长发的男子就如同一只大猫,轻松地跳到了白色列车倒数第二节车厢的顶部。他保持着蹲下身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动作,以便让身体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维持住平衡。 这时,车厢顶部忽然滑开一块,露出了一个入口。 琴酒几步上前,附身抓着入口处直梯的扶手,长腿一伸就跳了进去。 入口自动封闭,车厢从外观上又变为浑然天成的一体。 半空的直升机开始攀升,下方的列车几乎同时开始加速。 直升机转换方向,很快与白色列车分道扬镳,转眼便成为空中的一个黑点。 * 安室透感觉到脚底下的震动,似乎列车提速了。 化妆室空间不算窄小,但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共处一室,难免会感到拥挤。这使得无人说话的时候,静默中的压抑感更强。 他看向面前的好友,见对方始终不肯回答,又换了个问题:“或者,你告诉我,你刚才准备去哪儿?是去贵宾车厢找什么人吗?” “……” 安室透盯着沉默不语的绿川真,抿了抿嘴唇。 “hiro,回答我,车上有你的联络人?你是要去找他?你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吗?” 根据朗姆的邮件,朗姆虽然确定车上有公安的卧底,会在车上与警方接头,但不确定卧底是谁。普通车厢发生两起命案,都没有警察出现,那么最有可能警方的人在贵宾车厢那位大人物身边,是不能随意离开的保镖。 原本安室透还只是推测,但当他认出了冈仓政明就是朗姆手下的“o”,而朗姆派人登上列车的目标是大冈莲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冈仓政明一定清楚谁是警方的人,他随时可以向躲在暗处的巴塞洛通风报信!这种时候,任何主动接触大冈莲华身边那人,都会引来暗处的注视! “你知道,大冈莲华的随员之中,就有rum的卧底吗?” 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绿川真,终于给出了反应。 “谁?”他急切地问:“谁是rum的卧底?” “那你告诉我,你要去贵宾车厢找谁,又是谁给你的任务?” 会是好友原来那个联络人吗?可是不应该啊,他相信九条长官不会忽视他的提醒。 “还是说,你更换了联络人?那位大臣身边的保镖就是公安,你现在的联络人是他?” 安室透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伊织无我虽然不像风见裕也被借调给他,但因为他在警校成绩出色,又因为大学的专业被视作特殊人才,一进公安部就得到重点关照。这样的人,就算有九条长官指示,也不会突然转给景光做联络人。 绿川真苦笑。 正如零了解他,他也了解零。一旦被零发现端倪,想要瞒过他是很难的……可是,他不能说。 “zero,你既然已经知道谁是rum的卧底,那么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揪出这个卧底吗?只要揪出rum的人,就不再是陷阱了。” 第408章 安室透注视着他借由隐形眼镜变成深色的眼瞳,若有所思:“你早就知道……rum的目标是大冈大臣,对吗?” 不然,他为何只在意谁是朗姆的卧底,却不疑惑为什么朗姆的卧底会出现在大冈大臣身边? 绿川真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肃容道: “对,我知道。我知道这趟列车上,会有rum派的杀手对大冈大臣下手。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找出谁是rum的人,配合那位公安保护大臣安全。我不能告诉你,是谁给我的任务,这违反保密原则。 “现在,既然你知道大冈大臣身边谁是卧底,而我又恰好有怀疑的对象,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将这件事尽快通报给在车上的公安,尽早剔除隐患。” 绿川真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鹰钩鼻、肩膀宽阔的男人。他与他只隔了一条走道,所以在那名疑似杀手的厨师自证清白之前,他察觉到厨师的目光隐晦地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种畏惧,并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名公安不认识我,他只认信物,而我也做了伪装,可以说成受人所托。现在重要的是得把我们的发现告诉对方,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好吗?” 安室透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沉默了。 第469章 “银色子弹号”过于平稳的行驶状态,使得它短暂的减速很少让人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会在意。 医务室内,藤崎燎一点没意识到脚下的那点震动,他正专心瞧着地板上躺尸的楠田陆道,一边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托住他的头,转到一侧,一边顶着上了药后如同开染坊的脸蛋,笑着道: “呜哇,明明活着却被当作死人的体验如何,很新奇吧?” 地板上的楠田陆道当然不会回答。 在他的另一边,藤崎煌蹲在他转过来的脖子后方,手上拿着一块像大号骰子一样的方块,靠近他的颈后。 隔了一会儿,藤崎煌忽地手一抖,“骰子”上的红色圆点的凹槽中心,多了一枚小小的如牛毛般的细针,深深扎入其中。 “吸出来了,比想象的容易。看使用说明我还以为很麻烦。” 藤崎燎蓝绿色的眼睛像好奇的猫咪一样,盯着藤崎煌手中那颗“骰子”上插着的细针。那不是常见的金属针,摸上去的触感反而有点像塑料制品,但十分坚硬。 “仔细瞧还是觉得很神奇,直径这么小的针,一眨眼都可能看漏了,居然还是空心的。” 他说着,又将楠田陆道的脑袋掰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藤崎煌那边,歪头看了看后者脖子上吸出细针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极为微小的出血点,同普通人皮肤上因为色素或毛细血管扩张造成的小红点,除了颜色有少许的差异,一眼看上去很难发现差别。 “针在里面的时候连出血点都没有。没想到我们随便找的小玩意儿,居然这么好用。”藤崎燎的语气仿佛是对新奇玩具的评价。 藤崎煌举起“骰子”,对着车窗照进来的光看了下针尖,说道: “可惜这种针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后勤部的库房里本来就没多少。据说它之所以被扔进库房积灰,就是制作它的科学家对针的材质不满意,需要回收处理这一点太麻烦了。因为找不到理想的可自行降解生物材料,它就成了失败品。” 藤崎燎表示对这些科学家奇怪的标准无法理解,“s部不要的东西可以给我们嘛,库房里还有很多,回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好玩的东西。”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更像小孩子发现了一间堆满玩具的密室。 藤崎煌应了一声,将骰子放进一个魔方大小的盒子里密封。随后他又取来一个大号易拉罐形状的金属罐子,罐子一头有管子连接着氧气面罩似的设计。 藤崎燎将楠田陆道的头放平。 藤崎煌特意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尸体”的胸口又开始起伏,才将罐子上的面罩扣在了他的口鼻上,打开顶部的开关。 过了一会儿,楠田陆道的身体忽地轻轻颤抖起来。但是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出声,这种情况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楠田陆道就再也不动了。 “我还是觉得便宜他了。”藤崎燎抬眼,目光落在藤崎煌的脸——尽管相比他那张脸的摧残程度,对方脸上的擦伤淤伤并不严重,但他还是觉得碍眼极了。“hps118的效果还是太快了一点。” “m部连hps120都做出来了,后勤部大概想要腾空库房。不管哪种药,只要能不被检测出来,达到目的就行。”藤崎煌收拾着工具,清理掉可能残留的痕迹,口中这么回答。 hps118是一种强效麻醉气体,超过一定剂量会对中枢神经和大脑造成损伤导致死亡。它的优点是没有针对性手段无法检测到关键成分,缺点是需要保持两分钟的深度吸入,以及使用方法不熟练可能坑到自己人。 “这次总该能过了吧?”藤崎燎低头,看着楠田陆道的脸。 从表面上,看不出楠田陆道有过的痛苦和挣扎。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清醒着感受自己迈向死亡。 “没问题的,既然早就确定楠田陆道是rum的人,肯定是冲着大冈莲华来的,那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藤崎煌收拾完毕,又将藤崎燎拉起来,要去拉他的衣服。 “让我看看,真的不需要回头再找格雷柯医生做检查吗?”他伸手就要按向藤崎燎的腰腹,但动作很小心,仿佛对待一个易碎品,“他的拳头很重,你替我挡了好几下。如果骨折了怎么办?伤到内脏怎么办?” “没事的,不要担心。”平时总显得性子更浮躁一些的藤崎燎,此刻却出人意料地耐心,重复着不知重复过几遍的话,“我已经有感觉了,如果真的有其他伤,我能感觉到了。” 他笑得很柔和,看向藤崎煌的表情,透着真切的高兴。 “我可是比煌强壮多了,在教授那里的时候不就经常挨揍吗?我都习惯了,楠田陆道的拳头难道还能比得上amaro吗?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只要不是煌受伤,都没问题的。” 他反过来伸出双臂,搂住兄弟的脖子,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 “没问题的,煌可以不用害怕我受伤了。” 然后他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微笑的表情又垮了下来,提高了声音问: “我觉得可能有问题的是,万一gin认为我们投机取巧,还是不给我们通过怎么办?” “不会的。” “我决定了,真要是那样,我就,我就去找boss哭!哭到通过为止!”藤崎燎握着拳头大声道。 藤崎煌却露出犹豫的神色,“可是,如果吵到boss,也会被判不通过的吧?” “啊——boss偏心,为什么只给爱莉做考核官?不公平!” 藤崎燎一边嚷嚷着,一边打开了医务室的门,脚刚跨出一步,随后立即倒退回来,“啪”地一下又关上了门。他转过头,一脸恐怖片男主遇到鬼的表情。 “燎,怎么了?”藤崎煌不解地问。 “boss在外面,”藤崎燎说了半句话,嘴张了张,似乎很用力才挤出了后半句,“还有gin——他已经到了!” * “这种反应,刚才那是燎吧?”巽夜一看着医务室打开又关上的门,“他们见了你,怎么跟耗子见猫似的,宁愿缩回去跟尸体待在一起也不敢出来了?” 琴酒看着紧闭的门,轻哼一声,“做贼心虚。”他淡淡地评价。 “不过,你来得比预定时间早。”巽夜一走过医务室,来到员工休息室前,打开门。 “有宗交易临时取消了。”琴酒如实道,除了没说取消交易的人是他。 “另外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他停顿了一下,才道:“brandy从国际刑警得到的情报,‘火焰’普拉米亚在日本入境了。” 白兰地那个家伙不知道又在搞什么花样。以往这种情报,白兰地判断重要会直接发给boss,不重要但需要在意的信息则让手下处理,除非跟他有直接关系,不然不会转给他。这个远在欧洲都能隔空刷存在感的奇葩,最近却反常地保持着幽灵般的安静。 “哦?”巽夜一的记忆里浮现出普拉米亚的容貌,那位真名是克里斯蒂娜·丽莎尔,擅长制造爆炸的法国杀手。 她是提前来日本了吗?她那位未来的未婚夫,目前是警视厅的在职高级警官,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遇到。 “如果发现她的确切行踪,倒是可以举报给警察,他们自然会忙碌起来……”巽夜一不怎么走心地随口说道。 他正忙着在休息室的衣柜里翻找东西,最后取出了一套衣服,递给门外的琴酒:“穿上这个。” “这是?” “列车长的制服。你登上了‘银色子弹号’,出去总得有个身份。” 没人会关心车上到底有几名工作人员,更不会在意列车长在哪里,又不是只有十二名嫌疑人和一名侦探的东方快车……巽夜一不负责任地想着,期待地看向拿着这套制服的琴酒。 第409章 “……” 琴酒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对上巽夜一目光囧囧的眼神,又沉默片刻,最终转身进了休息室。 ——列车长的制服?和他的尺码完全匹配的列车长制服么? 巽夜一十分耐心地等在门口,虽然做设计图时让四季模拟过琴酒穿上身的样子,但真人还是不一样的。“银色子弹号”的制服不仅参考了诸多科幻片的服装设计,还参考了他过去在“家庭教师”的投影世界中,亲眼见过的白魔咒制服。 常年见琴酒穿一身黑,虽然黑色和他的银发很搭,但偶尔换一身颜色,换换口味也不错…… 胡思乱想的巽夜一首先听到了旁边医务室开门的响动,眼尾的余光瞥见藤崎燎的脑袋,正畏畏缩缩地探出了门。 巽夜一好笑地看向他,“身体没问题了?” “哦,没事了。”藤崎燎小声回答。 藤崎煌从他背后探身,一把拽着藤崎燎走了出来。“boss,我们的考核官到了吗?”他的目光跟着落在休息室的门上。 巽夜一没有回答,休息室的门打开了,换上专属银色制服的琴酒走了出来。他扎起的长发没有解开,外面仍然披着黑色的风衣,搭配那身无法靠衣服改变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一名列车长。 但是巽夜一很满意,这么看更像家教世界的白魔咒干部了——他就说家教世界那些奇奇怪怪时髦又酷炫但丝毫不接地气的制服,换成琴酒一定能匹配。 藤崎燎见到琴酒出来时,反射性地带着兄弟一起后退一步。等到他看清琴酒的样子,不由极轻地“呜哇”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感叹,还是被吓到的表示。不过被琴酒眼锋一扫,顿时不敢吭声了。 “好了,现在‘银色子弹号’有列车长了。”巽夜一宣布道。 “哎?boss,原来这趟列车有列车长的吗?”藤崎煌好奇地问,“但是我们扮玩偶的工作要求,都是由‘天行者’智能系统发送的,列车长能干什么?” 藤崎燎不等巽夜一回答,跟着小小声地插口道:“像皮卡丘和丘比一样出卖色——” 顶在脑袋上的枪口成功地让他自动噤声。 “不要随意评价你的考核官,忘了你们在补考吗?”巽夜一完全没有解救的意思。 藤崎煌连忙道歉:“对不起,gin先生,燎说话不带脑子,请您原谅他的无礼。” 他说着忍不住瞪了兄弟一眼——这个蠢货!以后都要在琴酒手下挣扎求生,怎么能随便把真心话说出来,得罪未来的上司有什么好处? 还有,皮卡丘和丘比那么可爱,明明是卖萌,怎么能说出卖色相! 琴酒居高临下地看着藤崎燎这张精彩纷呈的脸,轻嗤一声,出口就是毫不容情的嘲讽: “一个代号成员考核而已,看看你的脸,是你的对手太强大,还是你太废物了?” “请不要这么说。”出声反驳的却是藤崎煌。 他那张五官与藤崎燎如出一辙的面庞,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唯有直视着琴酒的蓝绿色眼睛,冰冷中带着一丝怒意。 “您并不了解我们的经历,而且燎是为了保护我,即便是gin先生,我不允许您如此贬低他!” “煌……”藤崎燎顾不上戳在额头的枪口,用力扯了扯兄弟的手,小声——虽然除了他所有人都听得见——安抚道: “算啦,你又不是不知道gin平等地看不上每一个人,连教授在他眼里都是废物,他看我们大概跟看教授没区别……”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琴酒刀刻般冷峻的面庞毫无动容,“那就让我了解一下,你们做成了什么丰功伟绩?” 感觉到额头的枪没了,藤崎燎就像被重新放回河里的鱼,立刻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表情——没办法,即便理智知道有boss在,琴酒不可能真开枪,但他的杀气太强了,本能的反应理智也救不了。 “我们干掉了楠田陆道,补考能及格了吗?”藤崎燎开始邀功,“还有一个假厨师,不过可惜他是蠢死的,我们知道他是杀手的时候,他人没了。” “也可能是爱莉……”藤崎煌有点犹豫。 “爱莉的任务和我们不一样吧?”藤崎燎坚决不信,“她只是恰好碰上了而已。” “楠田陆道一开始就已确定是rum的手下,一定会参与刺杀。”藤崎煌看着琴酒说,“现在他被我们解决了。” “这个人最该死,他还差点推倒了boss。”藤崎燎想起这个就生气。听说boss上次不小心撞到头就睡了很久,这要是再撞一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不要东拉西扯。”巽夜一打断道。 让他们复述解决楠田陆道的经过,扯他做什么? “算了,用简单点的方法。”人类使用语言的方式真是充满了多样性,他有点无奈地唤了一声:“四季。” 四季?琴酒的眼底掠过疑惑之色,周围的环境忽然暗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枪,但没有动,只是眼睛扫过隐入昏暗的四周景象,记住空间的布局。 前方有微光亮起,琴酒转过身望去,只见两个人影毫无预兆地忽然出现在前方——要不是巽夜一轻轻挡了下他的手,说不定他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时周围的光线恢复到原先的明亮,但琴酒有种身处不同空间的违和感。而出现在眼前的两个人影,证实了他的想法。 “藤崎煌”和“藤崎燎”,他们从休息室出来,没有穿玩偶服,一前一后进了更远一点的那间卫生间。 “呜哇,好神奇,好像真的和我们一样!” 耳边传来藤崎煌和藤崎燎的感叹,从声音方位判断,是在他后方。 第470章 周围的环境在向后变动,更确切地说,是他们仿佛跟随着前方的“藤崎煌”和“藤崎燎”一起移动。 只见“藤崎煌”和“藤崎燎”关上卫生间的门,两人合作,飞快拆下马桶清洁开关的把手,在里面安装了能触发一个发射装置的机关。 发射装置很小,看起来像一个扁平的表盘,只能用来发射一根细针。那根针如牛毛般细小,是一次性的。而整个装置因为体积小,隐蔽性很强。 随后,他们便出了门,又去休息室换上了皮卡丘和丘比的装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这节车厢。 “……你们居然把这个都找出来了?”巽夜一在短暂的意外之后,微微笑了起来。 藤崎燎偷偷看着他,藤崎煌轻声解释道: “后勤部的库房有个闲置物品试用区。里面存着许多s部的发明。据说都是s部科学家心血来潮的作品,但作用和价值无法有效评估,因此少量的样品放在那里,等感兴趣的人试用。” “试用的唯一要求是回头要写使用心得。”藤崎燎插了一句。 藤崎煌接着道:“这种装在表盘里的细针可以灌注药物,但因为装置不知道为什么做成了表盘,又只能使用一次,还需要事后回收,所以好像一直没人试用。这次倒是派上用场了。” ——为什么做成表盘?当然是为了走阿笠博士的路,提前把路走宽。 巽夜一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对上琴酒询问的目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看。 此时影像里的环境没有发生变化。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如草团的男子出现在这节车厢里。 琴酒的目光扫过他的头发,落到他的五官上。他认得这张脸:楠田陆道,组织外围成员,朗姆的手下,在普通成员中能力比较突出。 “楠田陆道”进了那间双胞胎在里面藏了机关的卫生间。他并没有使用马桶,而是用手机发着消息,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当他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一边读着手机消息,一边手向后伸,按了一下马桶把手,随后站起身。他伸手按了按脖子,低着头走了出去。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换,进入了第七节车厢。 “楠田陆道”回到七号车厢,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眼车厢内,像是寻找着什么。当他的目光定格在皮卡丘和丘比的玩偶身上,他加快脚步,直直地走了过去。 很快他引发了冲突,对着两个玩偶大打出手,引起了车厢内的一阵混乱。 玩偶们努力避开他,皮卡丘的玩偶一直试图挡住他对丘比玩偶的攻击。从旁观者视角来看,他们一个劲儿地避让,但因为穿着玩偶服行动不便,总是不小心反弹到“楠田陆道”的身上。 但在琴酒眼里,他们每一步移动的方向和避让动作,都包含着主动的想法。双胞胎是在刻意制造让“楠田陆道”能触碰到的机会,利用玩偶服的重量和弹性,在拦截对方的攻击时不断将力反弹回去,而玩偶服的特性又很好地掩盖了他们的动作意图。 巽夜一看到这个情景,眼里倒是流露出一点怀念之意——这是以前他教给白兰地的一种应敌技巧。 白兰地没有威士忌和琴酒那种特殊的身体条件,在枪械和技击上也只能说天赋平平,单论身手在代号成员之间没有任何优势。 第410章 巽夜一同样自觉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虽然他的脑袋里储存着千百种搏击术,但那是因为他经历的投影世界足够多。所以参照自己的经验,他给白兰地找到一种能降低身体正面对抗,依靠取巧制胜的技击。 这是很久以前在全职猎人世界担当“锚点”时,受到贪婪大陆上的躲避球游戏启发创造的搏击术——当然,他可没能耐自创武功,这只是哈鲁闲来无事的发明。 他将这种“躲避技”简化了一个版本后教给白兰地,好给他增加一点自保能力。没想到白兰地倒是愿意教给这对双胞胎。 也对,以双胞胎的身体素质,同样不适合和人正面对抗…… 玩偶们与“楠田陆道”的周旋在继续。一片混乱之中,“楠田陆道”动作很快失控,被两个玩偶从不同方向接连碰撞,身体一下失去平衡朝后摔倒在地,如同死了一样不动了。 影像里的场景快进,又回了那间餐车车厢的医务室内。 “藤崎煌”和“藤崎燎”从表面看起来是死人的“楠田陆道”脖子上,吸出了一根细针,正是先前他们在卫生间里,填充进马桶把手内的那一根。 本已“死”去的“楠田陆道”,胸口又开始起伏。随后“藤崎煌”和“藤崎燎”把一个罐装物体上的呼吸面罩,扣在“楠田陆道”的脸上。没一会儿,他再次不动了。 医务室的景象消失,周围一切恢复了原状。 琴酒转动着头,确认他们还站着休息室门外,没有移动过半步。 “好逼真啊!”藤崎燎大呼小叫道,“好像真的一样!” “但是卫生间和医务室没有监控……”藤崎煌迟疑地道,“有些细节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那应该不是真实拍摄的。” “这是模拟影像,不是监控录像。”巽夜一微微颔首,认同了他的猜测:“是四季用er拟真技术,将你们的考试过程演示出来给琴酒看。” “但……这个‘四季’怎么知道我们在没有监控的区域做了什么?”藤崎煌依然不解。 “四季调取了你们在后勤部提交的申请表,以及上车后的监控录像,综合监控中你们的行动轨迹做的推算。”巽夜一看着他,“如果你们认为模拟过程有出入,可以提出修正要求。” 藤崎煌心头涌起一丝古怪感。 而藤崎燎伸出脑袋,直接问出了他的疑问:“boss,‘四季’是谁啊?是监考的人吗?他是不是就是监察部的season?” 又是season……巽夜一笑而不语,转身看向琴酒,饶有兴致的目光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相应的情绪反应,“你有什么想法?” 琴酒目光环视着四周,除了设计风格不同于主流,但实际上眼前确实只是一节列车车厢。他沉吟着道: “这种技术非常适合伪装,如果没有场地限制,很适合用来欺骗对手和目标。” “……我会将你的意见转达给s部。”对方认真的反馈让巽夜一顿感无趣。他放弃了探讨,迅速将话题扯回双胞胎的考核上:“那对他们的评价呢?”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转向藤崎燎,也许觉得这张脸太伤眼睛了,又飘移到藤崎煌身上,用低沉如审判者的声音问:“用的哪一种?” “hps118和hps205,”藤崎煌镇静地解释,“hps205是新的制剂,达到一定剂量后能够短暂制造假死状态,有起效延迟。hps118体内成分残留二十四小时能基本完成代谢,适合伪装意外死亡。” hps205?巽夜一回忆了一下,似乎是去年红花大楼劫持案中,因为风户京介使用的药物连他都药倒了,事后他们找到了这种药的样品给了m部。2字打头的编号制剂,应该都是它的衍生产物。 “等到所有人都认为他成了一具尸体,我们再解决他就简单多了。而以日本警察的效率,轮到对他尸检时,已经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藤崎煌说完,藤崎燎紧张地看着他们的考核官。这次他甚至克制住了自己,没在藤崎煌说话的时候插嘴。 “小聪明。”琴酒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否定他们针对楠田陆道的行动,只是道:“一个忠告,别太依赖麻醉药物。” 麻醉药物的作用因人而异,不同人不同剂量的效果都可能出现偏差,如果碰上危险的对手,这种偏差足以致命。 藤崎兄弟的身体素质有缺陷,导致他们执行任务更习惯取巧,规避正面对抗。说实话他不怎么看得上这种更像朗姆手下的做派。 不过他们对自己的优势和缺点好歹有自知之明,懂得扬长避短,共同行动时配合默契。而一位公私分明的劳模干部,不会因为个人喜恶拒绝能干的下属。 藤崎煌和藤崎燎闻言,偷偷松了口气,看来通过补考是没什么问题了——他们绝对不要灰溜溜地回去见教授,一定会被欧洲那几瓶劣质酒给嘲笑到死! 琴酒并没忘记刚才藤崎兄弟提到的名字,他看向巽夜一,问: “看起来,这趟列车全车都覆盖了监控?还有,‘四季’又是谁?” 巽夜一听懂了,他其实想问的是,监察部是怎么回事。 “还没有正式向你们介绍,”巽夜一“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季,出来打个招呼吧。” 车厢的光线又微微暗了下来,一枚造型可爱的“鸡蛋”影像,仿佛从隔断门里挤出一般,探出了上半身。 ——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个动态画面颇有点方才藤崎燎探头探脑的味道。 “怎么,season,不吭声了?”巽夜一笑容温和。 隔了一会儿,一个声线难辨性别,不过听上去十分年少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 “初次见面,我是监察部四季,请多关照。” “呜哇——好酷!”藤崎燎盯着那枚慢吞吞挤出门缝的“鸡蛋”,愣是把二维影像做出了三维视觉效果,眼睛闪亮地轻呼了一声,“怎么做到的?” “四季是控制了‘银色子弹号’的智能系统‘天行者’吗?”藤崎煌猜测道,“他现在是在列车上,还是远程监控着列车?” “监察部是新建立的部门,现在只有四季一个。”巽夜一对双胞胎说,但其实在解释给琴酒听。 对于增设监察部这件事,他倒是有同入江正一提过。不过小正明明一提到人工智能就眼睛发亮,偏偏对由人工智能独立掌控监察部的设想犹豫了。 这当然不会影响他的决定,却让他忘记了同琴酒说明。哦,一定是这样。 “四季在十分安全的地方,不方便露面。不过,这不影响四季控制‘银色子弹号’。” 琴酒看着巽夜一,不动声色地想:远程控制……这个“四季”也是和比特酒一样的黑客?但是,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 是boss最近看中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又为什么能让boss信任到,直接交给对方一个新部门?还是和比特酒一样,有什么特殊之处? 另外有一点令他在意,boss提到这个“四季”时,始终用名字,没有用过代称。 “四季,说明一下rum的人员分配。”巽夜一又道。 “是,boss。” 投影区域的鸡蛋跳动了几下,忽地裂开。从破开的鸡蛋里飞出了四张照片,并排陈列在他们眼前。 照片上分别拍摄了四名列车上的男子,从视角看显然是偷拍角度。这四个人是:餐车厨师“佐田克己”、七号车厢乘客楠田陆道、大冈莲华的秘书冈仓政明、八号车厢乘客安部贵久。 其中“佐田克己”和楠田陆道的照片,正中都打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大的“x”。 “佐田克己,真名加纳和男,职业厨师和职业杀手,已加入鬼州组。目前推测他是第一次刺杀的执行者,企图通过在食物的调味品内下毒,达到毒杀目标的目的。并且根据已有信息推断,他也可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计划用来试探目标身边的防卫布置,同时通过他的失败来降低对方戒备。但因为判断失误,他误食了被日暮爱莉掺入‘幸运之吻’的酱汁导致死亡。 “楠田陆道,出身极道,组织外围成员,rum的手下。根据已有信息推测,他的作用是监控七号车厢状况,在目标走出包厢后制造混乱,已被藤崎煌与藤崎燎解除威胁。 “冈仓政明,目标身边的秘书,组织外围成员,rum安插在政府部门的卧底。根据已有信息判断,他的作用是掌握目标的动态,随时通风报信。” 冈仓政明的照片陡然放大,照片框内原本静止的画面变成了动态。只见照片上的冈仓政明穿过八号车厢的中间走道时,接到了安部贵久快速递过去的字条。 “按照boss吩咐,这段剪辑视频已发送给tokaji。” 四季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照片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正在这时,车厢的天花板上亮起了一道深绿色的光带,从通往普通车厢的隔断门方向,一路飞驰至琴酒站立的位置。 “有人来了。”巽夜一看了眼光带,对琴酒说:“似乎是个,认识你的人。” 第411章 第471章 秘书城崎阳子眼睛睁得极大,她张了张嘴。半晌,她深吸口气,压低声音,严肃地对面前的男人说道: “高桥议员,请不要信口开河。您说冈仓秘书是杀手的内应,您有什么证据么?冈仓秘书是大冈大臣的下属,我没有理由因为您的一句话就怀疑他,何况这么严重的指控,即便是议员您,也必须为自己的言辞负责!” 她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语气却称得上严厉了。但作为一名内阁大臣最信赖的秘书,她认为被冒犯的是她的上司——怎么现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对大冈大臣身边的人空口指摘了吗? “虽然这话我不应该说,多少有些失礼,但我想,其实您并非没有意识到您的多次来访,对大冈大臣造成了一定困扰吧?” 向来内敛得体的秘书小姐,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一面。即使站在她面前的高桥银司,近距离看真是帅气得很难不令人心生好感,但一个反复纠缠生事的男人,颜值再高都拯救不了为人糟糕的负面观感。 “城崎秘书,我自然不是无的放矢。”高桥银司神情不变,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打开手机,将屏幕转换到她视线能及的方向,“你可以看看这个,以你的眼力,应该能看出其中的问题。” 城崎阳子连拒绝都来不及,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画面。 这是一段监控,记录的就是不久之前她陪同大冈莲华去往全景车厢,却停在八号车厢又折返的那段情形。但画面聚焦的对象不是大冈大臣,而是冈仓政明,他从一名乘客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 “这能说明什么?”城崎阳子已经很不耐烦了,“我当时就在现场,我也看到那人给冈仓君塞字条了。高桥议员,我很忙,我没空陪您——” 她的话顿住了。 视频是倒放的,从冈仓政明接过乘客递来的东西开始,一直后退到大冈大臣刚刚出了包厢往外走。在大冈莲华退回包厢前,坠在最末尾的冈仓政明正拿着手机。 这帧画面被定格放大,因为从上方的监控角度拍摄,能看到手机屏幕上虽然极为模糊但还能辨认的文字: [目标出来了。] 城崎阳子只觉得浑身冰凉。她抬头,惊愕无比地看向高桥银司,张大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太过震惊发不出声音,还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脑子里有些混乱地想着:“目标”是什么意思?冈仓是在和谁发消息?车厢内的监控超乎想象的清晰,难道不是侵犯隐私吗?高桥议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监控? 但这种杂乱的思绪只持续了片刻,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城崎阳子快速镇静下来。 她没有想继续提出质疑,或者确认更多信息。因为没有必要。哪怕只有一条指向意义并不明确的消息,已经足够让当事人即刻失去留在大冈莲华身边的资格。 “请您稍等。”她看了眼周围。 这里是a车厢的走廊。宽大明净的车窗外,树林和原野以及时隐时现的房屋,仿佛连成了不同色彩的平行线,随风向后飞驰。 “不,还是请您跟我来吧。”她又改变了主意。 城崎阳子领着高桥银司,敲开了大冈莲华包厢的门。 “抱歉,大冈大臣,我想有件事必须向您汇报……” 两分钟后,听完了城崎阳子的陈述,大冈莲华瞥向正站在桌子旁,反复观看这段监控视频的和田进一。 和田进一向她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处理。”说着,他便快步出了门。 大冈莲华表情如常。她示意神情紧张的秘书小姐去给高桥银司泡杯咖啡,随后才对着后者第一次做了一个“请坐”的表示。 “可以请问,这段视频是从哪里来的么?”大冈莲华的目光落在高桥银司取回的手机上,她没有在之前命案发生后观看监控实时投影,对这段视频呈现的清晰度表示了惊讶,“这真是超出我想象的东西,这是从‘天行者’那里得到的?” “您不在意吗?”高桥银司没有回答她,反问道。 大冈莲华抬眼。 “我告诉您这趟列车上有要对您不利的人,您却表现得一点都不在意。现在我告诉您,冈仓政明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您看起来却对列车的监控更感兴趣。为什么?” 高桥银司看着她,目光露出真实的不解,问道: “我真诚地想同您合作,我也同您分析过了我们合作会是惠利双方的最优方案,为什么您都毫不在意?我很想知道,什么样的条件,才有资格成为您的盟友?” 大冈莲华牵动嘴角,优美的弧度翘起说不出的好看。 “你希望听我说什么?如果我问你,你从哪里得来有人要杀我的情报,对冈仓政明了解多少,以及为什么能有这段监控,你会说么?” “……” “既然你什么都不会说,又期待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淡淡的,语气平和得像是闲聊,却带着令对方哑口无言的力量。 “我可没有,把自身的性命随意托付给一个男人的理由。我想,你身边的保镖不会只有一位,而跟着我的保镖只会更多。如果这么多人都还没法保证我安全地乘坐一趟列车去往名古屋,那这个国家离没救也不远了。” 高桥银司只觉得额头的神经突突地跳动,他缓缓调整呼吸,平复着胸腔涌起的怒气与无力感,克制住想要干脆一把掐死她的冲动。 ——这个傲慢的女人! 幸而这时,泡咖啡的秘书小姐回来了。在她身后,和田进一将双手被反剪至背后的冈仓政明推进了门。 包厢的门在他身后闭合,他自然没看到,a车厢的隔断门打开了,金发的侦探停住刚刚跨进车厢的脚步,望着秘书先生踉跄着几乎跌进去的背影。 “侦探先生,您找谁?” 有人出声问。 安室透循声转头。 冈仓政明刚刚被带出来的那间包厢门还没合拢,有多名保镖的身影似乎正在翻找搜查桌上和柜子里的物品。而询问他的人,则是站在门口的一名保镖。对方应该认得他的脸,虽然语气警惕,神情防备,但还保持着客气的态度。 安室透是代替绿川真过来的,打算联系大冈莲华身边的和田进一,也就是伊织无我,将冈仓政明是组织卧底的情报递出去。朗姆的目标如果是大冈莲华,放任冈仓政明留在她身边,如同放着一颗定时炸弹。 但是降谷警官坚持认为,诸伏景光一旦出现在大冈莲华面前,哪怕他用的是“松田航”这个假身份,并且外表做了伪装,也一定会暴露他是卧底。 然而换成他过来的话,却有一个现成的借口:巴塞洛发给他的消息,原本就要求他接近大冈莲华。何况他作为b车厢的乘客,铃木家邀请的客人,有着更容易接近的身份。 所以安室透强行说服了幼驯染,抢先跑到了a车厢。 只是没想到,门一打开,他就看到了冈仓政明被伊织无我以押送的姿态推进了大冈莲华的包厢内。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也认出了他们的背影。 “我在找人。”安室透迅速推翻原先准备好的说辞,微笑着道:“我的朋友,就是和我一起的那名巽侦探,你有看到他吗?” “不,我没见过他进来这里。”保镖道。 “好吧,”安室透装模做样地看了看前方驾驶室的位置,“我原本还想去驾驶室看看他在不在,既然你说没见过他,我再去别处看看吧。” 安室透转过身,眼神一凝。不管冈仓政明出了什么事,暂时不用他再去提醒了。可是根据hiro跟他交换的情报,他不由怀疑hiro怀疑的那个鹰钩鼻男子,就是给他下指示的巴塞洛。 虽然没有证实,他也得尽快想办法透露给大冈莲华身边的公安。不过,他认得伊织无我的脸,和本人却不认识,也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更不可能直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给对方。结果绕了一圈还是得通过风见,不,九条长官来传递消息…… 涉及到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安室透不再犹豫。他打开手机,这才看到还有新的消息——先前一心等着拦截好友,没留意波本的加密邮箱内,不知何时多了一封未读的电子邮件。 【告诉大冈有人假扮公安卧底,想办法将她引出包厢。——barcelo】 什么意思?安室透脸色一沉,这是第二次了。为什么朗姆和这个巴塞洛,都提到假扮卧底的事? 还有,巴塞洛这是准备对大冈大臣出手了吗? 安室透当然不可能照做,他不能以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做赌注。可如果他拒绝,巴塞洛会怀疑他吗? 这瓶神秘的朗姆酒,现在又在做什么?hiro看到他了吗? 安室透想了想,还是给“松田航”的手机发了条消息。谁知几乎消息发送出去的同时,他就得到了回复。 【不在座位上,不见了!——松田航】 安室透脸色更为凝重。不见了?他想到刚才碰见冈仓政明被伊织无我押送进去的情形,难道对方已经察觉情况不对了? 第412章 心头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或许得先去铃木顾问的包厢找池田彻,也许通过列车的监控能查到鹰钩鼻男子去了哪里。 这么想着,他再次转向,面对保镖疑惑又警惕的目光,微笑着道:“我想起来了,我还有事请教铃木次郎吉先生。” 铃木次郎吉的包厢在这节车厢的最前面,保镖不得不让开路。 安室透刚要过去,就在这时他身后通往b车厢的隔断门,不知道感应到谁忽然打开了。 安室透下意识地回头——打开的隔断门后,铃木园子和毛利兰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跑出了包厢门。 “快点啦,小兰。” “可是园子,皮卡丘和丘比又不会跑掉,你不用着急吧?” “双胞胎哎,双胞胎!听说扮演玩偶的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大哥哥,你不好奇吗?” 她们身后的包厢里,传出了工藤新一故意提高的声音:“肤浅!双胞胎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只是扮演者,皮卡丘和丘比明明长得不一样!” “工藤新一,你被禁足啦,所以只能我和小兰去看咯!”铃木园子朝着包厢内吐了吐舌头,又催促道:“安藤管家,快点啦……” 话音未落,她已经跑到了离开贵宾车厢的隔断门前,等了一会儿,门才慢半拍似地打开。 铃木园子还在疑惑是不是出故障了,抬头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有着比常人更为宽阔的肩膀,和一个鹰钩鼻,对着她们扯出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和气的笑容,下一秒,男人的大手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朝她迅速抓来! 铃木园子愣在那里,身后的毛利兰却反应迅速地一把推开她。然而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没能避开男人中途转向的手,被一把揪住了领子,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似地拎了起来。 刚刚踏出包厢门的安藤管家勃然变色。直到这时,铃木园子才害怕地惊叫出声: “小兰——” 隔着b车厢,安室透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在对方远远直视着他,无声做出“波本”的口型时,他的脸庞瞬间覆上了波本的表情。 ——巴塞洛! 第472章 诸星大跨进餐车的脚步,凝固在了原地。 车厢的隔断门在他身后合拢,快速得仿佛在阻止他后退。 他原本是来找今天的“考生”日暮爱莉,了解一下她的任务情况。再怎么说,他都是她的考核官,不论她个人对他有何看法,他相信她会懂得识时务。 日暮爱莉的考核任务,本身就透着古怪。他加入组织后,接触的大都是清除目标的任务,尤其是作为代号成员的考核任务,什么时候还有保护目标的选项? 何况,那位大冈女士既然是日本政府的高官,身边难道会缺保镖吗?为什么需要一个非法组织操心她的安全? 至于蜜酒口中所谓的交易,更是模糊得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信息。就算交易是真的,又何必选择人多眼杂的列车?再怎么说大冈莲华作为内阁大臣,也是一名公众人物,她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关注。 ——这就是为什么,诸星大始终不怎么相信蜜酒的说辞。这个人浑身每个毛孔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尤其那张嘴,总觉得能将谎话和真话搅合在一起随口脱出。 抱着这样的想法找到餐车,一进车厢没看到日暮爱莉,谁知却见到了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身影! 即使做了伪装,顶着“冲矢昴”的面孔,都没能掩盖住他瞬间的惊愕——餐车后方那个穿着“银色子弹号”专属银色制服,靠门而立的男人,是谁? 如果不是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和披在制服外的黑色风衣,诸星大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个男人真是琴酒吗?他从未见过琴酒将长发扎起,身上有黑色以外的服色。可是对方令人难以忽略的身高,和冰冷到能让人皮肤仿佛产生刺痛感的气势,又一再提醒他,那就是琴酒! 而除了琴酒,车厢内还有另一个人——那位在他眼里总是谎话张嘴就来的蜜酒。 琴酒嘴里叼着一根眼,听到动静,灰绿色的眼珠朝他微微转动。蜜酒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打火机,似乎正要为对方点烟。 “gin!”诸星大瞳孔紧缩,犹如质问的声音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车上?” “你来做什么?”琴酒微微撇头,躲开了打火机。 巽夜一慢半拍反应过来,对着琴酒露出歉意的表情:“啊,忘记车厢禁烟了。” 他收起打火机,抬眼看向诸星大。 这位fbi先生以强大的自制力和冷静稳定的情绪著称,虽然偶尔兴奋状态会口不择言,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哪怕用的是“冲矢昴”的脸。 眼下这副对标他平时的样子完全称得上鲜明的情绪,着实不多见。巽夜一愉快地想:四季应该有拍下来吧?不枉他匆忙之下还想了一个摆拍动作,特意摆给对方瞧。 诸星大看着他们,他们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随意地说着话——但是,组织里有谁能这样随意地同琴酒说话吗?别说经常不买账的基安蒂,连琴酒的忠实跟班伏特加,都不敢离他这么近。 这样的距离,在普通人眼里十分寻常,可经常行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本能之下的防备会下意识同人拉开距离,哪怕是他的同伙。他第一次见到,琴酒允许有人站在他这么近的位置。 ——这个蜜酒到底……同琴酒是什么关系? “……我来找正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的乘务员小姐。”他看了琴酒一眼,没忍住又道:“我没看见你上车。” 这趟列车总共也就六节车厢,乘客并不算多,工作人员更没几个。可是列车行驶到现在,他从未见过琴酒! 他之前在哪里?贵宾车厢?诸星大还没去过,对那里的布局并不熟悉。还是…… 诸星大目光落在那身银色制服上,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他一直藏在员工休息室? “gin大人一直在车上。”代替琴酒回答的是蜜酒,他微笑地看着诸星大,用一种十分刻意的语气说:“他是这趟列车的列车长。” 琴酒的脸颊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牙齿没控制好力道,险些将咬在嘴里的那根没点燃的烟,给一口咬断。 “……”诸星大怀疑地看向巽夜一。 就算这趟列车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厨师是假的,乘务员是非法组织成员,乘客之中有蜜酒和波本,可能还有其他想要刺杀内阁大臣的杀手——但也不至于连列车长都是组织的人吧? “银色子弹号”号称未来列车,搭载了什么“天行者”智能系统,结果连登车的人中混入了那么多图谋不轨者都分辨不出来,不过如此。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认为红堡科技招聘时真会招募琴酒,他更相信是琴酒干掉了原来的列车长取而代之……只是,他的目光扫过琴酒颀长的身影,原来的列车长也很高吗?这身制服看起来没有不合身的细节。 想到这里,“冲矢昴”眯了眯眼,对巽夜一道: “你说过车上有另一组新人在进行代号成员考核,gin就是另一组的考核官吧?而那组新人,既然他们的任务是找出并解决杀手……就是那对扮演玩偶的双胞胎?那个主动挑事意外身亡的男人,也是杀手?” “你的话太多了。”这回出声的是琴酒。 他站直身,取下那根快要断开的香烟,随手弹进垃圾箱,探究的目光落在眯眯眼身上,轻声冷哼:“rum找我确认你是否在列车上,连他都知道你上了车。我只能说,你太松懈了。” 一旁的巽夜一若有所思:朗姆给琴酒打过电话确认诸星大有没有在车上?是什么时候的事? “专心你的任务,其余的不要多嘴。这应该是你教给新人的。”琴酒的语气带着警告。 诸星大却瞥了巽夜一一眼——“主考”的明明是这位,他只是一个等着给新人收拾麻烦的“协助者”。琴酒还记得给他的任务要求吗?这种差别待遇,要说他们没关系狗都不信,看来蜜酒的后台真是琴酒…… “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有琴酒在,诸星大只能放弃原先的打算,他用“冲矢昴”的脸和气地说:“打扰两位了。” 看着fbi先生转身快步离开餐车,巽夜一转过脸,对着琴酒夸赞道:“列车长,你站着没动都把rye吓跑了,真厉害。” “……” 休息室和医务室的门打开,双胞胎走了出来。 “可以理解,我们看到gin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藤崎燎顶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好奇地问:“不过,还没问他找爱莉是为了什么事?” “大概是想从爱莉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吧。他好像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藤崎煌分析道。作为新加入的外来者,他对往常的黑麦威士忌没什么印象,只听过一些传闻,没有先入为主的刻板记忆,“他真的是狙击手吗?我还以为他是情报部门的人。” 第413章 一个迫不及待开口的声音回答:“也可能他是担心日暮小姐告状,他在这里威胁过boss的事,来找她窜供。” “四季,”巽夜一微笑着出声,“闭嘴。” ——人工智能体可以不知道什么叫尴尬,但他可不想被更多人知道这种有损形象的事。 四季不再吭声,继续投影方才罗列的朗姆派遣执行刺杀的人员。 画面上突出显示了四张照片中安部贵久的半身像,旁边呈现出一句字体极为醒目的话: [我找到安部贵久的真实身份了!] “好吧,我允许你开口。” “是的,boss。”四季的声音听起来像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小孩,“我通过其他体貌特征比对,在失踪超过一年标记为死亡的代号成员中,找到了极为相似的人。他是东南亚分部的日裔成员,酒名代号——barcelo。” 影像里浮现了大段文字信息,其中一些关键词还被用不同颜色标出。 “一款朗姆酒……”巽夜一看着影像上的照片道,名字有时就是最直接的提示。 “是,barcelo在东南亚分部时就是rum的得力手下。不过两年前,他在执行任务时遭遇伏击,从此下落不明。通过他与‘安部贵久’的脸部比对,他应该是做了整容手术,调整了外貌,但脸型没变。” “看来他就是这次刺杀行动的领头人。”作为代号成员,有在任务中可以调遣外围成员的权限。“他现在在哪里?” 只听四季的声音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回答: “贵宾车厢,刚刚劫持了毛利兰。” * “啊,放开小兰!”铃木园子要冲过去,被跨步上前的安藤管家一把拽到了身后。 “你要做什么!”但是另一个孩子却已经冲了出去。在毛利小五郎的注意力被自己突然遭袭的女儿吸引时,他溜到了鹰钩鼻男子的跟前,不容分手就要伸手。 “危险!”毛利小五郎大喝一声,长臂一伸将男孩提了过来。 他锐利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男子,目光从对方单手提着的毛利兰滑到另一只手——那只手里拿着把枪,这也是在场的成年人没人贸然上前的原因。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歹徒,他的力气很大,单手拎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毫不费力。还有他的枪,不是自卫队或警方配备的常规型号,看起来更像是经过改装的美军制式装备。 这是毛利小五郎以多年刑警的职业经验做出的判断,他保持着冷静和克制,低沉地道: “这位先生,我劝你最好放开我的女儿。这是在高速列车上,不论你准备做什么,最终都逃脱不掉的。你现在放下我的女儿,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这是你的女儿,毛利侦探。” 鹰钩鼻男子——化名安部贵久的巴塞洛,闻言放下了毛利兰,但强壮的手臂从后伸出勾着她的脖子,像枷锁一样禁锢了她,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谢谢你的好意,但你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有用吗?你旁边那位管家先生大概不会这么想吧?我原本想要抓的人,可是铃木家的小姐。” 巴塞洛的枪顶在了毛利兰一侧太阳穴的位置,在工藤新一“兰”的叫声中,笑着道: “虽然和计划的有出入,但问题不大,至少看上去,铃木家的小姐很在意她的朋友。那她的价值应该比我预想的更高。” 他慢慢地挪动步子,将背贴上车窗,避免有人从背后袭击。这个姿势看起来令他失去了后退的空间,但也方便他将周围的情形尽收眼底。 第473章 在他左边,眼角的余光就能看到a车厢内的情形。波本威士忌一脸惊诧的表情,以防备的姿态做出试图靠近的姿势,却因为他的视角调整停下了脚步。波本的一只脚跨进了b车厢,使得隔断门无法再合拢。他的身后,还有个保镖模样的男子正往这里看,神色紧张地朝旁边一间敞开的包厢内打着手势。 在他右边,八号车厢同贵宾车厢的衔接区,一个男人原本在朝他的方向靠近。巴塞洛记得这个人,就是八号车厢里与他隔着过道的同排乘客,一个看起来是文字工作者的男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暴露后,文字工作者停止了继续接近的动作。 此时八号车厢的隔断门保持着关闭,旁边就是母婴室,也是之前巴塞洛躲藏的地方。八号车厢根本没有乘客需要使用这个空间,这方便了巴塞洛。 还有就是……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b车厢的第一间包厢门上。 “我知道里面有人,让他们出来。”巴塞洛命令道。 安藤管家看着他,一边将铃木园子牢牢地护在身后,一边横向挪动脚步,反手按下了春季包厢的门铃。 开门的是高桥银司的贴身保镖能登泰策,他还没出声询问来访者,就一眼看到了劫持小女孩的男人。 “他要求包厢里的人都出来。”安藤管家轻声解释。 能登泰策沉着脸,朝他点点头,快速返身回到包厢内。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片刻后他又出现在门口,用身体掩护着高桥银司,走出了春季包厢。 巴塞洛默不做声地看着这位出身退役军官的保镖,护送高桥议员和他的秘书北岛,快步离开了b车厢进入a车厢,脸上浮现出一个嘲笑。 但他的眼底却透着阴沉。 巴塞洛自然不在乎什么议员,哪怕对方也算一名公众人物。他今天登车的目标只有一个——大冈莲华。为了完成任务,他利用朗姆给的权限,调用了一名充作助手的外围成员,一名潜伏政府部门的卧底,并且从与朗姆有合作关系的鬼州组那里要来了一名杀手。 “银色子弹号”上真正的普通乘客,实际人数不到两节车厢,并不算多。因为大冈莲华和铃木家的关系,有不少保镖是以普通乘客身份便衣随行。而朗姆做出在“银色子弹号”动手的决定时间很紧,能在最短时间内弄到四张车票,已经是巴塞洛颇费了一番功夫的结果。 然而,四月一日这个发车日,如同老天愚弄他的玩笑。 作为诱饵被他抛出的加纳和男,甚至还没行动就搞死了自己。他让楠田陆道制造冲突,拖住大冈莲华的脚步,结果这也是个无能的家伙,竟然直接死在了冲突当中。而当他没能在预定时间收到大冈莲华身边的卧底,冈仓政明的回复时,他就明白“o”完蛋了。 这种时候,原先的计划没了继续执行的必要。巴塞洛当机立断,放弃了等待波本接近大冈莲华的行动结果,直接闯进了贵宾车厢。 “呜……”毛利兰被勒得有点疼,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又很快克制住。 “兰!小兰!”被毛利小五郎拦在了身后的工藤新一,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咬牙叫道:“你放开她!我、我来和她换!” 而被安藤管家护在背后的铃木园子,尽管因为眼前的变故忍不住哽咽起来,也努力克制着恐惧喊道:“你放开小兰,你不是要抓我吗?我过去,让我过去和她换……” 但显然,安藤管家不可能让他的小主人涉险,哪怕他真心为她表现出来的善良和勇敢感到欣慰,他的手臂依然像铁门一样阻隔了铃木园子的行动。 此时,a车厢内铃木次郎吉的包厢也打开了,铃木家的保镖飞快出来,却在看到巴塞洛手中的枪时,同样谨慎地停留在了隔断门外。 “你想要什么,先生?”安藤管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直接问:“只要你保证不伤害毛利小姐,若是你遇到了什么难题,铃木家愿意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铃木家?”巴塞洛冷笑一声,“日本第一财阀恐怕分量还不够。而且,你能代表铃木家么?” “他可以!”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嗓门传来。 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也出了包厢,他气势汹汹的架势似乎很想冲过来,但到底被保镖拦住了。 而跟着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副表情如同“天塌了”的池田彻。 巴塞洛的视线穿过这些堵在了走廊口的人,不动声色地扫过a车厢的四间包厢门——唯一始终没有动静的,应该就是大冈莲华所在的那间包厢了。 “你要是不相信安藤管家能代表铃木家,那么我给予你相同的承诺。唯一的条件就是你不能伤害那个小姑娘。”铃木次郎吉这时的神色十分冷静,没有那种一听说罪犯就燃起正义之火的激奋。 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铃木园子,放缓了声音哄道:“园子,到伯伯这儿来。” 铃木园子面上带着拒绝。虽然被人劫持的是她的好朋友,落在歹徒手里明明看起来害怕,却始终没有哭,反倒是她自己的抽泣声越来越大。 “安藤,将孩子们带过来。” 铃木次郎吉不再顾着她的情绪,还是拿出了监护人的决断——尤其侄女有过在红花大楼遭遇劫持的前例后,要是再让她身陷险境,他这个做兄长的怎么都无法同堂弟一家交代。 安藤管家立刻拉住铃木园子,“小姐,请不要让次郎吉老爷担心。” 第414章 但向来很有主见的工藤新一敏捷地避开了安藤管家试图带走他的手,从身后绕到了毛利小五郎的另一边——他怎么能放着兰一个人面对歹徒,自己躲去安全的地方? 毛利小五郎此刻却顾不上他,急切地追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的女儿?” 巴塞洛忽然咧开嘴,他看了眼毛利小五郎,又看向铃木次郎吉道:“铃木家的分量不够,你们给不了我承诺。但是,列车上还有人可以——大冈莲华,我要求她出面同我谈!” 两节连通的贵宾车厢内,此刻除了列车在轨道上高速行驶的声音,都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安室透心头一沉:巴塞洛这是准备孤注一掷了吗? “这绝对不可能!”首先出声拒绝的,却是一直没做声的高桥银司。他的表情显然认为听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要求。 而一旁向来喜怒直白的铃木次郎吉,此时却表现得出人意料地沉着冷静,尤其那种极有压迫感的气势,同平常的次郎吉先生似乎很不一样。 “我们无法答应这个请求,”他的态度明显赞同高桥银司的回答,“因为你的手里有枪。但在你希望我们答应你的条件之前,你也不可能放下武器,那我们更不可能让你接近大冈大臣。” 毛利小五郎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只是盯着女儿,咬着牙没有吭声。 从受害者家属的角度,他当然希望那位大臣能站出来稳住劫持者,但从一名曾经的刑警角度,一昧满足劫持者异想天开般的要求,并不是明智之举。何况对方有枪的情况下,在场诸位的心里,他的女儿怎么可能比得上一位内阁大臣的安危? 毛利小五郎的眼底闪过焦灼之色。 “为什么不问问那位大臣本人呢?作为一名未来的首相候选人,她会为了自己的安全,放弃救一个小女孩吗?” 巴塞洛扬起不像笑容的笑容,看起来多了两分阴险。他微微撇头,用下巴对着安室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位金发的侦探,要么你过来,来帮我拍一段录像,替我播放给那位龟缩在包厢里不敢出来面对我的大臣看,让她看看我的诉求。如果她不想看,那就播放给整趟列车的乘客——喂,我说铃木后面的那位,列车长先生?你是列车长吧?” “不……”也被劫持犯用下巴点到的池田彻,在众人的视线中脸色有点发白,嗫喏了好几秒才发出一个音节。 “不管你是谁,待会儿大冈大臣不出来,你就给外面的乘客播放录像。”巴塞洛自顾自地道:“你可以做到吧?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安室透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只要那位大臣还顾及自己的声誉,只要她还想参选首相,这种敏感的节骨眼,她就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地方不出声。 可是一旦她离开包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巴塞洛手里有枪!他不知道巴塞洛有没有准备好退路,但大冈大臣身边的人绝不可能让她出来直面一个手里有枪的劫持犯! 眼下迫在眉睫的问题则是,在巴塞洛知道他是波本的情况下,拒绝他的要求可能引起对方的疑心。同时,不论是作为侦探还是公安,他都不可能眼看着一个小女孩遭到威胁却不作为。 可要是真的按照巴塞洛的要求,他不确定是否可能给九条长官招来大麻烦——毕竟他也知道,大冈大臣的竞争对手里也有一个“九条”! “不行!我做不到!”池田彻终于发出了明确的拒绝。 ——如果他今天用“天行者”智能系统将劫持者要求的录像播放出去,不论大冈大臣是否能平安逃过这一劫,他们寄予厚望的未来列车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你做得到。”被一口拒绝的巴塞洛却没有生气,只是拿着枪的手,对着毛利兰的额头,在小女孩忍耐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中,用力戳了两下,“来,告诉毛利小姐,你做得到。” “我……” 这时八号车厢紧闭的隔断门忽然开启,巽夜一的身影飞快跨出了车厢,向工藤新一伸出手: “新一,过来!” “巽叔叔!”工藤新一焦急的目光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坚决不肯随安藤管家退到a车厢的男孩,对上那双折射着金色碎片般反光的眼睛,突然就放弃了坚持,本能似地朝那只手跑去——就好像仅仅出于一种直觉,那个人会给他最想要的帮助。 几乎就在工藤新一跨出b车厢的同时,b车厢两端的隔断门,毫无预兆地“刷”地合拢,快得车厢内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车厢外的人同样来不及反应。 “怎么回事?”铃木次郎吉骤然一惊。 “小兰!”刚被安藤管家带进a车厢的铃木园子挣脱管家的手,返身冲回去,却只能拍打紧闭的门。 “池田先生!”安藤管家目光转向池田彻。 只见池田彻低头对着手机,露出微微古怪又似乎略带忐忑的神情。 第474章 “是列车出问题了吗?”安室透上前,神色凝重地问。 “不……”池田彻抬头,“只是……列车进入了安全模式。” “哎?这就打开了安全模式?池田老弟,是你做的?”铃木次郎吉诧异地道,不过显然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安全模式?” 这个声音……安室透微微转头,只见大冈莲华的保镖和田进一,真实身份为伊织无我的公安警察,从大冈大臣那间不知何时打开的包厢门出来,朝池田彻走来。 “是的。‘银色子弹号’搭载的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针对突发情况有一个特殊的安全模式。一旦它检测到列车的安全运行受到威胁,安全模式会自动激活,通过预设的程序进行安全隐患排除。”池田彻解释道,这个时候,尽管他的神情依然有点奇怪,但却找回了原来的从容与沉稳。 “怎么排除?”伊织无我追问。他觉得这位副总裁先生的说辞很模糊,似乎跳过了很多细节,“还有,它又是如何检测到安全运行受到威胁的?” 他理解的威胁到安全运行的情况,难道不是设备或者机械发生故障吗? “它‘看’到的。”池田彻答道。 “‘看’?”铃木次郎吉无疑是这里除了池田彻外对“银色子弹号”最熟悉的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监控?” 即便有些不合时宜,但池田彻眼底隐隐闪过一丝笑意。那不针对眼下发生的糟糕事态,仅仅出于一个创造者对自己所参与造物的欣喜之情。他甚至带着一点骄傲地道: “是的。‘银色子弹号’称作未来列车,不是因为它的外观设计像未来产品,而是因为它搭载了‘天行者’,这是真正前所未有的创举。‘银色子弹号’就是‘天行者’的身躯,列车上所有的监控就是‘天行者’的眼睛。” 在擅长的领域,池田彻变得侃侃而谈,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或许他还会使用更慷慨激昂的措辞。 “我们能通过监控影像看到所发生的事,它同样也能根据实时监控了解发生的事。它加载了‘天网’的智能模块,能通过数据库影像比对,自动识别安全威胁的类型,目前主要涵盖了机械故障、意外事故和人为犯罪三大类……” “等等,”伊织无我忍不住打断道,“‘天网’又是什么?” “啊,那是我们公司正在开发的监控智能系统。”池田彻脸上有种“我没说吗”的茫然,随即摆摆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天行者’识别到安全威胁后,能计算出最佳解决方案并自主执行。包厢里为了保护隐私没有监控,但走廊是有的。也就是说,它‘看’到了有人劫持了一个孩子,所以做出了反应!” 池田彻说到这里,看向阻拦在眼前的隔断门,眼里迸发的炽热令旁人莫名感到望而生畏。 “这就是它的应对——把我们与犯罪者隔离,避免受害人数扩大,是它行动的第一步。” 同一时间,b车厢另一边的隔断门外,巽夜一做出了相似的解释。 “‘银色子弹号’特殊情况下会自动激活安全模式,这个特殊情况包括了有人员安全遭到威胁。那个人手上有枪触发了警报。” “可是兰还有毛利叔叔,都和犯人关在了一起——”工藤新一焦急地扑到b车厢的隔断门前,左右摸索着,似乎想要找到门的手动开关。 ——他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会冲动地跑出车厢,看不到毛利兰的情况让他十分不安。 “避免受害人数扩大,是安全模式下的第一步。” 文字工作者装扮的“松田航”,闻言却转头看向了八号车厢紧闭的隔断门。在巽夜一走出车厢后,这扇门也迅速阖上了。 但那一瞬间“松田航”似乎瞥见,八号车厢内明明还有乘客也想跟着过来查看情况,可是隔断门并没有感应到乘客的靠近而自动开启。 “这扇门应该暂时也打不开了。”巽夜一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么说。 第415章 “你怎么知道?”“松田航”转回头,问。 “车票请柬里的二维码,能看到所有列车功能介绍的宣传视频。”巽夜一说着听不出真假的答案,“不过我想,大多数人不会仔细看完全部内容。” 他顿了一下,注视着“松田航”的眼睛,用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声音说:“就比如先生您,一定也没耐心看完那些无聊的广告吧?” “松田航”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巽叔叔!”找不到隔断门开关的工藤新一,扭头冲他喊:“我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新一,”巽夜一走过去,手按着他的肩头,温声安抚道,“‘银色子弹号’会解决的。这趟列车的‘天行者’智能系统,不是只会给你送可乐而已。”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车厢内响起了那个全车广播时出现过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由于贵宾车厢发生持枪劫持人质事件,为确保每一位乘客的人身安全,本次列车开启‘安全模式’,对各节车厢实行临时封闭措施。请各位乘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意离开,以免发生意外……”] 啧,说得这么直白,也不怕引起恐慌……巽夜一在心中记下,四季现有语言表达能力,只能说处于初级阶段,还不懂得迂回和委婉,需要进一步优化。 “持枪劫持人质?” 八号车厢内,有乘客听完广播,用惊叫的语气不可置信地反问。 “假的吧?会不会是这个什么‘天行者’发生故障了?” “不是故障,我前面就想说了,”坐在最前排的一名乘客探出头,对其他乘客说道,“我的座位在前排,刚才那个侦探跑出去时,贵宾车厢那边似乎有点不对劲。我原本打算跟过去看看,结果门突然关了。” “哪个侦探?” “就是长得最好看的哪个。”前排的另一位女士突然回答。 “现在是谈论相貌的时候吗?”一位年长的乘客因此指责道。 “那能谈论什么?”女士撇嘴,看了眼两名眼生的男乘客走上来,自顾自研究起开门的方式,轻哼一声道:“反正不论说什么,我们都出不去。” “怎么能这样?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车上怎么只有厨师偏偏没有警察?厨师还是假冒的……” 七号车厢内,有人发表着相似的观点。 “接连发生案件,这趟列车怎么就没想过雇佣几个保安?太不负责任了!” “平常坐个车,也没人想到会接连死人吧?”自然也有人持相反意见:“而且列车上本来就有不少保镖,毕竟大冈大臣、高桥议员、铃木先生这样的大人物都在车上,总觉得不会有人不开眼吧?” 说话的人目光同时落在车厢前方,一个正研究怎么开门的西装男子身上。而在这节车厢的尾端,同样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尝试开门。 “啊,你们听见广播里刚才说的了吗?是贵宾车厢发生了劫持人质!不会就是那位大臣被劫持了吧?” “什么?” “不会吧!她身边的保镖在干嘛?” “太离谱了,我们国家又不是美国!” 车厢内原本紧张的气氛突然又莫名热闹起来。乘客们谈论的话题内容从大臣被歹徒劫持,歹徒可能是谁指派的,一路扯到了道听途说的各位首相人选的八卦消息。 诸星大沉默地听着周围乱成一锅粥的议论声,坐在座位上没动。 刚才诸星大有看到蜜酒独自一人从后方进入车厢,他盯着对方,一直看着他脚步匆忙地去了前面。没多久就听到了车厢内的广播。 蜜酒方才那么匆忙,难道是发现有人威胁到大冈?为什么不叫他?还有那名乘务员小姐呢,也在贵宾车厢?毕竟这位小姐能否获得代号,同大冈大臣的安危息息相关。 以及……琴酒还在餐车里么? 诸星大忽然有一种,这趟列车上发生的事都和蜜酒脱不开关系的错觉。 可是蜜酒一个人过去有什么用?总不可能是救人,他就不怕贸然上去被人察觉大冈大臣与组织的关系吗?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挡光帘自动放下,四面浮现出了宛若实景的拟真投影,仿佛瞬间把人拉进了森林、草原、海洋等等自然美景之中,伴随着同步响起的轻音乐,给人身临其境的美妙体验。 不知不觉中,乘客们或不安或亢奋的情绪,都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b车厢两端隔断门外的人们,所见的影像又截然不同。纹丝不动的隔断门上,映现出了b车厢内部的实时监控影像。 劫持者在两边隔断门合上的第一时间,警戒心提高到了极点。从影像上能看出毛利兰难受的表情,她下意识用力扯着他的手臂,似乎他的力气太大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毛利小五郎举起双手做着手势,像是在说着什么。劫持者跟着叫嚷着什么,手拿着枪做出威胁的姿势。但是监控影像并没有声音露出,只能看见几乎就隔了几秒钟,劫持者和人质的表情开始变了。 首先是小女孩,她紧绷又忍耐的表情悄无声息地放松下来,手臂垂落在身侧,闭上了眼睛,头往下垂。 然后是毛利小五郎,他身形不稳地一下坐倒在地,手撑着地面,似乎还想朝女儿的方向移动,最终也垂下头,身躯朝前扑倒。 最后才是劫持者,他显然意识到不对,想要转身砸窗户,但动作像慢镜头一样缓慢又无力。毛利兰因此从他的臂弯里滑下,身体靠着窗户下方,慢慢滚倒在地。 劫持者又举枪朝着天花板,似乎是想要开枪。可是他的胳臂抬起没多高,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睛,背贴着窗户的身躯徐徐滑落下来。 巽夜一看了眼时间,前后差不多二十五秒,比预计的还是长了不少。好在,劫持者的动作因为药物的影响变得十分迟缓,不然还是有出现伤亡的风险。 “小兰!”工藤新一大叫了一声,焦急地转头看向他,“巽叔叔,你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睡着了吧。安全模式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排除安全隐患。这个人和他手中的枪就是隐患,只要确保他无法使用,就等于消除了危险……” “催眠瓦斯?”“松田航”忽然出声问,他看向巽夜一,语气带着求证之意:“把门关上就是为了在里面释放催眠瓦斯?那侦探先生和他的女儿,不是会和劫持犯一样吗?” 工藤新一顿时脸色大变:“这不是无差别袭击吗?” “不用担心,里面释放的气体应该是无害的麻醉性气体。这毕竟是公共交通工具,不可能有危险物品,不然红堡科技会被告到公司倒闭,他们的视频可是一直宣传乘客第一位呢。” 巽夜一言辞凿凿地宽慰道: “现在的问题是,罪魁祸首倒了,待会儿就能开门了,但犯人只是晕了不是死了——所以,谁负责把他抓起来?” 第475章 a车厢内,一直被伊织无我请求待在包厢里的大冈大臣,这时也走了出来。 她是被监控影像吸引的,十分认真地同她的秘书一起观看了“列车自己抓犯人”的实况。在见到劫持犯渐渐倒下时,她不由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段影像,我认为可以截下来,留作你们的宣传重点。”大冈莲华向池田彻真心建议道,“一般人对你们所谓的‘未来列车’、‘交通智能系统’其实都没有什么概念。如果只是突出新颖的外观,也很容易被模仿。但是,这一段拯救人质的画面能让人直观感受到,你们的产品到底为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是前所未有的创造。” “是!您过誉了,”这位内阁大臣的用词令池田彻简直受宠若惊,“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给我们总裁。” 但下一秒,对方的问题令他再度冷汗直冒: “那么,现在可以解除这个‘安全模式’了吗?我不知道是什么让犯人和人质同时昏迷,也不知道犯人什么时候就会醒来。最好能尽快将他控制起来,我的保镖可以暂时替警察执行这个工作。” “这个……”池田彻有些尴尬地低着头解释道:“是这样的,安全模式下,只有我们公司总裁和掌握核心代码的创始人有解除权限。” “也就是说,现在‘银色子弹号’上没有人能控制它,对吗?”大冈莲华看着他,一阵见血地问。 当然不是……车厢的角落,向来在聚光灯下作为焦点的高桥银司,此时却像背景板一样无人关注。 他如旁观者般听着他们的交谈,目光从池田彻脸上移到纹丝不动的隔断门,想起了过去比特酒曾经跟他提过的“人工智能”,眼底的炽热转瞬即逝。 如果,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他的未来,这个国家的未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呃……是的。”那边,池田彻面对大冈莲华一瞬不瞬的注视,咽了下口水,保持镇静地道:“我们可以等它自己退出安全模式,只要它判定隐患消除,就会退出。” 第416章 “如果它出了故障,无法退出呢?”大冈莲华问了又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问题。 池田彻苦笑着承认:“我们在测试期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话音刚落,车厢内又响起了那个极具辨识度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贵宾车厢已确定排除危险,列车即将关闭‘安全模式’。三分钟后,将陆续解除车厢封闭状态。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耐心等待……”] 池田彻微微松了口气,说道:“您所担心的,至少现在还没发生。” 大冈莲华没再问什么,眼睛盯着出现在隔断门上的倒计时投影。 [“请贵宾车厢的乘客注意,b车厢内正在抽取催眠气体,预计时间两分钟。请预备进入b车厢的乘客,做好准备。”] “和田先生,等门开了,里面就交给你了。”大冈莲华对她的保镖说道。 “是,那请您先回……” “我就在这里。”大冈莲华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不用担心,有这么多保镖在这儿,里面的犯人也已经昏迷了,不会有事。” 伊织无我摸摸鼻子,掩饰着无奈。不过……看着倒计时即将归零的数字,紧绷的心弦还是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从冈仓政明口中问出,他们这次一共派了四个人。等b车厢里的主犯抓到后,大冈大臣这趟跌宕起伏的旅途,想必终于能消停一会儿了。 池田彻看向手机,客户端界面显示“正在退出安全模式”。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客户端内的系统后台日志,在末尾看到了除自己名字以外的登录者:s.y。 池田彻微微一怔。他见过这个名字缩写,这是“天行者”系统核心代码的开发者。只不过这位开发者十分神秘,从来只和老板远程联系,没有在公司出现过,可以说公司无人见过对方真面目。 原来这位一直在监控列车动向吗? 他随手点开日志详情,忽然在最末端看到了一行授权变更: s.y同意k.j获得列车长头衔,自动获得管理员权限。 列车长?池田彻心头飘过片刻茫然。 是了,“银色子弹号”原本是有列车长的!池田彻拍了下额头,真是忙昏头了,把这个人给忘了。 当初老板否决了他们招聘时选中的列车长,只说如果由人来管理,无法体现“天行者”作为智能系统独特的自主性。不过会议最后,老板表示会派一名候补列车长留作备用。 老板还对他说,为了展现“天行者”优越的智能控制特性,候补列车长不会现身,他可以当他不存在。除非这趟行程中发生了“天行者”无法全权处理的事件。 “你不会想知道谁是列车长的,那代表‘银色子弹号’遇到大麻烦了。不过,如果列车长真的出现,到时你就会知道是谁。” 在池田彻眼里向来十分神秘的老板香织女士,当时给了他一个同样十分神秘的回答。 ——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神秘老板,其实也不知道答案本身。 那么,这个k.j又是谁?池田彻看着手机屏幕想,他原先藏身在乘客之中吗? [“请贵宾车厢的乘客注意,b车厢已排除催眠气体,倒计时一分钟后开启。请预备进入b车厢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厢广播的电子音再次出声提醒。投影上的倒计时时间,在所有人专注的视线下不急不徐地不断减少,终于归零。 紧闭的隔断门即刻移开,人们的注意力顿时都转向了敞开的b车厢。 “先别过去!”伊织无我留下这句话,自己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跟着冲出门的安室透顿了一下,退回门线。他看着伊织无我冲到失去意识的劫持者身旁,掏出了一副手铐,便又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人质——看上去脸色正常,神情平静,应该没事? 伊织无我将劫持者拷了起来,随后拿走了他的枪。他取出子弹,用证物袋装好,简单查看了下劫持者的状况,这才朝a车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小兰!” 直到此时,安藤管家才松开按在铃木园子肩膀上的手,跟着她一起跑进车厢,检查毛利父女的情况。 而比他们更快一步到达的,除了金发的侦探,还有对面冲过来的工藤新一。 “松田航”似乎也想上前,脚步方动,耳边却传来了在场另一名年轻侦探的声音。 “不要过去比较好。大冈大臣身边的保镖,想必是警察吧?” 巽夜一转过头,冲着他眨了下眼: “那边可都是大人物,刚刚又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了持枪劫持,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去触动警察先生敏感的神经了。” “……你说的也是,谢谢提醒。”“松田航”语气平平地道,保持了对待陌生人的疏离,并且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这位先生不是sp吧?” b车厢另一边,站在隔断门旁的高桥银司,望着伊织无我利落的动作,看向大冈莲华问: “我注意到他没有佩戴徽章,难道是公安?” “sp”是警视厅保安特警队,担负着保卫政要及一些到访外国领导人的职责。他们执行任务时不穿警服穿便服,但会系红色领带,并且佩戴代表身份的徽章。 而警视厅中还有一种警察,有时也会便衣执行警卫任务。他们不会展露身份,但会贴身跟随任务对象,那就是公安警察。 高桥银司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毕竟他只是一个地位还没重要到警视厅会主动给他派遣特警保镖的小议员,会有好奇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大冈莲华却连眼尾都懒得给他一个,淡淡地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高桥银司好脾气地笑笑,看起来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答,又转向池田彻道: “池田先生,贵公司应该为列车配备医务人员。即便你们的‘天行者’能自行解除歹徒的威胁,但现在人质也跟着昏迷,万一出了问题,对贵公司声誉也是极大损害吧?” 池田彻苦哈哈地道:“是,您说的是,是我们疏忽了。不过您放心,毛利先生和毛利小姐很快就会醒的,刚才车厢内释放的是无害的麻醉性气体。” “您保证?” “我可以保证。”出声的是铃木次郎吉,“那是法国白伞公司出品的新药物,确实对人体无害。我已经准备派人联系白伞制药下订单了。” 这位铃木顾问拥有诸多价值连城的收藏,还喜欢将自己的心头好展示给公众一同欣赏。首先不提这种“我觉得很好看你们快来看呀”的想法,同幼稚园儿童的想法有多少区别,他给自己收藏品打造的密室,使用的一向都是最先进——当然也是最贵的安保系统。 麻醉药物的使用也是安保系统的一部分,铃木顾问虽然痛恨小偷,倒也没想要小偷的命。他听池田彻提过“银色子弹号”列车使用了白伞公司的新产品,原本还想找人测试一下效果,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现场版。 铃木次郎吉跟着又道:“不过池田老弟,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你那里有乘客名单,我觉得得好好调查一下,他后面肯定还有指使者。” “是,‘天行者’系统保存了登车乘客名单,我找一下。”池田彻自觉地无视了铃木顾问的最后一句话,那可不是他能接茬的话题。 b车厢内,有了池田彻的担保,在初步检查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没有异常后——毛利侦探甚至打起了呼噜——诸人放心下来,将他们送进了包厢休息。 铃木园子紧跟着好朋友回到秋季包厢。 工藤新一却又闪身跑出来,仰头看着安室透说:“我记得这个人,他是八号车厢的乘客,对吧?” 安室透还未回答,几乎同时,a车厢那边传来了池田彻的声音:“啊,找到了,这位是八号车厢的乘客,登录名是——安部贵久。” [“各位乘客,列车现已关闭‘安全模式’,各车厢配套设施恢复正常使用状态。感谢各位的配合,祝各位旅途愉快。”] 安室透听着电子音播报,笑着对工藤新一说:“接下来,就是警察叔叔的事了。” 工藤新一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大冈大臣的那位贴身保镖——因为只有他亮出了手铐。 只见保镖先生完成了现场取证,正指挥其他保镖用西装盖住劫持者的手铐,将无知无觉的犯人架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将他安排到哪儿?不能留在贵宾车厢。”伊织无我走向最熟悉列车的池田彻,问道:“前面发生命案的尸体都在医务室吧,再加一个人如何?” 池田彻欲言又止,“放倒是放得下,只是……”那里都是死人,留着一个活人与他们共处一室,想到对方一睁眼面对一屋子尸体,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 虽然对劫持犯并没有实质上的同情之意,但池田彻看着伊织无我又匆匆跑回去吩咐负责转移劫持者的保镖,不由嘀咕着: “要不要向老板建议,未来列车再设计一间拘留室呢?” 第417章 “池田先生。”一个声音在叫他。 池田彻听到声音抬头:“是……巽侦探?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我想还是得告诉您一声……”巽夜一微笑着凑近,小声说道。 那边,伊织无我目送着黑岛的保镖押着劫持者离开,径自回到了大冈莲华身边。 大冈莲华斜睨了他一眼,问:“和田君不等犯人醒来审问吗?” “我说过,我今天的职责就是确保您的安全。” “你不是说,他是最后一个?” “是的。”伊织无我点点头,“但以防万一,我不能离开您身边太久。” “辛苦了,那么,现在请陪我去全景车厢吧。”大冈莲华又招呼她最信赖的秘书城崎阳子:“可以开始拍摄了,不用等预定时间。” 她瞥了一眼高桥银司,“总得给旁人一些方便。” “是,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高桥银司用得体得严丝合缝的表情,望着她道:“看来您十分看好未来列车。”所以始终不曾放弃小小的采访活动。 大冈莲华忽然仰头,注视着天花板上时隐时现的装饰性的光影,轻声感叹:“我想,这是划时代的科技,谁也无法否认。” 一旁的铃木次郎吉闻言,顿时朗声大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邀请你过来!莲华,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它是多么了不起的发明!” 第476章 太阳已经升到了不能直视的位置,毫无遮碍的阳光将丛林和田野照出了不同层次的绿意。鸟儿们欢快地振动翅膀,从林间穿梭而过,远离人类制造的喧嚣,这里是属于它们的自由领地。 当然,偶尔也会有人类的过客从它们的身下经过。它们拍打着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上方,叽叽喳喳地叫唤着,仿佛是大度地允许他们在陆地行走的自由。 一个戴着遮阳帽的人类抬起头,看了眼它们远去的方向,继续向前。 人类一身野外徒步的休闲装束,背着书包,肩膀还挂着一只长长的画筒,走在一条乡野小路上,像是那些周末喜欢去野外写生的年轻艺术家。 周围没什么人影,只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田地里劳作。四周安静而吵闹,但那些来自鸟儿雀跃的叫声,即便是吵闹,也仿佛是悦耳的音符自动凑成大自然的奇妙旋律。 人类抬头,看向小路尽头。 远处,仿佛是与地平线交接之处,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轨道切割着天空与地面的边界,贯穿了整个视野。 遮阳帽下,涂着复古红的双唇微启,凝成一个如画般美丽的笑容。 * 日暮爱莉推着小推车,从七号车厢开始,给乘客们赠送表示感谢和歉意的小礼物。一些做工精美的“银色子弹号”周边纪念品,诸如徽章和书签,以及一些新鲜饮食。 她不断轻声细语地重复着抱歉的话术,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车厢内热烈的讨论声中。对于方才经历的全车厢封闭的“安全模式”,普通乘客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显得相当兴奋。甚至他们对刚刚被架着送去餐车关押的劫持犯的兴趣,都远不如对“天行者”的好奇。 “太厉害了!原来这就是‘交通智能系统’啊,我还以为只是把语音播放,从真人声音变成电子音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虽说有很多自动设施看起来很先进,但就像设置好的电脑程序,我不觉得它真的是什么‘智能’。没想到它真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谁见过这样的‘智能’呢?” “其实刚才它说‘进入安全模式’时,我反倒不怕了。它把车厢都封闭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格外安心。” “我也是如此!就好像有一种被看不见的东西保护的感觉,太神奇了!” “……” 日暮爱莉几步一停地推着车,来到了“冲矢昴”的座位边。在低头致歉的瞬间,她听到对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发问: “刚才被带过去的人是谁?贵宾车厢发生的事件跟你的任务有关吗?可是我只看到mead过去了。” 诸星大觉得事情在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最出乎他意料的变数,不是某个人,而是“银色子弹号”本身。 因为车厢的封闭,他甚至没法以看热闹的名义去前面打探情况。 “如果您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呢,考核官先生?” 日暮爱莉双唇轻启,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回答。她的面容平静无波,但诸星大总觉得那声“考核官先生”里,透着不怎么想隐藏的嘲讽之意。 这是……被讨厌了? fbi先生闭上嘴,接过她递来的致歉礼物,不再发问。 他回想着他与她绝对称不上愉快的短暂接触,以及他曾经对她的观察。翻遍所有的记忆细节,他确定,这位小姐应该是因为他在餐车时对待蜜酒那点不客气的态度,因而对他产生了反感。 这个蜜酒真的……等等! 工科生的目光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闪过锋芒。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住在蜜酒住所附近的男孩工藤新一说起过,冒名厨师的餐刀差点弄伤蜜酒。而厨师的下场是中毒身亡。 他不在八号车厢,更不清楚厨师具体中的什么毒,但是他确定乘务员小姐是在场的。虽然侦探已经给案件下了结论,但下结论的毛利侦探可不会知道,乘务员小姐还有另一重身份。而另外那两位披着侦探皮的代号成员,却又不可能拆穿她,就算发现现场的疑点,也只会替她遮掩。 这种情况下,那三名侦探的结论有什么可信之处吗?虽说这趟列车的公共区域都有监控,但监控也没覆盖到每个角落。 倘若,真正下毒的人是乘务员小姐呢?诸星大可没忘记,她在餐车时对蜜酒的询问。而那名厨师,不是还被怀疑是一名想对贵宾车厢的大臣动手的杀手吗? 还有,死在七号车厢的楠田陆道,同样由毛利侦探得出了“意外”的结论。 原本有嫌疑的那对双胞胎,看监控时他总觉得当时他们躲避楠田陆道攻击的动作,有着某种隐约的违和感。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楠田陆道也与蜜酒产生过冲突。 他已认定双胞胎极大可能就是组织成员,所以,会这么巧吗?三名死者之中,居然有两个人与蜜酒产生过不愉快,而杀死他们的嫌疑人里,都有参与考核的组织成员。 再想到不久之前他想找日暮爱莉,却在餐车中看到的那一幕,所有的怀疑都指向了——组织关系户,神秘的蜜酒! 诸星大心想,如果他与琴酒有特殊关系,那就完全能解释乘务员小姐和那对八成是组织成员的双胞胎,是出于讨好琴酒的意向,解决掉得罪蜜酒的假厨师和楠田陆道。当然也不能排除,楠田陆道可能就是双胞胎的任务目标,蜜酒只是与他们合作演戏…… “冲矢君,你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诸星大心头一惊,猛地抬头。 乘务员小姐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而蜜酒巽夜一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手里上下抛着一个似乎从小推车上拿来的苹果。 诸星大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我看到有个男人被戴上了手铐。” “唔,你有听到广播吧,就是他劫持了毛利侦探的女儿。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他是最后一个。” 巽夜一说得含糊,但诸星大却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考核结束了?” ——那么琴酒呢?他是与大冈大臣做交易的那个人吗? “看上去是如此。”巽夜一对他笑了一下,随即“咔嚓”咬了一口苹果。 倘若fbi先生是女性,大概会从对方的脸和随意却优雅的姿态上,感受到一种移不开视线的吸引力——可惜他并不是,只觉得他装腔作势。 但诸星大很好地掩藏了那点嫌弃,追问道: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那位小姐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比如说……那个假厨师?” “嘛,谁知道呢?” 巽夜一回答得相当敷衍——反正不论他回答什么,他相信fbi先生都会有自己的解释——随即他脚下抹油般,咬着苹果就开溜: “这个味道真不错,我再去拿几个……” 话音还没飘到诸星大面前,人已经往餐车方向远去了。 * 巴塞洛睁开眼睛,心中冷笑。 这里是六号车厢,也就是餐车后半段的医务室,再过去是休息室、卫生间,以及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他知道他不可能进得去全景车厢,他登上列车用的是普通乘客身份。 不过没关系,他也不需要进去。 巴塞洛其实醒了好一会儿。 他经受过严苛的耐药训练,训练时经受的很多药物都具备毒性。像这种基于安保需要又要避免伤人的药物配置,对他的作用十分有限。何况,当时车厢内释放的剂量其实不大。 事实上,他竟然真的被迷晕了那么一会儿,哪怕时间不长,就已经足够让他意外了。毕竟他接受训练时还使用了组织内部研制的药物,外面的常见迷药对他根本没用。 第418章 当然谁能事先想到这个什么未来列车,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设计,仿佛它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战车一样,还能释放催眠气体? 但总的来说,这点小小的意外不影响他的计划。除了被剥夺了武器、限制了手脚,他并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失去行动力——巴塞洛此刻不由真心感谢,日本警察礼貌得体的行为规范。 巴塞洛迅速观察着了一遍医务室的环境,腰腹一挺便坐起身。 室内除了他,已经没有其他活人。而他被放在了医务室摆在角落的担架上——床已经贡献给了两名死者,作为活人能有个担架已经是得到优待的体现,要知道死去的楠田陆道只能穿着裹尸袋睡地板。 他的一只手被手铐拷在了墙边柜子的金属扶手上,双脚也被人用绳子绑住。或许因为没人认为他能挣脱,在将他拷上扶手后,把他带过来的保镖便放心离开了。他们毕竟不是刑警,身上还担负着保卫目标人物安全的职责。 巴塞洛屈膝,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摸向套在左脚上的鞋。他的鞋底和鞋跟都做了增厚,但因为体型的关系,通常不会有人留意他的鞋子比一般的鞋更重一些。 他从鞋底隐藏的凹槽,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钩状物体,探入手铐的锁眼,没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手铐打开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恢复了自由,很快就解开了脚上的绳子。然后他又伸手探向右脚的鞋跟处,那里同样藏着一个挖空的凹槽。他有些费力地打开了凹槽,从中摸出一个橡皮擦大小的物体。物体的中间有一个按钮,和一个红色指示灯。 在离开他的鞋跟后,指示灯很快就变成了绿色。 巴塞洛环视四周,目光毫不在意地扫过房间里几名先来的死者,向来漠然的眼底,却涌起了一层属于人类的得意之色。 ——这么近的距离……运气真不错。 随后,他微微地打开了门,贴在门缝处,聆听外面的动静。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隔断门移开的轻微响动。有外来的环境杂音和着气流进来。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糅合了人声,有女人的声音……是那个秘书。 “……采访时间缩短到十五分钟,他们保证绝对不会超过十一点半。池田先生主动提出删减拍摄时间,新的修改脚本会在您进行采访时修改完毕……” 巴塞洛缩到门后,嘴角像裂开一般上扬。 他没有动,耐心地从门缝里钻进的气流,感受着离他最近的那扇隔断门开启又关闭,直到人声和脚步声都像被什么切断一样倏地消失。 他还是没有动。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确定那些人进去全景车厢后,再没人出来过,而此刻整节车厢都没有人,连那个乘务员都不在,他终于小心地拉开了医务室的门。 巴塞洛走出了医务室,站在了走道中间,看了眼餐车另一端紧闭的门,又看向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 鬼州组那个没用家伙,虽然一开始在他的计划中就是炮灰,结果连炮灰都没得做就把自己搞死了。 楠田陆道也是蠢材,挑什么人不好,为什么挑那对双胞胎?他的死只是看上去像意外,但巴塞洛同样是擅长制造“意外”的专家,他可不是那个糊涂侦探。 虽然看不出楠田陆道具体是怎么死的,但一眼就看出了他是被干掉的。现在想来,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考核,很可能当事人就是这对双胞胎。 还有波本,朗姆说波本不可信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不过,他及时改变了计划,在冈仓政明失去联系后,当机立断找机会进入了贵宾车厢。 冈仓政明虽然是朗姆的卧底,但他并不相信他一定会死守秘密。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所以他要做的,只是让大冈莲华身边的安保人员相信,危机已经解除了。就算没有“安全模式”的意外,他也会制造一个意外让自己束手就擒。 现在,刚刚好。 巴塞洛眼里闪过冷酷的光,一边留意着手里那个“橡皮擦”上的指示灯颜色,一边快步退到靠近餐车入口的位置。 这里应该差不多了,再远控制器就无法感应到炸弹了……他心里预估着距离,抬起手—— 身后的隔断门蓦地开启,巴塞洛猛然转头! 只见和波本在一起的那名年轻侦探,一手插兜,一手拿着苹果大大地咬了一口,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时,顿了一下。 第477章 隔断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啊,”巽夜一举了举手里已经被咬了两个缺口的红苹果,问:“你也是来找苹果的?” “你说呢?”巴塞洛又露出那种犹如嘴角裂开的笑。 “等等——” 他回头,用力按下了“橡皮擦”上的按钮—— 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炽热的白光! 几乎同一时间巴塞洛一把拉开旁边餐车储藏室的门,身体一滚钻了进去,抱头蜷缩护住要害,等待着初始爆炸的冲击波过去。 爆炸的位置在餐车另一端,靠近通往全景车厢那扇门的卫生间。负责安装炸弹的就是楠田陆道。 比起鬼州组的厨师杀手,对于楠田陆道,他多少还有点可惜的。前者他原本就没打算让对方活着回去,但后者的办事能力其实还不错。 他在听到池田彻确认全列车监控的位置后,就给楠田陆道下了指示,要求他想办法把炸弹安装在靠近全景车厢且没有监控的区域——既然进不去全景车厢,那就连人带车一起解决。 而楠田陆道虽然死了,但死之前,已经很好地履行了他的命令。 只可惜这人运气不好…… 巴塞洛漫不经心地想,闭目等了一会儿,蓦地一愣。 车厢还在平稳地行驶当中。没有因为被炸毁车厢而减速,没有因为爆炸产生剧烈震动,没有人声的骚动和惊叫,也没有响起电子音的广播。 更没有像先前他劫持那个侦探的女儿一样,忽然触发什么“安全模式”。 更重要的是,没有强烈的气流和火烧的焦味,只有某人咬苹果时轻脆的“咔嚓”声! 巴塞洛的思考骤然停滞,下意识地抬头,又一次对上那个侦探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你看,我叫你等等,别太心急了。”随即对方很轻地咕哝着:“拟真跟全息还是有差距,只有视觉和听觉的模拟,要拆穿太容易了……” 后半句巴塞洛没有听清,他就像是跳到铁板上的牛蛙烫到脚一样地又猛然跳出来,却瞬间定住——餐车料理台旁的走道上,他的视野正中,大冈莲华的那名贴身保镖,不,或者该说那名公安警察,正举枪对准了他。 “把手举过头顶!”伊织无我冷笑着呵斥道,“多亏了侦探先生的提醒,你果然还藏了一手!” “是我们发现的。”一个亚麻色头发的脑袋,从巽夜一身后左侧冒出来。 “我们在后面的卫生间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另一个同样亚麻色只是颜色更深一些的脑袋,从巽夜一身后右侧冒出来。 ——是那对他怀疑是组织成员的双胞胎! “我们告诉了侦探。” “侦探先生说要找池田先生,然后……” 巴塞洛听明白了,然后他们联系了这个公安——是在他有片刻失去意识的那会儿吗? “该死的!”他被骗了! 当巴塞洛意识到这一点,对于破坏了他最终谋算的罪魁祸首极为愤怒,他的手忽然疾如闪电地向巽夜一抓去,试图抓个人质阻挡公安,迫使对方投鼠忌器。 但巴塞洛的动作再快,在巽夜一“子弹时间”下的视野里其实十分缓慢,短暂的一瞬,如同一根被无限拉长的面条。 然而不等他退后,从他的身后一左一右倏地伸出两只手,分别从两边一个拦在他胸口,一个揽住了他的腹部,以比巴塞洛更快的速度一个用力,将他往隔断门后拖去。 巽夜一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人向后仰差点摔倒,刹那间他听到了枪声,耳边仿佛有一抹灼热的气流擦过。 几乎同时隔断门用好像能滑出残影的速度,在他眼前“嚓”地合拢,差点夹到他的鞋尖。 ——不过,都只是“差点”而已。 巽夜一被双胞胎一左一右牢牢抱住,像被大螃蟹的钳子夹住似的,怎么都摔不下去。他侧过头,就见琴酒不知何时站在了双胞胎后方,放下手快速收起/伯/莱/塔,冰冷的眼神却停留在眼前这道及时将凶徒隔绝在后的门上。 虽然他冷冻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可巽夜一能感受到他的不满——显然射击因为意外的干扰落空了,门的边缘位置虽然没有弹孔,但有一点不明显的擦痕。 “呜哇!吓死了!”藤崎燎的声音在左边响起。 “boss,刚才好危险!”藤崎煌的声音在右边出现。 第419章 巽夜一扒开双胞胎的手臂站直身,隔断门又“刷”地开启,速度快得给人一种莫名的心虚感。 巴塞洛就贴着门与车厢内壁的夹角,侧身横卧在地。前方的走道上,伊织无我还保持着开枪的动作。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是巽夜一听见了喘息声。 他低头,只见蜷缩在地的巴塞洛身体微微动了动,肩胛位置的外套上,深色的痕迹在无声扩大。很快地板多了一小滩血色,慢慢流向隔断门的滑轨。 巽夜一立刻后退一步,语气有些嫌弃:“脏了。” ——在他的口袋里,手机屏幕无声亮起,“鸡蛋”变成了一颗碎裂的爱心图案。 不过从巴塞洛此时所躺的位置倒是可以看出,他的反应其实很快,在被射中的前一秒做了避让,避开了要害。 开枪的伊织无我是公安,不是刑警,当他觉得目标会造成极大威胁时,第一时间清除威胁比留下活口和证据更重要。如果不是巴塞洛的反应能力远超常人,此时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了。 伊织无我见巴塞洛没死,快步上前给他重新反手拷上。随后从内侧衣袋里掏出一个被封在证物袋里的字条,勾着嘴角,对犯人扬了扬,说: “花样倒是挺多,还想冒充公安卧底接近大冈大臣?是发现你的同伙暴露了,临时想到劫持人质的吧?以为一张字条就能骗人了么?我说,别小看公安了!” 回应他的,只有加重的喘息声。 伊织无我收起证物袋,直到这时才抬头看向出现在巽侦探身后的人,目光在双胞胎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那个个头极高、穿着银色制服却披着一件黑色风衣,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子身上。 出于某种本能,他浑身的知觉紧绷得仿佛都在发出警报的边缘,这让他下意识提升了戒备。 “你是谁?”伊织无我沉声问。 方才他的注意力都在劫持犯身上,没有留意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车厢的隔断门打开后,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一般。 其实他甚至没注意双胞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先前也没见过他们。不过,只要看到这两张一模一样还带着伤痕的脸,以及那身银色制服,自认对列车上动静了若指掌的伊织无我,很容易猜到他们就是七号车厢“意外”事件的主角。 但眼前这个银发男子,形貌这么突出,如果之前一直在列车上,他为什么完全没听人谈起?至少那些以普通乘客身份隐藏在其他车厢的保镖,没人提到在车厢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之中,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啊,这位就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首先出声的却是那名看起来最像花瓶、方才还差点落入歹徒手中的侦探。 “……列车长?” 警视厅前途无量的年轻公安、仿佛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的伊织警官,少有地露出了一种状况外的茫然。 “原来有列车长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从哪儿冒出来的?”因为太过惊愕,警官先生甚至忘了维持礼貌的措辞。 “我也是之前遇到双胞胎,在听他们举报有炸弹的时候,才见到列车长的。” 巽夜一像是完全没看见卷发公安那一言难尽的表情,退到一旁,让对方能完完整整地面对琴酒,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介绍道: “就是这位黑泽阵先生,‘银色子弹号’列车长。” 他的言辞听起来很寻常,但姿态却又特别正式,甚至有种舞台剧主角隆重登场的正式感——虽然伊织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古怪的联想。 伊织无我沉默地看着花瓶侦探,生出一种明明满脑袋问号却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复杂感受,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语言功能出现了紊乱,只好什么都不说。 地上被擒的犯人又动了动,看不出是抽搐还是颤抖。 而藤崎煌和藤崎燎对视一眼,好奇的目光悄悄瞟向琴酒——原来琴酒也有名字吗?哪怕知道这是假名,他们依然想探究当事人的反应。 可惜,琴酒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一瞬间,现场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静之中。 所幸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突然打开了,仿佛打破了看不见却似乎凝滞的空气屏障。 “这门怎么打不开……哦开了!”一个顶着一头金发的年轻侦探急匆匆踏出车厢,“没事吧?已经解决——” 安室透的声音像断电一样骤然消失。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身黑风衣,银色长发束成一束的背影,像遇见美杜莎的勇士般僵立原地。 琴酒!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 “安室先生,你走得真快……”池田彻的声音紧跟着从七号车厢门后出现,“门打开说明危险已经解除,肯定没事了。” 话音未落,池田彻的身影也走出了七号车厢,在他的身后,还有议员高桥银司及他的两名随员。 “怎么了?”池田彻看到安室透没有动弹,顺着他的注视方向,望见了黑衣银发的背影,“这位是……” 第478章 “看来您也不知道吗?”伊织无我已经站起身,稍许抬高了声音,“刚才巽侦探还告诉我,这个男人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我正想请问您,池田先生,贵公司真的安排了列车长吗?” 他的手握紧了枪,仿佛一旦确定对方的身份是假冒的,枪口就会立刻对准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只要还在“银色子弹号”上,任何可疑的人,都会被他视作对大冈大臣有威胁的存在。 怎么可能有列车长!安室透心想,不同于伊织无我几乎一直跟在大冈莲华身边,他之前可以说跑遍了所有车厢,连驾驶室都去过了,如果琴酒在车上的话,怎么会一直不见人影? “列车长的话……确实有。” 池田彻却给了现场在明在暗的两位公安,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他走过去,来到琴酒跟前。虽然对方的气势和压迫感多少给他不小的压力,但池田彻自认心知其底细,很自然地招呼道: “你好,我是池田彻。社长同我提起过你,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伊织无我和高桥银司的两名随员,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反倒是高桥议员本人,望着琴酒的视线十分淡定。 “……黑泽阵。”琴酒冷淡地道,按捺下心头因为周围那些大惊小怪的眼神让他生出的不耐。 这群蠢货,他在日本生活多年,怎么可能连明面上的合法身份都没有。只不过在组织的人面前,用不到社会上的身份而已。 ——名字这种东西,对于他这种不知父母、来历不明的人,不过是一个方便交流的称谓,随时能够舍弃或替换。相比之下,他使用多年的酒名代号,反倒更像是属于他的独具意义的象征。 黑泽阵,这可能是琴酒的真名吗?安室透陷入思索。就算不是真名,如果他使用过这个名字的身份,是否可以追溯他以往的行迹? “黑泽……阵?” 池田彻在脑海里自动拼出这个名字的罗马音,姓氏和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正是“k.j”,和日志上的缩写名字对上了! “那就对了,和田先生,我可以为这位黑泽先生担保,他确实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池田彻露出了好似如释重负的表情。 伊织无我仍然疑心难消:“可是您之前没提过……” 池田彻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这个么,如果不是发生这么多‘意外’,本来是用不着黑泽列车长出面的,他是我们社长请来坐镇的,应对突发事件的应急处置专家。” 后面的说法也来自他的老板香织女士,虽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先前他没放在心上,也就一直抛在了脑后。 毕竟他以为今天上午这趟出行会很轻松,只要同铃木顾问聊聊天喝喝茶,招呼好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最后拍几张照片上上报纸就解决了。他原本行程的重点,都在列车抵达名古屋后的正式发布会上。 结果短短的路途上却发生了这么多事,这谁能想到!要是能想起还有这位列车长,早点把人请出来,先前接连发生命案时也不用他烦恼得快把头发挠秃了。 “……就跟‘银色子弹号’是无人驾驶,但还是配备了驾驶员一样,只要不发生意外,驾驶员的工作也只是监督列车运行。除了去参观驾驶室的客人,谁会特意提起驾驶员呢?”池田彻努力解释道,总不能承认他也忘了吧。 如噩梦般的身影映入紫灰色的双瞳,安室透的眼眸转入更深的灰色,恍若暴雨之前海上的天空——就算换了身制服,换了个闻所未闻的身份,琴酒也还是琴酒,一点也不会把自己伪装成什么人…… 池田彻的回答给了他调整情绪的缓冲余地。他回过神,以强大的自制力保持着如常的神色走过去。哪怕脑子里还是一团麻绳,他的脸上已经迅速戴上了名为“波本”的面具,用无懈可击的笑容向琴酒招呼道: 第420章 “原来是,黑泽列车长吗?你好,我是安室透,一名侦探。所以……” 他的视线掠过琴酒,扫到巽夜一旁边的那对双胞胎,心头一冷。他无视了他们无辜的目光,最终视线直直落在伊织无我的脚下,落在那个衣服透着血,双手被拷在身后,被迫趴在地上的身影——巴塞洛。 显然,这位还活着,听到声音挣扎着抬头,半侧过脸,朝他望来。 不,不是朝自己,安室透更正了想法,巴塞洛眼睛看向的方向是琴酒。这个行事透着股不惜代价的疯狂,情绪却始终克制,沉着得可以蜕去真实喜怒的男人,原来也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吗? 不甘的、不可置信的、惊愕的、困惑的,甚至还有……畏惧的? 他盯着琴酒的样子,眼神像锋利的铁钩,恨不得扎穿那个颀长的黑色人影。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死死看着琴酒,嘴唇颤动半晌,又紧紧抿成一条封闭的直线。 ——无论心中有多少疑问,他都没忘记作为代号成员不可暴露的原则。 “所以,”安室透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这是解决了吗?” “解决了,他果然早就醒了,劫持人质应该只是为了迷惑我们。不论大冈大臣是否答应他的要求,他最终目的都是为了保证大臣能在他引爆炸弹前进入爆炸范围内。”伊织无我冷笑道,“现在可以确定,他没有其他底牌了。” “那真是太好了。”池田彻彻底松了口气,甚至有心思开玩笑,“怎么样,刚才模拟车厢爆炸的er影像很逼真吧?” “是的,要不是我事先知道,都会以为那是真的。”伊织无我微笑着称赞了一句。 其实若非先得到那位巽侦探的举报,提前拆除了炸弹,不管这位不靠谱的池田先生如何吹嘘他们公司的什么er技术,就算有他亲自护送,他也不可能同意大冈大臣就这么直接过去全景包厢。 “大冈大臣还很遗憾不能留在这里亲眼见识一下模拟爆炸,也许您可以亲自同她解说一下,大臣阁下对贵公司的技术发明看起来十分有兴趣……” 这时高桥银司身边的北岛秘书,出声对自己的上司道:“高桥先生,既然已经解决了,我们也尽快过去吧,时间有些紧张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 池田彻立刻反应过来光顾着同大冈大臣的保镖交谈,把高桥议员撇在一边的不妥——议员先生为了配合大臣阁下的日程更改,已经将接受采访的时间一改再改,采访稿一删再删,到现在连接下来需要拍摄多长时间的采访都无法确定。 “是、是,十分抱歉!”池田彻连忙转身,把存在感特别强的列车长抛到了一旁,伸手邀请高桥银司先走一步,“高桥议员,十分抱歉耽误您宝贵的时间,您先请。” 高桥银司点点头,泰然自若地在能登泰策开道之下,越过池田彻往全景车厢的方向走去。 不论经过银发的列车长、金发的侦探、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他都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只是经过巽夜一身旁时脚步错乱了一瞬,导致跟着跨出去的一步一脚踩在了巴塞洛的腿上,在当事人的闷哼声中,趔趄了一下,幸亏被伊织无我扶了一把。 “议员,请小心。”伊织无我踢了踢巴塞洛的腿,低头说:“喂,别当道。” 高桥银司淡定地道了声谢,继续越过他们往前。 池田彻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同伊织无我说道:“有什么事可以找黑泽列车长,我先失陪了。” 很快高桥议员三人和池田彻都离开了餐车,消失在通往全景车厢的门后。 “出了什么事吗?” 几乎同时,七号车厢的隔断门打开了,“冲矢昴”的人影随着声音出现在门口。 “刚才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门又忽然打不开了。” 他看向琴酒,就像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乘客,用再普通不过的口吻道: “‘银色子弹号’的小故障似乎有点多,我正想向池田先生反应一下,既然你在这里……列车长,回头还请将我的意见转达给池田先生。” 双胞胎瞪圆了眼睛,“呜哇”的惊叹好险差点脱口而出——现在他们又觉得“冲矢昴”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黑麦威士忌,连面对琴酒都敢不假辞色的勇士! 安室透皱眉。他从“冲矢昴”的反应意识到,黑麦威士忌知道琴酒在车上——那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之前一直故意瞒着他吗? 隔断门又“啪”地飞快关上,快得如同带有情绪的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冲矢昴”的批评表示不满,却也连累到跟着跨出七号车厢的另一位乘客差点摔倒。 巽夜一的目光挑向险些被门夹到的人影——“松田航”,又下意识地斜睨了一眼安室透。 ——唔,虽然肤色关系不太明显,但感觉脸色还是有点糟糕呢…… 安室透见到好友,其实没那么意外。只是,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过来,但还是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过来? 尤其当他看到琴酒带着审视的眼神,瞥向面带疑惑之色的“松田航”时,他的心脏仿佛也在骤然收紧——会发现吗?琴酒会发现“苏格兰威士忌”也在车上吗? “请放心,现在已经没事了。”伊织无我不知道眼前这些人迥异的心思,把“冲矢昴”和“松田航”当作普通乘客安抚道:“不过还是请两位尽快回座,不要向前了。” 随后他又用暗自戒备的眼神悄悄打量了一下琴酒,对着巽夜一和安室透说道: “巽先生、安室先生,还有这位……黑泽列车长,可以请三位稍待片刻,替我看管一会儿犯人么?就两分钟。” 安室透看了眼巽夜一,率先笑着回答:“我没问题。”他还担心巴塞洛乱说话,尤其巴塞洛看琴酒的眼神,他认为有必要留下来静观其变。 “真是非常感谢。” 把犯人关在哪里是个麻烦,谁来看守他直到下车也是个麻烦,就是不知道列车上哪里还有适合关押犯人的地方,还不能离乘客太近。 伊织无我这时有点头疼人手不够,关键是那些人又不是警察,而是保全公司派来的。纵使他们听候调遣的态度无比诚恳,他也不可能真当作警视厅的下属来使唤,还得亲自去沟通。 这次的任务,上级有向他暗示过杀手可能的身份,来自背景深厚的跨国犯罪组织。所以为了逮住对方他才亲自出马,他不放心自己以外的人。 也因此,他只能将那批黑岛的保镖中队长和身手最好的几个,都留在全景车厢,要求他们与大冈莲华片刻不离。剩下的那些人,还是继续伪装普通乘客留在七号和八号车厢,以防万一对方还藏着其他帮手…… “呵呵呵呵……” 低沉中带着点干哑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伊织无我抬眼,看向莫名发出笑声的犯人。 “你笑什么?” 第479章 巴塞洛艰难地抬头,看向整个人如鹤立鸡群般突出的琴酒,微微喘着气回答:“我在笑我自己……居然被障眼法骗了……” 在伊织无我听来,他似乎说的是被拟真影像骗过了眼睛,以为成功引爆了炸弹炸死了目标。在部分知情者听来,他似乎在抱怨被琴酒骗了——也可以说被错误的情报误导了,以为对方还在外面同人进行交易。 是的,巴塞洛当然认识琴酒。应该说,谁不认得日本总部这位曾经深得组织boss宠信的年轻干部呢?毕竟在来日本之前,朗姆大人可是将打击琴酒重获boss信任,作为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 “不过,这里被骗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吧?” 伊织无我皱眉,“你想说什么?” 巴塞洛眼球滑动,布满血丝的眼白滑入眼睑内,黑色的瞳孔转向他,“你说错了一点,我根本没想过冒充公安,更不认为能骗过你。我只是为了确认,你事先知道这趟列车上有你的卧底同事吗?” 他盯着卷发公安的眼睛,不肯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你知道有,当然就知道我是假的。你知道没有,那么就会找机会来试探我。原本冈仓突然失去联系,我就知道他完了,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 巴塞洛说到这里,忽而露出险恶的笑容。 “没想到,我原本不确定的事,就在刚才,你的态度给了我答案。但是,这就奇怪了,既然他是卧底,为什么他会在列车上?” 伊织无我脸色变了。 而站在“冲矢昴”后方的“松田航”,脸色同样有瞬间的变化,又很快掩饰过去。 ——可是没有人能看到的角落,暗藏的镜头并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你知道他的存在,那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巧合,更合理的解释是因为他更容易识破我们的伪装,所以你们把他派来——换句话说,你们提前就获得了有人要刺杀大冈莲华的情报?” 巴塞洛不给伊织无我反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 第421章 “但是,我们安插在公安的人之前已经暴露了,他发出的消息你们想必也知道了,那么,你们不是很清楚你们的卧底处于随时可能暴露的危险之中吗? “然而你们还是让他来了,对吗? “为了阻止我们对那位大臣动手,还是为了保护,你们背后的那位——九条?” 喔嚯……九条,同样是热门首相候选人的姓氏,有着悠久历史,祖上作为华族,是与皇族沾亲带故的名门。除了众议院,这个姓氏在警界也有不小的势力。 听到这个姓氏,一直靠着车壁自以为置身事外的巽夜一顿时来了精神,悄悄瞟了安室透一眼。 在他身旁,双胞胎看看巴塞洛,看看伊织无我,又看向巽夜一,然后顺着他的目光也悄悄瞟了金发的侦探一眼。 安室透保持着微笑,沉默地听着,仿佛一样是个不相干的旁观者。但是巽夜一留意到,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迅速放开。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回头看过“松田航”。 “住口!你以为你的污蔑,会让人相信吗?”伊织无我闻言,凌厉的目光盯着犯人,严肃地道:“谁会相信一个罪犯的信口开河?我劝你好好想清楚,早日招供你背后的主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巴塞洛不为所动,“你们公安都已经获得了我们准备对大冈下手的情报,还有什么秘密需要我来告诉你?想必你早就知道,谁是主谋了吧?” “我不知道。”伊织无我面无表情地道。 “就算你不知道,你的上级一定知道。还有你的那位同事,也一定知道。” 巴塞洛又急速喘了两口气,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虽然失血的速度不算快,但对方粗暴的抓捕加速了这个过程,却至今不记得给他处理一下伤势,这让他感觉糟糕极了。 “你的那位同事现在在哪里?我真是好奇,他明知道自己是在九条的算计中要被牺牲的那一个,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来送死吗?” “闭嘴!胡说八道!”伊织无我喝斥道,不想再听他挑拨离间的废话,低头看了眼手表,转向安室透和巽夜一——又仿佛顺带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列车长,简洁地说道:“我这就去叫人,麻烦诸位了。” 巽夜一微笑着,替心思各异的另外两人回答:“请放心吧。” 不过,那番话对伊织无我并非没有影响,他完全没打算给犯人处理伤势的意思,只是确定了对方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后,就转身快步往全景车厢走去。 “年轻人,都那么心急么?” 巴塞洛“呵呵”地笑着,听起来像灌了冷风后的声音。哪怕伤口疼得要命,脸色发白,这种时候也绝不示弱。 “他这是逃跑了吧,我的话还没说完。不过也好,有些话,不适合让一个公安知道。” 巴塞洛“呸”地吐掉口血沫,再度费力地扬起脖子,这次却转向了琴酒。 “我知道你不会救我,你巴不得我死。前阵子被你干掉的人还少吗?不过……你骗了我,但你能确定没有被别人骗吗?” 他的视线慢慢扫过琴酒近处和身后的人影——金发的侦探、眯眯眼的工科生,以及戴着眼镜留着胡子的文字工作者。 金发的侦探表情不变。眯眯眼地工科生推了推眼镜,看不清眼睛是睁着还是眯着。唯有文字工作者手足无措的神情里似乎带着点慌张。 “呃,抱歉,我似乎不该来这里。刚才那位先生也说了,我这就走。”文字工作者转身便要离开。 “不管你是谁,听到了不该听的,你以为想走就能走?”巴塞洛干哑的声音透着十足的恶意,就好像此刻他不是被捉的阶下囚,反倒是等着猎物进陷阱的猎人。 文字工作者“松田航”,似乎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双手贴上了隔断门。但是隔断门像是又出了故障一般,没有自动打开。 “实在对不起,我承认我有点好奇,我是个作家,《黑暗奏鸣曲》就是我的书,也许你们听说过……呃,我是说,我只是在找写书的灵感,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冒昧过来……”自称作家的“松田航”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该死!这门怎么又失灵了?” 巴塞洛吃吃笑着,又因为牵动伤口疼得直冒冷汗。 “普通的市民知道这里有内阁大臣,有保镖,还看到被押送的犯人、明星议员往这里来,不久之前才发生有人被毒死的事,加上听说了车上有人想要对内阁大臣下手的猜测——你说,他们即使充满了好奇心,到底是跑来看热闹,还是担心惹麻烦唯恐避之不及?” 他的目光从害怕到捂住耳朵的文字工作者,逐一掠向眼前这些人,仿佛要用眼睛将虚假的面皮撕下来一般。 “不,更确切地说……在场的诸位,你们当中又有几个人的身份和脸,都是真的呢?” “你的话太多了。”琴酒冷冷地打断他,“这难道不是在说你自己么,安部贵久?” 巴塞洛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是呲着牙,这让他的鹰钩鼻看起来更凶恶:“你果然已经知道了。我担心如果用我原来的长相,也许会被你认出来,所以来日本前我只能先去整容。最开始,我也是日本总部的外围成员。” 琴酒冷漠的眼底掠过厌恶,他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我是说真的,你猜那个rum大人提过的公安卧底,会不会就在这里?会不会就是这里某个人当中的一个?” 巴塞洛神秘地笑了一下,虽然伤口的疼痛让他笑得很扭曲。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被那对双胞胎挡在了身后的巽夜一,像是完全不顾忌在场有不相干的人,肆无忌惮地道: “我说,这几个一定也是组织的人吧?或者我该问,这里真的有不是组织的人吗?你也相信你后面那几个人,真的是普通乘客吗?” “说重点,要么我帮你选择永远闭上嘴。”琴酒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杀意。他没有回头看那两名“乘客”,但伯/莱/塔/已经无声滑入了掌心。 ——有句话巴塞洛倒是没说错,现在这个地方,普通人敢来吗? 身居高位的官僚和议员、配枪的保镖、犯人以及命案中的尸体,都聚集在“银色子弹号”的最后两节车厢内。对普通人而言,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们却步。 “警界高层有一位姓九条的官员,是公安部门的上级。为了能抓到藏在组织内的公安卧底,rum大人故意让九条知道,他们公安的卧底即将暴露。 “如果他们撤回那名卧底,那么我们立刻能知道他是谁。如果他们让卧底继续隐藏,那么我们就用公安卧底的身份制造一起轰动事件,逼迫对方现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策划刺杀大冈莲华,大冈与九条可都是首相候选人。不论成功与否,九条的候选人为了自证清白,一定会向公安警察施压,公布那只真老鼠的身份以证清白。 “rum大人为了找出这只老鼠处心积虑,只是没想到,会碰上你的手下在进行代号考核任务。不过,我刚才同那个公安说的,也不是假话。从他的反应已经足够让我确定,那名卧底——就在在场的这些人当中!” 巴塞洛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又白了两分。 琴酒只是嗤笑。他斜睨了安室透一眼,故意问:“包括你们的bourbon么?” “为什么不能?除了你和我,谁都有可能,不是么?”巴塞洛眼里不加掩饰的恶意宛如实质,探究的目光从琴酒的身后,又滑向了双胞胎及巽夜一的方向,“不论是bourbon,是你身后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是这几个害得我被抓的家伙,谁都可以是卧底!” 巽夜一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听到这话,原本掩着嘴的手一下捂住嘴,然后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 ——说得好有道理,虽然藤崎兄弟和他不可能,但那三位可都是真的。 琴酒原本冷峻的脸,浮现了一抹讥讽,他只当对方是胡乱攀扯。 组织要是真有这么多卧底,还能存活到今天么?什么为了抓老鼠,这话就算他原先不知情,也不可能相信——如果不是有足够大的利益回报,朗姆怎么肯承担刺杀内阁大臣的风险? 属于波本的表情,仿佛被焊在了安室透的脸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被同部门的代号成员怀疑是卧底,用听不出是轻蔑还是轻佻的音调笑了一声,对巴塞洛道: “你是在指责我没有按照你的要求接近大冈,还是在记仇没有配合你劫持毛利侦探的女儿?虽然rum大人让我配合你,但他一定想不到你的计划如此漏洞百出,明知道会失败的事,我可不想送死。” “你的话也太多了。”琴酒带着审视的冰冷眼神看向安室透,忽地又半转身,视线落在那两位仿佛误入树洞的爱丽丝一般出现在这里的“乘客”身上。 “你是在怀疑我吗?”安室透率先举起双手,腔调颇为装腔作势,重新拉回了琴酒的注视,“其实我怀疑,能不让你怀疑的人又有几位?你手下的人,就真的没有可疑的对象吗?rum可是一直认为,你们部门的某人需要进一步审查。还有那边的,就一定可信吗?” 第422章 金发侦探定格了宛如面具的笑容,称不上友善的眼神却暗示性地飞向了巽夜一的方向——或者说他身旁的双胞胎。 第480章 池田彻和伊织无我都离开了,现在的琴酒可没半分收敛。但是在迹部圭介被绑架的现场,那两个能被他吓得吱哇乱叫的人,怎么在琴酒面前反倒正常得很,还一副兴致勃勃作壁上观的模样? 所以他们和琴酒认识?是因为同为列车制服组人员,还是因为同为组织成员? 还有蜜酒……安室透凌厉的目光掠过巽夜一,他和双胞胎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是本来就很熟?黑麦威士忌提醒他,是因为知道他们认识吗? 巽夜一露出无辜的表情喊冤:“喂,跟我没关系啊,安室侦探。我可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啧,降谷警官,我已经很努力给你捂住马甲了,太急了会露陷的。 安室透的假笑瞬间变成了冷笑:“我还没问你,这两位……其实你一早就认识他们了吧?什么即将毕业回日本找工作的学生,你和他们合伙骗我,好玩吗?” 好歹做过一段时间邻居,蜜酒看起来再不像组织成员,也不是没有防备心的傻瓜。那对双胞胎始终挨在他身边,在这种莫名聚集了一群代号成员的场合,他们甚至懒得装个样子!要真是乘务人员,第一反应不是向乘客道歉吗? “呐,别生气,安室侦探。”巽夜一干笑着凑上前,完全不在意对方浑身散发的黑气,探究地看向金发公安:“我是认识他们,但当时那种情况,还有旁人在,我又不确定他们在做什么……” 他瞥了琴酒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没有gin大人的命令,我不能随意说出他们的身份。” 他降低了声音,但也足以让琴酒和双胞胎都听到。双胞胎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只是在听到那声“gin大人”时,莫名抖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琴酒。 安室透以为他们在寻求他的首肯,冷着表情,暗暗观察琴酒的态度。他眼角的余光能看到缩在角落看起来万分恐慌的“松田航”,心中的焦急却不敢表露半分。 琴酒冷哼一声,忽然退开一步,扔下了一句:“你会有机会认识他们的。”径直向巴塞洛走去。 ——他已经得到了巽夜一的暗示,便不会在这种场合追根究底。 “冲矢昴”看着琴酒的背影,又看向巽夜一和那对双胞胎,若有所思。他提醒过波本小心双胞胎,现在看来,他和他们原先就有什么过节吗?还有这个蜜酒,琴酒没有追究下去,是因为蜜酒的关系吗? “你要做什么?”巴塞洛看着琴酒走到他跟前,眼底抑制不住溢出些许恐慌。公报私仇这种事,在干部之间并不少见,他方才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能转移琴酒的注意力吗? 琴酒无视他的反应,揪住他的衣领,像拖尸体一样将他轻而易举地拖到一张餐桌旁。 地面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迹,巴塞洛闷哼不断,喘息又变得急促起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看向全景车厢的方向,加快语速又道: “你要眼看着我被警察抓去吗?就算你对我,对rum大人有什么不满,但那个卧底确实在这里,他知道你我的身份,不能让他——” 伯/莱/塔/的枪托精准地砸在脑后,让巴塞洛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要教我做事。”琴酒漠然地俯视着昏过去的巴塞洛,低沉地道。 “请称呼gin大人。”巽夜一从琴酒背后走过,轻飘飘地对陷入昏迷的人飞来一句友情提示,跟着又打了个哈欠。 “……” 双胞胎看了眼巽夜一的背影,转头又看向安室透。 “没有骗你。”藤崎煌小声说,“名字是真的。” “刚来日本‘找工作’也是真的。”藤崎燎跟着小声补充。 “听人提到过bourbon,我们有点好奇。” “但我们没想到会遇见你。” “今天是代号考核,要求不能暴露身份。” “要是因为这个扣分,你能替我们求情吗?gin很严格……” 安室透扯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他再信他们才有鬼! 黑麦威士忌之前发消息让他小心双胞胎,是这个意思吗?这个冒充公安的混蛋,故意不说明白的是吧? 安室透不再理睬藤崎兄弟,径自走进车厢,跨过血迹——纵使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还是死死克制住了转头去追问好友的冲动。 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这时又自动打开了。乘务员小姐推着已经空置的小车走了出来,与“松田航”擦身而过。 “松田航”表现得如同普通乘客一般,神情不安地缓缓站起身,见没有人注意他,急忙转身朝七号车厢跑去。 如果他真是误入这里的乘客,或许下车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灭口吧?但是至少此刻,他暂时是过关了,只要能熬到下车后,“松田航”就会自动消失。而九条长官已经给他安排好了“绿川真”在外活动的假象,他只要能及时赶回去…… 他其实明白刚才他不该过来的,但,他也不可能停下了。 重新合拢的隔断门,隔绝了诸星大追在“松田航”背影的视线。这里似乎只有他,还在注意这名“误入”的乘客。 他们是猜到了这是谁?还是根本不在乎? 诸星大收回注意力,目光又落在进来的乘务员小姐身上。 日暮爱莉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某人没吃完的半个苹果和射空的弹壳。然后在“冲矢昴”诡异的注视下,快速用沾着消毒液的抹布擦掉地上的血迹,又推着小推车继续向前。 “那位保镖先生怎么还不出来,真慢……我都饿了。”巽夜一挑了张餐桌的空位坐下,朝日暮爱莉举起手,“乘务员小姐,有吃的么?” “请稍等。”乘务员小姐躬身,露出再标准不过的微笑。 如果不是知道在场的这些人都是组织成员,眼前的一切仿佛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诸星大直觉此地不宜久留,但是作为考核官,他的监督对象刚刚回来。只是,意图刺杀内阁大臣的最后一名杀手被抓住了,而且同样是组织的人,还是朗姆的手下,眼下这趟代号成员的考核又该如何继续呢? 他犹豫了两秒,朝坐到餐车内的蜜酒走去,这种问题至少关系户先生能给出一个明确回答。 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一声轰隆巨响蓦地在耳畔炸开! 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向后震飞出去—— * 时间回拨一分钟。 收音出了点问题,采访又中断了。 “实在对不起!是技术上的小问题,马上就能调整好!” 全景车厢内,负责录像的导播擦着汗,连连鞠躬,万分尴尬地向城崎秘书致歉,一再保证立刻就能解决。 “不用着急,还有时间。” 大冈莲华瞧着摄制组的人员个个满头大汗神情紧张地围着机器,负责采访的记者还在那儿一个劲催促的情形,干脆站起身,径自走出了影室灯的投射范围。 “休息一下。” 摄制组里,一个眼睛如泉水的年轻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冈莲华神情冷淡,一如平日里高傲不易接近的形象。 但常年跟随她的城崎阳子却明白,这是她委婉表达体恤的方式。城崎秘书得到上司的眼神示意后,走过去与摄制组沟通,语气温和地安抚着他们紧张与急切的情绪。 一旁的角落,被外面的侦探惦记着迟迟不回的伊织无我,此刻正同黑岛保全公司的那名护卫队长低声交谈。 他之所以没能按照预想的那样,立刻带着人去将擒获的犯人关押起来,就是因为面前这位始终对他的安排表示服从的护卫队长,第一次提出了拒绝的意见。 “和田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如果您一定要求我们遵从您的决定,我恐怕首先需要请示公司。” 护卫队长认为,他们作为保镖,此趟工作就是全程保护大冈大臣,而不是看守犯人,他拒绝让黑岛的保镖去看管那个叫安部贵久的杀手,这不符合公司安排的任务流程。 “恕我直言,这应该首先是和田先生您的工作。”对方言辞客气,但表达的意思一点也不客气,“只要您看押住他,加上有我们时刻护卫在大冈大臣身边,我想大臣阁下就安全无虞了。” 伊织无我压下心里升起的一丝怒气,耐着性子同对方解释。这些人都是自卫队出身,加入黑岛保全公司之前又不是警察,他只能同他们商榷,而不是下命令。他并不想找大冈大臣来给对方施压,以他同这位大臣短暂接触下来的了解,大臣阁下不见得会采纳他的建议。 从镜头里走开的大冈莲华,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伊织无我的无奈。不过,她当作没看到他的为难,径自走向挨在隔断门旁的那间化妆室。 当然,相比普通车厢的化妆室,全景车厢的这间空间更大,并且因为大冈莲华需要使用做了更豪华的陈设布置,其实看起来更像一间迷你包厢。 第423章 “大冈大臣……”原本站在全景车厢一侧沙发上,等候采访通知的高桥银司,注意到了大冈莲华的动静。他立刻站起身,几步追了上去。 “高桥议员,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大冈莲华走进化妆室,转过身,手放在了门上,作势要关门,心里倒是对这位生出几分佩服之情。 ——她亲爱的教授曾说,他们的道路,太要脸面其实是走不远的。 “不,您误会了,我只是想——”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声轰然巨响骤然吞没了他的声音!仿佛有股巨大的冲击波撞上车厢,整个空间如山摇地动般剧烈震荡起来! 第481章 “嘀——” 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爆鸣,心电图拉出长长的直线,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又废了一个。” 手术服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不明液体的污渍。 男人将手术刀随手扔进一旁的盘子里,发出“当啷”的声响,大步走出了门。在他身后,看不清面容的护士将手术罩布,盖上了手术床上失去生气的面容。 等候在门外的助理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帮助男人除下手术服、脱下手套。进行消毒步骤。随后男人去隔间换回了常服,披上一件白大褂,步伐雷厉风行地出了手术室。 一看到门外走廊靠着窗口端着咖啡,悠闲得如同逛公园的身影,男人快步过去,劈头盖脸地指责道: “你的时间是用来浪费的吗?威利斯,如果你真的很空,为什么我要的数据还没出来?” 穿着轻薄的驼色高领毛衣,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仿佛随时可以回学校教书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转头面对眼前这个眉毛下压、下巴紧绷,天生不拘言笑的长相此刻看起来更不好惹的男人,好脾气地笑了笑。 “我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直到这会儿才有空喝杯咖啡。”纳撒尼尔喝了口咖啡,像个老人一般慢悠悠地道:“看来实验又失败了,格雷博士,但是冲我发脾气能让你的实验起死回生吗?” 他不等对方回应,又接了一句: “而且我提醒过你,你该耐心再观察两天,不要急着把进度推到第二阶段。” 格雷博士抿了下嘴,赌气般地转过脸,视线投落到窗外。 两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过来,踩着青嫩的草坪闲庭信步。可惜耳边听不到它们亲切的咕咕声,只有某人扎心戳肺的警告。 “还有,虽然没钱看病和没药能治而自愿充当‘志愿者’碰运气的病人,在这个国家不算难找,但你也清楚,我们的‘病人’来源更多的是那些秘密跨越国境线过来碰运气的投机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尽量爱惜一点‘病人’,他们是人,不是小白鼠。我们实验的最终目的是造福人类,不是吗?” 纳撒尼尔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也落在步态惬意的鸽子身上,仿佛不想惊扰它们一般,轻声道: “至于我们的投资人,他们则关心人比小白鼠的成本更高昂。如果不断加大的成本不能让他们看到回报,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只会排着队按我的门铃。所以……这个季度,我不得不充分评估你花的每一分钱,作为下半年预算的参考。” 格雷博士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迅速转回头,原来带着压迫感的下压的眉毛,这会儿倒显得低眉顺眼起来。 “抱歉,威利斯先生,为我刚才的态度向你致歉。但我真的急需那份数据报告,我需要用它佐证实验方向的可行性,我是说……”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纳撒尼尔半转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催过日本的实验室了。” “为什么一定要从日本找人?那也太远了。”格雷博士忍不住提议,“为什么不能从其他地方,比方说南美,那里有大把的人,离得又近,有很多你所说的‘投机者’……” “别忘了,我们的最大投资人来自日本。”纳撒尼尔耸肩,“我知道在你眼里只要是人就可以,但我们首先是为资本家服务的。” “可是他们的效率已经影响到了实验进度!”博士不满地说。 “你得理解,他们是遇到了同你相似的问题。” 格雷博士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目露询问。 “他们的‘病人’消耗过快,样本数量也不够了。你知道在日本,搜集一个合适且没有后患的‘病人’,比我们这里要麻烦许多……” “确实麻烦,好在上个月开始,增加了一项急病诊疗的简化流程。” 说这句话的人,穿着如同医生的白大褂,站在日本东京都某处监狱的一间医务室内,正在给病床上的囚犯做检查,不时手写记录着各项数据。房间里除了他,就只有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狱警制服的男子。 “是,有了这条新规定,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加上最近议会和首相选举的事,我们这儿就算发生点意外,也没有媒体会愿意报道。”狱警附和道,将一份档案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白大褂翻了翻档案,就着照片同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囚犯对了下脸,“外守一?” “这人是因为杀人进来的。”狱警简单介绍着囚犯的情况,“多年前他在长野县杀害了一对夫妻,但直到两三年前才被捉拿归案。” 白大褂已经翻到了档案里记载的刑期,挑眉问:“你确定这人‘安全’?杀害两人才判了五年,怎么都有些背景吧?” “实际上,一开始判的是无期,但后来鉴定他有轻度偏执型人格障碍,改判五年。听说最近大黑大臣提议对患有疾病的囚犯减刑,要不是您有需要,说不定他很快能出狱了。” “啊,那受害者家属会感谢我吧?”白大褂玩笑了一句。“他的亲友呢?” “我既然将他交给您,当然可以保证,没有人会来过问他的情况。他的家人都不在了,虽然还有一些亲戚,但他自己在多年前就同他们断了往来。而且这个人一直独居,也没什么朋友。至于同事、邻居,在听说他是杀人犯后,唯恐再与他产生联系。” 狱警拍着胸脯道: “您大可放心,他服刑到现在,除了最初抓住他的警察来过一次,根本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白大褂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收起档案,继续给昏迷的病人做检查,然后抽了几支试管的血样。 “好了,等结果出来,会有人来联系你将他带走。” “大概要多久?”狱警面露为难之色:“医生明天就回来,他只能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今晚。”白大褂将试管都装进了带来的医疗箱,快速收拾掉各种检查用的器械和一次性用品,眨眼就提着箱子走到了门口,转头道:“老规矩,等接到人,报酬会打入那个海外账户。” 狱警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为难仿佛如幻觉般消失不见了。 “你们的信誉我一向是放心的。”他搓着手,低头哈腰地抢在白大褂之前打开门,殷勤地道:“我送您出去。” 白大褂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出了监狱大门,来到等在外面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把自己连人带箱子塞了进去。 “先回去送血样还是再去一家?”司机问。 “先回去吧,我急需喝一杯。”白大褂瘫在后座,不耐烦地扯着身上的白大褂,满脸的烦躁,全然没了方才同狱警交谈时的从容神秘,“最近这是怎么了,天天都是干不完的活儿,再这样下去美波见不到我,都要移情别恋了。” “放心,等你下次去店里,她一定能重新爱上你。”司机没心没肺地道,“美国那边的实验室催得很急,我们只能尽力。” 白大褂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随便抱怨两句:“rum大人也不知道忙什么,之前被人直接闯进基地,都没个说法……” 司机从镜子里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rum老大的事,是你能编排的么?” 白大褂立刻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而被他们讨论的朗姆,此刻又坐在了大黑宅邸的房间内,喝着清酒,看着庭院里的樱花。虽然他对花没什么兴趣,但对酒倒是满意。 只不过……朗姆唯一露出的眼睛闪过一抹暗色。 “听说你的人,这几天都在往监狱跑。”与他一同品酒赏樱的大黑健太郎,呷着酒,漫不经心地道。 朗姆没否认,但也没解释,只是问:“怎么了?” “让你的人收敛点。”大黑健太郎沉吟着提醒,“媒体最近都在集中报道我的竞选主张,有争议的话题容易被人盯上。” 朗姆立刻明白他指什么。众议院选举日益临近,这些可能的首相候选人,他们的主张也是各自派系拉票的重要旗帜。首先必须他们的派系获得更多支持,他们才可能在重选的众议院席位中占据优势,从而获得竞选首相的正式入场券。 几位风头最劲的人物中,左右不得罪的岸田幸元提出的竞选主张只能说中规中矩,但在医疗和养老金方面的提议,很得年长的选民支持。 第424章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异军突起的大冈莲华,虽然作为女性以及不合常规的竞选资历是她的劣势,但她重点宣传的技术革新议题,在年轻选民中很有市场。 当然,这两位喊得再大声,也都不是最受关注的主流民意所向,何况现在也还不到正式竞选的时候。 相比他们,九条定成和大黑健太郎才是最受媒体公众关注的焦点。他们对外宣传的竞选主张其实有相当部分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九条定成一直在强调要强化社会治安,以去年的极道内讧和多起劫持及炸弹案件为切入点,承诺严厉打击极道组织,降低犯罪率。 而大黑健太郎却剑走偏锋,提出了一系列针对监狱的改革,包括为有疾病和限制行为能力的犯人减刑。虽然这只是他的竞选主张之一,也根本不涉及宣传重点,但媒体就喜欢放大有争议的内容来换取报纸销量或收视率。 以至于这段时间光看报纸,不知详情的读者说不定还以为大黑健太郎当选首相后,就会打开监狱大门。不过对于他的观点,司法界倒是有不少赞同的声音。 朗姆闻言,皱了皱眉。先不说艾伯森的研究所那边,实验进度绝对不能停,只说大黑健太郎的提议,相较于他的竞争对手,就显得不够突出了。 “我不明白,监狱的犯人对选举有什么影响?” “你确实不明白。”大黑健太郎呵呵笑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与朗姆有几分肖似之处,尤其那份轻蔑和目中无人格外神似。“这只是一宗买卖。” 这一条提议不是讨好普通选民的,而是为那些坐拥财富或权力的先生们,给他们不成器的后辈留一条退路。 其中还牵涉了诸多利益交换,但他不想同局外人讨论这个,直接跳开这个话题,问:“还没有消息么?” “……这种事,总需要等待时机。”朗姆沉声道。 “时机?”大黑健太郎又抿着了口清酒,问道:“你这次,派了几个人?” “加上鬼州组那边的人,四个。” “鬼州组……”大黑健太郎咽下即将脱口的嘲笑。 极道组织在他眼里尽是些不入流的乌合之众,多年前他们能壮大成势,不过是赶上了权力真空的好时候。但也到此为止了。 日本又不是美国,这些人早晚会一哄而散。所以他十分不屑于九条定成将未来必成之事,粉饰成哄骗选民的主张。 “你确定他们不会泄露秘密吗?”他不信任乌合之众。 “鬼州组只知道我需要一名职业杀手。”朗姆手指摸索着酒杯温润的外表,这是上好的瓷器,从不在外流通的名家之作,“他们不会派自己人。而派来的那个人,无论成功与否也不可能回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九条定成的宣传攻势固然讨好了普通市民,却让鬼州组,或者说让整个极道都陷入了恐慌。所以如果有机会将九条拉下马,无论要做什么,他们都愿意配合。 才加入鬼州组不久的加纳和男自己是不知道,他出发前,就已被他刚刚表过忠心的若头决定了生死。 “四个人,在无处可逃的高速列车上,要这都无法解决她,该说她命不该绝,还是你的人太过无能?”大黑健太郎像是不正经地调笑。 朗姆压下心头的不悦。迟迟没有收到巴塞洛的消息,这种时候他也只能忍耐着脾气。 “……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意外,我也找了个人。” 大黑健太郎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朗姆愣了一下,怀疑刚才没听清。 “你说谁?” “法国的‘火焰’,听说过吗?”大黑健太郎欣赏着这张似乎总是心有成算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愕然,呵呵笑道:“如果你的人失败了,那位普拉米亚自然会出面解决问题。” 朗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正如他把鬼州组的杀手当作扔出去试探的炮灰一般,大黑健太郎恐怕也把他的人,当作迷惑对方的诱饵! 朗姆眉毛下压,怒到极点,嘴角却向两边用力扯开—— 这个混蛋,果然与他流淌着一样的血脉。 第482章 猝不及防之下,高桥银司不受控制地整个人向前冲去,差点砸在大冈莲华身上! 所幸他反应还算快,顺着霎时倾斜的车厢,手肘往旁边撑了一下,没有真的直接压倒一位内阁大臣,但也因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与对方一同滚倒在地。 在他身后,化妆室的门“刷”地合拢,快得任何人都来不及反应。不,或者说是因为车厢整体剧烈的振动和声响,很容易让人忽略了门的启合。 短暂倾斜的车厢又在重力的作用下“咣”地倒回原位,接连大幅度的震颤中,四周的物品如下雨般纷纷坠落。 “……怎么了,地震?” 大冈莲华懵了片刻,保持着仰面半躺在地上的姿势,看向“咣咣当当”的车厢内壁——虽然声音听起来如同要散架一般,但仔细看,天花板和墙壁连裂痕都没有,唯有宛如警报的红色光影在四周循环游窜。 不过置物柜和桌板上原先陈列的化妆品、精美摆设都被震落下来,稀稀拉拉撒了一地。幸亏化妆室作为给她预留的房间,特意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她摔倒时只是磕到了椅子一侧的扶手,而整张椅子又都包裹着柔软的皮革——她没有受伤。 “不,我想,更像是爆炸。”高桥银司脸色很不好看,“爆炸位置可能离我们很近,但应该不是在车内。” “爆炸?”她的语气带出怀疑,是爆炸的话,周围看起来没有出现严重破坏,这可能吗? 高桥银司还没说什么,房间里骤然响起“天行者”智能系统那极易辨认的电子音: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看来是真的。”大冈莲华在意外之余,目光倒显露出更多感兴趣之意,“我只能说……‘银色子弹号’的安全性能真是出乎意料,就像坦克一样充满安全感。” 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玩笑之意,但高桥银司却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没吭声。想起比特酒似乎提到过一种新型合金,是可以用来打造航天器的太空材料,他大约猜到点什么。但不说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就算真的知道,难道还能透露给这位么? “不过,‘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从广播里得到通知的时机,总有种先斩后奏的微妙感。 大冈莲华这么想着,又打量了一圈四周。化妆室内部除了东西凌乱,没有看出太多损坏痕迹,她方才的称赞是再真实不过的想法,这里的确比想象的更安全……也更证明了,“银色子弹号”隐藏着诸多出人意料的秘密。 大冈莲华收回视线,看向眼前高桥银司那张距离极近的脸。 “你可以起来了吗,高桥议员?” 高桥银司这时才意识到姿势有点不对,连忙起身,行动间眉头微蹙,只觉得手肘不太灵活。但这时他也顾不了许多,一爬起来就返身试图打开门出去查看情况。 然而门没有反应。 高桥银司试了门把手、按钮,最后把门拍得震天响,试图引起外面的人注意。从声音的频率里,大冈莲华能感受到一种焦躁。 “是坏了吗?”她跟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了动手脚,凑过去查看。 “‘天行者’,开门!”高桥银司忽然加重了力道,大声喊着,“我知道你在,开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封闭所有车厢!] 空间内,电子音再度响起,如同一种回答。门框还应景地闪烁着一圈红光,作为一种强调。 “这里的隔音很好,外面不一定听得见。”大冈莲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如果不是能听到广播,感觉像被困在这里了。” 高桥银司不再拍门,看向地面。化妆室没有窗户,但从地面还是能感受到,列车没有停车的意图,还在继续行驶。 “爆炸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我是这么感觉的。”他抬眼,看向这位自始自终都神情如常,不见半点异常情绪的大臣阁下。 “要是这样的话,真是太瞧得起我了。”大冈莲华不甚在意地说。“你觉得,爆炸的位置是在哪儿?” “有可能是安装在轨道上的炸弹。”高桥银司沉着脸,“直到现在,您还是对有人要刺杀您这件事,毫不在意吗?” “怎么可能?人都有求生本能,我也没什么两样。我还没完成理想,还不想死。”她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却故意问:“那么,高桥议员,你认为是谁有这么大手笔呢?” 大冈莲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忽然觉得有趣,这个拉着一张脸,神情称得上阴郁,甚至看得出满脸烦躁的高桥银司,或许才是真正的高桥吧? 第425章 “这种时候才问这个有什么用?”高桥银司瞥向她。没有了原先的礼貌、恭敬和有意识的、拿捏着分寸的讨好,他的眼神和语气都透着明显的不耐。 “我只是好奇。”大冈莲华一贯冷淡的表情,在微微展露笑意时,浮现一种令人惊艳的魅色,“终于不愿伪装了吗,高桥君?” 高桥银司没理她,又开始研究周围有没有手动开启的应急装置。 “我说,你其实,很讨厌我吧,高桥君?每次被我拒绝的时候,都气得想要发疯吧?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觉。我一直奇怪,你不喜欢我,看不上女人,为何三番两次地凑上来?” 大冈莲华脸上那点笑意并没有渗入她的眼睛,有的只是无尽的嘲讽。 “我为了理想可以抛弃家族,但也没法做到像你一样,仿佛连自尊都可以舍弃。是你如此?还是说,你们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 “谁在乎。” “什么?”大冈莲华觉得他语速太快,好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高桥银司猛地转身,直直地瞪着她,那眼神直白得近乎粗鲁,凶狠得仿佛透出杀意。什么阳光自信的明星议员,即使他还穿着那身不失优雅又显亲和力的西装,原先突出的气质优点也荡然无存。 那一刻,大冈莲华几乎错觉看着自己的是一条野狗。 “谁在乎你的性别,我只在乎你的姓氏。因为你姓大冈,就算被家族抛弃,也没人敢逼迫你做不想做的事! “因为你姓大冈,才可以抱怨性别带给你的不公! “因为你姓大冈,你天生站在我的头顶,比我更容易够到那个位置,我只能祈求当你的垫脚石——即便如此,还要忍受你嫌弃踩起来不顺脚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凌厉,他无意识地挥着手,动作大得好像要把手指戳到她脸上。在大冈莲华下意识后退时,他忽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看着她,又好似恶狠狠地看着全世界。 “那像我这样的人,又能抱怨什么?抱怨父母生下我吗?”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用拳头制定家庭规则的男人,也试图用拳头逼迫他承认自己只是老鼠,最后却像老鼠一样死在酒桌底下,被自己的呕吐物堵塞气管,在无人在意的笑声里,慢慢窒息而亡。 还有那个沉默的、怯懦的、只懂得顺从男人而活,靠着顺从男人却最终将他养到成年的女人,在他成年生日的第二天走出家门,再也没回来。 他们至死都没能教会他的道理,当他真正孓然一身时,却自然而然看到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阴沟里的老鼠再聪明,也只是老鼠而已。 “只有站在高处的人,才有资格抱怨脚下的路修得不平,你懂吗?可是,都是像你这样从不低头看路的人,又凭什么能主宰这个国家的道路该通向何方?凭什么!” 手腕被抓得生疼,仿佛要断掉一般。大冈莲华望着他充血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一个剥开画皮露出真面目的怪物。 但是,她并不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背后那扇无法开启的门,看着不时发出闪烁红光的门框,就仿佛是一种以频率代替声音的呼喊——果然,就像她猜测的那样,真是不可思议! “你想同我合作?”她的目光终于又回到他身上,这一次,也终于认真地正视他狰狞得完全不同平常的面容,“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冈莲华其实没怎么注意他刚才在说什么,她也不在乎。虽然他弄疼了她的手,明天恐怕会有淤青,但只要有袖口遮着不露出让人误会的痕迹,这种小事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愤世嫉俗的面孔她见多了,更不会觉得稀奇。聪明人总比普通人想的多,想的多,想要的就多。既然想要的多,怎么能不付出代价呢? 他们抱怨不平也好,嘲讽不公也罢,如果只是对着站得比自己高的人谩骂,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看不上高桥银司,不过是因为从小到大,她在父辈身边看多了像高桥银司这样的人——从底层偶然爬出来,既自卑又自视甚高,却连为何能站到她面前都不明白,她自然懒得同他们浪费口舌。 可是当她发现这个男人身后隐藏着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也自然会将移开的注意放回他身上——高桥银司不会知道,这其实是他们相识至今,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愿意同他认真交流。 “……” 高桥银司一时情绪失控而下线的理智回笼。他回视着她,因为从来没有这样近的距离,他在她眼瞳里看到了自己微小的人影。 他松开了抓住她的手,后退到门边,背贴着门,整了整衣领,捋了两把有些乱的头发,将表情迅速调回属于“高桥议员”的模样。 “抱歉,恕我失礼了,大冈大臣。”他低头,表示顺从。 高桥银司原以为这个任务因为他方才的失控已经没可能完成了,但大冈莲华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也许情况完全不同他所想。 ——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他与她这样的人,犹如天堑的隔阂。 化妆室的地板仍然带着些许不正常的震动感,手腕也还在隐隐作痛。但大冈莲华眸光明亮,让她那张已经被岁月渲染出淡淡痕迹的面孔,绽放出犹如少女般鲜活的生命力。 “告诉我,高桥君,你同红堡科技是什么关系?” 第483章 名为理智的伪装牢牢凝固住高桥银司的每一寸皮肤,不论他心中有何所想,此时他也只是表现出再自然不过的疑惑: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大冈莲华无视了他的反应,继续问:“或者说,你同‘银色子弹号’,同‘天行者’有什么关系?” “您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会——” “它在保护你。”大冈莲华看着他的眼睛说。 她的用词非常奇怪,就好像在描述某种动物,而不是交通工具。 “刚才关门的时候,‘银色子弹号’要保护的人,是你。而你显然也知道它对你是特殊的,你刚才在叫它开门。”大冈莲华用一种旁人听到或许以为是梦话的表达,认真地,但不容置疑地审视着他,“不然,请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得到冈仓政明那段监控视频的?” 前首相纵使被视作在妥协中上台、妥协中下台的过渡人物,明里暗里都被嘲笑过“妥协派”,但其实他本人的理念,更偏向温和的变革派。 当然了,在众议院传统派系那边,他的自我包装则是温和的保守派,主张有限度接纳一些变革理念,用来延续现有策略——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最终被各方派系推上了首相宝座,他们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大冈莲华师从于他,自然懂得羽翼未丰之前,须要裹一层随大流的皮来伪装自己的真实面目。实际上,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革派,尤其支持技术层面的革新。 她认为,想要打破现在被冥顽不灵的保守势力牢牢把持的局面,人力做不到,但科技可以。工业革命之所以能够重塑世界格局,不就是依靠科技能量颠覆了陈旧传统吗?当火车已经可以日行千里,原本那些坐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人,还怎么要求别人的服从呢? 她经常关注国外的前沿科技成果,也听过“人工智能”的理论,甚至知道目前美国的辛多拉公司在这方面的研究处于领先水准,还生出过前去访问的打算。 直到今天,甚至可以说直到有人劫持一个小女孩做人质威胁她,她才发现这可能不仅仅停留在概念上了——池田彻并不能完全控制安全模式下的“银色子弹号”,却不影响列车运行,这是她同他在那番询问过后得出的结论。 “……”高桥银司收起脸上的惊愕,用冷静到冷漠的表情回视她。 只有此刻,那个帅气、明朗的、如太阳般充满热力的当红议员,看起来与以酒名为代号的那群人,有着如出一辙的神情气质。 “无论我说什么,您心中早已有认定的结论,不是吗?”高桥银司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为何不告诉我,您希望听见什么样的回答呢?” “‘天行者’。”大冈莲华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要‘天行者’,我接受你的加入。” * 吱嘎——吱嘎—— 没有边界的意识深处,如同一个空洞的空间,仿佛有生锈的齿轮吃力转动着,发出规律的、无休止的回响,像是一种慢吞吞的、但喋喋不休的催促。 知道了,巽夜一有些烦躁地在心里说,不要催了。 从那一天开始,他的脑子里总是时不时冒出这种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出现,却从未停止。 不过,偶尔,他似乎能够不用听到它的作响。比如,当他唤醒四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他登上“银色子弹号”以后,他都能获得片刻的清静。 可惜这种安宁太短暂了,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睁开眼。 第426章 餐车内一片狼藉。爆炸引起的冲击几乎将车厢掀飞——但也只是几乎,车厢有瞬间偏离了轨道,随后摔回了原位,这也是周围乱糟糟一片,很多东西掉落损坏的原因。 墙壁和地面有鼓起和变形的痕迹,可见爆炸的中心应该在这块区域之下,不过爆炸造成的能量终究没能冲破新型材料构建的防护壁垒。 桌椅因为是固定的关系,部分有倾斜,但并没有移位。放置物品的柜子上,大多数的柜门都震开了,还有好几扇钢板半掉不掉地挂着。行李架、小搁板的板面和支架,也有不同程度变形扭曲。乘务员的小推车倒在了地上,食物饮品洒了一地。 虽然这一切狼藉看起来糟糕极了,可是车厢还保持着完整性,也没有出现断裂。车厢两端的隔断门紧紧关闭着,代表警报的红光在不断闪烁。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爆炸发生前的一瞬间,巽夜一就忽然“看”到了异常的熵量。那种令人窒息的红,取代了整个车厢,浸没了他的视野。这让他在车厢下方发生爆炸前的一刻,能及时抓住椅子的扶手固定身体,顺带还拉了正站在桌子前的日暮爱莉一把。 就是摔下来时,仿佛骨头也要摔碎一般,以至于他的脑袋懵了好一会儿。 巽夜一侧躺在地板上,感觉身体跟散架了似的,一时有点爬不起来。相比之下,离他不远的日暮爱莉已经从地上快速撑起身,扭头转向他的时候脸色骤变,身体一个翻转单膝跪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眼睛也不眨地即刻扣下扳机—— “砰!” 巽夜一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他的,似乎是从后方传来,然后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把他砸得眼前一黑,险些岔气。 “b——考核官!”日暮爱莉扑到他跟前,一把推开了他身上的“重物”,扶着他坐起来。 巽夜一捂着额头,喘了几口气。直到这时,他的意识才越过模糊现实的边界,重新回笼过来。 他的手掌压开额前过长的发丝,抬眼看到了琴酒。他同样半跪在地,黑色的衣摆盖在地面,手中指向目标的/伯/莱/塔仍然没有放下。 “我没事。”他轻声道,对日暮爱莉,也是对她后面的人。 他的眼睛瞥向被日暮爱莉推开倒在一边的巴塞洛,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 方才车厢的天摇地动,无意中将巴塞洛摔到了他身后。没想到这个家伙受了伤,手被拷在背后,不仅没事反而被剧烈的震荡给震醒了,估计试图袭击他,是想找一个脱困的机会。 巽夜一看了看已经没有呼吸的巴塞洛身上那两个血窟窿,转头对上了日暮爱莉的眼睛,笑了一下,“这下通过你的考核,应该不会有人抗议了。” “对了,bourbon——”巽夜一回头看向料理台的方向,他记得当时安室透似乎摔在了靠近休息室的位置。 只见安室透站在餐车后方通往全景车厢的隔断门前。 休息室这边的通道狭窄,局限了他身体的活动空间,除了肩膀撞得有些疼,其他没有大碍。从地上爬起来,他第一时间就冲到了隔断门前,然而门并没有为他打开。直到听到枪响,他才回过身,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巴塞洛。 “……他死了?” 安室透走过来,蹲在巴塞洛身旁,手指探了一下他颈侧的脉搏——其实只要看一眼,也知道这人没救了。 “这下不好交代了。”他语气担心,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行动部门的任务,不需要向rum交代。”日暮爱莉冷冷地看着他。 “这可轮不到我操心。我是说,车上没法呼叫后勤部来打扫痕迹,全景车厢里还有那位公安在,怎么向他解释犯人的死因?”安室透面露波本式的不怀好意,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琴酒:“就算是列车长和乘务员,也没有持枪许可吧?” “你不是说轮不到你操心么?”琴酒给了他一个更为冰冷的眼神:“搞清楚你的身份,bourbon。” 安室透面上毫无异样,心头却蓦地一跳——琴酒怀疑了?是因为巴塞洛先前声称他们之中有卧底的那番话吗? 琴酒视线一扫,目光从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厨具餐具,落到布满各种碎片和食物碎屑的料理台,忽而长腿一跨,弯腰捡起来一个倒扣在地上的收纳盆。 它的深度大约有十五公分,是一个长宽在三、四十厘米左右的长方体,材质像是某种不会生锈的合金,从盆底的肉沫来看,是用来盛放解冻生肉的。为了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便于规整收纳,这种容器的边角没有做成防撞的圆弧。 琴酒拿着收纳盆,又扯过一张桌布,来到巴塞洛跟前。他用鞋尖把巴塞洛的身体翻平,将桌布随手一扔,盖在了他胸口那两个位置十分接近的枪眼上,面无表情地竖起收纳盆,用尖锐的一角猛地往下砸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迅速、有力,似乎每一下都是十成的力道。 安室透有种错觉,似乎耳边能听到骨头碎成渣的声音。他沉默地看着桌布被成片的血液浸透,几乎能想象下面搅成一团的惨状。 琴酒停下动作,扯开桌布,日暮爱莉上前,提着那只盛着清洁剂的清洁桶,对着犹如打了马赛克的伤口倒了下去。 那是一种对厨房污渍有强力清洁作用的强碱性制剂,被她用来清洁受到污染的手套。她从角落找到了斜靠在桌脚旁的清洁桶,虽然洒了大半,好在底下还剩一些,足够了。 琴酒瞥了安室透一眼,咧开嘴,如同择人而噬的大白鲨盯着猎物,连语气里都透着令人胆颤的杀气: “现在你满意了吗,bourbon?” 安室透神情不屑地哼一声,暗暗攥紧了拳头,轻描淡写地笑着:“只要别连累我,我可不在乎。” 空间里交织着血腥味和洗涤剂的味道,还混合了某种酱汁的气味。 巽夜一被这种糟糕的、超乎人类想象的气息,冲击得鼻尖发痒。他打了个喷嚏,倒是打断了空气里莫名紧绷的气氛。 日暮爱莉连忙上前,把巴塞洛拖到料理台边,随后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 “你们刚才听到了吗?广播里说的不明爆炸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针对那位内阁大臣吧?”巽夜一掏出手帕捂住口鼻,“bourbon,rum知道你在车上吗?难道他连你也要一块干掉么?” “……我不知道。rum只是让我配合这位。”安室透没再继续坚持神秘主义的做派,朝着巴塞洛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反正巴塞洛死了,他怎么说也算是留在情报部给琴酒通风报信的人,虽然他很怀疑后者是否还将他当作自己人。 “rum还让我冒充卧底,接近rye试探他,因为rum一直怀疑rye是公安卧底。这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barcelo,则让我冒充公安卧底接近大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突然出现劫持了毛利侦探的女儿。”安室透算是给自己做了变相的辩解。 “那么你认为,rye到底是不是?”巽夜一感兴趣地问。 “他一会儿承认自己是公安卧底,一会儿又说不是,当然了,我也骗他说我是fbi。”安室透无辜地摊开手,“他不信任我,怎么可能说实话?” 巽夜一“噗”地笑出声,随即不知道又想到什么,捂着嘴“噗噗噗”地喷笑不止。 波本先生大概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瞪着他冷冰冰地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一下?” “不不,并没有。”巽夜一摆摆手,直起腰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在想刚才的爆炸,不像rum的手笔。” 也想明白了,朗姆知道波本在列车上,但应该不清楚黑麦威士忌也上车了,恐怕是安室透给他的消息,让他确认了这一点。 “那会是谁……” 巽夜一的目光挑向窗外,列车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停下,相反,它开始在加速了。 金色的光在眼底转过,超越现实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如菟丝子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熵,一个名字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普拉米亚。”出声吐露这个名字的,是琴酒的声音。 他将收纳盆、清洁桶都扔到尸体身上,随手加了一些厨具和食物修饰现场。 “谁?”安室透只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国际有名的通缉犯,连环炸弹杀手,有消息说就在日本。”巽夜一随口给他科普了一下,看向琴酒,“gin大人也这么认为么?” 琴酒脸颊崩紧,蹦出一句:“太巧了。” 朗姆应大黑健太郎的要求刺杀大冈莲华,作为职业杀手的普拉米亚偏偏在这种时候进入日本,怎么能不让人多想。 “但是,不说bourbon也在车上,”巽夜一故意瞄了瞄安室透,“rum难道一开始就打算牺牲barcelo么?”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银色子弹号”居然炸不坏吧? 可如果真是朗姆雇佣了普拉米亚,那他没必要白白消耗自己的人手。不说那个莫名其妙的厨师,不说楠田陆道、冈仓政明之流不是毫无价值的弃子,哪怕他们死了都无所谓,巴塞洛却应该属于朗姆的心腹。 第427章 何况普拉米亚行事肆无忌惮,出了名的不受控制,在日本要是惹出大麻烦,对朗姆也不是好事。 如果雇佣普拉米亚的不是朗姆,那么……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安室透看向巽夜一,笑得黑气直冒,“请问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我和gin大人在讨论,到底是谁要炸掉这辆列车。”巽夜一对上琴酒的眼睛,心知琴酒大概也猜到了。 只是以普拉米亚赶尽杀绝的性格,大概还有后手。 巽夜一想了想,掏出手机戳戳戳,给近在咫尺的琴酒发了条简讯: 【会开火车吗:)】 第484章 诸星大被摔得有点狠,他捂着脑袋,忍受着一阵长长的耳鸣。 冲击源头似乎就是从脚下透出的,他感觉自己就像被装在袋子里抛出去一般,整个人腾空,狠狠地撞向后方,背脊砸在了车壁上。 是地震吗?背骨的疼痛却让诸星大迅速找回了清醒,他睁开眼睛。映入眼睑的空间,虽然还在剧烈晃动,但没有毁坏。 这里是两节车厢的衔接区域,除了能看到地板上有些碎屑,墙壁有轻微的扭曲,整个空间却是完整的。所以,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在短暂的片刻确定这不是地震,那么是……爆炸?从冲击的方位来看,是发生在轨道上的爆炸吗? 诸星大慢慢舒展着手臂,然后动了动双脚,再缓缓坐直身。背脊还在隐隐作痛,但这是好事,这种程度的疼痛让他的思维能飞快运转起来,同时不影响活动说明应该没有伤到筋骨。 [警报!警报!列车遭遇不明爆炸,列车遭遇不明爆炸!现在开启紧急避险模式!现在开启紧闭避险模式!] 及时响起的电子音播报,算是应证了他的怀疑。只不过,广播的快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灵敏,全然不同于他印象中的日本效率。还有,“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 诸星大吐了口气,缓了一会儿,在重新找回平衡感之后,才从地上撑起身。属于“冲矢昴”的眼镜刚才摔在地上,出现了裂痕。耳朵里还有些嗡嗡的,但传来了“碰碰”的闷响。 诸星大拿回眼镜,循声抬眼,看到了那对双胞胎:一个正跪在餐车的隔断门前急促地拍打着,一个挨在兄弟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手机。看上去除了先前同楠田陆道冲突时在脸上留下的痕迹,他们似乎也没受伤。 “煌,没有回复吗?”敲门的那个回头问,问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没有,我才把消息发出去。”看手机的那个回答,回答的时候也瞥了他一眼。 被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偷看,诸星大感觉有点奇妙。 不过他可没忘记,虽然长得挺可爱,但他们并不是只会卖萌的无害玩偶,而是极度危险的组织成员,甚至是很快就可能得到代号的成员。他们偷看他,显然是顾忌这个空间里有他的存在,所以言谈间刻意含糊其辞。 “……应该没事的,你看我们也没事。”拿着手机的藤崎煌小声道,他的语气很冷静,像是在安慰他的兄弟。“这里都没被炸坏,车厢里面的情况应该一样。” “但也可能只是我们这里不在爆炸的中心,你看那个家伙刚才都直接被甩回来的。起爆点应该在餐车那边……”拍打隔断门的藤崎燎停下手,他反应过来对面听不到,放弃了无意义的行为。 “……你们在议论我吗?”诸星大用“冲矢昴”的眯眯眼,看着他们出声道:“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就算很小声,也是失礼的行为。” “你听错了。”藤崎燎此刻的神情异常冷静,冷静得让就算对他完全不熟悉的诸星大,都感到一丝异常。 藤崎燎双手按在门上,微微低头,努力克制着想要暴/力/破/坏的冲动。 藤崎煌又给监察部的四季发送了一条消息。他知道对方一直在监控着列车,应该能看到门里面的餐车情形。 他把注意力从手机里拔回来,避免等待回复的时候给自己增加焦虑。他看了一眼出口车门的窗户,根据外面风景向后飞退的速度,估算着列车前进的速度。 “燎,列车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藤崎煌伸出一只手,掌心覆在藤崎燎按着门的一只手掌上,皮肤的触感一片冰凉,“它还能正常行驶,说明没有太大损坏。” “你们在担心什么,既然现在我们都很安全,为什么不等紧急避险模式解除呢?”诸星大又出声问,眯着眼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着犹如玩笑的话:“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有幽闭恐惧症。” 藤崎兄弟终于给了他一个正视。 诸星大伸出手:“我是rye,我想你们知道我。” “我知道这个代号,打破了gin的狙击记录。”藤崎煌看着他,淡淡地道,但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只是侥幸。”诸星大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藤崎燎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盯着不会动的门。 “别怕。”藤崎煌贴近他的耳边,发出气音:“gin也在里面,不会有事。” 诸星大收回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打开手机——对于琴酒手下的人奇形怪状这一点,他自认已经习惯了。正常人也不会加入这种非法组织。 “……电话打不出去。”诸星大试着拨打了一个号码后,皱眉道。“没信号。” “这没什么奇怪的吧,这里不是城区。”藤崎煌看了眼车窗外的景象,随口道。 “那你的消息应该也发不出去。” 藤崎煌一呆,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 亮起的屏幕恰好填入了一条新消息。 【确认安全。——season】 藤崎煌眉宇微微下压,没有信号的话,对方是怎么给他们发消息,又是怎么知道车厢里的情况? 但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能得到boss信任的四季,不会拿boss的安危开玩笑。这么想着,他正想拍藤崎燎的肩膀,给他看四季的回复,隔断门忽地如同抽离一般迅速打开—— 藤崎燎身前陡然一空,紧挨在他背上的藤崎煌跟着往前倒,两人几乎同时“哎呀”一声叠在一起朝地上扑去! 一只手掌在藤崎燎的视野里迅速放大,“啪唧”接住了他的脸,一下抵住了双胞胎身体的前倾趋势,力道大得藤崎燎瞬间觉得鼻子快被压平了! “别挡道。” 琴酒掌心按在藤崎燎的脸上,那表情就像按在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脸色看起来更冷了。他顺势往旁边一贯,不客气地把两人推到墙上。 藤崎燎感觉自己像冰箱贴一样,被迫粘在了车壁上——不过刚才一瞬间,他已经看到了琴酒后方巽夜一的身影。 “是,列车长大人!” 藤崎燎喊得阴阳怪气,被紧挨着他自觉贴墙的藤崎煌一把捂住嘴。他“呜呜”地挣扎了一下,但其实没怎么用力,蓝绿色的眼睛盯着巽夜一,好像投影在湖面上的乌云被风吹走了一般。 “抱歉,门突然打开了。”藤崎煌小声解释了一句,“我们没听见广播说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 “因为只是列车长要求开门,”巽夜一看向他道,“列车长有‘天行者’管理员的特权哦。” 藤崎煌呆了一下,想问什么,眼角瞥见餐车内的金发侦探,咽下了心头的疑问。 “现在是没事了吗?”藤崎燎转头看着琴酒走到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列车长先生要去哪儿?” “后面说不定还会遭到袭击,列车长要带我们尽快逃跑,不对,尽快脱离危险。”虽然面上严肃,但巽夜一用词却随意得过分。他跟在琴酒身后从藤崎燎身旁经过。 藤崎煌往车厢后方瞟了一眼。 金发的波本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向后方的全景车厢,不知道在想什么。日暮爱莉则站在靠近料理台的位置,对上他的视线,比了个不明显的手势。 藤崎煌会意,说了一声:“请让我们一起帮忙吧!”接着把藤崎燎从车壁上扯了下来,拉着他连忙跟上去。 餐车的门如同突然开启一般,又毫无预兆地再度关上,将还没动弹的金发侦探和乘务员小姐又一次隔断在门后。 同时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倏地打开,这回险些摔出来的人影,是那位没来得及回到八号车厢的“松田航”。不过他反应更快地退后一步,如同一种应激反应般,猛然与跨入车厢的琴酒迅速拉开距离。 另外两位穿着西装靠近门边的男子,同样迅速往旁边让开,出于某种本能,在大脑思考之前手却已经按向了藏在外套内侧的枪。 好在他们的理智及时控制了乱来的本能,而车厢内的其他乘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往后看过来,有人问出了他们也想知道的问题: “您……是谁?”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敬语? 琴酒眼尾从“松田航”身上扫过,无视了神情高度戒备的西装男子,自顾自地向前走。 第428章 “这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先生!”快步跟上来的藤崎燎,在巽夜一身后提高了声音说道:“各位客人请让一让,危险还没解除!为了您的安全,请各位不要离开座位!” 双胞胎的出现无疑为琴酒的身份增添了说服力。尤其七号车厢的乘客,都记得萌萌的皮卡丘和丘比皮套下,那对可爱又倒霉的双胞胎兄弟。他们穿着制服、充满活力的身影,在这些乘客们眼里就像覆盖着滤镜一样,天然让人信任。 “啊,原来是列车长啊……” “太好了,我们有列车长了!” “看来不用担心了,问题解决了。” 乘客们露出安心的笑容,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列车长先生,百分之百的信任。原本因为突然的变故而离座的乘客,也立马窜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点头微笑的模样比乘务员小姐还标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没人能在这位列车长走过来时,还能正常地站在走道上。仿佛有某种类似哺乳动物的原始本能,让人连正视他的脸都不敢,就算脑子快被问号塞满了,又怎么敢出声质疑对方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至于“列车长”是真是假,这种小事现在重要吗?没听刚才的广播么,列车都开启“紧急避险模式”了,先避开危险再说! 原本因为突发状况,惊魂未定的人们议论纷纷显得一片嘈杂的车厢,诡异地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唯有披着黑风衣的银发列车长,走出了摩西分海的架势——虽然“海”在他走过去之前就自动凝固在两边座位上不动弹了。 此时车厢内绝大多数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气势令人望而生畏的“列车长”身上,只有少许留给了跟在最后的双胞胎。 至于被夹在当中的那名长相颇为出色的侦探,就如同空气一样被人自然而然忽略了。 在那几名西装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八号车厢的乘客“松田航”,也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诸星大最后一个回到车厢,他刚一进来,门在他身后“刷”地又关上。他停住脚步,转头盯着仿佛从来没开启过的门扉,带着裂痕的镜片后,眼神流露出深思。随后他意识到什么,回过神快步跟上前面的“松田航”。 然而当“松田航”跨出七号车厢时,隔断门再一次比诸星大的脚步先一步合拢——速度快得仿佛他要是不及时收脚后退,连鼻子都会被夹断一般。 “天呐,太危险了!”最前排的乘客小小惊呼了一下。 几乎同时,车厢内又响起了众人已经十分熟悉的电子音: [“各位乘客,由于列车外遭到不明爆炸袭击,“银色子弹号”已进入紧急避险模式,各节车厢保持封闭状态,除相关救援人员,不得出入。由于可能遭遇二次袭击,请各位乘客坐在座位上,保持安静,不要所以随意走动,以免发生意外……”] 第485章 偌大的会议室坐了不少人,但与会者的面容大都隐在暗处。 室内唯一的光亮投射在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一张张制作成幻灯片的照片,遵循着会议主持者的讲述不时更换。 “……我不能透露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消息来源,各位应该能明白,这出于保护的目的。”会议主持者是个典型高鼻深目的白人男子,一般能到如今的地位也不会太年轻,“不过我可以保证消息已经得到证实。”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在与会者耳中,足够听出隐藏的信息:这则情报极大可能来自某个犯罪组织的卧底,该组织或许因为参与了协助普拉米亚入境,又或者与普拉米亚有交易来往,所以能得到确切消息。前后两者的不同,则代表了不同犯罪组织的类型。 在场的人当然不会对此追根究底,他们来参加会议的目的是为了普拉米亚本人的情况。 “也就是在追查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过程中,我们认为,普拉米亚也许不是因为目标人物在日本,而是在日本原先就有落脚处。可能普拉米亚早就在日本常驻了。” “总不见得普拉米亚在日本还有亲友吧?”提问的人从语气中显然也并不相信这种推测,“你们是发现了什么?” “这非常偶然。最近我们破获的一起炸弹案件中,犯人/自/制/炸/弹是因为偶然得到了一个制造炸药的笔记本……” 会议主持者讲述了一个听起来有点曲折又有点滑稽的故事: 一个拾荒者在垃圾堆里翻出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化学公式和不明配方。拾荒者有些化学基础,辨认出这是/自/制/炸/药的内容。他把这本笔记卖给了一个成天想干点大事、希望引人注目的叛逆青年,后者竟然真的按照笔记里的一点记录搞出了简陋的炸弹。 “结果他把自己炸成了重伤,但这本笔记本倒是完好无损。我们也没想到,在里面能发现同普拉米亚有关的内容,笔记末尾提到了一种/液/体/炸/弹的设计构想。” 与会者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让连环炸弹杀手普拉米亚“名扬”地下世界,引起国际刑警组织注意的,是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双色/液/体/炸/弹。它的配方成谜,至今还没能分析出完整成分,一直无法破解。 “难道那是普拉米亚的笔记本?”又有人插嘴道,“会这么巧吗?”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的确不是好莱坞电影。”会议主持者耸耸肩,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个面带病容极为削瘦的年轻男子的照片。 “笔记的主人就是这位,不过已经因病去世了,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笔记本被拾荒者拣去。他也许具备某方面的天才,但自小患有无法医治的疾病,连出门都做不到,跟犯罪更没关系。所以我要介绍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经历。 “他常年在家休养,研究/爆/炸/装/置是他病情还能控制时的消遣。不过,他曾经将笔记本里的一些构想,发到某个加密论坛。我们就是在那个论坛里,找到了疑似普拉米亚的登录信息。” 幻灯片再度切换,这一次是电脑网页的截图。上面显示了某个论坛版块,几个主题贴和一个用户id被红笔圈出,id正是普拉米亚——俄文的“火焰”。 “这个论坛其实已经关闭多年了,我们是从一个备份服务器里找到了部分存档。” 先前插嘴的人似乎性子有些急,忍不住又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说,普拉米亚的炸弹来自于这个笔记的构想?双色/液/体/炸/弹能破解了?” “很遗憾,并不。就我们找到的论坛备份数据,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是,我们意外发现,普拉米亚在论坛有一个关系密切的网友,对方曾经邀请普拉米亚做客。通过查找用户登录地,我们发现对方就在日本。” 这回会议主持者不等旁人的猜测,加快语速直截了当地道: “根据论坛上能找到的信息,我们认为普拉米亚多年前可能就已常驻日本,在日本有合法身份。普拉米亚每次作案后就消失无踪,我们的几次联合缉捕都没有结果,也是因为本人根本不在欧洲。所以我们认为,如果能找到这个多年前跟普拉米亚有联系的网友,或许就能找到普拉米亚在日本的身份……” “普拉米亚呢?不能根据用户登录地找到普拉米亚的所在地吗?” “很可惜,暂时做不到。普拉米亚非常注重隐私保护,每一次登录的ip都不同。已经查证过,这些ip都是虚拟地址。” 与会者们窃窃私语,会议主持者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不清表情的人影,最后落在会议桌右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身影。见那人正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不由出声问道: “博尔内教授,刚才我说的那些情报,对您的侧写工作有帮助吗?” 白兰地抬起头,脸上表情淡淡的。 “我不建议你抱太大希望。” “哦?为什么?” “据我推测,普拉米亚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而我注意到上面的时间,”他用笔指了指幻灯片投影的网页截图,“如果那确实是普拉米亚本人,那么,当时她应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这么长的时间,我很怀疑所谓日本网友,是否还活着。” “等等,她?您认为普拉米亚是女性?”会议主持者惊讶地问。 而听到他们对话的旁人则注意到另一个信息:“为什么您认为那名日本网友可能遭遇不测了?” “我看了普拉米亚所有的卷宗,以及一些因为已经公开传播出去,所以只能公开的那部分。”白兰地的语气太平和了,以至于听他说话的不少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讽。 普拉米亚是职业杀手,作案是有人用钱买命。有人会顾忌她制造的炸弹破坏力不可控,容易波及无辜,但也总有人为了达成目的毫无顾忌。 而那些人,既然有途径找到普拉米亚,并且有钱能收买这位同时以要价高昂著称的杀手,自然都是些身份不凡之人。这就导致了对普拉米亚制造案件的调查,总是阻挠重重,能分享出去的调查资料更是少得可怜。 第429章 “从极少数拍到她在作案现场的监控影像,我判断她是女性。我的个人看法,她很会伪装,但又是个非常自信的人,而且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是极为自得的,这一点来说,她外貌或许十分出色。 “近年来她作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大,我认为一方面这是她自信膨胀,人格自负的表现,另一方面,有可能是为了灭口,消灭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 有人仍然面带疑虑:“可是……就算真的是她,日本并没出现过双色/液/体/炸/弹的案件。” “有没有可能,她除了制造独一无二的炸弹外,还会其他杀人方式?”白兰地微笑着提醒。 会议主持者干咳一声,帮着补充道:“在座各位都是各国参与过对普拉米亚追捕行动的精英,应该还记得过去有资料显示,除了制作炸弹,她还精通多种枪械。她把双色/液/体/炸/弹做成独属于‘普拉米亚’的标志,不代表她没用过其他手法作案,这也可以是她隐藏自己的方式。” 先前那人自失一笑:“抱歉,是我想岔了。” 白兰地又道:“但是,这次她入境日本,多少有点不寻常。” 主持者问:“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先前的推测都成立,普拉米亚在日本有常居之所,有合法身份,那么她入境日本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泄露的?” “前面我解释了是出于安全……” “之前从来没有哪家军火商和走私贩泄露过普拉米亚的情报,”白兰地不客气地打断道,“我想有一种可能,她临时更换了合作者。” 作为深谙地下世界规则的组织干部,他了解很多职业杀手都有自己固定的中介商,只从可信赖的渠道交换情报、购买特殊物资。 会议主持者与身旁的同事面面相觑。 “这说明什么?” “要么,她接受了有违她既往原则的委托,要么……”白兰地身体靠着椅背微微后仰,侧过头看向幻灯片,翡翠色的眼珠折射着投影机的冷光,“她的处境可能有点不妙。” 远在大陆之外的岛国,一条长长的乡野小路上,穿过鸟儿的领地,从城市远道而来的人类,手按着太阳帽抬起头。 刺眼的日光有片刻照到了她的眉眼。 是的,是“她”,一个女性人类,相当精致的五官构成了动人的美貌,一头金色的长发静静地束成婉约的形状,垂落背后。她身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妩媚的成熟魅力,举手投足偏又有几分飒爽的利落和轻盈的灵敏。 只可惜道路两边只有无人的草地和田野,从头顶掠过的鸟儿无法欣赏跨物种的美。 人类看了眼腕表,她的书包被随意地放在了地上。在她面前,摆着一个不常见的黑色三角支架,怎么看都不像是画板架。她带来的画筒也已经打开了,从里面取出的同样不是画纸,而是只有战场上才能看到的火箭筒! 金发的美貌女子动作娴熟快速地组装好火箭筒,将它架在了黑色支架上,毫不在意地匍匐在地,不时微微移动着发射筒的角度,将瞄准镜的焦点对准了小路尽头的轨道上。 她又一次看了眼腕表,心里计算着轨道上可能出现列车通过的时间,也计算着雇主确认目标死亡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并不太想接日本本土的任务,毕竟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但是对方给得太多了,尤其在她的“供应商”失去联络的情况下,对方还提出能无偿提供给她一批特殊原料,解了新配方试验的燃眉之急。 反正这次之后,她已经准备暂时离开日本,换个国家居住。 有风吹过,吹拂着她鬓边的金色发丝,吹弯了红唇的弧线。 她漂亮的蓝灰色眼睛注视着目力尽处的铁轨,宁愿这将是一场等不到的相遇——不然,就只能成为由她奠定的终点了。 * 工藤新一又在尝试开门,开门的按钮没有反应。这辆列车的门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打不开? “你在做什么?”铃木园子小声问道。 在她身旁靠窗的座位上,座椅调整了椅背的角度,毛利兰半躺在上面,身上还盖着从包厢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看着她微微红润的脸色,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她在睡觉而已。 而坐在后排座椅上的毛利小五郎就更明显了,他的呼噜声连节奏都没变过。安藤管家就坐在毛利小五郎身边,把照顾毛利兰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他的园子小姐。 工藤新一原本也守着毛利兰,但是在先前车厢那阵不寻常的震荡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其实他们所在的位置,感受到爆炸的震荡影响不大,如果不是听到广播,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工藤新一知道隔壁的两名侦探都不在包厢,当他打不通电话时,他一时无法判断是现在列车行驶区域没有信号,还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这让他感到有些焦急。 在广播通知开启“紧急避险模式”后,工藤新一就发现打不开包厢门。 “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万一门打不开是故障呢?” 安藤管家看向他,想了想说:“我记得包厢里有紧急按钮。” 工藤新一扭头,“在哪里?” 安藤管家还未回答,这时包厢门铃忽然响了。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按了一下开门按钮。 这一次,门却很轻松地滑开了,巽夜一出现在门外。 第486章 “巽叔叔!”工藤新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放下一半,“安室叔叔呢?我听到广播说发生了爆炸,你们没事吧?” “没事,”巽夜一笑了笑,“发生爆炸的并不是‘银色子弹号’,只不过还有些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到底——”工藤新一的声音突然卡顿住,他的目光看到了包厢外面的另一个相对于他还没发育的身高来说,极具压迫力的身影。“gin……叔叔?” 巽夜一捂住嘴,让自己尽量不要笑得太明显。 “这,这是……”工藤新一看着琴酒的装扮,满脑袋问号在飞。 巽夜一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认真地道:“其实,gin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 “列车长?”工藤新一的表情更迷茫了,“原来车上还有列车长的吗?” 不对,更大的问题是,巽叔叔的这位朋友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银色子弹号”发车后他跑遍了车厢,根本没看到他!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来不及解释了,等到我们都安全下车了再跟你说吧。” 巽夜一抬手摸了摸工藤新一的头,看向他身后包厢内的安藤管家,这才多说了两句。 “应该是轨道上发生了爆炸,不过后面的车厢没有损坏,也没有发生脱轨。我是在餐车遇到列车长的,因为怀疑这是人为袭击,不是意外,担心可能还有第二次,列车长预备提速尽快驶离危险区域。他需要帮忙,我跟过去看看,所以……安藤管家,新一就拜托你了。” “您尽管放心。” 巽夜一又弯腰,尽量与工藤新一平视道:“不用担心,解决麻烦的工作就交给大人吧。毛利叔叔现在没法照顾小兰,你留在里面照顾她,不要离开包厢,可以吗?” ——世界核心再出来的话,再发生点意外的概率就不好说了。 工藤新一对上他认真的眼睛,抿了抿嘴,最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 巽夜一不再多言,返身同琴酒离开。 在包厢门重新合上的刹那,工藤新一似乎看到了两个同样穿着银色制服、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从门缝里走过。 衔接两节车厢的隔断门,配合着琴酒他们通过的速度打开又闭合。 a车厢里,大冈大臣的保镖都不在,但铃木家的保镖都留在此处。巡视走廊的保镖看到他们,露出戒备的神色。 “站住,你是谁?”保镖问的是首当其冲的琴酒。他认得巽夜一,但琴酒陌生的面孔让他本能的警惕心抬到了最高点。 “这位是列车长黑泽阵先生……”巽夜一出声解释,同时眼神示意琴酒先去驾驶室。 “什么列车长?喂!等一下你——” 属于铃木次郎吉的那间包厢门忽然打开了,铃木次郎吉出现在了门口。 “铃木顾问!”保镖连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明情况。 “列车长?黑泽阵?”铃木次郎吉语气古怪地看向琴酒的背影。 “是的,我是在餐车遇见他的,池田先生也证明了他的身份。列车长认为为了车上乘客的安全,需要尽快抵达名古屋站……” 巽夜一又用先前的说辞,快速同他解释了一遍,随后问: “话说回来,您知道‘银色子弹号’原来有列车长的吗?听池田先生说,他是一位应对危机的应急处置专家。” “我没听说。”铃木次郎吉平淡地道,作为极力促成合作的最大出资方,难道还需要他在意某个工作人员人选么?“他是红堡科技的员工?” 第430章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等危机解除见到池田先生后,您可以询问他,他现在在全景车厢。” “你刚才跟着列车长过来的?”铃木次郎吉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其他人呢?有人受伤吗?” “我过来时,没有看到受伤的人。大冈大臣他们应该都还留在全景车厢。列车长说车厢没有遭到破坏,他已经通过‘天行者’查看了车厢状况,他们都很安全。”他神情严肃地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那名劫持毛利小姐的犯人,似乎不太幸运。” 铃木次郎吉还想问什么,那对双胞胎上前打断道: “抱歉,尊贵的客人,将客人们安全送到目的地,是我们的首要使命。” “如果您有什么疑问,等到列车抵达名古屋,再同您解释。” 巽夜一歉意地朝他点点头,小声道:“请容我失陪,铃木先生,时间紧迫,我答应了列车长要去帮忙。” “我明白了。”铃木次郎吉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道:“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联系我的保镖。”然后也不待回答,转身就回去了包厢。 巽夜一看了两眼阖上的包厢门,对那位先前试图阻拦他们的保镖先生友好地笑了一下。 这时通往驾驶室的门打开了,驾驶员不知所措地走了出来,看了眼通道另一端贵宾车厢的保镖,缩进了旁边的员工休息室。 他当然不认识那位仿佛凭空出现的列车长,尤其他的气势令人畏惧。但“天行者”智能系统在没有他或者池田先生的命令下,自动为列车长先生打开了驾驶室的门,这本身已是最好的身份证明。 巽夜一也跟着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双胞胎则守在门外。他们看起来随意地站着,却时刻警惕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而此时,进入驾驶室的琴酒,面对着眼前的操作台,沉默了。 他能驾驶很多交通工具,对高速列车虽然不算很熟悉,但也了解过基本操作。可是眼前这趟列车的驾驶室操控台,却简洁得超乎想象。 “其实不需要你驾驶,让你开火车只是开玩笑。”巽夜一懒洋洋地道,同外面一路走来的紧张感相比,一关上门,他就如同原型毕露一般。“但是,我需要让他们认为,‘银色子弹号’提升到最高极限速度,必须有人手动操作。” 琴酒明白过来,“您不想让人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无人驾驶就能做到这一点。” “是的,这跟技术无关。” 将来,有轨列车的无人驾驶比起汽车的无人驾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现在不过是提前了。 “比起它为什么能做到,更多的人会在意它怎么能这么做,我不希望它被各种安全听证拖住脚步。仅仅是铃木次郎吉对它感兴趣,还不够保险。” 巽夜一说着,走到窗口,向远处极目眺望。 “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回头,伸手指了指操作台的下方,“那边消防设备的按钮,可以打开。” 琴酒弯腰,按下有着消防标志的按键,随后抓着把手用力一拉——他看着本该存放消防用具的柜子里,放置的狙击枪及配件和子弹,不由沉默了。 “四季总担心火力不足,所以准备了这个。”巽夜一摊了摊手,“虽然不知道高速列车和火力不足有什么联系……现在,倒是正好能派上用场。” * 全景车厢。 “怎么才能打开化妆室的门?”伊织无我在开门无果后,又冲着池田彻问,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想一把揪住后者的衣领。 此时的全景车厢全然没了原先的模样。灯架和拍摄机器东倒西歪,镜头都摔碎了。摄制组人员顾不上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忙着检查设备,露出又焦急又心痛的模样。导演看着摄像师摆弄着看起来不太妙的摄像机,脸色白得好似受了重伤。 实际上除了刚才剧烈震荡时的磕磕碰碰,以及采访记者给摔骨折了,车厢内的人都没什么大碍。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的随员,都被身边的保镖们第一时间保护起来,除了样子狼狈点,连擦伤都几乎看不见。 更神奇的是,那么强烈的振动中,车体看起来脆弱的透明外壳,居然没有破碎,没有裂痕,只在地板边缘的衔接处才能看出方才爆炸造成的冲击。 “真是不可思议……”能登泰策盯着这些痕迹,口中喃喃,难掩震惊。 因为全景车厢能最大限度看到车外的视野,方才爆炸的瞬间,尽管看不到具体引爆的位置,但他亲眼看到了从下方炸开的火光。 这样的冲击,不说列车没有脱轨,看起来像玻璃窗似的全景车厢,居然还能保持完整性?作为前自卫队军官的能登泰策,忽然直观地意识到,车体使用的材料恐怕比这辆高速列车本身价值更高! 但除了他在感慨了不起的列车,其余的保镖们脸色就不好看了。因为他们护卫的目标人物,被关在了化妆室里,无法确认安全与否。 “你不能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伊织无我又追问了一句。 “呃……因为这个模式是设置用来应对突发灾难,比如地震还有火灾,属于小概率发生的事件,一直还没机会测试,所以……”被质问的池田彻期期艾艾地回答。 实际上为了试运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做完、且重要程度不高的测试就暂时搁置了。毕竟列车遇上爆炸这种事,就跟列车发生命案一样,都属于比碰上地震还要小概率的事件不是么? “所以你打不开门,也解除不了现在的状态?” 伊织无我语气没有特别强烈,但池田彻莫名有种被指着鼻子骂无用的羞愧感。 “这个需要管理员权限,如果那位黑泽先生的话,可以登录系统后台解除。但他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判断现在还未完全脱离危险……” 池田彻努力解释道。这时候他心里倒觉得,他的老板香织女士真有先见之明,幸好请了一位应急处置专家担当列车长。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可以尝试通过‘天行者’系统,同化妆室内的大臣和议员取得联系,请稍等!” 被封闭的化妆室内,空间在逐渐恢复平稳后,又开始了有些明显的摇晃。 “这是……又加速了?”大冈莲华摸着车壁,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被固定在地板上的。“速度很快呢……” 快到原本在无比平稳的行驶过程中,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几乎能令人忽略的高速移动感,都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头,看向仍然靠墙站着的高桥银司。 “你知道,‘银色子弹号’的最高时速是多少?” “……360公里,”高桥银司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过这是理论速度。” “你果然,知道得很清楚呢。”大冈莲华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你说,现在是到了最高时速吗?” “……你不着急吗?” “着急有用么?”大冈莲华反问,“既然车厢门都打不开,我的秘书、保镖又都在外面,我现在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而手机也没信号了。我着急就能改变这种情况吗?” “这里配有紧急通话装置。”他提醒着她,目光瞥过内置在墙上的通话机。 “可我觉得,还不如你直接联系‘天行者’更简单。” “……” “那么,你还没回答我,你考虑好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是做决定的时候吗?” “为什么不能?如果我们能平安抵达,那么早一点做决定没什么不好。如果我们最终逃不过去,那么你现在答应我,会产生实际后果吗?” “……” “还是说……”大冈莲华忽然凑近他,伸手,一把拉着他的领带,逼着他下意识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轻声开口:“还是说,你无权做决定,但你背后的人可以?” 第487章 六号车厢,餐车内。 血迹干涸之后,凝固的斑点仿若滴下的油漆。 安室透站在通往七号车厢的隔断门前,低头看着遗留在滑轨凹槽内的一点细微的深红色痕迹,纵使乘务员小姐清理过,仓促之下,还是难免遗漏。 伊织无我和内阁大臣他们都在全景车厢,巴塞洛的尸体还留在这里。他没来得及出去,眼下也被困在了餐车内——或者说,那扇隔断门阖上的速度太快,就仿佛是在替他做决定一般。 安室透转头,看向同样留在餐车内的唯二活人——那位同为组织成员的乘务员小姐,正忙着整理翻倒的器物,收拾撒落各处的食物。 “你可以不用动。” “哎?”乘务员小姐蹲在地上,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安室透的目光扫向巴塞洛的尸体,意有所指地道:“也许会被警察认为你在破坏现场。” “……难道你踩过的每一步,不是在破坏现场吗?”日暮爱莉找到了子弹,戴着手套将它们小心地装进一只食品袋中拉上封口,“清理痕迹是基本的技能,作为已经获得代号的前辈,我以为你会给我一点建议,而不是质疑我的行为。” 第431章 她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这很奇怪,不是吗?” 安室透神秘地笑了笑,又问:“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这一回她甚至没有发声音,但还是礼貌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安室透补充道:“我以为,今天是你的代号考核。” 日暮爱莉平淡地回答:“gin先生没有要求我一同前去。” “但是那对双胞胎……” “他们的行为与我无关,请不要随便将我同他们比较。”虽然乘务员小姐始终面无表情,但此刻能明显让人感觉到她的不高兴。 她是与那对双胞胎不合吗?安室透心想着,不知道是否能利用这一点套取双胞胎的信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我该怎么称呼你?”他翻了一遍记忆,意识到蜜酒从来没提过。 “既然都为同一个组织效力,总有合作的机会,你会知道该怎么称呼我的。”日暮爱莉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平无奇地回道。“下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代号,安室侦探。” 安室透将其视作新人的挑衅,给了她一个波本式的微笑,不以为意地又道:“你以前就认识mead?” “他是我的考核官。” “但你很关心他……”他听到声响的时候,巴塞洛已经没气了。但是他不是没有感觉,这位乘务员小姐对巽夜一的在意,在包厢那会儿就是,那会儿她确实对假厨师动了杀心。“看起来你同他很熟悉,你加入组织多久了?” “我能否获得代号,取决于他的首肯。你获得代号时,难道没有关注过你的考核官吗?” 日暮爱莉并不是只会被动接受试探的人,不等他回答又接连追问: “比起对我的好奇,你现在不应该担心吗?搅乱了代号考核的这位,和你一样都是rum的手下,现在他死了,只有你活着回去,你认为rum会怎么想?” “谢谢你的关心。”安室透微笑地说着犹如威胁的话:“看来我只能向rum大人坦白,我会告诉rum大人是你杀了他,也许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会。”日暮爱莉冷淡地道。 她弯着腰,有些心不在焉地将餐桌下的碎片和食物都扫到一边,心里则想着,爆炸发生前boss就说饿了,结果连吃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哦?”安室透挑衅地问:“如果我会呢?” “那我再干掉你好了。”日暮爱莉抬眼,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任何可能威胁到boss的行为,都应该提前清除。 “为什么?你是不想让rum大人知道是你杀了barcelo?那我说是gin干的?”波本的嘴角不论弯成什么弧度,仿佛都带着一点恶意。 其实他没有看见到底是谁杀了巴塞洛,总之不会是蜜酒,排除一下就只有这两位。 “你可以试试看。”日暮爱莉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临空的猛禽,盯住了地面的目标。 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很容易暴露他在意的东西。爆炸发生的时刻,波本最在意的却是全景车厢那边的动静。为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人比他自己的安全更重要吗? 她不熟悉波本,更不会信任他,哪怕boss似乎同他十分亲近。 安室透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只当作新人的年轻气盛。组织成员之间大多数时候可不是什么同伴,而是竞争对手。 不过,这位小姐对他的敌意倒是毫无掩饰。因为他刚才威胁她,所以生气了?但她说的也没错,巴塞洛死了,冈仓政明暴露了。等回去怎么应付朗姆,确实叫人头疼。 不过现在,他更担心的是…… 安室透看向那扇通往七号车厢却拒绝为他打开的隔断门,心里浮现了好友的面孔。 hiro,没事吧? 七号车厢。 “怎么突然说有不明爆炸,我就觉得震动了一下,还以为地震了!” “其实,刚才晃得像地震一样都没吓到我,倒是被它说的‘紧急避险模式’吓了一跳。” 听到了电子音广播的乘客,在不安的议论中,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唯有那几名西装男子,还面带疑虑地研究着开合毫无规律的隔断门。 “‘紧急避险模式’又是什么?跟‘安全模式’一样,让我们都坐在座位上不要离开吗?” “不知道,早知道应该问问那名列车长。” “可是,谁敢问呢?” 一个孩子好奇地转动着眼睛,看着神色复杂的大人,小声问:“妈妈,为什么他们不敢问呢?” 另一个孩子则大声对自己的父母说:“皮卡丘和丘比都去哪里了?” 诸星大从走道回到自己座位时,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也没有做多余的事,他已经意识到,“银色子弹号”不仅出人意料地坚固,连爆炸都不能破坏它的车体,还具备着名副其实的“智能”。他甚至有种错觉,那些过于灵活的门,给他一种仿佛是活物之感。 就是不知道,是否有人躲在“天行者”幕后控制这趟列车。如果有,会是琴酒吗? 但那不像琴酒会做的事。 诸星大其实并不是没有怀疑过,“银色子弹号”是否真同组织有关,因为这趟列车的酒精含量过于离谱了。 来自美国的fbi调查官,对“智能系统”的概念还是有所耳闻的,毕竟美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掌握着全球最尖端的科技。 但是,以他的眼光都能看出,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现有技术。若是组织真的已经掌握了这种程度的科技,还有必要隐藏在地下活动吗? 所以诸星大——赤井秀一,否定了这种推测。 何况他加入美国籍,加入fbi,甘当卧底追查这个组织,是为了追查他父亲失踪之谜。他并不希望在事情还没得到结果之前,他追查的目标转眼获得合法身份,让他这些年来的努力半途而废。 八号车厢。 “浅井小姐,刚才谢谢你。”平田和明向浅井成实低声道谢。 他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振。不过任谁像他这样,新工作刚上手没多久,跟着老板出差老板就莫名其妙挂了,紧接着接二连三地死人,又是发生劫持——虽然没亲眼所见,又是乘坐的列车遭遇爆炸——虽然也没亲眼所见,都难免精神恍惚吧? 以至于被突然闯入车厢的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列车长,吓得惊慌失措摔了一跤,也没什么丢脸的吧? 幸好人美心善的浅井成实小姐拽了他一把,及时帮助他给看起来很可怕的列车长让路,没让他继续腿软地挡在走道上。 “没什么,请别客气。”浅井成实淡淡地道。她的目光又转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看上去比周围神情不安的乘客们都要镇定得多。 平田和明见她似乎不想说话,讪讪地回转自己的座位。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站在车厢最前方的身影,自觉无趣地重新坐下。 “松田航”站在通往贵宾车厢的隔断门前,看着打不开的门,呆了片刻。 门有自己的意志——当这句话掠过他的脑子时,他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感到可笑。可是回想刚才的情形,他又笑不出来。 不过仔细想来,与其说门有自己的意志,不如说那对双胞胎故意阻挠。加上他心存犹豫,最终也没能跨出车厢,只能眼看着通道关闭,割断了前方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此刻,不论琴酒是否对他还保持着怀疑,他都应该继续扮演“松田航”,一个因为好奇心贸然闯入、却被所见所闻吓破胆的路人,在回到自己所在的车厢时,幻想着自己说不定会被灭口而缩在座位担惊受怕。最好还能打个电话报警,这才是符合他身份的作为。 但是,在他看着巽夜一的身影跟在琴酒身后一并消失在门后时,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 巽夜一知道是他,但什么都没说。 而他先前在那群组织成员面前宣称自己是作家,情急之下编了《黑暗奏鸣曲》这个书名,回过神来他自己也有些诧异,原来他对蜜酒如此信任吗? 《黑暗奏鸣曲》如同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暗号。他用这个名字,是相信他一定不会拆穿他,也相信他,或许还会帮助他。 因此当他刚才看着巽夜一跟随琴酒一起离开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他拉回来。 即便他自己恐怕已经遭到怀疑,随时可能发生暴露身份的危险。 某方面来说,感谢突如其来的意外,琴酒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隔断的门,隔断了他与蜜酒的距离,但同时也拉开了琴酒与他的距离。 再次封闭车厢的“紧急避险模式”,对于他,确实如同一种保护。如果能持续至进站,他就有机会离开了。 虽然这一次,他在上车前其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既然朗姆的杀手被擒获了,大冈大臣也安全了,他的使命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头痛的是……绿川真想到巴塞洛当时毫无顾忌的爆料,尽管他没看到安室透的表情,却有种比被琴酒怀疑更糟糕的感觉。 第432章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蓦然回过神,才注意到周围比起七号车厢,安静得过分。也不知道是接连遭受过命案后的淡然,还是已经被各种状况吓得不敢吱声。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有人犹犹豫豫地问:“电话打不通,没法报警,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另一个人小声回答:“大概……什么也不用做吧?” 第488章 “四季,报告一下‘银色子弹号’现在的情况。” 驾驶室内,巽夜一蹲在地上,东摸摸,西按按,一个接一个地打开操作台两侧隐藏式的柜子,翻出了一些零食,挑挑拣拣留下了巧克力和运动能量棒。 “‘银色子弹号’六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26%,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年少如孩童的嗓音,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播报道。 “五号车厢有轻度损坏,损坏程度19%,建议维修,短时间内不影响运行。” 琴酒的眼底掠过沉思。除了音色有差异,四季的音调听起来像是车厢内的电子音广播。 “七号车厢受电弓断裂,接触网主供电通道切断,已更改供电模式,可支持行驶时间一小时二十五分钟……” “受电弓?”巽夜一咽下巧克力,“受电弓在顶部,也被爆炸波及了?” “银色子弹号”高速列车是电力动车组,动力供给来自于接触网供电。受电弓就是安装在列车顶部,从接触网上获取电能的电气装置。 红堡科技公司的未来列车在性能上的越级提升,除了车体采用了新型材料,动力供给上也做了全新的优化。受电弓的改进不仅降低了能耗,也是车厢内能大幅度降低运行噪音的关键。 “爆炸发生点在轨道上,但爆炸后有钢轨碎片高速飞入受电弓区域,造成了受电弓断裂损伤。”四季的声音回答。 驾驶室前方的车窗上,有一半变成了屏幕,亮起了简易动画,模拟了爆炸中的情形。 一辆列车正在通过长长的轨道,轨道中间突然炸开一团火光,列车末尾两节车厢瞬间发生剧烈震动。与此同时,飞起的钢片卷入六号车厢顶部,撞出一团电弧,接着有烧焦的黑烟冒出。随后列车以极高的速度越过火光,快速远去。 “四季,计算一下现有供电模式下,以最高速度行驶,能否在供电中断前到站。”巽夜一又拆开了能量棒。 未来列车设计了应对紧急情况的备用动力系统,就是为了预防接触网供电出现故障时,列车不至于停在荒郊野外,还有余量驶入车站——这同样是一个远超现有能源科技的技术突破,没想到第一次发车就用上了。 “以时速360公里为计算条件——” “不,以时速420公里。”巽夜一更正道,咬了口能量棒。他吃得有些快,包装纸和碎屑撒在了地上。 琴酒看向他。 “360公里是对外宣传的理论速度,还不是极限。但‘银色子弹号’已经是很多人能接受的极限了。”巽夜一以为他在奇怪数据和资料上的不一样,解释道。 琴酒看了眼地上的零食包装纸。 四季隔了片刻回答:“以时速420公里为计算条件,备用供电模式可以支持半小时行驶时间,预计能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名古屋站。但是需要同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取得联系,申请进站调度。那样的话,无法隐瞒列车遭遇爆炸袭击,控制中心会报警。” “没有必要隐瞒,就算现在屏蔽了车上的信号,他们总要下车的。”巽夜一无所谓地道,“只要能拖延一定时间就足够了。” 接着,他又问:“四季,找到能用的卫星了么?” “没有,boss。”毫无波动的声音,终于掀起一丝带有挫败感的音调起伏。 琴酒忽然问:“监察部四季,到底是什么?” 他的用词是“什么”,而不是“谁”。 巽夜一随意地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边吃掉最后一块能量棒,一边用犹如哄骗隔壁十二岁国中生的语气回答: “如果你能完成一项不可能挑战,我就奖励你答案。” “……是普拉米亚吗?” “唔。”他的眼睛望向身后的窗外,从宛如无物的视界里,看到了急剧变化的那一股熵线,醒目得犹如旷野里的道标。 “虽然是个自以为聪明的疯子,但并不缺少作为职业杀手的素养,只要没确认目标死亡,都会耐心做好补枪的准备。只是现在情报不足,不能确定对方的后手。” 这也是他预备让列车提速的原因,因为没法确定普拉米亚是否在前方的轨道上还安排了定时炸弹。 “您能看见,对吗?”琴酒问。 巽夜一转回头,深色的眼瞳在照进驾驶室的日光下,仿佛闪过一抹金色的碎片。 “是啊,我能看见,只要我想看见。” “那就没什么不可能。”银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琴酒弯腰将狙击枪取了出来。 “训练场的成绩不代表实战,这是我的看法。”巽夜一站起身,望向车窗外。驾驶室的视窗面积比普通列车的车头都宽阔得多,三面都能看到透明的窗景。“证明给我看,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你也可以正中目标。” 琴酒看着他,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冷静地问:“目标在哪里?” 天花板发出轻微的响动,滑开了一块缺口,狂风顷刻间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发出噪杂的呼啸。 巽夜一转过头,单手捂着左眼,右眼的颜色更淡了一些,在日光下仿佛晶亮的琥珀。强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的声音混淆在空气里。 但琴酒却能清晰辨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方向。”巽夜一指着窗外左前方的某个方位,“听我的提示。” 他转过脸,在物质世界肉眼无法看清的距离,在熵的视野里显眼得怎么都不可能忽视。 琴酒顺着巽夜一的指向,只看到无尽的田野。 他环视了一下室内,从壁柜里找到一个维修工具箱,拖到天花板开口的下方,提着狙击枪,踩在箱子上,身体探出了车体顶部。 他的身高在这种时候,为他节省了不少功夫。 天花板拉开的缺口并不大,但不妨碍琴酒的动作。他把狙击枪架在车顶,对准了方才的指向。有了瞄准镜的辅助,不需要更详细的指向,他很快找到了具体的目标。 在看不到人影的田野间,不符合常理出现的火箭筒,就是对目标位置最大的提示。 列车降下了速度,即便如此,原本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微小的点,也在眨眼间就飘到了眼前。 琴酒留在训练场的狙击射程记录是八百码之上,只不过在他成为干部后,其实很少需要他亲自执行狙击任务了。 黑麦威士忌留在训练场的最新成绩,比他更高一线。但琴酒不在意这点数值差异,就像他不可能在训练场环境毫无保留地发挥全力,他也不相信那会是黑麦威士忌的能力极限。 真实的狙击场景,需要考虑的因素复杂得多,除了距离、目标大小和移动速度,还有实地环境、风速、温度、气压等现实干扰。在今天之前,他也从未在时速超过三百的交通工具上对目标进行狙击。 但,既然巽夜一希望他可以,那么他一定就可以。 正如当初他说他可以活下去,他果然没有死。 后来他说他可以获得自由,现在,他的命运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速移动的风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瞄准镜里高出火箭筒的那一块微小弧度,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他感受着风,感受着列车行驶的速度,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仿佛激活了大脑的某个开关。他咧开嘴,冰冷的脸庞露出一丝无比肆意的笑。 “现在!” 一个声音从呼啸的风钻入他的耳朵,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种直觉——他扣下了扳机。 “呜——” 伸入大地尽头的轨道上,“银色子弹号”发出巨大的啸音,拖着长长的车厢,却眨眼穿过了路人的视野。 被惊动的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起,短暂的喧嚣之后,田野里只剩微风轻拂的静谧。 有一只飞鸟却异常大胆地落在了分割着田野的小路之上。它向前跳了两步,似乎在好奇挡在路中间的巨大物体。 一股殷红的液体缓缓朝尖细的爪子涌来。 鸟儿仿佛担心沾湿羽毛一般,倏地起飞,一片小小的羽毛和着尘沙螺旋落下,最终飘在了倒卧路中间的人类身上。 这是一个美丽的女性人类。她的遮阳帽翻倒在一旁,漂亮的金色长发散开在地,沾上了尘土和血液。一双蓝色的眼瞳蒙上了一层阴翳般的灰,直直地看着天空的方向,瞳孔扩大到了极限,透着死寂的空茫。 她死了。在她试图朝车头发射火箭筒之前,被一枚随着列车飞驰而来的子弹,射断了生机。 第433章 巽夜一没有看到她的死状。但他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生机。 数不清的红色与蓝色的熵,无声消融在不明的混沌之中。 那个专为杀死普拉米亚的复仇者组织,彻底失去了壮大机会。但更多的被她的炸弹无辜牵连的命运之线,像是从折断的枝头重新抽出的新芽,发散着细细的、但无比稳定的辉芒,飞快地生长、伸长,一直深入看不见的时空,浸没在一切晦暗不明的寰宇之中。 扑通——扑通—— 贯通时空的、如同心脏一般的跃动,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宏远,好像从古老的过去传来,又好像能传到久远的未来。 层层叠叠的光影自他周身呼啸而过,恍然间,仿佛他真的身在一辆通往未来的列车上,正朝着混沌却明亮的光源,驰骋而去。 脑海里齿轮倾轧的声响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从现实传入,牵拉住他的意识向下落去。 巽夜一背靠着车窗,很没形象地滑坐在地上,呼出一口气。 避开了日光的直射,他的眼睛遮掩在车壁的阴影里,又恢复了再寻常不过的深棕色。 听到响动,他抬头,只见琴酒将狙击枪从车顶拖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瞳朝他看过来。 第489章 天花板重新合上,驾驶室内又响起了四季的声音: “已入侵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网络,已采集关联列车运行数据,建议不晚于十一点二十分解除信号屏蔽,同时申请提前进站。” 操控台的显示屏上,代表时速的数字不断跃升。 与此同时,全车厢广播再度响起,提醒所有乘客坐在座位上不要走动。 不需要提醒,不需要指示,列车自动完成了原本需要列车长和驾驶员执行的任务。 “你相信,‘银色子弹号’是活的吗?”巽夜一忽然问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古怪的问题。 顶着列车长名头的琴酒,闻言看了一眼前方的控制台。 没有驾驶者,它的速度却无比平稳地提升到了400公里,并且还在匀速攀升中。只是如果没有特意宣扬,身在其中几乎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感觉。 “当然。”琴酒低头拆卸狙击枪,将它重新装回暗柜中,口中答道:“barcelo应该感谢它。” 他指的是那枚被隔断门撞飞的子弹,本该直接命中目标。不过既然巴塞洛最终还是闭上嘴并且再也不会说出惹麻烦的话,他决定忘记这小小的不满。 “是‘天行者’,还是‘四季’在控制它?”他又问。 “‘天行者’只是智能程序,可以人工控制。”巽夜一回答。 “那么四季是……” “人工智能。”巽夜一轻声吐露这个词。 他没有用生命体这个说法,在还没有出现“人工智能”的时代,过早提出太超前的概念,并不有利于理解和传播。 “你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人。”他只是这么解释,“当四季通过‘天行者’控制‘银色子弹号’时,车厢就等于它的身体。” “四季。”他说着,对着空气唤道。 “我在,boss。” 巽夜一手指撩开额前挡住视线的发丝,随意地道:“来正式认识一下gin。” “你好,gin。我是四季,第一代自主型人工智能。我可以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在网络世界,我无所不能。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召唤我。我的电子邮箱名是‘season’。” 同广播电子音柔和动听得像真人却没有真人的情绪不同,四季本身的声音虽然也带着些微电子音的特征,却有明显的情绪——如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琴酒沉默两秒,问:“它能做什么,除了开车或者开门?” 不等巽夜一回答,四季立刻认真地更正道:“我当然不仅仅会开车和开门,我还会抓人和救人,barcelo就是我抓到的。” 巽夜一笑了一下,补充道:“能用科技解决问题,为什么还要人冒险?四季能代替人做很多事,不过终究是无法取代人类本身的。” 在崩坏又重启的投影世界里,每一次相似又不同的结局,不论是他的死亡方式,还是世界终结的方式,都一再让他确信,能毁灭人类的,归根结底还是人类本身。 其实世上没什么是永恒的,哪怕是无穷无尽的宇宙,也有迎来寂灭的时刻。但因为毁灭的存在,才有创造诞生的意义,才有等待与希望的价值。 “‘银色子弹号’包含的新技术,本身没什么了不起,早晚会出现,是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成果。真正了不起的存在,只有‘四季’。这次的行程,原本也是为了让它适应这个世界的试运行。” 四季,是他为这个世界选择的新方向。哪怕他心里十分清楚,前路也许充满了不可知的分岔,每一条都可能是通往毁灭的歧路——但那也是一条能走出眼前迷障的路,不是吗? “感谢您的认同,boss。”四季的声音令人仿佛幻视了一个得意洋洋,被夸奖就跳出来趁机刷存在感的小少年。 “四季有很多能力,但需要你自己去发现。首先你可以尝试问四季任何问题。”巽夜一兴致勃勃地鼓励道。 琴酒不是入江正一,钻研过人工智能,对琴酒他讲得再多,都不如让对方自己去发现。 琴酒沉吟片刻,忽然问:“四季,日本有《黑暗奏鸣曲》这本书么?” “……”巽夜一看着他,莫名感到牙疼——绝不可能是刚才吃了太多的巧克力。 “正在检索,请稍后。”在短暂的安静后,四季回答:“日本十年内有记录的出版书籍,没有符合条件的选项。” “二十年内呢?” 他很快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如果说《黑暗奏鸣曲》这本书是假的,那么自称《黑暗奏鸣曲》作者的人,身份也是假的。” 琴酒看向巽夜一。 “barcelo说话毫无顾忌,是因为他任务失败了,他希望引起我的注意,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而rye见过我,不需要刻意隐瞒身份。” 他低沉的声音好像刑侦剧里的旁白。 “任何时候不能暴露自己——barcelo其实没有忘记这一点,当时他认定在场的人都是组织成员。那么bourbon呢?他也意识到在场都是组织成员?他知道谁是rye,他认为双胞胎是组织的人——剩下那个人,一本不存在的书的作者,也是他认识的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琴酒显然早已有了答案。 “回想起来,虽然长相不同,那人同scotch的身高体型倒是没什么差别。” 没有怀疑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一旦产生怀疑,这种相似性就成了佐证。 “他们曾经是室友,也先后被您选中,住进过您的隔壁。我曾经想过,他们有什么值得您在意的么?除了外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微微上扬的语调,只是表达疑问,他的语气依然和灰绿的眼珠一样,如冻湖般平静。 “您的喜好,有时候比您想象的……表现得更明显。” 直到这句类似评价的表述,才带出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到,近似于无奈的情绪。 我的喜好?巽夜一微微怔了一下,为这个短语感到一点疑惑。 “如果是scotch,为什么他会在车上?rye是您指定的考核官,bourbon是因为同您一起接受了邀请,可是同考核毫不相关的scotch,因为什么理由上车?巧合么?” 最后一句话带着纯属嘲讽的冷笑。 巽夜一被这双眼睛这么盯着,还是生出了一点点心虚之感。他开始后悔,在餐车那会儿做什么要暗示琴酒别追根究底,现在被追根究底的人,怎么莫名其妙成了自己? “我还会想,barcelo的推测如果是真的,那么,到底是——” “boss,现在需要解除‘紧急避险模式’吗?”四季的声音在十分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琴酒的追问。 “不,现在这样很好。”想到每节车厢都挤着不止一个代表着麻烦的人物,他就忍不住按住额头——吃瓜看热闹固然有趣,但要是被围观的人变成自己,那可就不好玩了。 解除“紧急避险模式”意味着解除各车厢的隔离。然而不管是议员、富豪、老人、小孩,还是那些个仿佛二十四小时都在深度思考的卧底,他现在一个都不想应付。 尤其只要一想到这些人八成不敢找琴酒说话,一定会找他旁敲侧击外加各种脑补,再赏心悦目的脸都会瞬间让人厌倦。 不,别说他们,他现在连眼前这位的脸都不想看到!何况……他下意识地按着胃部,太过频繁地使用“洞察”之力,有种身体被掏空的空虚感,他甚至错觉自己可以吞掉一头大象…… “boss?”琴酒没有再追问,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扶住他不由自主往旁边倒的肩膀,“您……” 他动了动唇。 第434章 琴酒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得不再凑近一些,只听到他气息奄奄,吐魂般地从嘴里飘出一句: “好饿……” 车窗外,列车已经通过的轨道又恢复了安静,直到一公里之外的某处铁轨,蓦然炸开了一团火光。 * 意气风发从东京都出发的未来列车“银色子弹号”,以比预定提前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进入了名古屋站。 也许是提前太早抵达的关系,等候在站台,迎接这趟极具未来感白色列车的,不是预定采访拍摄的大波记者,而是准备护送内阁大臣并且接收尸体和犯人的大波警察。 在列车进站前十五分钟,当地警察署才接到“银色子弹号”发生命案,以及有人意图行刺内阁大臣大冈莲华,并且试图炸毁列车的报告。 爱知县警接到通知,如遭雷劈。在控制中心打来的电话中,被信息量爆炸的案发报告炸晕头之际,条件反射性地以最短时间集结了一切能集结的警力,冲进了“银色子弹号”即将驶入的站台。 县警们迅速清理了所有他们认为不相干的人,禁止一切未经他们审查的闲杂人等入内,誓要在大冈大臣周围构建起,堵上爱知县警名誉的铜墙铁壁! 因此,当“银色子弹号”沿着轨道,在车内乘客们的欢呼声中顺滑驶进站台之际,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成片的闪光灯,而是黑压压塞满了车站的警察。 即便是酷爱大场面的铃木次郎吉,看到这番情形,也颇有点无语之感。 当然,禁止闲杂人等入内这种规矩,自然不针对拥有特权人士。 第490章 当铃木次郎吉从优先打开的贵宾车厢下车时,并不意外地看到了某个熟悉的身影。在拥挤的、人影绰绰的站台上,那位如遗世独立的兰花般,静立在人群之前的优雅身姿,令人的视线第一眼就不自觉地被拉扯过去。 纵使,那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穿着式样端庄的和服,但从她卓越的风姿中,可以想见年轻时令人一见倾心的风华。 “市代,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铃木次郎吉见到她,大笑两声走过去,毫不避讳地态度亲昵地直呼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像旁人那样称呼“羽田夫人”或者“市代夫人”。 “虽然我很希望你是来迎接我的,但也知道你最想看到的人不是我。放心吧,莲华被保护在最后那节全景车厢,那里很安全,没有危险。就是下车可能还得再等等,因为‘紧急避险模式’所有车厢都封闭了。话说你不知道我们这趟旅途有多么惊奇……” 铃木次郎吉见到故友,便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连小侄女和铃木家的客人们都抛在了脑后。 曾经的大冈小姐,现在的羽田夫人羽田市代,双目含笑地望着他,忽然用西式的礼节——而不是日式礼仪——大大方方地拥抱了他。 “又见面啦,次郎吉兄长。”她在他耳畔说,语气一如往昔,让铃木次郎吉恍惚见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初相识的娇俏少女。 他的眸光转暗,像老朋友那般点到即止地回抱了她一下,自然的态度和爽快的动作,即便对他们的亲近感到诧异的旁人,也不会生出多余的联想。 “市代,要小心。”可是他在她耳畔回复的话,却透着完全不同于表情的冷然:“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在研究所,见过的那两个特殊的孩子吗……银发的那个,就在列车上。” 这话没头没尾,便是让人听见,也只会一头雾水。 但是羽田市代听到“研究所”这个词时,浑身一僵,身体像被冻住了似的。不过这种状态只有极微小的一瞬,除了铃木次郎吉,没有人发现。 “别担心,他不可能认识我们。”铃木次郎吉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随后放开手,呵呵笑道:“莲华要是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伯伯!”身后传来小女孩响亮轻脆的声音。 “那是你的那个小侄女吧?”羽田市代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脸上看不到半点异样。她优雅地微笑着,看向他身后从b车厢跳下车的小小身影,“看起来真是个活泼的孩子,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们铃木家的人。” “那是当然的,我们家的人都这么可爱。”铃木次郎吉笑嘻嘻地转身,朝铃木园子招呼道:“园子,过来,你还没见过羽田夫人吧?” 铃木园子同身边已经提前苏醒过来,看起来非常健康的毛利兰说了两句,便在安藤管家的陪同下,走过去见礼。 在好朋友面前,她叽叽喳喳的样子和普通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但一到了羽田夫人这样有身份的长辈面前,她落落大方的举止,无不彰显着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礼仪。 羽田市代亲切地问候了几句,触上铃木园子天真又赤诚的目光,笑容多了两分真切。 “哎?那位优雅的女士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一看就是很有身份的人……” 跟在毛利兰身后下来的毛利小五郎,睡饱之后看起来精神相当旺盛。他目光囧囧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影,发出感兴趣的声音——那可是他心目中的潜在客户,能同铃木次郎吉交谈甚欢的,可都是非富即贵! 最后下车的工藤新一,斜睨着他,暗暗发出鄙夷的哼声。他左右转头,寻找着发车时一同上车的临时监护人: “巽叔叔和安室叔叔,不知道在哪里,他们还在车上吗?” “车厢开门有先后吧,我看除了贵宾车厢,大概全景车厢那里会先开门。他们要是在普通车厢,可能还得等一等……” 毛利小五郎看着站台上排列的县警们回答。按照他的了解,那些警察显然是为了大冈大臣来的,想必他们接到了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危险的报告,忙不迭过来布防警卫工作。 虽然看起来过分兴师动众,但以前同为警察,他倒也能想象得出爱知县警察本部的惶恐——真要是出点什么事,本部县警可担当不起! “可是前面巽叔叔去了驾驶室……啊,我看到他了。”工藤新一扭头瞥见熟悉的身影,转身朝车头方向跑去。 吃着巧克力的巽夜一从a车厢出口出来,见到他,笑着挥了挥手。 此时白色列车最后一节与倒数第二节餐车处,似乎起了小小的骚动。毛利小五郎循声望去,只见有西装保镖模样的人下车,似乎与领头的警官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警察鱼贯而入,但他们进的是餐车后方的那扇门。又隔了些时候,一具又一具担架被警察抬了下来,一直送到停在外面的救护车。不过从担架上盖着的白布看,被抬下来的人显然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等到最后一副担架被抬走,工藤新一远远就瞧见了一颗金色脑袋从餐车方向走来,抬高手臂,扬起手喊道: “安室叔叔,我们在这里!” 安室透回头看了一眼餐车的出口——日暮爱莉仍然站在车上,像每一名普通的乘务员一样,用标准的礼仪说着标准的送客词,微微躬身,仿佛他真的只是陌生且不会再见的普通客人。 他收回目光,换上属于安室侦探的表情,朝着工藤新一和巽夜一的位置大步走去。 另一边,和羽田夫人打过招呼后,铃木园子又笑嘻嘻地跑回自己的好朋友身边。她的身后,铃木次郎吉迁就着羽田市代的脚步,陪着她往相反方向的全景车厢慢慢走去。 安室透见到铃木次郎吉陪同一位容貌气质都十分显眼的夫人,从右侧方走来,礼貌地放缓脚步,对铃木顾问点头致意。 铃木次郎吉正要招呼两句,耳畔却响起了羽田市代犹疑的、不可置信的惊呼: “降谷?” 安室透身体一僵,下意识抬头,却蓦然对上紧跟在他们后方,正带着工藤新一一同走近的巽夜一的视线。 “安室?” “抱歉。”羽田市代快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声道:“我认错人了。” 说着她不待询问,加快两步,迅速从他的身旁越过。 铃木次郎吉没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跟上她继续向前。 “我是很好奇,莲华总是一副很冷静的样子,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话说你有告诉过她,你会来接她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好在名古屋拜访旧友,不是特意……” 铃木次郎吉洪亮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盖过了羽田夫人清清淡淡的话语。 安室透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一般,手指微微发麻。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保持着属于安室透的笑容,在巽夜一走过来开口询问之前,抢先出声问: “只有你一个人吗?” “安室叔叔,你在说什么?”工藤新一大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我不是人吗?” 他不满地瞪着无视他的成年人:可恶!这难道是在嘲笑他矮吗? 因为小青梅明显开始窜高的身形而产生危机感的准国中生,最近的心思正处于某个阶段的敏感期。 第435章 “抱歉,我是说,下车前跟你的巽叔叔在一起的……那对双胞胎,怎么没见到他们?” 安室透其实想问琴酒在哪里,毕竟当时巽夜一是跟着琴酒一起离开餐车的。可是工藤新一的反应让他忽然惊觉,这里不是他们单独交谈的场所,他因为方才那声突如其来的称呼一时乱了心神,连忙中途更换了说辞。 “双胞胎?”工藤新一想起铃木园子当时拉着毛利兰一块儿跑出包厢,就是为了看什么双胞胎,不太高兴地道:“他们应该和gin叔叔一样,都还在车上吧。” “gin——什么?”安室透瞳孔地震,他看着工藤新一,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gin叔叔,就是‘银色子弹号’的列车长。”工藤新一纳闷地看着金发的侦探,现在他已经能非常流畅地念出“gin叔叔”这个称呼了。“你不知道吗?” ——不应该啊,巽叔叔既然认识列车长,怎么安室叔叔还一副这么吃惊的样子。 “不,我知道列车长是谁。”安室透在快要龟裂的笑脸上,迅速又叠上一层笑容。“我只是有点奇怪,听上去你原本就认识列车长么?” “他是巽叔叔的朋友,我在巽叔叔家见过。”工藤新一理所当然地点头。 巽夜一将吃完的巧克力包装纸,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回身对上安室透微微泛冷的目光,似乎知道金发的公安想问什么,微笑着道:“只是偶然碰上。” 他不等对方反应,又问:“刚刚过去的那位夫人,你认识吗?” 安室透收紧心神,顾不上询问琴酒怎么会碰上工藤新一,连忙否认道:“不,不认识。她认错人了。” “是吗?不过,我大概认识哦。”巽夜一用玩笑的语气说,在对方再度僵硬的表情里,把话补充完整:“我说的是单方面的认识——你没看出来,那位夫人同大冈大臣容貌气质有非常相似之处吗?” 看出来了,只要仔细回想一下,安室透大概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大冈大臣的亲眷。何况能让铃木次郎吉亲自陪同,想来也是哪位上流社会的夫人。 但是,真正严重的是他意识到,在被那位上了年纪的夫人叫出“降谷”这个姓氏后,他的反应……有些失了分寸。 第491章 降谷零是安室透的本名。 “降谷”自然是承袭自他父亲的姓氏,但他的容貌显然更多地遗传了母亲的优点。他的母亲是外国籍,他的金发和眼睛的颜色继承了母亲的特征,肤色同样如此。 所以幼年的记忆里,他父亲的那些朋友第一次见他,很少立刻能认出他是“降谷”的儿子。而能认出他的,要么同时认识他的母亲,要么是与他的父亲关系极为密切之人。 可是在早已被时间模糊的记忆中,他不记得父母在日本,还认识这样一位形貌如此突出的长辈,不然他一定不会忘记。尤其是母亲,因为工作关系,生前经常远赴海外工作,她的朋友更是来自世界各地,反倒在日本,生活中亲近的人并不多…… 安室透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收回心神,在脸上焊上第三层笑容,反过来打探道: “她是大冈大臣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吧,你知道她是谁?” 巽夜一想起了那张“通讯录”相册里的照片、入江正一最新的调查结果,以及刚才走过去的那位夫人身穿的和服上代表“羽田”的家纹。 “我猜……她是羽田市代,名门羽田家的当家夫人,出身于大冈家族。” 有些谜题,在确认这个名字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为什么十二年前阿曼达·休斯死后,组织遭到多国官方情报机构围剿?如果不是因为休斯家族的影响力,而是因为另一名受害者羽田浩司,有一个出生于大冈家族的母亲,近亲之中出过诸多议员、高官甚至是首相—— 再大胆一点猜测,如果,这位婚前姓大冈的女士,曾经同组织有密切的联系,对组织的许多秘密了如指掌。一旦她出于报复目的,将这些秘密出卖给那些情报机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在调查到羽田夫人的闺名和照片开始,多年前组织遭遇覆灭危机的缘由,似乎就解开了大半。 “这位夫人婚前名讳大冈市代,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出自大冈直系,是现任家主的亲妹妹,也就是大冈大臣的姑姑。” 十二年前羽田浩司在阿曼达·休斯下榻的酒店与后者相遇,只是偶然事件。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因此涉入朗姆对阿曼达·休斯的暗杀,并因此丧命。 而朗姆为了灭口将他一并干掉,显然并不知道他的身世。也许也可以因此推测,当时羽田夫人同组织的关系十分疏离。但同时也说明,这位夫人曾经对组织知之甚深。 可是组织还留存的成员记录,没有任何同她有关的信息。假如她没有直接加入组织,那么还有一种可能,以她曾经的身份和姓氏,确实符合条件。 这样的人对组织的背叛,自然对组织造成几近毁灭的打击。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健在,没有受到组织的报复反扑,这几乎就是对她曾经身份的明证。 当然,这不是说大冈家族比休斯家族更有能量。只不过,组织的创建者毕竟出自日本。大冈家族的势力能给组织造成的破坏,自然更甚于远在美国的休斯家族。 只是这件事里还有不少疑点,需要继续调查。 “羽田夫人吗?我听说过这个家族,真是一位气质绰约的女士。”安室透事不关己地赞叹了一句。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发布会举行时间推迟了,我们先去酒店用午餐吧。”巽夜一提议道,“我早就饿了。” “说的也是,等大冈大臣出来,说不定还有记者会挤进来,这里的人就更挤了。”安室透附和道。 这时候他已经没心思等着爱知县警来询问列车上发生的事,相信毛利先生会很乐意以侦探身份,去应付这种能出风头的差事。 “新一,去问问小兰和园子,要一起走吗?” 巽夜一看着工藤新一跑去同毛利兰说话,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瞟向了全景车厢方向。即便被保镖和助理特意隔开了同周围人的距离,站在人群中间的铃木次郎吉高大的背影,也十分瞩目。 根据调查,羽田市代出嫁前作为嫡系大小姐,在家族十分得宠。然而她下嫁的羽田家,虽然从足够厚度的族谱来看同样称得上血统尊贵的名门,地位却早已大不如前。是因为羽田市代与她的丈夫羽田康晴格外两情相悦吗? 刚才看着羽田夫人走过去的身影,同铃木次郎吉倒显得非同一般的熟稔。 铃木次郎吉常年不在国内,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依然独身一人,满世界到处游玩。他比他的堂弟,现任铃木家主年长了足有二十一岁,几乎是两代人的差别。 不过这位铃木先生同羽田夫人一样,都算得上出生嫡系的家族边缘人物。有趣的是,虽说他没有实权,只是铃木财团的挂职顾问,但他可支配的财富,以及对财团决策的影响力,却不是一个仅有荣誉头衔的顾问可以掌握的。 那么这两位亲近的关系,仅仅是世家知交,还是别有联系呢? “巽叔叔、安室叔叔,”工藤新一很快又跑了回来,“兰要等毛利叔叔,园子要跟着她的伯伯走。” ——看那位大叔面对县警们犹如面对记者的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了。 “我们先走吧,我也饿啦!” 安室透下意识地走在工藤新一另一边,穿过熙熙攘攘的警察队伍,朝站台外走去。 他又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刚才遇见羽田夫人的情形,却无法确定,蜜酒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那声“降谷”? 安室透回首看了一眼长长的白色列车,堆积的疑问像压在心头层层叠叠的沙袋。 八号和七号车厢的车窗上,映出了普通乘客们形形色色的脸。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这趟旅程似乎给了他们更多令人惊喜的谈资。 有的人贴上窗口张望着站台上壮观的警察队伍,反过来给外面的人拍照。有的人交头接耳,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也有人望着站台在打电话,一副神情严肃的模样。而小孩子们大多依偎着父母开心地笑着,比起成年人面上复杂多变的情绪,以及间或带出的忧色,对他们而言似乎这趟搭乘“银色子弹号”的出行,同去游乐园一样热闹有趣。 他没有看到好友化妆成“松田航”的面容出现在众人之中。或许他就在他们背后,但他的角度看不到他而已。 他也没看到“冲矢昴”的面孔,不过他的座位应该在过道另一边。还有那对双胞胎和琴酒,他们就像凭空消失在车上一般,他没能从窗口里发现同他们相似的身影。 全景车厢那边的出口这时又起了一些骚动,有西装保镖模样的人率先出了车门,不客气地指挥着警察们后退。 安室透不再盯着列车,回过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属于安室侦探的微笑。他大步走到前面,口中不断大声说着“对不起”,一边给身后的工藤新一挤出一条通路。 第436章 他始终背对着巽夜一,再也不曾接触过他的眼神。 层层叠叠的沙袋太沉重了,压着他的心,终究坠入了不见底的深谷。 要不要报告给长官呢? 降谷零以一种抽离般的平静,在心里想着: 告诉长官,他可能……暴露了。 * “银色子弹号”的车头,也许是此刻整辆列车上最安静的地方。 “列车长黑泽阵”靠着驾驶室的车厢内壁,点燃了一支香烟。他看着腾起的烟雾,隔了一会儿,才接通震动已久的手机。 “rum。”室内响起琴酒低沉的嗓音。 “barcelo呢?”通讯另一端,朗姆一上来就冷着声音问。 琴酒抽了口烟,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才冷淡地出声:“谁是barcelo?我不记得有这个代号。” 那边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问:“……我的人都被干掉了,是吗?” 琴酒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谁是你的人。” “你非要和我作对吗?”朗姆冷静的声音压着怒火。 “同我有什么关系?”然而他询问的对象毫不在意。 “不仅你的人在列车上,连你也在!”朗姆的语气听不出是控诉还是威胁。 也许是烟雾有些太浓了,琴酒微微眯起眼睛,像冷血动物半阖上眼睑的眼珠,透出森冷的光泽。“车上还有你的人……既然如此,你更不该问我。我提醒过你。” 那边再次静默,片刻后道:“那么,你又为什么会选择在那辆列车上进行代号成员考核?” 琴酒冷笑一声,“你呢,为什么让人在列车上刺杀一名内阁官员?” “……”朗姆没有做声。 最初,那是大黑健太郎的要求。在他得知大冈莲华百忙之中还愿意出席商业活动,是因为铃木次郎吉的关系,他便极力催促朗姆把握机会。 ——一个他认为能对大冈莲华动手、嫁祸九条家,同时彻底毁掉大冈莲华同铃木家关系的好机会。 “情报部门什么时候接这种赏金任务了?什么样的雇主,能让你甘愿指派这么多人出手?”琴酒问得轻描淡写,正如他弹烟灰的动作。 “这同你无关。”朗姆冷硬地回答。 “你让你的人假扮卧底是为了接近刺杀目标,还是为了嫁祸某位姓九条的官员?答案很明显,比起‘大冈’,‘九条’和‘大黑’才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琴酒缓缓吐出淡淡的烟雾,低沉地道: “但是,他们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想……这恐怕不是‘那位先生’授意的吧?” “……我只是为了找出组织内的公安卧底,barcelo应该找到答案了,那么你知道,谁是卧底吗?”朗姆语气生硬地反问。 这一次,沉默的是琴酒。 那边不等他的回应,陡然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但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瞧,我们都有秘密,不是吗?” 琴酒切断了电话。 夹在指间,将烟草无声烫成一段一段灰烬的星火,如同汹涌不露的杀意。 烟灰跌落地板,散在了一堆被撕开的包装纸上。那些都是巧克力和能量棒的空包装,只是数量多得,仿佛列车上所有的巧克力和能量棒都被人吃掉了一般。 琴酒垂眼盯着这些包装纸,半晌。 “啧。” 驾驶室的门像是感受到他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直待在门外没离开的双胞胎探头探脑,一个问:“列车长,我们能不能下车?” 另一个则道:“巽侦探‘一个人’同安室侦探走了。” 琴酒还未回答,他们身后休息室的门滑开,“银色子弹号”真正的驾驶员走了出来。 “那个,请问我是不是可以……” 驾驶员的社交笑容,随着目光落在琴酒指间的香烟时,骤然消失。 “喂!驾驶室不许抽烟啊!” 双胞胎被意外的咆哮吼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面面相觑,又看向手指着银发列车长怒气冲天的驾驶员,发出了一脸震撼的感叹: “哇哦……” 第492章 车门突然打开,坐在后排的羽田市代愣了一下。 她有些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边被保镖拉开的车门。 “姑姑,抱歉让您久等了。”大冈莲华坐进她身旁的空位。 从全景车厢下车后,虽然第一眼便看到了来接她的羽田市代,但当时那个场面,也只来得及同姑姑说了几句话,就不得不先去应付那一大群诚惶诚恐的爱知县警。未免时间太久,她请羽田市代先去车里等候。 “其实您不用特意来接我,如果知道您也到了名古屋,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大冈莲华轻声说,温和的语气带着一丝对亲近长辈的随意。 “……我只是路过。”羽田市代端起漫不经心的冷淡表情。 大冈莲华抿嘴微笑:“您要是说来接老朋友,我也不介意。我远远瞧见您同次郎吉伯父似乎聊了许久,其实您可以不用管我。” 羽田市代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当上内阁大臣的人,即便刚刚经历了刺杀和爆炸,你看起来一点也没受影响。”甚至露出了一些在她眼里足够显眼的高兴,“你小时候就这样,一遇到开心的事,不肯直说,却突然会变得话多。怎么,有人要刺杀你让你感到兴奋吗?” “姑姑,别笑话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高冷的特命担当大臣,像小女生似地挨向她,搂着她的手臂笑道。 “但还是太冒险了。”羽田市代淡淡地道,“今时不同以往,为什么要亲自充当诱饵?我听次郎吉兄长说,在你们乘坐的这趟车遇到爆炸之前,就已经发生了许多事。又是劫持又是炸弹,还有人试图下毒。莲华,白龙鱼服有时是傲慢下的愚蠢。” “我真高兴,原来姑姑这么关心我。”大冈莲华微笑着说,随后摆正了神色,解释道:“虽然有风险,但我并不是没有准备,黑岛保全给我配备的保镖队伍其实有两支。至于下毒……我的饮食也有专人负责,我一直很小心。” 她看了看羽田市代冷淡的侧脸,又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说就一定不会发生意外,但是不冒险,也得不到足够大的好处。” 在市代姑姑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时,她连忙接着道: “我接到匿名消息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您知道,即便有次郎吉伯父给我的支持,这次众议院重选,要想争取更多席位并不容易。毕竟前首相是引咎辞职的。” 她没有提的是,铃木次郎吉给她的支持终究只是个人,而不是整个铃木财团。她的竞选资金并不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充裕,也不过是比岸田幸元强一点。 “要是拿不到更多席位,最终我也没有资格进入竞选首相的流程。可是在我心里,说出去或许让人觉得狂妄吧,我的对手从来不是岸田幸元,而是大黑、九条之辈。所以我从高桥银司身上得到了一些启发。” “那个英俊的年轻议员?” 大冈莲华充满魅力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她这位长辈,少许压低的声音有种磁性的诱惑之感:“姑姑,您要是对他感兴趣,我可以给您引荐。他现在算是我的同盟了,想必会很乐意以朋友的身份,陪同我的姑姑享用下午茶。” “高桥银司?”羽田市代斜睇着她,“你不是看不上他?”虽然用的疑问句式,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承认,他还是有点用处的,也给了我一些启发。”大冈莲华重新坐正,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日本这个国家或许改变很缓慢,裹着一层像藤壶一样顽固的硬壳,但外面的世界却在飞快发生变化。姑姑,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年我们身边很多习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怎么知道?”羽田市代淡漠的态度,换做旁人或许以为她没有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我只是个大多数时候都闭门不出的老太婆,少有人还想得起有我这个人,只有竞选时寻求支持的侄女才会上门拜访。” “哎,姑姑,您别同我开玩笑了,刚才是我不对。”大冈莲华又挽住她的胳膊,为方才过于轻佻的提议致歉。 “我是说真的,从电脑和智能手机变得普及开始,科技发展很快,人们的生活方式就开始变了。高桥银司先前竞选的时候,很会利用网络造势吸引年轻人的选票。虽然他的铁杆支持者有很多女性,但他在年轻选民中的影响力不小。” “这跟你甘愿冒被刺杀的风险有什么关系?” “现在制造舆论,其实比以前更容易。传统媒体的口径掌握在那些传统派系手里,大冈家族掌握的口舌又不支持我。蛋糕早就分完了,就算想抢别人的蛋糕,只凭我自己,也很难突破这种隐形的封锁。但网络不是,那是一个尚且处于开荒阶段的领域。” 羽田市代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位美国总统被刺杀可以传播全世界,一位可能成为首相的女性被刺杀,也可以成为传遍日本的故事——只要她能奇迹般地幸存,按照以往一贯夸张的宣传手法,甚至还能按上一个神明的启示。 第437章 在众议院选举之前,作为前首相选定的继任者,她收获的大量关注对争取更多席位至关重要。 “那现在呢?你改变主意了?” “也不算吧。我只是有了其他的意外收获。”虽然这么说,但大冈莲华的神情却在告诉她,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我想,你指的应该不是那个高桥银司?” “我也是刚刚发现,站在他背后的资本,可能就是红堡科技。这家公司的‘银色子弹号’给了我很大的惊喜。既然次郎吉伯父也竭力推崇它,那更方便合作,不是吗?” “……” 大冈莲华注意到姑姑细细描摹过的眉,轻轻蹙起。“怎么了?” “不,没什么。”羽田市代垂下眼睑,“请不用在意我,我说过,不会插手你的事。” 她似乎叹了口气,像微风一样若有若无。 “莲华,我唯一能提醒你的是——就算走在平地,也记得需要低头看看,看清脚下再往前。” 莲华与过去的她,是多么相像啊,不止一脉相承的外表,连想法和做事风格都那么相似。 那时的她亦是如此,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冒险,即便横亘在面前的是从小疼爱自己的父亲,是大冈家族这座庞然大物,她都自信总有一天能跨越过去。 哪怕他们都认为她失败了,认为她被家族舍弃,被迫下嫁没落门第,其实那时她也没有放弃。 多么狂妄啊,她认为她掌握了终究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她的忍耐和委曲求全,总有一天能换取登上巅峰的机会,成全一生的追求。 至今,她也不觉得自己的追求有什么错。只不过,她走错了路,上错了船。 现在回想过去发生的事,都如同别人的描述。曾经刻在心头滴血般的痛苦,也好像只剩下淡淡的疼。 但是,真是奇妙,她的身体却比她的记忆反应更快,在听到次郎吉兄长那句话的一瞬间,就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戒备和……恐惧。 她好像又闻到了,那种夹带着丝丝血腥气的奇怪的消毒水气味,如同噩梦般,在她放弃一切后依然纠缠多年。 她当年的背叛,不仅仅是为了枉死的独子报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她是真的想要彻底毁掉那个组织,毁掉那艘掌舵者早已失控的大船。而那么想的人,一定也不止是她,不然即便有她提供的情报,当时的行动也不可能那么迅速。 可惜,还是太晚了。它的触手已经深入到她,或者他们都想象不到的地方,扯不干净了…… “姑姑,您不舒服吗?” 耳边传来大冈莲华有些担心的声音。 她抬眼,这一刻好似褪去了驻留在时光里的风华,露出一个真正符合她年纪的、带着疲惫的微笑。 “别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 * “伯伯,您是累了吗?” 铃木次郎吉回过神,低头对上了铃木园子担心的眼神。小孩子的眼睛总是干净的,清澈见底,直白地呈现所有的想法。 “我刚刚叫了您好几遍……” 十二岁的铃木园子,已经能看出长大后会是毫无疑问的美人。她的母亲朋子就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而她的长相汲取了父母的优点,性格亦然——既有她母亲的大方果断,也有她父亲的包容宽厚。 他虽然同她相处时日不长,但很喜欢这个孩子。她是那种一看就如宝石般晶莹璀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孩,仿佛承载着世间美好的光华。 不仅是她,她的两个小伙伴也是如此,生于光明之下,长于灿烂之中,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呢?与他们相处的成年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小心呵护着他们单纯的世界,不愿让丑恶的风雨过早吹散他们的美梦。 孩子代表着希望,代表着纯净与美好。但也有的孩子,并不是如此。 铃木次郎吉的记忆里,他曾经见过的稚嫩的面孔,在无影灯下,如冰雪般毫无温度。他们的眼睛没有半分人性的光彩,看着他们,却让他感觉看着没有人心的野兽。他印象最深的那一个,头发的颜色像冰冷的刀刃,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荒原里饿了很久的孤狼。 也就是那一次,他恍然所有的坚持毫无意义。无论初衷是什么,他都走上了一条不可挽回的歧路。 父亲是对的。他愿赌服输,甘愿放弃一切。所有的罪孽也将在他这里终止。 可……列车上的那人,真是他吗? 怎么可能呢?明明他看到的报告里,无一幸存…… “伯伯?” 铃木次郎吉回过神,对着年纪足以做他孙女的小侄女,露出爽朗的笑容:“啊,抱歉、抱歉,伯伯刚才走神了。没办法,上了年纪脑子就变迟钝了哈哈哈……” 第493章 “铃木顾问!”池田彻的声音从他们不远处传来。 他刚刚应付完县警的问询,有种比在公司加班一个月都更疲累的感觉。他脚步有点虚浮地走到铃木次郎吉跟前,努力挤出笑容致歉道: “非常抱歉,邀请您来参加未来列车发布会,却让您遇见这样的事。我刚刚同他们确认过了,基于警方的要求,发布会需要推迟到下午三点再举行,您看……” 铃木次郎吉看了一眼“银色子弹号”如白龙般静卧站台边的车身,此时警察已经开始撤离,乘客们也都已经下了车。透过车窗往里看,只能见到若干穿着银色制服的身影在车厢里穿梭,做着遗留物品检查与清洁工作。 但是,他没有看到那名留着银色长发,在制服外还穿了一件黑色风衣的身影。 “你们那位列车长,是从哪里找来的?”铃木次郎吉问了一个与池田彻提起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他是外国人吧?看起来也不像是从事这个行业的人。”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池田彻挠了挠头,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社长通过国外保全公司聘任的专家。您知道,按照未来列车全智能控制的设计理念,我们对‘列车长’的要求,同传统乘务人员的职能不太一样……” 铃木次郎吉沉默片刻,又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明白,我只是想谢谢他,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够平安抵达。顺便还想问问他,是否有兴趣来我的安保团队工作。” “那等工作结束后,我替您问问吧。” 池田彻虽然不认识那位黑泽阵先生,但觉得可以给铃木顾问卖个好。 本趟列车只是试运行,他们真正要推出的产品也不是列车本身。毕竟红堡科技又不是铁路公司,而是科技创新企业。他们打造“银色子弹号”,是用以展示未来列车包含的各项创新技术。除了最重要的“天行者”交通智能系统,还有er拟真影像,以及建造车体的多种新型复合材料。 所以“银色子弹号”内外提供服务的乘务人员,都只是短期雇佣。他们并不是红堡科技的正式雇员,合同也直到这趟试运行结束即止。 “那就麻烦你了。”铃木次郎吉微微点了点头,“你放心,发布会我会出席的。” “太感谢您了……”池田彻连忙道谢,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怎么觉得原先一口一个“池田老弟”的铃木顾问,似乎突然之间,对他们公司和未来列车,又不感兴趣了? * “死了?”伊织无我听到县警的回答,眉头拧起,“怎么死的?现在人在哪里?” 因为突然遭遇爆炸,“银色子弹号”的紧急避险模式封闭了所有车厢。当时别说离开全景车厢,连大冈大臣所在化妆室都打不开,手机没有信号也没法打电话确认对方安危。后来还是大冈大臣通过“天行者”转达了她安全无恙的消息。 之后一直到“银色子弹号”进入城区后,手机信号才恢复到能够通讯。而在列车停站之前,他们都无法离开车厢半步。 按照池田彻的解释,因为没料到会用上紧急避险模式,他也是才发现“天行者”安全程序可能存在设置缺陷。等到大冈大臣和高桥议员终于能从化妆室出来后,池田彻再三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城崎秘书当时看起来气极了。虽说爆炸是意外,但她的上司因为什么程序设置缺陷,和一位单身男议员被迫共处一室,这种事要是传言出去,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桃色非议。 但大臣本人反倒不怎么在意,还趁着等待保镖和警察做安全检查的间隙,询问了池田彻不少关于“天行者”的问题。 伊织无我当时忙于处理大冈大臣的安保工作,但他也没忘记那名被留在餐车内没来得及单独关押的,来自某个非法组织、意图刺杀大臣的犯人。 但餐车在他下车前就撤空了。直到将大冈大臣安全送上车,他才见缝插针地找到还留在站台的县警负责人,询问餐车上那名犯人的情况。 “是爆炸造成的意外。虽然车厢没有破坏,但爆炸的冲击导致车厢发生剧烈震荡。那名犯人可能因为手脚都被铐住了没法及时躲避,结果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要害。”县警简单解释了几句当时看到的现场,“具体情况还需要经过法医鉴定才能确认。现在那名犯人和其他人的遗体,都已经被送去警察本部了。” 第438章 又是“意外”……如今伊织无我一听到这个词,脑海中就无法抑制地产生怀疑。毕竟这趟列车,充满戏剧性的“意外”着实太多了些。 他不确定安倍贵久是不是被灭口了。只不过,如果真是人为的,动手的人又会是谁呢?他得找时间去了解一下情况,不仅因为犯人的身份,若是动手的人同那位不知名的同事有关,他需要尽快向上级报告,拦截案件的调查。 伊织无我沉默片刻,接着询问了几句冈仓政明的去向,随后转身,一边拨通了上级的电话,一边快步朝大冈大臣的车队走去。 一个眯眯眼、戴着开裂眼镜的工科生,从他的身边经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向前。在他身后,已经下车的普通乘客分散在站台各处。 “是的、是的,我亲眼所见!我周围很多人都看到了,啊要我说,明明皮卡丘才是受害者嘛……” “还有丘比!” “对,还有丘比,你瞧,我儿子也这么说。” 这是还在接受县警问询的。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不是拍电影,比拍电影刺激多了!” “……对对,是高桥议员本人!我见到了,真人超级帅!还有那位大冈大臣,天呐我真想喊一声‘女王陛下’——” 这是在同亲友打电话,分享精彩纷呈的未来列车乘坐体验的。 而被他们议论的高桥银司本人,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面对周围叫他名字的路人,亲切地停下签名。他低着头,在县警们的护送下,匆匆步出站台,坐进了来接应他的汽车。 “能登先生?”拉开车门的北岛秘书,看向仍在四处张望的保镖能登泰策。 “啊,抱歉,我以为看到了熟人。”能登泰策低声道。 他那位名古屋的朋友发来简讯说,因为列车时刻调整,他原本陪同羽鸟先生要乘坐去往东京都的列车,现在延迟了发车时间。可惜他看了一圈,都没见到像是友人的身影。 能登泰策放弃了同友人招呼的想法,低头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上,浅井成实背着包的身影一闪而过。 车站之外,被县警阻拦的记者们端着长枪短炮,朝着出口涌去。 一只鸟儿停在车站外某支路灯的顶端。它或许只是想歇歇脚,却依然适应不了人类的喧嚣,只能扑腾起翅膀,又呼啦啦地飞上天。 天空中,它的同类和不同类的有翼种族,有的与它相伴而行,有的与它交错而过。 其中一只沿着轨道的方向往回飞。不知飞了多久,它似乎累了,从空中掠过一片田野,落进了丛林之中。 田野中间,长长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连接着一条横贯左右的铁路轨道。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影,快步走在小路上,直到遇到有人堵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金色的长发浸没在鲜血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虫蝇绕圈飞舞。等到温度再上升一点,气味的改变会引来更多生活在田野和丛林中的生物。 所幸,现在还没到需要遮掩气味的地步。从鲜血的颜色和粘稠度来看,这是刚死没多久的新鲜货色。 “这个距离,脸都不能看了……”穿工作服的男子,一边像打开睡袋一样打开裹尸袋,一边与同伴议论着。 “是哪个型号的狙击枪?威力这么大吗?”同伴帮着一起,小心地把人装进袋子里。 “不,我是想说,这可是那位出手。” “谁?” “还能有谁?能让champagne大人亲自打电话叫我们过来‘打扫’,又是这个距离的射程,从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开的枪,你觉得组织里谁有这种本事?” 同伴看了眼他眼神示意的方向,咂舌。“我可是听说,现在最好的狙击手是rye。” “那怎么能比?那位可是干部级别的,你难道会和champagne大人比试谁套裹尸袋的速度最快吗?”男子给裹尸袋拉上拉链。 同伴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冷战,“饶了我吧。” 他与男子将裹尸袋搬到旁边,开始清除现场的痕迹,收起尸体带来的“工具”。在拆卸火箭筒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怎么这个都有……” “快点快点,如果有警察来了就麻烦了。”男子见他走神,提醒道。 “也不会来吧,以他们的效率,就算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同伴虽然这么说,手上还是加快了动作。 “我们这边的工作简单得多,去名古屋的那组才麻烦,还得扮成县警去警察本部干活。” “话说,知道这个是什么人吗?”同伴一边忙碌,一边随口问,“虽然看不清长相了,但原先应该很漂亮。” “你是第一天干活么?这种事不要多问。”男子没好气地道,“尤其涉及到那位干部,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想想前段时间内部清洗,我们组长建议情报部门的地板直接换了,险些被那些人一枪崩了。干情报的都这么暴躁,别说那位了。” “是、是……”同伴没趣地撇嘴,但手上动作不停,转眼就把现场收拾了干净。 在清理掉血迹、脚印等死者留下的痕迹后,男子背上背包,同伴背起画筒,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裹尸袋,飞快顺着小路往回走。 很快,这里又恢复了只属于动物们的安宁,只有风吹着杂草枝叶的沙沙声,和鸟儿偶尔的啼叫。 其他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494章 “找不到boss了?”入江正一诧异地问。 h1基地内,捧着厚厚一叠文件的比特酒,一出电梯就被金久怜四拦住了。 “是的,空中花园、休息室和办公室都找过了。”金久怜四焦急地道,“但boss今天过来后,根本没出过门,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了?” 入江正一想了想,忽然问:“amaretto还没到?” “他打了个电话说遇到堵车,大概会迟到一会儿。”金久怜四也不奇怪他知道格雷柯医生要来,这座基地如果有什么不知道的,比特酒大人一定知道。 “我知道了,我来找吧。等amaretto到了你再通知我。” “是。”金久怜四应道,又迟疑起来。 入江正一见她面带忧色,宽慰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真有人能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走,要么我们都死光了,要么有外星人,不然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bitters大人,您的笑话真冷。”嘴上说着嫌弃的实话,金久怜四的神情倒放松了许多。 比特酒大人有时候说话听上去不靠谱,但为人却再可靠不过了,尤其是在她临时做他的助理,协助他工作过一段时间之后,充分见识了这位先生对组织而言的重要性——夸张点说,他要是打个喷嚏,组织可能也会跟着抖三下。而他要是肯定表示没问题的事,那就真的不用担心。 入江正一听不到她的心声,想要摸摸鼻子缓解一点尴尬,但实在腾不出手,只能叹了口气。 金久怜四甜甜地冲他笑了一下,行了个礼又转身跑回电梯,去车库等候那位代号阿玛雷托的格雷柯医生到来。 入江正一捧着文件走进他那间大到空旷的办公室,放下文件堆,原本打算去隔壁休息室看看,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办公桌审视了片刻,绕着桌子转到另一边,倏地拉开那张老板椅,看向桌子下方。 只见金久怜四遍寻不见的巽夜一,正屈膝靠坐在桌子下方的空间,背后还垫着柔软的抱枕,角落放着台灯。台灯调整过的光线角度照在他膝上摊开的书本上,他对着书读得十分投入。 “我还在想,桌上的台灯怎么不见了。”入江正一蹲下身,“您怎么躲在这里?怜四找不到您,急得快哭了。” 巽夜一翻过一页,继续看着书里的文字。 “margarita一直等不到您回复消息,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amaretto被堵在了路上,会迟到一会儿。”入江正一面无表清地推了推眼镜,控制着嘴角的角度不要上扬,“只是做常规的检查而已,让您这么烦恼吗?” 他的boss依然懒得给他一个眼神,但好歹肯给他一个回应:“没有必要。” “什么?” “都说了不过是低血糖,margarita总这么大惊小怪。”巽夜一的眉眼都透着不耐。 虽然他在“银色子弹号”上,因为连续使用洞察之眼有些发晕,但除了轻微的头痛,顶多就是有点低血糖,并没有出现其他副作用。等四季把库存的能量棒和巧克力都运送到驾驶室,吃点高热量的零食他也很快就恢复了。 回来后巽夜一又补充注射了一次urd3516,也让格雷柯检查过了,所有指标不仅保持稳定,甚至比过去还更理想。 可是玛格丽特就是不放心,三天两头让格雷柯来给他做检查。 “那您为什么不拒绝margarita的要求,她又不敢违逆您的命令。”入江正一想起巽夜一在玛格丽特面前那副和风细雨的样子,勉强才克制住不发出嘲笑。 第439章 ——算了算了,他是boss,让他下不来台,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还有gin也问了我好几次。不过,他又是哪里惹您不快了?从名古屋回来后,他忙得连回基地的时间都没有。”入江正一探究的眼神透过眼镜片,悄然落在巽夜一的脸上。 琴酒告诉他,“银色子弹号”上有“老鼠”。巧得很,他也恰巧知道,boss身边有卧底。 “……不会是他发现bourbon是卧底,而您却不肯揭穿这件事?” 入江正一很难不怀疑,琴酒被打发得到处跑,只是因为boss不想解释而已。 巽夜一被他烦得不行,“啪”地合上书,终于转过脸看向他,问:“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入江正一飞快掠过的目光,瞥到了这本书的封面,书名是《捉迷藏的二十八种技巧》。 “其实是tokaji有事,想询问您的意见。大冈莲华同意与他结盟,却一直要求见他身后的人。” “他身后的人?背后灵吗?”巽夜一轻声嗤笑,“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一下,到底还是给出了建议:“如果涉及到红堡科技,去问champagne。” 大冈莲华与高桥银司虽然性格不合,但政见主张有相当的叠合之处。双方具备天然的合作基础,何况大冈莲华对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很感兴趣,是支持技术革新的变革派代表。如果她能在众议院掌握更多话语权,哪怕还不能够登上内阁首位,也足以成为“天网”计划施行的重要助力。 “我会转告他。” “rum那边,有什么反应?” 入江正一知道他所说的“反应”指什么,回答道:“如之前预料的,他虽然找过gin兴师问罪,但始终没联系乌丸莲耶。另外他派人去爱知县警察本部替换了barcelo的尸体,不过后勤部的人先一步处理掉相关痕迹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bourbon回来后也没回过基地。” 巽夜一“唔”了一声,道:“暂时rum不太会有大动作。众议院选举在即,没出来结果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但选举之后,就不好说了。就算刺杀大冈莲华只是替人办事,可是接连损失人手,朗姆不可能真的一直忍下这口气。 “让gin注意一下鬼州组的动向。” “是。”入江正一眼看巽夜一重又打开书,忍不住出声道:“boss,您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巽夜一冷淡地抬眼看他:“你希望我说什么?” 但入江正一可不会被他的态度吓退,“我想知道……监察部的四季,和您告诉过我的人工智能四季,是同一个吗?” “是啊,就是你想的那样。”巽夜一当作不记得对于使用人工智能独立控制监察部,入江正一并非持支持态度,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四季,出来认识一下bitters。” 办公室的落地窗帘自动合拢,房间暗了下来,投影灯却突然打开了。一个圆润可爱的鸡蛋图案,突然投射在天花板上。 大鸡蛋晃动着,一个犹如孩童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在房间内突兀响起: “bitters,你好,我是你心心念念的第一代人工智能,我叫四季。听说你从‘天网’程序中想破解我的代码?虽然精神可嘉,但短时间内,我不认为你会成功。” “……”入江正一猛地转头看向巽夜一。他的神情显然并没有因为四季的说辞感到被冒犯,只有满脸激动的欣喜之色:“boss,它真的是——” “是的,就是它。”巽夜一表情淡淡的,只要不提卧底的事,他很乐意满足一下小正的要求。“原本想等你破解‘天网’中的代码,再把四季介绍给你。不过怜四要跟着我,以后让四季辅助你的工作,可以给你减轻负担。” 知人善用的boss都懂得适时帮下属降低工作压力,以增强工作效率,这才是“降本增效”的切实方法。 “由衷地感谢您,boss!”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它说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它! “这座基地的任何地方,你有需要的话,都可以呼唤它。”巽夜一平静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现在,你可以去工作了。” “……” 算了,看在四季的份上……入江正一站起身,重新抱起桌上厚厚的文件,朝门外走去——反正,在哪里工作不是工作呢? 被赶出了办公室后,等着门阖上,入江正一忽然微微仰头,学着巽夜一方才的方式,轻声呼唤:“四季。” “我在。”那个听不出性别的声音在走廊响起。 “给金久怜四发送消息,告诉她boss就在我的办公室桌子底下。等医生来了,可以直接带他过去。” 比特酒微笑着,向初次接触的人工智能,提出了第一个指令。 * 虽然樱花的季节过去得很快,但日本第一的东都大学内,仍然可以看见随风吹落的粉色缤纷。作为在世界范围亦知名的高等学府,它的风景同它的声名一样流传甚广。 开学后,偌大的校园内多了勃勃的生机,除了树木植被,还有从假期回归的学生们带来的青春活力。 春季举办的校园活动也格外热闹,但这两天被谈及最多的,则是来自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为在校学生开设的专题讲座。 “哎,四十六岁了?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才三十多岁,看起来真年轻。” “其实不年轻了,理化学研究所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听说这位博士加入研究所已经二十多年了。” “哇,那岂不是二十出头就被研究所招募了?真了不起!” 还留着些许花瓣的晚樱树下,听完一堂讲座的学生们从礼堂大门走出来,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议论。 一个看起来像学校讲师的知性女子,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上,正在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听到议论声,她抬起头,看着两个女学生说说笑笑渐渐远去的背影。 等到礼堂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知性女子远远望着一个被诸多穿西装的人簇拥而去的高挑人影,微微眯起眼睛。 随后她收起笔记本,朝相反的方向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校园。她一边开车,一边扯下黑色的假发,露出一头银色长发。 手机提示有电话接入,她戴上耳机,按下接通键。 “curacao小姐,您上次要我调查的事,经过我三番五次的努力,终于找到了这个人的线索。”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他身份了?” “咳,这当然不是,”那边有点尴尬地咳嗽一声,“您知道,保守秘密是我们这一行的首要原则……” 库拉索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那你找到了什么?” 第495章 “那人很谨慎,也做了伪装。但为了完成您的吩咐,我的人不眠不休找了很久,终于在交易地点附近一家便利店的监控里,找到一小段画面,拍到了他从便利店前经过。那段视频已经发送到您的联络邮箱。等您看过那段视频,如果您觉得我们提供的情报有价值,再支付报酬也不迟。” 男人的说辞明显带着示好之意。 但库拉索没有给予任何明确的回答,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便结束了通话。 库拉索驾车驶向了隶属情报部的b47基地。她养好伤后,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回日本。但新年后的那场内部清洗,让朗姆大人损失了不少秘密人手,因此又被紧急召了回来。 库拉索停好车,径自进入基地的地下三层。能拥有这一层通行权限的,在部门内部都是少数,而他们无一不是朗姆的心腹。 库拉索走进属于她的房间,去掉掩盖真实面目的妆容,换了衣服,随后来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她先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解码了先前电话里那人提供的监控视频。 这段视频画面的监控角度,对着便利店大门及外面的街道,能看到一个客人匆匆走出去,因为低着头没看清路,险些撞到一个路人。说“险些”,因为那名路人动作十分灵敏地避开了冲撞。 路人穿着运动卫衣,兜帽罩在头上,脸部大半掩藏在阴影里。但在做出躲避动作的那一瞬间,他抬起了头,被监控捕捉到了这个刹那。 库拉索暂停视频,反复拖拉着路人抬头的片段。视频的像素不高,画面显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对方露出的一双眼睛,看不清楚完整的长相。 但库拉索总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仔细回想了一遍后没有结果,她暂且放下这件事,拿起放在一旁还未处理的文件。因为出色的记忆力,和效率极高的办事能力,库拉索日益得到朗姆倚重,几乎等同于他的副手,经常替他处理情报部内部的日常事务。 例如一些成员的申请报告和上报的情报,她都有权直接给予答复。毕竟对朗姆大人来说,时间等于金钱,他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组织内部网站,除了任务发布和情报交流板块,还有可以设置进入密码的聊天室。某些个情报人员聚集的聊天室,库拉索的代号被提及的频率相当高。这位美貌与能力兼备的代号成员,虽然沉默寡言,可相比喜怒无常的朗姆大人、阴晴不定的波本先生,简直是友善的代名词。所以如果遇到问题,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当然宁愿找库拉索解决。 第440章 这也是为什么库拉索跟着朗姆来情报部不过大半年,工作量与日俱增。 当然,这些内情库拉索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她用不含情绪的绝对理智快速处理着大大小小的报告,直到打开了一份标注了“加急”的文本。 文本内是一叠人员档案。有的在服刑,有的是流浪汉,还有些急需用钱走投无路签下了担任生命实验室“志愿者”的合约。 日本的生命实验室,名义上是美国生命研究所的日本分部机构,其实是由组织的“那位先生”直接下令,由朗姆主持建设的秘密研究所。 最近由于“志愿者”紧缺,朗姆派出诸多心腹下属去寻找一批新人。这些人的身份信息,都需要情报部门另外给出一份调查结果,用以作证“志愿者”登记信息的真实性。 库拉索翻看着情报人员送来的档案,她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保持着一种宛如机器扫描般的匀速。她不需要另一份资料的比对,先前看过的内容都一字不漏地留存在记忆里,若是有出入的地方,她在阅读档案的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当她翻到一页名为“外守一”的档案时,保持匀速的阅读却突然停了下来。 情报人员提供的调查报告里,增加了当时媒体对外守一所犯案件的详细报道。这些报道大多采用的都是犯人的照片,内容主要都是案情综述,只存在一些细节的差异。 但有一张剪报,却发表于案件判决之后。 笔者着重讲述了抓捕犯人的细节,赞扬了年轻的警校学生在抓捕过程中,不惧危险将犯人从火场救出的行为。也许是为了突出犯人因此深受触动,到案后诚心悔过,文中还提到了救他的警校生就是案件幸存者和目击者,也是受害人的幼子。随后笔锋一转,笔者表达了让犯人悔过比单纯以命抵命更有意义的观点。 或许正因为这份报道在案件判决后才发表的缘故,文中配图显得比较随意,也没有出于隐私保护的打码——那是一张外守一被带上警车的照片,照片上除了他,还有几名便衣刑警,以及刑警背后一名穿制服的警校生。 剪报的照片不算清晰。库拉索瞳孔放大,紧紧盯着那名隐在刑警背后的警校生——相似的角度,相似的轮廓,在她的脑海中,突然与刚才看到的监控视频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人重叠了。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 库拉索看着照片上警校生模糊的面容,她想,她知道他是谁了。 没多久,一封邮件从库拉索的电脑发送到了朗姆的电子邮箱。 【已锁定去年底私自调查lambs的组织成员,疑为警方卧底,代号:scotch。——curacao】 * 永远看不清客人面孔的幽暗房间里,只投射在桌子上的灯光一侧,响起了朗姆略带沙哑的嗓音: “人脸识别技术?” “是的,我想起你对这个感兴趣,所以听到他们说起,我就留意了。”灯光的另一侧,有人这么回答。 上次,同样是这个房间,这个位置,朗姆对他们的合作表达了不满。阴影中的人当然明白,指望朗姆这样的人去体谅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为难,是不现实的。不如扔一点对方感兴趣的鱼饵,换取短暂的清静。 “你听谁说的?” “在一次内部会议上。”阴影中的人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开口:“你知道‘银色子弹号’试运行发生的事故吧?” “事故?”朗姆尾音上扬,带着丝丝阴沉的玩味之意。 “对媒体的口径是如此,‘银色子弹号’遭遇的爆炸,对外宣称是有易燃物品掉落在铁轨旁所致。而车上发生的命案,则是私怨和意外。就算有传言是同竞选有关的预谋杀人,但既然连大冈大臣本人都避而不谈,只是呼吁公众关注‘银色子弹号’的先进技术,那些想要为她声张正义的声音,不管出于真心还是别有用心,都会渐渐淡去。” 或许是喝了一阵酒的关系,阴影中的人变得比平日健谈了不少。 “总之这件事,在当事人的默认之下,内阁已同高层照会过,众议院选举之前暂时搁置调查。至于这个‘暂时’是多久,得看日后的结果了。” 朗姆掩藏在暗影之中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闪了闪。“这同你说的‘人脸识别技术’,有什么关系?” “同‘银色子弹号’有关。大概为了压下大冈大臣的刺杀风波,最近电视报纸都在大肆渲染红堡科技在名古屋召开的未来列车发布会。我在会议上听说,‘银色子弹号’其实还有一项尚未完成全部开发的技术,因为涉及到隐私安全,一直没能通过审查。但是大冈大臣出面为红堡科技说项,提出警方可以引入这项技术,增强对犯罪的打击。” 阴影中的人似乎能感受到朗姆的注视,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只是,既然出于一位大臣的建议,高层还是需要开会讨论,制定一份可行性报告。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人反对……” 阴影中的人咕哝了一声,他的话意有所指。 朗姆也知道他的言下之意。警察厅的那位九条,也是众议院的九条,是大冈的竞选对手。 他知道为什么。刺杀失败了,大冈莲华却以放弃追查为条件,与九条和大黑代表的派系私下达成了协议,换取众议院选举的更多席位。至于大冈莲华用什么说服九条,又如何得知幕后主使是大黑健太郎,那就不得而知了。 他为此折损了两个好手和一个卧底,健太郎私自派人联络的杀手也不知所踪。结果同对方达成协议的事,他的好侄儿却根本没与他商议过,仿佛他的损失不值一提。 朗姆吸着雪茄的烟气,在黑暗中发笑。翅膀硬了,就迫不及待地要飞,这没什么。他知道对方其实从心眼里看不上他,看不上他这个藏头露尾的“叔父”。 不过他也一样。哪个当叔父的,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侄子的篮子里? 但不管怎么说,扶植大黑健太郎还是眼下重要的计划,所以他依然很有耐心。他等着对方一飞冲天,冲到内阁第一人的宝座,那样,他也会继续当个任劳任怨、处处给对方收拾善后的好“叔父”。 可要是不能…… 朗姆扯了下嘴角,忽然开口道:“美国的辛多拉公司也在研究这项技术,至今没出成果。怎么,日本已经能依靠它识别罪犯了?” “怎么可能?做不到的。”阴影中的人摆了摆手,“这种新兴企业,为了吸取更多资金,总喜欢夸大其词。也只有女人才会对这种无稽之谈深信不疑。” 虽然光线关系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朗姆能想象他面上的鄙夷之色。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说到的一些技术,我不是很明白。不过,如果你对这个有兴趣,可以找红堡科技了解一下。” 朗姆当然有兴趣,不然他也不会指派宾加加入辛多拉公司。但最初他对这项技术的关注是为了找人。现在虽然有了石井继承人的线索,也依然可以用来找人。 假如,能找到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乌丸莲耶……黑暗中,朗姆的眼睛闪过一抹厉色。 “这个消息,很有价值。”他拿着雪茄的手举起酒杯,在缭绕的烟雾中笑着道:“多谢了,宇野君,给你的回礼我让人放在你车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昏暗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唯有手机屏幕陡然发出的亮光,醒目得如同冲开了迷蒙的屏障。 朗姆转动着唯一露出的眼珠,看向亮光里显示的信息,斜勾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古怪至极的笑。 “居然是他么……”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一出电梯,就见到了琴酒。他站在走廊,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微微上抬的眼神,少有地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但入江正一直觉到危险的气息,他甚至错觉鼻端能闻到子弹出膛后的硝烟味。 不过对此,比特酒先生见怪不怪。 通常琴酒身上有这种味道,也不见得是刚做完任务,还可能是刚去过训练场。正如威士忌如果身上带着血腥味,也不见得是把别人砍了,还可能是让人把自己鞭打了一顿。 “gin?”他首先出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琴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疑问:“哦?我不能在这里么?” “呃,不,我的意思是……听说你最近很忙,怎么有空过来了?”入江正一似乎意识到自己做出了错误反应,他推了下眼镜,若无其事地掩去脸上几不可察的尴尬。 “听谁说的?boss?”琴酒斜睨着他,占据着身高的差距,仿佛自带轻蔑的嘲讽。 不妙……入江正一用手指又推了下眼镜,挡住眼底的思索之色:这语气像是兴师问罪呐…… “不需要这么麻烦,你的工作进度我从内网后台就能看到。”比特酒面不改色地回答。 第441章 ——能年年掐住这些嚣张跋扈的干部身上名为“预算”的七寸,即便是眼前这位的态度再恶劣,他都能毫无畏惧。 “据我所知,行动部门不是接了很多任务吗?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琴酒看着他,半晌,忽然站直身转向他,直视着他的脸问:“boss身边有卧底,你知道么?” “……”入江正一忍不住再度推了推眼镜:糟糕。 “啧。”琴酒得到了答案,不由冷笑:“你果然知道。” 应该说,他的猜测里也包含某人充当了同伙的角色。 第496章 虽然比特酒在琴酒眼里是一只手就能直接掐死的弱鸡,但他从不小看这位的能量,和对组织实际的掌控力。更麻烦的是,这样一个人还是他们之中,最不计后果跟着boss乱来的那一个。因此当他听到对面没有否认时,心里就明白了比特酒在其中充当的角色。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放任卧底留在boss身边?” 琴酒问得很平静,但入江正一眼睛一花,就见那把标志性的伯/莱/塔/不知怎么到了他的手上。 好的,看来问题不大,至少这位过来只是兴师问罪,而不是一上来直接突突——入江正一冷静地在心里分析,声音更冷静地说: “他是boss,他说了算。” 你有本事问我,你有本事跟boss说“不”吗? ——当然这种不冷静的话,到底还是被冷静的他给咽回了喉咙里。 在对面的枪口似乎要抬起前,他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 琴酒嗤笑。 最终他们来到了顶层的那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电脑还开着,桌面被文件占据的面积,足以说明主人原本有多忙碌。 “你是怎么发现的?”入江正一一边问,一边随手拿起桌上的冷咖啡一口喝掉,压压惊。 “在‘银色子弹号’上。”琴酒回想着列车上追问巽夜一的结果,锋利如刃的长眉压得更低了,“boss回避了我的问题,但是……rum直接将对卧底的调查结果发给了我。” 入江正一微微有些诧异,朗姆把这种消息发给琴酒做什么?上次那个cia因为卧底太久没法找琴酒问责,朗姆那边大概憋着老大一口气呢。这回告诉琴酒,自爆家丑对他有什么好处? “怎么,rum想让你处置卧底?是手下没人了,还是没能解决让人跑了?”入江正一竭力表明自己并没有袖手旁观,为了boss安全他有在默默努力:“我也正在调查他,他的姓氏很少见,而且迹部夫人认识他,也许能查出点什么……” “……姓氏很少见?”琴酒重复着这句话。 “唔,是的,‘降谷’这个姓氏在日本不多见。”入江正一以为他因为不是本国人,对这种事不甚了解,“将限定条件圈定‘降谷’,调查迹部夫人过去的履历,再加上bourbon是个混血儿,结合这些信息,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有用的情报。” 他已经将要求给了四季,顺便也是为了测试一下它的信息搜索和筛选能力。 “……bourbon?”琴酒的反应少有地慢了半拍,几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嘴里崩出这个代号,随后问:“不是scotch?” 入江正一不解地看着他,“跟scotch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即刻意识到琴酒的意思,慢慢地张开嘴,像个傻瓜一样只发出来一声: “啊?” “我刚才就在想,scotch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rum把他是卧底的情报通知我,有什么值得你奇怪的吗?”琴酒的表情像是在笑,却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如果是bourbon,那么就说得通了。” “触发关键词‘scotch’。”房间里忽然响起难辨男女的孩童声音。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四季?”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自动跳出两张照片。一张是穿着牛仔夹克、乐手打扮的绿川真,另一张是登上“银色子弹号”的松田航。 照片上的人物脸部各个部位浮现出许多蓝色的光点,随即这些点被蓝色的线条连接起来。接着由这些线条连接的图形从照片上飞出,相互交叠,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人脸识别系统’比对结果,scotch与‘松田航’面部特征为同一人。” “‘人脸识别系统’?”琴酒挑眉。“‘天行者’?” “交通智能系统‘天行者’只包含了最基础的人脸信息录入和识别功能。完整的‘人脸识别系统’,能进行更高级别的信息处理。根据boss的计划,以后组织所有基地出入口都将增设这套识别系统。等到我的数据库升级到一定阶段,没有卧底能逃过我的眼睛。”说到最后一句时,四季原本无机质的音调,多了一丝得意的情绪。 “如果整容呢,也能识别吗?”入江正一好奇地问。 四季诚实地回答:“目前只能识别面部轮廓和五官没有大幅度更改的人脸信息,但系统会不断升级。” “也就是说,scotch以假身份登上了‘银色子弹号’。”入江正一明白过来,他之前已经从日暮爱莉那里听说了列车上有公安卧底。 琴酒可没忘记同比特酒先前的问题:“rum给我的调查结果,scotch是日本警方的卧底。那么bourbon,又是怎么回事?” 他怀疑波本可能是卧底,和比特酒早知道波本是卧底,性质截然不同。 他自认为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对比特酒也保持了应有的尊重,至少他没用枪抵着他的脑袋提问不是吗?如果这位还不识抬举……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打开了保险栓。 入江正一看着琴酒的手,半晌,忽然自暴自弃式地蹲下身抱住头,浑身散发出仿佛能长蘑菇的丧气,“啊啊啊啊”地大叫着: “这是我能说的吗!” 琴酒轻“哧”一声,对他崩溃的模样无动于衷,冷眼睇着他道:“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你既然都背着boss在调查bourbon,敢做却不敢说?” “……” 入江正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轻拍双颊恢复正常的神色,最后扶了下眼镜。 “这不重要。” “说重点。”琴酒的不耐烦已然溢于言表。 入江正一几乎能看到对方白森森的牙齿。 “好吧,简单地说,一开始为了调查七鸦,boss在分享情报时说漏了嘴……不,我想他只是不在意,后面才是说漏嘴……” 入江正一在那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在琴酒的耐心告罄前,又快速拉回话题: “总之就是,从boss那里得到的情报,迹部瑛子夫人似乎认识bourbon的长辈,他原本的姓氏可能是‘降谷’。 “我调查过,全日本使用这个姓氏的人不多,最有名的是降谷议员。不过他的家庭是那种十分传统守旧的家族,属于保守派系,家族成员中也没有混血儿,应该同bourbon无关。所以我想到从迹部瑛子夫人入手。” 入江正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辩解。 “虽然boss要求我保持沉默,但没说不能调查。出于对boss人身安全的关注……当然不排除我个人的好奇心,我已经让四季搜集迹部瑛子夫人过去的信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同‘降谷’有关的情报。” 电脑屏幕又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改变了桌面,不知从哪个文件夹里点开的电子文档,占据了整个窗口,自动开始展示文档内容。 “已调查到迹部瑛子既往档案,来自mi6官方加密档案。”四季的声音适时响起,就仿佛它一直在聆听他们的交谈,如果不是它有时出声的音调还会带着机械感,几乎像是参与话题的第三人。 琴酒看向屏幕,略微有点意外,“mi6特工?” “迹部瑛子婚前任职于mi6,曾是直属局长的00部成员。十二年前离开mi6,随同丈夫迹部真木入籍日本。” “难道bourbon的长辈,有人是mi6特工?”入江正一猜测道:“但他自己成了日本的公安——” “bourbon……是公安?”琴酒的声音格外低沉。 “唔,据boss说,他还是零组成员。”入江正一随口答道,没注意对方的脸色,心思却在四季提及的时间点上,“十二年前?我怎么觉得这个时间未免太巧了?四季,十二年前mi6的00部,有姓降谷的人员吗?” 四季回答:“已搜集十二年前mi6中00部特工名单,其中一线特工9人,失踪2人、死亡3人、离职2人,仅2人仍留在mi6,已调任其他部门。无符合条件人选。” “有照片吗?用你那个人脸识别系统,能找到与bourbon长相相似的人吗?”入江正一认为越是高等级特工,明面上的档案信息越是存疑。当然也不排除,“降谷”本身就是化名的可能。 屏幕应声开始闪动,新的窗口覆盖了电子文档,一排带照片的特工名单填入刚打开的窗口界面。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凑上去仔细浏览。 “……果然还有其他日裔特工,不过名字是赤井务武?唔还有一名女性倒是金发……哎?赤井玛丽?她和赤井务武居然是夫妻关系?bourbon会是他们的后代吗?年龄上倒是匹配得上……” 第442章 不仅如此,他看到了上面标注的赤井务武失踪、赤井玛丽离开mi6的信息,时间都是十二年前。 ——难道说,赤井夫妇和迹部瑛子都参与了当年mi6对组织的围剿任务,导致了一人失踪,两人退出特工生涯的结果? 四季问:“需要模拟赤井夫妇后代的长相吗?” “这你也能做到?”入江正一就像探索一件新玩具,结果发现它还有许多隐藏玩法一样兴致勃勃,“那就试试吧。” “收到你的请求,请稍后……模拟结果如下。” 在短暂的等待后,三张合成的人物照片出现在电脑屏幕上。这三张照片有男有女,都是青少年的模样,带着不同程度的混血特征,而且个个都称得上容貌出色。 “经过显性特征遗传概率计算及人脸识别系统复杂比对结果,bourbon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后代的可能性不足33.33%。” 四季给出了否定的结论。但入江正一盯着其中一张合成照片,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好像一只愚蠢的扇贝。 最终他停下了无意义的动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琴酒。 没有点燃的香烟已经掉在了地上。 琴酒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其中一张合成照片——尽管只是计算机模拟出来的面容,尽管有年龄差异,但那张脸,根本看一眼都不会忘记! “这不会是rye吧?”入江正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试探地开口,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这不可能吧?” 琴酒没有说话,但四季的声音再度适时插入,打破了房间里充满压力的气氛。 “触发关键词‘rye’。” 屏幕上出现了黑麦威士忌诸星大的照片,与它并排的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的档案头像。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布满了照片上的人脸,两点之间交错的蓝色线条覆盖了他们的容貌。黑色的窗口里,一长串的字符快速滚动着,让旁人看不清的数字像流水一样往下淌,进行着超过视觉捕捉的高速运算。 终于,窗口和光点又都消失了,四季平铺直叙的声音给出了结论。 “经过显性特征遗传概率计算及人脸识别系统复杂比对结果,rye是赤井务武与赤井玛丽后代的可能性达到99.99%。” 房间里的寂静,令人几乎感受不到有活人的气息存在。 好半晌,入江正一动了动嘴唇,声音艰涩地开口:“你说……父母都是mi6高级特工,作为子女,会在什么情况下会成为组织的代号成员?” “……” “但这可能吗?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吗?”入江正一像是反问,又像是喃喃自语。 “……” 他毫不在意没有得到回应,仿佛魔怔了一般,想要说服自己:“三个!居然是三个……我知道不止一个bourbon,但怎么会是三个这么多!这三个还是一同通过考核的——” 所以boss说的“他们”,到底是几个?! “呵。” 长久没有出声的琴酒收回视线,垂眼看着地板上的香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听不出笑意的低沉笑声。 他抬脚,鞋底狠狠地踩上了香烟。 “boss在哪里?”他问。 “……你冷静点。”入江正一下意识地劝道,他满脸疲惫地看向他手里握着的枪,恍惚间总觉得这位一副要干掉boss的模样,“boss在别墅……双胞胎好像去接他了。” 第497章 米花2丁目别墅区。 工作日的白天,宽阔的道路上没什么人影,连喜欢整天踩着滑板到处跑的那个男孩,都乖乖地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刷刷”声,伴随着轻脆的铃音,从别墅区的入口传来。 藤崎燎踩着一辆明黄色的单车,冲进别墅区。在没什么障碍物的平坦路面上,他几乎将单车踩出了汽车的飞驰感,任凭风将额头的发丝吹成了竖起的呆毛。 藤崎煌侧身坐在车后架上,单手拽着坐垫,身体微微朝后仰,努力缩着长腿,避免鞋底与地面磨出火花。 “现在路上又没人,你按铃做什么?”藤崎煌问。 “我只是觉得好听嘛。”藤崎燎回头,给了他一个wink。 “看路!看前面!”藤崎煌没好气地叫道。 “放心啦,我闭眼都只知道怎么走,还能这样——”藤崎燎“呦呼”一声,放开双手蹬了片刻,又在单车晃动即将失衡前,迅速把住扶手。 “藤崎燎!” “哈哈哈别生气嘛!” 藤崎煌忽然跳下车。 藤崎燎连忙刹车,单脚一撑,拍着胸口埋怨道:“煌,你吓我一跳,不能等我停了再下车吗?” 藤崎煌懒得理他,径自走到眼前这栋别墅门口。 但在他抬手按门铃前,大门就发出“嘀”的提示音,“啪”地一下自动打开了。 “哎?已经能识别我们的脸了吗?”藤崎燎推着单车,跟着藤崎煌走了进去。“不知道录入的信息是我们的名字,还是新代号。” 他将单车停在主屋前,走过去的时候,大门同样自动开启。 藤崎煌率先进了门。客厅里没什么人,但餐厅的方向有声音。 跟在他身后的藤崎燎,探出脑袋张望了一下,“是一在厨房,餐厅没人。” 一转头,却看到楼梯下戴着黑口罩的青年。 “奎二!”藤崎燎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做出害怕的表情,“你是幽灵吗?” 藤崎煌则问:“boss还没起床?” 陆奥奎二点点头。 “已经中午了,boss昨晚又睡得很晚吗?” 陆奥奎二摇摇头。 藤崎煌将他的动作理解为“不知道”。他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这人到底有多讨厌说话。 “那我们上去看看!”藤崎燎不等陆奥奎二回答就窜上了楼,似乎对叫boss起床跃跃欲试。 “喂!”陆奥奎二终于肯发出声音,但手还是抓了个空。 藤崎煌也紧跟着上楼,不给他把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的机会——开玩笑,真等他动手阻拦,他们根本没一个是这个人形太刀的对手。 不过上了一半楼梯他回味过来了——什么嘛,奎二明明想叫boss起床,但自己不敢去而已。 他哼了一声,同藤崎燎一道登上二楼,来到主卧门口,站住不动了。 “我还是觉得,我们的代号一定是boss起的。”藤崎燎放低声音,语气认真地说。“gin才不会给我们这种酒名,他这种冰块脸,告诉我们代号的时候,居然能把嫌弃都摆在脸上。” “你不要老是招惹他,”藤崎煌也压低声音道,“以后我们都要在他手下干活。cognac不是说过,职场新人要和上司搞好关系么?” “可他还说要学会向上管理……”藤崎燎迷惑地看着他,“但我们又不是boss,怎么可能管得了gin?” 藤崎煌想了想道:“下次打电话问问。不过我觉得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他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也只有教授听得懂。” “我怎么觉得教授根本没在听?”藤崎燎狐疑地道。 藤崎煌没好气地说:“这又不重要。”他看了看紧闭的主卧房门,“快敲门。” “你怎么不敲?”藤崎燎小声反问。 “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要听哥哥的话。”藤崎煌小声回答。 “乱讲,我才是哥哥!”藤崎燎继续小声反驳。 “好的哥哥,做哥哥的不是应该在弟弟为难的时候出手相助吗?” “……”藤崎燎闭嘴,开始用手与兄弟辩论。 一开始他们还克制地只是动手,后来连脚都一起用上了,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你来我往推推搡搡,打得虎虎生风,但怎么看都像小动物玩耍。 藤崎燎忙着躲避藤崎煌朝脸招呼过来的拳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身体一歪往门上撞去。藤崎煌连忙去拉他,结果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门就这样被撞开了,猝不及防之下,两人抱成一团摔进了房间。 “呜哇!对不起boss!” 双胞胎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哎?” 卧室的窗帘拉开了,光线投射在地板上。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有风吹进来,吹起窗前的纱帘,露出敞开的窗户,还有一条绳索贴着边角延伸到窗外。 窗前的小圆桌,有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搁在桌上,杯子里还有半杯喝剩的水。 “boss……人呢?” “呜哇——boss又不见啦!” * “嘎吱”一声,安室透推开楼梯尽头的铁门,天台上的风瞬间吹在了脸上。 不过四月的季节,温度变得柔和宜人,尽管只穿了衬衫和不怎么厚实的西装外套,但也不会觉得寒冷。 可是安室透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舒适的气候而跟着好起来。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放在护栏上,探身朝下张望。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牛仔夹克的人影,从侧边的小路拐向楼房外的安全通道入口。 第443章 人影似有所感,抬头,露出一双明净的蓝色眼睛,远远地似乎在与楼顶俯视的紫灰色眼眸对视。 安室透后退一步,眺望着高高低低如同积木的楼宇,在心里默数。没多久,铁门之后有脚步声隐隐传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和着他默数的节拍,直到停下,伴随着铁门再度开启的声响。 “久等了。” “我也是刚到。” 安室透转身,看向来人,他的同期、他的好友、他的幼驯染,也是与他一同卧底的公安警察诸伏景光,现在使用名——绿川真。他的目光瞄过对方的脸颊,没有了混淆视线的胡子,看起来又变回了他心里的样子。 “那么,松田航?” 绿川真笑了起来,方才被他打量时莫名的紧张感,顿时就消散了。 “临时决定上车,做假身份时间太赶了。取这个名字,对于熟悉的字眼,我能反应快一点。”他解释道,想了想又画蛇添足般地加了一句:“别告诉他们。” “怕松田取笑吗?” “倒也不是……”但是他多少会感到一点尴尬。 安室透笑了笑,转过身,用手肘撑着护栏。 “那天你回去,有遇到麻烦吗?” “没有,很顺利。”绿川真回答。甚至可以说,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那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摆脱了怀疑。 然而当他离开车站找地方洗掉伪装,再潜回米花后,在忐忑中一直等到今天,都没发现组织里有什么异常动静。这不仅没让他松口气,反倒令他的不安与日俱增。 不期然的,他的脑海里却蹦出了巽夜一的面容。 诸伏警官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列车上,没人不对琴酒的出现感到紧张,不论是假装路人的他,还是故作不满的zero,又或者同样易容了的黑麦威士忌,乃至当时受伤被擒的巴塞洛都对琴酒带着隐隐的畏惧。 唯有蜜酒,对琴酒的态度是最正常的——所以也显得最不正常。 这是因为巽夜一和琴酒很熟悉吗?熟悉到他非常了解琴酒,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被针对? “你呢?” “我同mead在一起,能遇到什么麻烦。”安室透淡定地回答。 ——他自然不会提及,在站台上被人叫出姓氏的偶遇,以及波本的电子邮箱里还躺着一封来自朗姆的邮件。 “我看了媒体的报道,似乎都在淡化列车上发生的事,关注的焦点主要集中于未来列车的制造和加载的新科技上。”绿川真问:“红堡科技公司的公关能力有这么强大吗?” “也许是铃木财团的公关在起作用,又或者因为涉及到一位内阁大臣……” 安室透没有说完,他认为好友明白他的意思。加入组织以来,接触的组织任务越多,他们得以从另一个角度,也看到了更多从这个世界的正面无法看到的景象。 “另外我也调查了红堡科技公司,这家公司本身应该没这个影响力。它虽然成立了好些年,但也是直到最近推出‘银色子弹号’试运行,才突然声名鹊起。” “这家公司有背景吗?会不会……和组织有联系?不然乘务员和列车长,怎么都是组织的人……” 绿川真想起跟到餐车,才发现除了大冈大臣的贴身保镖,在场可能都是组织成员,而琴酒居然是列车长时心头的震惊。他十分庆幸当时他的脸做了伪装,不然很难控制住表情。 ——不过,在他见到琴酒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出现得不是时候。可惜来不及了。 “我倒是觉得,这家公司更可能是被组织盯上了,不是gin就是rum。”安室透给出了他的看法:“如果红堡科技的背景和组织有关,代号成员考核应该会换个地方进行,rum的人也不会在车上动手。组织干部之间再不合,不至于互相阻碍对方的任务。” 安室透是按照常理推测的。但口中这么说,他的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了巽夜一曾经提到的“组织有三个”的论调。 “说的也是……但gin会成为列车长,实在出人意料。”这也是绿川真迟迟无法打消的疑虑,“gin也会为了任务做伪装吗?” 黑色的风衣就是他最好的伪装,仿佛是那身装束太过适合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如此坦然,反而让人生不出怀疑么? 第498章 “我记得当时gin在‘银色子弹号’上,自称‘黑泽阵’。而红堡科技的池田彻,因此确认他是列车长。据他所说,gin是他们社长特别聘请的应急处置专家。” 安室透分享着名古屋回来后,从官方系统查到的信息: “我调查过,红堡科技的社长是国外风投机构的合伙人,还给自己起了个日本名字叫辰巳香织。她在业界似乎颇有名气,有不少成功的投资案例,背景履历都清晰可查,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至于她外聘‘黑泽阵’的安保公司,是一家名为切奈泽的公司,可以查得到官方网站。因为不是日本的公司,要调查是否有‘黑泽阵’这个人比较麻烦。” “‘黑泽阵’呢?这是个日本名字,能查到什么吗?”绿川真又问。 “暂时还没有消息,因为还不确定这个名字是日籍居民,还是获得在留资格的外国人。”安室透说到这里,有一点无奈。 这件事当然不需要他亲自去查,而是交给了风见裕也处理。但是各部门和地方上的信息并不联通,需要一个个去排除。加上以他所知的一些机关的效率,要查证恐怕没那么容易。如果不是考虑到调查对象是个极端危险分子,也许直接找私家侦探,比找他们自己人反倒能更快获得结果。 “‘阵’这个名字,和gin的发音一样……就是不知道,先有哪一个。”绿川真沉吟道,“但是你说的那位社长,同琴酒真的没有其他瓜葛吗?” 安室透理解好友的怀疑,他也想到过贝尔摩得和皮斯克,他们同样是背景履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社会名流,却偏偏又是组织的代号成员。 “我只能说,从目前的信息判断,可能性很小,但也没法完全排除可能性。你那边呢?gin走后,我因为担心全景车厢内的情况,没来得及离开,就被关在餐车里一直到进站。你有看到gin过去吧,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绿川真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想,你应该跟那些乘客打听过吧?” “是的。但是,那听起来像一名列车长,而不是gin会做的事。”安室透的神色也有点一言难尽。 他在未来列车发布会召开前,暗中向过来参加发布会的乘客打探过他们在列车上的所见。没想到得到的描述却类似于“看起来无情的冷面男子,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拯救了一车人”、“大家都很慌乱的时候,看到他却一下子安定下来”、“危急时刻敢于承担责任的伟男子”,诸如此类,让人仿佛灵魂都发麻的形容。 因为太过离谱,他甚至以为这是集体幻觉——或者受到了严重恐吓。 听到他的转述,绿川真半天没有做声。 “我以为你会生气。”安室透看着他冷静的脸庞,暗暗感叹他的表情控制能力。他自己在听到这些言论时,可是用尽全身力量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扭曲的表情。 “因为,他们说的恐怕是真的。”诸伏警官有些心累,“至少他们看到的是这样。” 他没有去管金发幼驯染的神色,也走到栏杆前,眺望远方。 “其实gin根本没说话,一直是跟着他的那对双胞胎在向乘客说明情况,巽也跟着他们,说是要去驾驶室。我后来向新干线综合运营控制中心打电话确认过,确实发生了第二次轨道爆炸,要说gin拯救了一车人……我无法反驳。” 诸伏警官发现自己也有接受不了现实的时候。因为他实在没法想象那位组织干部,有一天会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做出救人的事——哪怕客观来说,琴酒也是自救。 “你没问过巽吗?我没能离开八号车厢,再后面的事都不是亲眼所见。” “问过,但巽的说法,和媒体报道差不多。”安室透有点牙痒,因为根据他的调查,不能说巽夜一骗他,但这家伙明明知道他想打听的是什么,这时又懂得守口如瓶了。“也问过贵宾车厢的工藤新一和铃木家的保镖,没有太多有用信息。” 谁也不知道驾驶室内发生了什么事,连驾驶员当时都不在里面。按照巽夜一的说法,仰赖于“银色子弹号”搭载的“天行者”系统,他们是通过提速得以躲过了第二次爆炸。 可是他没忘记,在第一次爆炸后,从琴酒口中听到的那个名字。 “我比较在意的是,遇到爆炸后gin似乎就猜到是谁干的。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普拉米亚。” “普拉米亚?” “一个喜欢使用炸弹的职业杀手。普拉米亚是俄文‘火焰’的意思,不过这个杀手据说是法国人,在国际刑警组织的通缉名单中,但情报很少,行踪成谜。”安室透道:“我不知道gin为什么确定是普拉米亚,他不肯透露更多。而且他们似乎怀疑,雇佣普拉米亚的不是rum。” 第444章 “不是rum……”绿川真转过头,蓝色的眼睛有一瞬间折射出犀利的光,“rum派人登上列车的目标是暗杀大冈大臣。你的意思是,这位普拉米亚背后的主使者另有他人,但他制造爆炸的目的,同样是暗杀大冈大臣?” “听gin他们的意思,只有这个可能。不然,普拉米亚总不见得为了伸张正义,要干掉一车的组织成员吧?”安室透开了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像是想缓解一下他严肃的表情。 绿川真沉思片刻,又问:“那么你知道,rum这一次到底派了几个人?” “冈仓政明,我跟你提过,他是大冈大臣身边负责通风报信的卧底,也是目前唯一还活着的一个。另外除了你知道的barcelo,车上发生的命案,三名死者有两名确认是rum的人,算起来一共是四个。” “barcelo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绿川真当然不会相信,巴塞洛像警方通报的那样死于列车遭遇爆炸时发生的“意外”。 “也许是gin,也许是那名乘务员小姐开的枪,具体的情形我没看到。”他摔倒后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查看全景车厢内的情形,所以没有留意到巽夜一那边的情形。 “但爱知县警的通报上,没有涉及枪伤。我也没收到警视厅公安部插手的消息。” “其实……安部贵久的尸体没能运回去。” “安部贵久?”绿川真注意到他更改了称呼。 “是的,真正的安部贵久,不是barcelo。”虽然是警视厅公安部负责此事,但安室透对个中详情,却比同为警视厅公安警察的好友了解得更清楚。“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尸体被掉包了。” 绿川真想了想,猜测道:“后勤部的清洁小组?” “很有可能。该说rum对他还挺重视么?”安室透似乎想要自嘲,嘴角却没扬起,“冈仓政明倒被带回去了,现在对他的保护说不定比给那些政要提供的安保还严密,有前车之鉴,就怕他也出‘意外’。” “刚才你说的乘务员小姐,是这次的新人?”绿川真问,但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是的,她现在应该已经获得了代号。”就是不知道,她的酒名是什么。 “她的考核任务到底是什么?”绿川真回想车上那几名死者中,与乘务员小姐有过接触的人,“黑岩和厨师,哪个是她的目标?厨师认识barcelo,是rum的人,难道是那位黑岩先生?” “我就知道你也不会相信毛利侦探的推理。”安室透笑着,对上好友的目光,有点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也只是怀疑。毕竟我不是考核官,巽作为考核官又不可能给我透露太多。” “那么死在七号车厢的楠田陆道呢?是那对双胞胎做的?”绿川真侧头看向他,“他们也是新人么,你先前认识他们?” “我认识他们在前,但那时不知道他们也是组织的人。”安室透扶额,想到那两张脸就仿佛会出现吵闹的幻听,“我没想到他们同样在车上进行代号考核。” “你看出他们是怎么动手的?” “没有,从当时的监控录像上看不出问题,但既然知道他们和楠田陆道的身份,唯一不可能的就是‘意外’。可惜玩偶服遮挡了他们的动作,我当时在楠田陆道身上也没发现别的伤痕。我原本想也许通过尸检能看出些什么,但不说爱知县警的效率,听到barcelo的尸体换成安部贵久,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年轻的公安说到这里,尾音不自觉又流露出一丝叹息。 “不能将案子也转到公安么?” “有点麻烦,而且负责这件事的是伊织无我,我又不能直接出面。”安室透眼尾扫向他,意有所指:“我以为你知道。” 该怎么说?绿川真佯装看向远处的风景。他和伊织无我原本不认识,只是为了保护大冈莲华的任务,拿到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但在列车上的时候,因为好友的阻挠,结果到最后他都没同对方接头。 “这么多组织成员都在车上,gin的人,和rum的人……有点奇怪。按照你说的,gin知道制造爆炸的是职业杀手普拉米亚,但又认为雇佣者另有其人,也就是说,他知道rum都不知道的情报。那么代号考核在列车上进行,真是巧合吗?” 他抬眼,对上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 “还有,既然那对双胞胎是组织的人,为什么会对楠田陆道下手?总不会是gin与rum的内讧?” “我调查过,楠田陆道原本就是极道分子,而且不算小喽啰。道上有消息说他的新靠山后台很硬,如果是rum的话,确实说得通。假厨师叫加纳和男,也是个职业杀手。这个人同样出身极道,后来被鬼州组招揽,这在道上不是什么秘密。” 安室透眉宇微拧,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解的谜题。 “列车上死去的人都和刺杀大冈大臣有关系,唯一看起来无关的只有最初那名受害者黑岩辰次。但我在调查他时,看到了这则新闻。” 安室透掏出一本笔记,翻开夹在里面的一份折叠剪报。摊开的剪报面积也不大,大致讲述了某地警方破获了一宗走私案。 绿川真接过剪报,仔细读了一下。这篇报道的主要内容是某个走私集团成员内讧导致自相残杀,唯一的幸存者找警方求助,却死于突发的心脏病。 值得注意的是,报道最后附上了走私集团成员的照片。虽然因为还未结案的关系,作为嫌疑人的相貌都做了部分遮掩,但其中一人那犹如饭团形状的光秃秃的脑袋,似乎任何遮掩都没什么实际效果。 “黑岩辰次?” “是他。这是发生在月影岛的案件,黑岩辰次是本地的代理村长。而那个死于心脏病的幸存者,就是月影岛的村长,据说因为身体不好才指定黑岩辰次暂代他的职务。其他的走私集团成员,都是月影岛上有名望的人,所以这件事在当地很轰动。但在岛外,就没什么媒体有兴趣报道了。” 绿川真目光落在报道的时间上,跟着蹙眉。 “四月三日?就在黑岩辰次死后第三天?” “你也觉得太巧了,对吗?” 安室透转身,靠在扶栏上,转过头,对着绿川真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那么,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你又为什么那么巧合地……出现在‘银色子弹号’上?” * 充满商业气息的杯户,每一条街道仿佛都自带光鲜亮丽的商业气质。在这其中,一家店面陈旧、连招牌都开始出现破败气息的拉面店,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虽然招牌上写着“美味到死的拉面”,但除了附近的熟客,偶然路过的人愿意相信这块招牌而走进店门的,似乎极为少见。 而一个陌生且长相出色的年轻客人会踏进店里,则更为罕见了。 第499章 “好烫……好吃……真的太美味了!” 陌生的客人是年轻的男性,有些过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称得上精致的脸庞,吃相倒是随意得很,吃个面吃得相当豪放。但即便很不得体地发出稀里呼噜的声响,大概占了长相的便宜,倒也不会让旁人觉得粗鲁。 “啊阎魔大王拉面果然是美味得要死的美味!”客人完全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礼仪包袱,一边吸着面,一边毫不吝于大声夸奖。 至少店老板小仓功雅不仅不介意,还十分高兴有人用直观的行动,表达了对他厨艺的欣赏。 “客人您慢点,如果不够可以给您加面。”小仓功雅呵呵笑着。他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圆乎乎的脸庞圆乎乎的身材,一副心宽体胖的长相,头上戴着黑头巾,很有精神的模样。 “好久没尝到这么美味的拉面了,里面的笋干堪称一绝,是我在日本吃过的最好吃的拉面呢!”巽夜一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忍不住再度发出赞叹。 他的夸赞真心诚意,这可是尝遍各个世界美食的雪枝,都肯定过的美味。而且店老板兼厨师的小仓功雅既不是未来的受害者也不是未来的凶手,仅仅是每次碰到未来的名侦探就会被卷入案件的倒霉路人,所以他煮的面吃起来令人放心。 巽夜一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吃,就像他不是第一次遇见小仓功雅一样。但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同样的阎魔大王拉面,相比他曾经在投影世界尝过的味道,还是眼下尝到的这碗面更加美味。 “您过奖了。”小仓功雅笑得光滑的圆脸都挤出了褶子,“客人您不是住在附近吧?我在这里开店有十五年了,您这样的人,如果来过我的拉面店,我一定不会忘记。” “您真会说话。我偶然路过这里,看到您的招牌,好奇之下进来品尝的。”巽夜一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我吃完了,是值得铭记的幸福的味道。” “800日元,谢谢惠顾。”服务生从他身后冒出来,微笑地微微鞠躬。 巽夜一看了看他同小仓功雅相似的圆脸,忍不住问:“这位不是店里的招待吧?” 第445章 “哈哈哈您怎么看出来的?”小仓功雅挠着脑袋笑道:“这是我的侄子,原来的招待回老家了,新的招待还没招到人,正好我的侄子有空,就请他临时来店里帮忙。” “放心,您的拉面这么美味,很快会有人受到吸引上门的。”巽夜一想起那个未来会不遗余力向侦探们推销阎魔大王拉面的大桥彩代,就算在拉面店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曾离开。 “承您吉言了!” 作为店老板的叔叔被夸得心花怒放,作为服务生的侄子却没忘记收钱的职责。 “800日元,谢谢惠顾。”他站着没挪动半步,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然而年轻客人的笑容在手摸进口袋时,瞬间僵了一下。他将那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连褶皱都看不到的衣服,里里外外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也始终没找到哪怕一枚硬币。 “啊呀,不好意思,出门太匆忙忘带钱包了……” “……客人,本店不接受霸王餐。”服务生的笑容叠出了一层阴影。 巽夜一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那么……请问,你们店愿意招临时招待吗?” “……” 十五分钟后,在昂贵的衣服外套上围裙,额头绑着条幅,手里拿着大旗的巽夜一站在了店门口。 额头的条幅写着“今日特价”,围裙上也有墨迹未干的大字“十五年第一次优惠”,大旗上是一行书法“说出缺点立马打折”。 “错过今天,再等十五年!” “没吃过这里的拉面,不敢说自己吃过拉面!” “笑着进来,哭着出去!” “阎魔大王亲口认证,美味得要死的拉面,死也要吃到的美味!” “你吃的不是拉面,是幸福!” “人生最后一口,吃完幸福一生!” 服务生忍受着想用脚尖扣地板的尴尬,在忙成陀螺的间歇转头问他的叔父:“让他这样跟客人乱说话,真的没关系吗?” 恨不得多生出几条手臂的小仓功雅,头也不抬地道:“既然他乱说话都能拉来客人,随便他说什么。” 虽然侄子觉得很丢脸,但他看这位临时聘请的服务生,倒是乐在其中。 ——就是不知道,这又是哪户人家溜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 “大少爷”忙活了两个小时,不仅抵消了霸王餐的赔偿,还有额外的小费拿。 “托您的福,小店今天中午的生意翻了至少三倍。”小仓功雅看着侄子在门口挂上午休牌子,一边洗手,一边对走回店里扯下额头条幅的巽夜一,笑呵呵地说道。 虽说“说出缺点立马打折”的优惠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好奇心,但谁也不能否认换成他侄子的那张脸站在门口,一定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小仓功雅说完,用毛巾擦干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镇的弹珠汽水,连同两小时的工作报酬一起递给他:“这个送您喝,那碗面就算我请您品尝啦。今天辛苦您了,谢谢惠顾!” 吃饱喝足顺便赚了路费的巽夜一,挥挥手,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汽水瓶,离开了拉面店,悠闲地步行在午后的街道上。 虽然没打算回去,但他也不算出走,他只是来杯户转转,甚至没离开东京都。 曾经有过在日本各地旅居经历的巽夜一,自认对这个国家的熟悉,更甚于诞生没多久的人工智能。没有手机,不看地图,大街小巷的道路通往何方,会自动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出清晰的路线。 他换乘了两辆公交车,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居民区。他的兜里是没有钱包,但有一把钥匙,以及一只灰色的u盘。他拿着钥匙,打开了某栋楼某居室的房门。 这间房子,同组织没有任何关联,是属于他自己的安全屋。这种不为人知的居所,他当然有不止一处,但也不算很多,只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习惯。原本安排这样的房子也不是用来居住的,现在正好排上用场了。 巽夜一关上门,踢掉鞋子,赤脚走过地板,把自己扔在只能当单人床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跑出来,是为了下一步的计划,绝对不是因为逃避面对将要知道真相后的某些人的反应。 所以接下来是……巽夜一滚了一圈,忘记了这不是别墅里的大沙发,“咚”地一下掉到了地板上。他呲牙咧嘴地翻身坐起,看了眼搁在对面壁柜一角的闹钟,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灰色u盘。 定时邮件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出去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先找到他! * 绿川真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忘记语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但是安室透很有耐心。 在波本的电子邮箱里,还留存在一封朗姆的电子邮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找到列车上谁是公安卧底了吗? 他没有回复这封邮件。他很清楚,朗姆也不需要他的回复,朗姆等着他见面解释。正像乘务员小姐并非出于好意的提醒,朗姆的人都死了,唯一幸存的他哪怕真的无辜,也首先会被怀疑背叛。 但他觉得,在去见朗姆之前他必须先弄清楚,巴塞洛当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hiro到底瞒着自己什么事? 等了许久,见绿川真始终不开口,安室透又出声道: “你如果不知道怎么说,那换种方式,我先问,你来回答。” 他不是征询他的意见,只是告知。 绿川真苦涩地勾了下嘴角,心头涌起无奈之意:zero这是拿出审问犯人的手段来对付他吗? “首先还是同样的问题,谁给你的任务?”安室透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放慢语速:“不是gin,不是组织,只能是公安那边。但是东谷警官吗?不,东谷支使不了伊织无我。能支使伊织无我的,只有他的上级……” 安室透看着那片蓝海般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影,眉间挤出深深的痕迹。他想到了一个已经被告知过答案,却始终不曾在他选项中的可能。他想到了,他曾经提议好友在必要的时候联系他的上官,同时也曾向他的上官请求过在必要的时候给予好友帮助。 他想到了那个巴塞洛强调过、但他宁愿认为是对方刻意挑拨而不愿相信的姓氏! 可,警界高层中,又有几个“九条”呢? “是……九条长官吗?是他安排给你的任务吗?” 紫灰色的眼眸里灰云密布,仿佛积蓄着即将落下的惊雷。 “他安排你去辨认组织的杀手么,是为了保护大冈大臣?可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虽然都是公安,他才是九条兼实直属的部下!为什么要越过他,找警视厅的公安卧底? “回答我,hiro!他找过你对吗?他跟你说了什么?” 绿川真看着表面冷静、眼里盛怒又混乱的好友,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许久没见zero这么生气的表情了。 他微微转身,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平静地道: “是我自愿的,zero。” 有些话并不适合说得太明白。但是他选择走这条路,就做好了随时做出牺牲的准备。 做卧底,怎么会没有牺牲呢?这种牺牲从走入黑暗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存在。如果没有在必要的时候将自己作为砝码放上天平做取舍的觉悟,从一开始他完全可以成为一名普通的警察。毕竟,警校毕业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没有给他选择。 在这一次的衡量中,不需要九条长官说得太明白,他就能得出结论——他与zero如果必须有一个站出来,那么他愿意用自己交换zero的安全。 第500章 不仅是出于私心,不仅是出于多年的情谊,也是出于zero作为朗姆手下备受重视的代号成员,在组织的无形地位及获取的情报,比他的卧底更有价值。 成为代号成员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当初一同晋升的人,际遇处境却截然不同。 不说zero以波本威士忌的名号在情报部门如鱼得水,朗姆对他的重视真假未知,但不妨碍他借此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情报部门举足轻重的代号成员。 而同为行动部的黑麦威士忌诸星大,因为有着顶尖的狙击能力,凭借这一手,折服了多名资深成员。即便他桀骜不合群,连面对琴酒都敢直言不讳,但出色的任务完成率确保他的地位稳步上升。 作为行动部门负责人的琴酒,在某些方面有种意外的包容,只要体现出足够高的价值,他并不在意偶尔的冒犯。而诸星大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候旁观他们争执,他都觉得诸星大或许在故意试探琴酒容忍的底线。 相比之下,“苏格兰威士忌”在行动部门就显得丝毫不起眼了。任务完成率中规中矩,没有突出表现。虽说这里面有一些他刻意所为,像那位蛰伏多年才被曝光的cia卧底一样,假以时日这有利于他获取更多情报。但如果他和zero必然要暴露一个来保证另一个的安全,当然暴露他自己才能实现最小损失。 第446章 更不用说,zero作为警察厅警备局零组的公安,有着比他更重要的身份和使命。 当然,那天九条长官没有说太多。不过从只言片语中,他已经领悟到了一些隐藏的内情。九条长官根本想将zero作为未来的继任者在培养,深入跨国组织卧底确实十分危险,却也是最快的上升途径。 以及,九条长官似乎很早就认识zero了…… 再多的信息他无从得知,那位长官更是讳莫如深。但有一点是他们无需言说就达成的共识——在必要的时候,优先保住降谷零。 对此,诸伏景光毫无异议。 只不过面对这份默契指向的对象,他并不能这么说。 “这件事一开始,是我偶然得到了有人要刺杀大冈大臣的情报,但是关系到提供消息的人的安全,我无法提供证据。而这其中,不仅涉及到组织的rum,也涉及到现在热议的首相候选人。这使得九条长官十分被动,即便得到了情报,也无法公开处置。” 安室透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九条长官,他姓九条。同为热门首相候选人的九条定成先生,是他同族的兄长。”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更直白的解释: “你知道这次大冈大臣出行拒绝了sp的贴身保护,反而选择有军队背景的私人保全公司吧?九条长官因为与九条定成先生的关系,无法得到大冈大臣的信任。大臣阁下愿意接受一名公安随行保护,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告诉大臣有刺杀风险,请大臣更改行程吗?”安室透追问。 “没有,因为我的情报来源,不仅没法提供证据,也没法提供具体刺杀地点。这样的情报就算报告给大臣,大冈大臣又怎么会采信呢?何况这份情报来自于九条长官。” 绿川真说到这里,也忍不住苦笑。 “九条长官当然不可能放任刺杀发生。大冈大臣的行程很有规律,除了宅邸就是在政府办公,近日里唯一的外出机会就是应邀乘坐‘银色子弹号’参加未来列车发布会。 “我们当时判断这也是最有可能下手的机会,封闭的列车能阻断警力第一时间支援。加上后来从极道的线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侧面佐证了猜测,所以我更换身份登上了列车。这也是为什么,这次的假身份做得十分匆忙。” “伊织无我贴身保护大冈大臣,而你则负责辨认杀手,但既然杀手有rum的人,为什么不找我?” “就是因为有rum的人,会增加你暴露的风险。”绿川真认真地看着他,“刺杀失败后,rum难道没找过你吗?” “……” “也就是说,你其实没想好,该怎么打消rum的怀疑,对吗?” 安室透撇过脸。 绿川真扶额,他就知道这家伙又在逞强。zero很优秀,优秀到如同全能。所以很容易让人忽略,只要是人,总会有犯错或者无措的时候。只是这家伙太会演了,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很有把握的样子。 “现在有危险的人是你。至于我,我不是好好下车了吗?其实派出公安贴身保护,我想大冈大臣可能不是完全没有察觉。我在乘客之中,也发现了不少便衣保镖。” 绿川真见他似乎冷静了下来,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所以,不要听那个barcelo怎么说,从他的立场还能说什么好话么?这并不是牺牲谁的问题,在我而言,这是一趟保护政府要员的任务,事关机密不易宣扬,而我又是提供情报的知情人,显然比你更合适执行这趟任务。” 真的是这样吗? 安室透转头,看着好友那双明亮又纯粹的眼睛,心里微微生出涩意,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知道,hiro是真的相信这些理由,还是为了宽慰他。 其实还在警校的时候,九条长官就找过他。毕业后他就转到了这位长官的手下,同时接受作为零组成员和作为卧底的训练。成功潜入组织后,虽然有联络人,但很多时候他都可以直接同九条长官联系。 所以他当然知道九条长官对他的重视和特意栽培,自然也更清楚,这位长官怎么都不可能是好友口中那个听起来限于身份处处为难的上司。 作为零组成员,他从九条兼实得到的教导是,为了达到目的,选择什么手段不重要,以及为了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得懂得取舍。 他曾经以为自己理解九条兼实的教导,现在看着好友,他却觉得也许他才刚开始理解他的教导。 有的时候,处于敌对立场的敌人,能看到一叶障目的东西。 他在这个组织卧底时间越久,接触的不能公开的情报越多,也越来越了解金字塔上层的真面目。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能这么说。 他意识到从好友这里问不出全部真相,但没关系,他会自己去问九条长官的。 “但是,hiro,我认为,你不能再回去了。” 绿川真愣了一下,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指的是什么。 “在列车上认出你的应该不止是我,对么?”安室透反过来伸手按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加重语气问:“mead也认出你了?” “……” “贵宾车厢解除安全模式的时候,我看到他在同你说话。他的表情,不像是对待陌生人。”尽管这位关系户自从放弃正常职业后,跟脱了缰绳一样随心所欲,但那也只是在特定的人面前。 “你是认为mead怀疑我了,可是他不会——” “就算他替你隐瞒,”安室透稍稍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就算我也相信他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谁,但是——” 紫灰色的眼睛严肃地对上了澄清的蓝色眼眸,金发的公安压低了声音道: “谁能保证没人发现,他认识你呢?我能看到他对你的表情不像对陌生人,你又怎么保证,别人没发现这一点?” 说着他放开手,又回身撑着栏杆,看向远处。 “mead和组织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安室透的语气里透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沉重,“组织的人对他很熟悉。” 他想起乘务员小姐对巽夜一的关切,想起双胞胎仿佛是畏惧琴酒而亲近巽夜一的举动,想起工藤新一说在巽夜一的住处遇到过琴酒——虽然他很难想象,什么情况下还能让琴酒被一个小孩子称作叔叔? 作为组织关系户的蜜酒“不怕”琴酒,这倒没什么稀奇。但在当时,当巽夜一走进餐车向乘务员小姐点餐时,他忽然感觉到蜜酒的那种“不怕”,更像是因为太过熟悉而自然放下的防备。 就如同在最初潜入组织的时候,他的神经连睡觉的时候都始终绷着一根弦。唯有在同hiro独处时,才是他能真正放松下来的时刻。那并非刻意所为,而是一种本能——本能地知道好友在身边,他是安全的。 巽夜一或许同样因为周围都是他熟悉的人,他本能认为是安全的,所以一点不在意巴塞洛的那番话,毫无紧张感地置身事外。因为熟悉琴酒,知道自己不会受到怀疑——反过来不也一样吗? “如果他们都很熟悉他,那代表他们会很容易从他的表现,看出他对你的态度有异。最重要的是gin的态度,难道你真认为他会相信‘松田航’的解释吗?还是他仅仅因为当时那种情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所以没当场揭穿你?” 绿川真回答不上来,或者说,他其实心里明白,他回去后暴露的风险有多高。 但是,让他就这么退出,他甘心吗? 如果甘心,他又何必向九条长官隐瞒了新出女士提供情报的交换条件,是让他停止卧底任务呢? “顶多只是怀疑而已,何况这次刺杀失败又损失了人手,rum不会善罢甘休——比起我,是你更危险吧?” 安室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静地道:“我会同九条长官说明,你已经暴露了,请他协调警视厅中止你的卧底任务。他派你上车时,应该已经预估到结果,做好准备了。” ——所以,他更不能说,他在车站被人认出的事! “zero!”像晴空之海的蓝眼睛,染上了几分怒色,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更多的指责。最终只能道:“这是我的任务,你不是我的上级,你不能……” 震动的手机,打断了他的话音。 绿川真神色一紧,与安室透几乎同时低头,拿出来手机查看。 【sos!被人追杀,快来救命!——mead】 * 镜子里照出一张大白天见鬼似的脸。 虽说这是一种形容,但从镜子照出的形象看,更像一种单纯的描述。 涂得过厚的粉底,白得像覆了一层面具。浓重到与某种动物相似的眼妆,看起来像中毒似的嘴唇,搭配用发胶和一次性染发剂塑造的、只能用个性来夸奖的发型,实在很有百鬼夜行的风采。 加上一身分不清是破布条还是设计风格的上装,以及充满破洞的裤腿——不夸张地说,这样一个人走出去必然会成为行走的风景线。 第447章 唯一可能制止路人报警的缘由,大概是化妆成这样的尊容下,居然还能从勉强看出的五官轮廓里,窥见几分优越的原貌——前提是,有人敢直视他。 “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认不出来了吧……” 巽夜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嘀咕,随后看着镜像的那张脸扯出了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 他的化妆技术,和很多他因为时间足够漫长而学会的技能一样,称得上不错。瞧着夸张的妆容,实则下手时十分克制。毕竟他又不是要扮演从阿卡姆逃出来的小丑,只不过模仿当下流行的视觉系造型。 这是最近兴起的潮流,来源于当红摇滚乐队掀起的时尚风格,很受年轻群体欢迎。 第501章 巽夜一拉开抽屉,从一堆造型诡异的首饰挂件里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几乎身上每个能佩戴饰品的地方都没疏漏,挂了满身的丁零当啷。 然后他就这样走出了门,离开了暂时藏身的安全屋。 大概是白天日照充足的关系,他出现在米花街头并没有引起围观。虽然经过他身边的人难免留下异样的眼光,但在东京都这样的大都市圈,见多识广的市民对此倒也不会大惊小怪。 巽夜一慢吞吞地走入商业区,在人气旺盛的街道穿行。这里不少街口都安装了道路监控,不用抬头,它们的分布就在他脑海中的地图自动展开。 他没有避开它们,就像不知道它们存在一样,穿过大街小巷。他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留下了记号,最后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一瓶常喝的水。 结完账,他在店员不忍直视的目光里走出店门,坐到川流不息的马路边,看着形形色色的行人。 “哎呀,你看这个人……” “啊……大概是乐迷吧,我记得米花公会堂要办哪个摇滚乐队的演唱会了……” 路过的声音流入耳中。巽夜一看了眼水瓶上的标签,若无所觉地喝着水,心里却想着,这样足够明显了吗? * “这里!” 安室透蹲在墙根,观察着粗砺的墙面上犹如小孩子不经意涂鸦的笔画。 “又找到一个记号。” 绿川真走过来,瞥了眼手机道:“还是没回消息……看来他现在不方便使用手机,因为在被人追踪吗?” 他看了看墙面上的记号,转向对面的街口,“是那里吗?” “过去看看。”安室透站起身,刚迈出脚步,忽然又停住。“hiro,你确定要去吗?” “出来时你问过这个问题了。”绿川真温和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mead帮过我,我也没否认在列车上他认出了我。但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袖手旁观。” “可是你已经答应……” “是的,所以更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绿川真直视着他道,“你明白我的想法,换成你也一样吧?” 安室透有一瞬间不确定他意有所指,还是仅仅为了说服自己。 他扭头,“你记得,有任何不对立刻离开。” 他们顺着记号的指向,很快找到了下一个记号,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七个。 “往好的方面想,说明直到这里,他还是安全的。” 安室透一边说,一边顺着第七个记号的指向朝前走。 “你说,谁会要杀他?”绿川真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是他得罪了什么人?还是rum的报复……” 走在前面的安室透,回头看了他一眼。 绿川真对上他的眼睛,补充道:“rum在‘银色子弹号’上又损失了人手,加上上次的内部清洗,我不认为他能咽下这口气,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但你为什么认为,rum会对他下手?” “他是出现在车上的行动部成员里,最容易得手的那一个。” “……说的也是。”安室透无法反驳。 最初不就是因为巽夜一无法确保自身安全,他才会被派过去给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保镖么?在他眼里,这位一直是个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的……普通人。 “至于得罪人,他应该也没什么机会……” 尽管蜜酒先生十分敢得罪很多人不敢招惹的波本,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仗着同波本有不错的私交。金发的公安可不认为他对旁人也是这样,俗称——窝里横。 只不过……安室透眉毛下压,目光在前方搜寻,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蜜酒的求救信息,除了发给hiro,还会发给他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暴露了,可是组织里并没有什么动静。不管蜜酒因为什么原因没上报组织,但自从名古屋回来后,他确实一直没再见到他。 除了安室侦探事务所门口那块强行挂上去的“巽侦探事务所”招牌,这个人连存在感都忽然消失了。甚至前两天他故意去了米花2丁目的别墅区,蜜酒的房子里也没有人。 安室透想过这是因为蜜酒对他有了怀疑,所以刻意避开自己。但是又该怎么解释,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还会找自己求救呢?难道说,那天他其实没听见那声“降谷”吗? ——此时他却仿佛完全没想过,还有蜜酒故意设下陷阱这个可能。 绿川真目视前方,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符合先前那个记号指示的位置。“是前面那个灯柱吗?从路口数过来第七个!” 他们说着话,速度却不慢,没一会儿就走到目标的灯柱下。安室透观察了片刻,从灯柱底座与地面焊接处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纸片。 打开纸片的瞬间,金发公安险些又挂上波本的笑容。 “这是什么?”绿川真凑过去,看到纸片上的涂画痕迹,愣了一下,“总不会是……地图?” 对应纸片上抽象的线条和几何图形,用上“地图”这个词称得上十分委婉。 绿川真看了眼好友的表情,意识到他的怀疑,忍不住为绘制这张“地图”的人辩解了一句:“不至于是恶作剧,他要是在躲着什么人的话,恐怕仓促之下也来不及留下太详细的信息。” 安室透只是被这张“地图”的抽象程度惊了一下,转念一想也明白过来。 “我知道,我不是怀疑……但是这图画得跟三岁小孩子一样,怎么找?”他皱着眉,环视四周,努力想把纸片上的线条图形与周围的建筑对应起来。 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巽夜一“咕咚”喝了两口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熟悉的人影——哪怕戴了帽子,帽檐下露出的金发就像白日的阳光,总会点亮视野。 他维持着拿瓶子的姿势,手指仿佛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把瓶贴“圣泉”的标记转到外侧。 安室透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拿着纸片,走向对面的街道。 “应该不是这里,去那边看看,他大概躲在……” 他飘过来的话音,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隐没。 巽夜一眼睁睁地看着金发公安和蓝眼公安的背影,在视野里越走越远,无意识地又喝了口水,一下呛到了。 “咳咳咳咳——” 他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对街等候红绿灯站成几排的行人,此时却已经完全看不到安室透和绿川真的身影。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十二岁国中生都能看懂的地图,怎么还能走错方向?” 完全忘记那个十二岁国中生自带特殊属性的蜜酒先生,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儿。 这时,身前有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他抬眼,眼前的人不是金色脑袋或者蓝色眼睛,而是一个身着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太多发蜡的中年男人。对方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多罗碧加乐园的演艺部经理,我们的鬼屋正在招扮演鬼怪的演员,你有兴趣来面试吗?” 街角的监控摄像,将这一幕收入镜头,顺着看不见的网络,把画面最终呈送到某间墙面挂着许多显示屏的超大房间里,播放在其中一块屏幕上。 “有结果了吗?” 房间里,有人发出声音冰冷的询问。 “很遗憾,还没有。” 回答这个问题的,则是一个犹如雌雄莫辨的少年音,听起来像个孩童。 “不是有人脸识别系统吗?”这一次提问的是另一个声音,比先前那位温和许多。 “监控设备陈旧,像素过低,导致图像采集信息不足,无法进行特征提取和比对。” 原先那个冰冷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毫不客气的讥笑: “我上次问你有什么用?网络上无所不能,哦?” 温和的声音则劝道: “冷静点,把屏幕打坏没用的,四季的主机不会在这里。” * 为了避免再次被奇怪的人递名片,巽夜一找了商场的洗手间——差点被保安拦在门口——洗掉了视觉系的妆容和头上的发胶,露出了一张被水淋湿后格外清爽的面容。 “真是的,白费心思了……” 第448章 他咕哝着,伸手摘掉一身叮铃咣啷的装饰,随手塞进口袋,离开了商场。 巽夜一慢慢走出了这片商业区,又回到了米花5丁目的街道。 一只三花猫突然窜出,占据了道路最中间的位置,冲着他喵喵叫。 “站住!” 拐角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十分耳熟。紧接着毛利小五郎的身影跟着三花猫出现的方向冲了出来,他的眼里浑然没看见人,只有那只猫,如恶龙看见金币似地,朝着猫扑了过去—— “别跑!” 三花猫灵活地跳开,几步跑到巽夜一脚下,两只前爪巴拉着他的一只鞋,仰着脖子又细声细气地“喵喵”叫了两声,尾巴勾着他的脚踝,转头看向旁边两米多高的围墙。 “是巽啊,你怎么在这儿?”险些一头栽倒的毛利小五郎,这回终于看见了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抬头道:“快抓住那只猫!别让它跑了!” “下午好,毛利先生。”巽夜一弯腰,单手捞起三花猫,托在手臂上,“这是您养的猫吗?” “当然不是,”毛利小五郎匀了匀呼吸,露出嫌弃的表情,“我怎么会养这种东西。” “好吧。”巽夜一耸耸肩,手臂抬起,伸向身旁的围墙,“能够到吗?” 三花猫从他的手臂轻轻一跃,就灵巧地攀上了围墙,步伐轻快沿着围墙朝远处跑去。 “喂等一下!你怎么放它走了?” “您不是说这不是您养的猫吗?” “那是委托人的猫!”毛利小五郎气急败坏地叫道,来不及找他算账,连忙跟着三花猫溜走的方向疾奔而去。“你给我站住!可恶——” 巽夜一看着毛利小五郎的背影转入围墙拐角,眼前只留下层层飞扬的尘土。即使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耳朵也能听见那个喊着“可恶”、“站住”的大嗓门,他不由陷入了沉思。 半个小时后,安室透侦探事务所紧闭的大门口。 巽夜一一手拖着一块纸板,一手搂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经过事务所的大门,绕到了房屋后面的巷子口。 他把纸板放在侦探事务所书房那扇曾经被人闯入、后来重新修葺过的窗户下,“刷刷刷”地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随后将小狗抱在怀里,屈腿坐在了字迹后面。 这回出来,他不仅把身上的定位发信器都清理了,连手机都没带——不然跑不出2丁目就会被找到,捉迷藏还怎么玩? 第502章 日头渐渐倾斜,午时的几分热度转眼散去,天色如画家笔下的水彩,干净和煦。只有微风吹拂的春天,舒适的温度令人和狗都昏昏欲睡。 毛绒绒的小白狗长得十分无辜,看起来年龄不大,毛发顺滑有光泽。它趴在巽夜一的怀里睡得香甜,既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巽夜一抱着小狗,感受着怀里一团仿佛让人融化般的温暖,靠着墙,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落。 “咔嚓”枪械上膛的声音,在这份安谧之中,如同一道不和谐的音符。巽夜一睁开眼,被人用枪口抵在了眉心。 “你果然在这里,mead。” 冷酷的话音来自墨绿色眼睛的黑麦威士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仰起的脸,举着枪的手纹丝不动,用没有情绪的语调说道。 “这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rye?”巽夜一平静地回视着他问。 “东西呢?交给我。”诸星大懒得同他废话,单刀直入地道。 他今天原本准备见自己的联络人,但突然接到组织的电子邮件,看过邮件内容后,临时改变了计划。 “我怎么知道负责接应我的人是你?”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可以自己发消息给gin确认。” “我拒绝。”巽夜一冷淡地道,“给我任务的人不是gin。” 诸星大心头一动,给蜜酒下达任务指令的不是琴酒?可蜜酒算是行动部门的代号成员,如果给他任务的不是琴酒,那只能是琴酒之上的存在。组织更高级别的干部吗?又或者是……组织boss? “我接到gin的邮件,保护你回基地见他,确保你带着的东西万无一失。” “我说了,给我任务的不是gin,你的任务与我无关。而且,”巽夜一伸手握住枪管,直视着他道:“这就是你说的‘保护’我?” “只要你活着回组织,就代表完成任务。”诸星大平静的回答如同恐吓。 一把枪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波本威士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啊,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巽夜一眼睛里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意,目光越过诸星大的脸庞,落在了金灿灿的脑袋上。他歪着头,探出身,又朝金发波本后方蓝眼睛的苏格兰先生,高兴地招了招手。 绿川真看了他一眼,向左侧挪动脚步,与安室透形成一个夹角站位。他手中的枪,也同样指向了诸星大。 “rye,放下枪。”不过他的语气更为谨慎一些,“我想追杀mead的人,应该不是你,对么?” “追杀?”诸星大垂眼。 即使背对着光线,但巽夜一仿佛能从他眼底掠过的反光里,读出犹如“你有什么值得我动手”的冷淡。 “是的,有人在追杀mead,我们来接应他。看到你用枪指着他,很难不产生误会。”绿川真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诸星大是追杀者,作为狙击手,他无需出面用枪威胁目标。 “我的任务也是接应他。”诸星大收起了枪。他意识到,原以为用枪吓唬或者打晕了带走就能完成的任务,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麻烦。“这是gin的指令,如果你们不信,我可以向你们证明。” 面对这两位曾经的室友,诸星大还是愿意多解释两句。 ——尤其经过列车上的相遇,巴塞洛的自曝,他隐约意识到,这两位的身份或许不那么简单。 “我相信你。”绿川真也跟着放下了枪。他以为诸星大没必要说谎,不然只要发一封邮件向琴酒求证,就能拆穿谎言。 而安室透看着诸星大的眼神,就没那么友善了。他顿了一会儿,才放下武器,脚步一错,从诸星大身后来到了他的右侧方。这样他同绿川真一左一右,对诸星大隐隐形成制约之势。 “你怎么找到他的?”安室透一边防备着诸星大,一边状似随口问。 之前他们尝试过好几次拨打巽夜一的手机,都听到关机的提示。但诸星大却能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他,难道巽夜一身上有什么东西泄露了行踪? “猫。”诸星大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不过这点情绪太快了,很难让人察觉。“我遇到了毛利侦探,他说见过mead,mead放跑了他的委托人的宠物。” 余=騽=拯=礼…… 诸星大不清楚蜜酒的住址,但记得他的侦探事务所就在波本的事务所,所以在打不通电话的情况下,来这里碰运气。在顺手截获逃跑的三花猫,交还给毛利小五郎后,即便他原本的长相对于后者来说还是生面孔,但很容易从对方口中套出了蜜酒的行踪。 “……”安室透露出一个属于波本的笑容,目光转向抱着小狗没动弹的巽夜一。 ——很好,还有闲心给毛利侦探添麻烦,说明他的处境并没有他在邮件里表述的那么紧迫。 “你呢,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还有,你不是学画画的吗?那张图画得跟三岁儿童一样!” 安室透想起那张还塞在口袋里的“地图”就牙痒,这可能是他解过的最抽象的谜题。结果绕了一大圈,当中还找错了方向,发现的新记号却让他们回去他的侦探事务所,他实在不知道该夸他很有摆脱跟踪的天赋,还是该先教训他一顿。 “我是学过画画没错,但我是平面设计……”巽夜一不满地咕哝,瞥了眼金发公安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我怕画得太清楚,万一那张图落在别人手里,我就暴露了。” 反正他打定主意坚决不说,他当时就眼看着他们从他面前越跑越远。 “我想回侦探事务所藏起来,但又想到你还没回来,感觉也不太安全,就躲到这里来了。”巽夜一说着,抱起迷迷瞪瞪刚醒的小狗,举着它的爪子,用模仿小孩子的假声说:“求好心的侦探收留!” 要不是他回来这里前,习惯性地在周围转一圈确认有无跟踪,也不会这么快发现蜜酒就在事务所后面……安室透按下心思,心不在焉的目光从小狗懵懂的眼睛扫过,下意识落到摆在地面的纸板上。 只见上面写着:可爱的狗和人,请一起带回家吧! “咳。”诸星大的另一边,传来绿川真掩饰笑意的咳嗽,“就是这只狗么?” “是啊,这可是,专门为安室侦探买的狗。”巽夜一又看向安室透,露出与小白狗相似的无辜眼神,道:“还记得哈罗吗?这就是为你找的哈罗哦。” 第449章 为了给他们留下提示,他不仅画了新记号,还特意找了那家在去事务所路上一定会经过的宠物店,掏空了口袋里的现金,买了这只小白狗。 “……不要自说自话。”什么因为曾经当作家人的小狗不见了,为了安慰伤心的金发外国友人,特意过来找一只相似的,请店员给友人传话,小狗已经回家等待主人了……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安室透拉下着脸,看着在他手里呜呜咽咽的小狗,手指抽动一下,忍住了上去摸它脑袋的冲动。 “那叫它‘绿川透’?还是‘安室真’?”巽夜一还在动脑筋给小狗取名,“这种名字旁人听起来没什么,但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有关系。” 绿川真心头一抽,巽夜一微笑着说话的时候,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不期然地,他想起在“银色子弹号”上使用的“松田航”这个名字。 巽夜一是发现什么了吗? 不,没关系。是巽的话,就没关系吧……在“银色子弹号”上,他自称《黑暗奏鸣曲》的作者,那是只有巽与他知道的秘密,而巽选择了保持沉默,不是吗? “不是名字的问题……”安室透努力维持住严肃的表情问:“你找人传话就行了,到底为什么还要特地找只狗?” 巽夜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有只小狗的话,bourbon再铁石心肠,安室一定不会拒绝我。” “……我说了不要自说自话啊!你到底从哪里得出这种结论的?”安室透手指又抽动了一下,这次握成了拳头。 绿川真敏锐地及时站出来,阻止了暴力现场的发生。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再说。”他转头看向诸星大,“rye,你也一块儿来吧。” 如愿连狗带人一同被收留的巽夜一,一进安室侦探事务所,就如同回到自家地盘一般。他从厨房找了个碗,倒了半碗饮用水,端给小白狗。 诸星大跟着跨进客厅时,就见他蹲在喝水的小狗身旁,仰着脖子问绿川真: “绿川君,绿川透说它饿了,请问可以给它和我做点好吃的吗?” 小狗闻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同巽夜一一起看向猫眼的青年,发出低低的、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 绿川真的目光转向小狗,“它可以吃肉了吗?” “可以,它已经超过六个月了。”巽夜一见他只顾着小狗,用酸溜溜的语气道:“绿川君,我一直等你上门做客,如同望穿秋水,你感受到我的期待了吗?” “你确定不是等着我上门做饭吗?”绿川真看穿了他的伎俩,转身走向厨房。“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诸星大瞟了眼窗外的天色,虽然已经是下午时光,但还没到太阳预备下山的时候。 他无言地看着绿川真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前处理食材,巽夜一蹲在地上逗狗,安室透则在整理散落在茶几上的文件。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诸星大面无表情地问: “你们要妨碍我的任务吗?” “怎么会?”安室透抬头看了他一眼,假笑道,“按照你的说法,我们的目标一致,不是么?” “我要带他回去见gin。” “哦?”安室透转头,对巽夜一说道:“对了,还没问你,你怎么一个人?这次是又接了什么任务吗,rye还是gin给你找的搭档?” “这不是gin指派的任务哦。”巽夜一低头撸狗,感受着掌心挨挨蹭蹭的毛绒绒触感,眯起眼发出享受的叹息。 “怎么,除了gin还有谁能给你指派任务?”安室透下意识地问。 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不能说。” 他的语气好似闲聊,但当安室透意识到某个可能,心头受到的震动不亚于诸星大当时的感受。 四周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似乎连厨房里的声音都静止了片刻。 诸星大忽地冷笑,“你跟gin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第503章 “什么意思?”安室透听出他意有所指,眉间微蹙。 诸星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向他道:“我提醒过你,要小心他和那对双胞胎。想必你也被他们骗了,不是吗?” “你说的话,在我这里还有信誉么?在列车上的时候,你明知道gin也在,还不是骗我说你是日本公安?” “那么你呢,难道真是fbi?”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出冷哼。 巽夜一只觉得仿佛能在他们的视线之间看到电光。 “唉,他们好幼稚啊,”他低下头,对着喝了两口水又来扒拉他裤腿的小白狗道,“你说对吧,安室真?” 安室透额头青筋冒起,扭头问:“你刚才不是叫它绿川透吗?” “你想这么叫它也可以。”巽夜一一副“你高兴就好我都无所谓”的表情。 “到底谁幼稚!你是跟那对双胞胎混久了吗?” 诸星大冷眼旁观。虽然安室透做出生气的样子,但作为前室友,同时保持着互相看不顺眼、有时是对手有时又会合作的关系,他怎么会看不出波本根本是纵容对方胡闹? 还有苏格兰……诸星大眼尾扫过厨房忙碌的背影。他其实心里已有猜测,真正的日本公安,大概这一位——当时在列车上自称作家的“松田航”,就是巴塞洛口中提到的人。 只是这让他更加看不懂,这位可能是日本公安的卧底,居然还真给蜜酒做饭? 为什么,因为那张脸吗? “我劝你,不要太轻信mead。”诸星大没有温度的声线微微压低,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嘲讽,“即便是一款低度酒,也有让人喝醉的可能。” ——蜜酒,虽然常见的种类酒精含量都不高,但并不是没有发酵到高酒精度的品种。 他这话,其实也是说给绿川真听的。如果后者真是日本公安,出于同行的立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对方。 诸星大对上巽夜一转过来的感兴趣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犹如一种挑衅般,继续道: “仔细想一下,在‘银色子弹号’上死掉的人,难道不都是对他做过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不也是新人代号考核的考核官么?”安室透只觉得可笑,如果说蜜酒实际上参与了列车上的多起命案,那么同为考核官的黑麦威士忌,就没有嫌疑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死在八号车厢的厨师,和死在七号车厢的男人,都冒犯过mead。” “你不会想告诉我,因为他们冒犯了mead,所以mead支使那几个新人解决了他们?”安室透用嘲笑的语气反问。 “不,我的意思是,参与考核任务的人,可能带有讨好gin的目的。” 诸星大毫不避讳被议论的当事人在场,冷静地说道: “gin那样多疑的人,在列车上的时候,真的对我们毫无怀疑吗?但他当时反常地没有追究下去,是因为他不相信barcelo的指控吗?” 他接连反问,又紧接着给出了他的推测: “那只是因为,要是按照barcelo的说法,在场的mead也有卧底嫌疑。” “你是想说,gin怀疑我们,却为了mead放过我们?”安室透微笑着,声音转冷。“这未免太荒谬了,你总得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从名古屋回来后,他反复回想那天在“银色子弹号”上发生的事,忍不住生出一个猜想:巽夜一在列车上时已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之处。 当时因为巴塞洛的那番话,加上担心hiro暴露,他的反应在熟悉他的人眼里,会有明显的异常。而且他将话题的矛头指向蜜酒,但蜜酒并没有生气,当时可能在尽力配合他演戏。 加上被羽田夫人叫出姓氏的事,这个人知道自己不对劲,却什么都没做。没有询问,没有试探,也没有上报——不然的话,别说朗姆还有耐心发邮件等着他去解释,恐怕琴酒直接带人杀到他面前了。 他会回报他的隐瞒。将来等到消灭这个组织的时候,他一定提前带他走。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我,还是……你和scotch?”诸星大目光锁定在安室透的脸上,心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的想法。 在巴塞洛指出他们之中有公安卧底时,波本当即跳了出来。 这原本没什么,被冤枉的人自然都要为自己辩驳一下。但这很不波本,至少不太像他了解的安室透。 虽然相处的时间称不上太长,可是fbi调查官在那段短暂的相处中,近距离观察过同处一室的人。波本很擅长伪装,擅长隐藏真实情绪,他总觉得某方面来说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再糟糕的处境都不会在脸上表露出来,越是危险越是冷静,只不过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同罢了。 反倒是苏格兰,这个人的本性其实与外表的冷漠大概截然相反。 这样的波本在被怀疑的时候,会这么急切吗? 这种态度可以解释为对被怀疑的不满,但也可以理解为……掩护另一个被怀疑的人。 第450章 其实之前他并没有这么想。但当他看见苏格兰进厨房在冰箱里找食材时,他却忽然生出了隐约的明悟。 得到代号后,波本很快因为任务搬离了原来同居的安全屋,再后来他们也各自有了新的去向。 现在,当他们三人再次同处一个屋檐下,波本或许自己也没察觉,他对苏格兰和对自己,有着明显差异。 苏格兰可以直接用他的厨房,而且取用东西的姿态仿佛很熟悉这里的布置。是因为他之前来过?还是他和波本关系不一般,互相熟悉到对对方的习惯了若指掌,已经成为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无视了这种默契的存在? ——而对于自己,波本永远用充满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 如果是第二个原因,如果苏格兰真是日本公安的卧底,那么与他如此熟悉的波本呢?这个猜测若是成立,波本当时在列车上的那点反常,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再想想cia除了安德卜格原本还要派另一个年轻的特工潜伏进来,苏格兰和波本是同僚的话,应该也不算太让人吃惊。 ——至于同时与这两位似乎都十分亲近的蜜酒,fbi先生倒没有额外想法。因为当他看见列车上蜜酒试图为琴酒点烟的一幕时,已经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绿川真在听到诸星大提及自己的代号时,停下了动作。 “真是太可笑了。”安室透不等绿川真回头,冷笑着道:“我很怀疑你今天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打着接应mead的幌子,替gin来试探我么?真巧,我也始终怀疑,你在列车上到底是冒充公安试探我,还是真的是……barcelo口中的公安?” 诸星大面无表情的面孔,对上安室透灿烂的笑容。 这边,巽夜一瞧得津津有味。 那边,绿川真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无声无息地落在诸星大身上,握着菜刀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谈论的不是mead吗?”诸星大收回话题——如果是同行,在这里争执没有意义,毕竟旁边还有一个真正的组织成员。 “虽然这样议论别人或许不太礼貌,但我想,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为好。”他瞥向巽夜一,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如我所见,这位mead先生,大概是属于gin一个人的蜜酒。” “咳咳咳咳咳——”伸着舌头喝水的是小狗,但突然呛到的却是巽夜一。 一时安静的事务所内,只剩下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说什么?”安室透难得有大脑转不过弯的时候,“你说的……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当然,我——” “住口!”愤怒出声的人不是当事人,却是厨房里的绿川真,他走了出来,蓝色的眼睛里好像升腾着怒火,“rye,就算你和mead相处不来,这样当面侮辱别人未免太过了!” 总算停下咳嗽的巽夜一,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一下坐倒在了地上,把旁边的小白狗吓得“嗷”地一声往旁边躲。 诸星大看着他笑到后来手握成拳直捶地板的模样,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像是隐隐覆盖了一层寒霜。 “笑够了没有?” 巽夜一又咳了几声,才勉强止住了大笑,匀了匀呼吸,终于出声道: “rye,你有过几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没有。”诸星大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别告诉我你以前没有女朋友。”不然茱蒂小姐会哭的,“我才不信。bourbon和scotch一看就是单身,但rye的话,要不是有丰富的感情经历,怎么会得出这么离奇的结论?” “gin对你很特殊,你否认吗?”诸星大神情冷淡地反问,视线扫过他的脸,像是不放过他每个毛孔的表情变化。 “好吧,是我不对,让你误会了。”巽夜一微笑着回答,“你们都知道我是所谓的关系户么,我确实认识gin很早,比你们早得多。他还不是干部时我就认识他了,所以同他比较熟悉,算得上私交还不错。” 相比认为他受到侮辱而感到愤怒的苏格兰,以及慢一拍才意识到黑麦威士忌是暗示他是琴酒的情人,说不出是生气和震惊哪个更多一点的波本,作为被误会的当事人,其实巽夜一一点儿都不生气。 在“银色子弹号”上,他一时兴起,想看看永远沉着冷静的fbi先生变脸的样子。即便赤井秀一真的想歪了,他也不在意。 见多了雪枝换衣服一样地换情人,纯子利用情侣卡把“被真爱”的恋人利用得彻底,以及其他那些个任务者,在遵守并挑战规则中充满想象力的私生活——换成谁都很难在意得起来了。 情人多也好,男女关系混乱也好,不管怎么说好歹对象还都是人。即便在没有解除催眠之前,他也只是担心赤井秀一和宫野明美若是发生点什么,最终会影响到他身边的人,以及未来的剧情线。 ——现在的话,他依然会阻止他们成为情侣,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至于赤井先生过去喜欢哪一个,将来又会喜欢谁,谁在乎呢?要是哪天fbi总部门口上演路人喜闻乐见的前任与现任见面,他大概会兴致勃勃地跑去围观。 但眼下,眼见日本的公安们看向fbi先生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良心发现还是解释了几句。 “真是如此么?”墨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笑盈盈的脸,他不信他,也没法信他的说辞。 甚至可以说,旁边的苏格兰和波本越是维护他,他就对他越警惕。更别说苏格兰还可能是一名日本公安。 “随你怎么想。不过,友情提醒,这种猜测千万别在gin面前露出来,不然才是真的完蛋。” 诸星大将巽夜一的话视作变相的警告,但也心知肚明交谈暂时只能到此为止了。 巽夜一无视他的视线,抱起小狗走向绿川真,“绿川君,绿川透饿了,有什么点心先给它喂一点吗?” “比如巧克力蛋糕?”那边的安室透恢复了如常的笑容,发出不客气的嘲笑。 “当然可以。” “你确定是喂狗不是喂你?狗不能吃巧克力吧?” “喂谁不重要,这种小事不要在意……” 诸星大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气氛夹杂着小狗的呜咽声,陷入了沉默。 第504章 气氛凝重的房间里,不时能听到“呜呜咽咽”的声音。只是这种声音太模糊,听不清是小动物发出的声响,还是有人被捂着嘴说不出整话。 入江正一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怎么会有人被封住嘴还能让人觉得吵闹呢? 而且这样的人,居然还是两个? 入江正一无声叹了口气,瞥了眼角门口看起来只是守门,其实因为打击过大还在宕机状态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放弃了叫他们的想法,转向正在帮助自己整理文件的年轻女孩道: “怜四,给他们解开吧。” 金久怜四点点头,走到窗前的花盆旁,对着被绑了手脚紧挨在一块儿坐在地上、嘴上还贴着胶布的双胞胎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然后蹲下身,一手一个,“刷”地一下撕掉了他们嘴上的胶布。 “呜哇!好疼!”双胞胎大叫一声,似乎因为短暂的疼痛反射性地要去捂嘴,然而被绑住的手脚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怜四,你怎么不先把我们身上的绳子解开?”藤崎燎“嘶嘶”了几声,抱怨道。“我们可以自己撕!” “怜四,你是故意的吧?”藤崎煌看着她,语气肯定地问。 金久怜四右手一扬,她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刀片,在他们身上各自轻轻一抹,甜美的面容瞬间变成冷笑: “把boss弄丢的人没资格抱怨,要不是bitters大人不同你们计较,你们现在应该被丢去地下牢房受罚!” 藤崎燎和藤崎煌手脚上绑着的绳子,都只用一下就被切断了。他们立刻把绳子扯开,活动着手脚跳起来。 “等一下!不是我们把boss弄丢的!”听到这么严重的指控,藤崎燎一脸冤枉地大叫。 “我们被绑起来是因为吵到bitters大人了!”藤崎煌跟着认真地纠正道。 大门处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如同压在头顶的石头又增加了一块,连背脊都挺不直了,整个人气压更低了。 入江正一冷笑一声,眼镜片闪过寒光:“再吵,就让怜四把你们的嘴巴缝起来。” 藤崎燎立马捂住嘴,红着眼眶,怯生生地道:“我们也是……担心boss嘛……” 藤崎煌挨着他,垂下眼睑。 ——天知道他们一开门发现房间里没人但窗口有绳,受到了多大的惊吓! “好了,这不怪你们。”入江正一对着门口那两名编号成员温声安抚道。 要说受到惊吓最大的,该是这两位,毕竟他们自从到巽夜一身边,就一直贴身护卫他的安全。现在他们的保护对象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不见了,要不是卧室内的痕迹来看明显是无良boss自己跑掉的,差点还以为他被人掳走了,唬得魂飞魄散。 第451章 “boss真要走,就算是whiskey也拦不住,何况是你们。” 这话既是事实,也算是安慰。 想想当时威士忌在外面搅天搅地,完全不知道boss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避开所有人溜出基地跑进了混乱的火并现场,至今提起来还心有余悸。 不过,入江正一知道巽夜一那双眼睛更具体的特异之处,对于他这次又突然不见,意外也不意外。 正说着,门被粗鲁地推开,琴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扬起的黑色衣摆恍如周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原本还在嗷嗷呜呜个不停的藤崎燎立刻噤声,往藤崎煌的身后缩了缩。 “还没有消息吗?”琴酒径自走到办公桌前,问。仿佛在他的目光里,除了入江正一,其他人都不存在一般。 “我刚刚更改了筛选条件让四季重新搜索,再等一会儿。”入江正一看着电脑屏幕回答。 “也就是说,从boss失踪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理论上我可以做到的表现,但客观上会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理论上的预期。”四季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目前我的数据库信息不足,无法做更精确的搜索。就算有‘人脸识别系统’,也需要先有足够的高精度监控来捕捉人脸信息。” “这是给你的无能找借口吗?”琴酒的语调格外平静。 “我只是陈述事实。” “无能的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有什么区别?” “我是boss创造的,否定我就等于否定boss!”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入江正一摆了下手,房间里的活人中,唯一敢直视琴酒那张脸的,大概只剩他了。“你那边也没有用的情报吗?” 琴酒唇线绷直。他当然不会只依赖于这个不知道能做什么的人工智障,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找boss的踪迹。但这一切只能秘密进行,他能用的人手十分有限。 被派出去的除了编号成员,还有刚刚获得代号的双胞胎以及日暮爱莉,只剩下金久怜四留在入江正一身边担当助手兼临时保镖。 他们回来的其实只比琴酒早一点。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因为一无所获才更受打击,双胞胎也一样没什么发现。而榎本佑三和日暮爱莉则根本还没回来。 在刚查出居然有三名卧底的节骨眼儿上,boss就突然消失了,真不是故意的么?入江正一长长地叹气,他觉得自己最近叹气次数之多,快把胸腔里的气都给吐完了。 “上次从名古屋回来后,boss就一直在看一本书,书名叫做:捉迷藏的二十八种技巧。” 他用一种发愁的表情,看着浑身杀气宛如实质的琴酒,问道: “你说,他到底是躲着我们,还是单纯不想回来?” “……有区别吗?”琴酒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四季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再度变得古怪起来的气氛。 “调整筛选条件,发现重点标记人物。” 窗户旁的墙面,原本有一大片顶墙的书架。此时书架已一分为二朝两旁移开,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许许多多的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城市各地不同区域的监控影像。 四季的话音刚落,最中间那块尺寸最大的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切到了米花5丁目某处街道的监控。 监控画面的中央,走在街上的两人,正是安室透和绿川真。 琴酒看到他们的脸,露出白森森的牙。 “是bourbon和……scotch?”入江正一起身,来到正中的屏幕前。 只见屏幕上安室透和绿川真原本急着赶路,却忽然被从旁边店铺里跑出来的人拦住了。监控没有声音,也看不清口型,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随后那人离开,安室透和绿川真继续向前。 “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入江正一问。 “根据推算,他们的去向最大可能是回安室侦探事务所。这条路线会经过boss原先在5丁目的公寓。那栋公寓外侧有安装隐蔽的高精度监控,如果他们回侦探事务所,我可以捕捉到他们的动向。” 四季说着,不用入江正一给指令,已经自顾自地调取了5丁目高级公寓外的隐蔽监控画面,在中心屏幕播放。 “咦?”突然出声的人是藤崎煌。 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入江正一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影像。 “这个高个子……不是rye吗?”藤崎燎对着出现在屏幕里的人影指指点点。“光看身高就不会认错,日本这边能和gin比身高的也没几个。” “有点奇怪……”藤崎煌抓着下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这个方向,也是去安室侦探事务所吗?” 他们其实去过波本的侦探事务所,当然没有进去,而是在黑麦威士忌进去时,暗中监视他的行动。毕竟黑麦威士忌对boss的态度不太友善,武力值又高,是个危险人物,他们可不会放任他同boss单独接触。 “bourbon、scotch和rye,”藤崎燎一手勾着藤崎煌的脖子,脑袋从背后伸出,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看着屏幕不假思索地问,“他们都要去安室侦探事务所吗?凑在一起是巧合,还是这三人是一伙的?” 这话刚说出口,一瞬间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他疑惑地转头,看了看比特酒,又偷偷瞄了眼琴酒,不小心对上后者微微向后侧头,宛如冷血动物的眼睛,顿时吓得一激灵。 此时他还不知道,无心之下说出了十分接近的真相——这三位皆以威士忌酒为名的代号成员,虽然不一定是一伙的,但一定都是卧底。 入江正一神色复杂地看了藤崎燎一眼,心里则想着,等远在美国的威士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是的,直到现在,关于日本的三瓶威士忌酒都是卧底的事,还只有他和琴酒,外加一个不是人的人工智能知道。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出于不知道boss对此事有什么想法的考量,所以不便透露出去,还是出于不知道是否会引发某些人的过激反应导致不可预估的后果,所以谨慎以对。 这种事光用想的,就让他眼前一黑不想面对。反正他打定主意,绝对不做最先透露消息的倒霉鬼。 “安室侦探事务所附近没有监控?” “没有直接对准安室侦探事务所的道路监控。”四季平铺直叙地说,隔了片刻又忽然亮起仿佛从音调变化中能听出雀跃的声音,“我找到有boss出现的监控影像了!” “哪里?”入江正一连忙追问。 “方才在bourbon和scotch出现的监控影像里,半路拦住他们的那人,是该路段一家宠物店的店员。宠物店内也配备了监控,但他们的电脑系统没有任何防护,很容易就能找到自动保存的近期监控录像。” 随着四季的解释,中心大屏幕亮起了宠物店内的监控视频。 从视频一角的时间上看,应该比安室透和绿川真被人拦住的时间早了许多。 监控画面画质不高,但足以看清站在店内唯一的客人是巽夜一。只见他手里抱着一只小白狗,同店员说着什么。在店员转头去忙碌的空当,他抱着狗忽然转向监控镜头的方向,一手捏着小小的狗爪举起来,朝着镜头像招财猫一样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并且做了一个口型,仿佛说的是——“gin”。 “啊?boss什么意思?”寂静的房间里,藤崎燎的声音鲜活得格格不入。 “是知道gin大人会通过监控看他?”这种时候会回应他的,自然只有藤崎煌。 短暂的停顿后,又是藤崎煌的声音:“总不可能是boss给狗取名gin……吧?”他越说越小声。 而藤崎燎则大声地反驳道:“不可能!那只狗的毛看起来不像银色的!” 过了一会儿,这间超大面积的办公室门打开了,伴随着“砰砰砰”的枪响,双胞胎哭天喊地地冲了出来,在呜里哇啦的奇怪叫声里,捂着屁股狂奔。 他们已经说对不起了,琴酒居然用伯/莱/塔/贴着他们的屁股描边! “呜呜我要告到boss那里去!太侮辱人了!” “没用吧,boss不会相信的,谁让gin是传说中boss最宠爱的男人,教授都比不——” “砰砰砰——” “呜哇救命!” 刚刚回来的日暮爱莉背贴着墙,尽量降低存在感,目送着狼狈远去的两个小黑点,和那个银发的冷酷背影,面无表情地想:蠢货死于话多。 第505章 等到巽夜一与临时名字为“绿川透”和“安室真”的小白狗,都被苏格兰先生喂饱,瘫在沙发上打嗝,安室透重新坐到他面前,开口询问: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谁在追杀你?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他瞟了一旁靠墙而立,与屋子里的诸人看起来格格不入的诸星大一眼,又补充道: “你不打算跟他回去见gin么?” 巽夜一也看了诸星大一眼,对上那双冷漠的墨绿色眼睛,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第452章 “实际上,我同gin失联了。我发给他的邮件,一直没得到回复。所以我没法判断,rye说是gin让他来的,是真是假。” “我接到gin的邮件是十二点二十分。”诸星大走过来,展示了一下手机屏幕。“他说你身上携带着组织要的重要物品,让我接应你。” 安室透同绿川真对视一眼,他们接到蜜酒的求救邮件,是在那之后。 “我没法求证。我因为担心手机暴露行踪,给你们发过邮件后,中途就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巽夜一解释道。 “所以追你的人是谁?”安室透追问。 “可能是其他国家的情报人员,比如cia……” “不是说cia都离开日本了吗?”安室透还记得安德卜格是卧底这件事曝光之后,在组织内网和九条长官那里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哦,那就fbi吧。”巽夜一无所谓地纠正道。 诸星大闻言,眼神一冷。 “喂!”安室透没好气地说,“这么随便,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吧?” “我都说了‘可能是’,还可能是日本警察呢,我又没跟他们正面对上……”巽夜一委委屈屈地道。 这回轮到安室透脸黑了。 “……你认真的吗?警察顶多是抓你,怎么会追杀你?”他接连问道。 “说不定是公安警察呢,不是说公安的制度和普通警察不同吗?他们甚至不需要证据。”明明是严肃的猜测,但由巽夜一口中说出来,却总像玩笑一般。 “巽君。”绿川真忽然出声道。 “啊,我没有开玩笑。”巽夜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情无辜地说:“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是转移从警视厅偷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负责从上一个人手里带走它,然后等着交给下一个人。喏,是这个。”巽夜一将手从口袋里掏出,很随便地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又塞回口袋。 虽然速度很快,但以他们敏锐的眼力,足以看清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闪存盘。 “那你为什么说可能是cia或者fbi?”诸星大没忘记他的胡说八道——是的,他认定他又在鬼话连篇。 “因为交给我这个u盘的人让我小心点,然后说美国的情报特工也在找这个,他会引开他们。”巽夜一眨了下眼睛,“我知道的美国特工,不是cia,就是fbi,也就他们在日本跟在美国一样嚣张。” 诸星大盯着他的脸,他用清澈的眼神回视这位fbi调查官。 安室透和绿川真则在认真思索,最近的案子有哪些可能存在美国方面感兴趣的东西。 诸星大质疑道:“你确定……真的有人在追踪你吗?我过来的时候,并没看到这周围有什么异常人员。” “大概已经被给我东西的那人引开了吧。”巽夜一蛮不在乎地说,“我没指望你会相信,所以更不可能跟你回去。” “……” 巽夜一不再理他,又对安室透和绿川真道:“能借我一只手机吗?我得看看有没有新的回复邮件,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绿川真想了想,取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机。 “这是我的备用机,里面没有私人信息。” 从组织申请备用手机比向警视厅申请容易得多,后勤部仓库如同手机制造商的库房,加上丰厚的任务报酬,他现在也已习惯把手机作为一次性消耗品,身上随时多备一个。 巽夜一接过手机,登录自己的邮箱,看过之后吁了口气。“啊,什么嘛,又是让我等消息。” “gin有消息给你吗?”诸星大插口问。 巽夜一耸肩,“抱歉,还没有他的回复。除非接到他的确认邮件,不然我不会跟你走。” 说着他随手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又蹲在地上陪小狗玩耍。 绿川真同安室透面面相觑,后者给了他一个“交给我”的暗示。绿川真走回厨房,决定用剩下的食材再做一点吃的,毕竟看看天色,太阳要下山了。 安室透假装在柜子里找东西,眼神却不时留意着诸星大这边的动静。 诸星大虽然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倒也没什么不自在。他泰然自若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比耐心,他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巽夜一百无聊赖又兴致勃勃地逗着小白狗,似乎全然没在意波本和黑麦威士忌的眉眼官司。大概他逗弄得太过火了,世界上最逆来顺受的小狗都受不了他的恶趣味,发出了几声稚嫩的“嗷嗷”声,一低脑袋,从巽夜一的臂弯里溜了出去,逃也似地往外跑。 “哎?等一下!绿川透、安室真,对不起啦,我跟你道歉!” 巽夜一连忙从地上起身追了过去。吃饱喝足的小狗动作灵活地避开他绕了几圈,又冲到门口趴在门上挠了几下,回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地望着人类,带着闪亮的希冀。 “你要出去玩?”巽夜一看懂了狗狗的眼神,“等我一下。” 他在身上各处的口袋里掏了掏了,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条小型犬用的牵引绳。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安室透匪夷所思地望着他。 巽夜一则一脸诧异地回望他:“遛狗当然需要牵引绳,怎么能没有这个?” “……” 巽夜一蹲下身给小狗套上绳子,小狗乖乖地一动不动。“真酱?透酱?我们就出去跑一小会儿,外面天都黑了,不能跑太远——” “……” 真酱?透酱?安室透脸色比肤色更黑了一层,看着巽夜一打开房门,用夹子音哄着小狗往外走。 “你这家伙,等一下!” 安室透喊着蜜酒先生对狗喊过的话,就要追出去。 “他不是说被人追杀么?”诸星大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地问。“你猜,他有几句话是真的?” 虽然诸星大顶着扑克脸,但安室透还是能听出他的嘲笑。 “追杀不见得是真的,不过他一个人可能有危险总不会是假的,不然你又为什么到这里来?” 安室透反问。在他看来,黑麦威士忌对蜜酒一直抱着敌意,接受任务也不情不愿的,根本不在意巽夜一的死活。 但是他不行。安室透刚跑到门口,忽然听到了手机提示音。 绿川真也听到了,从厨房探出身,看了眼那只被留在茶几上的备用机。 “是任务的消息吗?”他的视线扫了眼客厅,“mead人呢?” “出去遛狗。”安室透在绿川真诧异的目光中没好气地道,“我去叫他。” 诸星大却忽然探身,手臂一伸就勾到了那只手机,毫无尊重使用者隐私意识地直接点开——缺少经验的关系户因为临时使用,甚至没设置锁屏。 “喂,等一下你——” “地点更换,带上东西来酒吧。”诸星大故意把消息念出了声。 安室透换上波本的说话方式,“听上去并不是gin的消息,我会如实告诉mead。” “匿名邮件。” 诸星大没有抬头,手指下按,自顾自地切换了上一条已读邮件: “卧底要抓你,快走。” 话音刚落,房间里陷入一种可怕的静默。 也许过了几秒钟,又也许过了很长时间,安室透发出一声冷笑,打破了空间的冰冻感。 “卧底?”他看着诸星大问,“你么?” 诸星大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转向神色冷漠的绿川真。 “所以,遛狗是假的。”绿川真看着他们,语气冷静如常,“他看到消息,认为我们当中有卧底,就跑了。” 他知道是我,所以才离开的……绿川真这么想着,放下手里的盘子,快速擦了下手,大步朝外走去。路过诸星大身边,顺手取回了那只备用机。 “我想,既然我们之中有卧底,在洗清嫌疑之前,最好独立行动。反正我没法相信你们。”往日如晴日之海的蓝色眼睛,这回像是暴风雨前的深海,透着冷酷的味道。 他打定主意要尽快把巽夜一找回来,虽然不知道他手上的那只闪存盘里有什么,但他相信到时候可以用这个做交换,申请将巽夜一转为污点证人。 zero下定决心要让他退出任务,尽管他们分属不同部门,但如果zero向九条长官提出请求的话,很可能会如愿。那么至少最后一次,他想做点什么,弥补心中的不甘。 蜜酒知道是我,所以离开了吗……安室透看着绿川真出门的背影,没有做声。他也看出对方的想法,因此没有阻止hiro的行动。 他觉得黑麦威士忌对蜜酒有偏见,但也承认蜜酒有时候会玩文字游戏,说的话不一定说谎,却会故意缺少关键信息误导别人。可面对hiro,蜜酒好像会收敛一些。虽然令人不爽,不过hiro说的话大概会比他有用,说不定真能说服蜜酒。 想到诸星大,安室透看向他冷笑道:“既然事情变成了这样……怎么,你还等着我请你出去吗?” 诸星大的眼神里,似乎带着某种读不懂的思量。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也离开了这间侦探事务所。 第453章 安室透大致检查了一下房间,随后从桌子下摸出了一枚窃听信号器。他看着信号器,脑子里浮现出诸星大波澜不惊的冷淡面容,皱了皱眉。 “咔”的一声,信号器被丢在地上踩碎了。 ——如果可以,他其实想把黑麦威士忌打晕了直接送警视厅关押起来。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根据那条消息,卧底身份已被锁定在他们三人之中。他和hiro必须赶在组织调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之前,抢先找到蜜酒。 安室透没有急着出门。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游戏掌机似的仪器,打开屏幕,看着上面移动的小红点。 在找到巽夜一时,他趁机将一枚定位发信器留在了对方身上。 “找到你了。”安室透看着红点低声道。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一目十行地审阅着文件,处理完的随手交给金久怜四整理。 boss离家出走又不代表他不用干活了,恰恰相反,对他来说他会有更多工作要处理。一个成熟的组织,就算没有boss也能自如运转。而一个合格的下属,不论boss在或不在,都有扛起责任的自觉……个鬼啊! 第506章 “啪”的一声,入江正一看着不小心被折断的笔,沉默两秒,转头看向旁边不知何时安静得像空气的金久怜四。 “给您。”金久怜四立马乖巧地递上一支新笔。 入江正一接过,继续在文件上书写批复意见。 雪白的文件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入江正一头也不抬地道:“冷静了?” “叮”的一声,琴酒弹开打火机,点了一支烟。隔着迷蒙的烟雾,他的表情高深莫测,原先抑制不住的杀气倒是缓和了下来——果然真人比射击靶的手感好多了。 “别把烟灰落在文件上。”入江正一低着头提醒道,他快速书写完毕,扔给旁边的金久怜四。 琴酒“哧”了一声,转开头,眼尾瞟了一眼金久怜四,又看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日暮爱莉,吩咐道:“一杯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 “也给我来一杯,”入江正一补充了一句,“波本威士忌。” 日暮爱莉一声没吭地走向酒柜,心里则在想,难道这次boss突然出走同苏格兰和波本有关? 不期然地,在“银色子弹号”时黑麦威士忌手掐着boss脖子威胁他的情形,从记忆里浮现出来。她突然也想喝威士忌酒,黑麦威士忌。 “既然boss知道你会找他,现在可以确定他在跟我们玩捉迷藏,”入江正一终于抬起头,回想着宠物店监控里看到的画面,推了下眼镜冷笑道,“怪不得看什么捉迷藏的技巧。” 琴酒没说话,吐着烟圈,接过日暮爱莉递过来的装满冰块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又回到闪烁的屏幕墙。 四季的声音在刚才短暂的闹剧之后,终于又响起:“找到了!根据安室侦探事务所周围街道的监控比对,可以确定boss离开宠物店后的去向就是侦探事务所。之后的重点标记人物rye、bourbon和scotch,前进方向也都指向侦探事务所。” 随着四季的话音同步的,是三瓶威士忌和巽夜一的监控画面。从画面上可以看出,许多同一位置的监控镜头都相继拍到了他们的身影。 “刚才我就想问了,”入江正一注视着这些画面,镜片后的眼睛掠过深思,“四季,为什么你会‘重点标记’这三个人?” 四季如实回答:“愚人节‘银色子弹号’出发前,boss跟我提到过,‘冲矢昴’、‘松田航’和安室透是需要我重点关注动向的人。” 所以在发现“冲矢昴”威胁boss时,它立刻用监察部“season”的名义找来了日暮爱莉。 入江正一又看向琴酒,“我怎么觉得,这几个都往侦探事务所方向去,是被boss叫去的?他又想做什么,总不会叫他们快跑吧?” 虽然说完就感觉太离谱了,但如果是巽夜一的话,这种事似乎也不是不能干得出来。 “你说,他知道他们三个都是卧底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琴酒哼笑出声,咬着烟道:“boss不是一直认为,来卧底的都是精英,不用白不用么?” “他觉得卧底好用?”入江正一的镜片闪过一道寒光,“比我们更好用吗?” 一旁整理文件的金久怜四几不可见地缩了缩肩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文件上的字,内心则在尖叫:怎么办boss!生气的比特酒好可怕! 琴酒“呵”地冷笑:“再好用的卧底也是老鼠,他为了几只老鼠……居然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真是好极了。” “咳咳!”刚喝了一口黑麦威士忌的日暮爱莉呛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似乎难以适应这种重口味的威士忌,心里则在犹豫:要不要先去外面躲一躲? 入江正一看了日暮爱莉一眼,温声道:“不喜欢喝酒不要勉强,没有规定得到酒名代号必须会喝酒,何况是这么烈性的酒。” “抱歉,咳咳,我失陪一下。”日暮爱莉一边咳嗽着,一边拿着酒杯往外快步离去。 金久怜四接触到入江正一的目光,连忙放下文件,说了声:“我去看看她。”也跟着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入江正一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又出声道:“爱莉的酒名代号是boss给的,双胞胎应该也是?” 琴酒用一个模糊的鼻音,算是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但是仔细想想,由boss亲自给的酒名代号,又有几人呢?”比特酒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们几个。” 琴酒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喝着酒没有做声。 入江正一的这个“我们”,其实也就是香槟、托卡伊和他自己。而他、威士忌和白兰地,都是继承了前任的代号,是由乌丸莲耶指定的。 虽然,他已经把“琴酒”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有一点比特酒倒是说得对, boss极少给新人指定代号。“极少”的意思是,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称得上屈指可数。 这里面再撇开日暮爱莉和那两个长得一样的蠢货,毕竟他们原本是预定的编号成员,是他们几个亲自训练出来的。 那么剩下的人中,以威士忌为酒名的日本三人组,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琴酒记得白兰地当时还开玩笑,询问boss只给在日本的三个新人指定代号是不是看脸,现在看来…… 想到这里,琴酒一口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喉咙里被酒精点燃的一股火热,仿佛要蔓延到整个胸腔。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卧底。”琴酒的声音因为酒精瞬息的烧灼,添上了一丝微哑。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屏幕的人影上,无声地咧嘴而笑。 入江正一深吸口气,他想问为什么,或者从哪里知道的,但想了半天,也只是把气长长地叹出。 “他知道他们三个是卧底,还给他们指定代号?怪不得那时候他答应身边增加人手,却不要我们挑的人,指名要bourbon,后来又换了scotch,爱莉的考核任务还找了rye跟着。怎么,他是想试试哪个卧底用起来更趁手吗?” 任劳任怨的模范副手比特酒先生,都忍不住对上司冷嘲热讽,怨气冲天——只要一想到他们那时甚至为了boss指名让波本跟着,争论是不是出于对金发的偏爱,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把这段记忆彻底打掉。 “能找到这三人真实身份的资料吗?”琴酒问。尽管不想承认,但能被boss特别留意的卧底,一定有什么特殊之处。 “暂时还不行。” “不是已经确定其中两个都是日本警察,bourbon还是零组公安?”琴酒眉梢微微上挑,为了那点微末的同僚关系……以及预算申请的通过率考虑,他忍住了没用“废物”这个称谓。 入江正一又重重地推了下眼镜,当他没看出来这家伙想什么吗?但考虑到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他的武力值在这位面前只能对比出负数,忍了忍才开口解释: “这种卧底的档案都设置了高权限加密,这和上次保存会所名单的警视厅内部系统不一样。即便是我,也做不到不付出代价就能破解这个级别的防护。” 他再自负能力,在网络世界进出绝大多数地方,都能像进出自家后花园那样简单,也不可能把各国官方机构的内部机密都捅破了。不然何必年年找卧底呢,直接黑入那些情报机构的网络把卧底名单翻出来不就得了? 琴酒短促地嗤笑了一下,“你做不到,现在不是有比你更能的人工智能么?” “我还做不到破译世上所有的密码算法。”回应他的是四季略带稚嫩的声音,“用你们人类的时间观念来说,我还是个宝宝,出生还不到百天。请不要对我提出太高要求。” “没用的家伙。”琴酒用他不多的修养克制住了使用侮辱性的词汇,随后拿出手机,“他们现在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那么有些问题,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问。” 第454章 这三个人中,最让他意外的是父母都是mi6的黑麦威士忌。虽然先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伙,毕竟安德卜格身份曝光那次,cia的特工都活了下来。但那还不足以证明他一定是卧底,因为当时指派给他的任务,表面上也只是朗姆的要求。 所以反过来也一样,黑麦威士忌也一定不认为自己被怀疑了。那么他大可以直接联络黑麦威士忌,量他不至于这种时候说谎。 然而当琴酒登录手机里的电子邮箱时,却忽地一愣。 “怎么了?”入江正一没错过他的表情。 “有人用我的名义,给rye发了一封任务邮件。”琴酒抬眼看向他,语气有点古怪,“任务内容,要求rye接应mead。” “……这是boss干的吧,他又想做什么?”入江正一头疼地捏着额头。 能在琴酒没察觉的情况下,用他的账号登录他的邮箱给人发邮件,结合任务信息,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boss不做他想。 “回到我们先前讨论的问题,他避开我们找rye,找这些卧底,目的是什么?” 在琴酒出声前,他的手机响起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入江正一只见琴酒看了一眼,人就不动了。 “怎么了?”他起身,凑过去看向手机屏幕。 【给你个任务,来杀我:)】 入江正一脸色奇怪,有些担心又有些哭笑不得,最后只能绷住表情问:“这什么意思?” 琴酒没有回答,忽地手指飞快地按着键盘,发送了回复。 【如您所愿!——gin】 “等等,gin!这什么意思?”入江正一眼看着琴酒掏出枪,顿时大惊失色,像复读机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 琴酒冷笑着,“啪嗒”打开了伯/莱/塔/的保险。 “当然是,遵从boss的命令。” 入江正一隔着办公桌一下飞扑上去。 “住手!你冷静一点啊!” 第507章 诸星大并不急着去找人。 在他看来,这更像一出闹剧。 蜜酒虽然有代号,但既不是能随意利用的普通人,也没有经过必要的训练,可能连枪都没摸过几次,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人会被交付重要的任务。就算真有什么交易物品需要一位关系户负责中转,他也不觉得那会有多少价值。 诸星大,或者说作为fbi调查官的赤井秀一,自认有着不错的洞察能力。即便蜜酒同琴酒的关系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他可以确定,他们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某方面来说,或许琴酒与他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他很容易代入琴酒的思维——对于身边的人,他们总会留存一份戒备与怀疑。这是一种迫于环境养成的自保本能,并非刻意使然。 那么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他放下这种本能呢?赤井秀一想了很久,除了他见面次数很少的弟弟妹妹,连母亲都不能,更别说他曾经的女友。因为同行之间可以是信任的伙伴,也随时可以变成对手。 以己推人,他才觉得,蜜酒同琴酒应该还有更深层的关系。但这种黑暗组织又怎么可能讲什么同伴情谊?所以他才会往另一种层面的关系去联想。 眼下既然确定波本和那个日本公安卧底会去找人,他决定以逸待劳。 诸星大离开安室侦探事务所,过了两个街口,进了一家便利店。他浏览着货架上的商品,拿起一罐黑咖啡,端详着包装上的信息。 便利店中另一名客人慢慢移动到了他身后的那排货架前。或许因为体型较为魁梧的关系,那名客人来到他后方的位置时,几乎与他背靠背。 “我们得到消息,你卧底的那个组织,雇人盗取了‘人脸识别系统’的运行密钥。”背后传来客人竭力压低的声音。 诸星大目光读着咖啡馆上的配料表,嘴唇微动:“‘人脸识别系统’?那是什么?” “据说是日本警视厅预备测试的新技术,能通过面部特征准确锁定到隐藏在人群中的罪犯。通过运行密钥,可以直接进入系统后台,获取系统的核心代码。上头担心如果‘人脸识别系统’被那个组织掌握,会暴露包括你在内的各国情报人员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没得到?” “目前只知道,密钥被复制到了一个闪存盘中,而且尚未被使用。虽然在发现被盗后他们已经立刻更改了现行密钥,但新的密钥完全生效还需要48小时。所以上头要求在48小时内找到闪存盘,带回或者销毁。更多的情况,则需要你自己调查。” 诸星大不免想到了巽夜一给他们展示过的那只u盘——会是那个吗?如果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交给蜜酒? “我知道了。” 那名客人为了从货架之间不够宽敞的过道离开,稍稍侧过身,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诸星大。 “对不起。”体型魁梧的客人用带着点外国口音的日语说,随后拿着选好的商品走出过道,去收银台结账。 诸星大不动声色地握了下刚才被碰到的那只手,若无其事地插进裤子口袋,让手心里多出的折叠纸张掉进袋中。在听到便利店开门的音乐和店员那声亲切的“欢迎下次光临”后,等了一会儿,才换了罐常喝品牌的黑咖啡,又拿了个三明治,走去收银台。 走出便利店,已是夜幕降临之时。他找了个路灯照耀的无人角落,一边喝着咖啡啃三明治,一边展开刚才联络人塞过来的纸张,里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人脸识别系统”的相关情报。 比起它可实现的功能,诸星大的注意力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系统开发者“红堡科技公司”这一行信息上。 诸星大想到了“银色子弹号”的代号成员考核任务。连琴酒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车,他和几名组织成员都成为了列车上的乘务人员,他当时就很难不去怀疑,晋升代号的考核是否只是一种掩饰? 原本他以为是为了同大冈莲华这位内阁大臣的内幕交易,但蜜酒的话,似乎也不能全信。那么,如果是为了红堡科技本身呢?列车上可是还有一位红堡科技公司的副总裁。 联络人给的情报里没有密钥被盗取的具体过程,一时无法推断。不过从蜜酒带着那只u盘,而琴酒突然让自己去接应来看,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蜜酒说联系不上琴酒,他不惮于以更为阴谋论的想法揣测——假如,蜜酒也只是一个为了转移追踪者注意,被故意摆在明面的幌子呢? 不然,那么重要的东西,蜜酒却毫无顾忌地拿出来给他们看。要说他信任波本和苏格兰,或许还能勉强解释,但他会信任自己?那才是玩笑话。 蜜酒同他没什么交情,哪怕先前在执行考核官任务时总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但一听自己要带他去见琴酒,却立刻表现出怀疑和不信,又怎么可能“毫无心机”地在自己面前坦白他的任务?最能够解释的是,他知道那东西根本不重要。 演技倒是不错……诸星大在心里想着,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刚刚阅读的纸张。等着它烧成灰烬,诸星大喝掉黑咖啡,又朝着安室侦探事务所的方向走去。 想要知道蜜酒携带的那只u盘是否就是“人脸识别系统”的运行密钥,把蜜酒找出来不就成了?必要的时候,可以连人和东西一起抓回去。 到时候就算他手上的u盘不是他要找的目标,但以蜜酒的关系户地位,他相信也可以敲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至于怎么找蜜酒,那更是简单不过了。一般人对路过之人的印象也许不够深刻,但记住一只狗会更容易。 诸星大以丢失了宠物的借口,很快在安室侦探事务所附近问到了小白狗的去向。 ——所以,那家伙居然真的带着一只狗逃跑吗? 半个小时后,诸星大面无表情地站在米花4丁目边缘一座空置的老式公寓。 这一片的几幢公寓楼,多年前由于地震损伤了地基,墙面多处开裂,里面的居民因此逐一搬离,等待着房屋修缮后再回来。然而由于修缮难度大,所需资金远超预算,维修事宜就停滞了下来,一停就是好几年。 眼前这栋公寓大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只小白狗蹲坐在破败的公寓门前,把自己蜷成一团小白球,枕着自己尾巴呼呼大睡。它的身上还套着牵引绳,另一头被系在了门把手上。 诸星大放轻脚步,走过去。小白狗听到声音,嗅嗅鼻子,迷蒙地半睁着眼睛。它看见了诸星大,轻轻呜咽一声,脑袋换了个姿势重新趴好,继续呼呼睡去。 ……有点蠢。 fbi先生在心里这么评价,掏出枪,踏进了大门。 大门后,黝黑的通道两端都连着楼梯。他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变化,打量了一遍这栋老式公寓的布局,才沿着楼梯往上走。 虽然整栋公寓没有电,但楼梯和每层走廊都有窗户,让外面的灯光透了进来,照亮了台阶。 诸星大拿着枪,小心地搜索着每一层的房间。这些房间都已人去楼空多年,有的关着门,有的半开着,不过门锁都已被拆掉。 第455章 诸星大快速地搜索着目标可能的踪迹,一层一层向上,直到第八层。 他听到了响动,虽然很轻,但像是有什么小体积的东西掉落的声音。他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像一只大猫,每一步都无声无息。走到发出声响的那扇紧闭的房门前,他背贴着墙壁,枪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身侧探出,拉住了门把手。 在他拉开门的刹那,身体另一侧一道劲风袭来,他反射性地一个挪步,只来得及避开半个身距,突然手上一重,枪吃不住力飞脱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滑出数米远。 诸星大瞬间抬手,架住紧跟着袭来的第二记飞踢,手掌一张反手抓住对方的脚踝,猛然一个背投。袭击者的身影在砸向地面时堪堪转换姿势,就地一滚,手向着掉在地上的手枪拾去,又在诸星大的脚踩下来之前收回手避开,一条腿趁势一扫,将手枪踢得更远。 “bourbon!”诸星大已经看清了袭击者,那头金发在昏暗的环境里并不难辨认,“你做什么?” 安室透起身,拉开距离,摆出预备攻击的姿势,冷笑道:“我们之中有卧底,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 诸星大被气笑了——虽然他面瘫似的脸看起来只是抽动了一下嘴角——他知道这家伙有可能是警方的人,但也没忘记他冒充fbi戏弄自己。 “说这话之前,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在列车上承认过什么?我说过,我是来带他去见gin。” “但是你带着枪,我该怎么相信你是来找人,而不是——杀人灭口?”安室透露出波本的险恶笑容。 外面的路灯透过窗照进来,只照出他的下半张脸,而他的眼睛隐没在莫测的黑暗里。 说实话,在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前,诸星大一度认为作为波本的一面才是他的本性。 “你真是……天生做这行的。”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作为情报人员,你的疑心病真是无师自通。”诸星大语气淡淡地说着嘲笑的话。 回应他的,是再次袭来的拳头。 诸星大又一次轻巧地格挡住他的攻击,同时飞速出拳,被他偏头避开。两人你来我往,从走廊的一头打到另一头,空间里不时响起破空的呼呼声,以及身体部位剧烈碰撞时的“嘭嘭”闷响。 安室透动作更灵敏,诸星大则力道更重,出拳也更快。论身手他们其实不相上下,但在实战经验上,却是fbi先生更甚一筹。这使得年轻公安的身影逐渐隐隐落到了下风。 不过同时他们也心知肚明,双方都没出全力,更多地是试探。即便互相都有挂彩的地方,但都止于一点皮肉伤。 最终诸星大找到机会,重新从地上拿到了枪。对准安室透的枪口,让这场较量得以暂停下来。 “我说,够了吧?”诸星大抹了一下嘴角泛出的血迹,心里多少冒出一点火气——他是来找蜜酒的,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试探中。 黑麦威士忌的身手很强,绝对不比他的狙击能力差——而这是安室透得出的结论,在更新了对黑麦威士忌的印象同时,也不由生出了新的疑惑:他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的公安作为被选入零组的职业组精英,受过的训练不同于一般警察,训练他的人自然个个不同凡响。他虽然在组织中以情报见长,但他自傲如果使出全力,单论身手足以完胜大多数代号成员。 而隐隐能压他半筹的诸星大,又从哪里习得这么强的格斗术? “你……” 安室透还想说什么,楼道上方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嘎吱”声,仿佛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这下两人再顾不上对方,齐齐朝楼梯扑去,顺着阶梯飞快往楼上跑。 第508章 再往上两层,就是顶层,楼梯连通了屋顶天台。 天台铁门上的锁也早就不见了。因为常年无人使用,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只余些许碎屑般的漆片,要掉不掉地半黏在门板上,仿佛被脱了麟的鱼身。 此时铁门是半推开的状态,安室透并不意外地看见了好友的背影。不过对方跨出了门后却并没继续向前,像是被什么阻挡住脚步一般,停在了距离他两三步远的距离。 “scotch!”安室透唤了一声,跨过铁门,来到了他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 绿川真微微转过头,眼尾扫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前方。 “巽!”安室透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只见巽夜一靠着天台边缘,手里居然还拿着把枪,一副不知道想要找别的出路,还是想要跳下去的模样。 “别过来!” 他冲着他们大叫,脸色发白,努力镇定的神情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慌和高度戒备。 安室透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担心。 天台的边缘虽然有墙垣围着,但本身并不太高,成年人想要爬上去并不难。原本墙垣上还竖着护栏,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失足。然而由于长久的荒废和无人维护,这些栏杆已经损毁了大半,饱受多年日晒雨淋,看起来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推倒。 不过比起他激动之下真的爬上去,其实金发的公安更担心他激动之下开枪误伤自己。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家伙真会用枪吗? “你冷静点,我们不过来。”安室透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站在另一边的诸星大,用眼神示以警告之意。 他原本还有点庆幸巽夜一没看到第二条消息,就借着遛狗溜走了。因为酒吧环境更复杂,找人更不方便。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巽夜一拿着枪对着他们的方向,眼神警惕。 诸星大几不可察地抽了下嘴角——如果蜜酒的枪口对准了的话,他倒是愿意努力装出一点紧张来。 安室透注意到巽夜一的脸上再没半点曾经的亲近笑意,只余下防备和敌意,不由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时候如实说出他悄悄在他身上放了一个发信器,是火上浇油的行为。 绿川真看了看巽夜一,也跟着沉默。他原本想说是跟着安室透来的,然后趁着波本和黑麦威士忌交手,抢先上了天台。 唯有诸星大毫无顾忌,给出了嘲笑般的解释,哪怕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根本没什么变化: “你带着狗逃跑,我跟着狗来的。” 巽夜一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诸星大似乎要上前,枪口的威胁对他没用,连忙又大喊一声:“别动!别过来,不然我跳下去,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好,我们不过来。”绿川真右臂抬起,拦住了诸星大,同时大声应道。 诸星大看了苏格兰一眼,站住了,目光却暗暗打量着四周,想要观察有无异常。 他不认为这个说话永远不知道真假、心思深沉的关系户,既然要避开他们,还会把狗留在楼下,如同黑暗中给人开灯指路一样明显。他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是别有图谋,或者可能在哪里留下了暗算他们的陷阱,而他只不过顺水推舟,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底牌。 fbi先生根本不信狡猾的蜜酒会跳楼,但可惜身边这个眼睛被糊住的日本公安卧底,似乎真的信了。 “你突然离开,是以为我们当中有卧底吗?”绿川真摇了摇手上那只备用手机,声音温和地解释道:“对不起,因为你不见了,我们就看了你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没提还有一条巽夜一没看过的新消息。 “但是,你真的认为我会是卧底吗?我想这里面有什么误会,那天我只是不想被组织其他人知道我在车上,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说得很含糊,但没关系,他相信巽夜一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要能先稳住他,其他的以后可以慢慢解释。 “相信我,我不是卧底,不然我为什么会提《黑暗奏鸣曲》那本‘书’呢?因为我不是卧底,所以我并不担心让你发现是我。” 巽夜一看着绿川真,神色迟疑,似乎有些动摇。 “巽,你应该明白,最不可能是卧底的人,就是我。”安室透跟着出声道。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那么在场适合成为卧底的,自然只剩一个了。对于这位敢冒充公安的家伙,他可不会有半点愧疚。 “你想一想,之前我们曾经是邻居不是吗?你对我难道还不了解吗?而且你忘了,我是怎么到rum手下去的?” 他同样用模糊的、但对方一定听得懂的表述,暗示蜜酒别忘了他可是琴酒安插在朗姆那里的“卧底”,而促成这件事的,还是蜜酒自己。 巽夜一动摇的神色更明显了,狐疑的目光则对准了诸星大。 fbi先生勾了下嘴角,带着十二分的讥讽。 “哪个卧底,会承认自己是卧底?”他反问,“卧底在被怀疑的时候,不是更要拼命打消你的怀疑么?” 尽管都是同行,但他没责任替人顶锅。明明最可能暴露的就是日本警察,他可不会任由别人将他拖下水。就像他为了救那名cia的同行可以把人一枪干进icu,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用什么手段不是重点。 第456章 ——活着才有希望,不是么? “你们到底谁是卧底,我能相信谁?”蜜酒先生看起来脑子不够用了,抱着脑袋叫道:“不,我一个都不信!你们都走开!走开!让我走,我就相信你们!”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很危险,我又怎么可能看着你暴露在危险中什么都不做呢?”绿川真柔和的语调带着一丝忧虑,冷静的神情却又令人心安,“跟我走,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把我的枪也给你。只要你觉得不对,随时可以对我开枪。” “或者说,我们之中你最怀疑谁,就让他先离开?”安室透试图用如往常一样的笑容让蜜酒先生放下防备,“他要是不配合,不就证明最可疑么?” 他的语气意有所指,即便他没有去看诸星大,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他。 “你会开枪吗?”诸星大冷笑,同样不看安室透,冰冷的目光投注在巽夜一身上说道:“你的枪法很好吗?不然就算我把枪给你,你试试看是你开枪的动作快,还是我把你的枪夺走的动作快?” 巽夜一嘴唇颤抖,又紧紧抿住。 诸星大不用他回答,跟着继续道:“你心里也清楚吧,论身手,论枪法,你都没法跟我们比。所以这种时候说把枪交给你,不过是让你放松警惕。还有,你又怎么肯定,如果卧底真的在我们之中,就只有一个呢?” “rye,你这什么意思?”安室透声音冰冷地质问。 诸星大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你又怎么能确定,卧底一定没有同伙?这又不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游戏,为什么不可能他们两个都是鬼牌,你怀疑的对象才是唯一清白的少数?” “你不就是想说我和scotch都是卧底?”安室透不再顾忌,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诸星大,露出充满恶意的波本笑容,“这么离谱的猜测,真是我听过的最离奇的笑话。” 诸星大用眼尾给了他一个看起来没有情绪,又似乎带着轻蔑的眼神。 我也觉得很离谱,fbi先生心想,要不是眼下的目标是蜜酒,他其实想抽根烟。如果不是察觉到波本和苏格兰即使早已不在一起行动,仍然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默契,他也会怀疑自己的怀疑。 ——因为加上他自己,可能就是三个卧底了。 这个仿佛神秘莫测的跨国组织,原来进来卧底很容易的吗? “刚才你跟mead暗示把我排除在外,不正说明你别有所图么?”说着他不再看波本,又转向蜜酒,“mead,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难道不相信gin?就算给你任务的人不是gin,但再怎么样,gin都不可能是卧底。跟我回去见gin,我可以帮你联系他。” 他刻意忽略了他也一时联系不上琴酒,只要蜜酒肯跟着他,他只需要片刻的独处机会,就足够制住这个关系户——虽然心思难测,但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点,却是他掐着他的脖子验证过的。 “巽,不要听他的!他找到你的时候,用枪对着你,口中却说是gin给他任务,怎么看都可疑吧!”安室透连忙道。 “巽,你站在那里太危险了,过来一点。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绿川真放缓语气道。 “不行的!”巽夜一猛地摇头,他拿枪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放下,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一脸崩溃地道:“不行的,这次的任务不一样!我绝对不能被警察抓走,我会死得很惨的!” “为什么?”安室透急切地问:“是你带的那个东西吗?你其实知道里面是什么,对不对?” “因为那是卧底的——” “砰”的一声枪响,骤然打断了巽夜一的话音,带着些许回音向往扩散。 绿川真的瞳孔蓦地扩大,看着前方的巽夜一。 巽夜一茫然地回视他,随后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上透出了血迹,并且迅速蔓延,随后,脚一软,背靠着墙垣坐倒在地,在身后的墙面拖出一道触目心惊的血痕。 “巽!” 有狙击手!诸星大猛地转头看向射击的方向,以他的眼力瞥见远处一栋更高的楼宇顶上,有人影正在快速移动,转眼消失在屋顶。 他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却瞥见了月光下一闪而逝的发色。 难道是——gin? 同一时间,绿川真和安室透则向着巽夜一的位置跑去。然而他们还没跑到巽夜一身旁,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这种时候他们当然顾不上查看手机消息,可是诸星大却打开了屏幕,陡然朝他们大声喝道:“等一下!你们暴露了!快走!” 年轻的公安们浑身一震,他们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在距离蜜酒几乎咫尺的距离僵住——“暴露”这个词对于卧底而言,宛如一道惊雷。 安室透飞快切换波本的表情,扭头斥道:“这种时候,你在胡说什——” 他怔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到黑麦威士忌的脸上有如此鲜明的神色,惊愕的、愤怒的、不甘的、充满疑问的,尽管这些情绪都被竭力控制在名为冷静的面皮之下,但他却清晰地读出了它们的表达。 电石火光之间,他忽然领悟了黑麦威士忌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安室透立刻掏出手机,登录波本账号点开加密邮箱。 【通告全员:已查明代号成员rye为fbi卧底,bourbon、scotch为公安卧底。】 第509章 有一瞬间,安室透的脑子似乎是空白的。 “这不可能……” 耳畔似乎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又似乎是好友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就见绿川真蹲在巽夜一的身旁,沾着血的手指停在后者的鼻端前。 巽夜一背靠天台的墙垣坐在地上,垂着头。原本扎起的头发散开了,凌乱的黑色发丝盖住了脸,但隐约能看见眼睛紧闭,露出的下巴和唇上都白得无一丝血色,唯有嘴唇里溢出的血丝红得格外刺目。而他胸口的上衣,转眼就已经被血液浸湿了。 “没有呼吸了。”绿川真冷静地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又飞快将手探向巽夜一的颈侧,过了片刻,“没有脉搏了。” 但是他并没有停止检查动作,他并不认为这就是蜜酒的结局。失血造成心跳骤停如果急救得当是能救回来的,只要—— 试图解开巽夜一上衣外套的手,被另外一只手突然抓住。 绿川真抬头,安室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他抓着他的手腕如此用力,骨头都隐隐作痛。 “我们都暴露了。”安室透沉声说,他的另一只手举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送到好友眼前,“我们三个。” 绿川真的思维似乎还处于迟滞状态,但映入眼睑的文字就像一根针刺入了大脑。 “怎么连你也——”他对上安室透的眼睛,随机又愕然地转向诸星大,“fbi?” “开枪的人是gin,组织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来。”诸星大加重语气催促道:“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我们得马上撤离!” “他说的对,没时间了!”安室透对绿川真说着,脚步一转来到巽夜一身旁。他动作轻而迅速地摸到蜜酒的裤侧口袋,精准地找到了那只u盘。 拿着u盘起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在蜜酒没有生息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脑海里仿佛闪过这个人抱着小狗坐在侦探事务所后窗底下,对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安室透沉着脸,紧抓着好友的手腕往铁门处跑。前方,诸星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天台的入口。 他沉默地拉着绿川真顺着台阶往下冲,一圈又一圈的楼梯上只剩下节奏密集的、三个人交错重叠的脚步声。 直到身后的人低声道:“zero……放开我吧。” ——我不会回去的。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安室透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放开手,两个人追着诸星大的背影,一路下行疾奔到了公寓楼门口。 诸星大在大门外警惕地左右观察了一下,转头对跟上来的两名公安说: “三个人目标太大了,我们分开走。” 安室透指着街道向左的方向,“我们往这边。” “那我往那边。”诸星大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可以知道你们的名字吗?我是fbi的赤井秀一。” “警察厅,降谷零。” “警视厅,诸伏景光。” 赤井秀一点点头,“那么,后会有期。” 随即他迈开长腿沿着街道向右飞奔而去,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走吧,我有一个安全屋,离这里不太远。” 降谷零边走出门边对好友说道,经过那只似乎被吵醒的小白狗时,鬼使神差地忽然弯腰,把狗抱了起来。 “……这狗知道我们的气味,留在这里说不定会被利用。” 诸伏景光沉默地听着他的话,低声应道:“那就带走吧。” 两名公安带着狗快步离去,很快也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头。 第457章 又过了没多久,一个黑色风衣、背后垂下银色长发的高挑身影,出现在这栋公寓楼前。他没有丝毫停留地登上楼梯,仿佛几个眨眼的片刻便来到了顶层,踏进了天台。 当他看到坐在天台边缘胸口渗血的巽夜一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疾步上前。 夜晚的轻风微微吹起银色的长发,拂过黑色的衣摆,吹开了天台边那人额前的发丝,带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又转瞬吹散开来。 月光和城市人造灯光的亮度,照在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庞上,很平静,称得上安详,青白的嘴角沾着血丝的殷红,仿佛勾勒出一弯极浅淡的笑意。 ——当他在另一栋楼顶上,从瞄准镜里看到这张脸时,直到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所有的思绪都顷刻抽空。 银发的男人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在中途停住。 因为他看到了血衣之下平稳沉缓的起伏。 “表情有点可怕呢,gin。” 紧闭的双眸不知何时睁开了,月光落进了眼底,却奇异地反射出一点淡金色。在惨白的脸色和唇上殷红的血丝映衬下,有一种没有生息的奇诡之美。 巽夜一轻声说,淡淡的语调如夜风拂过,忽然又笑着问: “怎么了,是吓到了?” 他不等回答,又看向天台入口的铁门。在铁门顶上贴着墙面的夹角,有一个隐蔽的监控镜头,“恰好”掩藏在墙面的阴影中。 “方才的情形,四季应该都拍下来了吧?” 当时三位卧底先生的注意力都在“蜜酒”或者“蜜酒携带的东西”上,镜头的位置卡位巧妙又在他们身后,加上他注意控制节奏,时刻让事态发展牵制了他们的注意力,以至于直到他们匆忙撤离天台,都没发现身后方还藏着一只电子“眼睛”。 琴酒沉默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 那是巽夜一没有带出门的手机。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一只白得发光的鸡蛋出现在屏幕上,蛋身不断淌下两行海带形状的眼泪。 巽夜一敲敲手机,“拍下来了吗?” 鸡蛋的旁边弹出对话框。 [拍下来了,拍下来了!保证您满意!] [boss!boss!您不在的时候,gin不仅骂我还想开枪打我,要不是他找不到我的主机,说不定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工智能出生不到百天就要夭折了qaq] “成长速度挺快,还学会告状了。”巽夜一挑眉,“好了好了,你不是好好的吗?下次找机会骂回去就行了。” 一颗红心从鸡蛋身上飞出,“咔嚓”碎成两半——“咔嚓”是随着动画一并显示的拟声词。 巽夜一无视伤心的人工智能,舔了舔嘴上的血丝,甜丝丝的。 要做出以假乱真的名场面,技巧、配合和时机,一个都不能少。 他以前跟着哈鲁学过一种龟息技巧,是遇到不可力敌的野兽时装死用的,通过调整呼吸和肌肉让自己短时间内看起来像死了一样——其实有药物也能做到这种效果,也更方便,但因为担心事后引发玛格丽特的应激反应,只好放弃使用。 衣服上的枪眼也是提前做好的,后面藏着按下去就能压爆的血包,里面用的是还加了点真血“提味”的道具血浆。 当然要骗过或暂时骗过总是想得很多的卧底,除了龟息技巧和道具配合还不够。一个人死时和死后的身体状态,与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会有微妙的差别。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倒是最简单的,是身体自动触发的本能——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练习的技术,任何人多死几次,身体都能自动领悟这套诀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来自场外的配合——开枪射击的时机,以及曝光卧底身份的邮件发出时间。他用捂胸口的动作来暗示能从瞄准镜里看到他的琴酒,而琴酒的枪声则是按下隐藏血包和发邮件的提示。 但凡任何一个配合的时机有偏差,就有露陷的可能。不说他嘴里的血浆是可食用的糖浆,凑近了说不定会被厨艺高超的诸伏警官闻出不对劲的味道,就说他的胸口只做了点特效妆,真有人检查,一碰就能发现触感不对。 为了玩,不对,为了让三名卧底自觉撤退,他真的,为自己哭死。 “为什么?”琴酒低沉地出声。 “什么?”巽夜一低着头扯了扯胸口湿漉漉的外套,皮肤黏糊糊的感觉真让人不舒服。 “为什么要让四季拍摄这种东西?”琴酒的声音里只是纯然的疑惑。 “这个嘛……”巽夜一随意地拿手机抵着下巴,仿佛是拿着采访的话筒般,微笑着回答:“那可是难得的人生照片呐。” 找一个适合拍照的打卡点容易吗?这是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的“案发地点”,这一片他不止一次悄悄过来踩过点。 ——希望是一和奎二不要太在意他甩掉他们独自跑出来的事,反正他跑出来也不止一次了。 只不过他所说的“人生照片”,原本不是他的。 胸口被子弹射穿的手机,墙面大片喷溅的血迹,坐在墙边闭着眼睛、再也不会开口的面容——在投影世界原本的命运轨迹里,那会是诸伏景光留给降谷零的最后一帧人生画面,也是降谷零永远说不出口的沉痛。 现在他先这样在降谷零面前“死”一遍,再把卧底们都踢出组织,那么无组织可归的卧底只能回去继续当警察,当fbi,还会上演因为身份暴露为了保护同伴不牵连亲友,用尽全力自杀的悲剧吗? 当然,出于“蜜酒”的人设,他怎么都不可能自杀的,还得找个人来。因此只要琴酒打开邮箱阅读那封他以琴酒名义发送的定时邮件,就会触发给琴酒本人的定时邮件。 实在不行,到了时间四季也会提醒他。 ——所以四季挨骂,八成是被发现它是内应了。 巽夜一一边想着回头怎么哄哄它,一边摸了摸衣服的领口、袖口,最终摸出了一枚定位发信器,随手扔到一旁。 “说来还得感谢降谷警官,多亏了他的机智,我才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来。”要不是降谷零在他身上偷偷藏了发信器,很有可能会再度发生下午按地图找人却找错方向的乌龙。 ——不过么,他为了能掌握他们的反应,也在事务所的茶几底下贴了窃听器,算扯平吧。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放任那三名卧底呢?”依然只是出于疑惑的声音,却将巽夜一暗暗的得意轻轻掐灭,轻易拽回了他的注意,“他们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即便您想利用他们,又何必亲自涉险?还是说……在您看来,其实我,我们,都无法让您信任么?” “……”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是我们太过无能,不能为您分忧么?”琴酒冷静的灰绿色眼睛注视着他,问。 ——啧,怎么有人能把自谦之语,说得跟谴责一样? 巽夜一,巽夜一忍不住打了哈欠,耷拉下眼皮。 “啊这个么……我当然是有理由的……要么回去再……” 在四月舒适的轻风吹拂中,在皎洁柔和的月光下,在银发男人目光如刀的注视里,巽夜一睡着了。 就这么大刺刺地靠坐在破败的天台上,陷入了无梦的深眠。 第510章 赤井秀一奔跑的脚步放缓下来。 前方街道的尽头,已经能看到公路的光亮。虽然路过的车辆不多,但车辆经过的声响不时灌入街道内。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寂静了,寂静得有些不寻常。 两侧的路灯看起来寻常得很,尽管因为年代久远不够明亮,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而两边比路灯更高的楼房,反倒因为够不到光明,就像沉入黑暗的巨人,站在背光的角度注视着他行走的道路。 似乎从那些陈旧的小窗格里,也能看到一两家住户透出的光亮。只是大多数的窗口都被注重隐私的主人用厚厚的窗帘挡住,使得路灯下的人眼睛处在光里,抬头仿佛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赤井秀一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哪怕走到头转进公路,会更安全。 有人在注视他。这是出于一种,顶尖狙击手对视线的敏锐直觉。 他摸出了枪,打开保险,确认弹夹是满的,贴近街道旁建筑物的墙面,目光巡视着其他的出口。 这种老式的楼房排列如棋盘一样整齐,因为大都市圈寸土寸金,每排楼房之间的距离都不够宽敞,但也足以容得下比单车道略宽的距离。但楼房与楼房的间隔,却要窄得多,两两之间的窄道只能供行人和摩托车通过,无法让汽车通行。 赤井秀一在脑子里构建着通过这种适合隐蔽的窄道迂回穿到公路的方案,慢慢地半侧身,一个转弯,快步往离他最近的那条窄道走去。 忽地,他浑身汗毛直竖,心头一凛,一个箭步陡然改变了步行节奏。 “啪”的一声,一颗子弹射在了他刚刚离开的身位。这个声音并不响,只是在寂静的环境里比较明显,如果打中人体,大概也只有“噗”的一声。 第458章 这是枪上加了消音器的缘故。 赤井秀一脚步忽快忽慢,放弃直线行走改成了无规则的之字形。 “啪啪啪啪!”不时有子弹擦着他身后或侧面射向路面。他猛地身形一闪转进最近的窄道,背贴着墙,忽略自己鼓动的心跳,耳朵全神贯注地捕捉两边的动静。 楼房之间的道路虽然窄,但同样有路灯。只是因为建筑物伸出的屋檐,以及从围墙伸出的植物枝叶遮挡,路面昏暗不清,这却让他得以能暂时将自己的身影掩藏在阴影下。 从影子里观察更明亮的外界,比从外界寻找影子里的人要简单得多。 因为地形关系,这排楼房前的单车道路面,有角度非常小的坡度。人车通行时倒不会有太大感觉,但若是放上一颗皮球,皮球一定会自动向前滚动。 赤井秀一就听到了有轮子“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并且速度在逐渐增加。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坡道,下巴紧绷。 轮子滚动声终于抵达了他的位置,他手指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就在刹那之间,他才看清这是一辆无人推动的冰激凌小车,车身的冰柜侧面原本贴着的广告贴纸,被人撕掉了大半,露出了内里如同模糊镜面的银色外壳。 当赤井秀一从撕掉广告纸的部位看到了自己的镜像时,顿时意识到上当,瞬息之间就地一滚,一颗子弹“啪”地射入了他原本站立的墙面。 赤井秀一一边在窄道上开始朝着出口的公路方向飞奔,一边不时回身射击——他暴露了位置,但同时他也确认了对方的位置,以及对方并没有狙击枪!那代表对方的射程范围有限! 带着消音器的沉闷声响被“砰砰砰”的枪声掩盖。他的手枪没有消音器,听着两边的房屋不断传来犬吠和人声,他相信前来接应的同僚能够很快发现他的位置。 ——当看到组织那封通告全员的电子邮件时,他在撤离时没忘记更换手机卡,给他的联络人发送求援信息。 赤井秀一借着屋檐及植被的干扰,不断躲避着身后连绵不绝追来的子弹。虽然对方弹药充足,但他能从频率加快的射击中感觉到,自己即将脱离对方的射程。 他没有那么多弹药,每次回击都为了误导对方自己的位置,或者虚张声势让对方不敢靠得太近。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盛,在跑出这片楼房的最后一刻,他心有所感一般忽然转头,在一处屋顶上,看到了一个直立在月光下的人影。 赤井秀一看不清她背光的脸,却足以从她的轮廓认出她。 对,是“她”,那个他不久之前才担当过考核官的新晋代号成员,却连名字都始终不愿说出的——乘务员小姐。 * 降谷零同诸伏景光离开的方向虽然与赤井秀一相反,但街道另一头的楼房布局却很相似。他们也采用了相似的撤退路线,顺着建筑物时而右拐,时而向左,不过始终保持着前进的方向。 这时,前方昏暗老旧的路灯闪了闪,无声熄灭了。虽然不至于让整条道路都变成漆黑一片,但周围的视野顿时陷入了模糊的昏暗之中。 “小心。”诸伏景光压低声音提醒。 降谷零没有做声,只是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握紧了手枪。 “哗啦啦啦……” 一阵密集的振翅之声在空中回荡。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数只大嘴乌鸦,临空朝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疾速落下—— “躲开!” 在凌厉的喝声中,乌鸦细而尖利的爪子袭向他们手中的枪。 诸伏景光朝后避让,降谷零向前奔逃,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一个不注意,怀中的小狗受惊地从金发公安的怀里跳下,拖着牵引绳飞奔跑进黑暗中。 降谷零连忙追过去,追了没多远,旁边的一条巷道里蓦地伸出一只手,扯起绳子在小狗的嗷呜声中一把将它拉了进去。 “该死!”降谷零脚步不停,几乎没有犹豫,即刻拐入了小狗消失的方向。 他循着小狗隐隐约约的呜咽声,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空地原先是供周围居民使用的儿童活动区,还留着若干掉漆严重的小动物座椅,以及一架迷你的大象滑滑梯。滑滑梯下有一个沙土快被夯实的缓冲坑。 一个人影坐在滑滑梯顶端,双腿垂落,不时不安分地晃荡两下。 那只小白狗的叫声就从他身后发出来,与之前降谷零听过的声音相比,显得格外短促尖利,虽然声音里还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但能听出强烈的警告意味。 降谷零没有贸然上前,他保持着距离,枪口指着对方,微微仰头看过去。 藤崎燎。 这个名字同面前这张脸对应起来。虽然双胞胎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降谷零只一眼就确认是他。比起藤崎兄弟在发色上那点不明显的偏差,降谷零却认为从性格差异上并不难辨认哪一个是藤崎燎。 “哟,”藤崎燎一只手拿着把枪,抬起另一只手招呼道,“又见面啦,安室侦探。” 降谷零注意到他枪口的方向对着自己身后,提起戒备,没有做声。 “只有我一个哦,没有其他人。” 降谷零冷笑一声,“怎么,你们不是形影不离吗?” “因为煌的目标是scotch。”藤崎燎说着,身体往旁边让了让,把掩在身后的小狗抱到身前,拿枪指着它道:“说起来,你们居然都是日本公安哎?日本的公安已经多到警视厅塞不下,所以都往我们这里塞吗?” 他的语调只有纯粹的好奇,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绝对称不上无恶意的嘲讽。 小白狗被移动了位置,视野没了遮挡,大概看到了认识的金发,短促的叫声立刻变成了小声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 降谷零看到了小狗的身体被牵引绳绑得没法动弹,牵引绳的另一端则系在滑滑梯顶端的栏杆上。更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身上绑着一个烟盒大小的不明物体,朝外的一面还有红色的计时数字在不断跳动。 “呜哇,好可怕哦……” 藤崎燎对上降谷零的目光,拍着胸口做出夸张的表情: “你会不会在想,什么样的人居然拿狗威胁人?别误会,我不是虐待动物的变态哦。我就是,想同鼎鼎大名的bourbon较量一下!可是你手里有枪,我对自己的枪法没信心,又要怎么保证你肯陪我玩呢?” 他用枪口点了点小白狗的脑袋,小白狗呜咽的声音急促起来,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降谷零。 “所以,只能靠它啦!扔掉你的枪,同我公平打一场,我就把它身上的炸弹停掉,怎么样?”藤崎燎兴高采烈地问,仿佛觉得自己的主意棒极了。 “……为什么你认为,用一只狗就能威胁我?” “如果这只狗对你没价值,你又为什么连逃跑都要带它走?而且,你不是日本的警察吗?”藤崎燎反问,“当然,警察不代表一定是好人,你可以现在转身离开,也可以现在对我开枪——比起我居然用一只狗威胁你,更重要的是,你会为了一只狗和我打一场吗?” 降谷零沉默地看着藤崎燎——他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但眼底是冰冷的。 这个藤崎燎,多少与之前他对他的印象有所不同。离开了藤崎煌,藤崎燎言行举止反倒没有了那种稚气,不会让人误会是未成年。同样的表情和说话神态,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喂,怎么不说话了,炸弹的计时器不会自己停下哦。选择权在你,不是吗?” 直到这时,降谷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是如假包换的组织成员,从内到外都已被黑暗侵染,无药可救。 “好吧,既然是你强烈要求……你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吧?和你比一场也算公平,只要你不后悔。”降谷零露出一个大大的波本式的笑容,将手上的枪,扔到了地上,“你的代号是什么?”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虽然我叫你bourbon,但你也知道,这个代号已经不属于你了。不过,你应该也不叫安室透吧?” 藤崎燎长腿一伸,就从滑滑梯顶端下来,枪指着他,谨慎地上前,脚一踢,将掉在地上的枪踢出老远。 “难道你会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吗?” 随后他收起枪,笑嘻嘻地抱了抱拳。 “好啦。虽然我顺利拿到代号了,但毕业设计还没做完。如果我打败了bourbon,说不定就能过关了呢。我听人说bourbon虽然是个神出鬼没的情报人员,身手也相当不错呢。” 第511章 毕业设计……指什么?降谷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隐隐猜测,或许他有一个老师,也是组织内的人。 然而金发的公安没时间再试探什么,藤崎燎已经摆出了格斗术出击前的准备姿势。 那一瞬间,他总是轻松搞怪的表情消失了,没有表情的样子如同一具人偶。 降谷零心头升起戒备,随即一个上步提速,右手自下而上极快地划出一拳,挥向他的面门。 第459章 藤崎燎反应也很快,一个矮身,弯腰下潜,同样右手握拳直击他的腹部。 降谷零一拳挥空后手肘即刻后撤,向下一个肘击打断他的动作,紧跟着左拳挥出。藤崎燎朝后猛退两步避开,同时拉开距离。 降谷零攻势不停,低头冲到他跟前,结合摔跤的技巧俯身抱住他的腿,将人整个抬起往地上摔去——这是从与诸星大,不,赤井秀一交手时得到的灵感,在刚才的试探中,他明显感觉到,对方的速度够快,出拳的力量却不如他。 他出拳力道略逊色fbi,对付面前这位却绰绰有余。 然而在将藤崎燎抬起的一瞬间,降谷零却是心头一惊:好轻!这个念头才起,他就因为用力过头身体微微失衡。这给了藤崎燎脱身之机,腰腹一扭一个侧空翻,手按着降谷零的肩膀翻了过去。 金发公安及时回身,右手如鞭甩向藤崎燎,后者一边侧头避让一边继续就地滚走,让降谷零紧跟着的第二击落空。 藤崎燎没能滚多远,就被滑滑梯挡住了去势。他动作灵巧地翻身而起,随手抓了一把缓冲坑里的沙土,朝着降谷零冲了过去,顺势手一扬将沙土全往他头脸招呼。 这家伙!降谷零身体后仰,头一偏,但左眼还是有些迷了眼睛。他心头微怒,一边拉开身距一边快速思索攻击策略。 他睁着右眼,观察着他的呼吸节奏,若有所悟。 藤崎燎的优势在于技巧和速度,他的格斗经验很丰富,这不只是经受长久训练的结果。至少从他行云流水抓土抛脸的动作,可以判断他也有不少实战经验。 但是他的力量不足,或许耐力也欠缺一些。更可能他的速度优势,原本就是为了弥补后者,速战速决才是他所长。时间拖得越长,对他其实越不利。 降谷零心头已经有了对付这家伙的方案。他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改攻为守。 藤崎燎不知不觉中变换了节奏,因为金发侦探太能躲了,他迟迟无法正面击中,渐渐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不行…… 藤崎燎眼神一凝,再次躲过对方的拳头,一个侧空翻换位到他身后,脚下一蹬攀上了他的后背。藤崎燎的姿势有些像八爪鱼,也如八爪鱼捕猎般凶猛——交叉在降谷零脖子前的双臂瞬间锁紧了他的喉咙,往后用力。 降谷零呼吸一窒,即刻背着藤崎燎弯腰下蹲向后一倒,“嘭”地以背朝地正面砸去! 藤崎燎猝不及防仰倒在地,被砸得懵了一瞬。要不是压在他身上的降谷零体型偏瘦,加上儿童活动区的地面都铺了塑胶,增强了缓冲,这一下非把让他摔吐血不成。 不过他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立刻就恢复了反应,双手架住头脸挡住金发侦探的又一次向后肘击,接着双脚屈膝在他背后一蹬,借力抱头一滚,这次滚得更远。 降谷零翻身而起,正要趁势追击,脑后忽然被人用枪抵住。 “别动。”听起来和藤崎燎十分相似的声音,是藤崎煌。 “不是说公平较量么?”降谷零站直身,冷笑着问。 藤崎煌没有理他,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藤崎燎问:“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什么事。”藤崎燎轻拍胸腹,微笑着,语气温和地回答。随后好心地回答降谷零:“是我要同你公平较量,但不是煌啊。” “我的枪法也不怎么样。”藤崎煌平和的声音透着幽冷之意,“但再不好的枪法,这么近的距离也足够一枪爆头了吧?” 降谷零没有动,依旧看着藤崎燎问:“所以,你说他的目标是scotch,是骗我的?” “是啊,我们又没把握打得过你,只能骗骗你咯。”藤崎燎理直气壮地回答。 “等把你活捉回去,谁会在乎我们怎么捉来的?”藤崎煌则在他身后冷笑。 藤崎燎拍拍衣服上在地上滚来滚去沾上的尘土,笑着向他的双胞胎兄弟走去,“这下看他们谁还说我们——” 他的话音像被吞掉一样突然消失。 在他身后,诸伏景光同样拿着枪抵在了藤崎燎的后脑。 “scotch!”藤崎煌脸色大变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这下轮到降谷零微笑起来,他的笑容还带着几分波本的色彩:“你们会骗人,难道我们就不会吗?” 如同双胞胎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们能同时搞定波本和苏格兰两个人,所以把目标集中在其中一个身上,提前调开另一个,二对一更有把握。而选择波本是因为他隶属情报部门,可能掌握了更多的组织情报。 同样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也从一开始就没想分开行动,不过是假装中计,其中一个又偷偷绕了回来。 “呜哇……”藤崎燎这时才小声地吐了口气,“吓我一跳。bourbon你真的是日本公安吗?怎么感觉你比我们还像坏蛋?” “放开燎!”顶在脑后的枪管又用力推进了些许。 降谷零身体微微朝前,脸上的微笑像贴着一张面具。他没理藤崎煌的威胁,对着藤崎燎说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一个换一个。” 他不打算与他们纠缠下去,哪怕他心里十分想把这对双胞胎一并带回去关起来。 他察觉到双胞胎同其他组织成员不太一样,他们似乎不是外面招募的人,而是组织内部培养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知道更多这个组织的内情。 只是,现在不现实。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撤离这片区域,蜜酒被狙,说明他们行踪暴露,谁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组织的成员在赶来拦截他们的路上。 ——他尽量不去想,方才那栋公寓天台上,蜜酒中枪倒下时的情形。 “谁说一个换一个?”藤崎煌幽幽冷笑,“不是还有条狗吗?它身上的是定时炸弹。如果我们谁也动不了,那就一起完蛋。” “你说得对,直接把脑子打穿,才是一个换一个。但如果不是一枪打死呢?”降谷零微微抬头,对一直没出声的诸伏景光喊道:“scotch,开枪打他的手掌、膝盖、肩膀、耳朵,哪里都可以,只要别让他马上死。” “住手!”藤崎煌失了冷静,对着诸伏景光,连声音都变得尖刻起来:“你敢这么做,我发誓会双倍奉还在bourbon身上!” “那你可以试试看。”降谷零语气毫不在意地道:“要么,你立刻杀掉我,那么scotch也会一枪解决你的兄弟。要么你一枪一枪报复在我身上,看看我和藤崎燎谁的忍耐力更好。不过要注意了,忍痛能力……其实不代表身体的忍耐力,你说对吧?” 他因为始终背对着藤崎煌,看不到对方的脸。但诸伏景光看得很清楚,藤崎煌那一瞬间浮现在脸上的巨大恐惧。 “不!别这样!” “煌!你冷静点!”藤崎燎冲着藤崎煌担忧地喊道。 “我不能冷静,我不能再看着你——” “哥哥!”他大叫一声。 这一声如同有静音魔法,连空气的流动都听不到声息了。 诸伏景光始终盯着藤崎煌的动作,只要他妄动,他就开枪。 在他的视野里,藤崎煌半垂下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答应你。”他冷静的声音透着冬日的寒意,“我放你们走。” 几分钟后,滑滑梯下只剩下双胞胎的身影。 远处通往公路方向的巷道里,似乎隐约能听见小动物稚嫩的“嗷呜”声,却像在告状一般连绵不绝。 藤崎燎几步跨上滑滑梯,试图从顶端滑下。但成年人的身量在滑道上的摩擦力太强,最后只能用双手撑着两边,利用反作用力慢吞吞地落进硬邦邦的沙坑。 “啊,一点也不好玩!” 他大声抱怨着,从沙坑里跳出来,手上多了样什么东西。他提在手里甩啊甩的,又走到滑滑梯下。 藤崎煌抱膝坐在地上,看着天上挂着的月亮,没有说话。 藤崎燎在他身旁坐下,脱掉鞋子,倒出泥土和小石子,再重新穿上。 “我决定了。”藤崎燎忽然说,“下次boss再离家出走,我们也跟着走。boss不回家,就坚决不回去。” 藤崎煌瞥了他一眼。 “不然boss还没找回来,我们差点被gin搞死了。” 藤崎燎双手拍了拍胯部,被伯/莱/塔/的子弹追射,险些屁股成蜂巢的记忆,至今令他心有余悸。 他又低头拨弄起带回来的那样东西——原先绑在小狗身上的烟盒大小的定时炸弹,上面的计时已经停止——略带得意地哼哼: “bourbon他们到最后都没发现,这个不是真的炸弹呢。可惜刚才那一幕没拍下来,上次boss还不相信我们的演技好,如果能给他看录像就好了。” 藤崎煌忽然出声道:“不全是演技。他们说要一枪一枪打你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体验派嘛。”藤崎燎胳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我呢?可能是方法派?” 第460章 藤崎煌斜睨了他一眼,“你只是本色出演。” “我差点就真受伤了!”藤崎燎向兄弟强调着自己的努力,“虽然我没用全力,但用全力感觉也打不过,日本的公安都这么厉害吗?” “应该不是。”藤崎煌想了想说,“他们可能是特例,不然,boss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那么特殊?” “三个卧底……都有代号的那种……”藤崎燎忍了忍,没忍住一声“呜哇”,“这么夸张,教授知道了的话,会狠狠嘲笑gin吧?” “不,我觉得他会想飞过来把boss绑回法国。” 藤崎燎哈哈大笑,“他不敢的,虽然大多数时候教授很可怕,但有时候也很怂啦!” “你这话,可别给教授听到。” “放心,这里只有你呢。要是在教授面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藤崎燎想了想又问,“那三个人到底有什么不一般的价值,boss还要留着他们?” “boss的想法,谁能知道呢?” 在琴酒接到boss邮件的同时,他们也接到了“追杀”波本和苏格兰的邮件。也就是说他们提前知道了这两位是卧底,早早地等着他们跑出来——虽然其实也没提前多久。 “但是……就这样放他们回去,真的好吗?”藤崎燎有点担心。 在刚才的交手中,他好歹亲身确认了一下对方的真实实力。当然如果一开始的目的真的要干掉波本,他根本不会同他正面交手。 藤崎燎不否认自己的身手不如波本,但要杀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式。可不管怎么说,波本很强,各方面似乎没有短板,这样的人放回去无疑后患无穷——连他都明白的道理,boss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rum才是最紧张的那个,bourbon可是情报部门的代号成员。”藤崎煌淡定地道。 就像他刚才说的,大不了日本待不下去了,跟着boss一起去欧洲嘛。教授一定高兴疯了。 “说的也是。”藤崎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这下bourbon和rum,谁的麻烦更大还不好说。” “燎。” “什么?” “你刚才叫我‘哥哥’了,对吧?”藤崎煌微微偏头,如此近的距离,他的眼瞳仿佛被自己的脸填满了。 “才没有!”藤崎燎像被蜂蛰一般甩开手跳了起来,跳开好几步远,才对着他大声说:“你听错了,弟弟!” “你明明叫了!承认吧我才是哥哥,再叫一声听听——”藤崎煌也跳起来,追了过去。 两个人影蹦蹦跳跳地远去,留下憨态可掬的大象滑滑梯,安静地伫立在月光里。 第512章 东京都警视厅。 “……辛苦了,本多顾问,真是抱歉让您跟着我们一起加班。”风见裕也将本多吉良送到门口,语带感激地道。“多亏了您,真是帮了大忙了!” “哪里,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本多吉良淡淡地笑道,“而且,对我来说也只是打几个电话的事,并不算麻烦。” 风见裕知道对方说的是自谦之词。虽然的确只是打了两通电话,就解决了困扰他们的问题,但那消耗的也是对方的人情。 根据降谷先生送回来的情报,制造“银色子弹号”铁轨爆炸的犯人是法国的职业杀手普拉米亚。但他们除了在损毁的铁轨找到部分爆/炸/物残骸,可以确认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却完全找不到普拉米亚的踪迹。 为此他们求助于国际刑警组织icpo,寻求普拉米亚入境日本的详细情报。然而不知道当中哪个环节出问题,还是哪个部门走流程的效率太低,迟迟没能等到答复。这种时候风见裕也想起了警视厅去年聘任的本多顾问,原本回日本前就在国际刑警组织工作。 结果本多吉良顾问找了他过去在icpo的朋友,不过两个小时,就要到了他们想要的情报。 “不管怎么说,真的十分感谢您的帮助!”风见裕也替顾问先生拉开了门。 本多吉良看着年轻的公安警察真诚的目光,笑了一下。“你也辛苦了,风见君,希望你们能早日抓到这个犯人。”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本多吉良虽然不清楚个中详情,但从博尔内教授那句“太便宜她了”可以确定,普拉米亚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是因为惹到了组织。至于更具体的缘由……他知道什么时候得收敛好奇心。 既然同组织有关,警视厅的公安就别想找到人了。 “借您吉言。”风见裕也将顾问先生送出门,便又匆匆返回去继续加班。 本多吉良找到他的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才他听到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当他点开邮件后,向来淡定的表情也没绷住,露出带着古怪的愕然之色。 “居然这么多卧底,连fbi都有……总部不会被人端了老巢么?” 东京都某处私宅。 居然这么多卧底……她该庆幸自己跟他们都没什么交情么?倒是听说那个黑麦威士忌,同基安蒂和科恩的关系还不错。 “……所以我有点犹豫,是否要接受大门夫人的邀请去看看那个‘心灵花园座谈会’?但是因为我的公公在警视厅身居高位,我总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些罪案内幕。知道得多了,有时候我就容易想多,我会觉得,这个座谈会有点像……山崎,你在听吗?” “啊,抱歉夫人,我在想之前您提过的那件事。”山崎云雀迅速回过神,对面前的重要客户诸星惠里子,露出一点歉意的笑容,“虽然我认为事情不会发展到您担心的那样,但出于防范未然的考虑,更是为了您的孩子考虑,我们可以……” 在去年那件事之后,她完全得到了诸星惠里子夫人的信任。尤其在成功帮她解决了几件来自家族和家庭的麻烦后,她便深受这位夫人倚重。 山崎云雀一边应付着她的重要客户,一边脑子里却不经意想起,去年夏天威士忌在日本召见代号成员的情形。 波本、苏格兰、黑麦威士忌,还有据说命大没死逃回美国的安德卜格……一想到当时那间房间里,她其实同四名卧底待在一起,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了爆粗口的冲动。 纽约州北美分部某处组织基地。 斯佩塞看到邮件时,没忍住爆了粗口。 “三个卧底?还都是威士忌酒?”他扭头看向一旁脸色发沉的田纳西,“那个rye还是fbi,fbi不追着我们,倒追去日本了?老大知道吗?” “现在当然知道了。”田纳西冷着脸,给威士忌发了条消息,“我有点担心……” “什么?” “但愿他能克制住脾气,不要太冲动……” 田纳西没理一脸问号的斯佩塞,决定还是亲自去接上司,心里祈祷着,老大可别冲动之下,用球杆打爆fbi局长的脑袋! “啪”的一声,白色的小球高高飞起,像鸟儿一样在空中滑翔许久,才掉落到草坪上。 “年轻人就是容易急躁,瞧,虽然方向没错,但有点飞过头了。” 高尔夫球场上,被田纳西的上司私下戏称为“作家先生”的fbi局长,看着白色小球的方向指指点点地道。 “确实,我在这方面始终不得要领,也许您能给我一点建议?”威士忌露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我总忘记我的目标是把球打到它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击碎某个人的脑袋。” 作家先生哈哈大笑,“谁的脑袋会有高尔夫球这么小?” “或许,总有些人看起来脑壳同别人一样大,但里面的脑子却不比一个核桃仁大多少。” 作家先生严肃地问:“那么,你打碎过几个这样的脑壳?” “真可惜,一个都没有。”威士忌耸肩,“您觉得到我这样的身份,有机会动手吗?就比如您坐在办公室里,难道还需要从抽屉里拿出枪瞄准敌人?所以手痒的时候,我只能像现在这样来练练高尔夫,然后被您嘲笑。” 作家先生再次被逗乐了,哈哈笑着道:“不不,我可没嘲笑你。但我承认,看到你笨拙打球的样子,确实令人愉快。你知道,whiskey先生,你有一张令人妒嫉的脸。” “而您有着令人妒嫉的权力。”威士忌勾起嘴角,靠近他低声道:“我看到了最新的白宫人员调动,现在,您认同我的看法了吗?” 所有的笑意瞬间从作家先生脸上消失干净。他抬头,看着威士忌灿烂到让人觉得刺眼的笑容,冷漠不语。 南法索密尔庄园。 白兰地坐在书桌后,冷漠不言。 他面前的书桌上堆叠着几份已签署的协议,如果有人将它们泄露出去,造成的损失绝不止协议里标示的几十亿数字。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的功夫才搞定的成果,它们代表着未来五年总价值超过百亿的订单。可是此刻在他眼里同普通的纸张没什么区别,他全部的注意都盯着手机里弹出的邮件内容,表情仿佛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情绪。 第461章 站在书桌前的柯尼亚克,也从自己的手机里读到了那份全员通告。 其实一般各分部发现卧底,不会搞这么大阵仗。通常是内部通告一下卧底信息,给其他区域的组织分部和相关部门,则顶多发一份告知函,让对方自己登录内网查看完整情报。 一方面卧底跟臭虫一样是消灭不完的,另一方面发现卧底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尤其分部之间多少有点竞争意识,当然不想给别的地方的同僚看笑话的机会。 ——所以日本总部是怎么回事?简直恨不得广而告之。 不过,在他眼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之前他们内部审查不也挖出了不少卧底和线人么?只不过都不是代号成员而已。 然而再小的事一旦发生在日本总部,就没法当作笑话看。 “brandy大人……”柯尼亚克抬头看向神情冰冷的白兰地,“您要去日本吗?” 称职的下属要想上司所想,急上司所急,把上司的需要提前准备在他需要之前。何况这几个月白兰地忙得一刻都不肯放松,似乎把自己绷得太紧了,他不免有点担心…… 白兰地已经站起身,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一想到老师身边居然揪出三名代号成员是卧底——包括了那个金发——他就恨不得立刻飞回日本确认他的安全。 从得知普拉米亚入境日本,他就这么想了。 但最终,他又坐了下来。 “不。”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掌心说。 他不能过去,他得克制自己,他不想看到boss失望的眼神。 “不。”他再一次,好像在对自己强调——但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琴酒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在搞什么?“去把sauternes叫来……还有eiswein。” 白兰地抬眼,翡翠色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针刺般的光芒。 * 小白狗乖乖地蹲在人类怀里,看着另一个金发的人类开门。虽然它理解不了人类的世界,但能嗅出空气里人类散发着如同下雨前的天气般,沉闷潮湿的情绪。 它虽然还是个幼崽,但很聪明,已经懂得什么时候可以叫,什么时候最好保持安静。 比如现在,它更适合充当一个不会发声的玩具。 “啪嗒”门打开了。降谷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习惯性地在门边摸索了一下,确认留下的小小机关没有被人破坏过,才踩进了玄关。 片刻后,他从门内又探出头,朝着好友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诸伏景光抱着小白狗也进了门。关上房门,开了灯,他将狗放到地上,默契地与金发幼驯染分头在房间各处做检查。整个过程,他们谁也没说话。 直到确认屋内安全无虞,他们回到客厅,却似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相顾无言。 小白狗则认为自己可以发声了。它呜咽着,嗅嗅这边,又嗅嗅那边,左右转着身体,似乎想挣脱绳子巡视它的新领地。 令人不安的沉默因此打破了。降谷零低头看着它,无声叹了口气,抱起它来到厨房区域,给它安排水和食物,又找来一块毛巾,为它擦拭掉皮毛和爪子上沾到的灰尘。 诸伏景光动了动,他原本想去帮忙清洁一下地板上被小白狗踩出的灰爪印,却在看到手上干涸的血迹时僵硬了一下。 那当然不是他的血。他根本没有受伤。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感觉自己像个空壳般虚浮,垂头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发怔。 第513章 “要喝点什么吗?” 安顿好狗,降谷零打开冰箱看了看。 “不过只有水和可乐。” 这个安全屋同样是警察厅给他安排的,比他的另一间安全屋更小,他也只来过两三次。但这里藏了一些特殊装备,以供他急需时取用。 “水就可以了。”诸伏景光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降谷零拿了两瓶冰水走过来,同时将一块打湿的毛巾递给好友。 诸伏景光接过毛巾擦着手上的血迹,擦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手和毛巾。 降谷零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听着水流哗哗的声响,默默地喝了几口冰水。 很快诸伏景光又走回来,他的手洗干净了,鬓角也被微微打湿,颊边还沾着几滴水珠。 他来到降谷零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说着‘一枪一枪报复在我身上,看看我和藤崎燎谁的忍耐力更好’这种话,其实是考验我和那个双胞胎,谁更不忍心吧?” “……hiro,你的记忆力真好。”降谷零干笑着夸赞道,“那种情况下,我只是诈他,你瞧,事实上他确实一听就慌了。” “那真可惜,甚至没机会真的让你试验一下,我和他谁更能保持冷酷的心。” “不会的,”降谷零此时似乎比被人用枪顶着脑袋时要慌得多,“没有机会的。我是发现那对双胞胎身上有点问题才这么说的。” 诸伏景光看了看他,坐回沙发上,等着他解释。 “在‘银色子弹号’上时我就发现了,他们在对抗楠田陆道时,藤崎燎更多地充当保护者的角色,但事后藤崎煌对他的兄弟是否受伤格外紧张。你应该也看过那段事发的监控回放。”降谷零说着他的推测,“我猜藤崎燎虽然身手更好,但大概有某种弱点,也许受伤的话会更严重。所以我试探了一下,果然一下戳破了藤崎煌的心理防线。” 诸伏景光沉吟道:“藤崎……以前组织里从来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他们自称还没毕业,刚从国外回来,我想这大概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原本就是组织的人,在国外接受过组织的训练。所以他们像凭空冒出来的,但一来就进行了代号成员考核。如果能调查到他们真正的来历,说不定能找到组织在海外的据点……” 降谷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以后,不能作为卧底继续调查了。”诸伏景光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好了,你不用催促我中止任务了,你的卧底任务也中止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苦笑起来。“而且也不用再想怎么应付rum,更不用发愁该如何同九条长官报告说,我可能暴露的事了。” “现在是确定暴露了。”诸伏景光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两个,不,三个人都……” “三个……”降谷零双手抱头,回忆着当时在那趟列车上互相试探的情形,又有点不想回忆,“那个家伙,居然真是卧底!还是fbi!” 那么他在那家伙面前自称fbi时,大概对方的想法,和他听到那家伙承认自己是公安时一样吧? 诸伏景光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又沉默下来。 “然后呢?” “什么?” “我们中断了卧底任务,然后呢?”他问:“组织内部大概又要清洗一轮,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法再派人潜伏进去了。但是,现在我们掌握的那点情报,应该还不足以摧毁这个组织吧?” “……其实可以抓捕我们已经确认的组织成员。就数量来说,已经不少了,而且包括了组织的干部。我们是公安,只要我们能指认的人,没有证据都可以直接行动。”只不过不能公开通缉。 “但是,反过来也一样。我们的身份暴露,组织不可能不加以防范。尤其是你,你待在情报部门,接触到组织的情报更多,我担心rum会对你下手!” 诸伏景光所言并不是无的放矢。 虽然他也是代号成员,但代号成员之间的权限不一样。而权限是组织内获取情报的关键。组织的内网看似只要加入组织都能登录,实则有着严格的保密机制,不经过对应的方式,哪怕是浏览任务信息都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碎片。同时对于事后信息销毁和痕迹清理,也有一套完整流程。 这些都增加了获取情报的难度。他知道zero在情报部门已经获得比普通代号成员更高的权限,同时也代表了朗姆会对波本是卧底这件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降谷零神色如常地道,“不用太担心,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过是只能在地下流窜的老鼠。” 琴酒总把卧底称作“老鼠”,真巧,他同样如此看待他们。 不然,枡山宪三又是怎么消失的呢?芥川码头走私案的嫌犯,又为什么会遭遇意外?说来说去,还不是他们害怕见光,只能连续不断地灭口。他们越是不择手段,越是暴露了自己的恐惧。 诸伏景光没说什么,只是拧开瓶盖,喝着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忽然开口问:“你刚才说,你原来在发愁怎么同九条长官报告,你可能暴露的事……什么事让你觉得你可能暴露了?” “……” 诸伏景光转过头,看着降谷零的侧脸,“是有什么事,连我也不知道的么?” “这个……呃,因为我也不确定……” 第462章 降谷零最终还是招架不住幼驯染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你,”金发公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真实,“我当时其实不那么肯定,mead是不是发现了……” 这个代号一说出口,房间里又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厨房的角落,小白狗从它的新饭盆里抬起头,疑惑地呜咽了两声,见沙发上的人影没反应,又低头继续吃它的加餐。 “……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降谷零努力把话说完,然后不等对方询问,将当时在名古屋站台被人差点叫出真名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遍。 “我以为mead听见了那位夫人叫我‘降谷’,我的姓氏很少见,如果去查,也许会发现我的来历。” 他在给朗姆办事的时候,通过库拉索接触到的一些情报,可以判断出组织掌握着庞大的情报网络。 “那位夫人能一眼认出你,说明她同令尊或令堂十分熟悉。你不再做卧底后,倒是可以找机会去拜访一下。”诸伏景光道。 “是,我知道。”降谷零沉默了一下,有些艰难,但终究还是说回了他们到这里后一直回避的话题,“我有一个想法,我想,也许mead,巽他……还活着。” 诸伏景光猛地转头看向他。 “认真想想,当时我们急着撤离,谁都没来得及仔细确认……他是否真的已死亡,不是吗?”降谷零像是反问,又像是在寻求认可。 有时人的记忆会产生偏差,以至于过去未久,他忽然就无法确定,当时真的完全测不到蜜酒的呼吸和脉搏了吗?也许只是因为太微弱了,而他们又处于目睹蜜酒被枪击、同时得知自己已经暴露的多重冲击之下。 “而且,你相信……gin会杀他吗?”这种时候,降谷零想起了诸星大,不,是赤井秀一说过的猜测。他忽然希望那是真的。 既然诸星大真的是卧底——只不过是fbi——那么再回想他说过的话,并非没有参考价值。 “你记得吧,gin对他是不一样的。他去驾驶室的时候,巽也一起去了。当时池田先生不是说,他有列车长的权限吗?所以他能决定谁跟着他行动,那种情况下,他只会带着他信任的人过去吧?” 因此双胞胎跟过去了,蜜酒也跟过去了……降谷零越想越觉得没错。巴塞洛的那番话,显然让琴酒起了疑心。那时还能跟着他的蜜酒和双胞胎,必然是他产生怀疑之际都笃定没有问题的人。既然如此,他真的会这么轻易地一枪干掉蜜酒吗? “……我不知道。”诸伏景光想起了巽夜一贴着墙坐倒在地的那一幕。 ——他就如同一支巨大的画笔,以自己的鲜血为颜料,以墙面为画布,用生命涂出最瑰丽、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我只知道,当时巽正要说出,他带的闪存盘里到底是什么。” 指望琴酒对巽夜一不一样?或许是吧,正如他在列车上察觉到的,巽面对琴酒不会紧张,说明他对他很熟悉——但正因为熟悉,琴酒也一定会认为,巽有说出秘密的可能。 巽同zero难道不熟悉吗?熟悉到zero经常找他打探组织的各种消息,而巽或许觉得那些消息无关紧要,随口当作八卦分享给zero。一旦养成了习惯,他就可能在zero询问时说出不能说的话。 那可是琴酒,再熟悉有什么用呢?难道琴酒杀人还会在乎是不是熟人?那些过去被他干掉的卧底、内应,都与他毫无交情吗? 诸伏景光根本想象不出来,琴酒凭什么会对巽夜一手下留情。 “既然如此,我们就看看……”降谷零拿出那只最后时刻他从巽夜一口袋里找到的u盘,“这里面藏着什么。” 这套安全屋面积不大,但必要的东西一应俱全。 降谷零打开了电脑,将u盘插进主机接口。 u盘内只有一份文档。当他点开文档时,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密码输入框。 他狐疑地看向文档显示的内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底却透出震惊之色。 “这、这是——” 诸伏景光站在他身旁,弯着腰,同样吃惊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这是一份名单。 当他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就意识到,这是一封组织内的卧底名单! 上面有他的名字、zero的名字,还有fbi调查官赤井秀一的名字! 不,当然不只是名字。名字旁的备注,短短几行字却涵盖了他的真实身份信息、他在组织中的身份信息乃至过往的重要经历。 如果不是这些身份的性质特殊,一眼看上去简直如同某个公司的员工名录。 “这怎么可能!” 诸伏景光看着这份东西,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组织早就掌握了这份名单,他们还有活路吗? “这个真是从警视厅偷出来的名单吗?”他疑惑地看向好友,他怎么不知道,警视厅什么时候有这份涉及各国情报机关的卧底名单了? “……我知道确实有一份卧底名单。” 降谷零深吸口气,拧着眉,抱臂凝神思索道: “我知道的名单,除了我们自己的卧底,还有从别的渠道得到的,其他情报机构的卧底名字。可那些名字大多数都是当事人身份暴露被处理后,由当时我们的卧底传回来的情报。” 各国情报机构有时候会互通有无,共享信息。但那都是有条件、有限制的。作为零组公安,降谷零从长官那里听说过,各国情报机构都先后往这个跨国组织派过卧底。为了防止不小心干掉别家的卧底,也确实会分享一点相关情况。 不过在他卧底之前,欧洲内部或者同美国情报部门之间,可能互有对方的卧底信息,但日本这样的亚洲国家还没得到这种待遇。 这仅仅因为组织分部的成员活动范围不同。比如说欧洲的成员或许会在欧洲大陆各国流窜,也可能跑去美国,但跑到亚洲国家的几率却没那么高。因此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不认为有必要冒险,将自家的卧底信息透露给一个亚洲岛国,哪怕日本有这个组织的总部。 总而言之,他所知道的日本警方拥有的那份卧底名单,是由他们自己搜集的,只是作为组织相关情报的补充信息归档。 前段时间在安德卜格事件之后发生的内部清洗中,他也打听到若干组织分部清除掉的卧底,曾经将他们的信息传回去过。可是那些人,说到底都是已曝光的卧底,对组织来说也没有了价值。 但眼前的这份名单绝对不是!因为除了能看到他上报的几个名字,还有不少他完全没见过的名字! “这份名单,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降谷零实在想不出,是谁,又是从哪里能得到这么多组织卧底的资料?是隐藏在组织中的其他卧底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既然安德卜格能藏十几年,既然他、hiro以及那个fbi同批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都是卧底——这种小概率的事情都能存在,不是没可能存在其他还没暴露的潜伏多年的卧底。 诸伏景光的脸色却渐渐发白。他伸手,抢过鼠标拖着页面滚动条,一路拖到文档末尾。 末尾有一句没头没尾,且没有落款的话: [下次见面,或许就是敌人了。] 降谷零怔住了。 “是谁?”他的声音不由放轻。 “还能有谁呢?我想我明白了。”诸伏景光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是巽。名单是偷的,但不是从警视厅偷来的,而是他从组织内得到的。以他的身份,比你我更可能接触到机密情报。” 是的,这一点降谷零无法否认,因为他自己就是间接受益者。不说蜜酒关系户的身份,单单其在组织中的资历,足以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信息。当初也是从蜜酒那里,他才知道枡山宪三是组织过去的干部皮斯克。 “你的意思是,这份名单是巽找到的?那他为什么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也是……卧底呢?” “啊?”降谷零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好友:“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underberg能潜伏那么久,他最后会暴露也不是他自己的失误。” 各个详情还是zero告诉他的,因为cia的错误决定,导致了安德卜格身份暴露,多年卧底生涯功亏一篑。 “巽可能比underberg晚,可能和我们一样从警校毕业就开始卧底。我看过他在冢本企业分公司担任设计师时填过的员工信息表,假如按照他一毕业就卧底来算的话,在组织中也有六七年了。” “你是说他——” “他比我们年长好几岁吧?”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太像。 降谷零忽然转头看了看厨房角落的小狗。小狗大概吃饱了,趴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当了多年社畜牛马的蜜酒比他大几岁,但他总是忘记这一点。 至少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和狗一起坐在别人家窗口下求收养的幼稚鬼,同“前辈”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第463章 “所以说,他应该是……得到这份名单后发现我们要暴露了,提前来找我们,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们快走……”诸伏景光说道。 自报家门的卧底很难让另一个卧底相信,因为卧底都是职业疑心病。那么不如将名单说成任务物品,制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获得。一旦他们在名单中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无法确定这份名单还有谁看过的情况下,只能先行撤离。 “他把名单给了我们,大概是想通过我们把那些卧底暴露的消息传出去……” 按照名单通知各国情报机构,可以及早撤离各国的卧底。 “也许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可能被杀的准备……”说道这里,诸伏景光目光黯然。 “不,等等!等一下,这说不通!”降谷零抬手拍拍额头,觉得脑子有点乱,“组织知道他手里有这份名单吗?” 诸伏景光看着他,“你怎么确定,组织要的东西,就是这份名单?rye接到的任务信息,从头到尾没说过他携带的东西是什么,对么?是巽自己说,他要交接的东西是这个u盘。但如果其实并不是呢?换成是你,会贸然将自己的任务物品给别人看吗?” “是你的话——” “不是我,换成是你手里的东西,在确定mead不是交接人的情况下,你会当场拿出来给他看吗?” “……不会。”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对蜜酒再另眼相看,但也没到绝对信任的地步。在这个组织里,他唯一绝对信任的人只有hiro。 “那为什么你觉得mead就会呢?他虽然只是个关系户,执行任务的经验不多,但又不是没有。何况他并不蠢,也并非没有基本的警惕心,不是么?” “所以,他的确接到了任务,但要交接的任务物品很可能根本不是这个……我们可以找rye确认一下,他也许还有一些情报当时没说。” 到这里,降谷零完全理解了好友的思路: “你是想说,在天台上巽是故意的,他在制造机会让我们制服他,得到这个u盘。所以那时他是假装毫无防备地说出u盘里有什么……又也许,连你的那只备用手机没带走,也是故意的……” 故意没有设置锁屏,故意忘记登出邮箱。 “提醒他有卧底的那条消息,不是对方发出的,是他准备给我们看的……” “是的,”诸伏景光道,“既然都是匿名消息,我们如何确定两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人,而不是根本是两个人?” “他没想到对方临时更换了交接地点,没能及时收到消息,因此被组织察觉到他出了问题?”降谷零接着这个假设继续推测,“所以……” ——所以他在天台被狙击了。 ——但琴酒真的杀了他,还是不想让当时在天台上的他们带走他? “他是关系户,”降谷零沉默片刻,又说:“我想比起他是卧底,更可能的是……他背叛了组织。” 他想起认识蜜酒时的第一个任务。 “我那时被派到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听说他是组织某位重要人物的亲眷,因此受到牵连,被意大利的势力盯上了。他这样的身份,不太可能后来才加入组织的。我倾向于认为,他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想要消灭组织——比如说他原本在组织的关系人,那个不知名的重要人物,是他的亲人,但因为组织而死。” 想一想,如果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留在组织内的唯一理由,却由于组织的关系遭遇不幸,蜜酒想要报仇,似乎并非不能理解。 “他给我的那些‘小道消息’,确实可能是故意的……是他希望通过我传递的情报,也许是他觉得他能做的报仇方式……” “也就是说他可能,”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我不知道。”降谷零抹了把脸,“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没有机会去求证。” “会有机会的。刚才你不是说了么,他可能还活着。” 诸伏景光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希冀的光。 “至于其他的,有这份名单就够了。有了这份名单,等我们把他带回来,足以交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第514章 “名单?什么名单?” h1基地的顶层办公室内,入江正一有些迟钝地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名词。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太多的缘故,他的脑子里的神经突触似乎有些接触不良,以至于半天没能理解由听觉输入大脑的语言信息。 他的对照组,大概就是面前这位睡饱后还有热腾腾的夜宵享用,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他的boss。 巽夜一用餐巾擦了擦嘴,仔细看了看他的比特酒那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身后散发的浓浓黑气,关心地问:“小正,你要先回去睡一会儿吗?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实在很重要,可以交给我。” “boss,请叫我bitters。容我提醒您,那本来就是您的工作,只不过您不在的时候,我不得不替您处理而已。”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还有,请不要扯开话题,我想我没听错的话,您似乎说的是……卧底名单?” “我觉得,你可以去换一副眼镜,它看起来似乎太沉了。”巽夜一好心地建议,看了旁边的清水是一一眼。 清水是一走过来,将他面前的餐盘撤下,离开了房间。打开门的瞬间,能看到门外站在陆奥奎二的身影。 巽夜一等着门重新阖上,叹了口气,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把椅背向后压下,整个人仿佛一只摊开了铺在椅子里,还活动着管足的海星。 “我跑出去都不到二十四小时,为什么是一他们好像我跑出去一年似的神经兮兮。”巽夜一忍不住向他的万能副手抱怨道:“我不是都回来了么,还有必要守在门外吗?我到底是你们的boss,还是你们抓的卧底?” “如果您有点自觉,现在这个词在基地内如同一个禁用语。” “说了会怎么样?”巽夜一斜眼瞥他。 “我也不知道,或许您可以问问gin?”入江正一建议道,就是微笑的表情有点发冷。 巽夜一“啧”了一声,撇过脸。 “boss,”入江正一双手按在桌面上,很有气势地看着他说,“您如果真的想我回去睡得着,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明说了,你自己没听清。”巽夜一双臂环胸,伸长腿搁在桌面上,或许是刚吃饱的缘故,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所有卧底的名单,现在及以后,发现和还没发现的那些,已经加入组织的和正在试图加入组织的……我是想,在完善人脸识别系统之前,先把他们放出去。” 前段时间的内部审查虽然踢掉了一批各个情报机构的卧底,但并不是说从此就没有卧底了。不过他给出的名单,也不仅仅是他从锚点记忆库里翻出来的炮灰。 记忆库里记录的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代号成员的数量很有限。再怎么样酒名代号不是大白菜,考核不是闹着玩的,能得到代号的卧底更是少数。 各国机构派出的人员,五花八门的noc,更多的还是潜伏在外围成员之中。为了把这些人扒出来,他只能利用洞察之眼作弊。 “……啊?”入江正一呆呆地发了个声——为什么他有种,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放在一起却忽然产生语言障碍的感觉? “不然呢?”巽夜一则很难理解他的很难理解,“等人脸识别系统配置完成,四季的信息库充实起来,他们早晚会被认出来吧?” 入江正一终于消化完了他的意思,但因为问题太多导致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您怎么知道的?” 巽夜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忘了我有一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吗?” “……好吧,既然您不想说。”入江正一只以为他用玩笑的语气刻意模糊回答,并不知道他提到的“洞察”一词,在这里不止是一种形容,“可是,您把他们全放了,组织内的情报会有多少泄露出去?别的不说,单单那三名威士忌酒名的卧底,他们不仅是代号成员,还有一个是情报部门的红人,他们——” “所以这份名单,我给了你。”巽夜一打断道,“四季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只给你一个人哦,bitters。至于怎么让他们像小婴儿来到世上一样,没有负担地回去他们的来处,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对么?” 他微笑着看着他。 这句话仿佛在说,你是我的同伙,你同意吗?入江正一腹诽,而他敢说“不”吗? “您的意思是,也不让brandy他们几个知道?”不然何必只给他一个?比特酒先生纳闷地看着他的boss,“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因为他们一定会反对啊!”巽夜一心想,小正睡眠不足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思考了吗?但这是不用思考就能知道的结果吧? 原来您也知道这么做有问题咯……入江正一脸上仿佛坠下几百条黑线:“虽然如此,但如果您坚持,如果是您的命令,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也都会遵守,不是吗?” 第464章 巽夜一愣了一下,冷笑:“啰嗦,你这是拒绝我的要求吗?” “我不敢。”入江正一叹气,无比烦恼地扶着额头,手指揪着自己的头发,觉得自己脑袋快冒烟了,“可是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实在是太……” “放轻松、放轻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亲爱的bitters。”巽夜一摆摆手,他知道他发愁什么,满不在乎地道:“就算放回去的卧底再带着人回来对付组织,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清理掉不需要的东西。” 入江正一一怔。 “小正,不要太投入了,”巽夜一戏谑地笑着道,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bitters是你,但你并不是比特酒。” 他将椅背压到极限,头微微后仰。偌大的落地窗外的夜景,如另一个世界的幻象一般,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为组织卖命,最初是为了生存。控制组织,则是为了不再受控制。他们无法摆脱组织,所以选择努力往上爬,直到凌驾其上。 乌丸莲耶建立“黑鸦”初衷是为了什么?逆转时间的洪流?啊,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他的愿望。 “忘记了吗?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个组织本身,这个组织也从来不是我们的。” 黑色乌鸦,是乌丸的徽章。 “……您是对的。”入江正一摘掉眼镜,捏着鼻梁,有点疲倦地说:“是的,时间太久了,我都习惯了。太习惯了,所以几乎差点忘记……我们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守护这只乌鸦。” 恰恰相反,某方面来说,他们的目的和那些官方卧底,大概没什么不同。不过卧底们背后的人,就不好说了。 “说到底,卧底搜集的情报,也只是‘组织’的情报。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更不可能知道‘我’,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组织有三个——当初他是这么对降谷零说的,也不算骗人,不是吗?他可从来不认为,自己就能代表黑鸦组织,毕竟乌丸莲耶还活着,暂时也还有活着的必要性。 “即便如此,还是很危险。”入江正一正色道:“不说其他分部,只说日本,公安的卧底回去后,不仅gin一定会成为重点关注的目标,有不问证据实行抓捕的可能。连您因为同两名公安卧底先后接触过,都会受到关注。再加上还有个不知底细的fbi,我很担心会像十二年前——” 巽夜一抬起手,打断道:“不会的。”他顿了一下,又更正道:“不,应该说,即便是危险,也只是一时的。” 他双手交握在腹部,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轻声说:“十二年前各国情报机构联合行动针对组织的理由,十二年后,也可以是他们保持沉默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落在办公桌后的入江正一脸上,笑道: “等着吧,你会看到的。” “……我拭目以待。”入江正一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但在那之前,请您暂时别回去米花2丁目的住处了,那里已经不安全了。而且您别忘记,mead这个身份已经死了。” “死了也可以复活么,不然再换个代号……”巽夜一咕哝道。 “boss!” “好了,我知道了。”巽夜一安抚道,“等他们冷静下来,他们不一定相信我死了。” “那您更不能出去!”入江正一对上他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点问题,连忙更正道:“我的意思是,至少这段时间,请您呆在h1基地哪儿都不要去。” 比特酒先生越说越发愁,日本的公安不是普通警察,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乱来。 巽夜一却没那么担心,如果只是想抓几个人,那些来源可以组建一个小型联合国的卧底,也不会前赴后继地混进来。 日本警方倒是想方设法抓到了皮斯克,这位甚至还手握着一份组织重要的“通讯录”,最后结果是什么呢? 这一次,他们不仅不会乱来,还会更加谨慎。不是因为抓捕皮斯克的失败,而是因为经过刺杀大冈大臣未遂事件,那位姓九条的警方高层想必很清楚,这个组织的触角伸到了超过他预想的领域。 ——当然,换成是将来的降谷警官,他就没这么笃定了。但现在么,等降谷警官升职了再说吧。 “小正,你是想要玩监禁play吗?”巽夜一用无辜的语气问,“但如果是小正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 “boss,请不要开玩笑!”入江正一气极反笑,“您如果有空的话,这些文件请您自己过目!” 巽夜一看了看窗外黎明前的黑夜,吃惊万分地看着他:“哪有下属凌晨起来叫上司加班的?” “难道不是您三更半夜把我叫过来的么?”入江正一冷笑。 “好吧、好吧,辛苦了,bitters先生。”巽夜一自知理亏,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文件,勉为其难地道,“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吧,这些东西我会看的。” “那么……”入江正一后退一步,略略欠身,“属下先告退了。” “对了,bitters。”在他走出门前,巽夜一忽然叫住了他,“我的狗呢?” “……这个问题,您同样可以问gin。”入江正一看了一眼靠着墙壁而立的颀长身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的声音,巽夜一无奈叹了口气。 “好了,小正走了。gin,你还有什么问题?” “曝光卧底的那则消息,您让bitters延迟了发送时间?为了让卧底有时间撤离吗?”琴酒问。 他虽然提前知道了那三人的身份,并且按照巽夜一的吩咐在狙击点等待信号,但事后查看了那封通告全员的邮件时间,发现同那三只老鼠撤退的时间有一个时间差。 “唔……表演已经开始,如果有不相关的人干扰,会出戏的。” 巽夜一半真半假地回答,将椅背弹起,坐直身,转到了对着琴酒的方向。 “现在消气了吗,gin?”他忽然微微笑着,手肘搁在扶手上,双手交握,头顶的灯光在他眼底落下两抹金色的弧线,“如果没有,我允许你再给我一枪。” 他说这话的语气格外温和。 “……别开玩笑了。”琴酒用比特酒先前的话回答,随即微微低首,转身大步离去。 “啧,一个两个,脾气越来越大……”巽夜一看着关上的门,嘀咕了一句,又将椅子转向窗外。 那如墨般深沉的夜色另一端,似乎有隐隐的微光开始从地平线下透出。那光是如此单薄、晦涩,被城市彻夜不熄的路灯轻易掩去。 此时他的面庞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沉默地眺望着远处的黑暗,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那单薄如烟的微光慢慢从人造灯光的覆盖下渗透出来,从地面逐渐染上城市建筑物的轮廓,最后一点点地染进了他的眼底。 ——照出深深的,无尽倦色。 第515章 酒吧虽然从午后就开放了营业,但这个时间内的客人不多。 室内的灯光不那么亮,却足以照亮低调优雅的装帧布置。显而易见,这里并不像那些龙蛇混杂的地下酒吧,刻意以看不清人影的光线来强调露骨的暧昧。 不过客人不多也不仅仅是因为现在不是营业高峰。这里其实是位于某栋大楼顶层的高级会所,由于位置隐蔽,又采用严格的会员制,出入都需要刷卡,普通人根本没有误入的可能,对会所的客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的清静。 说穿了,这间酒吧的服务对象仅限特定人员,并不是公开营业的场所。当然,即便经过了一定程度的身份过滤,这种“清静”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那边那个男人,已经看了好几回了。” 吧台的一端,距离入口最远的位置,两个就算躲在角落都吸引着不知名视线的年轻女人,坐在高脚凳上。哪怕十分随意的姿态,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截然不同却都同样迷人的魅力。 一个穿着浅蓝色的丝绸长裙,白色的绸缎腰带如同系在礼物盒上的蝴蝶结一样,系在了腰后;亚麻色的长发温顺地垂在后背,与主人淑女般的气质相得益彰。 另一个却穿着一身黑色西服,即使在室内也戴着墨镜;那灯光下如冰雪似的下颌,给人一种无限遐想的纯净之美。 不过两人并非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三个高脚凳。如果不是能看到这两人有时会微微转头,动着嘴唇像是在说话,这种距离难免让人误会彼此根本是陌生人。 “因为你足够吸引人,不是么?说实话我有点意外,这趟行程你竟然愿意跟来,eiswein。”蓝色裙子的人影侧头,说着如诗般的法语:“我以为你会更乐意充当带来终结的人间死神,而不是一名保护者。” “世界上亟待清理的罪恶够多了……如果你急着来送死,我倒愿意成全你。”没有穿修女服的冰酒冷淡地道,说的是铿锵的德语:“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完成brandy大人交给你的任务。” “用不着你说。” “那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冰酒面无表情地道,“不过至少今天,你没有喷那些像腐烂鲜花一样的香水,我可以多保持一点忍耐。” 第465章 在谈话气氛愈发僵硬之际,穿着传统黑色马甲和白衬衫的酒保,端着调好的酒走了过来。 “菲利普小姐,这是您的酒。”酒保把托盘上的一杯威士忌,放到蓝色裙子的人影跟前。 “有一阵子没见了,佑三。”代号苏玳、真实性别为男的菲利普·波旁,一手撑着头,熟练地切换日语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或者代号。我想现在这个时间,也不会有陌生的客人。” “您教导过我,这是应有的礼仪。”充当酒保的榎本佑三,微笑着用法语回答。他曾经跟着这位代号成员上过表演课。 接着他又转身,将另一杯淡金色的低度甜酒,放在了冰酒跟前,“这是您的,eiswein小姐。”这一次他说的是德语。 冰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进门右转第四个座位的男人,打量你好几回了。”她显然是对苏玳说。 “那也是组织的人?”苏玳转向榎本佑三问。 榎本佑三瞥了一眼冰酒所说的男人,回答道:“外围成员,跟着tequila来的。” 就在这时,或许是注意到自己也被美人注意了,他们谈论的对象忽然站起来身,拿着酒杯朝吧台走过来。 “漂亮的小姐,能请你喝一杯吗?”男人用蹩脚的英语,对苏玳说。他又看了一眼戴着墨镜的冰酒,抬手招呼道:“你们是朋友吗?你也可以一起啊啊啊啊啊——” 充满日式口音的英语被惨叫声代替,他那只才刚刚抬起的手,被冰酒一下拽住手指向后一扯,瞬间超出了关节能活动的角度,就这么折断了。 “喂!住手!”正从门外进来的龙舌兰见此情形,气势汹汹地往吧台走了过来,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正要掏枪。 眼前似乎有一道银光闪过,跟着手腕一痛,他“啊”地叫一声,枪“啪嗒”掉在了地上。紧跟着有一只手一把掐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掰。 他膝窝一痛,膝盖“砰”地砸地,但因为喉咙被一股铁钳似的力量牢牢卡住,他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古怪声响,眼白直翻,另一只手本能地抓向面前的人影,但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等他的意识回笼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喉咙火辣辣地疼,后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以他的力气竟然完全翻不动身。 “用日语来说,这位tequila先生,我应该称作前辈吗?” 一个人温和动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日语,但因为姿势关系,他只能看到蓝色的裙角。 “不过,谁能想到呢,日本这边的代号成员,会是和前辈你一样的酒囊饭袋吗?那样的话,难怪brandy大人时常牵挂着日本总部,十分忧心这里的状况。” 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苏玳蹲下身,毫不介意这个姿势是否会走光。他看着龙舌兰的眼神带着一贯的高傲,手指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飞刀。 但龙舌兰眼睛完全不敢乱瞟,听到对方提到“白兰地”的名字,他无比懊悔刚才太冲动了,不应该看到是两个女人就没问缘由地冲上去。 纵使被年轻后起之秀鄙视,有一点是作为前辈特有的优势——因为在组织内苟的时间够长,他对组织内部各种消息远比一般成员灵通。 比如说日本的组织成员,大多数都不清楚日本以外组织各个分部的情况,但他却对那几个分部有哪些人不能惹,称得上比分部本地的成员更清楚。要不是他的任务完成度不被朗姆看在眼里,其实他更适合待的地方是情报部。 年轻美貌的女孩,敢对他出手至少是代号成员,又来自国外,看着装不像美国人,综合下来最符合条件的人选,就是欧洲分部最年轻、晋升最快的b级干部——苏玳! 至于另一位,他根本没看清脸,只看到黑色西装裤包裹的笔直双腿,不过看鞋码显然是货真价实的女士……不,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位! “eiswein,放松点,你的力气一般人受不住,这位前辈看起来快没法呼吸了。”苏玳平淡的语气藏着一丝戏谑。 天呐!居然真是她!欧洲的清道夫——冰酒!那个在一些流言中被认为比琴酒更可怕的女人! 他们怎么都来了,是因为代号成员出了三名卧底的事而来的吗? 想到这里,龙舌兰背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心中的大石却重若千斤。但随即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整个人像只小鸡仔似的,被人一把揪了起来。他虽然看不到背后的情形,也知道用可怕的力量单手便能轻松揪起他的,就是穿男装戴墨镜的冰酒! 苏玳看着冰酒揪着龙舌兰,像拖着垃圾箱一样走向吧台另一边的安全出口,转身拿起没喝完的酒杯,一口喝掉剩下的酒液。 “佑三,这个帮忙处理掉。” 苏玳用白色的女士皮鞋,踢了踢地上那个先前试图搭讪他和冰酒,在龙舌兰冲上来时就被冰酒一拳揍晕的男人——她真的十分克制了,不是吗——又瞄了一眼旁边倒地的椅子和碰碎的玻璃杯,补充了一句: “账单记我账上。” 榎本佑三看着仿佛砸场子一样跟在冰酒身后走出去的苏玳,纠结了一下。 三个卧底曝光之后,boss特意吩咐他暂时别回去。虽然他不是很明白,既然已经曝光了,他先前发现苏格兰是卧底的情报,不是已经没价值了么? 不过他不会违背boss的命令,除了继续暗中盯梢新出千晶,有空的时候他就来这里兼职酒保。 这么想着,他掏出手机,给巽夜一发送了消息。 * 那种如同生锈般的吱嘎声响仿佛消失了。 至少听起来,现在齿轮转动的声音,似乎是上了一层优质的润滑油。 不过它们的动静转眼变得更快,更急促,就好像是蒸汽火车刚刚启动时,成排的铁轮“咣当咣当”的、轰轰烈烈的急切响动。 这很有趣。但如果变成一种催促,被催促的当事人难免觉得吵闹。 ——作为当事人的他,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这片无边无际的意识虚空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这种声音,不是给他的催促,又会是给谁的呢? 他庆幸的是,这些看不见但又能感受到就悬挂在头顶的庞然大物,并不能真的说话,不然他一定会被烦死。 就好似总是吵吵嚷嚷的双胞胎兄弟一样…… 哦?“双胞胎”……是谁? 两个瘦弱的少年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是在一间独特的房间里。买下他们的人,出于某种充满恶意的个人趣味,给他们定做了一个套房。 套房完全对称,左右两边配备了完全一致的家具陈设。一样的床、桌椅、柜子,一样的房间格局和装帧颜色,一样的衣服和日用品,以及摆放位置,连平日里给他们的送餐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只有在偶尔,他们分别接受不同“诊疗”后,才会配上不同的营养餐。他们因此通过听对方述说今天吃什么,来判断对方的身体状况。 因为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听见彼此。 他们的房间是被人用一堵特制的墙刻意切割成两个独立居所的。但这堵墙能完完全全隔绝视线,却完全不隔音。他们可以清晰听见对方说话,甚至呼吸的声音加重一点都能听见,这让他们只能通过声音交流。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对着镜子想象对方的样子。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养成了他们一个人说话两个人出声的沟通方式,以及不再被人为分离后,总像连体婴般几乎无时无刻都无法不待在一起。这种情况一直到他们成年后才缓解少许。 啊对,想起来了,四季还偷偷告诉他,小正被吵得差点让人把双胞胎的嘴缝起来…… “boss?” 巽夜一睁开眼,缓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这里是h1基地顶层的空中花园。他靠在躺椅上,面前原本能俯瞰堤无津川的落地玻璃已经变成了屏幕,上面正显示着大片数据和图表。 第516章 “……我又睡着了?”巽夜一有点后知后觉地抚着额头。 “只有十五分钟。”同他说话的是在屏幕右上角跳跃的“鸡蛋”,它经常会跳到正中,摇摆着光滑的蛋壳,像是在提醒交谈对象注意它。 “那么,继续吧,四季。” “是。” 四季体贴地调低了玻璃窗的通光量。今天又是一个云朵都少见的好天气,但对阅读电子屏幕的眼睛来说,却不是舒适的亮度。 “以白伞药业的专利共享做交换,目前‘夜之舟’已获得英国、法国、意大利和美国的相关许可,并且签署了初步意向协议……” 屏幕上是简易的世界地图,在四季提到的国家区域,亮起了四枚小船的金色图标。随后一颗颗星星从小船上飞出,平面的地图变成了立体的地球,星星之间两两相连构成的网格,像个网兜一般覆盖在地球外围。 第466章 巽夜一看向亚洲近海的那个岛国,地球影像上,那里还是一块空缺。 “日本这边呢?” “铃木和大冈旗下的电气设备制造公司,垄断了日本的卫星制造与运营产业。不过tokaji那边已经与大冈莲华初步达成共识,大冈莲华愿意推动‘天网’建设,并且承诺一旦当选会给予四井集团必要扶持,来换取四井集团支持她竞选。为此,四井集团的代表昨晚已抵达日本。” 四井集团是日本的本土企业,不过已经被欧洲的时空锚集团收购。四季特意提出来了,说明这趟来的是组织内的人。 巽夜一微微挑眉,“来的是谁?” “sauternes,他以四井集团执行董事的身份过来同大冈莲华洽谈。另外还有eiswein,这次她是以sauternes贴身保镖的身份随行。” 屏幕上弹出了今天新鲜出炉的新闻照片。穿着一身淡蓝色高定长裙,有着绸缎般亚麻色长发,眸色清澈冷淡,如同人们想象中的标准贵族小姐形象的苏玳,在照片里面对镜头有种天生是焦点般的理所当然。 在“她”身后,穿黑西装的年轻女保镖倒让巽夜一多看了两眼。她没有穿以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修女袍,只是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西装。头发在脑后扎成发髻,露出干净秀气的脸庞,并且用黑色的墨镜给眼睛做了掩饰。 “唔,很少看到eiswein这副打扮。”巽夜一摸着下巴评论道。他甚至可以想象冰酒陪着苏玳出行时,日本那些颜即正义的小女生们,大概会哭着喊着拜倒在前者的西装裤下。 其实他本来以为来的会是白兰地,毕竟以前他从不放过有理由来日本的机会。该说这回他是长进了么? “不过就算是当保镖,派eiswein过来,也不怕打起来么……”巽夜一嘀咕着。 作为人形兵器培养出来的冰酒,加入组织后依然充当着人形兵器的定位。这到底是白兰地对四井集团的业务过于重视,还是冰酒在欧洲惹麻烦了,让她过来避风头? 虽然这么想,他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打着哈欠吩咐道:“把各国卫星网络建设的进度记得同步给bitters。” “是的,boss。” “他还没醒?” “是的,因为他连续工作超过了二十四小时,我要求amaretto保证他能获得十二小时的高质量睡眠。” “……不用太严格,四季。”巽夜一想了想,觉得应该调整一下原先的要求:“尽量让他能有规律的睡眠就行。” 缺少睡眠会让人脾气暴躁,为了减少被下属拍桌子吼的场面发生频率太高,他才让四季干预一下入江正一那朝着猝死道路狂奔的不良作息。不过,人工智能体似乎有点认真过头了。 “明白了,boss。”四季应道,顿了一下忽然问:“可是您最近的睡眠状况也没有规律,需要通知amaretto给您预备安眠药物吗?” “不用。”巽夜一否定了它的提议,格雷柯知道了跟玛格丽特知道有什么区别?“还有,对我的监测数据在没有我许可的情况下,禁止向任何人透露。” “在不危及健康的情况下?” “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他更正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四季。我是你的创造者,我知道你的智能等级,别装傻。” “可是,人类需要规律的睡眠。四季阅读过boss的真实体检报告,boss的健康状况不符合常理。” “你都知道不符合常理,就不要用常理来判断。”巽夜一用认真的语气敷衍道。 “明白了,boss。” 巽夜一想了想,又道:“另外,已经上传的所有科技资料,按照最新一版的标准,重新进行分类加密。f类的资料可以开放分享授权,授权给标记s的人员,允许有限度交易。” “好的,boss。有限度交易的评判标准,是否比照用白伞公司的药物专利交换各国的卫星公司许可?” “可以。” “但是,我不明白,卫星网络的建设计划对于他们国家本身是有益的事,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出让额外的东西呢?”这是四季真实的疑惑。 虽然按照它的计算,从这件事的后续发展来看,出让专利对时空锚集团是利大于弊,但如果只是为了达到建设全球卫星网络的目的,明明能够通过合作实现共赢,并不需要再添加其他筹码。 巽夜一平淡地回答:“因为他们永远学不会互相信任,能把他们绑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我不是很理解,看来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 四季停顿了一下,用带着好奇情绪的声音又问: “目前标记为s的人员只有bitters、brandy、gin、margarita以及whiskey。这个‘s’代表的是‘特殊’的意思吗?是您对他们有着特殊的信任,还是特殊的偏爱?” 信任……听到这个词,巽夜一不知怎么地怔了一下。 或许因为这次提起这个词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体,在他听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之感。 “不。”巽夜一沉默了片刻,有点冷淡地回答:“s不是英文special的意思,而是student的指代。” “原来如此,不是‘特殊’,是‘学生’。连bitters也是吗?” “算是吧,他不是还在学习如何制造一个人工智能么?” “那么我呢?我是您的创造物,您认为我应该给自己标记什么?” “……你可以先想一想,下次给我一点你的建议。” “好的,boss。”四季郑重其事地道,随后像念便利贴似地补充了一句:“boss,gin到了楼下,他要求见您。” 巽夜一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告诉他我在睡觉。” “是,boss。” h1大楼顶层的直达电梯里,琴酒就站在轿厢内。四壁的反光面照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宛如死神的长袍。 电梯上升到顶层后,就保持封闭状态,没有开门,如同一间供人等候的密室。 过了一会儿,四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请回吧,gin。boss让我告诉你,他在睡觉。” 琴酒冷笑了一声,道:“那么,我来找bitters。” “他也在睡觉。”四季一板一眼地回答:“为了不让他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办公桌上,也为了让他将来能更持续地好好工作,boss要求我监督他的作息。一旦他连续工作超过时限,我会以化学或者物理手段强迫他睡觉。” 琴酒沉默片刻,觉得自己果然在跟人工智障对话。 他“哧”了一声,放弃了打算:“送我下去。” “好的,gin。” “叮”的一声,电梯开始下降。 他的思绪则飞出了更远的地方。 波本和苏格兰一样是公安。怪不得,在“银色子弹号”遭遇爆炸时,第一反应不是确认自己的状况,也不是确认周围的状况,而是试图确认相邻车厢的状况——因为那里有一名内阁大臣。 但是……黑麦威士忌居然是fbi,他还以为,他会是英国来的卧底特工。 那么,boss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封通告组织全员的电子邮件,是boss事先编辑的。比特酒还没能调查到三名卧底的真实身份背景,boss是从哪里得到了他们的信息? 难道,又是“看”到的吗? 电梯很快降到了底层。 他忽然出声道:“等boss醒了转告他,whiskey和brandy已经知道了,bitters隐瞒卧底的事。” ——所以也知道了,boss从一开始就隐瞒卧底的事。 电梯门打开,琴酒大步走出轿厢,黑色的衣摆划过空气,锋利得如同主人的心情。 他走出h1基地大楼,上了一辆等候的黑色汽车,但不是他的保时捷。 驾驶座上的是伏特加。他其实有点诧异琴酒这么快就出来了,但没有多问——只要琴酒来这座基地,他对什么时候开口以及开口能说什么,一贯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 所以他只是问:“大哥,接下来去哪儿?” 琴酒点了根烟,隔了好一会儿,才声调冷淡地道:“去b54基地。” * b54基地。 基安蒂坐在沙发上,抓着啤酒瓶,心不在焉地扔着飞镖。 这里是基地地下一层的中转大厅,墙面悬挂着诸多屏幕,显示着基地各个功能区的使用情况,和基地内的消息通告。还有两块屏幕则不断滚动着组织内部的可公开共享情报。 她待的这个大厅一角,是设计了简易娱乐功能的休息区。沙发旁边连着迷你吧台,还有桌球台,靠墙则是一排饮料机和零食柜,而飞镖靶则挂在迷你吧台内侧的墙面上。 不过此时除了经常与她一同执行任务的科恩,那些没有代号的组织成员们宁愿挤在别处站着,也不愿过来与他们坐在一起,这使得她旁边的沙发都空荡荡的没人。 这不止是因为在场的代号成员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还没回来,更因为常来基地的组织人员都知道,行动部门同黑麦威士忌走得最近的就是这两位!很多人都看到过他们经常去训练场比试各种枪械! 第467章 现在知道黑麦威士忌居然是fbi的卧底,连带着跟fbi卧底走得近的这两位,仿佛都成了洪水猛兽! 同时好些人暗自庆幸,公安卧底苏格兰平时习惯独来独往,也没见他同谁能多说几句,如今来看倒真是好事,免去了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跟着被怀疑。 话说回来,新年之后内部审查带来的血腥味仿佛还没从空气里散去,结果这回又冒出三个,真是天大的讽刺! 基安蒂感受着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投来的暗中窥探的目光,被搞得愈发暴躁。她故意猛地抬头,眼神对上一个正偷偷看她的男人,恶狠狠地问: “你在看什么?” “没、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chianti小姐!”男人连忙转过身,躲到了更远的角落。 基安蒂没得发作,无趣地“嘁”了一声,重重地把啤酒瓶放在桌上。 “欺软怕硬的家伙!” 她咕哝着,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手边。她的手边放着一把枪,和一只手机。 组织内部突然又冒出卧底,行动部门就有两个,再次内部审查怎么都免不掉。所有成员都被要求结束任务后返回基地,这也是为什么基安蒂满心烦躁却没有离开。她在等琴酒。 “算了,chianti,别和他们计较。”坐在旁边的科恩劝了一句。他看起来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差别,说话慢吞吞的,神情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gin让我们都回来,自己还没到吗?” “总会到的。”科恩说着听起来没什么用,但也没什么不对的话。 基安蒂瞪了他一眼,气闷地抓了一个靠垫抱在怀里。 “你说gin是不是……” “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音,紧跟着大厅起了一阵喧哗。 基安蒂抬头,只见龙舌兰颇为沉重的身躯扑倒在前方靠近电梯通道的地板上,一副口吐白沫半死不活的样子。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竟然还是外国人。 第517章 “怎么回事!” “你们是谁?” 周围诸人但凡手里有枪的,枪口都立刻对准了来人,神情格外紧张——只要是去年经历过北美的空降干部带领代号成员,在日本掀起腥风血雨的切身体验,对莫名出现在基地的外国人总会神经过敏。 反倒是基安蒂,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人的应激反应。 “怎么了?”他们认识来人吗? 去年她跟着琴酒去了美国,事后虽然听说了日本总部发生的事,但也只是当作八卦听。她以前有机会见过几次威士忌,但都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对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英俊得像太阳神的美国帅哥上,因此很难对种种传言感同身受。 再说散播传言的那些家伙连代号都没有,通常执行任务也只是外围跑腿,他们所见所闻能有多少可信度呢? 基安蒂抬手一扫,将枪抓在手中,起身走过去,停在龙舌兰跟前。她低头看了看这张趴在地上只能让人看清下巴的长脸,随后又看向将龙舌兰——用不太友好的姿势——带进来的两人。 “你们是谁?”她用英语问。 她的神情带着警惕,动作保留着一定程度的戒备,但没有显露敌意。能走进这座基地而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的,要么敌人神通广大到已完全破坏基地的防御系统,要么就是……其他地方的组织成员,而且权限绝对不低。 再看来人的样貌,十有八九是欧洲分部的人。 “随便闯进别人的基地,怎么都称不上礼貌吧?” 对面穿着淡蓝裙子的女子,天生冷淡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以日语回答: “你是chianti吧?我是sauternes,旁边这位是eiswein,初次见面。我们代表欧洲分部的brandy大人,前来拜访。” “……这叫拜访?”基安蒂用手指了指瘫在地上还没清醒的龙舌兰,觉得对方日语学得不怎么样。 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冰酒,声音冷漠地道:“只是测试一下,gin大人的手下有多无用。” “喂!” “听说日本出了三名卧底,快没人了,所以我们来看看,要不要帮忙。”苏玳淡淡地微笑,说着不怎么好听的话。 “你说什么!什么叫快没人了!”心情不爽的基安蒂气得举起了枪——她确定了,不管这两位哪儿来,都是来砸场子的! “这就是日本的待客之道吗?”苏玳神情毫无异样地直视着她的枪口,反问。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根本是来踢馆的吧!” 在基安蒂身旁的科恩犹豫了一下,小声对她道:“‘踢馆’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管我!”基安蒂瞪他,“这重要吗?重要的是人家都找上门了,不好好招待一下,要被人看扁的!真以为日本无人吗?” “咚”的一声,冰酒上前一步,踩住龙舌兰的脑袋,安静地看着她问:“所以,你准备怎么招待我们?” 基安蒂推开枪的保险,枪口则转向了她的脑袋,冷笑道:“首先,把你的脚蹄子放下。” “你如果打算用枪对我空手,我不介意。”冰酒平淡地说,“反正没差别,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基安蒂顿时大怒,虽说她的技能点主要在枪械上,但也从来没人敢当面如此藐视她!她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了,但并没有打中,因为有另一颗子弹精准地撞歪了她的枪身。 “谁?!”基安蒂扭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抱歉,前辈。” 一个长相秀气、有着一头黑色长直发,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穿着黑色高领上衣和长裤,身姿端正修长的年轻女子,从人群中间走了出来。 “基地规定禁止私斗。” “你又是谁?”基安蒂更生气了,这把枪她刚申请到手没几天,还没玩够就报废了!更重要的是,什么时候组织里阿猫阿狗都敢对她出手?“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鼠,敢管我的事?” 黑色长直发的年轻女子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径自看向苏玳,“但是说我们这里‘没人’,多少有点过分了。” 苏玳瞧着她,有点意外:“爱莉?你也在日本?” 他曾经给日暮爱莉上过几堂课,包括身无分文之时,如何用最短的速度通过合法及不合法的方式赚取一笔应急资金。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在知道最后定下来留在欧洲分部接受训练的是双胞胎而不是这个女孩时,还颇为可惜。 “啊哈?你们果然认识!”基安蒂叫道。 日暮爱莉点点头,礼貌地回答:“是的,sauternes先生,许久不见。” 苏玳露出无奈的表情,“别叫先生,你可以直接叫我代号。” “我也有代号了,”日暮爱莉忽然微微笑了一下,“我的代号是cynar。” “喂!你们聊天当旁边的人不存在吗?”基安蒂打断他们,又掏出一把枪“咔塔”给枪上膛,“什么cynar?我怎么没听过?这里可是日本!你们这些外来的家伙,给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做客的态度!” “等等,我记得vodka的确说过……”科恩连忙凑过来,低声阻止道:“之前不是说有新人要来么?后来我问过vodka,他说新人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只不过一直还没正式宣布。” 其实基安蒂并没有不相信——和这两个欧洲分部的代号成员一样,如果没有组织内的身份,不管叫什么都进不来基地。但是,他们这副旁若无人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 “cynar?”冰酒忽然出声。 “eiswein小姐。”日暮爱莉向她问候道——虽然她不曾上过这位的课,但欧洲分部几位重要的代号成员,她都认识。 “叫我eiswein。”冰酒问:“你要挑战我么?” “不。”日暮爱莉摇头,认真回答:“我打不过你。” 她是知道冰酒前辈的特殊体质和能力,别说赤手空拳,就算用枪,如果不能对准要害一击毙命,想要让对方丧失行动能力都很难。所以她不认为在不决生死的情况下有必要同冰酒切磋,注定会输的结局没有比试价值。 “谨慎是优点,但太谨慎有时候反而会成为弱点。”冰酒突然手一抓,一把抓住身后想要突袭的一只手,往身前一拉,同时脚向后踢,沉重的靴跟直踹另一个偷袭者的面门。“当然,太鲁莽也不行。” 被抓住手的偷袭者一下扑倒在她跟前,五体投地。而另一位虽然及时偏头躲开了面门的攻击,但又被冰酒一把抓住领子往身前一掼,同前一位偷袭者摔成了一堆。 “呜哇!” “好痛!” 日暮爱莉听着熟悉的呼痛声,眼角克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冰酒低头,看着摔在一起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抬脚就要踹上去。 “呜哇哇哇——” “住手!我们认输!认输啦!” 藤崎燎和藤崎煌一边咕噜噜地边滚边躲,一边大喊大叫,等到滚出她脚踹的距离,立马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第468章 “等一下!”基安蒂等着这两张清秀稚气得如同未成年的脸,他们跳起来的位置离她极近,“你们又是谁?” 面对长得好看的年轻男孩,基安蒂的语气稍微平和了一点。 藤崎燎转头,给了她一个热情的笑容:“嗨,chianti,初次见面,我是bols。” 藤崎煌朝着她微微点头,“初次见面,我是bokma。” 基安蒂愣了一下。“波尔斯”和“伯克玛”都是有名的杜松子酒,也就是荷兰琴酒。所以这两位,也是刚刚晋升的代号成员,是她的同僚? 藤崎燎又回头,高兴地向冰酒和苏玳招呼道:“eiswein,sauternes,你们也来了?好久没见!” 穿着女装、一直保持着淑女仪态的苏玳,很不淑女地翻了下眼睛。“如果你们的脑子没演化成金鱼,你们来日本之前才见过。” 虽然他理想的学生该是日暮爱莉那样,有天分又勤奋,有教养又安静——最重要的是最后一点——但经过短期轮换教学后,最终留在欧洲分部长久折磨他耳朵的人,很可惜是那对讨人嫌的双胞胎。 整个欧洲分部能让他们闭嘴的只有白兰地大人,而能忍受他们聒噪的大概只有……冰酒。 “一段时间没见,你们的身手一点进步都没有。”冰酒回应道。她的语气既不是批评也不是嘲讽,就是纯属就事论事的陈述。 “呜哇,eiswein,这不公平!”藤崎燎嚷嚷道。 “跟你比,谁的身手能有进步?”藤崎煌补充说。 “每个人到了你面前只有认输的份儿,我们算什么?”藤崎燎认真地道。 “至少在欧洲是这样。”藤崎煌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追加了一句。 苏玳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修养受到了挑战,更离谱的是,他瞥了一眼冰酒,居然在后者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温和。 见鬼了! 说实话他一直搞不懂,让柯尼亚克有时都会故意装失忆忘记他们存在的双胞胎,为什么能让冰酒对他们另眼相看?她的人生目标不是清除所有人类么,他们难道不是人? 假如冰酒真是喜欢听人恭维,那么欧洲愿意跟着她后面说上二十四小时赞美的人,每天换一个一年都不够分。 同样的他也无法理解,对于冰酒这种经常缺少正常人反应的人形兵器,双胞胎居然也能与她相处愉快? 虽然不敢问冰酒,他倒是曾经问过他们。 结果双胞胎其中一个当时回答:“因为eiswein耐心好,除了教授,对谁都一视同仁,而且从来不会嫌我们吵。” ——也就是说,这两个混蛋根本知道自己有多吵! “吵死了!”一个声音从苏玳和冰酒身后,去往电梯的通道深处传来。 不等上门闹事的外国成员让开,基安蒂就已经看到了琴酒那傲视人群的个头。 “gin!有人砸场子!”她冲着他的方向喊。 苏玳抽了下嘴角,冰酒转过身,看向通道口。 黑色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冰冷的节奏,黑衣的银发男人指间夹着烟朝他们走来,一边随意抖落烟灰,一边抬起另一只手—— 冰酒猛地朝旁扑去,同时不忘抓着苏玳一起闪开。 “嗒嗒嗒嗒——” 穿西装的男装女子抱着看起来美貌优雅的淑女,在地板上以一连串的翻滚动作躲避子弹射击,蓝色的长裙与黑色的西装在不断翻转中不分彼此——假如有摄像机摆好机位,不论是特写还是俯拍,这会是一组又美丽又刺激的电影镜头。 但对当事人来说,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呜哇救命!” “跟我们没关系!” 双胞胎在子弹的飞窜中,像受惊的仓鼠吱哇乱叫地四处找掩体躲藏。 基安蒂低声爆了句粗口,和科恩两人翻到了沙发后面,躲避着不长眼的子弹。虽然看起来射击目标是那两个带着龙舌兰上门找茬的欧洲代号成员,但子弹随着他们一并移动的轨迹,根本就是无差别扫射所有人! “轻机枪!gin疯了吗!” 随着子弹在地板四下弹跳的声音,在场的组织成员惊叫怒骂、跳脚奔跑,眨眼就从各个通道逃了个干净。 不知何时躲进迷你吧台里的日暮爱莉,重重地吐了口气,直到射击的声音停止,才小心地从吧台后探出头。 刚才还站得满满当当的大厅,此刻空荡荡的一片狼藉。半空还飘着不知哪来的纸屑飞灰和棉絮,地上则散落着各种仓惶奔跑时留下的东西,以及不知名倒霉鬼被流弹擦到滴落的血迹,和没喝完的酒瓶被集中的碎片。 藤崎燎按住藤崎煌的脑袋把他往后推,自己战战兢兢地从零食柜后伸出半颗头,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声抽了口气。 只见冰酒用身体掩护着苏玳,缩在桌球台下。桌球台布满了弹痕,而他投过去的视线仿佛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让它不堪重负地发出一丝木头吱呀似的呻吟,随即“哗啦”一声瞬间垮塌。倒下的桌板掉在冰酒背上,顷刻四分五裂。 看懂了,这不就是描边枪术嘛?藤崎燎在心里嘀咕。伤害性视目标反应而定,侮辱性却是一定的。 藤崎煌感觉他松了力道,心知危机解除,也跟着伸出头打量大厅内的情形,微微咋舌——琴酒的火气真大! 他与藤崎燎对视了一眼,用眼神问:又是谁惹到他了? 藤崎燎则用眼神回答:这次不是我们吧? 两人顿了一下,望着彼此齐齐做了个口型:boss! 大厅内唯一的声音来自原本趴在地上的龙舌兰。因为装死导致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完全躲过流弹,他正跪倒在墙边,捂着屁股上不致命但很疼的枪眼呻吟。 当安静的大厅再度响起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时,呻吟声顿时戛然而止。 破碎的桌球台下,苏玳那张标准淑女脸蛋控制不住戴上了痛苦面具。他真心感激冰酒用身体保护他,哪怕对方仅仅出于任务要求在日本期间担当他保镖的职责,但是——上帝啊!他感觉自己快被压成披萨饼了! 他单单知道冰酒的身体特殊,但没想到这种特殊最直观的居然表现在体重上!这位小姐身体里到底植入了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压在身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他没被琴酒打死,倒要先被冰酒压得断气了! 扑在苏玳身上的冰酒撑起身,推开身上破碎的桌板。她的墨镜掉在地上碎掉了,冰雪般的容颜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锐利的目光投向脚步声的方向。 琴酒拎着枪,闲庭信步地踱到他们跟前,单手持枪,将枪口再次对准了她的脑袋。 他咬着烟,咧开一个犹如大白鲨般带着腥气的微笑。 “欢迎来到日本。这是我的待客之道,两位,还满意么?” 第518章 b47基地。 “石井久司?”朗姆有些诧异地重复着,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常磐荣策口中的木之下博士,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他求学时期的老师,的确有一位姓石井,但全名是石井久司,在帝都大学任教。不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库拉索说着,将一份整理好的档案递到他面前。 “二十多年前?”朗姆语气有些古怪,目光落在打开的档案上。 上面记录了石井久司的生平,一位年轻时颇有成就,后半生奉献给教职的、令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他的照片不多,而且因为时间久远的关系,看起来相当模糊。 但足够了,对于朗姆来说,哪怕照片上的样子和他的印象不太一样,也足够他认出他。 “这就是石井孝。”朗姆哼笑了一声,“他可是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这种假死脱身的把戏又算得了什么?” 也是核心研究所的创始人,第一位科学家,以及“不老之泉”的研发者。甚至后来的“伊登之果”,最初主持这个项目的科学家,同样是这位。 其实在他更久远的记忆里,在他也还是个年轻人,跟在父亲身边被带去见乌丸莲耶时,就曾经见过这位石井博士。一直到他接近当年石井博士的年纪,博士也还是那副样子——既然他发明了“不老之泉”,自然也是它最初的使用者。 只是“不老”,不代表不会死亡。谁能想到这样一个自身价值无可估量,如果研究能够完成,足以称得上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天才,最终却悄无声息地死在荒郊野外。而最后的见证人,只有一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是的,“不老之泉”根本没有完成。研究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滞,直到乌丸莲耶等不及了,石井博士为此设立了“银色子弹”项目,并找来了宫野夫妇主导研究。 他因此一直觉得可惜。即便是未完成的“不老之泉”,倘若能落在他手中,依然能换取无法想象的巨大利益,甚至掌控整个日本都不在话下! 只要他找到石井孝的遗物……朗姆按捺下有些急躁的情绪,忽然又想起,当时大冈莲华乘坐的那趟列车就是“银色子弹号”——这个名字,是巧合吗? 第469章 “这个木之下在理化学研究所,从事哪一方面的研究?” “他是高分子材料方面的专家,他的研究主要用于航空和医疗领域。可能还涉及一些高等级保密项目,暂时无法获得相应情报。” “材料?”朗姆很意外,他以为石井孝的继承人一定会继承他的研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难道不是更容易获得成就吗? “是的。这里记录了木之下博士加入理化学研究所后的科研成果。”库拉索翻开另一页档案,跟着又递上一份精心整理过的文件:“另外,在调查木之下博士主持的项目时,我还发现了一则同组织有关的情报。” 这份文件内容包括了新闻报道、警方档案和供词。当然,考虑到朗姆大人宝贵的时间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她简明扼要地给文件内容做了概括。 “木之下博士最近在研究一种耐高温和爆破的新型材料,研究样本来自一名警察在案发现场穿的防护服。我因此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研究样本涉及的那名警察因为深受重伤,被安排在警察厅直属的一处秘密疗养院接受治疗。但是在公开的媒体报道中,这名警察已经殉职了。” 库拉索探身,手指点在报道中“萩原研二”这个名字上。 “萩原研二原本是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在一起炸弹案中近距离受到爆炸冲击。虽然幸存下来,但一直昏迷不醒。我在调查他的过往履历时,怀疑他与scotch相识。” 那张让她发现苏格兰是警察的照片上,并不止苏格兰一个警校学员。萩原研二虽然也只在照片边缘露了一角,可是他优越的形貌特征,在一众警察中相当抢眼。 当然,如今他在病床上因为昏迷太久已经瘦得脱相,库拉索是看到他在警视厅的档案照片时才认出来的。 “由于警方系统内查不到scotch的档案,我就调查了萩原研二,找到了一个与他同期入学但被开除的警校学员。” 她甚至没来得及动刑,那人就已经吓得痛哭流涕把她想知道的和没兴趣知道的都倒了个干净。 “在警校期间,与萩原研二关系密切的同班学员有四人。其中一人就是scotch,真名诸伏景光。另外让我在意的是,这四人里还有一个是scotch自小就结识的好友,同样没有照片、没有档案,但据被开除的学员口述,是个深色皮肤的金发混血儿,名字叫——降谷零。” “金发混血……”朗姆呲牙,不怒反笑地吐出一个英文名词:“bourbon?” “根据口供,降谷零当年是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高材生。但警视厅同年入职的警察,没有这个人。” “这样的人才,除非有意外,不然都是着重培养的对象。”朗姆沉吟了一下,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他是混血。看中他的人想要给他铺路,就得另辟蹊径……日本真是个,充满矛盾的国家。” 看起来有着先进的现代文明,开明又包容,但在高高筑起的楼阁里,却保守又固执。偏偏,决定着这个国家未来的,是像文物一样古老楼阁里的那些人。 “怪不得……”雪茄飘起的烟雾模糊了光线,似乎唯有朗姆的一只眼睛清晰可见,“bourbon,是公安。” 接收到那条突如其来的全员通告时,朗姆同样很惊讶。他一直以来怀疑的人是黑麦威士忌,结果库拉索调查到的卧底却是苏格兰。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给琴酒一个教训,没想到卧底有三个这样的消息,却给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朗姆当然从未真正信任过波本。不过不信任,不代表不“重用”。毕竟波本能力很强,大多数时候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就算他不可能把波本当成心腹,好用的牛马也不嫌多。尤其在他自己的人手接二连三折在琴酒手中后,波本这种能用又能随时舍弃的优质耗材,在他眼里的地位进一步上升。 所以即便他怀疑波本在“银色子弹号”上失败的刺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也没想立刻解决他。因为留着他还有用处。 谁知道,连优质的牛马都是卧底呢? “哼,我一只眼睛看走眼了,但gin,他两只眼睛都是瞎的么?”朗姆鄙夷地嘲讽。 他想起来了,波本虽然是情报人员,最初也同苏格兰和黑麦威士忌一样,是由琴酒通过考核的代号成员。 “一次能找来三名卧底,若非gin是组织从小培养的,我都要怀疑他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卧底。” 库拉索保持沉默,她知道这时候上司不需要她发表意见。 “继续调查木之下,除了他的研究,还有他的日常动向。” “是。” 朗姆抽了两口雪茄,又问:“大黑夫人呢?找到她的行踪了?” 行刺大冈莲华的行动失败后,大黑健太郎就让朗姆帮他查清楚,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朗姆易容成园丁,在大黑的宅邸待了两天,就注意到了大黑夫人。也不知道是健太郎沉不住气,还是这位夫人异常警觉,竟然逃出了宅邸不知所踪。 而找人的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朗姆身上。眼下是众议院选举都还没结束的节骨眼儿,大黑健太郎绝不想看到“大黑夫人离家出走”的新闻出现在媒体报道上。 “是,我们的人发现大黑夫人当天到过米花2丁目的一处别墅。别墅原本属于大门工业少夫人名下私产,现在是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固定聚会场所。这个座谈会,像是一些有身份和名望的女士们,举办的私人俱乐部。最初的发起人是一名心理医生,新出千晶。” “新出……千晶?”朗姆目露思索之色,他总觉得对这个名字有既视感。 “是,上次按照您的吩咐调查常磐美绪,她以心理咨询名义常去的地方,就是米花2丁目的这处别墅。我们的人拍到了她同新出千晶在别墅前交谈的照片。” 库拉索递上最后一份调查报告。里面有“心灵花园座谈会”的活动照片,以及不完整的会员名单。 “这个‘座谈会’不时会举办一些公益活动,在夫人小姐的社交圈很有名。我怀疑,在常磐美绪和大黑夫人背后为她们出谋划策的人,也许是座谈会的其他成员,也许就是心理医生新出千晶本人。” 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道。这张照片拍摄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宴会场合,新出千晶在同女性宾客们攀谈。 “您请看。这张照片,从站位上新出千晶是这些人的核心。但如果从身份上,围绕在她周围的女性宾客,大多数都是家世比她更为显赫的女士。所以我想,她在她们之中,应该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而一个人要获得尊敬,除了客观的身份或财富,那就是本身有着值得尊敬、令人服气的能力。 “是她……新出千晶……新出……”朗姆低声呢喃,他总觉得莫名的既视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同常磐美绪也关联起来。 有意思,他想。以他的记忆力,见过的人不应该忘记。那么,这种让他熟悉但又不确定的感觉,来自哪里? “继续调查这个新出千晶。”他吩咐道,“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历?” “是。” 库拉索领命而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朗姆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即使在足够明亮的光线下,也阴沉得可怕。 他俯身,拉开桌子最下格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机。这台电话机的线路完全独立,它只能打到另一台电话上,通过人工转接,联系到特定的人。 库拉索作为他培养的完美下属,总能够一丝不苟地完成命令而不是发问。所以她不会知道,调查“石井”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一旦被“那位先生”察觉,恐怕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机会说出口。 石井孝是不同的。即便以朗姆的身份和资历,都不甚清楚这位的来历。在他眼里,他认识的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中,石井博士最为神秘。同时,也似乎是对乌丸莲耶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对朗姆,其实同样如此。他自己就是“不老之泉”的受益者,只不过和贝尔摩得相比,当年他使用的剂量很小。应该说,他是幸运的,药物对他产生了正面效果。但也因为剂量微乎其微,旁人很难察觉他身上的时间远比常人走得慢。 所以朗姆一直感到可惜,如此伟大的发明,却为了“那位先生”搁置了。 可是,即便是被放弃的东西,也不代表容许旁人染指。朗姆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早就没有了退路。乌丸莲耶能放弃他一次,就能放弃他第二次,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先生,你活得……实在太久了…… 朗姆无声动着唇,唯一露出的眼睛流露出冰冷的恶意。他眼珠转动,盯在电话机的数字盘上,倏地伸出手,拨出了唯有他知道的号码。 没有礼仪式的言辞,没有提到对方的名字,在接通的那一刻,他只是说了一句: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第470章 听筒另一头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一个低沉的、气息轻薄短促的声音: “那么,您的提议,我也可以做到。” “希望如此。”朗姆语气平淡,目光森冷,“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挂上了电话,坐了片刻。夹在指间的雪茄火星闪烁,倒映在他眼底的猩红,宛如深渊底下破开焦土的熔岩。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但不代表,他会忍下这口气。既然已经有了“石井”的线索,既然他已经触到了“那位先生”不容触犯的禁区,他倒想看看,那位对他的容忍,能到什么地步。 他无声笑开嘴角,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琴酒。 第519章 铃木次郎吉蒙着眼睛,被人带进了一间房间。 蒙在双眼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他看到了带他进来的两个黑衣人。他们戴着长嘴乌鸦的面具,整个人都罩在黑袍里,如同中世纪的鸟嘴医生。 他们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从外面将门阖上。 这里是一间和室,地面铺着叠席,此外几乎看不到任何陈设。四面门窗紧闭,在灯光的照明下,整个空间显得空空荡荡。这也使得他正前方墙面上的屏幕十分醒目。 铃木次郎吉在屏幕前也是房间里唯一的黑色坐垫上,端正地坐下。 几乎在他坐下的同时,黑色屏幕骤然亮起,变成一片白,唯有中心浮现出一只黑色乌鸦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圆形的纹章。 铃木次郎吉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这个图案了。很多年前,他曾经有一枚这个图案的徽章,代表着他在那个以黑色乌鸦为标记的组织中,超然的地位和权限。 一个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好像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呻吟一般,难听又诡异。 “次郎吉,我很意外。”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下,微微低头,“很久没见了,莲耶先生。”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也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你已经找到了代替我们的人选。”铃木次郎吉缓缓开口,“只不过,迹部、赤司、岛津,哪一位是你的选择?” “哦?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那个声音语速比一般人慢,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似的,音色和腔调都带着不真实的怪诞感,但还是能听出是来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然而这个令人心底发冷的声音,语调却十分平和,说话节奏透着某种韵律,甚至带着一丝奇妙的真诚: “很可惜,都不是。不论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曾经给出的每一枚徽章,都是无比珍贵的,并不是可以轻易替代的……次郎吉,你觉得,乌鸦是什么呢?” “一种聪明的、古老的鸟,也是你的家族象征。”铃木次郎吉平淡地答道,听上去却像敷衍。 那个声音好似不以为忤,自顾自地说道: “乌鸦聪明、集群,有着精细的分工,懂得协力抵抗恶劣的环境……一直以来,这也是我寻求伙伴的标准。我以为你会懂,次郎吉,别人会误解我,但我以为是你的话,一定懂得乌鸦代表的意义……不然,当时的你,又为何自断前程,接过那枚徽章呢?” “那是石井君给我的。”铃木次郎吉低沉地道,“对我来说,那是石井君的邀请。” “石井……哪一个石井?”那个声音似乎短促地笑了起来,又干又哑。“石井久司?石井孝?还是,玄一郎?” 但那不是真正的发问,更像一种带着轻嘲的感叹。 铃木次郎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对我来说,石井君只有一个。” “好吧,我并不是笑话你。看到那时的你,如同看到年轻时的我。为了追求更伟大的理想,愿意豁出一切,倾尽所有的勇气……” “但你背叛了理想,背叛了石井君,也欺骗了我。” 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宽容,就仿佛是大人在笑一个孩子:“我从未承诺过你这个,次郎吉。我的承诺很贵重,所以不会轻易出口。真要说欺骗的话……为什么不是石井?” 铃木次郎吉望着屏幕上的乌鸦,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你老了,次郎吉。但你还不够老。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你也许就能理解石井,理解我。” 或许是久未见故人,那个声音谈兴正浓: “有时候,平庸也是一种幸福。而世上最幸福的人,一定是个傻子。像我们这样的人,明白得越多,拥有得越多,也越是痛苦。我们得到的是别人的百倍、千倍、上万倍,被剥夺时遭遇的痛苦也是百倍、千倍、上万倍!” “……” “我知道,你并不认同我。但是,现在的你,应该有点理解了,不是吗?” “……” “那么你也一定能理解,迹部也好,赤司也罢,现在都不可能是我要找的人。他们如今的掌权者,太年轻了。四十岁,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四十岁的我,也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掌握着颠覆这个世界的力量。时间……时间……是谁对我说过,时间真是,最漫长的酷刑……” 老人的话音到后来,听起来像梦境里不知意义的呓语。 铃木次郎吉一语不发地听着,神情不为所动。 他关心的始终是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对大冈家的人动手?市代早已远离家族,将自己隔绝在一切是非之外,她自我放逐了这么多年,还不够让你放心吗?” “我没下过这样的命令。”老人用奇异的音调回答,“你是说,我的人要杀市代?” “不是市代,是她嫡亲的侄女,大冈莲华,为了竞选。而主谋大黑健太郎,和rum有关吧?” 铃木次郎吉自有渠道得到警方未公开的消息,当他见到银发的列车长后,就已猜到了列车上种种所谓意外事件的真相。 “当年rum杀了市代的独子,现在连她唯一还亲近的侄女也不肯放过吗?” “……大黑……健太郎?”那个声音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不管你相信与否,这不是我的命令。他们瞒着我。或许,他们以为能瞒着我?” 老人低声笑了两下,倘若有小孩子听到了,大概会从噩梦中惊醒。 “所以次郎吉,你其实……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对么?” 不等铃木次郎吉回答,那个声音再度笑了起来,就仿佛从泥土下的骨头里发出的笑声。 “过去他们总说你直率爽朗,却觉得市代精明狡诈,说这种话的人,真是蠢材。明明市代这个小丫头,才是最天真的那一个。” 铃木次郎吉冷笑了一声,接口道:“但你口中这个小丫头,却差点毁掉你的组织。” “……” 这回轮到老人的声音沉默了,不过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我原谅你的冒犯,次郎吉。我始终认为,你与我是同类人。我曾经说过,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来,你的那枚徽章,依然保留在我这里。” “不可能了。”铃木次郎吉站起身,“那枚徽章我既然还给你了,就不会再拿回去。我从不后悔做过的决定,不论对与错。而我也已经付出了代价,怎么还会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看着那块只有一只黑鸦图案的屏幕,低沉的音调隐隐透着傲然: “以后,请远离我还有市代,我们也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莲耶先生,我们早已走上不同的道路,不是么?而到如今,你贵重的承诺是否还有效呢?” “这十二年时间,还不能让你相信么?” “谢谢,那么,我和市代的承诺,也同样有效。现在,请让人送我回去吧。” 很快,戴着乌鸦面具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又进来,给铃木次郎吉蒙上眼睛,扶着他离开了房间。 屏幕上的乌鸦渐渐暗淡下来,在完全消失前,似乎那个声音从一个空洞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响的呢喃: “铃木……大冈……叛徒都要付出代价……rum……还是那么性急啊……你已经……如此迫不及待了吗?” * h1基地大楼。 入江正一抱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走进顶层办公室,把东西放到茶几上。 然后他来到办公桌后,低头看了看被放在地上的盛着茶点的托盘,以及散落的巧克力包装纸,叹着气蹲下身,无奈地瞧着又躲在桌子下看书的巽夜一。 “我想,您躲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玩捉迷藏。” 今天没有要来的格雷柯医生,也没有慌张找人的金久怜四。最主要的是,只要他睁着眼,暂时就没人会来打扰boss,而是直接来寻求他的意见。有时候入江正一几乎错觉,都不需要他特意做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整个组织。 ——这种念头升起的瞬间,让他感觉糟糕透了。 “唔。”巽夜一没抬头,懒散地给了他一个表示肯定的鼻音。 第471章 “如果您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阅读,这栋大楼有很多隔音良好的房间。” “比如地下牢房吗?”巽夜一随口问。 “……您真会开玩笑。”入江正一忍住了推眼镜的动作,“我是说,您可以去光线更好的地方,而不是像蘑菇一样长在桌子底下。” 他真不想每次进办公室像条件反射似地,总要往桌子下面探头看一眼,确认没有多出什么人和什么东西。这让他感觉容易神经紧张。 “啊,原来小正也觉得,我在这里待得快发霉了吗?” “蘑菇不是霉菌。”他忍不住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真菌么?还有,谁允许你顶嘴了?”巽夜一训斥道。 或许是觉得窝在桌子底下抬着下巴同下属说话,实在没什么气势,他合上书本,终于肯从下面爬了出来。 入江正一识相地闭嘴,把桌底下的靠垫、毯子和台灯放回它们本来待的位置,又捡起巧克力包装纸,把托盘搁到桌子上。而后他走到茶几前,看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高高叠起的文件,有种人生的叹气次数都快不够用的焦虑。 ——为什么自从有了四季的协助后,他不仅没觉得工作量减少,反倒是更多了呢? “您要是实在无聊,这里有很多文件是今天得处理完的。” boss审阅的文件他不见得有签字权限,但反过来完全没问题……入江正一不由怀念起过去那个会在加班回来后继续加班处理组织工作的boss,非要说从boss睡了一觉醒来后哪里不对劲,那一定是他变得更加铁石心肠,不管下属死活!难道去了一趟欧洲,就被资本家精神污染了吗? “如果有四季协助还来不及处理,我允许你去找怜四。”铁石心肠的巽夜一说道,拿着书走向书架,找着那本书原先摆放的位置。 入江正一认命地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等着他审批的文件。其中一大半是夜之舟卫星公司的急件,这家公司原本是他麾下通讯部门的重要项目,关系到情报网络的拓展。只是眼下出了三名卧底的事,他暂时离不开日本。 “外面现在还没动静么?”巽夜一将书本插回书架内,背对着他问。 第520章 “还没有。不论是日本警视厅、还是fbi在日本的外勤办事处,都风平浪静。”入江正一抬眼道,“不过,实际上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内部流程走得太慢了。” “迹部那边的线索呢?”巽夜一又抽出一本书,翻开前言。 “根据gin得到的情报,以及我找到的一些信息,”入江正一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四季,有了人工智能的辅助,提取并分析有价值的监控画面确实大大提升了效率,变得简单许多,“可以确认除了迹部家的迹部圭介,赤司家和岛津家也都有人收到了带有乌鸦水印的信件。” 赤司家和岛津家接到信件的人,不是直系也是地位重要的旁系。简单地说,都是有或者曾经有继承家主可能的人。 “迹部宗则为此还去了一趟赤司家。而岛津家也有人造访了迹部家。我认为,这几家应该都有某种默契,并且也知道彼此。” 迹部和赤司,作为后来居上与铃木及大冈并列金字塔顶端的姓氏,彼此不能说没交情,但也绝对不是多么融洽的关系。没听说迹部宗则过去与赤司的当家人,除了逃不掉的社交场合,私下有什么往来。何况现在迹部的家主之位,都已经移交给了他的长子。 至于岛津家,虽是青森县这种地方名门,本身也是政坛有名的常青树家族,而且有着庞大的姻亲网络。据说从皇室到历任内阁诸相,都与他们沾亲带故。但与迹部家,根本不是同一领域,很难说两家之前有什么交集。 “说起来,岛津家倒和组织以往的情况有些相似,都有着不显山露水,但极为深广的人脉。”而朗姆却能找上他们,这说明除了皮斯克掌握的“通讯录”,还潜藏着其他神秘的联系。 “迹部、赤司和岛津……”巽夜一捧着本书转过身,靠着书架沉吟道:“如果他们是乌丸莲耶现在的选择,那么你认为,他当年的选择又会是谁?虽说‘乌丸’这个姓氏早就掉下了金字塔,但半个多世纪之前,乌丸财团可是曾经的日本第一财阀。” 入江正一听明白到了他的意思,能让过去的日本第一财阀当家人看得上的人选,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不会吧?”他想到了,因而瞪大了眼睛:“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七鸦’不是指某个家族,而是某个人。” “可、可是,‘铃木’同组织完全没有任何联系。”拜人工智能刻板的作息监督所赐,入江正一的黑眼圈淡下去不少,但因为发愁和思考的频率太高,眉间的刻痕却越来越深。 巽夜一却道:“铃木次郎吉从红堡科技的发布会后,突然不再亲自参与未来列车项目,是吗?” “是,但铃木财团旗下新干线公司同红堡科技的合作,一切照常进行。”入江正一不明白boss看出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铃木次郎吉是铃木财团顾问,但不是财团的实际经营者。可以说他推动未来列车试运行,早已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何况他到底上了年纪,不可能事必躬亲,能坐镇一路帮助发布会成功召开,足以说明他对红堡科技的看好。 “因为铃木次郎吉的推荐,大冈大臣也对红堡科技在发布会上展示的新技术非常热忱。”从牵线搭桥的角度,铃木顾问做得足够多了。 “这说明什么?” “什么?”入江正一没反应过来他的问题。 “原本铃木次郎吉,才是对未来列车项目,或者说对红堡科技最热心的那一个。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态度转变是因为怀疑红堡科技与组织有关呢?” 巽夜一想起了名古屋的站台上,铃木次郎吉陪同那位羽田夫人,与降谷零错身而过。羽田夫人一声惊讶的“降谷”,可没逃过他的耳朵。而且看起来,铃木次郎吉同羽田夫人,非同一般的熟悉。 “他知道组织?”入江正一对这个猜测感到惊讶。 在他眼里,铃木次郎吉是同组织完全不相干的人。更确切地说,整个铃木家族,作为日本第一财阀,财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常年上新闻头条的人物,让人完全想不到会与黑鸦组织这种扎根于地下世界的存在,能产生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认为,他不会知道?”巽夜一反问,“组织的创建者,可是乌丸莲耶。” 曾经的日本第一财阀和如今的日本第一财阀,会完全没有交集吗?铃木财团又不是凭空出现的,在成为日本第一之前,难道它不曾是日本第三、或者第二吗? “何况,能被各国情报机构前赴后继安插卧底,组织对普通人或许还是隐秘,对另一些人呢?说不定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巽夜一语气带着一点轻嘲之意。要怎么说在投影世界里,组织中拥有代号的假酒比真酒多呢?既然都有这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卧底了,这个组织又还保留着多少神秘可言? “别忘了,英国同王室关系亲密的额尔金伯爵,曾是这个组织的合伙人。美国fbi的局长,会因为情报门的事亲自来劝说whiskey。显然在这类国家的高层圈子里,早就知道,甚至很了解组织。而作为总部的日本呢? “再想想pisco的那本‘通讯录’。‘通讯录’上的那些名字,肯定都知道‘黑鸦’的含义。那么,‘通讯录’又涵盖了多少日本过去的权贵阶层?” “‘通讯录’中没有铃木次郎吉。”入江正一声音有些干涩,他自然已经明白了boss的意思。但他实在很难想象,铃木次郎吉竟然也可能是“七鸦”?毕竟那位老人是连他感到熟悉的名流。 “但有那位曾经姓大冈,现在被称作羽田夫人的女士。他们关系很好。”巽夜一道。 那是一种无关男女之情,却又远超一般朋友的亲近。而且,他们站在一起时,身上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已知当年的‘七鸦’,有四位身份不同一般,有三位是科学家,但不见得是同一时期出现的,并且可能在不同时期先后有人退出。科学家能确定的是霍普金斯和石井。 “那四位身份不一般的人,能确定一位是英国的前任额尔金伯爵,一位可能是美国的,不,就是休斯家族的阿尔文·休斯。” 他的姐姐和霍普金斯所在的生命研究所,曾经是休斯家族的这位创立的。 “这一次接到信件的是迹部、赤司和岛津,那么上一次,有没有可能也都在日本,都是财富地位相当的财阀?乌丸原本出身日本财阀,人总会首先在同阶层中寻找同类。那么,能与额尔金、休斯这样掌握着顶尖权势或财富的姓氏相提并论的,在日本,除了铃木和大冈,还有几个够格呢?” 巽夜一说到这里,看着有些呆滞的入江正一,又补充了一句: 第472章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 “所以您认为……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就是当年的日本‘七鸦’?这……从来没有他与组织相关的半点信息……” “按照额尔金伯爵身边那位布朗先生的说法,他们的身份和名誉受到保护,也是他们愿意加入的前提。所以铃木次郎吉的一切信息都被隐藏了。” “那为什么……pisco的‘通讯录’里会有羽田夫人呢?” “照片上,不止一个羽田夫人吧?或许pisco认为羽田夫人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的姓氏变更为羽田,不再是大冈。又或许,仅仅因为羽田夫人同组织没有完全断开联系。” 巽夜一对那位出身大冈家族的羽田夫人同样好奇。这位被朗姆杀害的羽田浩司的母亲,同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又能片叶不沾地全身而退,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降谷”的? 她认识的是“降谷零”本人,还是同降谷零关系密切的人? “其实,想知道铃木次郎吉到底是不是‘七鸦’,只要试探一下,就能有结论了。”巽夜一抓着下巴说,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boss,您真的不是单纯想出去么?”而这是听完他想法的比特酒先生的想法。 巽夜一冷淡地瞥了入江正一一眼。 “我想出去还需要借口吗?”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地面波光粼粼的堤无津川,“那怎么说也是一位‘铃木’,去拜访一下也无妨。” “……好吧。”入江正一觉得撇开对boss意图的揣测,这确实是个简单高效的办法,而铃木次郎吉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于是他问:“那您想让gin还是我陪同……” “gin?不,我只是想和铃木次郎吉谈谈,字面意义的。”巽夜一回头,强调了一下,“至于你的话,又能以什么身份去见他?当然我也一样,我不认为铃木顾问有必要见一位仅仅点头之交的新人侦探,要谈严肃的话题,同小孩子的那点交情就不合适了。” 他因为铃木园子得到了铃木家的尊重,但那不代表,他同铃木家本身的关系有多亲近。 入江正一飞快地思索着日本还有谁适合陪同,“那您……” “brandy。” “什么?”入江正一茫然地看着他,没接住他飞跃的思路。 “虽然不太理解,明明来日本了,为什么要装作没来,但是他的话,还有个集团顾问的身份应该能用。” “哎?您是说brandy?”入江正一有点吃惊,“他来日本了?” 比特酒先生十分纳闷,既然派了苏玳和冰酒,白兰地还过来做什么?是工作不够多吗? “他在哪里?您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看到的。在“洞察”的视野里,虽然看起来只是一组“发光的线条”,白兰地醒目得让他想假装看不见都不成。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直接连结到他本身的“线条”,又能有多少呢? 巽夜一用手捂着右边的眼睛,左边的视野还是那片明亮的河川与对岸林立的高楼。 “gin说,brandy和whiskey已经知道你隐瞒卧底的事了。”他随口说道。 入江正一闻言,指着自己,张了张嘴,隔了两秒才发声:“所以,brandy是来找我麻烦的?” “不用担心。”巽夜一没说不用担心什么,只是淡淡吩咐道:“叫他过来吧。” 第521章 没有云朵过滤的日光,在中午以后有些过于强烈了。 降谷零拉上纱帘,不让阳光直晒到病床上的人。他转头,看了眼床头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目光落在萩原研二双目紧闭的削瘦脸庞上,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你过得还不错,是千速姐来过了吗?” 昏迷不醒的病人那干净得连短茬都看不到半根的脸庞,明显被修剪和清洁过的头发和指甲,都说明他被照顾得很好。而床头的鲜花,显然不包含在医疗护理中。 降谷零又待了片刻,走出病房,并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九条兼实。 “长官,谢谢您。”降谷零真心诚意地鞠躬致意。他知道能以不符合保密原则的条件,让萩原研二得到来自亲人的更妥善的照顾,都是长官在背后做出的怒力。 他原本因为hiro的遭遇而生出的复杂心绪,此刻仿佛都被堵在心头,结成了一团被猫扰乱的棉线球。 “我看过最新的诊疗报告了,他的状态在持续好转。”九条兼实温和地看着降谷零,道:“我已经得到了许可,如果他能醒来……只要他能醒,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身份。” “是,真是太好了!”降谷零再度鞠躬,“非常感谢您!” 九条兼实没有细说他如何从理化学研究所那里得到了许诺,也没说提前解禁萩原研二的“死亡”真相,他又付出了什么。 其实萩原研二的主治医师私下跟他再三强调过,就算病人的身体指标都在好转,也没法保证他一定能醒来,以及何时能醒来。所有被等待的奇迹,都是因为无法预测,因为概率渺小,才会被人期待。 但九条兼实看着降谷零高兴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像上次那样,示意他到隔壁房间谈话。 房间里,有人事先备好了茶。 降谷零坐在九条兼实对面,先为他倒上茶。 “关于恢复你身份的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警衔是警部。”九条兼实轻描淡写地道。 降谷零不仅是他看重想要培养的接班人,本身就是职业组的精英。而每一位职业组的起点,是很多警察直至退休都不见得能走到的终点。 “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短时间内你的身边会有便衣保护。” “您是担心组织的人追杀我?”降谷零问道,“那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对已知的组织据点进行清理,将那些已确定的成员抓捕到案呢?” 九条兼实抬眼看他。 降谷零解释说:“我并不是想打草惊蛇,可是既然我们的卧底身份都暴露了,就已经打草惊蛇了,什么都不做,才会让组织生疑吧?” 毕竟,这一次暴露的是三名卧底。 “知道是因为什么暴露的吗?”九条兼实不答反问。 “是,是在‘银色子弹号’上时。”降谷零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遇到羽田夫人的事。现在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总归他的身份暴露应该同羽田夫人、同巽夜一无关。 九条兼实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怪我吗?” 降谷零怔了一下,垂下眼睑,他知道他在问什么,却装作不知道:“同您有什么关系呢?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暴露可能是一种必然的结果。那天在列车上的情形……有太多巧合了。” 琴酒带着人在“银色子弹号”上进行代号成员考核任务,朗姆则派人在同一辆列车上意图刺杀大冈大臣。而他原本是偶然得到邀请上车的,却发现hiro出现在车上,进行着他不知道的公安任务。 有时候他有种错觉,太多巧合让“银色子弹号”如同一座正在上演戏剧的舞台,而他则是那个误闯其中参与了演出的观众。 九条兼实看着他的脸,却在想,诸伏景光又是怎么同他解释的呢? 降谷零对上长官深思的眼睛,忽而提起了一件听起来毫不相干的事。 “今天上午,有个人突然打电话声称想要拜访。他自称姓降谷,是同我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九条兼实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了姓降谷的某位议员。 “我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其实那时我也想过,父亲那边会不会同这位降谷先生有什么关系。虽然父亲说过他没什么亲人了,但我的姓氏实在不多见。”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认真注视着上司的表情。 “我不确定那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还没回警察厅,还没恢复身份,他就已经能联络到我。不过他找我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认亲。他说,如果我能答应他的要求,他可以让降谷家族重新接纳我。 “我不知道什么降谷家族,您知道吗,九条长官? “不,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九条长官,您认识我父亲,对么?” 以降谷零的敏锐,怎么会察觉不到九条长官对他的看重与关照之中,包含的不同于寻常前辈对待后辈的善意呢?原本他只是偶尔会疑惑这份寄予厚望的期许,但并没有太过于放在心上。 但是那位自称他长辈的降谷家的人打来电话,言谈中提及降谷家对九条定成议员的支持态度,却在只言片语让他意识到,长官或许早就认识他。 九条兼实沉默些许,轻叹了口气。他望着降谷零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却仿佛穿越时光的情绪。 “我不能否认。” 他终于轻声回答。 “你大概没印象了,在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去你家里探望过。你的父亲还曾在通信中寄过你的照片,所以在警校的学员档案里看到你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473章 他打量着他的面容,却仿佛打量着另一个人。 “你长得……像你母亲,但性格脾气,其实和你父亲很像。” 降谷零意外,又好像不那么意外。 “我没有印象……您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他语气温和地问。 九条兼实慢慢地回答:“你的父亲,是我的前辈。但他于我来说,还是可敬的兄长,以及最好的朋友。” 甚至,他心目中的兄长不是与他有着深厚血缘连接、一同长大的九条定成,而是他在警校毕业后才认识,只当过短暂的同事,却成为一生之友的……降谷前辈。 九条兼实的眼里闪烁着光。 “前辈?” “是的,你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日本警察。” 降谷零神色不动。虽然他小时候,父亲同母亲经常远赴海外工作,但他也记得,曾经在一个箱子里翻到过一套警服。他立志当警察的起点,何尝不也是受到父亲不经意的影响。 九条兼实用肯定的语气道:“来找你的人,是降谷正晃议员吧。你的父亲,确实出自降谷家族。不过,在你出生之前,他就被降谷家除名了。” 降谷零挑眉,这和他从议员先生那里听到的,可不一样。他听到的不过是说,父亲因为早年的误会与家族断了联系。 “为什么?” “如果你对降谷正晃议员稍微有些了解,就知道为什么。那是一个非常传统也非常排外的家族,他们十分重视血统。” 九条兼实的视线扫过他明显不同于一般日本人的头发、肤色及眼瞳。 降谷零想起对方刚才说的“在你出生之前”,了然道:“因为我的母亲?” “是的。你的母亲是外国人,是你父亲留学时认识的。你的父亲坚持要娶她,而降谷家不可能接受这一点。在你母亲和家族之间,他只能选择一个。最终的结果,你知道了。” 降谷零知道。他从小的记忆里,不记得还有其他亲戚。父亲母亲的朋友和工作伙伴似乎不少,但因为很多都只见过一两次,他没太多印象。何况他们的工作都很忙,后来更是经常出差,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一直到父母在海外因公殉职,出面主持他们身后事宜的,也是父母在国外的同事和朋友,从来没什么降谷家的人出现。那时他已经升入大学,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已经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怪不得,父亲与降谷家断得很彻底。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其他亲人。可现在,他们又改变主意了,甚至不惜打破原则。” 紫灰色的眼眸里透出一丝锐气。 “您想知道,那位自称长辈的降谷议员,提出的是什么要求吗?” 九条兼实默然。 “他跟我说,希望我别再调查大冈大臣在列车上遭遇刺杀一事。说实话,他对我的了解,让我有些吃惊。” “只要你姓降谷,必然会被关注。你觉得你父亲同家族断得很彻底吗?那你想过,他既然被除名了,为什么也没放弃姓氏吗?” “您知道?” “唔,我说过,你的父亲,曾是我可敬的兄长和最好的朋友。就像……或许就像你同那位诸伏警官一样。” “这样吗……”降谷零的目光不由柔和了一瞬。 九条兼实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你或许想问,为什么我甚至连他们的葬礼都没出席。你第一次见我,还是在警校时。可是,零,我比你想的更早关注你。只是在你到我麾下之前,我不便出面。” 他叹了口气,慢慢地喝着茶,将空掉的杯子又放回桌面。 “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想要彻底摆脱家族的影响,是不可能的。哪怕降谷家并不显赫,在这个圈子里,仅剩一点久远的族谱维持颜面。可就是那张族谱,每个名字牵连出去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像蛛丝一样,看丝若有若无,实则纠缠不清。” 他看着降谷零又给他满上茶杯,思绪却沉浸在过往之中。 “你父亲被家族除名时,承诺不更改姓氏。你可能觉得奇怪吧,他们认为你父亲是家族耻辱,他们可以放弃他,但他不能放弃家族给予的姓氏。其实对一个有着悠久传承的家族而言,这不过是一种……生存智慧。” 说到“生存”一词,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真是奇怪,有时候冷酷的抉择,却源于对血浓于水的深信不疑。 “降谷前辈很优秀,他曾被当作家族下一代的希望。这样的降谷前辈,因为与家族背道而驰的选择被放弃,不代表降谷家看不见他的价值,也不代表别人就不知道他的身世来历。 “你父亲和你一样,曾是职业组的精英,在警视厅入职。钻石只要有光亮,到哪里都会折射出光彩。但即便如此,我也很难说,他在警界起初得到重用,一路平步青云,是否完全没有他出身背景的影响。” “起初?”降谷零注意到这个词。 “他是刑侦天才,破获了很多案件。”九条兼实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起来,“那时我跟着他,总觉得自己像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 但是这点笑意是如此短暂,很快消失在他眼角并不明显的纹路间。 “可能因为他的调查速度太快,让对方也没准备吧,他在调查一起案件时顺藤摸瓜,结果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第522章 九条兼实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当年那个站在上司办公室里,无比沉默的背影。 “即便是当时最欣赏他的上级,都没法继续将他留在警视厅了,只能折中派他去了国际刑警组织。他只是一个人,还有家庭,能安全退出,已经是某种程度的幸运。” 代价是永远保持沉默,以及不能留在警视厅了。说实话,如果不是那个保留的姓氏,很难说降谷前辈是否真能全身而退。 “即便如此,你父亲那时依然希望你能在日本接受教育直到成年。成年之后再由你自己做选择,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你母亲的英国。可惜,他没能看到你也成为了一名警察。 “降谷前辈好像一颗流星,短暂出现的时候令人瞩目,消失后却又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工作我并不清楚,那时我去了警察厅,与他的联系变少了。后来,因为你母亲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降谷前辈担心你母亲的安全,离开了icpo。再后来……” 再后来,降谷夫妇在一次救援行动中殉职。 对此,降谷零其实早有准备,他很早就明白父母工作的危险性。但那是他们的理想。他们身体力行的教导,则是留给他的最大财富。 “我想知道,我父亲不当警察后,也很少在日本停留,到底是因为他不想,还是因为他不能。” “或许,都有吧。他大概……也对警界的现状感到失望了。”也对我失望了吧,前辈……九条兼实无声喟叹,为了走到更高处,我还是选择了妥协。 “那么,他当年查到了什么?”降谷零追问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咄咄逼人,“是因为和我一样遇到了,会让从未出现过的降谷家族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停止调查的那种大人物吗?” 九条兼实看着金发的年轻后辈,没有说话。这是他无法回答的,而他也知道。 降谷零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提出的问题就不那么客气了: “长官,这一次密谋刺杀大冈大臣的,就是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吧?” 这其实是他推测出来的,从“银色子弹号”抵达名古屋后媒体口径统一的报道,让他察觉到了端倪。什么情况下,因为不信任九条所以连警察都不信任的大冈大臣,对于危及自身的刺杀事件都能保持沉默呢? 在列车上,巴塞洛自述策划冒充公安是为了找出公安卧底,他还故意挑衅伊织无我,声称公安早就知道主使者——知道主使者,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又是因为什么? 有时候看一件事的真相,关键是看它的得益者。假设刺杀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可能是谁?除了九条,主要的候选人还有大黑,以及岸田。而只要想一想目前支持率占据优势的,除了九条还有谁,答案昭然若是。 九条兼实没有否认,到这地步,他也没法否认。他只能沉声说:“但是你没有证据。” “所以我要去找证据,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内阁的官房长官竟然同一个地下组织的干部有联系,我相信这件刺杀案中,一定还有更深更重要的隐情!”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里,好像燃烧了两团火焰。他从九条兼实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确认。 “您不觉得很可怕吗?日本的未来,可能交给同那种组织有牵扯的人手里,真到了那时候,我们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金发的年轻后辈缓和了一下情绪和语气,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请求道: 第474章 “更何况,这个组织背后有着如此强大的势力,但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在其中卧底的时候,我始终觉得,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谜。所以我希望您能允许我,继续暗中调查大冈大臣遇刺案。我有种直觉,从这起案件入手,会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九条兼实看着他,看着这个昔日好友的独子,他欣赏并寄予厚望的后辈。他的眼神如此复杂,让被他注视的人完全无法解读。 但最终,九条兼实还是说:“不。” “长官!” “不行,降谷零。不仅是明里暗里,不论是对大冈大臣遇刺案还是对那个组织的调查,从现在起,从此刻,都已中止。”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温和得甚至令人感到冷酷。 “您……说什么?” 降谷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崇敬的长官,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到底为什么——” “以你现在的级别,还不够资格知道。” 九条兼实脸上的情绪一并消失了,仿若套上了只剩上下级关系的职务面具: “降谷警部,你做得很好。你递交的报告和名单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功绩都会记录在册。但一切,到此为止。” 降谷零望了他半晌,原本的激动之色如潮水般退却,忽而轻声问:“长官,您是遇到什么令您为难的事了吗?” 九条兼实怔了一下。 在很短暂的刹那,有什么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他表皮的伪装,即将倾泻而出。但真的很短暂,他用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淬炼的强大自制力,及时将刹那的破绽修补完毕。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知道的,要学会沉默。”他拿出上级对下属的语气,训斥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知道了,长官。” “只是知道了?”他严厉地盯着他。 “是,长官!”降谷零站直身,僵硬地行了个礼。 “就这样吧,记住,这是命令。” 九条兼实起身,没有再碰后辈重新为他倒满的茶杯,径自走了出去。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外走,走着走着,忽然捂住嘴。 掩在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翘起了弧度。 真是的,他心想,口中说着“是”,那双眼睛明明说的是“不”。同你真像呢,降谷前辈……有点丢脸,刚才好像还差点被你的儿子看穿了。 掩在掌心的嘴角溢出丝丝笑意,望着前方走廊尽头的双眼却盛着无尽晦暗。 他从未如此刻般体悟到,姓氏带给他的,会是如钢铁牢笼一样令人窒息的禁锢。 而为了那个位置,连原则都可以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上内阁第一人的高度,领导这个国家? 所以……降谷零,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的惊喜…… *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密室出来,脸上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找到放置在墙角台桌上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远在日本的号码。 “威利斯先生?”那边传来新出千晶柔顺的声音。 “克莉斯托,你的那位故人之子,他回来了吗?” “我还不太确定。不过,我约了他见面,他答应了。” “唔……我是想提醒你,不论你的小朋友是否脱离了组织,你最好近期同组织,或者说同rum保持距离。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发生了什么,威利斯先生?”听筒里的女声流露出关切。 “我的老板已经知道了他在日本暗地里干的好事。尤其,他似乎在盘算一件要命的事。所以你最好离他远点,小心别被他注意到。” “是的,威利斯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您不是还安排了人保护我么,我不会有事的。最近我找机会结识了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我想如果能说服她加入‘座谈会’,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日本新出宅邸的卧室里,新出千晶微笑着,措辞谨慎地汇报着近期的工作结果。 虽然看不到威利斯先生的表情,但能从话筒微微失真的声音里,听到他的肯定,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活。 等到挂上电话,这种心情还停留在心头好一会儿。 带着微微的愉悦,新出千晶换了身衣服,化了淡妆。她挑了一支颜色更低调更柔和的唇膏,抹在了唇上。 镜子里映照出一名成熟女性的形象。但这种成熟,更多的是气质上。仅从外表来看,她比实际年龄明显更年轻。不熟悉她的人,很难想象她居然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现在的她,同她的丈夫站在一起,已渐渐表现出令人疑惑的年龄差——她知道,她亲爱的丈夫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他愿意偷偷在外面找比他年轻得多的情人,但并不怎么愿意看到妻子变得比他年轻许多,那会让他感到压力。 她忍不住想笑。对谁都善解人意的温柔的新出医生,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他是终于意识到,“新出”这个姓氏来自她的给予,而她是有机会收回的吗? “千晶,你要出去吗?” “是的,今天我也会晚回来。” 新出千晶在门口换好鞋,这才转身看向出现在身后的老妪。 这是一个看上去老得快要进棺材的老妇人,脸上的褶皱叠得几乎看不出五官的长相,身体更像是一块即将缩成一团的枯木。不过她衣着干净整齐,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穿着传统的和服,走路虽然慢,身体却一点儿也不晃,更没什么声息,就像保持着上个世纪那种古老门第的苛刻仪态。 “所以母亲,您不用等我了。” 新出千晶微微低头,神态温和中透着一点恭敬,恭敬之中又不自觉地带着一丝疏离。 这是她的母亲。以往那些第一次拜访她家的朋友,见到她的母亲时,都会忍不住有些吃惊。因为,她看上去实在太老了。同她站在一起时,她的母亲其实更像她的祖母。 谁能相信呢,母亲样貌这般衰老,其实才六十多岁的年纪。 她的母亲新出三,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比旁人衰老得快。似乎这是一种病症,是在她出生后,母亲便开始急速变老的。这也是为什么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因为在她出生后,母亲就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所以她记忆里父母的关系十分冷淡。而她的父亲,新出医院的上一代院长,之所以没再找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同她的丈夫一样,是入赘的女婿。她的母亲才是新出家的直系继承人。 据说上一辈,她的母亲原本有过两位兄长。从母亲的名字仅仅是一个排行可以看出,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然而由于两位没有机会谋面的舅父早逝,母亲才不用出嫁,得以留在家里招赘。即便如此,当时母亲对新出家的价值,也不过是传承姓氏与血脉。 她知道,母亲曾经无比期盼生下的是儿子。可惜,她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一刻,就注定让母亲失望了。 “那么,路上小心。” “是,您快进去吧。” 听起来关切的话语,从她们的口中说出来,总像一种客套。 新出三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宅邸的大门外,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曾无比期盼生下一个儿子,可是,当她意识到生下的是女儿时,她又有一种奇妙的欣慰。当时她想,她没有机会得到的,或许她的女儿可以证明,还能有另一条路。 如今,女儿是做到了吗?是代替失败的她,走上了另一种可能吗?那又为什么,她却开始担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千晶在用无法支付的东西做交换?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宛如枯枝的双手。 ——人啊,总是在为自己的贪念付出代价。 第523章 “……两年未见,甚是想念。一直不便告知的话,似乎也终于可以说了。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 诸伏景光默读着正在编辑中的电子邮件,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删掉了大段文字,修改成简单的一句:“近期会回长野一趟。” 但是在将这封反复修改的邮件点击发送之时,他的手指迟疑着,又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点击了保存邮件,将它留在了草稿箱。 ——算了,还是等恢复身份以后再通知高明哥哥吧。 卧底身份暴露后,诸伏景光报告给警视厅公安部,并且上传了自己近两年时间收集的情报,随后就跟着降谷零去了他的另一间安全屋,等候上级的通知。 他知道恢复身份没那么快。在排除安全隐患,评估事件发生的可能后果及组织动向,由公安上层做出指示之后,才会决定他接下来的安排。就算他身份恢复了,也需要先定期到警视厅指定的心理医生报道,通过心理测评后才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在那之前,他大概会有一段假期。 第475章 眼下诸伏景光在这间安全屋待了快一个月了。期间公安部联系他的次数并不多,组织也没什么异常——就好像他们三个卧底,忽然被双方都遗忘了一样。 当然,事实上并非如此。组织那边是什么情况不清楚,公安这边……那天zero回来心情不好。他没有透露太多,但他从他看似平静的神色之下,感受到了深沉的愤怒。 以他对幼驯染的了解,zero不会甘心的,就是不知道这家伙在谋划着什么…… 小狗稚嫩的轻吠,拉回了他的注意。它跑到门口,在玄关转着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在撒娇一样。 “是想出去了吗?” 诸伏景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只小白狗跟着他们,其实有点委屈。刚来安全屋时,出于安全考虑,好几天都不能带它出门,它只能在屋子里打转。可是它又像是知道什么,从来不大声叫唤,实在乖巧得过分。 眼下安全屋周围的环境早已排摸了个遍,他们会轮换着带它出去玩一会儿。 现在zero不在,诸伏景光换上不引人注目的装扮,套上假发,戴上帽子、口罩,随后给小狗套上牵引绳,带着它离开了安全屋。 小白狗撒了欢地在前面蹦跶,忽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回头轻轻叫唤了两声,陡然加快速度拐进右边的巷子口。 “哎?你想吃这个?” 诸伏景光倏地停下,微微抬头。帽檐下蓝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松田阵平从墨镜后透出的目光。 松田阵平“啊”了一声,手指将墨镜稍许往下一勾,露出神采奕奕的眼睛,笑着道:“这位先生,原来这是你的狗吗?” 诸伏景光迟了半拍,才压着帽子应了一声:“抱歉,它大概闻到了香味。” “你是说鸡肉串?”松田阵平手里提着几罐啤酒,和用纸盒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鸡肉串,他的眉毛笑起来时好像要飞出去一样灵动,“小狗能吃这个吗?能吃的话,我倒不介意请它尝尝。” “这个……盐分太高的话好像不行?”诸伏景光有点发愁。他没养过狗,养狗的知识都是最近才从网上查资料学习的。 “没关系,这家店的鸡肉串因为烧肉酱是特色,特意单独分装。给它尝尝不涂酱的鸡肉就好了。” 松田阵平说着,也不待他答应,自顾自地蹲下身,把鸡肉一块一块从签子上拆出来,喂给小白狗吃。 诸伏景光站在旁边,看着他,缄默不语。 “这只狗看起来品相真不错,叫什么?”松田阵平一副自来熟的神态,随口问。 “绿川透。” “……名字不错。”松田阵平抬眼,任由太阳镜滑下鼻梁,微笑着道:“那么……绿川先生,你是绿川先生对吧?我叫松田阵平,是一名警察。所以我不是坏人哟,我就问问,你是这附近的住户吗?” 诸伏景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克制着忍不住想上扬的嘴角回答:“只是路过。”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狗,我最近可以经常看到它吗?”松田阵平用让人招架不住的得寸进尺问。 诸伏景光沉默片刻,到底给了一个模糊的、但意有所指的答案:“有可能。它最近喜欢在附近散步。”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如果实在打扰到你,也请一定告诉我。请相信,我可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松田阵平轻佻的语气,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诸伏景光看着他,勾了下嘴角,轻声说:“不会。以后可能……也都不会。”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眼里陡然冒出强烈的喜悦。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继续笑嘻嘻地故作随意地同他闲聊起来,但话题只围绕小白狗。 喂完一串鸡肉串后,在诸伏景光的示意下,他没再继续投喂,站起身。 “对了,”他想到什么,有点迟疑地问:“我刚才在那边买鸡肉串,好像看到一个人。” 松田阵平忽然压低声音,稍许凑近道:“就是上次你给我送手机时,那个与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诸伏景光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zero,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巽夜一! “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松田阵平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同期好友一把抓着自己胳臂的手,手劲还格外用力。他对上他急切的眼睛,正了正神色道: “就在路口左拐的超市,我看到他进去了。”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他对那家超市有印象。有一次巽夜一想吃西班牙海鲜饭,他们开车去超市购买进口食材,只可惜找了好几家都没买到西班牙的长粒米。那家超市也是其中之一。 他总是对他做的食物赞不绝口。不过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厨艺再好也不是真正的大厨。 “帮我看一下狗!”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不再迟疑,将小白狗塞进松田阵平怀里,转身朝着后者提到的方向跑去。 鼻梁上的墨镜,从卷毛警官那张宛如极道帅哥的脸上掉落半边,露出松田阵平茫然的表情。他同怀里小狗无辜懵懂的眼睛对视了一眼,半天发出了一个变调的声音: “……哈?” 诸伏景光匆匆跑进超市时,其实脑子里完全没有计划。那仅仅是一闪而逝的想法,他只不过想要去确认一个,他在同zero讨论时就愿意深信的可能。 这一次他无比真心地希望,是他弄错了,或者是他被被骗了。他不会生气,只要能看到那人还完好地—— 诸伏景光骤然停步。 这家超市售卖的是全进口商品,主打品质和价格成正比,顾客多为经济富裕追求享受的消费群体。所以不论何时,它的客流都保持相对稳定,不会在节假日显得拥挤,也不会在工作日过分空旷。 这让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松田阵平口中说的那个人。 在零食区的尽头,他看到那个人就站在两排货架之间,面对着五花八门的包装袋挑挑捡捡。 蜜酒……巽夜一。 真的是他,他不会认错!那张脸在摘掉眼镜后,也很难会让人认错。 在锁定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在心头涌起惊讶之前,首先漫上诸伏景光心头的情绪,却是纯然的庆幸。 太好了!蓝眼的年轻警官释然地想,他真的没事了…… 巽夜一身旁,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东摸摸西看看,不时交头接耳,手里动作不停。而他们身旁的购物车,已经放满了半车零食。 和那对双胞胎相比,巽的脸色白得不怎么健康……所以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能出门,说明不算很严重?回去之后,是不是又接受过组织的审查了?还是说,那对双胞胎和他当初一样,是这次负责监控巽的组织成员? 诸伏景光收拢脑子里有点纷乱的问题,将身影掩在长长的货架另一端,稍稍探出头,看向巽夜一的方向。 ——天台上他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清晰得宛如脑海中的定格照片。 在安全屋的头几个晚上,诸伏景光都会梦到那一幕。 不同的是,有时他梦到巽夜一的胸膛炸开浓艳的血花,从天台上掉了下去。有时他又梦到警方的支援来了,慌乱之中巽夜一对着自己胸口开了一枪。还有的梦境,他将巽夜一送上了救护车,车上的医生有着一头银发,当着他的面,冷笑着对重伤者又开了致命一枪。 只有一次,他梦到还没来得及推开铁门,就从门缝里看见琴酒要杀巽夜一。当琴酒对着无处可逃的巽夜一开枪时,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然后眼前的画面,却变成了父亲和母亲倒地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幸好,至少这一次,在现实中还来得及。 诸伏景光的目光注视着巽夜一缓缓移动的身影。太远了,他希望能近距离看清楚,他已平安无事。 蓝眼的年轻警官转到货架另一边,加快脚步,直至来到了同他们只间隔了一排货架的位置。 这里是超市的角落,墙面上方按着一面圆形反光镜,是为了方便超市员工在通道内驾驶电动托盘车整理货物时,能避免在这种视线死角发生碰撞。 诸伏景光透过反光镜,留意着那对双胞胎的动静。他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虽然他们放低了声音,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他们同巽夜一说着话,随即朝平行的另一排货架走去。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排货架之后,他立刻冲了出去。 “巽!” 第524章 “你——” 那双眼睛在见到他时,露出短暂的惊愕,随即立刻背转身。 “别过来!” 巽夜一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比他更害怕被人听见。 “疯了!你不要命了吗?” 他似乎很生气……这让诸伏景光不由微笑起来,能生气说明没什么大碍了,他很高兴确认这一点。 第476章 “我以为你死了。”诸伏景光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那现在你知道我没死,还不快走?” “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难道不应该是你看到我快走吗?” “……你真的是scotch,不是冒充的吧?”巽夜一背对着蓝眼的警官,声音里仿佛飘出了问号,“我认识的绿川君,可不是这么鲁莽的!” 他认识的绿川真,沉默寡言行事过分谨慎的苏格兰吗?不,诸伏景光心里想,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那不过是他在接受卧底训练中学习到的,作为卧底的基本素养。如果不擅长骗人,那么保持沉默是最聪明的说法,因为多说多错。而如果不懂得谨慎,那么在那个极度危险的组织,在充满怀疑的环境里,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陷阱暴露身份。 所以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话,不露表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那是苏格兰,不是诸伏景光。 “我们已经看过那份名单了,并且把它交给了上级。” 巽夜一摆弄着手里的零食包装,一盒酒心巧克力,灌注的酒是威士忌。他又看向货架,那上面另一种颜色的包装,似乎灌注了白兰地。 名单吗……他漫不经心地想,或许真是那些官方机构冗余的流程,把简单的事拖成了长长的进度条。直到现在那份名单里涉及的卧底,他们背后的情报部门都还没有丝毫反应。 不过,这倒是给小正带来了方便,他能有更多时间将他们逐步调去处理一些没什么重要性、同组织本身关系不大的任务,顺便将他们的底细查个底朝天。这样既不容易引起注意,等到将来他们离开,也不会对组织造成什么损失。 这一晃神,他漏听了诸伏警官的话,只听到对方用安抚性的语气说: “……所以,你放心,我们会记录你提供的帮助。等到你脱离这个组织,我保证,你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 “新生活……”巽夜一低下头,这个形容让他的唇边涌起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不是嘲笑诸伏景光的异想天开,仅仅是一种如同在久远的童年,听到故事里的主角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从想象中得到的向往。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巽,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 “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了。比如有一次你骗我去做任务,而我恰好知道那天晚上,你其实根本没有任务。” 诸伏景光一愣,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是哪一次? “不要小看关系户啊。”巽夜一的语气听上去像吐槽,却又带着一点得意,“我既然能分享那么多小道消息给安室,那我肯定有更多的小道消息,知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情报。” “所以,他们知道你——” “不知道。”巽夜一显然知道他想问什么,“那是为了做给别人看的,让人以为,卧底把东西带走了。其实组织真正要的东西,早就由另外的人带回去了。” 诸伏景光顿了一下,“我可以知道,是什么吗?” “人脸识别系统的核心代码。组织希望能利用它,辨识卧底。所以我建议你们,尽快让那份名单上的人离开吧,趁着组织还不知道有这份名单的存在。如果等到组织破解这套系统,到时候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虽然看不到巽夜一的表情,但诸伏景光听出了他的担忧。 “那你呢?如果名单上的人都撤离了,你做的事会被发现吗?”诸伏景光语气有些急切,他忽然提议道:“要么你现在就跟我走吧,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 “谢谢你,警官。”巽夜一忽然转过身,终于面对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你是要报仇吗?我们可以——” 报仇?唔,他大概能猜出这又是什么剧本了……巽夜一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那是你的同伴吗?那位,松田警官?” 诸伏景光连忙回头,远远就看见松田阵平从超市大门口走了进来,但因为手里还牵着小白狗,被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拦住了。这家超市允许宠物入内,不过顾客需要先去领取一个挂牌,上面会写上狗的名字,另外他手上提着的食物也需要先去寄存。 松田阵平一时不知道先放下狗还是先放下他的啤酒和鸡肉串,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样子。他左右转着头,忽地老远接触到了诸伏景光的视线,登时朝他挥了挥手。 诸伏景光一惊,蓦地转回身,货架前已经不见了巽夜一的身影。 他冲出过道,往后排的货架看去,却哪里都找不到对方,连那对双胞胎都不见了。 “喂,绿川!” 最终松田阵平凭着那张无往不利的俊脸,以及莫名其妙的说服力,成功带着他的啤酒、鸡肉串和小狗,一并走了过来。 小白狗看到诸伏景光,轻轻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却要继续往前跑。 “等等,笨狗,你的主人在这里,不要看到点吃的连主人都顾不上啊!” 松田阵平揪着绳子把小狗冲出去的身体又拉回来。 诸伏景光看着小狗一刻不停的尾巴,心里却知道,它是冲着巽夜一去的,应该是闻到了他的味道。 “怎么样,找到了吗?”松田阵平没头没尾地问。 诸伏景光沉默着,摇了摇头,“算了,走吧。” 这里到底不是叙旧的地方,而且巽身边还有其他人……另外,他对他说的人脸识别系统十分在意,待会儿打电话回去问问。 诸伏景光从松田阵平手里接过牵引绳,带着狗往外走。他越过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又避让着前方推着一辆空购物车过来的年轻男子,回头示意身后的同期跟上。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我看狗。” “真心感谢的话……我想吃红豆包了,会做吗?” 年轻的警察们渐渐远去,消失在超市门外。 超市内,双胞胎其中之一的身影又从零食区的货架后冒出来,大步冲向推着空购物车的年轻男子,将怀里抱着的大堆零食“哗啦”一下都扔进了购物车里。 “太多了,差点掉出来!是一,你怎么也不帮忙?” 清水是一没理他,只是问戴黑口罩的青年:“先生呢?” 青年转了下头。 隔着商品与货架上方的空隙,清水是一看到了巽夜一的身影在货架另一边的过道间。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身旁是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推着满满一车零食,口中还不断在撺掇:“拿这个、这个!先生,相信我,这个口味超级棒!” 戴黑口罩的陆奥奎二绕着货架走过去,看了看已经堆满的那辆购物车,伸手掏了掏,精准地从中找出了两盒不同口味的酒心巧克力,威士忌和白兰地。他冷冷地瞪着双胞胎——不管哪一个——将两盒巧克力随手搁回了货架。 “……”藤崎燎被陆奥奎二看得不敢吭声,挠了挠头。 他其实没忘记boss不能碰酒,这不是他拿的。不过想到可能是藤崎煌不小心放进去的,他扁扁嘴,忍下了这位无声的警告。 巽夜一当作没看见,心里略略有些遗憾,拿起藤崎燎全力推荐的那款零食,放在了购物车最高处,微笑着问:“够了吗?” * “这是……” 赤井秀一看着降谷零摊开的掌心,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掌心里有一只u盘。 不过赤井秀一很快认出,这不是蜜酒巽夜一给他们看过的那一只,虽然形状相似,但仔细看颜色有所差别。 “名单,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 降谷零审视着他的脸,虽然没有外显的表现,但紧绷的下颌和瞳孔的反应,足以说明他的真实情绪。 “我复刻了mead身上那只u盘里的文件,我想,有必要给你一份。” “……不是密钥。” “密钥?什么密钥?”降谷零有些诧异,随即领悟过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mead原本要同人交接的东西是什么?” 不,他是中途才知道的,而且只是猜测……赤井秀一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他与联络人接头这种细节不需要同日本公安分享,但对方这么慷慨,主动给出备份,那么有些情报也没必要再隐瞒。 “如果我没理解错,你的意思是,mead身上那只u盘不是任务物品,而你知道这一点?” “我也是事后才想到的。”从这位fbi的反应,倒是可以确认了他们原先的猜想,“所以,到底是什么?” 看来对方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赤井秀一斟酌了一下,觉得用密钥的事交换对方了解的信息利大于弊。毕竟公安是日本警察,天然有着获得情报的本土优势。 “我得到消息,警视厅丢失了一份最新人脸识别系统的密钥。”赤井秀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密钥的来历和作用,“不过密钥有时效,我原本以为已经被你追回了。但现在看来,组织是否得到这样东西,还得另当别论。” 第477章 降谷零皱眉,“我没听说这件事。” 九条长官没有提及。这有可能是长官知道这件事但没同他说,也有可能长官也不知道,警视厅没有上报这则消息。为什么? 第525章 降谷零能想到的原因有好几种。可是他最担心的却是,因为九条长官所说的停止调查的要求,他连警方内部的情报分享,一时半会儿都被单方面屏蔽了。 这并非没有可能。因为说到底他恢复身份的手续还未完成,如果没人特意同他共享信息,理论上确实可能出现他暂时无法接触到警方情报系统的情形。 “那真是奇怪了,也许你可以回去问问。”赤井秀一看着他,若有所思,“你说的名单又是怎么回事?” 组织内各国卧底的名单?是这个造成他们身份泄露的吗?还没找到人脸识别系统密钥,上头担心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降谷零沉默了一会儿,向他解释了他们如何发现名单和对它的猜想,以及做出的处理。 “……这份名单早晚会给到你们fbi,但我担心组织可能先一步发现名单的存在,威胁到那些卧底的安全,如果由你们fbi出面的话,可能事情更简单一点。” 降谷零不想让外国人对日本警察部门产生负面评价,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了私下给名单的理由。他不想承认,其实有点担心这份名单从警察内部泄露给组织,会生出多少变故。 现在把名单给fbi,或许能混淆名单的来源。毕竟单从这份名单上看,fbi为了调查组织派遣的情报特工,不是一般的多。 “……所以你认为,mead背叛了组织,也变相在救我们。”赤井秀一拿着u盘端详,神色像吃了口味奇葩的怪味豆一样,“这份名单的可信度有多少?你们验证过吗?” 降谷零闻言,冷笑了一下,fbi果然出了名的傲慢。 “你可以自己验证。”金发的公安冷淡地道,“我不可能保证它的准确性。”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谢谢。”赤井秀一语气冷静,倒显出两分真诚。 说起来,在他的身份曝光后,波本,不,降谷警官对他的态度相比原先缓和不少,他是否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可是,降谷警官对蜜酒的看法,也变得更加令他看不懂。 “你们认为mead没有死?” “你的看法呢?”降谷零不答反问。 “我不觉得他会死得这么简单。”虽然理由和你们不尽相同……赤井秀一默默地想。 他事后回想起来,琴酒狙击蜜酒的那一枪,没有用消音器。这让他忍不住怀疑,那一枪是真的吗? “当时那种情形下,我们谁都没时间做进一步确认,不是么?” 降谷零没有回答是与否,只是看着他认真地道:“所以,如果将来你发现他,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一声。用这份名单作为交换,你同意么?” “……没问题。不论名单真假,那也是举手之劳。”赤井秀一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因为身份突然暴露,像丧家犬一样脱逃,我想你一定不甘心吧?” “你想说什么?”降谷零的语气顿时冷了两分——什么叫“丧家犬”? “至少我是不甘心的。与其等组织反应过来,或者等你们公安内部想出对策,不如我们先给组织一份‘回礼’——你觉得如何?” 赤井秀一说话的声音很平淡,但提出的建议却像一个惊雷。 “……什么意思?”那双紫灰色的眼睛盯着他,透着宛如实质的锐气。 “我虽然不怎么了解日本公安,但是我想,回去你原本待的地方,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顺利,对么?” 赤井秀一过分冷静的音调,总能轻易挑拨降谷零心底的不满。更令他不爽的是,对方又会在这样的言辞真的演变成挑衅之前,先行化解了气氛的微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无礼的揣测。我只是认为,卧底的身份同你原本的身份之间,会有一个习惯过程。你需要习惯……官僚体系的效率,和不同以往的决策思维。当然,我不是在讽刺日本公安,我只是在谈论我的工作环境。” “……”降谷零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怎么有人能做到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说出来的话也能像莫大嘲讽? “这只是我的肺腑之言。坦白说,作为卧底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得到上级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自主决定需要做什么。难道你们公安不是这样的吗?一旦你回去,做什么都需要请示吧?”赤井秀一从降谷零给他那份名单的举动上,就有了判断——这一定是波本的自作主张。 所以说,本质上他们很相似。 “你到底要说什么?”降谷零板着脸问。 “我是想说,与其浪费时间等待上面的决策,或者花力气说服上级同意你的建议,不如趁着眼下还能自由行事的空窗时间,做你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fbi的声音没有特别的语调起伏,却好像带着某种特殊的诱惑力。 “接近两年的卧底时间,到头来也不过把搜集的情报上报。即便我们知道了足够多的代号,确认了许多那个组织的成员,但对我们的最终目的来说,有什么意义吗?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公安,费尽心思潜入那个组织,仅仅是为了抓几个代号成员吗?” 当然不可能。就算把他们见过的那些代号都逮进监狱,也不代表这个组织就能消失。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接触到这个组织的核心。你的上级派你卧底前,给你的任务又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从降谷零不肯回答的反应中,心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日本公安,他们fbi以及去年发现的cia,都在往这个组织派人,真的只是抓几名跨国犯罪分子那么简单么? 他得到的任务,除了寻找更具体的犯罪证据,其实最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组织真正的核心所在。 过去他一度以为琴酒掌控的日本总部,就是组织核心。但是朗姆的到来让他察觉到,组织背后还藏着一个庞然大物。琴酒和他的行动部,不过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也可能是故意摆出来吸引注意的。 但不管怎么说,琴酒是组织的重要干部,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眼下他不可能再继续卧底发掘它的秘密,那为什么不带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战利品回去? “我的目标是gin,你要加入吗?”赤井秀一单刀直入地问。 其实他原本还有一个目标,蜜酒巽夜一。这个人相比琴酒显然好对付得多,危险性更小。但一方面他们那天从天台撤离后,这人就像真的死了一样再没出现过。另一方面,公安的卧底们似乎认定蜜酒背叛了组织,一心想拯救他,他们不会愿意他对蜜酒下手。 降谷零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语气不善地问:“你的上级不会允许你擅自行动吧?而且,fbi难道有行动许可吗?”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都没有。但是,如果你没有同样的想法,你有的是借口回绝我,不是吗?”赤井秀一狡猾地回答。 不过他没说的是,他其实还没有把卧底身份暴露的事,告诉他的联络人。 当他在接收到那封通告全员的组织邮件后,虽然向联络人发出了紧急求援的消息,但编了一个其他借口。他从没忘记,他加入fbi最初目的是为了调查父亲失踪的真相,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他可不干。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私人邀请。我的同事们对组织的了解,对gin的了解,可远远不如你。”fbi先生说着,用一种友好的姿态伸出手,镇静的墨绿色眼瞳流露出真诚之意,“降谷警官,我想在日本,只有你和诸伏警官能够帮到我。机不可失。” 降谷零看了看他,动作极为敷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有我就够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gin的行踪吗?” * h1基地停车场。 藤崎燎走出电梯,嘴里嘀嘀咕咕地,快步朝他们去超市时乘坐的那辆汽车走去。藤崎煌双手插兜慢半拍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带着两分不以为然。 “一定掉在车里了,我记得我拿了!”藤崎燎打开车门,伸头在车厢内翻找。 “你没有。我记得你为了拿更上面一层的哈密瓜味软糖,随手把那包薯片扔回货架了。”藤崎煌伫在他身后,任凭兄弟在车厢内忙活,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怎么可能!那可是最经典的甘草糖味,在日本很难买到的薯片!我怎么会把它扔回去?” “最经典的童年噩梦口味吧,人类怎么可能有人喜欢这种东西。”藤崎煌毫不留情地吐槽。 藤崎燎扭头,大声嚷嚷道:“别太过分了,bokma,喜欢华夫饼炸鸡口味薯片的奇葩,没资格评价别人的口味!” “不是叫得响就是对的,bols。”藤崎煌冷笑,“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能证明喜欢甘草糖口味薯片的人,还有什么品味可言。真正过分的人,不是还打算把它推荐给boss的你吗?” 第478章 “啊!我想起来了!”藤崎燎钻出车厢,指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喊道:“是你说boss看中了哈密瓜味软糖,骗我去拿,然后把我的薯片扔回货架的!” “你记错了。”藤崎煌一脸镇定,难道这家伙还能去翻超市监控不成?“没有的事,不要为你自己的粗心大意找借口。” “可恶!bokma,我生气了!我要同你决斗!”藤崎燎张牙舞爪地朝藤崎煌扑去。 “bokma?这是你的代号?”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旁边传来。 刚刚扑到藤崎煌身上的藤崎燎顿时一僵,看向近在咫尺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迷茫地问:“煌,我的耳朵好像坏掉了,怎么会突然听到教授的声音?” 藤崎煌看着他身后,脸色发白,咽了咽口水,轻声说:“那我眼睛大概也坏掉了,我看到了教授就在你身后。” 第526章 “呜哇!” 藤崎燎的反应犹如灵异恐怖片女主角,先是双臂紧紧抱住藤崎煌,随后头也不敢回地就要拉着他逃跑。 但是藤崎煌没动。他像根柱子似地扎在原地,望着刚才同他说话的人影,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教授,我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获得了酒名。” 他抓住兄弟的手腕,又跟着补充了一句: “燎也是,他的酒名是bols。” 藤崎燎身体像定格的画幅一样静止,隔了两秒才缓慢地回过身。 只见一辆深蓝色的ds汽车停在不远处,当站在车门边的人影映入藤崎燎的眼睑时,他的表情如同正在偷看学霸试卷的学渣,一扭头却见到教导主任的脸出现在教室后窗口望着他一样。 “呜……” 藤崎燎“哇”不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站好,同藤崎煌挨在一块儿,像罚站的学生一样缩手缩脚,委委屈屈。 “教、教授……您怎么来了?” ——救命!不是说教授这次派了苏玳和冰酒过来么?既然都派人过来了,他自己还来干嘛? 此时双胞胎的脑回路自动达成了一致,可惜都没有勇气把疑问说出口。 阿兰·博尔内教授,也就是白兰地,用看起来嘴角像在微笑,但其实眼里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神看着他们。 “杜松子酒?你们果然跟着gin。”他指的是他们的代号。 白兰地也不意外,而且他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比特酒的手笔。这个表面老实实则阴险的家伙,不会直说他的想法,却总能通过曲线救国达成目的。 “在gin手下别犯蠢,别给我丢脸,否则……”白兰地的语气轻飘飘的,却让双胞胎齐齐打了个激灵。 “是的,教授。”藤崎煌小声应道。 “遵命,教授。”藤崎燎跟着附和。 随即他的目光悄悄打量白兰地,那一身白色定制西服衬得人仿佛自带光环。 藤崎燎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好奇地问:“教授,您是来找boss的吗?”所以穿得这么郑重? “……” 电梯门打开,巽夜一从电梯里一出来,就看见了像鹌鹑似低着头立在那里不敢动弹的双胞胎。 “怎么,没找到么?”他出声问。 藤崎燎悄悄抬眼,瞄了眼白兰地,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我记错了,忘记放购物车了……” 藤崎煌也抬头,看向巽夜一,有些惊讶。他到日本后,还是第一次看到boss穿得这么正式。 巽夜一穿着一身裁剪修身的铅灰色西装,内里套着同款马甲。领带及西装口袋露出一截的方巾则是黑色丝绸材质,袖口搭配了黑钻袖扣,修长的手指包裹着同色系的皮手套。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衣服风格的关系,当他用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看向人时,整个人好似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藤崎煌眼尾瞥向白兰地,看来教授是来接boss的。 至于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这种问题,即便是藤崎燎也知道什么时候能问,什么时候闭嘴。 穿着白色正装的白兰地,在见到巽夜一时,立刻微微低头。现在,像柱子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的人,轮到他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从接到boss的邮件后,就一直反复盘算着该说什么,可直到今天来接boss出门,他都没想好。 是询问boss怎么知道他到了日本?还是解释为什么他在派出苏玳和冰酒之后,又多此一举地跑来日本?不论哪个议题,他都觉得说出口就像在犯蠢——刚刚才教训过藤崎兄弟的博尔内教授,此刻的心情同他们先前没什么差别。 跟在巽夜一身后的还有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不过白兰地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那辆深蓝色ds的后车门,恭敬地请他上车。随后他从另一边的后车门也坐了进去。 等到清水是一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离开了停车场,双胞胎才像咒语解除似地动了动,几乎同时出了口气。 “呜哇,吓死我了!”藤崎燎一脸受惊的模样,用右边胳膊勾住藤崎煌的脖子,浑身没骨头似地靠着他,“还好boss来了,不然教授没那么容易放过我们。” “教授也可能是为了卧底的事来的,我还担心他要是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说。”藤崎煌道,虽然骗人的话说多了不用动脑子,但面对教授,他们可不敢撒谎。 ——教授可是真的会读心呢! “我以为他派sauternes和eiswein去行动部的基地砸场子,就是为了卧底的事。” “也许那只是开胃菜。”藤崎煌很随便地猜测着。 “不过……”藤崎燎亲密地凑过来,嘀嘀咕咕地同他咬着耳朵:“我没说错吧,教授平时那么可怕,一看到boss就怂了……” 坐在车里的白兰地,自然不知道曾经的“学生”正在背后对他大胆地评头论足——倘若知道了,他一定会反省以往对他们要求不够严格。 此刻他坐姿端正地靠着椅背,同巽夜一保持着绝不逾矩的距离,脑子里则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该怎样为自己的日本之行找借口。 “brandy。”在驶过一段安静的路程后,巽夜一忽然出声。 “是!”白兰地反射性地应道,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不起我不该瞒着您来日本,呃我是从mi6那里得到了一点情报,是关于、关于日本那个fbi卧底的父母……” 巽夜一转过头,看向他。他原本想询问白兰地约到铃木次郎吉的细节,但既然他想谈谈突然来日本的理由,巽夜一先前不介意隐瞒,现在也不介意听他解释。 白兰地对上他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不自觉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就是赤井务武和赤井玛丽夫妇。他们当时都是mi6的00部特工,同他们有关的很多情报只有纸质档案保存,无法通过mi6的内部系统查阅。虽然隔了十多年,那一批的00部特工身份不再受到严密保护,但同他们有关的档案还未到解密期,无法公开或借阅。 “不过,m女士同我口述分享了她看过的一些情报。赤井务武当年出事不是因为mi6的任务,是因为一宗私人委托。赤井家没有得到mi6的抚恤金,也是因为他的失踪不能以殉职处理。 “并且,赤井玛丽始终坚持赤井务武还活着,她为此从mi6辞职。m女士说,赤井玛丽之后离开了英国,去了日本。她推测赤井务武接的委托,就是来自日本。所以我得到线索后,就立刻过来了……” “唔。”赤井玛丽么?对了,这个时间她就藏身在日本,也还没因为服下aptx4869变成小孩子。 白兰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磕磕巴巴地又道:“呃,基地发生的冲突我听说了。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因为一下少了三名代号成员,我让他们过去,兴许能帮上忙……” “唔。”其实因为佑三的提醒,苏玳和冰酒去基地的时候,他就让四季给他同步播放实时监控,在线上围观了全程。 白兰地不自觉放轻声音:“另外我也有些担心,日本公安和美国fbi会因为他们的卧底暴露,而对组织采取行动。如果是在英国或者法国,至少mi6和第七局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敌人……” “唔。”虽然如此,现在也不是离开日本的时候。 “那几个卧底,到底有什么特殊用处,需要您如此冒险……” 巽夜一终于给了他一个注视,旋即视线转开,这次连“唔”都没有了。 白兰地有点慌,连忙低下头道:“请原谅,请恕我失言!” 车行驶得很平稳。后排与前座之间竖着隔音板,这让他们的对话保持私密,也让后排车厢感觉更为安静——安静得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巽夜一垂眼,目光落在手上,似乎在研究皮质手套的天然纹理。 “德国那边的谈判不顺利么?”他忽然问。 “是,”白兰地陡然有种仿佛得救的感觉,下意识松了口气,“他们非常眼馋白伞的药物,但不愿意用卫星公司许可做交换。” 白兰地有些苦恼。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问题,对方也并非看不到那些特殊药物的巨大价值。然而出让许可给外国公司有悖于他们政府多年的执政策略,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第479章 “卢森堡,”巽夜一沉吟片刻,“实在不行,就换个国家。” 卢森堡?白兰地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人口只有几十万的小国,有袖珍王国之称,被夹在德国、法国与比利时之间。由于太小了,他完全没想到它。 不过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它处于西欧心脏地带,而且国际化程度很高。也因为本身只是个小国家,经济上十分依赖外来投资。夜之舟卫星公司如果在它境内落地,获得相关许可的可行性确实会容易得多。 “是,我明白了。” “现在就剩下日本……铃木和大冈已经抢先分割了这一领域,要从他们手里抢蛋糕,就算有技术优势,没个十年八年也出不了结果……”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所以这次去见铃木次郎吉是为了……” “唔,如果能把铃木从未来的竞争对手,变成未来的合作伙伴,事情会简单许多。”巽夜一淡淡地道。 “那么,到时候我以时空锚集团董事的身份介绍您吗?”白兰地完全不觉得boss的想法可能无法实现,他认真思考起董事名单中哪个身份适合给boss借用。 “不,以libation的身份。”祭酒不仅是他还没报废的马甲,而且有特殊地位,总比蜜酒合适。 “什——”白兰地几乎跳了起来,如果不是他还记得自己在车上的话。“这不行!” 翡翠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如应激一般收缩起来,抬高的声音全然没有了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锐利的眼神更是判若两人。 巽夜一斜睨了他一眼,瞧,这不是很精神么? 第527章 “什么不行?”巽夜一好整以暇地问。 “我不明白,您怎么能以这个身份,这不是——” 这不是跟跑到警察面前自曝身份没两样么?只要铃木次郎吉报警的话,来到可绝不止一辆警车! 要不是白兰地还有理智,他几乎想质问老师是疯了吗?即便如此,他也焦急得一时难以组织起合适的措辞,张口结舌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如果铃木次郎吉同我想的一样,他会明白‘祭酒’的来历。” “……怎么可能?”白兰地迟了半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您是说铃木也是——” “不是铃木,”巽夜一更正道,“是铃木次郎吉。他来自铃木家族,但不代表铃木家族。” 为什么收到信件的是迹部圭介,不是迹部宗则这位知情者,也不是迹部真木这位新上任的家主?与其说朗姆找错了人,不如说,迹部圭介本人才是出人意料的那一个。 铃木次郎吉不是铃木继承人,继承者是他的堂弟。羽田市代更不可能是大冈的继承人,她是女子,没有家族继承权。但他们原先在家族中,都有着重要的地位。 入江正一调整了调查方向后,得到了一些新情报。 铃木的上一代家主,是铃木次郎吉的父亲。也就是说以血缘论的话,铃木次郎吉原本是最可能的继承者人选,就算继承权旁落,他对铃木财团依旧保留着重要的影响力。 而羽田市代,在婚前,在她还姓大冈时,得到的待遇并不逊于铃木次郎吉。她是上一任大冈家主唯一的女儿,大冈家宠女儿在上流圈子里也是一桩美谈。只是婚姻成了她人生际遇的分水岭,嫁入羽田家之后,她才被家族边缘化了。 但也有传言说这位大冈家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是因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失宠,不然怎么也不能下嫁羽田。 迹部圭介如果不是养成了现在这种性格,作为受宠爱的、看似离继承权十分接近的次子,他与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可以说有着显而易见的相似之处。 “至于是他个人意愿,还是门阀世家投石问路的手段,得谈过才知道。”巽夜一总结道。 “可是……” “不过,铃木次郎吉本人,在铃木家的影响力绝不仅仅是一个虚职顾问。正好,我想要的不是同铃木的商业合作,而是更深入的支持。那样的话,时空锚集团的身份远远不够。” 既然乌丸莲耶可以找“七鸦”壮大自己的势力,他为什么不行? 巽夜一想着,打量起白兰地那副仿佛天生矜贵的,不知跟谁学来的贵族派头,似乎有点不满意。 “即便这次铃木次郎吉愿意见你,但也一定会将你打发给他的下属,或者他堂弟的下属。作为日本第一财阀,多的是上赶着想要同他们家族搭上关系的人。‘时空锚’作为一家成立还不到十年的外国企业,如何才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一次让你以时空锚集团顾问的身份出面,同样只是投石问路。” “可是——” “日本和欧洲那些国家情况不同。”他继续道:“如果能得到铃木鼎力支持,‘夜之舟’进驻日本就简单多了。但不仅如此,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又不那么强势的合作者。不是‘时空锚’,是我们。” “可是!” 巽夜一像是终于被白兰地提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他看向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如同水洗后暴露在炽热光照下的宝石,剔透而耀眼。 ……啧,很久没见他这么生气了。小时候成天闹脾气,长大了倒越来越喜欢装乖。 “说起来,‘夜之舟’这次获得的许可,比我预想的顺利。”巽夜一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道:“做得不错。” “……” 白兰地撇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 “真是的,老师,您太犯规了……” 车厢又恢复了安静,但这一回,他却不再感到难以忍受,奇异地平静下来。 算了,白兰地心想,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总不会让老师遇到危险。只是一个铃木次郎吉而已,他连额尔金伯爵都敢直接绑走,没什么好怕的。 * 尽管松田阵平看起来同绿川透十分投缘,但终究没能将它拐回去。 诸伏景光告别了同期后将小白狗带回家,给它擦干净爪子,才放它在房间里撒欢。他看了看时钟,见时间差不多了,又换了身装扮准备出门。 zero依旧还没回来……诸伏景光想了想,还是给小白狗留好了狗粮。 他不知道降谷零去哪儿以及做什么,也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而他自己虽然预计外出只是去喝一杯咖啡的时间,但万一小狗崽饿了,安全屋却没人,提前做点准备也是为了避免它挨饿。 诸伏景光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来到玄关换下拖鞋。小白狗或许意识到他要出门,“哒哒哒”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要打开门时冲上来轻轻咬住他的裤腿,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很快就回来。”诸伏景光弯腰将裤腿从它的嘴里解救出来,摸了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开门走了出去。 他离开安全屋,确认没有跟踪后,坐了两站公交车,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米花街边寻常的咖啡馆,上一次新出医生就是约他在这里见面。这一次亦然。 官房长官大黑健太郎认识朗姆,并且指使他找机会刺杀大冈莲华的消息,便是新出千晶给他的。而这样要紧的情报,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期望能交换他退出危险的卧底工作。 诸伏景光很感激这位母亲旧友对他的关心。只不过先前他颇为苦恼,这种无法答应的条件该如何同新出医生交代。她温柔的眼睛却仿佛能洞悉人心,诸伏景光原本没把握能在她面前撒谎。 现在好了,就像zero不用再担心如何应付朗姆一样,他也不用再烦恼如何瞒过新出医生了。 “叮铃……” “欢迎光临!” “小景,这边。”伴随着女招待的声音,诸伏景光一进门就看见了朝他招手的新出千晶。她妆容淡雅,笑容亲切。 “劳您久等了。”他走过去。 “不,你很准时,这次是我来早了。”新出千晶温和地微笑着,眸光如水,“小景,现在,我可以叫你小景了吧?还是叫你……诸伏警官?” * 深蓝色ds渐渐驶出热闹的城区,驶入一片森林。林中有宽阔整洁的车道,两边有上漆的护栏,看得出时常有人维护。 道路直通一座广阔的庄园。或者说在日本东京都地区,还能坐拥这么一大片面积作为私人所有的,不是皇室就是铃木了。 这里是铃木次郎吉的私宅。虽然他在东京都的房产甚多,但每次回日本,他常住的除了铃木家族的老宅,和位于米花的住所,这座庄园算得上他光临次数最多的宅邸了。 由此也能看出,铃木次郎吉对于“阿兰·博尔内教授”拜访的重视程度。就是不知道,这种重视是基于对教授本人的兴趣,还是基于对教授作为多家知名企业特邀顾问的名气。 汽车直接驶入庄园,停在了主建筑前。 虽然平日里喜欢穿传统和服出行,但铃木次郎吉庄园的建筑风格,倒是具备了非常明显的铃木特征,肉眼可见地极尽奢华显摆之能。 第480章 不过对白兰地来说,或许是在法国见惯了太阳王遗留的何谓闪瞎眼的奢侈,对眼前的豪华庄园生不出多少感想。他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法国建筑师的风格痕迹,作为社交需要的切入话题。 “没想到你对建筑也有研究,博尔内教授。”铃木次郎吉爽朗地笑着,将年轻的客人迎入宅内。 铃木家的人都没什么架子,自带平易近人的亲和力。哪怕拜访的客人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大企业家,只是代表一家外国集团的顾问和一名没名气的年轻侦探,也不妨碍他亲自在门口迎接。 “过奖了,您的博学也令人赞叹。”白兰地虽然是客套之言,却也不是信口胡说。 看上去这位老先生喜欢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宅邸的布置都是一副只要最贵最好的架势。但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如何将这些共同点就是最贵最好的东西,融合在同一个空间里,其实是一个更大的难题。而铃木次郎吉对它们的来历出处如数家珍,可知他也不是纯用来显摆,倒是因为真心喜欢而认真做过研究。 潟棜 “不过,我有点惊讶,原来你同巽侦探也认识。” 铃木次郎吉将白兰地和巽夜一带到一楼的一间会客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会客室被布置成巴洛克风格,摆放着不少可以在博物馆直接展出的名画和雕塑。 “我有幸参加了迹部少爷的生日宴请,在船上偶然结识了巽先生。我们在设计的心理学应用上,有着许多相同的看法。所以这次拜访铃木先生,未免冒昧,特地请铃木先生也认识的巽先生陪我走一趟。” 白兰地微笑着解释,听在铃木次郎吉耳中却是另一回事。 他愿意见这位法国来的博尔内教授,既是因为对方代表了欧洲的时空锚集团,但也不止如此。他自己就有一个顾问头衔,当然知道这种头衔有的只是一层镀金,有的却是真金白银。 阿兰·博尔内教授似乎是后者,他在华尔街都是有名姓的人物。但真正让铃木次郎吉产生兴趣的,则是他的助理带来的消息——博尔内教授前段时间来日本,是受到了赤司家的邀请。 铃木次郎吉请客人们入座,庄园的管家带着人奉上了日式茶点、咖啡和法式甜品。考虑到客人之一是法国人,铃木次郎吉还特意告知,庄园地下有一个酒窖。 “如果你想喝点什么,请不要客气。” “那么,有没有白兰地?”白兰地微笑着问。 第528章 铃木次郎吉对他的不客气倒是很受用,笑着让管家将前段时间新得的那瓶路易十三拿出来,“据说酒香非常醇正,可惜家庭医生不让我喝,只能放柜子里当摆设。” 铃木顾问也没忽略算是作为陪同者的巽夜一,转头问道:“巽先生也来一杯么?” 或者说,他很难忽略这位巽先生。不同于他最初给他的印象,一个不太靠谱的、看起来初出茅庐的侦探,一个他的小侄女十分喜欢且乐于亲近的救命恩人,今天这个年轻人似乎全然不同以往的样子。 当然,巽夜一有着出色的外表——他们铃木家的人生来就懂得欣赏不同风格的美人,与性别无关——但这不是他今天注意他的理由。更准确地说,眼前的巽夜一,不论着装和气度,都没法让人的视线忽略。 这是一种,让他本能感到警惕的在意。 “我不喝酒。不过,我很想尝尝您的甜品。”巽夜一笑着婉拒,他的目光掠过用骨瓷碟装着的巧克力蛋糕,看起来对它更感兴趣。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白兰地就进入了正题。 “你是说,你们时空锚集团对红堡科技公司的交通智能系统、er拟真影像,和建造‘银色子弹号’的新型材料十分感兴趣?” 铃木次郎吉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庞,在听到对方的来意之后,顿时冷淡了两分。 “是的,我们听说未来列车项目同铃木财团有合作协议。那么,你们想把未来列车开到欧洲吗?‘时空锚’可以提前为它铺路。”白兰地微笑着问。 然而铃木次郎吉看起来兴趣缺缺,反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找红堡科技?” “红堡科技既然已经同铃木财团合作,也不可能单方面做决定,是他们建议我们首先同铃木财团达成一致意见。” “我也听说了,四井集团新的执行董事同大冈大臣共进了午餐。”铃木次郎吉对白兰地的客套说法,却连礼貌性的表情都懒得维持,“如果你们真的有意合作,我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铃木财团的董事长。虽然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见到他。” “是我误会了么?我以为,对未来列车项目最有兴趣的人,是您?” “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铃木次郎吉淡淡地说,“但那只是我的个人喜好,同财团的经营无关。所以你们不该找我。” “撒谎。”白兰地微笑地反驳。“您知道我主修的是心理学。想要知道一个人是否撒谎,对我来说并不难。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否认呢?是时空锚集团在日本第一的铃木财团眼里,还不够资格么?” 其实他当然知道不是。他不用对方回答就已经察觉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客人既然这么不客气,作为主人当然没必要维持对陌生人才会端起来的客气。 铃木次郎吉不耐烦地瞪眼:“我想要做什么,同你没什么关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怎么,你是把我当罪犯审吗?” 一旁的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 在铃木次郎吉看过来时,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蛋糕,又喝了口咖啡,用餐巾抹了抹嘴,才开口道: “抱歉,在‘银色子弹号’初次见到次郎吉先生时,我就觉得您真是个有趣的人。” 铃木次郎吉神色微缓,却在听到他的下一句时,再度变了表情。 “所以我有点好奇,那天站台上我见到同您一道的那位尊贵的夫人……” “喂,你这小子!”铃木次郎吉呵斥着打断他,“不知道有些好奇心很失礼吗?” “啊,确实如此。那么……恕我失礼?”巽夜一双手合十,歉意地笑着。 “既然知道失礼还——” “我看过她的照片。” 巽夜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铃木次郎吉的大嗓门戛然而止。 “在一本相册里。” 他比划了一下那本相册的大小。 “是款式很老的那种相册,里面的照片,大多数也都是多年前的。不少是年份久远的黑白照片。” 他就像只是随意地闲聊,语速不快不慢,却又毫不在意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那位夫人的照片就在里面,但却是夫人年轻时候拍的。还是同一位女性友人一起拍摄的,她穿得很洋气,有着让人一眼就很难忘记的美丽。所以在站台看到您同那位夫人经过的时候,如此独特的风采,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迎视着对面的老者一瞬间称得上凶狠的眼神,笑得云淡风轻。 “那位……羽田市代夫人。” “什么相册?你到底在说什么?”铃木次郎吉已经站起身,他冲着巽夜一问道,高大的身形看起来犹如一种胁迫。即便他已年过六旬,但没人不会相信,他随时可以击倒挡在他面前的任何人。 所以坐在巽夜一不远处的白兰地,脸上也没有了礼节性的笑容,暗暗戒备起来。跟着他们一同来的那两名编号成员虽然被宅邸的佣人带去了别的房间等待,但只要他发出信号,他们立刻就能找过来。 巽夜一却仿佛看不见铃木次郎吉充满威胁的表情,平和地回答道:“枡山宪三,我是在他收藏的相册里,见到了羽田夫人年轻时的照片。” “枡山宪三?”铃木次郎吉皱眉,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只是隐约觉得耳熟。 “您常年在世界各地旅游,也许对国内一些企业家不甚了解。”巽夜一善解人意地道。 毕竟登上财经杂志的企业家,也只是普通人眼里的名流,在顶级富豪面前,却和普通人一样,没必要特别记住。 “但是,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您或许听说过。”他用平平无奇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英文名称:“pisco。” 这么一个轻巧的发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铃木次郎吉的脸上。他脸色骤变,却又瞬间恢复冷静,上前一步,目光不怒而威地直视着巽夜一。 “这跟答应过的不一样。”他冷冷地说,整个人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大熊。 铃木次郎吉不认识什么枡山宪三,但很多年前,他确实在国外宴请的社交场合见过皮斯克。他知道皮斯克的来历,也知道他在组织的身份,甚至知晓他替乌丸莲耶做的事。因为那是乌丸莲耶亲口告诉他的。 巽夜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微笑着反问:“您指什么?” 铃木次郎吉观察着他,眼角的余光将白兰地的样子也包括进去,忽然反应过来:“不,你不是……” 第481章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试探的陷阱,这人不是那位先生派来的! “但您是。”巽夜一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和我猜想的一样,您果然是。” 不论对方承认与否,刚才从铃木次郎吉的反应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 铃木次郎吉喝问道,声音不同平常,显得十分低沉。而他看人的样子,更是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巽夜一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无形压力。他依然神情自若,甚至有些悠然地坐着没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交握,放在交叠的膝头,对上铃木顾问的双眼,轻声回答道: “libation。” 铃木次郎吉怔住了。 刚才他提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诸多猜测。他猜测巽夜一是代表某个机构的说客,猜测他可能是某个官方部门的特工,也猜测过他是组织的人,但是朗姆派来的——唯独没想到会听到这个代号。 是的,代号。libation,祭酒,是那个组织里十分特殊的酒名代号。 不过……他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时,年轻的侦探跟随据说是列车长的银发男子一同进入了驾驶室——原来如此,原来他们根本是一伙儿的! 铃木次郎吉后退一步。他虽然神色不善,但刚才那种如同古代武士面对入侵者的强大气势,却倏忽消失了。 “没听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道,“我对你们说的也不感兴趣。两位,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走过去打开会客室的门。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站起来,在他的手伸向门把手时,略略抬高了声音问,“当年乌丸莲耶许诺了您什么条件,让您甘愿放弃家族继承权呢?” 铃木次郎吉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半转着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隔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回转身,狠狠地瞪着巽夜一,用一种几乎在低吼的音调,再一次地问: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知道,整个铃木家族都已无人知道的秘密? “libation。” 巽夜一依然还是这个回答,语调如风般轻柔。 “那么您呢?是预备再度振翅的……‘七鸦’吗?” 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巽夜一又坐回沙发,自得地伸手倒了一杯咖啡,还如同房间的主人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您愿意继续听我说话了么?” 铃木次郎吉面无表清地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巽夜一。这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人们印象中喜欢显摆、喜欢出风头的超级富豪,有着超强行动力,有着少年般热血又嫉恶如仇的铃木顾问,当他不再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直白地表现出来,看起来甚至带着几许阴沉。 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接那杯咖啡,而是自顾自拿起酒瓶——至于家庭医生的医嘱,他选择性忘记了。 在倒酒之前,他忽而顿了一下,看向自从巽夜一开口后,便忽然变得如同影子一般让人注意不到的白兰地。 “brandy?”想起方才这位年轻的教授提出要一杯白兰地,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知道另一个brandy。” 第529章 白兰地扯开一个如同面具的微笑,“你见过他?” “不。”铃木次郎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清秀的面容,“知道,不代表见过真人。” 他抬手,看着酒液倾倒入杯中,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直接见面,我们不直接参与组织的一切活动。” “你们?”巽夜一出声,感兴趣地追问:“您和羽田夫人吗?” 铃木次郎吉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他粗长的眉毛不悦地拢在一起,瞥了巽夜一一眼。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不对,我应该问,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很多。”巽夜一诚实地回答,“不然我又怎么会特意上门寻求您的帮助呢?” “寻求帮助?你确定不是威胁?”铃木次郎吉一口喝掉大半杯酒,目光却愈发冷冽,“你同这个brandy又是什么关系?” 他算是看明白了,阿兰·博尔内教授才是拜访者中的陪客。但是,如果他没记错,之前拥有白兰地代号的都是组织干部。现在这个白兰地也是吗? “如果我回答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巽夜一故作狡黠地道。 “……算了,我不想知道。我早就离开那个组织了,不论你要寻求什么帮助,我都无能为力。”铃木次郎吉眼神淡漠,“据我所知,libation都是必死之人。你如果想要从我这里寻求活命的机会,那么你找错人了。” “请慎言!”白兰地忽然插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但似乎那光滑冰冷的面具就是他本来的脸,唯有那双眼睛里透出属于活物的敌意。 铃木次郎吉神色诡异地瞅了瞅他,又看向巽夜一,问道:“喂,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他不知道libation都是做什么的吗?” “请您原谅,他只是关心则乱。”巽夜一口中致歉,语气倒没什么歉意,“以您的地位,当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那么我也直说了,我知道您曾是‘七鸦’,所以我以祭酒的身份来拜访您,寻求与您合作。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各取所需。” “好大的口气。”铃木次郎吉想了想,若有所悟,“时空锚集团是你的?”他盯着他,又追问道:“是你控制的?” “您可以这么理解。”尽管对方的语气不太客气,但巽夜一的语气和措辞却始终保持着对前辈的礼貌。 “怎么,你总不会想用时空锚集团来做交换吧?”铃木次郎吉瞪着眼睛问。 巽夜一笑了一下,他知道对方是故意这么说,显然没把他说的“有条件的各取所需”当真。 是啊,这位铃木财团的顾问,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哪怕将来致力于抓捕怪盗基德,都更像是一种寻求刺激的爱好。 但这个浑身充满精力的老人,就真的已无所求了吗? “次郎吉先生,”巽夜一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如春风,瞳孔宛如不可见底的深渊,“当年您想要向乌丸莲耶寻求的东西,又是否实现了呢?” 铃木次郎吉看着他,好像被踩中逆鳞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撕裂他。 “如果是的,您又为何退出组织?如果不是,那么乌丸莲耶实现不了的,我来帮您实现,您意下如何?既然过去您可以是黑鸦组织的合伙人,现在您是否可以……成为我的合伙人呢?” 巽夜一神色不变,目光坦然与他对视,语气显得笃定而真诚。 铃木次郎吉没有做声,心中却涌起说不出的异样—— 这个年轻人,好吧,姑且说是年轻人,为什么却让他有一种,如同面对乌丸莲耶的错觉? 乌丸莲耶有种神奇的魔力,他能将听起来不可思议的、甚至离奇的诉求,用让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来。当他以充满诚意的口吻与你交谈,仿佛除了答应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乌丸莲耶因为身体状况不再出现于人前,铃木次郎吉不确定自己当年是否真能下定决心交还乌鸦徽章。 而眼前的年轻人,说着这么离谱的话,却有种相似的理所当然。 “合伙人?你?”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我为我的每一句话负责。我没有开玩笑,还是您认为,我的代号有开玩笑的余地?” 巽夜一靠向身后的沙发靠背,他看起来十分放松,柔和的嗓音甚至透出一点漫不经心。 “显然您非常清楚我的代号的含义,libation是乌丸莲耶专属实验体的代号,是为了代替他测试各种医疗手段的替身。前任libation有过很多位,通常活得都不长。您说避免与组织内的人见面,但我想您见过某位libation,对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就似乎只是在闲谈时随口确认他们有共同认识的人一般,还带着浅浅笑意。 铃木次郎吉没什么表情,好像面前的年轻人只是自说自话。但他的眼底却浮现出曾经见过的画面—— 祭酒,正如代号的意义一样,皆是祭品。他们被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享受着专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国王般的待遇。但那不过是因为,他们是专为乌丸莲耶度身定制的实验体。 所有祭酒都活不长,他们有男有女,有青壮年有老年人,但没有健康人。他们被选中是因为身体状态、部分指标、血型或者基因,能满足为乌丸莲耶测试药物有效性和安全性的要求。 所以即便享受着最精细的照顾和服务,以及一定程度的特权,每一位祭酒不过都是将死之人,却连死去的自由都没有。哪怕他们说,祭酒们都是自愿签署了协议,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第482章 “我可能是活得最长的libation吧。我活到现在,是因为十二年前核心研究所被毁,为乌丸莲耶研发的药物也停止研究了。可是最近我得到消息,又将有新的药物出现,大概这一次,终于要轮到我派上用场的时候。换成您是我,您会甘心吗?” 白兰地垂眼,看着面前杯中一口未动的白兰地酒,拳头无声攥紧。哪怕知道祭酒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他依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甘心又如何,凭你?”铃木次郎吉看了眼不吭声的白兰地,“凭你拉拢了一个,或者几个代号成员吗?还是你认为一个商业集团,就能抵得上你们那个组织掌握的庞大财富?” 作为“七鸦”曾经的一员,他远比外人更清楚乌丸莲耶的底细。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热衷新鲜事物,不断发掘能壮大铃木财团的新产业。 “现在当然不行。但是,铃木财团刚刚崛起的时候,会想到自己能成为日本第一财阀吗?”巽夜一和气地反问。 在铃木次郎吉沉默的间隙,他忽然转换了一个话题: “您很喜欢未来列车吧,但因为怀疑它可能同组织有关系,所以预备放弃了?那么,您原先又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因为看好这个项目中的新科技吗?就像您看好大冈大臣,大概不仅仅因为她姓大冈,更因为她是主张依靠技术进行革新的变革派?” 交情是一回事,决定为这份交情投入多少又是另一回事。铃木次郎吉再怎么说都是一位铃木,如果没有他看中的东西,支持大冈莲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他又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呢?只看这个人做的一切,从以前到现在,获益的都是他的家族。 “我听说铃木财团引入的很多新技术,都是由您提议的。您为铃木财团的发展,多次提供了极为关键的决策建议。那么您对这个国家的发展,又有什么看法呢?我是否可以认为,您始终没有放弃践行您的理想,而您其实已经找到了您认为可行的方向?” 回应他的,还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可能是自他一口揭破同组织的关系以来,得到最久的沉默。 巽夜一并不着急。他很有耐心。哪怕此刻铃木次郎吉的表情十分平静,但他察觉到了那份平静底下宛如岩浆暗流涌动的灼热。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有几分钟,铃木次郎吉才徐徐开口: “你是叫……巽夜一?” “是的。” “这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这是我本来的名字。”他声音温和地回答。 “我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我。”但铃木次郎吉不会被他的表象所骗,无比严肃地道:“你准备用什么做交换?” 巽夜一微笑着道: “如果我说,我有这样的技术,能够缔造出您心中理想的未来——您,愿意加入吗?” * 琴酒推门走出咖啡馆,点了一支烟。 他站在路边,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人来人往,眯了眯眼睛。 他少有这么百无聊赖的时刻。上次闹得动静有点大,基地安静得跟棺材一样,每次回去连鬼影子都见不着。白兰地的那两瓶酒同样没了踪影,最好是滚回了欧洲。 至于白兰地……琴酒嗤之以鼻,这么多年这小鬼真是没半点长进。 组织的劳模干部很快将没用的同僚抛诸脑后,思索起那几名逃回去的卧底。比起两名日本公安,他更在意那个fbi,单论对方的狙击水准,他始终觉得可能成为极大的隐患。 虽然不知道boss的用意,不好直接干掉。但将来如果遇到,他一定会找机会废了他。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查到对方的行踪。乌尼昆认为fbi已经回国了,尽管他这段时间盯着航班信息,并没有发觉目标。 但琴酒却有种直觉,fbi一定还没回去。因为换成是他的话,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回国。 琴酒扯了下嘴角,将抽了没两口的烟摁掉——平和的生活从来与他无缘,只会让他感到无聊或者困倦。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保时捷,一边拉开车门,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刚收到的简讯。 在看清简讯文字的刹那,他倏地朝地上扑倒——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汽车爆出一团炽热的红光,瞬间蒸腾的黑烟如同黑洞一般,吞没了地上翻滚的身影。 第530章 “那天的列车长,也是你的人么?” 巽夜一点了点头,“他的代号是gin。” 铃木次郎吉哼了一声,又将他那瓶路易十三倒满酒杯。 “我知道的gin,还有rum,以及brandy……”他看了一眼又变回那副年轻学者做派、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兰地,“都是组织干部的代号。最早的酒名,可都是乌丸莲耶亲自指定的。” “可以这么说。”巽夜一含蓄地对他的猜想给予了肯定。 “这可真奇怪。他们都那么年轻,已经是干部了,而且还站在了你这一边?”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不说你带来的这瓶白兰地,‘银色子弹号’上的那瓶琴酒,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人么?” “十二年前出了那样的事后,那位先生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组织成员。这也是brandy还有gin的机会,他们因此得到了重用。”巽夜一又切了块蛋糕,白兰地默默地为他的咖啡杯加满,“我想,您应该知道为什么。” “原来如此。” “您特意提起gin,是有什么缘故么?” 铃木次郎吉喝着酒,他不言语的时候,眉眼似乎笼上了几许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暮气。 “我见过列车上那个男人,那个年轻的gin,”他平静地开口,“不过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孩子。也就在那时,我萌生了退出组织的念头。” 他曾在看到祭酒的情状产生了动摇,但有一点,成为祭酒确实是他们自己签署的协议。他们没有健康的身体,本身寿数有限,不管是迫于现实还是真的心甘情愿,他们都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在核心研究所看到了小孩子,那一幕超出了他的底线。那种年纪的孩子,又怎么可能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我无法接受,组织做的事已经同我加入组织的初衷背道而驰。” “那么,您又是为了什么成为‘七鸦’的呢?” “石井博士,石井孝,”他看着巽夜一问,“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核心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其中有一位姓石井。” “石井孝,我是因为他才加入的。他不仅是首席科学家,也是组织的创建者之一。” 巽夜一目露奇异之色,“您是说,除了乌丸莲耶,创建组织的人不止他一个?” “至少石井博士是这么对我说的。博士认为,是工业革命改变了整个世界。如果再来一次颠覆以往的技术革新,如果日本能成为技术革新的起源之地,那这个国家为什么不可能像过去的大英帝国一样,成为新世界的引领者呢?” 巽夜一注意到,这位老者在说到石井博士时,眼里多了不一样的神采。 “所以最初是三个人。一个从商,提供充裕的资金支持。一个从政,成为首相就能发起自上而下的变革。剩下那一个就是石井博士,他是个科学家,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是技术革新的实践者。” 铃木次郎吉的语气流露出一丝崇敬之意,过去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记得当年老师的风采。 “从商……是乌丸莲耶?”巽夜一沉吟着问:“从政的那位又是谁?我在组织内这么久,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你没听过的人多了。”铃木次郎吉不以为然,“看你的年纪,能在组织有多久?十年,二十年?我成为‘七鸦’的时候,大概还没有你。” 他呷了口酒,目光沉浸在回忆中。 “也许说起来你会不相信,这个组织最初的诞生是三个志同道合之辈,为了实现理想的结盟。只可惜,没多久那位从政的先生就意外身故了。” 巽夜一翻动着记忆里的信息,从政的话,能和乌丸莲耶谈合作的政客,肯定不会是岌岌无名之辈。不然他们不可能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毕竟乌丸莲耶是个大富豪,以金钱联系的政客只多不少。 “石井博士跟我提起这段往事时,依然很沉痛。他们三人,其实年龄相差挺大的。其中博士年纪最小,年少时得到过那位先生和乌丸莲耶的帮助。那位先生去世时,博士也不过二十多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 “而乌丸莲耶,当时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者,受此打击,更加忧心自己没多少时日,无法继续完成他们的理想。石井博士因此开始研究‘不老之泉’,希望能帮助乌丸莲耶获得更长的寿命,从而建立了核心研究所。” “所以您知道……那位从政的先生是谁?”巽夜一问,但用了肯定的语气。 “石井博士没有告诉我。”铃木次郎吉回答。 “但您知道。”巽夜一研究着他的微表情,微笑着道:“您也是猜测,却又相信自己猜测的正确性?也就是说这个‘意外身故’,并不是寻常的意外,不然一般人不会关心或记得一个普通政客是怎么死的。要么,这位从政的先生身居高位,声名煊赫。要么,导致他身故的原因是一件人尽皆知的大事件……我能否知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第483章 铃木次郎吉哈哈一笑道:“那是我刚出生那会儿的事。” 巽夜一估算着铃木次郎吉的年龄。能让石井博士和乌丸莲耶都因他的死深受打击,想必去世的那位不仅正当壮年且身体健康,还应该仕途顺遂,身负要职。这样的人骤然离世,还能让成年后的铃木次郎吉有所猜测,说明意外发生当年轰动一时…… 巽夜一若有所悟。他记得大约六、七十年前,有激进派人士闯入了一个会场,劫持了当时正在进行一场工作会议的官僚,其中包括了多名内阁官员。由于警方处置不当,劫持最终演变成了惨案。 这件事虽然没到能写入课本的重要性,但造成的影响同样不小,直接导致政局变更和多项法案的制定。稍微对本国历史有所关注的人,对这起事件都不会陌生。 而之所以能称为“意外”,是由于幸存的犯人被逮捕后供认,他们当天搞错了会场,找错了人,他们原本的目标是在另一间会议厅内开会的自卫队高级将领。 “不过我认识石井博士,大约在近四十年前吧。他做过我的老师,又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他还给我看了他的研究。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本该成为这个国家的瑰宝。” 这是一句盛赞,但铃木次郎吉的语气却透着难言的惋惜。 “最终,他邀请我加入他的组织。不过,我隔了几年才下定了决心。” “您放弃了继承权,是为了切割您的个人行为,避免家族受到牵连吧?所以您似乎更愿意别人称呼您次郎吉先生,而不是铃木先生?”巽夜一温和地笑着问,“有人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比如当时铃木的当家人,您的……父亲?” 铃木次郎吉冷冷地斜睨着他,“你不是有答案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猜测……您同令尊,对于铃木家的发展,有着不同看法?” “我真讨厌你们这种人,明明心里有答案,还要做出一副询问的态度。” “您说的‘你们’,还有谁吗?” “乌丸莲耶。”铃木次郎吉借着一丝酒劲吐出这个名字,他的目光瞥到了白兰地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你的brandy不高兴了。那真是抱歉,我也觉得我大概喝多了,为什么会觉得你像他?乌丸莲耶根本……已经不算人了。” “是因为‘不老之泉’?” “啊,很讽刺吧?乌丸莲耶服用药物的时候,原本就是个快死的老人了。他就用那副快死的模样,活了很多年,活到连我都变成了一个老人,他依然还活着。你说,这不是妖怪吗?”铃木次郎吉大大咧咧地评价道。 至于他是真醉还是借酒说出平时没机会说的真实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您说得对,活得太长,人也会变成妖怪。”巽夜一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深刻的体悟。“所以您退出组织,是因为意识到乌丸莲耶的目标,与您的理想相悖?” “理想……”铃木次郎吉笑了起来,但眼神却像出鞘的刀,看着不知名的方向,“那种东西存在过吗?石井君最后……大概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放弃了吧……”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在我认识的人中,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只有石井博士一人。他做的一切,是真的相信为了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如果不是被他这样的人打动,我又怎么可能加入那个组织?他不仅是天才,还是个全才,他擅长的领域并不只是药物研发。可惜……” “即便他是那些非人道实验项目的主导者?”巽夜一保持着不变的微笑,心中却觉得可笑。 铃木次郎吉沉默,半晌才道:“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研究的项目。核心研究所的科学家也不止一个。他……” 他看了看巽夜一,想起他祭酒的身份,最终停止了辩解。他崇敬石井老师,而对面这位却是核心研究所受害者的身份,多说无益。 “石井博士都没能做到的事,你说你能做到,证据呢?我知道时空锚集团掌握了诸多新技术专利,包括白伞药业。但那种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要怎么证明,你拥有的技术足以改变世界?” 铃木次郎吉目光犀利地凝视着他,此刻的眼神毫无醉意。 “你想知道石井博士的过去吧?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值得我再一次做出选择!” * 琴酒侧身一闪,在枪声响起前就躲开了子弹的轨迹,同步举枪射击,“砰”地一枪洞穿了偷袭者的额头。同一时间,他的另一只手反手抓住背后举着长刀的手腕,一扯一拧,在对方“啊啊啊”的激烈惨叫声中,将他的手臂扭成了麻花。 跟着他后退一步,长腿横扫,从侧面扑过来的袭击者顿时整个人飞了出去,发出“嘭”的闷响,半边脸都贴住了墙面,力道大得仿佛能让人幻听脖子断裂的声音。下一秒他抬手又是一枪,精准打穿了第四个人正欲开枪的腕骨。 琴酒的动作敏捷,反应速度超乎常人,即使在一众袭击者的围攻之中,都显得游刃有余。但对于他的对手来说,他的每一瞥都如同死神的注视,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扇动黑色的羽翼。 ——如果不是他背部的风衣破破烂烂,隐约可见焦黑和血肉,银色的长发部分带着烧焦的痕迹,完全令人察觉不出,他其实受了伤,还伤得很重。 黑色保时捷爆炸时,尽管他提前扑倒闪避,但因为发现得太晚,炸弹距离太近,只是避免了没被直接炸成碎片,没法完全躲开爆炸的冲击。 他起身后第一时间离开了现场,特意选择了走小路。结果中途就察觉到有多个身影,从各个方向快速朝他靠近。 显然对方为了置他于死地,做了不止一步的安排。 很快周围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有的还会呻吟,有的一声不吭,生死不知。 琴酒神情淡漠,将最后一个袭击者踹倒在地,同时扣下扳机。这种程度的对手,甚至不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大哥!”伏特加的声音从身侧方向传来。 琴酒半转身,看着对方沿着小路一路疾奔,跑到他面前。在离开爆炸现场时,他就给伏特加发送了消息。 “太慢了。”他冷淡地评价。 伏特加气息有些急促地来到近前,看清了琴酒的样子,眼底流露出一点惶恐之色。 第531章 但伏特加到底训练有素,只是咽了咽口水,镇定地道:“是,非常抱歉!我已经通知了后勤部,这里他们会处理的。”他将挂在手臂上的黑色风衣递了过去。 琴酒随意地披上,掩住背后的伤处。他现在懒得说话,做了个手势让伏特加在前面带路。 小路的间距太窄,车开不进来,伏特加把车子停在了建筑物另一侧的车道。他跑了几步,先一步打开后车门,有点担心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琴酒。 琴酒正要低头钻进车内,突然身体猛地往边上一倒,“噗”的一声,一枚子弹洞穿了他锁骨下方。 “狙击手!”伏特加惊叫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子弹的方向,用宽阔的背部挡住,伸手扶住他,“大哥你怎么样?” 琴酒倒向车门内侧,后背撞在了扶手上,原本就冰冷的脸色,似乎又冷了一分。倘若不是方才心头腾起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做出了闪避,那枚子弹会打中哪里就不好说了。 “快走!” 他撑着伏特加的肩膀将自己摔进后座,眼角瞬间抽动了一下,咬紧牙关没吭声。 伏特加几乎连滚带爬地上了车,连门都来不及关紧便发动了引擎。 赤井秀一停下失去作用的射击,有些可惜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辆黑色汽车像仓皇的兔子一样绝尘而去。 耳机里传来了降谷零的声音:“你不是要活捉他吗?” 言下之意,方才那一枪要不是琴酒躲开了要害,恐怕就是死人了。 “我有分寸。”赤井秀一看着远去的汽车后窗,虽然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但他却觉得,那人一定在看他。 大概,他知道是他了。 想到这里,心口好像涌起一阵澎湃之意,那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做卧底的时候,他就想同琴酒较量一下了。可惜当时他们至少表面上是同一阵营,没有对敌的机会。仅仅在训练场打几枪,根本看不到对方真正的实力。 或许是心情好,赤井秀一多解释了两句: “如果不能杀死他,或者将他重伤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我恐怕也拦不住他。” 这是他以前在进行任务时几次同琴酒的接触中,观察后的结论。他其实说不上所以然,但就是这么觉得——琴酒只要还能动弹,只要还有一口气,说不定就会反败为胜。这一位似乎很擅长在绝境中反击。 “不过现在让他逃了,能跟得上吗?”赤井秀一平淡地询问,不知为何总让通讯另一端的人感到了挑衅。 “没什么不可能。”耳机里,降谷零的声音冷冰冰地回答。 第484章 * 白兰地坐在车上,直到驶离了铃木次郎吉的庄园,仍有点恍惚。 “那是……人工智能?” 巽夜一没有回答,白兰地的手机先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但这不是他平常使用的铃音。 然后是“咚咚咚”、“笃笃笃”,就像有什么在手机里面敲打着屏幕。 白兰地神色惊异地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 伴随着“咔嚓”的碎裂声,屏幕上出现了裂痕,并且很快向两边延伸,贯穿了整面屏幕。这时开裂的起点位置,有什么东西撞击了两下,撞开了一个洞。随后一颗光滑的鸡蛋从洞里钻了出来,“砰”地将“屏幕”彻底撞碎,“碎片”四下飞溅开来。 “碎片”消失后,屏幕又恢复成了原先的一片黑暗,只留下那颗光滑的鸡蛋,摇摇晃晃地甩出一串串对话字幕: [hello,吓到了吗?] [是我呀,我是四季!] [初次见面,brandy。] 白兰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蹿下跳仿佛拼命在吸引人注意的鸡蛋,开口问: “boss,这真的是人工智能吗,怎么像病毒?” 白兰地不知道它是怎么到自己手机里的。刚才在铃木次郎吉宅邸,它借着boss和宅邸主人交谈的时间,控制了庄园内部的安防系统,随后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只是出现在电视上的“四季”,并没有他手机上这个这么地……活泼。 简单的几句交谈之后,铃木次郎吉当时眼睛发光的样子,仿佛亮着两颗灯泡。 看到四季,普通人不过觉得神奇,而像铃木次郎吉这样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才是最无法拒绝它的。哪怕单纯作为铃木财团的顾问,铃木次郎吉都不可能拒绝,在他眼里,那可能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何况近十年来,他一直在追寻能改变世界的新技术,他如今的理念同大冈莲华可以说有志一同。只是之前他还没遇到,让他相信如同蒸汽机一样足以颠覆整个社会形态的决定性科技。 铃木次郎吉到底非常人,从来无惧风险,在见识到“四季”的那一刻就做了决定,果断接受巽夜一的邀请,承诺加入他的计划。 不过,铃木顾问最后提出了一个基于他私人请求的条件: “市代,就是现在的羽田夫人,她其实同我的际遇很像,但待遇全然不同。因为触犯了大冈家的规矩,她早已被自己家族舍弃。因为给她的孩子报仇,她又同乌丸莲耶结了死仇。 “乌丸莲耶原本是顾忌我,可能也顾忌着大冈家,十二年前不敢对她动手。而且,当时并不仅仅因为市代一个人的缘故……但如果我加入你们,被他发现我成为他的敌人,市代的处境会变得很危险。所以我希望,你能说服她,一同加入。” 铃木次郎吉想了想,又补充道: “她本人的价值,不是单纯的财富可以比拟的。大冈家族出过多位首相和内阁大臣,羽田家的姻亲遍布日本所有的古老名门。有时候,我的眼界确实不如她。” “我当然乐意至极。其实我原本还以为,您并不愿意我去打扰这位夫人。”巽夜一道,尽管红堡科技已经拉上了大冈莲华,但他看得出来,铃木次郎吉对羽田市代的看重。“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您不能替我邀请她呢?” 铃木次郎吉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抬高声音嚷嚷道:“怎么,你退缩了?如果你连市代都无法说服,我十分怀疑你的计划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 巽夜一最后只能表示他会尽快拜访羽田夫人。 ——他想起当时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正好有机会能同这位女士聊一聊,她在照片上的那位友人。 “我并没有允许你进入我的手机,四季。”白兰地举着手机,敲了敲屏幕。换成是入江正一,早就忙着测试它在手机里能实现的各种功能,但换成白兰地,他只觉得嫌弃。 ——在铃木次郎吉面前倒是一本正经的,怎么这会儿感觉有点蠢? [好吧,获取权限失败。下次再见,brandy。] 鸡蛋无声消失了,屏幕即刻暗了下来。 提示音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却是从巽夜一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不等巽夜一打开,屏幕自行亮起,一秒跳转到他专属的电子邮箱界面。 巽夜一看清邮件的内容,脸色微沉。 “boss?”白兰地关切地看向他,上次见到老师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 “四季,把定位发给所有在东京都的行动部代号成员,务必拦截杀手!” * 有时候你以为打死一只蟑螂,随后可能还会发现一群。 就像琴酒以为干掉了一波杀手,没想到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者前赴后继。 “该死!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 驾驶座上的伏特加紧张地抓着方向盘,在公路上开出了赛车的风采,不时还以蛇形走避的轨迹从左飘到右,或者从右滑到左,不断变道躲避着后方时不时射来的子弹。 副驾驶座那扇没关好的门,已经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的铁皮,上面布满了弹坑。 这辆车是伏特加接到大哥的消息后临时开出来的,虽然足够结实,但并不是定制的防弹车。即便它的外壳因为使用了昂贵的材料,短时间内能抗住追在身后的枪林弹雨,但它的轮胎绝对不行。 所以伏特加只能开着车尽量避开,不然这种情况下,他不认为对方会给他们换车的机会。 “鬼州组。”后方传来琴酒低沉的声音。 伏特加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像中的琴酒一只手抓着车厢顶部的把手,另一只手握着/伯/莱/塔,像是完全没受到身上枪伤的影响,不时从窗口向后还击。在这种不稳定的行进轨迹下,他的每一发子弹都没有浪费。 ——相比之下,对方除了人数优势,在奔驰的汽车里显然没法很好地发挥枪支作用。 “大哥,你没事吧?”伏特加有些心虚,更多的是担忧。 他注意到,琴酒披在肩上的风衣几乎贴住了后背,深色的痕迹浸透了一大片。为了避免车胎被子弹射中,他开车的方式根本无法顾忌到后排的伤患,也不知道大哥的伤口撞到了几次。 “死不了。” 琴酒从后座瞄了一眼驾驶位的仪表盘,确认油箱剩下的油,足够绕着东京都飙上两三圈。 他看起来神情淡定,但气色却有点糟糕。哪怕他的表情管理足以控制到每根肌肉,也没法控制住受伤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表征。 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没晕过去,除了异于常人的体质,也在于每次意识昏沉之际,就被后背的撞击痛醒了。 “追上来的车越来越多了……难道他们都是鬼州组的人?”伏特加有些疑惑。 “是的。”琴酒对他的猜测表示了肯定。他缓缓吐了口气,尽管身体发冷,手势却依然稳定如铁,快速更换了弹匣,“我的车被炸掉前,刚收到鬼州组的情报。” 想到爆炸的爱车,琴酒眼底闪过厉色。 boss提醒过他派人关注鬼州组动向。那封情报再晚一秒,他就真的躲不开了。即便以他超常的自愈能力,也没把握能从这种等级的爆炸中幸存。 伏特加只觉得不可思议:鬼州组为了追杀大哥,这是倾巢而出了? 他看了看外面蓝得发亮的天空,现在太阳都还没落山,鬼州组在东京都的大街上公然动手,是疯了吗? 车辆成群飞驰的公路上,鸣笛和刹车声不断响起。 有一辆汽车为了避让这群把公路当成赛车场的极道飞车,失控撞向路边的建筑物墙面,发出“嘭”的巨响。远远地可以看见驾驶室内司机血流满面,昏死过去。 坐在其中最中心一辆防弹车内的男子,收回视线,有点担心地转头问后座的人。 “松金大哥,会不会太显眼了?” 他问得很含蓄。其实他想问的是,他们这次派出这么多人,如此兴师动众追杀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会不会惹来大麻烦? 去年极道之夜闹出大乱子的后果,让曾经辉煌一时的龙头组织,都至今元气大伤。 坐在后排的鬼州组松金若头,神色淡淡地道:“六代目跟上头打过招呼。只要我们速战速决,达到目的后立即撤退,就没关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松金若头的心里,远不如脸上的神情那般胸有成竹。作为鬼州组六代目倚重的副手之一,他知道外面的人以及身边的手下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们的六代目海腐先生罹患绝症,时日无多。 事实上,六代目患病已经有两年了。要不是去年鬼州组遭到重创,群龙无首,不得不请出海腐先生主持大局,他本该在家静养。继任六代目后,不过半年时间,他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病情就发生了恶化。 这件事只有他们几个心腹知道。纵使他们再焦急,还曾想方设法秘密聘请全国的顶尖名医给六代目会诊,对他的病情发展也是无能为力。 第485章 所以一听说有人能提供特效药治疗六代目的病,不论付出多大代价,松金都甘愿冒险。因为作为鬼州组的高层,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鬼州组根本离不开六代目。在下一代合格的首领培养出来之前,六代目绝对不能死! 周围的车辆见到这队浩浩荡荡、凶神恶煞的汽车,纷纷放慢速度,让这些个一看驾驶者就不像好人的车辆超越过去。车内的人有的在拨打电话报警,还有的打电话的手却被看出端倪的同乘者阻止。 “别多事,是极道的人……”同乘者忧心忡忡,他上次见识到类似的场面,还是那些极道帮派内讧的时候。 还有的人,则拿着望远镜观察这些极道车辆的动向。 “有点奇怪。”坐在副驾驶的赤井秀一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开车的金发公安警察,“你确定这些人都是鬼州组的杀手?” 降谷零一边注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注意不能跟得太紧,口中回答: “恐怕是的。我从以前的线人那里得到消息,这次是鬼州组的松金若头亲自带队。” “总不会是他们终于查清楚了去年内讧的真相,现在想起来报复吧?” “不好说,情报不足。”降谷零盯着前方黑色车队的车尾,问:“大概有多少辆车?” 赤井秀一报出一个他观察后粗略评估的数字。 饶是冷静如降谷零都惊了一下:“他们疯了吗?” “但是他们这么显眼,我们就不会把gin跟丢了。”赤井秀一又拿起了望远镜,刚才他似乎在最前方瞥见了琴酒的车。 金发的年轻公安却拧紧了眉头。 他在卧底期间私下培养线人建立情报网,一直注意不与组织产生关系。他同意赤井秀一的建议,为他提供情报支持,是为了抓捕琴酒——届时上司问起来,始作俑者也是fbi,他只是基于卧底时的交情提供点帮助,同公安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从收到线人发来的鬼州组情报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头了。 这么多人,动静绝对小不了,这样下去即便上司还没找他,他也得向上求援了! 第532章 “怎么了?”新出千晶往咖啡里又加了点牛奶,抬眼看向对面似乎走神的年轻警官。 今天见他,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格子衬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个不善言辞的程序员。不过在她眼里,那双明亮有神眼尾上翘的蓝眼睛,还是十分容易辨认的特征。 “……像是有人在看我们。”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道,眼底流露出警惕。 新出千晶微微偏过头,借着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会儿,对上靠门口另一桌的客人,转回来微微笑了一下。 “到底是警察,你的感觉真敏锐。不过不用紧张,是保护我的人。” “您认识?”他原本想问是不是cia的人,但想起或许当事人本身不见得知道这件事。 “不太熟。”新出千晶不能说是威利斯先生给她安排的保镖,于是换了种说辞,“你还记得上次告诉你的情报吧?因为涉及到的人身份很高,也不方便报警,我的一些朋友不放心我的安全,近期找了保镖跟着我。” 她说得含蓄,不过足够诸伏景光听懂。 “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知道你已经更换了工作环境,我就安心多了。”新出千晶眸光带笑,目露欣慰地看着他。 “我来,也是想向您表示感谢。”诸伏景光认真地道。 “不用这么客气,小景,能帮到内阁的那位女士,更重要的是能帮到你,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新出千晶温和地笑着,看了眼手表,“啊,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得先告辞了。” 她站起身,拿起她的手提包,“相信下次见面,会是你重新穿上警服的时候。” “我送您上车。” “不用了,小景。你现在的身份应该还不方便吧?”新出千晶善解人意地微笑着劝阻,“放心,你不是看见了,我有保镖的。” 送走了新出医生,诸伏景光默默地喝完咖啡,又看了眼安静的手机。接着他也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他夹在行人之中,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转入旁边的一条小道。这里离他自己那间安全屋所在的公寓不远,他打算去看一眼,拿点东西。 一路上,他一直注意着周围,确认没有被跟踪迹象。直到上了公寓四楼,到了门前才少许放松下来。 诸伏景光开门进屋,转身从玄关的鞋柜里拿拖鞋。忽然,他停下了动作,任由柜门脱离他的手缓缓地合上。 有一把枪顶在了他背后,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轻声响起: “scotch,找到你了。” ——他听过这个声音,是库拉索! 记忆中的代号在脑海中闪现的瞬间,诸伏景光只觉得脑后一痛,他听到眼镜掉落地面的声音,旋即失去了知觉。 * “往这里开!” 琴酒将手机屏幕伸向前座,上面显示着地图和一个红点代表的定位。 伏特加熟悉东京都的大街小巷,只一眼便领会了他的意思,猛地扭转方向盘。 “滋啦——”轮胎在地面擦出尖锐的声音。 琴酒早有所料地抓住车顶边的扶手,稳住身体。他在尽量避免再次碰撞到背后的伤口,他的恢复力再特殊,也没法在伤口多次遭到二度伤害后还能立刻发挥作用。 两侧的车窗空了一边,另一边车窗虽然还在,但那上面不止一个弹孔造成的碎纹,看起来也岌岌可危。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不时从缺失了玻璃的车窗外传来,还有激烈的碰撞声,但是引擎齐发的轰鸣并未因此有明显减少。 当然,琴酒也没指望一个陡然转向就能把追兵都甩掉。伏特加车技很好,也不至于如秋名山车神那样神乎奇乎。 等到破破烂烂却还在疾驶的汽车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平稳,琴酒俯身弯腰,咬着牙单手从座位下拉出一只医药箱。 这是伏特加接到他的通知时,听说他受伤了临上车前带来的。里面装了一些急救药物,都是m部制造的特效药。他抓着扶手,用拿枪的手在动荡的车厢内给自己打了一剂肾上腺素,再用牙齿咬开一支标着“2型浓缩营养液”的塑封软管,将里面的液体一口吞下。 至于止疼药,那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需要保持清醒,恢复一定的行动力。如果他能活着等到接应,那么怎么样都死不掉。如果不能,现在疗伤也没什么用。 他闭了闭眼,不过片刻时间,药效发挥很快,呼吸稳定许多。如冻湖般的眼睛再睁开的瞬间,他裂开嘴角,抓紧扶手探向窗外。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带着一抹血珠掠过飞扬的银色发丝,射入风中。 琴酒毫无畏惧,眼神甚至染上一抹身处生死边缘的兴奋之意。他的枪口甚至不需要瞄准,在扣动扳机的下一瞬间,追逐的车辆中一名司机头部中弹,方向盘当场失控,“砰”地撞上了左边的并行车辆,炸开轰然巨响。后面的另一辆车刹车不及,跟着一头冲进了火光之中。 后方不绝于耳的轰鸣,夹带着阵阵燃烧的热流扑面而来。 琴酒缩回了车厢内,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血口子,弥漫在口腔的血腥味令他眯了下眼睛。他想抽烟。 赤井秀一也想抽烟。当他用望远镜,在前方鬼州组车队出现骚动之际,看到了那头一闪而逝的银发时,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他从不惧怕对手的强悍。恰恰相反,敌人越强,他越期待接下来的较量。 “再靠近一点。” “不行,会被鬼州组的人注意到。”降谷零冷静地拒绝。 他驾驶着汽车,一直在不断更换车道,除了避让路上其他普通人的车辆,也是为了避免被前面的人发现他们在跟踪。 他正要再一次变换车道,目光扫过车外反光镜,忽然一顿。 镜面影像里,一辆骑手的头盔、服色与车身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摩托车,正在飞快地后来居上。 很快他就知道了,不是一辆,是三辆! “这是哪儿来的?暴走族?”赤井秀一用美国思维猜测着日本特色,不过这更像随口的玩笑,但他的眼神却暗藏警戒。 第三辆黑色摩托车行驶在两条车道之间,很快超过诸多汽车,行至他们的车旁。在经过车身之际,戴着头盔的摩托车骑手忽而转头,朝车窗内似乎看了一眼。随即摩托车眨眼便呼啸着超过他们的汽车,将突突的尾气吹向车头。 “……这是在挑衅么?”赤井秀一暗暗纳罕,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似乎是一位……女骑手? “会不会是其他帮派的,这里也不是鬼州组的地盘……”简单地说,他们越界了。但降谷零却有点不确定,在那个组织卧底久了,看到黑色的衣服都容易产生即视感。 赤井秀一远眺着那辆车速度越来越快,迅速变成了视野里一个微小的点,又拿起望远镜。 第486章 女骑手马力全开,甚至快得超过了先前一左一右的两辆摩托,毫不迟疑地从路中间窜入了鬼州组的车队。随后她一只手离开了把手,掌中多了一把枪。 紧接着,这辆车以难以想象的灵活在不同车道、不同车辆之间穿梭,每经过一辆车,那把枪瞄准的方向,必然有一辆车因为司机死去而失控。 周围的车辆见状,纷纷降下车窗,探出的枪口对准了她。 但她的速度太快了,宛如黑色的闪电一掠而过,又如灵蛇在车辆间快速游走。而更快的是她的射击速度!她能在高速行驶中枪枪致命,瞬间完成换手射击! 可那些个极道的枪手却不行,不是打偏了,就是打慢了。 汽车和摩托引擎震耳欲聋的噪音,盖过了连续不断的枪响。 女骑手一击即走,从不停留。一辆又一辆的车子不是因为死了司机撞车,就是因为车胎被打穿而失控。 想要阻止她的人,发现枪打不到她,有人大胆地从顶部天窗探出身,抽出一把长砍刀。他所在的这辆车立刻加速,意图飙上去结果她。 就在这时,另一辆摩托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呼啸而过,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瞬间落在了那人身上。拿砍刀的男人反射性地接住,下一秒看清是什么后,脸色骤变: “是手雷!” 轰地一团火光爆开,又一辆车子连同车内的人,顷刻退出了追杀行列。 赤井秀一神情严肃地看着一左一右的那两辆摩托车骑手,不断交替抛手雷、弹射鹰爪钩、发射麻醉针的手段,一边掩护女骑手,一边从物理层面减少车队的车辆和人员数。他们配合默契,动作灵活,在鬼州组车队之间像两条滑溜的泥鳅,让人无法捕捉。 “是组织的人。”降谷零低声道。 ——而且,可能是那对双胞胎。 赤井秀一也猜出来了。他从望远镜中看到了那名女骑手快而精准、没有一枪落空的枪法,心头划过乘务员小姐的面庞。 那位他至今仍然不知其名,从他手下通过考核的新晋代号成员。 “还要继续吗?”降谷零问。 “当然,过了今天,我不认为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赤井秀一答得毫不迟疑。 “那么,坐稳了。” 话音刚落,降谷零急打方向盘调转车头,突然离开了主干道,钻入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 深蓝色的ds半途开进了一处停车场,停在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边上。那车看起来毫无显眼之处,只是外观比寻常车型似乎更厚重一些。 陆奥奎二率先跳下车,拉开后车门。巽夜一下了车,快步朝旁边的黑色商务车走去。 商务车的方向盘前,坐着一名眉目普通得很难让人记住的年轻男子,榎本佑三。 陆奥奎二上前一步,打开车门。 “对了,”巽夜一从跟上来的清水是一手里接过车钥匙,转身抛给正在查看手机的白兰地,“那辆车你开回去。” 白兰地愣了一下,此时他的手机屏幕上亮起了“发送失败”的提示框。 “你的手机暂时被四季接管了,等回去就能解除。”巽夜一瞟了一眼屏幕,补充道:“别让你的人过来,尤其是eiswein。在这里,他们太惹眼了。” “可是——” “连你也是。”巽夜一打断他说,“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掺和这里的事。” 为了将来能顺利推行“天网计划”,他不想让计划之外的意外因素变成干扰。在高桥银司已经与大冈莲华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的前提下,这次以时空锚集团顾问阿兰·博尔内教授身份入境的白兰地,现在最好捂住那张光鲜亮丽的皮,不要轻易掉马。 毕竟这里是日本,不是他在欧洲的势力圈。 “可gin那边——”白兰地顿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为什么清水是一将车钥匙还给他,大惊失色地问:“您不回基地吗?” “回去吧。”巽夜一上了车。 既然不让白兰地和他的手下去接应琴酒,那就只能他自己去了。 “boss!” 白兰地扑向车门,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下意识站住了。 “这是命令。”他平静而平淡地说,看着那双充满惊愕的翡翠色眼睛,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在基地等我。” 陆奥奎二关上车门,同清水是一绕到另一侧跳上车。榎本佑三立刻启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只留下白兰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车尾消失,抓着钥匙的手,用力得仿佛要把钥匙嵌进掌心里。 第533章 * 坐在防弹车里,被车队严密保护起来的松金若头,眼睛始终盯紧了最前方窜逃的破烂汽车。当他察觉到周围的车辆数量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只是三辆摩托车。后来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加入进来,他们每个人身上不止一把枪,装备先进得让那些极道分子吃惊,大大削弱了鬼州组人多势众的优势。 这些摩托车就像蚂蚁。它们成群结队地包围着远比它们身体大上千百倍的食物,控制它,运送它,从外向内渐渐啃食它,啃到它从大到小,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松金大哥,我们要撤退吗?”坐在前排的手下,神色焦急又痛心。他们死了太多兄弟了。 松金若头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他已没了先前的镇定和从容。 从猎人到猎物的对调,需要多久?从目标到诱饵的对换,又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颠倒了。 但是损失了那么多人,如果就这样回去,那不是白白损失了吗?最重要的是,他无颜面对六代目! 他知道,海腐先生一定不会责怪他,只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是六代目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他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 “继续……” “大哥!” “我说继续追没听到吗!”松金若头的表情像厉鬼一样狰狞,“到了现在,哪里还有能退回去的路?” 那名手下脸色发白,但最终,他郑重地说:“是,松金大哥。只要是您的命令,去哪里我都会遵命。” “那么,杀死那个叫琴酒的男人。”松金的眉毛像乌云一样压得极低,用干涩得有些沙哑的嗓音说:“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剩余的人很快得到了命令。最前面的那辆车开足油门,以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一路追逐的目标冲去—— “砰”的一声,车厢猛地震动了一下。伏特加从反光镜里看到,车尾又被撞下了一块钢板,“邦”地掉落地面,弹飞出去。 这已经是他及时扭转方向盘的结果,同时他根本不敢放慢速度。后面那些车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一次次撞过来,哪怕碰撞到自己人的车也不肯减速。 轮胎不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在地面滚出阵阵白烟。伏特加心知这辆车快报废了,却咬着牙又将速度提上极限。冒着车毁人亡的风险,他一路横冲直撞,谁也别想把他拦住! “大哥,快到了!”他大喊一声,无暇分心看车内后视镜。但是从后面不再能听到开枪的声音,他有些不确定琴酒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琴酒睁着眼,咽下了刚才那记剧烈震动时从喉间涌出的血沫。 注射过的肾上腺素在快速丧失作用,可能因为他受的伤比他以为的更严重,大概有内伤。流血的速度一度超过了细胞超常的自我修复能力,没法完全止住,他的力气和体温在逐渐流失,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枪柄,手指没有离开扳机,哪怕子弹早已打空。 伏特加开着车,闯进了一片搬空的工厂区。 前方原本是化工厂的厂房,但因为排放污染了周围的居住区被迫停摆,又因为资金问题改造搁置,留下原先的建筑至今无人处理。 上一次内部审查替朗姆清理门户,琴酒处置“叛徒”时就选了这里。 通往厂区的大门开着,门前的地面有一条看起来像减速带的金属板,上面均匀地分布着一个个相同大小的圆圈,横贯了整个路面。 伏特加以一种犹如要把油门踩穿的架势,驾车从那条金属板上碾了过去。几乎在车尾离开它边线的瞬间,一排金属圆柱眨眼升起。 后面紧追不舍的车辆中,当先的两辆车等看到圆柱时已经来不及刹车,直挺挺地一头撞向还在上升的柱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埋在金属板条下的炸药被触发,巨大的火团连同后面来不及闪避的车辆,都尽数吞了进去。 松金若头的防弹车在前方车辆的牺牲下终于及时停住。他脸色铁青地推开车门下了车,看着浓烈的火光后方徐徐关上的厂房铁门,心知大势已去。 可是他不甘心!只要那个男人还是人,他不相信杀不了他! 松金若头扭头对等候他吩咐的手下说道:“这里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我们绕到后——” 第487章 声音戛然而止,一枚子弹横穿了他的眉心。 “松金大哥!”手下一把托住他倒下的身躯,反射性地转向子弹来处。 又一枚子弹,同样洞穿了他。 还穿着骑手服的摩托车女骑手已经摘掉了头盔,露出日暮爱莉冷静到没情绪的清秀脸蛋。她伏在厂房区一栋办公楼内,枪口对准了大门前方,一枪接着一枪,每一枪都干净利落地带走一名鬼州组成员的呼吸。 人群里不断传来惨呼,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出这群失去首领的极道分子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人想要还击,有人想要驾车逃离,还有人试图将松金若头的尸体搬回车上。 但是很快,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徒劳的反抗。 基安蒂和科恩隐蔽在其他建筑内,同样例无虚发地收割着底下漏网的追杀者。 而藤崎煌和藤崎燎则混在地面慢慢收缩包围圈的组织成员之中,拦截试图逃跑的人。 “这些人真是疯了,居然敢追杀gin。” 基安蒂的声音在代号成员们的耳麦里响起,她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尖利了一些,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喂,有谁知道gin怎么样了?都不发消息了,不会是挂了吧?” 被幸灾乐祸的当事人,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虽然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来他的虚弱。 伏特加驾车穿过大门后就看到了指引的信号灯,他朝着信号灯的方向,将车开到了厂房区西面的另一侧出入口。当发动机重归沉寂时,他试了好几次才用力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重重地喘息着,西装内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车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只余火焰般的落日在地平线上燃烧。 伏特加打开门,他看到了前方出入口的围墙边,停靠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的那名戴黑色口罩的青年,他认得。至于另一位仿佛刚从宴会厅出来一身正装的男子,伏特加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就下意识低下头,让到一旁。 琴酒弓着身,有些费力地推开了后车门,刚跨出车厢,身体像断线般踉跄了一下。但他几乎立刻就控制住了,当他看到扶住自己的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即便被大批人马追杀时也只会扯出冷笑的嘴角,第一次张开了如同愕然的角度。 他抬首,瞪着伸手扶住他的人,灰绿色的眼睛也许见鬼时都没这么惊讶。 可是他张了张嘴,因为失血过多,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怎么样,还能走吗?”巽夜一关切地问,视线却扫向他的身后。 完成使命的那辆车破破烂烂的后车厢内,原先用来掩盖伤势的风衣被留在了座位上,衣服背部的位置有一大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的这件黑风衣前后也似乎都湿透了,浑身散发出一股呛鼻的血腥味。 巽夜一皱了皱眉,“先上车吧。”他说。 伏特加连忙过来,要搀扶有些站不稳的琴酒。 刚才被巽夜一扶住时一动不动的琴酒,面对伏特加伸过来的手,却不耐烦地挥开,仿佛没事人一样朝着商务车走去。 巽夜一瞧着琴酒微微摇晃的身形,以及后背那片血淋淋又黑乎乎,好像半糊半生的烤肉似的伤口,心里生出片刻的无语。 ——要说白兰地十年如一日不长进,那这小子十年如一日不肯示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巽夜一跟在琴酒身后走去,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的余晖倒映在他的眼底,将深棕色的眼眸染成了极为闪耀的金黄。 那一瞬间,他的眼角似乎捕捉到了一点闪光。 不需要思考,神经突触的超常连接在毫秒间就做出了决断。真实的视野被扭曲成录像带里的慢镜头,无限拉长的“子弹时间”里,一枚真实的子弹从闪光点穿梭而来—— 所有物质的、立体的景象虚化成了熵的显像,它们如发光的线条,交汇成万物万生及时空的一切。而那一抹无比炽热的猩红,连结着无数熵的过去与未来,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所以,他伸出了左手一挡—— 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也因为他的动作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琴酒撞在经过防弹改装的车身上,“啪”地弹了出去。 琴酒猛地回首。 巽夜一右手捂住受伤的手,对上那双瞳孔都放大了的灰绿色眼睛——似乎不久之前,他看过同样的眼神——不由笑了一下,用命令的口吻说:“上车。” 清水是一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以自己身体挡住可能出现的第二枚子弹,手掌护住他的头部。陆奥奎二一言不发地抓起放在车内的一把太刀,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巽夜一在琴酒身后快速地上了车。等着车门关上,驾驶座上的榎本佑三即刻发动引擎,伏特加连忙跑着跳上了副驾驶座。 黑色商务车的车厢内很宽敞,后排还有空座。 但护着巽夜一上来的清水是一没有立刻坐到后面去,单膝跪在他身前,用剪刀小心剪开手套,为他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掌做紧急处理。 清水是一的动作快而稳,只是神情紧绷,脸色难看。 而坐在巽夜一身旁座位的琴酒,气色也比前者苍白得多。他侧着身体靠着椅背,死死瞪着巽夜一受伤的那只手,抓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巽夜一看了琴酒一眼,用完好的手指了指他,对清水是一说:“给他也处理一下。” 做完简单包扎的编号一,看向一声不吭的琴酒。明明后者模样狼狈,浑身又是血迹又是烧伤,连银色的长发都焦了一大截,短促的呼吸能感觉得出他极度虚弱——但也能感觉得出明显的抗拒。 巽夜一从清水是一没表情的脸上瞧出了为难。他有些无奈,转头对上几乎一动不动的灰绿色眼珠。 ——啧,这倒是醒着,还是睁着眼昏迷了? 巽夜一凝视着琴酒的眼睛,放缓语速,用一种仔细听会觉得如同带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说: “我们安全了,睡吧。” 接着伸出右手,凑近他耳边,“啪”地打了个响指。 琴酒闭上了眼睛。 清水是一下意识松了口气。 巽夜一觉得他的样子就像面对一头中了麻醉枪后,麻醉剂好不容易起效的侏罗纪恐龙,不由莞尔。 前方原本转头关注琴酒的伏特加,连忙把脑袋转回去,心中惶恐地想:他是不是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赤井秀一躲在废弃厂房某处运送垃圾的夹道里,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铁锈味。 是自己血的味道……那小子,真是狠…… 他低低“嘶”了一声,稍稍平缓了一下呼吸,额头不断冒着冷汗。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借着微光,看清屏幕一角似乎终于跳出了信号。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快速编辑了一条简讯,发送给他的联络人。 【我暴露了!——赤井秀一】 fbi先生不认为自己在撒谎,他不过是调整了一下说真话的时间。今天这一出,加上有那份降谷零给他的名单在,这将是上头更容易接受的合乎情理的解释。 想到降谷零,他又立即发送了一条消息,给隐蔽在其他地方等着接应他的金发公安。 【先撤,不用等我。——赤井秀一】 日本的公安果然对本地区域更熟悉。当时他眼看着降谷零不断驾车拐进小路,既没跟丢浩浩荡荡的鬼州组车队和他们的目标,还让他有时间提前蹲守在了狙击点。 拜卧底经历所赐,出于对组织一贯行动策略的了解,要预判他们的行动并不难。这一招请君入瓮的反杀,不过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因此当赤井秀一从高处发现了西侧出入口的黑色商务车,立刻判断这是来接应琴酒的。 但是他埋伏在狙击点预备守株待兔时,商务车上并没有人下来。直到琴酒出现,他才看到了下车的人,居然是蜜酒! 他原本还想着关系户胸口一枪恢复得真快,现在能出来接人,八成当时在天台上是演戏。但随后,fbi先生就觉得不太对头。 他注意到了伏特加的反应,以及车上下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蜜酒唯他马首是瞻的态度。 蜜酒不是普通的关系户,难道他也是……组织的干部?另外那两个年轻人又是谁? 尤其想到循着射击方向提着刀追杀自己的青年,赤井秀一心中咋舌:这家伙是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赤井秀一仔细回忆了一下潜伏组织卧底的经历,不记得见过提刀青年。他戴着黑色的口罩,眉眼冷漠,整个人的气质更像他的武器。再加上他令人惊异的刀法,和即便中枪也毫不畏死的凶悍,如果自己遇到过,一定不会忘记。 可是日本的代号成员中没有这样的人,还是说这人同乘务员小姐一样,是刚通过考核的新人? 赤井秀一漫不经心地想,他的注意力有点不集中。没办法,黑口罩青年的刀法太犀利,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给了他好几枪,被他避开了要害不说,还能趁机回手砍过来。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说不定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第488章 即便如此,他受的伤也很重。联络人要是来得晚一点,说不定只能给他收尸。 赤井秀一的思维更加散漫,他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忘了提醒降谷零,他可以向上级报告了…… 此时的降谷零并不在车内等着fbi的消息。 他站在一栋更高同时距离事发现场更远的办公楼里,用赤井秀一留下的望远镜,观察着厂房门口的情形。 天际逐渐扯下了夜幕,而几辆汽车爆炸燃烧的熊熊火光,成了视野里最鲜明的焦点。 降谷零看着满地的伤亡,心中冷漠。对于鬼州组这群敢在白天就成群结队,在公路上飙车杀人的亡命之徒,他已经不会有丝毫怜悯。 这些家伙死不足惜。可惜这群人只是孔武有力但脑袋空空,别说和组织的人同归于尽了,连多拉几个垫背的都做不到。在真正的职业杀手面前,对普通人来说穷凶极恶的极道分子根本不够看。仅仅武器装备,就足以拉开伤亡差距。 只要一想到那些组织的人手中充足且没有一件该出现在日本的军火,降谷零就想咬牙。 不过,他有耐心。为了降低对警务人员的危险性,他故意等着组织成员对极道分子的围杀进行了好一会儿,才给九条长官发了消息。 其实当降谷零意识到琴酒故意把追杀者引到这里来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在这种看不见人影的地方,随便他们闹出多大乱子,都不会把事态扩大。 手机发出振动,是九条长官的回复。 【你和诸伏现在就回来,立刻!——九条】 降谷零难得有点心虚。长官大概以为他是和hiro一起擅自行动,但他出门见fbi,都没跟hiro说。不知道就没责任,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会连累hiro。 ——况且上次“银色子弹号”上的任务,hiro不也没露半点消息吗? 这么一想,那点微不足道的心虚立刻就飞了。 眼见底下的场面大局已定,算了下组织的人应该会在警察赶到前离开,降谷零也快步下了办公楼。 他的那辆车停在办公楼的后门,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他非常小心,比起鬼州组那些没脑子的极道分子,他更需要避免让组织的人发现——虽然车窗玻璃上贴着防窥膜,但他并不确定,当时的摩托车骑手,是否发现是他们。 赤井秀一的失败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琴酒那么好杀,组织也不会存在这么多年了。不过……看着琴酒被追杀得这么狼狈,多少出了口郁气。 金发公安发动了汽车,心情稍许上扬了一些。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幼驯染拨打电话。 “嘟——嘟——” “嘟——嘟——” 电波连接的另一端,某间屋子玄关的鞋柜上,手机铃声一遍一遍地响着。 鞋柜前的地板上,掉落了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直到铃声停止,也无人捡起。 第534章 屋子内有些安静。 虽然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厨房里有流水声,但没有人的声音。 [“……针对此次发生在米花的重大连环车祸,九条议员在招待会上再次呼吁严厉打击极道活动,降低犯罪率,还给公众一个安全的社会环境。就事件进展,警视厅发言人宇野参事官接受采访时表示,案件仍在紧密调查中……”] “啪嗒啪嗒啪嗒……”地板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活地奔跑。 脚步声来自一只还不到一岁的小白狗。它跑到厨房前,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了?”降谷零伸出头看了它一眼,“等一会儿,你的饭马上就好了。” 小白狗歪着脑袋,黑色玻璃珠一样湿润的眼睛倒映着金发公安的身影,忽然扭头又“啪嗒啪嗒”地跑向玄关处。 “是想出门吗?”降谷零端着盛好小狗晚餐的专属饭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苹果,一并放到了安全屋内专门划给小狗的区域。 小白狗又“嗒嗒嗒”地跑了回来,嘴里还咬着一只拖鞋。因为身体还是幼崽,试图用牙齿携带一只成年男子的拖鞋有些吃力,它时不时停下来调整角度。 那是hiro的拖鞋……降谷零目光落在小白狗努力的样子,眸色片刻转为暗紫。 他将hiro的电话打到关机,都没能联系上他。hiro失踪了。 降谷零垂下眼睑,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走过去,从小白狗的嘴里摘出沾上了口水的拖鞋,拿湿布清洁了一下,放回玄关。 “他有事出门了,暂时只有我照顾你了。”降谷零认真地对小白狗说道。 他看了眼贴在冰箱上的那张便利贴,仿佛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小白狗或许是听懂了,跑回了它的专属饭盆,开始享用公安先生私狗定制的美餐。 降谷零沉默地注视着它吃得几乎把头整个儿埋进盆里,心思却飞到了别的地方。 失踪的又何止hiro呢?那天之后,他同样再也没能联系上赤井秀一。而fbi在东京都的办事处,却不承认有这个人。 最糟糕的情况,他们都落入了组织手里。这是降谷零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而他想要打探组织的消息,能想到的只有……蜜酒。 尽管无论邮件还是电话,降谷零都已经无法通过它们联系到巽夜一。但是,他一定还活着吧。就像他同hiro分析的,以及赤井秀一同他推测的一样。 可是,当降谷零再度来到米花2丁目那栋蜜酒搬来没多久的别墅,依旧只看到紧闭的大门。 金发的公安站在铁门前,绷直了嘴角。 这时,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沉思。九条长官在电话里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萩原研二醒了。” 结束通话,九条兼实看了眼病房里忙碌的医生护士们,听他们口中惊呼着“奇迹”的感叹,默默走了出去。 他来到了一间用以复健训练的房间,看到里面挥汗如雨的身影。 “黑田君。” “长官。”正在进行康复练习的男人暂停下来,微笑着打招呼。只是他的右脸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右眼也有,这让他本就方正严厉的面容,即便笑起来也足以吓哭小孩。 “用了新药后恢复得怎样?”九条兼实问。 “效果不错,右眼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身体差不多也已经恢复七八成了。”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隔着皮肤已经能看到点肌肉——但相比曾经的他,还是太过羸弱了。 “不要心急,你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还能醒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奇迹吗?九条兼实心想,其实这位才是真正的奇迹。在沉睡十年之后还能醒来,虽然医生们以他身体素质的强健作为结论,但光是他的血样就不知道抽了多少管被偷偷送去了理化学研究所。 “两年时间能恢复到现在这样不错了。” 九条兼实拍了拍男人重新结实起来的肩膀,又说了两句,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心里则开始盘算着,等黑田兵卫康复后,是留在警视厅,还是先去长野县转一圈? * [“……面对这种公然践踏日本法律的行为,大黑派议员依然闪烁其词。然而公众用支持率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最新民调显示,九条派首度反超大黑派五个百分点!比起一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我们更愿意要一个能保护我们安全的强硬派第一人!大家看到了什么?我的话,可以说看到了日本这个国家重新崛起的未来——”] 电视机里的评论家嘶声力竭的模样,如果去掉声音,看起来和演唱会前排为爱豆摇旗呐喊的死忠粉丝没什么两样。 卢西亚诺·格雷柯并未注意到电视屏幕上播放着什么节目,当他全神贯注于他的工作,任何声音都只是不相干的背景音,和风声一样从耳边掠过。 那双被他的病人恭维过“神之手”的外科圣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最特殊的病人做着清创和上药,这种找个护士就能解决的基本工作。 “伤口恢复得不错,事实上,比预期更好。”格雷柯医生给伤患的手重新缠上绷带,固定好,露出十分真心的笑容。 换成旁人敢拿这种小伤来烦他,他会认为这是对方看不起他故意找茬。换成这位举着血淋淋的手来到他面前时,格雷柯医生和旁人一样露出了天塌般的表情。 ——玛格丽特小姐一定会哭的! “这种小伤不要告诉她。”当时他的伤患,也是他的boss,大概看出了他的想法,十分认真地叮嘱他说。 如果不是他的左手还在流血,掌心的贯穿伤血肉外翻,大概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但是格雷柯医生不敢违背命令,一心忙着检查这位的小伤确实只是小伤,不会发展出意外。没办法,他家boss的身体各项指标都违反常理,所以不能用常理判断。 第489章 幸好检查结果让他着实松了口气:没有伤到神经。只需做止血和抗感染处理,保证充足休息和营养,快的话两周,不然顶多一个月也基本能痊愈。 当然,这依然只是常规判断,所以他有几分不确定。结果伤患的伤口愈合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到现在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松弛下来。 就算抢救某位真正重伤到要进icu的组织干部,格雷柯医生都没这么紧张。 “卢西亚诺,gin的情况怎么样?”巽夜一问道,右手拿起手边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恢复得很好,比您好得多了。”格雷柯忍不住微笑,在这里很少能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而这位的发音就像一个纯正的意大利人。“您知道他神奇的自愈能力,要不是按您的要求让他安分地睡上几天,这会儿他已经端着枪把我赶出病房了。” 阿玛雷托先生自动忽略了是他暗示巽夜一,他可以用药让当事人睡上几天,有助于加快琴酒身体的自我修复速度。 “我敢断定,等他醒来伤势就能恢复七八成了。或许您手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收口,他已经可以到处乱窜了。” 格雷柯开着玩笑。也只有笃定琴酒不在也听不到,他才会这样开他的玩笑。 “但他遭到袭击那天,自愈能力像是没有发挥作用?” “不,您不能这么想。应该说多亏了他的体质,换成其他人根本没坚持到活着回来的可能,而他因为细胞能快速修复保住了一条命。” 格雷柯认真地纠正道,随后解释说: “这次他的伤情比较复杂,不是寻常的切割伤和枪伤,更多的是近距离爆炸造成的,除了外伤还有内伤,又经过反复的二次伤害,创口受到了严重污染。就好比普通刀片和生锈刀片割伤皮肤,如果没有额外的治疗,后者甚至可能导致死亡。” 想了想,他多少能察觉到boss犹如患者家属的思考角度,又补充道: “还有,虽然听起来像告状,但这位先生近期的饮食恐怕毫无规律,这影响到了他的短期营养摄入。就像您金贵的大脑需要定期补充‘乌尔德之泉’,才能保证正常生活一样,他异于常人的自愈能力,也需要更多能量支持。 “在受伤严重的情况下,注射肾上腺素会进一步加剧身体的能量消耗,他当时只补充了一支‘2型浓缩营养液’,显然够不上消耗速度。如果换成‘3型浓缩营养液’应该就可以,只不过‘3型’现在还没到临床阶段,margarita小姐的日程太满了……” 格雷柯医生尽量浅显地解释着,他不知道对于琴酒的体质,巽夜一其实可能比玛格丽特更为了解。 “也就是说,他没有好好吃饭。”从医生的一大堆说明中,巽夜一最终提炼出了这一句话。 看来继让四季盯着入江正一按时睡觉后,得让它也盯着琴酒按时进食……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想,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怀疑,这世上有让琴酒觉得好吃的食物吗? 等到格雷柯医生离开,他看向一旁的清水是一问:“gin在哪里?” 从返回h1大楼后,巽夜一就没离开顶层的房间。 虽然手掌的贯穿伤只能算小伤,也用过药了,但前两天由于伤口出现了轻微感染,他的体温难免跟着有波动,并且时有反复,直到今天才回落到正常界限。 第535章 清水是一在前引路,巽夜一坐电梯来到了基地的地下部分。 陆奥奎二没有跟在他身边。 那天陆奥奎二追杀赤井秀一并且砍了他好几刀,自己不是没付出代价,身上也多了几个枪眼。要不是他有着超常的肌肉强度,将钻入体内的子弹伤害降到了最低,能不能自己回来还是个未知数。即便如此,他也得安分地躺个几天。 相比陆奥奎二只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琴酒的“病房”就显得格外科幻。 或者说那并不是病房,而是一个胶囊形状的封闭舱室,可以保证温度、湿度和氧含量始终恒定在最佳数值。同时整个舱室本身就是一台精密的检测仪器,实时监测他的各项指标。 “首次投入使用的低温休眠舱,当然目前设定的温度不是休眠模式,只是保证深度睡眠效果更好。”格雷柯医生介绍说,“您知道的,gin的体质对一般的麻醉剂都有抗药性,再精确的麻醉剂量到他身上,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例外。” 低温休眠舱是为了实现远程太空旅行提出的概念,只是技术上一直未能取得突破。但两年前s部在m部的协助下,就研发出了首个可以实现医疗作用的休眠舱。 而眼下琴酒倒是成了它的第一个使用者。 “要不是他现在没意识,我真想问问他的体验如何。”医生微笑道。 “你可以等他醒来后问。”巽夜一透过透明的外壳,看着背部缠满绷带趴在里面的琴酒,随口道。 在确认里面的人呼吸平稳,脸色也好了许多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老师。”白兰地等在门外,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您今天感觉如何?伤口还会疼吗?” “没什么问题。” 巽夜一沿着走廊,向电梯厅走去,白兰地紧跟其后。清水是一默默退了一步,给白兰地让出位置。 “brandy,如果你不急着回法国的话,就在b54留几天。”巽夜一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在gin恢复之前。” “您是说让我……” “唔,暂时接管日本的行动部。” 巽夜一心里则想,既然他看起来工作量没有饱和,那再给他找点任务。 工作量饱和如香槟,也只是借着痕迹清理等善后工作的汇报,对他的伤情表现了一下关心。工作量超额如比特酒,顶多通过四季传达问候,而本人更因为他突然受伤——虽然只是左手——忙得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根本没空围着他转悠。 “是,boss。”白兰地低首。 电梯门打开,巽夜一走了进去。 “追杀gin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是rum的报复。”白兰地的声音透着丝丝冷意。他连“可能”这种代表推测的词都省略了。 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在基地等到巽夜一回来,结果看见他下车时,掌心的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绷带,滴落在地上的一幕。 “鬼州组的六代目身患重病,据说是绝症。六代目的心腹一直四处秘密求医,但前段时间却突然停止了。也正是那个时间,rum的手下频繁出入六代目心腹的私宅。” 虽说是“秘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有白兰地参与的审讯,更不存在秘密。 电梯在上升,巽夜一微微有些晕眩。 他闭了下眼睛,沉思道: “你是认为,rum可能私自取用组织内部的某些药物,来换取鬼州组针对gin的追杀行动。” “是的。”白兰地应道,“bitters正在调查m部保密级药物的库存和使用记录。” “……fbi那边还是没动静?” “是的,也没找到逃走的fbi卧底。” 赤井秀一能躲哪儿去呢?这次总不见得还能躲到工藤宅吧……他有点漫不经心地想,听到电梯抵达顶层的提示音,下意识地跨出脚步,一瞬间脚却像踩空了一样。 “boss!” 白兰地从后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避免他直接摔出电梯,随即露出惊吓的表情——好烫! “您又发烧了!” 巽夜一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没有焦点的目光仿佛穿出电梯,穿透前方走廊的墙壁,穿过物质的一切与时空的一切,落在真实视野里看不见的遥远距离。 那是……“锚点”? 是这个世界本身的“锚点”! 居然有两个吗? 两个在同一处…… 不同于纯粹的熵,在熵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对面”真实的影像,并在一瞬间醒悟了他们的名字。 萩原研二。 黑田兵卫。 …… “冻结卡,被它冻结的个体,在冻结解除之前,可以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 “说得再直接一点,可以制造‘锚点’。最大数量为四,这是确保一个投影世界进化的基数,在冻结状态完全解除前都不会自行解除。 “因此除了你,在重置后的编号0世界里,我还冻结了另外三个‘锚点’。” 转动着巨大齿轮的虚空之下,以意识构建的、他熟悉地毯上每一处纹路的客厅里,姐姐望着他,怜惜与冷漠交织的表情,生动得如同一种幻觉。 中心以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图案的卡片中,飞出了四个金色的光点,奔向四个方向。 第四个飞入了他的眉心。 …… 原来是他们,另外两个本世界的“锚点”。 从他彻底掌握运用洞察卡之后,他已经得到了第一个“锚点”的信息。 七尾八重子。 她被冻结在坠海濒死之际,这是她得以在海上漂流最终活下来的原因。 第490章 也是她最终能幸运地遇到他,从而得救的原因。 现在,加上萩原研二和黑田兵卫,看来冻结状态已经接近完全解除了。 是因为他确立了这个世界发展的方向,并被规则承认了吗?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世界,终于要实现补完了吗? …… “你与洞察卡同化,又加载了同行卡的特殊状态‘与世界核心同行’,在四个锚点之中,将由你决定规则确立的方向,补完我们这个缺失的现实。 “鉴于你需要做到的事,我更愿称之为:道标。” …… 扑通——扑通——扑通—— 巨大的、宛如心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在所有时空回荡。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越来越有力的跃动。 他不由露出了轻快的笑意。 * 天气越来越热了,随着人们的衣衫越来越轻薄,走在路上脚步似乎都轻快起来。 不过也有的人,提着重物、穿着工作服,只觉得步履艰难。 “是送到这里吗?” 穿着梅花生鲜商店员工制服的年轻男子,扛着一箱沉重的果子,望着面前的宅邸大门,有些不确定地问身旁穿着和服的老妪。他的额上正冒着汗,脸上的笑模样倒颇为真切。 “是的。”老妪淡定地回答,示意男子按下门铃。 年轻男子看起来有些忐忑,似乎连扛着的水果,在眼前这栋铭牌写着“新出”的豪宅面前,都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他工作的生鲜商店在梅花街道,周围都是普通居民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他偷偷用眼尾扫着身旁这位矮小的老妪——不,该称为老夫人才对——实在想不明白这样有钱人家的老夫人,怎么会独自出门,还跑去光顾他们那种平民才会关顾的商铺。 大门很快被人从打开了,一个住家女佣从里面出来,看到老妪才松了口气。 “哎呀,老夫人,您又去哪里了?要是老爷夫人知道您一个人出门,一定会责怪我的。”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知道。难不成我出去这会儿,他们已经回来了吗?”老妪平淡地反问。或许因为她的嗓音干哑难听,这话听上去带着点尖刻。 “那倒不是,这不是我为您担心吗?”女佣讪讪地笑着。 老爷很忙,夫人也很忙。尤其在少爷考上大学需要住校后,老爷和夫人经常晚归或者在外面过夜。这栋大宅子里,大多数时候只有老夫人一个主人。所以老夫人真想做什么,他们也无权置喙。何况即便老爷夫人回来了,也不会特意问起老夫人做过什么。 是啊,谁都以为老夫人年纪这么大,早就出不了门,除了家里还能去哪儿呢? “你好,打扰了,我是梅花生鲜商店的送货工。这是这位老夫人在我们那儿买的水果。”年轻男子出声招呼道,托着箱子递了过去。 “哎,家里不是有水果吗?”女佣接过箱子,沉得她暗暗吸气。 “我不爱吃进口的。”老妪随口答道。 家里的女主人只吃进口水果,佣人采购要按照清单来。她不想为了尝一口果子,还要等早出晚归的女儿哪一天早归,更懒得与佣人多费口舌,还不如自己出门买。 她并没有真的老到出不了门的地步,即便她外表看起来仿佛快要进坟墓了,但那也只是外表。她的身体机能其实和她的真实年龄一样,才到六十多岁。 说着,老妪不再理睬女佣的反应,转头看向生鲜商店的送货工:“小伙子,辛苦你了!谢谢你帮忙,家里只有我一个老婆子,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也许是因为今天实在有点热,他扛着重物走了半天很是口渴,又也许是脑补了什么豪宅秘辛产生的好奇心,送货的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他跟着老妪进了宅内,虽然目光一直偷偷打量着周围,但似乎担心失礼,倒也不敢多看。 年轻的送货工跟着来到了一间能看到庭院的茶室,等到佣人奉上茶点,他才惊觉这么贸然进来有些唐突般,左右张望了一下,犹豫地道: “新出……夫人,呃,我这么称呼您不会失礼吧?我刚才看到了门外的牌子……” “不会。”老妪——新出三忽然笑了一下,那张犹如百岁老人的脸,在拉动褶皱时显得有些恐怖。“以前他们也都这么叫我。但在我女儿结婚后,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我了。” “是,不失礼就好。”送货工似乎松了口气,挠着头道:“我好像不该进来的,这,我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被主管知道了会挨骂的……” “不会。”新出三淡淡地说,“你应该是个临时工吧。而且,我看你像是想进来,就带你进来了。既然达到了目的,就不要再演戏了吧?” 她仿佛没看到送货工突然僵在原地的样子,自顾自地碎碎念道: “说实话,你的演技还是太刻意了点,表演痕迹很重。要不是老婆子我好心,也不知道谁会被你骗……” “……您的女儿,就没发现。”沉默的送货工突然开口回应。 新出三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你骗她什么了?” “只是在她身上放过一次窃听器。”送货工老实地回答,“她没发现。” 新出三沉默了几秒,在他以为她会生气地斥责他时,却叹了口气:“千晶她,从小娇生惯养,到现在还是那么天真。” 送货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憋住问:“您不报警吗?也不问我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您不怕我对您做什么吗?” 新出三看着他,平淡地回答:“我报警你会跑吧,那多没意思。” “可、可是……”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好吧。”新出三就像老祖母面对无理取闹的小孙子般,从善如流地问:“那么,你是谁?” 送货工仿佛从这句提问里找到了原本预设的答案,他重新坐直,行了一个十分端正的对长者的礼节,口中说道: “我是榎本,打扰您了。请原谅用这种方式来见您,我来是想请您去羽田家做客。” 他抬头,普通得很难给人留下印象的眉眼,带着一丝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认真: “羽田市代夫人,她十分想念您。” 第536章 b54基地。 “咚”的一声轻响,喝空的啤酒罐,被一只指甲颜色浓艳的手,随手投进了吧台里面的垃圾箱。 “好无聊啊……”基安蒂趴在吧台上,拖长了音调有气无力地说,“想喝杯酒,这里连个调酒的酒保都没有,只有自动贩售机的啤酒。” 还是上次发生冲突的中转大厅,只不过此时除了她和科恩,看不到其他人。那些人要么在地下的病房里躺着,要么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 大厅还保留着琴酒拿轻机枪无差别扫射的痕迹。从那以后代号苏玳和冰酒的两人再也没出现过,单就结果而言,似乎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为啥都这么多天了,后勤部也没派维修工过来。 “呃,我也可以给你调一杯,我刚学了两手。”科恩从手中阅读的那本《调酒师入门》中抬起头,提议道,平平无奇的语气莫名有种跃跃欲试之感。 基安蒂翻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因为食物中毒去医务室,更不想碰到amaretto……我现在看到穿白大褂的就反胃!” 那天他们截杀鬼州组的车队,虽说因为准备充分,逐步瓦解掉了对方的人数优势,最后的局面完全一边倒,但也不可能己方毫发无损。就连她都被子弹擦伤了手臂,何况某些战斗力平平的外围成员。 有几个伤得重的,只能请基地内拥有代号的医生阿玛雷托出手。 基安蒂听过这位的名声,不论在社会上还是组织内部,他都因医术高超出名。去年得知他出于工作原因会暂驻b54基地后,基安蒂一度有几分好奇。 据说这位隶属m部的先生是成熟且迷人的意大利男人,长相、身材和甜言蜜语的能力,都十分地意大利。而且虽说是文职,体力却相当充沛。 从来不是素食主义的基安蒂,难免有点蠢蠢欲动。可惜这大半年来被琴酒甩了一堆任务忙得美容时间都快没了,偏偏她狙击业务太出色,几乎没有受伤机会。她也做不出用偶尔撤离时擦破点皮的小伤当借口,去制造一次邂逅。 直到那天支援琴酒的行动中,她手臂的擦伤有点深,为了避免留疤,她回来后去了趟基地的医疗区。 占地面积不小的医疗区难得出现了拥挤的感觉,血腥味、汗味和伤者的呻吟声、基地医护的训斥声,以及旁观者插科打诨的玩笑声混在一起。 但是阿玛雷托并不在。基安蒂猜测他可能在琴酒那里。在听到负责治疗重伤者的医生说只能先给他们简单处理一下,得等阿玛雷托回来时,基安蒂排在了等待治疗的伤员队伍最后。 基安蒂这回总算是等到了这个一直无缘得见的男人。不过,在旁观了他治疗那几名重伤号的过程之后,她随手拉了一个给人缝线缝到一半的医生,果断表示她要插队。 第491章 这种时候代号成员就是标准的特权阶级,不论医生还是伤患,都只会陪着笑脸说ok。几分钟后她拉下袖子盖住绷带,头也不回地走人。 至于什么意大利男人的滋味,她半点好奇心都不剩了。唯一的感想是,m部出来的医生果然变态。 “别提他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或者给我点任务也行,我不想被关在这里。” “才几天而已,你真要出去也没人能拦着你。” 基安蒂冷哼了一声,她是爱玩又不是傻。 虽然媒体报道都集中在所谓“极道人员非法飙车造成重大连环车祸”上,不同派系的议员成天打着嘴仗,但对于厂房发生的爆炸和枪战,没有丝毫风声吹出来。 基安蒂也不知道是不是后勤部痕迹清理的手段又升级了,即便如此,外面极道的人还有警察那边,明里暗里都在找他们。 尤其鬼州组现在就是一窝疯狗,她不怕他们,却也不想被没有理智的疯狗缠上。怎么说也要等风头过去,或者有琴酒的消息。 ——平时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个头最高的那个不见了,她莫名地很没安全感。 “那几瓶新酒也不在,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真是一点对前辈的礼貌都没有……” 基安蒂嘟哝着。不过相比初次见面时的不满和排斥,她的抱怨只是抱怨而已。在支援琴酒围杀鬼州组的行动中,他们的表现已经足够得到她对同伴的认同。 “那对双胞胎以后和我们是同事,但枪法很好的女孩应该不是。”科恩说道,“听说她去了通讯部门。” “只要她还在东京都,我找她比试总归没问题吧?”基安蒂随手拿过一枚飞镖,极度无聊下准备开发一下侧面射靶的技巧,“跑了一个rye,又来一个cynar。不知道她的最远狙击距离能到多少码?” 飞镖没能定在靶上,掉落下来。 她无趣地撇嘴说:“rye可真没眼光,fbi有啥好的?有这么一手枪法,居然去做条子。” 这时安静的大厅深处,隐隐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随后是有人沿着电梯通道走来的脚步声。 “谁来了?” 基安蒂转头,看到了一个白大褂,手里刚拿起的第二枚飞镖险些朝对方扔去。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留着寸头、穿着货车司机常见制服的男人。 “你们又是谁?”基安蒂皱眉,“怎么最近总有不认识的人跑进来?” 只不过基地出入的门禁需要组织成员身份认证,因此看到陌生人,最不可能的就是找错门的。 白大褂注意到了基安蒂眼里的嫌弃。虽然这位美女是有毒的蝴蝶,但被美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来,单身男士还是觉得有点扎心。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换件时髦的衣服,挂个金表,头发再定个型,拿出他去夜店找女朋友的拉风造型登场。 然而残酷的现实里,他只是个上一秒还在替实验室当勤杂工,下一秒接到命令临时跟着同事——对,就是旁边这个货车司机,他当时正准备给实验室运送一批新到的原料——来行动部替朗姆大人传口信。 当然傻子也知道“传口信”就是个借口,他们就是上门找茬的。既然上次琴酒可以带人以清理叛徒的名义直闯情报部,那么这次他们也可以用调查卧底的名义直闯行动部。 至于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为什么会落到他们头上,因为他们上头的人不是不见了,就是忙得不见了。 “我们来自情报部,按rum大人的命令,来调查不久之前三名卧底曝光一事。” 白大褂装模做样地掏出本子和笔,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他这副架势倒挺像侦探或者警察。 “你们?你们又是谁?”基安蒂直起身,手按住放在吧台上的手枪,冷笑着看向他们道:“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喽啰,可没资格跟本小姐说话!” 让你知道名字,回去等着半夜被暗杀吗?白大褂腹诽,脸上挂起虚假的笑容: “我们是小喽啰没错,连名字都不配让小姐你知道。不过,现在我们代表的是rum大人,所以你说话不算。请问gin大人在哪儿?我们需要见他。” “闭嘴!”基安蒂气得眼尾发红,左眼下方的凤尾蝶仿佛扇动起翅膀。 这会儿琴酒在养伤根本没法出现,换成平时,情报部从下到上,哪个不要命的敢指名道姓要求见人?朗姆这是上次被琴酒杀进基地,直到现在才想起要发疯吗? 在她身旁,科恩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他的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捧着那边关于调酒的书,另一只手上同样抓着一把枪,一动不动地指向了不速之客。 从进来就没吭声的货车司机一看架势不对,忽然出声道:“chianti小姐,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和rum大人通电话。” 他拿出手机,作势欲拨电话:“我可以帮你打过去,不过你想好怎么同rum大人说了吗?” ——作为小喽啰的他们,既然敢两个人只身闯入行动部的大本营,当然是因为朗姆老大给予了他们可以直接联系他的权利。另外,朗姆老大还跟他们保证,琴酒受伤了,而且应该伤势沉重无法露面。这是他们能够全身而退的好机会。 基安蒂闻言,暗暗咬牙:谁想和朗姆那个阴险的光头说话啊!可是直接拒绝的话,又好像显得她怕了,这让她怎么咽下这口气! ——该死的,人都死哪儿去了?情报部的人蹬鼻子上脸了,这群人都在地下躺尸吗? 就在僵持之际,他们后方的通道深处,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哎?”基安蒂透过白大褂和司机中间的缝隙,看到了从通道里走出来的人影,露出了奇异的表情。 走在左边的是苏玳,右边的则是冰酒。但他们身后还有个人。 ——难道是上次这两人找麻烦失败,被琴酒扫射出门,现在又搬来了救兵吗? 然而等到基安蒂看清楚他们身后走在通道正中的人是谁,立刻下意识地从高脚凳上下来——她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礼貌迎接,还是预备逃跑。 科恩也看清了来人,跟着老老实实地站直,原本高大挺直的背脊,硬是站出了某种乖巧的意味。 他和基安蒂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怎么欧洲的“恶魔”也来了? “你们又是谁?”这回问出这个问题的,换成了白大褂。 他不认识身后出现的三人。但三个显而易见的外国人,气质这么独特,还能直闯行动部基地……不会是国外来的代号成员吧? 白大褂和他的同事出来时得到了朗姆大人的电话指导,但指导内容只包括如何威吓没了琴酒的行动部,不包括如何应付外国来的这些人。 白大褂和货车司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怎么跟朗姆老大说的不一样? 苏玳和冰酒停住脚步,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巧克力色头发的碧眼青年。 “rum的人?”青年扫了他们一眼,嗓音柔和地问:“他的人还没死光吗?” 白大褂顿生不妙的预感,这位与朗姆大人难道有仇?还有,他可什么都没说,他怎么知道他们的来历? “说说看,rum让你们来调查什么?” 白大褂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这人就能知道了一样,只感到头皮发麻。他抬眼,不小心对上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脑袋仿佛晕了一下,又仿佛没有。 但他的嘴巴如同有自由意志般,开始陈述他们此行的任务: “第一,rum大人想知道,三名卧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了?第二,rum大人想知道,卧底暴露后,行动部为何没有联系情报部,针对卧底进行清理行动?第三,所有与卧底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员,是否已开始进行内部审查?第四……” 司机猛地拉了白大褂一把,眼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白大褂骤然回过神,受惊地后退两步,瞪大眼睛看着碧眼青年,质问道: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肆!”苏玳出声叱责道,“日本的情报部都像你这样如此无礼么?” 今天他穿了黑色蕾丝连衣裙,发带和腰带却搭配了具有攻击性的红色,如同橱窗里的漂亮人偶。他斥责的声音并不高,但拖长的语调和那副用下巴看人的傲慢,比单纯的语言更刺激人自尊心。 可此时白大褂顾不上“自尊心”这种虽然有但没比性命重要的东西,他回想着刚才仿佛脑袋放空的奇怪感受,额头布满了冷汗。 “你们到底是谁?”重复这个问题的是司机。 他了解经常搭档的白大褂,虽然喜欢偷懒时不时抽风,但从来没耽误过正事,尤其没耽误过朗姆大人的命令!刚才的情形显然是中招了! “我们来自欧洲分部。”苏玳轻描淡写地道,但介绍碧眼青年时,语调陡然多了虔诚之意:“这位是欧洲分部的负责人,brandy大人。” “在gin回来之前,由我暂时接管行动部。” 第492章 白兰地看向张口结舌的基安蒂,然后没有给听到这话的人反应时间,依旧用那种轻软柔和的嗓音对着白大褂道: “第四是什么?rum还想做什么?” “第、第四……” 白大褂看着他,这一回他的头脑保持着清醒,但由心底涌起的莫名恐惧让他脱口而出: “rum大人怀疑同bourbon和scotch都有过长时间接触的代号成员mead有问题,要带他回去问话!” 蜜酒?基安蒂觉得似乎听过这个代号,正想转头问科恩这是谁,一股出于本能的寒意堵住了她开口的企图。 她下意识看向白兰地,瞬间打了个冷战。 第537章 朗姆坐在车内,在袅绕的烟气里,看着手上的几份情报。他刚从官方长官大黑健太郎的宅邸出来,连抽惯的雪茄,都没法烧去他心里因为后者产生的不耐。 回想着大黑健太郎提出的要求,朗姆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根本不想管大黑健太郎的家事,他不认为一个女人还需要他出手。只可惜健太郎跟他那个只会投胎的父亲一样没用,在竞选的关键时期,掉链子的源头都是家事——当官房长官因为现阶段不能把合法妻子处理掉而纠结时,他没料到深以为爱的幼子才是真正后院点火的那一个。 去年把前妻打进医院卧床不起的大黑启太,被前妻爆出了还曾经意图对母亲不轨的惊天丑闻。 这位志在首相之位的大臣阁下,眼下烦恼的问题则变成了:是承认大黑启太是私生子,为自己生母打抱不平而对父亲的正室产生不满,失手造成的误会?还是坚持大黑启太是大黑夫人的亲生子,只是天生有精神疾病,发病时无法自控? 朗姆也被这个烦恼家庭伦理问题的侄子搞得烦不胜烦。在他看来要么用钱,要么用枪,总有一种东西能堵住人的嘴。 ——如鬼州组六代目海腐那样的人,现在不也一样只能选择彻底臣服于他吗? 因为海腐不想死,海腐很清楚一旦自己死了,鬼州组也就完了。为了能活下去,为了给鬼州组留下希望,除了成为他朗姆的附庸,没有其他选择。 朗姆其实对鬼州组追杀琴酒的行动结果感到满意。琴酒重伤但还没死,他出了口恶气。鬼州组损失惨重再没退路,不得不彻底归顺于他。 而这件事本身造成的影响,由于大黑派系和九条派系暗地里达成的默契,将舆论控制在了一定范围内,最终也将不了了之。九条定成支持率提升,很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健太郎因为幼子的丑闻,宁愿被对手暂时抢走风头,好转移一下公众的注意力。 对朗姆来说,这就是两全其美的结局。所以即便鬼州组没能按照交易要求干掉琴酒,他也大方地把能缓解海腐病情的特效药,派人给送了过去。 朗姆翻着情报,放在最下面的文件,是一份组织内的成员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看起来就是个平常的上班族,穿着最常见款式的西装,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背着陈旧的公文包,俨然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有人留意的路人甲。 朗姆没有见过这张脸。倘若他见过,他不会忘记。 当然,也有一种情况,他没见过,但是听人说起过——譬如“新出”这个姓氏,他终于想起既视感来自何处。 那真是太久之前的记忆了,当时他还年轻,他的父亲也还在人世。他就是从父亲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姓氏。 那时父亲是怎么说来着? “……‘不老之泉’原本可以带组织攀上权势的巅峰,只可惜在最后一次测试时出现了严重的问题。那次试药的不是组织内的实验体,而是一名姓新出的女子,她也不是普通人,出自曾经服侍华族的医生世家。结果她服药后,却开始急剧衰老……” 他记得父亲还说,这次失败的结果对组织打击很大。乌丸莲耶和石井博士似乎还因此发生了剧烈争吵。也是自那以后,石井博士开始着手于能逆转衰老恢复青春的药物研究…… 朗姆收回心思,目光落在照片旁标注的身份信息:巽夜一,代号蜜酒。 这是一个代号成员。即便不看关于他本人的履历,只看代号也很容易判断,这是无关紧要的代号成员。正如档案上所记录的,一个关系户。也只有关系户中最容易出现各种奇奇怪怪的酒名。 朗姆浏览着他的身世。这份情报的信息比较简单,大致说了巽夜一有一个姐姐是欧洲分部的成员,在一次任务中身亡。巽夜一在欧洲长大,姐姐死后回日本定居。他参与的任务不多,偶尔会处理一些情报类的工作。在情报部门重组后,他选择留在行动部。 朗姆之所以注意他,是因为这次发现的三名卧底中,两名日本公安都与他有过密切接触,去年他们晋升代号成员后,先后有一段时间都曾居住在蜜酒隔壁。还有人看到过波本和苏格兰接送蜜酒上下班。 不过换个角度,这也可以解释为,两名公安看中了蜜酒是一个关系户,可能觉得比起其他代号成员,这人危险性不高,更适合作为获取情报的突破口。 只是,先前朗姆就有怀疑的黑麦威士忌,却是fbi,而且身份暴露前最后一次任务,是同蜜酒一起担任新成员的考核官。要不是琴酒也上了那趟列车,朗姆几乎要怀疑新成员也是fbi的卧底了。 即便如此,朗姆认为新成员得接受严格审查。只可惜三名卧底中的波本是他的麾下,他没那么理直气壮地找琴酒麻烦——哪怕这个麻烦也是琴酒丢过来的,不过可以派人去试探一下…… 这时朗姆像是全然忘记了波本是他亲自招揽的。他吸着雪茄的烟,心中计算着时间,等着那两个派去b54基地的外围成员给他电话。 手机响起,不是电话声,而是新邮件的提示音。 朗姆点开邮件,顿时沉下了脸。 * 还不知道自己被列为调查对象的蜜酒先生,此刻也坐在车里,同样浏览着一叠情报。这是一辆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黑色商务车,正行驶在不快不慢的车流之中。 “如果被brandy发现了怎么办?” 夹在左耳的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入江正一濒临崩溃的质问。 “cynar不是在你身边么?还有怜四也借给你用了。你让她们轮流跟着你,brandy不能对你怎么样。”巽夜一将看完的情报随便地搁在腿上,好声好气地道:“就算没有她们,他顶多迁怒一点,说话不好听点,不会乱来的。” “什么叫不会乱来?别告诉我您真的认为他是乖宝宝!”入江正一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一个会因为别人出言不逊就把一个三百斤的胖子催眠了穿上兔子比基尼在宴会上跳桑巴的乖宝宝!” “……这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巽夜一颇为惊奇。 那是入江正一刚加入他们时的事,也是依靠小正的黑客技术找到能让受害者把牢底坐穿的证据,才逼得对方停止报复。只是没想到受害者跳舞的视频,居然给小正留下了时效如此久远的心理阴影。 “您当时自豪地告诉我,他的催眠是您教的——我对此印象深刻。” 哪怕只听声音,巽夜一都能想象得出比特酒先生冷笑的嘴脸。 至于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夸张,就不得而知了。 巽夜一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兰地私底下的德性?自然也知道小正只是看起来好欺负。 不过么,知道是一回事,要不要让当事人知道他知道则是另一回事。 “别太担心了,亲爱的bitters,哪怕看在预算的份上,他一定会有分寸的。” “您这样说,只会让我更后悔替您隐瞒。”耳机里入江正一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总之,还请您尽快回来,请务必在brandy回h1前回来!” “当然,小正,我只是去拜访羽田夫人,很快就会回来。”巽夜一安抚道。 因为这两天他的体温时不时有点起伏,似乎让白兰地很不安,尤其在格雷柯医生的诊断只能归结于体质原因后。虽然白兰地不住在h1,但每天都会过来探望他。 巽夜一心里清楚,他再次持续发烧是因为受到另外两个“锚点”即将解除冻结状态的影响。 ——唔,这么说也不算很正确。 他继续翻着没看完的情报,更正了先前的想法。 黑田兵卫,和降谷零一样原本隶属警察厅警备局,是后者的前辈。不过在十二年前,他在美国被牵扯进了阿曼达·休斯遇害一案,在躲避朗姆手下的追杀中不幸遭遇严重车祸,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黑田兵卫两年前就奇迹般地苏醒了,应该说,他才是第一个进入“解冻”状态的“锚点”。不过因为他沉睡了十年,身体极度虚弱,即便有高昂的设备和药物维持,也需要更长时间的复健。 黑田兵卫被冻结于右眼损毁之际,所以他的右眼得以保留了下来,而不是如同原本的剧情线中,因为右眼彻底瞎了不得不戴上眼罩,后来还差点被当作朗姆的嫌疑人。 第493章 而剩下的那个“锚点”,居然是报纸登过讣告,原本他都以为已经被炸死的萩原研二。他是被冻结于遭遇近距离爆炸冲击之际,睡了一年多,在开始解除冻结状态后就醒了过来。 有意思的是,警方之所以隐瞒萩原研二当时幸存的消息,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当时穿的那套防护服救了他一命,这引起了理化学研究所某位科学家的兴趣。由于这位科学家及他的研究涉及多项保密条例,萩原研二的消息也一并被列入了保密条例生效范畴。 直到那位科学家的研究告一段落,同萩原研二有关的保密限制才逐渐解除。 这倒是让巽夜一有点意外。那种防护服虽说是时空锚集团旗下的产品,材料出自s部的新成果,其实出自他手。 当然他顶多是个异世界的搬运工。他当时还没恢复完整记忆,为了测试科技树的拓展范围兢兢业业,以s部的名义制造了不少跨领域的“新发明”。 现在,黑田兵卫、七尾八重子和萩原研二,作为他的姐姐用冻结卡制造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原生“锚点”,已经完成了“锚点”的使命。当冻结状态彻底解除时,他们将回归他们原本的、全新的人生。 ——同时也代表着这个世界进阶为完整现实的进度,完成了四分之三。 他很高兴“看”到这一点,只是这些又不能说。 正好铃木次郎吉再度来邮件催促他早日拜访羽田市代,他有借口顺便出来躲个清静。 在初步见识过人工智能后,这位铃木家最热衷新鲜事物的“挂名”顾问,每天跟闲不住似地会发来询问。因为那天只是一个诱人上钩的展示,签订正式的合作协议前,巽夜一不可能让他接触到真正的四季。 但只是这样,已经让铃木次郎吉十分迫不及待。即便说服羽田夫人是他的底线,他也比巽夜一本人都更着急于实现这个条件。 翻到最底下的情报,则是各种多年以前的报纸、书册档案的记载摘录。这些摘录都记录了一件事:帝都大酒店血案。 也是导致铃木次郎吉提起组织最早的三个创始人之一,从政的那位先生意外身亡的事件。 第538章 这其实是一起未遂的下克上事件。事件主谋和犯人,都是自卫队低级军官中的激进派代表。他们原本意图杀死在帝都大饭店的一批保守派将领,他们认为没了这些人,他们拥护的人就能掌握自卫队的话语权。 然而当天借用酒店的会议厅正在召开会议的,除了那些将领,还有内阁和地方官员。会议的主持者是当时的内阁官房长官——九条文彦,也是在血案中被误杀的人质里,身份最高的一位。 制造血案的犯人杀了警卫闯进会议厅后,就发现找错了人。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原本他们打算将错就错,以劫持这些官员来宣扬他们的主张,试图与上层谈判。结果因为警方的一个错误举动,刺激到了原本就极度紧张的劫持者,短短几分钟之内,鲜血溢满了会议厅效仿欧洲宫廷的华美地砖。 九条文彦的履历、风评以及在公众中的形象,完全当得起一时之俊杰的美誉。他生前得到过多少赞美,死后只有更多的遗憾。而当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报纸社评,不少都提到这位先生是在案发前最被看好的未来首相,支持率一骑绝尘。 在他身亡后,因他如日中天的九条家族,也因他一蹶不振。不过二十余年的时间,九条家族的重要子弟,不是遭遇意外就是病逝,不是身陷丑闻就是入狱。连歌舞伎町的女子同客人们的玩笑之中,都会笑言神明也害怕再出现一个九条文彦。 所以九条文彦,会是那个同乌丸莲耶和石井孝,一起建立黑鸦组织的人吗? 也许来自大冈家族的羽田夫人,能透露更多内幕呢。 巽夜一随手将情报搁在一旁,心里则想着:为了能说服羽田市代,他专程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她能笑纳。 黑色的商务车驶入了一栋闹中取静的私宅,好像隐藏在喧嚣之中的小小桃源。 这里并不是羽田府邸,而是羽田夫人名下的一处私产。这位出身大冈家族的女士,即便已被家族形同舍弃,但拥有的个人财产,也足以普通人过上几辈子的优渥生活。 这栋私宅有着西班牙建筑风格,融合了现代极简主义的设计,空间格局相比一般的日式房屋明显更为宽敞,同时又注重采光和私密性。 巽夜一下了车后,一边跟着佣人往内走,一边欣赏着左右极有风格的空间布局。 不过领路的佣人并没有将客人带到通常用来会客的入户庭院,而是带到了一层朝南的一间房间。房间内保留了更多传统和式布局,被设计成了兼具茶室和阅读室的功能。 巽夜一在照片和名古屋站台分别见过的那位羽田夫人,穿着低调而华贵的和服站在那里,无比端正优雅地见礼。 “巽先生,请恕妾身未能远迎。” 巽夜一看着这位年届六旬、眉眼却犹带绝代风华的妇人,看着她无一不得体,却也无一不彰显着古老世家傲慢的礼仪,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是我冒昧打扰夫人清修了。”他欠身回礼。 羽田市代眼底浮现一丝异色。这人虽然穿着西装,但仪态倒是很有几分她在那些世家里才得见的风骨。不过她的记忆中,并未听闻过姓氏为“巽”的世家。 “那倒也不是。次郎吉兄长一天打三通电话,想清静都找不到地方。”羽田市代微笑着将他请入内,言辞却不客气,“为了能让次郎吉兄长死心,你要是再不来,我倒想过去找你了。” “您说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次郎吉兄长的眼光很奇怪,我原本还担心他又是被什么人骗昏了头。不过么……他的品味其实还不错。”她偏头打量他的眼光,仿佛在打量一件精美的商品。 巽夜一笑意未减。 这位夫人一副要把人吓退的样子,但要他说,这还是一位天真的“小姐”呢。 ——他曾见过雪枝看到中意的男人,如同看到美味珍馐一般的眼神,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要将人拆骨入腹似的浓烈欲望。 可是羽田市代并没有。非常奇妙的,虽然她的眼睛因为上了年岁不如年轻人的黑白分明,可却依然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缺少欲望的干净。 现在他相信了,这位夫人年轻时的确像传闻一样曾经深受宠爱。即便下嫁羽田家在外人眼里如同被放弃,但实际上,未尝不是一种延续的保护。 ——谁能想到,“七鸦”之一,还有这样一位未染尘俗的“大小姐”呢? “那么,怎么才能让您相信我不是骗子呢?”巽夜一温和地问。 羽田市代有点纳闷地看着他,明明一把年纪的是她,这种被祖辈包容的感觉又是哪儿来的? “我年少时师从上田大师学过一点茶道。我一直认为,茶道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品性。”羽田市代看向房间右侧,被布置成四叠半广间的茶居室,“你会茶道吗?” “略懂一二。”巽夜一含笑着回答。 不管真懂还是假懂,羽田夫人都当他精通了。于是她微笑着说:“那么,请向我展示你的茶道吧,让我看看这一次次郎吉兄长眼光如何?” 她拍了拍手,走路没有声息的女佣出现在门外。 “请先去更衣。你现在这一身可不行。” 羽田夫人理所当然地说,似乎完全不觉得让一位初次上门的客人,在她的家里像主人一样招待自己,会有什么问题。 她耐心地坐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等巽夜一换上一身宛如将夜幕穿在身上的和服,重新来到她面前,她的眼里不由露出难以掩饰的赞叹之色。 “和我想的一样,这身很合适你。” 巽夜一笑而不语,哪怕这话听起来,像是专门为他度身定制了这样一套和服。 可实际上,女佣领他去的更衣室内,挂满了不同尺寸不同颜色的和服,但如何挑选和搭配,却需要他自己做决定。 这就是她留下的第一题。他如果懂茶道只是谎称,那一屋子的衣服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但说实话,这种小花招只适用于考验那些还需要脸面的对象。 羽田夫人打量够了,又端起那种若有若无的自矜之色,柔声道: “那么,巽君,就请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茶道吧。” * 榎本佑三驾车,停在了人行道前,等着信号灯。 他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里映照出坐在后排的新出三,忍了忍,终究没忍住问: “您又在偷笑吧?” “哎,被你发现了。”老妪伸手掩着嘴。 她笑起来满脸褶子的样子,其实很不好看。她可爱的外孙新出智明小时候还被吓哭过。 不过那是个好孩子,后来还羞愧地跑来向她道歉,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头温暖。 有时候她都觉得很诧异,女儿到底是怎么教导智明的,竟然教出了这样一个心地善良毫无阴霾的孩子——既不像父母,也不像祖母,好像狼窝里的小白兔。 第494章 这方面,她确实不如女儿。只是她也看不明白,千晶怎么想的,这样的智明,将来真的合适管理家业吗? ……不,仔细想想,智明那孩子,确实像他的母亲。她隐约的印象里,幼年的千晶也是个乖巧懂事、心地像棉花糖一样软的孩子。 然而那时的她,因为失去了容貌,失去了梦想,期待的一切都遭到毁灭的打击,成日沉浸在痛苦中,根本无心关注周遭的一切。她甚至不记得,在女儿小时候作为母亲的她,是否曾抱过她、哄过她…… 一晃眼,人这一辈子就快要过去了。 耳边似乎传来了司机询问的声音,但因为一时走神,她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没关系,她漫不经心地想,反正他想的,想问的,无非是那些。 “啊,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新出三自顾自地道:“我家里女儿女婿都是大忙人,孙子又要读书,又能同佣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有活力的小伙子,光是听你说话,我都觉得有趣。” “其实您是觉得看我笑话有趣吧。”榎本佑三掩饰不住脸上的郁闷。 “这有什么呢,谁年轻的时候没被人笑话过?”新出三慢吞吞地教训着年轻的后辈,“你只是吃了经验不足的亏。” “可是,您明明拆穿了我不是羽田夫人派来的,为什么却愿意跟我走呢?” “我啊,每次走出家门时都在看,有谁会在意我这样一个老婆子呢?结果,除了我买东西付钱的时候,或者我装作要晕倒的时候,人们都看不见我。所以你热心帮我搬箱子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你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新出三笑呵呵地说着让榎本佑三感到扎心的话。 “那个生鲜商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你这样的生面孔,怎么会不显眼?” 榎本佑三难掩一瞬间的愕然,“您……能记得我的脸?” 他平凡至极毫无记忆点的容貌,结合一些让人忽略的技巧,就算是陌生面孔,人们第一眼都很难注意到他。可是新出三却似乎在说,她能记住他的脸,因此对他格外留意。 “我说了,你很显眼。想不注意都难。”新出三道。 榎本佑三沉默了一下,眼底似乎暗潮汹涌。但只是片刻,他又出声追问:“您还没回答我,既然您觉得我别有所图,为什么还愿意配合我?” “因为那说明,我还有价值。我很高兴发现这一点。”新出三语气淡淡地,就像在家中同他交谈那样,似乎只是在谈论着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况,我确实有点想见市代,但缺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司机,和替我传话的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对上后视镜里那张像她本人一样很难被人“看见”的面孔,露出一个瞧不出是高兴还是威胁的笑容: “小伙子,你不就来得正好么?” 第539章 羽田市代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精致无瑕,动作优美如画,一动一静之间神态好似天上人的年轻男子,即便以她的挑剔,都挑剔不出他的半点不是。 她不知不觉沉浸在他的茶道中,神思都恍惚起来,仿佛她不是坐在自己的茶居室,而是在云端神国,见识着神明的茶事之会,当真应了大茶人那句“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的心境。 羽田市代长长地叹息一声,将茶碗双手奉还,动作同样说不出地优雅风流。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她看着她的客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神却有些恍惚,“有谁能拒绝您这样的人呢?” 一刻钟后,换回衣服的巽夜一,坐在这栋宅邸后方,那处通常只有主人相熟的亲友会被邀请进来的内庭院中,享用西式的茶点。 坐在他对面的羽田市代也换了身衣服。比起那身端庄得令人不敢造次的和服,在气温日益带来夏日气息的天气里,她换了一身轻盈的连衣裙,戴着顶编织草帽,披着轻薄柔软的羊毛披肩,那身做派更像是在草坪或者海边度假。 岁月镌刻了她的面容,却还仿佛无法镌刻她的灵魂。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次郎吉兄长这个人,似乎眼光不太好。” 羽田市代喝着加了牛奶的红茶,看着庭院里在日光下生机勃勃百花齐放的植株,用听起来数落,实则又带着维护之意的语气说道: “我担心他又要被人骗了。如果只是做生意,我才不担心这个。这方面铃木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他提到的合作不同寻常,我没法不在意。” 巽夜一面对着满桌琳琅缤纷的茶点,首先下手的自然还是巧克力蛋糕,他看中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块黑森林。不过他一心二用,也没错过羽田夫人言辞透露出的潜在信息。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认为当年加入那个组织,是他被骗了吗?被那位……石井博士?” 羽田市代轻笑,掩嘴的动作像是在掩盖嘴角勾起的不屑和嘲讽。 “次郎吉兄长怎么同你说的?他是不是跟你热烈地赞美他,天才、理想主义者,本该是这个国家的瑰宝?” 巽夜一从她的那一瞥,注意到她眼角的冷意,“难道那位石井博士……不是吗?” “这些形容,对,也不对。”羽田市代冷淡地回答:“毕竟铃木家代代从商,一心打造他们的商业帝国。所以有些事,次郎吉兄长并不了解内幕。” 而她,曾经的大冈市代,出身于同样富贵,但代代有人从政,在政坛人脉更为广博的大冈家族,从小耳闻目染,知道的秘辛数不胜数。 “愿闻其详。” “次郎吉兄长一直以为是他带我加入组织的,他对我抱有愧疚,所以才竭力让你来说服我吧?”羽田市代转头冲着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这个组织了。我最终决定加入,是因为当时的我觉得,那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听您的意思,黑鸦组织似乎不是隐秘的存在?”这也是他早先猜测过的。只不过组织如果在建立之初就不是秘密,后来又是怎么回事? “那要看对谁。对普通人是秘密,对上层的人根本不是。单单石井孝一个,你以为他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吗?”羽田市代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浸在回忆中,“石井孝确实是个天才科学家,所以他很早就加入了理化学研究所。” 巽夜一怔了一下,道:“可是,我派人调查过,理化学研究所在那段时间,没有姓石井的科学家。” “因为一开始他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都很高,而后来,他则是被除名了。” 羽田市代淡淡地说,她用银勺慢慢搅动着奶茶,看着杯中浅褐色的液体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副所长陷入非法实验的丑闻,riken为了平息众怒,将当事人剔除出科学家队伍,同时也为了名誉着想,删除了他任职的档案——不过么,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法。” 她冷笑的样子,都充满了令人赞叹的风情。 “真实的理由,是因为‘不老之泉’的最后测试失败了,那些人原先有多期盼,得知这个结果后就有多愤怒。所以石井孝必须站出来承担他们的怒火。” “……‘那些人’?”巽夜一念着这个微妙而模糊的指代,问:“‘那些人’又是谁?” 羽田市代看了他一眼。“我只能说,‘那些人’可能现在你都没听说过,不过在当时,他们联合起来几乎等同于掌控了这个国家。所以我感谢他们,永远不会团结。”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通讯录”里的名字,也就是说,是“通讯录”的高配版吗? “但其实,那也不是真相。”羽田夫人格外冷淡的声音又拉回了他的注意,“真相是,为了独占‘不老之泉’,石井孝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一次试药失败了。” “这个独占……您指什么?”巽夜一有些疑惑地问:“ ‘不老之泉’难道不是组织核心研究所的成果吗?” “你能想象吗?”羽田市代脸上一副分享秘密的微笑,眼神却在讥笑。“最初的核心研究所,是riken辖下的一个独立实验室。” 巽夜一闻言,意外,又不意外。 同美国最初由休斯家族创立的生命研究所相似,理化学研究所最初也是日本的某位大富豪创立的研究机构,后来才逐渐收编为国立的顶尖科研所。按照时间推算,理化学研究所转为国立机构,还是黑鸦组织成立之前不久的事。 石井孝如果真是顶尖的研究者,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单独设立一个实验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它究竟属于乌丸莲耶的组织,还是属于理化学研究所?”巽夜一问。 “它当然属于那个组织。但你可以这样认为,‘那些人’对于石井的研究,明里暗里都给予了一定的支持,他们或许比乌丸莲耶本人,都更期待着他的成功。谁能拒绝‘不老’的诱惑呢?” 一团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庭院里鲜艳明媚的色彩,顿时暗淡了两分,一如羽田市代的笑容。 第495章 “所以您是说,他成功了,但是却改变了主意,不想让组织以外的人受益?”巽夜一更为不解,“可是为什么?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对于石井孝乃至组织本身,这显然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择——虽然对这个国家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 “也许因为,乌丸莲耶害怕组织被‘那些人’一起吞掉吧。毕竟,那一年他本人都已经年近百岁了。” 羽田市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这个国家最贪婪的嘴不都挤在天上时刻喊饿吗? “为什么不是因为‘不老之泉’的研究,其实并没有完成呢?”巽夜一提出了他的看法。 能让人不老的药物如果是完成品,为何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容貌不老的贝尔摩得? “也许最初的那一批药物,也是偶然之下得到的,连石井博士自己都还没研究出完整的配方,无法复刻。这种情况下,试药失败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他是故意的。”羽田市代声音冰冷地反驳,“就算你说的确实可能,但试药失败,是他故意的。” 她勾着嘴角,轻蔑的语气仿佛在评论一条狗: “很奇怪吧?像石井孝这样的大科学家,倒是对乌丸莲耶死心塌地呢。也许因为他知道,只有乌丸莲耶才会愿意给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签支票。” 巽夜一瞧着羽田夫人冷嘲热讽的模样,觉得有趣。在铃木次郎吉眼里,石井博士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在羽田市代眼里,石井孝只是受私利驱使的俗人。 “次郎吉先生认为,石井博士有着与他相同的理想,这也是他加入组织的原因。那么您呢?既然您对石井博士有不同看法,不认同次郎吉先生的选择,您又为何愿意……成为‘七鸦’呢?”巽夜一问道。 至于因为铃木次郎吉的引荐所以加入组织?不,在同羽田夫人交谈后,他就剔除了这种可能。这是一位不会被旁人左右决定的女士,不论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她的自矜和无意识的傲慢,都在证明,她做的每一次选择,都遵从于自己的意志。 正如现在,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她那种扬起下巴,眼睛微微朝下看,似笑非笑的模样,仿佛是在说“我等着你讨好我”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耐心。想要让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或者想要让我像次郎吉兄长那样同你合作,你难道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吗?初次登门拜访,却双手空空而来?我方才观你的茶道,还以为你是一个难得深谙古礼精神的年轻人。” 她唇角微翘,半真半假。说话的样子像是责怪,又像是玩笑。 这样的她,没人会在意她到了韶华尽逝的年纪,似乎能博得她的肯定,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成就。 所以,他温和地笑着说:“我当然为您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不然现在也不会理直气壮地坐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腕表,“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正说着,庭院入口出现了女佣的身影。 “十分抱歉,夫人,门外有一位老夫人坚持要见您。”女佣有些不安地道。 要不是那人看起来实在年纪很大了,她不敢将人拦在门外。这样不打招呼上门的客人,她平常是不会擅自通传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不合规矩的行为辩解道:“那位老夫人说是您的故友,您听到她的名字一定会见她,她叫、她叫新出三。” 羽田市代一下站了起来,惊愕万分地瞪大眼睛,用含着一丝颤音的声音问: “你、你说什么?” “有一位自称您故友的老夫人要拜访您,她说她叫新出三。”女佣快速地重复了一遍。 “她在哪里?让她进来!快请她进来!”羽田市代忙不迭地指示道,在女佣转身之际又忽然叫住了她,“不,等一下,我自己去!我应该去门外迎接她!” 她说着完全忘记了在场还有一名客人,以一种一点儿也不像六旬老妇人的脚步,匆匆忙忙地朝外走。 被她的态度和速度惊得险些没回过神的女佣,眼看她快走远了才慌慌张张地跑上去,试图搀扶她。 “夫人、夫人您慢点!您慢点!小心脚下!” 留下巽夜一面对着满庭的姹紫嫣红,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继续吃着他的蛋糕。 第540章 等羽田市代回到庭院时,茶点的蛋糕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位风姿绰约的名门夫人,先前的失态就像幻觉一样不存在,唯有眼角微微发红。 “你很饿吗?”羽田市代看着半桌的空盘子呆滞了一下,目光扫向巽夜一从外表上完全没有出现变化的、被裁剪修身的西装包裹的身材,下意识地道:“年轻人的胃口真好。” “年轻人的胃口当然好。”一个声音自她身后道。这个嗓音说实话像枯木一样难听,但不似单纯的附和,反倒带着戏谑似的玩笑之意,“你年轻的时候,胃口也不错。” 羽田市代转头,看着落后半步的老妪,这样寻常的一句话却教她又伤感起来。 “阿出,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样子吗?”她轻声问。 “我记得呢。我还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心里想着,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听到“阿出”这个称呼,新出三眼角层层叠叠的纹路微微舒展,似乎都更柔和了一些。 这世上只有市代会这么称呼她。因为市代认为“三”只是排行,算不得正经名字,所以坚持把她姓氏的第二个字当作她的名字,亲昵地叫她“阿出”。 她在一次社交场合偶然认识了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小姐,谁能想到,从此市代就像一只漂亮又快活的雀儿,叽叽喳喳地闯入她的生活,还带着她飞去了她从不曾见过的云端。 多年过去,她已垂垂老矣,如即将走入人生终点的朽木。 而她纵使年华不再,却风华依旧,骨子里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走到哪儿都让人不自觉被她吸引的大冈市代。 她们站在一起,如同不同辈的人,又像站在同一条时间长河的两端。 真好呢……新出三欣慰地看着羽田夫人,永远骄傲的市代,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相遇。 “真是的,这把年纪了,你还笑话我。”羽田市代笑了起来,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实在抱歉,夫人,因为您离开得太久了,我一直看着它们,怎么都无法忍受美味的诱惑。” 被遗忘的另一位客人,出声彰显自己的存在。巽夜一用餐巾擦了下嘴角,微笑着对上羽田市代的眼睛。 “看来我为您准备的惊喜,夫人您十分满意。” 羽田市代后知后觉想起女佣来通传前,巽夜一说的话。她正要出声询问,新出三先开口道: “市代,你还没有替我介绍这位先生。” “呃,这位就是刚才我同你说起的,现在的祭酒。”羽田市代体贴地没有用英文的酒名称呼。 “您好,新出夫人,我叫巽夜一。”巽夜一起身,拿出晚辈的礼仪,微笑着致意。 “你好呀,小伙子。”新出三看着他,慢吞吞地道:“那个叫榎本的小伙子,是你的手下?” “是的。” “那么,如果你让他每天来陪我说说话,我可以帮你说服市代,你觉得怎么样?” 巽夜一看向羽田市代,“这样的事,难道不该让羽田夫人决定吗?” “阿出,我早就想好了,早在见到你之前。”羽田市代认真地看着新出三道,“我知道你的担心,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所以,别劝我了。” 巽夜一瞧着她们的交谈,只觉得曾经看过的那张照片,在眼前活过来了一样,有趣极了。 虽然他让榎本佑三请来了新出三,但新出三并不希望羽田市代加入他。不过,如果不是为了说动羽田市代,他又何必费心让榎本佑三把新出三找出来呢?这还多亏了铃木次郎吉,这位老先生有心让他说服羽田市代,自然他问什么就说什么。 “你的大礼我收到了。”羽田市代端正了神色,道:“我很感谢你让人把阿出送来,但那是因为阿出终于愿意见我了。如果我早点知道的话,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去找她的。所以,想让我答应你,只是这样还不够。” “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巽夜一神色诚恳地问。 羽田市代垂眼,眸光却落在了新出三身上。 “让阿出恢复正常的样子,你能做到吗?” * 降谷零带着一束鲜花,走过能看到花园的长廊,走到了特殊病房区。 他看着护士打开病房门,推着小车走出来。 “他今天怎么样?”降谷零轻声问。 护士显然认识他,出于这个地方不同别处的职业习惯,她刻意省略了称呼,微笑着回答:“比昨天更好。医生说乐观的话,下周就可以根据他的情况开始尝试复健了。” “那真是太好了。”降谷零看了眼小车上的医疗用品,问:“现在方便进去探望吗?” 第496章 “您请进去吧,已经给他做完检查了。” 降谷零点头道谢,推开了门。 病床上,那个每一次来总是闭着眼睛,只能依靠监测仪器来彰显还活着的人影,这一次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他瘦得皮包骨头,还没法离开医疗维生装置,但当那双明亮如昔的眼睛看过来,就好像将来访者阴郁的心情都点亮一般。 降谷零露出一个灿烂的、无比真实的笑容,举了举手里的花束。 “你还不能吃东西,我只能给你带这个。事先声明,这可不是外面花园里摘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回以同样灿烂的笑容。虽然他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无法做出太牵动肌肉的表情,但他的眼神足以表达深切的喜悦。 “上次来看你我就注意到了,你这里多了花瓶。应该是千速姐带来的。” 降谷零走过去,将花束搁在床头的花瓶旁。花瓶里插着一束马蹄莲,不过看上去时间有些长了。而他今天带来的是向日葵。 “研二,要换吗?” 病床上昏迷了一年半多快要两年时间,在医生们口中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的萩原研二,眼下也奇迹地醒了。 他虽然还没法说话,但听觉早已恢复。在他醒来后,从医生、护士以及那位知道他醒了特意过来探望过他的长官口中,听说了不少事。 降谷零看到他眨了下眼睛,努力地微微动了动下巴,不由笑了一下:“好,你稍等。” 他拿着花瓶走入盥洗室。过了一会儿,当他捧着插进了花瓶里的向日葵走出来时,听到了敲门声。 随即门被人打开了,伴随着一声高调的“surprise”,提着一个收音机,在室内都没摘下墨镜的松田阵平推门而入,却在见到病房中的访客时,发出了惊愕万分的声音: “你——” 降谷零笑了一下,为对方像是硬生生咬到舌头的反应。 “没关系的,松田。” 松田阵平立刻反应过来,“哦,你也结束秘密任务了吧?” “也?”这下轮到降谷零微微愕然,“你……遇到hiro了?” “对,遇到他在遛狗,景光说它的名字叫绿川透。”松田阵平关上房门,把收音机提到另一边的床头柜。 他其实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一开始像是害怕一般,刻意停留在降谷零身上。可是当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全部的注意力就再也没法离开病床上瘦得仿佛只有原先一半的萩原研二。 “hagi……”松田阵平看着他,忽然把有些滑落的墨镜推回鼻梁上,气势汹汹地道:“混蛋!居然骗我你死了!你这家伙,骗够女孩子的眼泪又想骗男孩子吗?” 萩原研二笑得无奈,但目光闪烁着极为热烈的光彩。 或许即便他现在能说话,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先解释不是他故意诈死,还是先辩解他没有骗过女孩子的眼泪,骗男孩子更离谱……但是,算了。 他只是笑着,看着很有精神地训斥他在案发现场不够小心的幼驯染,看着眼泪从墨镜后落下,他的眼睛也模糊起来。 ——还能活着见到小阵平,真好呐。 他感觉走过了很长很长不见尽头的通道,在黑暗中又似乎听到了巨大的心跳声,振荡着整个世界。当他终于又看到光,漫长的旅行结束了。 一切都是梦。一切都不是梦。 等到松田阵平趁着萩原研二还不能说话反驳的机会,把想教训他的话都说完了,心情似乎也平复了下来。他去盥洗室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墨镜。 再出来时,萩原研二因为药物作用,又睡了过去。 站在窗口的降谷零朝他做了个手势,松田阵平放轻动作,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说实话,要不是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你的那位长官,我都以为是谁跟我开恶劣的玩笑。” 也只有那样一位连他们顶头上司见到了都毕恭毕敬的长官,才让他确信,他听到的离谱的事实不是玩笑——已经对外发出讣告,他以为尸骨无存的hagi,居然还活着! 而一直以来知道这件事的只有…… 松田阵平走在前面,忽然转身,用拳头撞了一下金发同期的肩膀。 “混蛋,你瞒得真紧!” 降谷零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抱歉。” “……喂、喂!你真是金发混蛋吗?”松田阵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我在想其他的事。”降谷零收敛心神,看向他,“能告诉我,你遇到hiro的情形吗?”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怎么了?” “别误会。”降谷零微笑着道,“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了。我和他又不是同一个部门,现在见面还不方便。” “啊这样……其实那天只是意外,当然他并没透露他的情况,是我试探出来的,跟他没关系……”松田阵平挠头,隐约想起卧底警察保密条例的事,一边先为不在场的同期开脱,一边回忆着遇到诸伏景光的情形。 降谷零瞳孔微震。 “你……看到巽夜一了?” 松田阵平有点奇怪他的反应,但又想到诸伏景光一听说他见到这人,把狗塞他怀里自己跑去找人的举动,相比之下似乎又没什么奇怪? “呃,你和景光都很关注他?他是什么特殊人物么?”卷发的警官忍不住问,不过下一秒又摇摇头,“哎,别理我,我不问了。” “算是吧……”降谷零轻声说,“他帮过我们。” 所以确定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么来说的话,松田阵平没忘记去年武田太志制造的连环炸弹案,巽夜一也帮过他。 在降谷零问起更多细节时,卷发警官努力还原见到巽夜一的情形。“……我是在路口远远看见的,也没有留意他身边有没有人。” 降谷零心思急转:他还活着,能出来走动一方面说明伤势没什么大碍了,另一方面说明他没有被限制自由,在组织内的处境不算糟糕。不,等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可能是陷阱…… 不管怎么说,只要蜜酒还活着,那么找到蜜酒,也就有可能打听到hiro的消息! 这么想着,又确定了一些问题后,降谷零便告别了同期,大步朝外走去。 松田阵平目送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摘下了墨镜,眉间轻蹙。 第541章 桌上的空盘子被收拾掉了,但并没有更换新的点心,只是更换了佛手柑调味的英式红茶。 这是新出三喜欢的味道。虽然她的味觉退化得很厉害,但还是喜欢。 “市代带我见识了很多我从未见识过的。这种红茶,也是在市代的屋子里尝到的。” 新出三捧着茶杯,闻着香气。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异常苍老的面容,模糊了眉眼间深深的纹路,给人一种仿佛年轻了几许的错觉。 “你要是见过年轻的市代,一定也会被她迷住。那个时候男人和女人,没有不被市代迷住的。” 新出三笑眯眯地说。 “那种肤浅的喜欢,有什么好稀罕的。”羽田市代不以为然地评价道,随后接过她的话头,说起了过去:“我认识阿出的时候,还没嫁入羽田家。父亲与母亲,除了兄长,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确实很宠爱我。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有条件的。” 新出三“哎”了一声,插嘴道:“这种话,若是刚认识你那会儿就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吵起来。” “是啊,都说大冈家宠女儿,阿出一定羡慕坏了吧?”羽田市代斜睨着她。 “没错,我可嫉妒了。”新出三认真地道。 羽田市代“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全然没有了初见面时的优雅自持。她大笑的时候鱼尾纹更加深刻,却无损于她身上那种充满感染力的快乐与活力。 巽夜一莫名觉得自己就像在看那张她们的合影照片,只是照片外的旁观者。 羽田市代笑得气息有点喘,她接过新出三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口茶,缓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道: “我们后来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是因为同病相怜。大冈家的女儿将来都要联姻的,新出家的女儿将来是要出嫁的。大冈家只会培养儿子,新出家只让儿子读书。” 羽田市代望着新出三,用赞叹的语气说:“阿出没上过学,只接受了家庭教师的通识教育,学的都是一个有名望的家族主母需要的一切技能。但是阿出,凭着自己的自学,从中学到高等教育的课程,几乎都学完了。” “不行,我太笨了。”新出三叹着气道,“我跟你学英语,怎么都学不会说,学了好几年还是听不太明白,英文报纸也看得半懂不懂的。” “不,阿初很聪明。虽然比我差一点点,但阿出很聪明的。”羽田市代看着她,语气格外认真地强调。 随后她又转向巽夜一说: “可是无论拥有美貌还是智慧,不论出生煊赫世家还是没落门第,女儿生来都只有嫁人一途。 第497章 “比如我,父亲母亲再宠爱我,我想要什么都满足我,但在我二十岁之后,就开始为我挑选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比如阿出,她上头的兄长死了,她成为了唯一活着的直系血脉,她是不用出嫁了,但得招赘,招一个男人来继承她家的门户。” 巽夜一默默地喝着茶,此时他不需要出声,只需要安静地聆听。 “我和阿出就想着,我们能做什么呢?那些男人能做的,难道我们就真的不能吗?我和阿出想要改变这一点,首先需要掌握权力,然后才能改变规则。” 巽夜一了然。所谓触犯了大冈家的规矩因而被家族放弃,是因为这个吧?现在内阁的那位大冈莲华,不同样是因此被家族割席的么?而大冈市代之后下嫁羽田家,想必是前代大冈家主出于爱女之心,能为她找的最好的退路。 “掌握权力的男人,身边怎么会少了女人?他们的妻子、女儿甚至情人,总有和我们一样不甘心的人。就算那些女人想要的和我们不同,也不妨碍我们组成了秘密结社。连结我们的原本就是利益,是男人不舍得给出的东西。 “结社内部经常交换情报。我知道的越多,也越看得清站在这个国家上层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嘴脸。就是从这些闺房私语中,我听说了九条家族的九条文彦,还有据说在他生前关系密切的乌丸莲耶。” 说到这里,羽田市代的红唇勾起充满嘲笑又好看至极的模样。 “就像我先前说的,你觉得当年的黑鸦组织,到底隐藏得多深呢?连首相辅佐官的情妇都知道的组织,能有多神秘呢?” “看起来,您不怎么看得上它?”巽夜一挑眉,顺着她的语气问。 “一个上了年纪的富豪,借着死人的名头,喊着未完成的理想,那种东西很稀奇么?”羽田夫人用那种雍容且傲慢的神态,不以为意地反问。 新出三瞧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含笑的目光里,仿佛与很久以前那个骄傲飞扬的美人重叠了身影。 “我读过许多国家的历史,我可不觉得像它这样的组织,什么时候能上得了台面。你或许认为,它隐藏在幕后,与许多上层人物有勾连。但你认为,乌丸莲耶真的能控制他们,从背后掌控这个国家吗?不,恰恰相反,那时的乌丸莲耶,只不过是他们的代理人。” 巽夜一理解了羽田市代的暗示,不由面色古怪,“因为那位传说中的九条先生去世了,没有了强有力的后台,黑鸦组织被瓜分了?” 羽田市代与新出三对视了一眼,掩嘴轻笑。 “‘瓜分’倒不至于。但是,乌丸莲耶很有钱,是当时最有钱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老了,他的后代又都不成器。在别人眼里,乌丸财团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谁都能咬一口的蛋糕。所有人都等着,只要乌丸莲耶死了,他们就能下口。” 新出三干哑的嗓音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可是乌丸还有石井博士。” “是的,还有石井孝。”提到这个的名字,羽田夫人就有点溢于言表的厌恶。“就是因为他的研究,乌丸莲耶和他的组织,不仅没有像你说的被瓜分,反倒得到了‘那些人’的暗中支持。但这种支持随时可能变成禁锢,乌丸莲耶因此向外寻求合伙人,也就是‘七鸦’。所以到后来,黑鸦组织的势力渐渐扩张到了海外。” 只有弱小才会被吞并。当黑鸦张开的羽翼能覆盖到更广阔的领域,觊觎者自然而然会转变成合作者,甚至依附者。 “我和次郎吉兄长,是除了石井孝之外,最早的‘七鸦’。当时的乌丸财团周遭都是留着口水的虎狼之徒,何况铃木?铃木财团备受制约,处境艰难,次郎吉兄长与他的父亲因此发生了分歧。兄长认为石井的理念能走出一条新路,因此加入了组织。” “那么您呢?”巽夜一问。 “我?我当然是因为……走投无路。”羽田市代微笑,“想开辟一条新路的铃木弃子,和走投无路的大冈出嫁女,对当时快要一百岁、老得仿佛明天就要死掉的乌丸莲耶来说,多少还有价值吧?” 新出三枯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平静地说:“有人泄露了我们结社的秘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年代的人,观念同现在可不一样。只是那之后,市代就嫁入了羽田家。” “那时公婆还在。他们对我倒是客气,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了笼子里。这种感觉直到浩司出生,才好一些。” 羽田市代低首,反手握紧新出三的手,眸光暗淡,也不知是思念逝去的独子,还是为了新出三现在的模样。 “阿出虽然不算是组织的人,但她跟着我,被看作是我的人。乌丸莲耶明面上的身份已经假死,但‘那些人’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他们认定石井孝的研究有了结果,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不老之泉’的服用效果。结果阿出成了试药的那一个……”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新出三看着她,语调平和,“大小姐,我已经放下啦。” 那声“大小姐”不知道让羽田市代想到了什么,她“噗嗤”笑出了声,抹了下眼睛。 新出三转向巽夜一,重复着刚才那句话:“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在新出家,入赘的夫君才是一家之主,没有我说话的余地。我想要为自己争取说话的权利,想要博得贵人们的青睐,所以是我自己愿意冒这个风险。” 她呕哑难听的嗓音里,仿佛流露出当年的决绝。 “只可惜,失败了而已。” “石井孝给的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阿出的外表开始肉眼可见地快速衰老。”羽田市代抓着新出三的手,声音带上了鼻音,“不要说阿出无法接受自己的样子,我也不能。我不能接受,阿出被人害成这个模样。只是自那以后,阿出再不肯见我了。” 新出三知道她想什么,望着她的眼睛,再度强调道:“我没有怪你,更不会怨你,那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随后她看向巽夜一,“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治疗,只是为了不让市代继续背负一辈子的愧疚。可是你也不用为难,我早已习惯了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治疗结果不理想,也没关系的。” “阿出!”羽田市代不满地打断她。 “真的没关系的,市代。这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了,我都到这个岁数啦,不在乎的。而对于你最重要的……在剩下的时间里,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一切,再不用顾忌家族,顾忌别人,甚至顾忌我。” 她微笑地,说着意味深长的话。 “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那些过不去,还停留在过去时间里的人,难道不是在接受惩罚吗?” 第542章 h1基地大楼。 “砰”的一声,顶层办公室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 浑身上下与“粗鲁”、“暴力”这些形容无缘的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外。要不是电梯、走廊和室内的摄像镜头,无不完整录下了他如何一路横冲直撞,像野猪闯山林一样打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手推不动就用脚踹,若非还有理智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连枪都用上——很难让人相信,这会是总是面带笑容的博尔内教授会干出的事。 白兰地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抬眼对上墙角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摄像镜头,冷冰冰地问: “他在哪儿?” 房间里响起了一个稚嫩的难辨性别的声音:“你说的是哪个‘他’?” 随后不等白兰地出声,又继续给出选择: “选项一:‘他’是bitters。由于他的优先级高于你,我无权回答你的问题。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 白兰地以比人工智能更没有情绪的音调说:“告诉bitters,他最好别让我找到。” 随即他转身走了出去,大门伴随着又一声“砰”重重合上。 过了好半晌,那个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可以出来了,brandy已经坐电梯下去了。” 办公桌底下发出了一些响动,入江正一的声音里面传来: “我突然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不受打扰的好地方。” 入江正一自从不止一次从办公桌下找到boss后,他就一直想试试。只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就可以安静地窝在里面研究那些依然还没搞明白的核心代码。 “但是,这个地方是我先发现的。” 一个声音表示了不同意见。 入江正一悚然一惊,抬起眼皮就看见巽夜一蹲在了书桌外面,正看着他。 “boss!您回来了?” 入江正一连忙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底下钻出来,同时嘴里埋怨道: “四季,你怎么不提醒我?” “选项二:‘他’是boss。由于没有得到他的许可,你无权知道他的去向。”人工智能用平平无波的语调,复制粘贴了一遍先前给白兰地的回答。 第498章 入江正一十分怀疑四季的回复有多少主观故意,不过他现在顾不上研究这个,他对着风尘仆仆刚回来衣服都没换一身的巽夜一,大声抱怨道: “您还知道回来?但凡您早回来一分钟,我根本就碰不上brandy!不,等一下,您上来没碰到brandy吗?” 不用巽夜一回答,他就意识到问了一个蠢问题: “别告诉我您故意的!您故意避开了他,然后看着我倒霉吗?” 巽夜一看着冲自己大声嚷嚷的入江正一,好脾气地指了指他的鼻梁,提醒道:“眼镜歪了。” 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比特酒先生,抬手推了推眼镜,只觉得更气了。“就算是boss,每次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也会被人讨厌的!” “啊,被小正讨厌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巽夜一捂着胸口说。 “boss!请好好说话!” 啧,这话怎么那么耳熟?他到底哪里不好好说话了?明明说的是日文。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也可以说鱼人语,只不过这里没人听得懂而已。 “好吧,我只是迫不及待想和小正分享——只和小正一个人分享,我们多了两个重要同……盟友的事。曾经的‘七鸦’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同意加入我们,有了他们的帮助,‘天网计划’需要铺设的卫星网络,在日本落地的难题也能解决了。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吧?” 巽夜一一脸期待的神情,仿佛在问“你高不高兴”。 “您刚才是想说‘同伙’吧?”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只觉得胃部隐隐抽搐,下意识又推了下眼镜,“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只要一想到我的工作量上限又要突破了,我高兴得快哭了。我早就想问了,您让四季协助我,我要处理的文件直线上升,到底这是测试它的极限,还是测试我的极限?” 他正要接着抱怨,忽然目光一顿,瞧着巽夜一脸色红润、眼神带笑,有点像喝醉似的,心中狐疑,蓦地直直伸出手贴上对方的额头。 “该死!又有热度了!您自己没感觉吗?” 伴随着一阵鸡飞狗跳,巽夜一被按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打着点滴,一只手拆了绷带接受格雷柯医生的检查。原本在为比特酒处理文件的万能助理金久怜四,又被拉来给医生打下手,不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本来伤口愈合得很理想,怎么现在又有感染迹象了?”格雷柯医生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巽夜一闭紧嘴巴,打定主意不说羽田夫人招待的蛋糕好像加了不少朗姆酒,而他吃得有点多——就味道来说,确实令人回味。 入江正一立在一旁,手指推了推眼镜,瞥了眼墙边站了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编号一二三,冷笑一声。 “我认为,他们几个之前学艺不精,有必要回炉再造。” 巽夜一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注入血管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还是大脑终于意识到原先的状态不是兴奋是发烧,他开始觉得脑袋有点昏沉。 “你这是在迁怒么,bitters?” “砰”的一声,大门又被重重推开。 “boss!” 入江正一瞟了眼又回来的白兰地,笑了一下:“要说喜欢迁怒,您的这位‘乖宝宝’才是吧?” 巽夜一装作没听到——啧,怨气这么重,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小正没少被白兰地折腾。 等到做完检查,调整了处方,重新上药包扎,格雷柯医生立刻退了出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还好心地找了个借口把金久怜四也叫了出去。 紧接着入江正一丢下一句“工作太多了还没处理完”便匆忙跑路,并以需要人手帮忙的名义,把清水是一三人一并提溜走了。 巽夜一看着面前白兰地绷紧的脸庞,又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悄悄飘出来[boss,要喊人帮忙吗?]的对话框,心想: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果然只有人工智能。 “做什么这副表情,brandy?”巽夜一动了动重新缠上绷带的左手,淡定地问。 “如果对您来说,我已经没用了,请一定要告诉我。”白兰地的脸好像扣着面具一样纹丝不动,“为了不给您造成困扰,无用的手下就该扔掉,我也不配继续用brandy之名跟在您身边。” “……这是威胁?”什么“乖宝宝”,他的比特酒最近度数又深了?还是眼镜坏了? “请原谅,我是真心这么认为。”白兰地低下头,看不清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或许gin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您是觉得我一定会妨碍到您,还是觉得我无法给您任何帮助?所以在您需要的时候,身边唯独不需要我……” 不……巽夜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想,正确地说,他单纯觉得拜访两位年轻时都算得上一时风云人物的年长女性,多少需要点颜值加成。但这种加成过犹不及,一加一不一定等于二,两个人反倒容易分散注意力。 万一她们哪位喜欢白兰地这一款,在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在白兰地身上,显然可能对他的说服计划不利。 但是这种理由是能说的吗? 所以巽夜一认真想了想,问:“需要我安慰你吗?” 白兰地怔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巧克力发色的碧眼青年远远站在那里,瞧上去意外又茫然,好像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又好像惊慌于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废物,那不是说明我教出来的也只是废物而已?” 巽夜一懒洋洋地靠向沙发后背,他觉得有点困了,半掀开眼皮,对上那双因为闪烁着不安的光泽,显得格外可怜迷人的碧色眼眸,伸出绑着绷带的左手,说: “算了,过来。” ——小孩子原来这么难养吗?这么大还要哄! ——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说幸好遇到这些未成年时,是那个还没解除催眠状态的他。 ——认真比较一下,他小时候就很少给姐姐添麻烦…… 巽夜一任由思维随意发散。直到白兰地不明所以地来到近前。 “低头。”他吩咐道,在那头巧克力色柔顺的头发靠近自己不用起身就能勾到的位置时,抬高手,掌心隔着绷带在那颗颜色可口的脑袋上,虚虚地按了一下。 白兰地定格了好几秒。在他收回手后,他还用奇怪的姿势顿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 唔,脸好像有点红,眼尾也是。不过看表情,似乎正常了。 啧,聪明人想太多也会变傻。 “现在呢?想好怎么说话了吗?”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只是太担心了。”白兰地轻声说,目光专注地看着他,解释道:“rum派人去了b54基地,他们说要带mead回去调查卧底的事。” “事实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平静地指出。 “是的,我知道不可能发生,”哪怕踩过我的尸体都不能,白兰地心想,脸上则露出歉意的笑,“但回到这里却听说您不在,感到有些不安……” 他应该已经学会如何将失去的恐惧小心掩藏。就像幼年时半夜醒来,会悄悄去听老师的心跳。 但这种恐惧随着年岁的增长,从来不曾消失,如同一粒种子在心头发芽,渐渐长出密密麻麻的根系与茎蔓,将他整个灵魂死死缠紧。 “您的伤还没好,又反复发烧。”他忧心地看着他,“我一直瞒着margarita,但要是她下次联系您,您若是还没恢复,可能就瞒不过去了。” “好吧,在痊愈之前我会留在基地。”瞧,白兰地不想太多的时候,很懂得怎么说服他。 碧眼的青年对这样的承诺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老师,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您似乎……很高兴?” 不然怎么没骂他,还安慰了他?白兰地回想刚才老师安慰他的情形,又想起在法国还有英国时被训的那几次,心里确定:老师真的心情很好! “因为搞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巽夜一不知道想到什么,笑容有些神秘,“你玩过……寻宝游戏吗?” 第543章 从新出三口中,巽夜一听到了一段秘辛,连羽田市代都不知道的秘密。 “那次试药是我自愿的,你可以认为,那就像投名状。想要同那些大人物搭上关系,让他们记住你、认可你,之后也愿意用你,不肯冒险又凭什么呢?当时的我,一心只想着借助别的什么,能走出新出家。” 新出三说话的声音和语速,同她外表一样,是个仿佛快百来岁的老人。但她的气息很稳定,又确实不像看上去那么老迈。 “但是,作为一个女人,除了延续血脉的价值,还能有什么用来做交换呢?” 她的语调十分平和,仿佛讲述的只是久远的同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她慢慢喝着茶,润着喉咙,一点一点讲着那段,她一度以为将要带进坟墓的往事。 年轻的新出三一心想要走出新出家的禁锢。可当她看着密友作为大冈家的大小姐,明明拥有过人的身世、美貌、才华,走出大冈家的结果却是被迫走进另一扇紧闭的屋门,她迷茫了。 第499章 连市代这样世家出身的女儿都抵抗不了被规定好的命运,她还能做什么呢? 带着某种当时的她可能并未察觉到的,犹如飞蛾扑火似的绝望与急切,她开始尝试另辟蹊径。借着她们那个虽然不得不解散,但依然还留着一些人脉的关系网,她得知了试药一事。 新出三立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瞒着市代,联系以前市代带她认识的某些人,见到了想要试药的“那些人”中的某一位。或许是她作为市代密友以及医生世家的出身,让他们最终选中了她。她也因此见到了神秘的石井博士,“不老之泉”的研发者。 当然,试药并不是一开始就进行的。石井博士认为需要预留一个对测试者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的观察期,并且让测试者对药物具备一些简单了解,确保试药时是完全自愿的、没有任何心理抗拒的。 在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后,她不仅认识了石井博士,还在观察期居住的别墅里,经常能见到他。 她认为他是一个天才,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的谈吐和想法令她倾慕,他的智慧令她赞叹。 更为难得的是,他对她很有耐心,并不因为她连正经的学校都没怎么上过,只是粗略自学过一些课程,而对她生出轻视之心。他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能用通俗易懂的方法,教给她很多从前没接触过的知识,还经常夸赞她聪明。 但是再愉快的学习时光,总会结束。不论她是否希望结束,“那些人”却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甚至认为石井博士在拖延时间。 或许是受到多方压力,“不老之泉”的最后一次测试终于确定了日程。 对于跟着石井博士学习的机会,新出三多少有点不舍。但是她从没忘记,她是来做什么的。不过她注意到,石井博士对接下来的试药,神色却始终有点勉强。 “博士性格内敛,情绪不外露,他高兴或者不高兴,其实看不出来。但我发现,他不高兴的时候会有些小动作。比如嘴角,不会往下,反而比平时拉得更开,像这样……” 新出三扯着嘴角试图模仿,或许没有成功,模样很怪,但也因此将听着她的叙述变得闷闷不乐的羽田市代,倒是逗笑了。 “还有他的左手,拇指会下意识地摩擦食指最下一节,从外向内。” 新出老夫人又用枯枝般的手演示了一下这个动作,看起来像鸟爪一样滑稽。 “您的观察真仔细。”巽夜一十分真心地赞叹道,他发现她的记忆力和洞察力很不一般。 老妇人毫不掩饰那点小小的得意,“因此我才能在博士给我注射‘不老之泉’时,发现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巽夜一追问。 羽田市代忍不住插嘴道,“相比阿初之前看到过的‘不老之泉’,药液的颜色有点浅,这是阿出后来告诉我的。但当时,她谁也没告诉。” “因为我不懂这个。我不懂,就不明白这种差异代表什么。其实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发生改变,他只要说是光线下看到的色差,或者说我看错了,是我眼睛的问题,我都无法反驳。”新出三慢吞吞地、轻声地反问:“哪怕我当时认定药有问题,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说的话,会有人在意吗?” 羽田市代又露出难过的表情。 “药物的作用需要时间。我也不是像故事里说的,一夜之间变成了老太婆。但是,我的脸每一天都会变老好几岁。有一天醒来,我打碎了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新出三看着巽夜一,浑浊的眼睛透出某种看破世情的冷漠,平静地自嘲:“人们说愿赌服输,可决心赌的时候,有几个人真的做好输的准备呢?” 羽田市代哀伤地看着她,呢喃着:“阿出……” “他们把我送回了家,说我得了病。有趣的是,因为有‘那些人’的关照,家里人不仅没有嫌弃我,反倒对我关怀备至,哪怕我发脾气,我的夫君都像个模范丈夫那样包容我。” 新出三扯着嘴角,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现在回首她的过去,犹如在看一出喜剧。 “可那时候的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能接受年纪轻轻就已韶华凋谢,不能接受自己赌输了。所以,当石井博士突然来找我,我没有任何犹豫便同他走了。” 羽田市代眼底未逝的水光,因为惊愕的缘故溢出了眼眶,“你——你是说……” 新出三平静地望着她说:“是的,试药失败后他又来找过我。他说他会想办法治好我,于是我跟着他去了他的实验室——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连你也从未去过的,‘最初的核心研究所’。” 核心研究所是乌丸莲耶按照石井博士的要求建立的。但博士的研究早在研究所建设之前就已开始。巽夜一想起,按照羽田市代的说法,“最初的核心研究所”其实是理化学研究所为石井孝开辟的独立实验室。 “你居然去过?”羽田市代惊讶极了。 新出三微微颔首:“虽然在路上我被蒙上了眼睛,但从一些蛛丝马迹,我大概知道了那是在什么地方。承蒙这位先生称赞,我的观察很仔细,我可以十分确定,它就隐藏在东京都的地底下。” “可是……”羽田市代有些糊涂了,“可是据我所知,石井独立实验室是在riken的中央研究所中,早就被查封了……” “我知道。”新出三被褶皱几乎模糊了五官的脸庞,似乎挤出了一丝独享一个小秘密的乐趣,“那是因为理化学研究所,为他建造了两个独立实验室,外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差别。所以,就算有人找到地面上那个独立实验室的旧址,也不会找到任何和‘不老之泉’有关的东西。因为两个实验室,研究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看来,石井博士在理化学研究所的地位非同一般。”巽夜一感叹道。 新出三微微点头,用带着赞同的语气说:“他是一个天才。这不仅是我这样一个凡人的评价,也是当时理化学研究所内,许多科学家们的看法。天才,总是有特权的。” “他,他为什么要带你去那里?他不怕泄密吗?”羽田市代仍然很震惊,“他对你到底——” “他很愧疚。他说,由于他的失败让我遭遇了这样的变故,他感到非常抱歉。”新出三语气变得冷淡,“谁知道呢?就当作是愧疚吧。但那并不能让他治好我,他又失败了。”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垂落在自己干瘪得不像生命体的手。 “我那时,非常绝望,也非常憎恨他,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她的视线又转向羽田市代,用叹息的语调缓声道:“原谅我自此不再见你。我并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害怕会在你眼里,看到对我的同情。” 她忘了很多事,忘了当年是如何过来的。但她还记得她做的噩梦里,醒后久久无法自已的是,梦到市代用和别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会是同情呢?那不是同情,那不是……”羽田市代的双手如同捧着珍宝一样捧着她干瘪的手,一时泣不成声。 “我知道,现在我知道了。现在,我也已经不在意了。”新出三拍了拍她的胳膊,微笑着瞧着一把年纪的友人此刻哭得还像个小女孩子,目光充满怀念。 她也不再说着无意义的安慰,转向保持沉默的巽夜一道:“当我不在意这些事,再次回想当年发生的,我想起来,治疗失败这件事,对石井博士造成的打击,似乎比我本人更甚。” “您是想说……并不是石井博士故意导致了您试药失败?”巽夜一体味着她话中的含义,这和羽田市代的看法不同。 “我只是认为,我注射后发生急剧衰老这件事,应该不在石井博士的预计之内。”新出三用了更谨慎的说辞,“我虽然去了石井博士另一处的独立实验室,但在那里没法自由行动,关于那种药物,也没可能知道更多。不过我想,那个地下秘密研究所,一定保留着‘不老之泉’的机密。” “可是,您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巽夜一对此表示怀疑,“您怎么确定,过去了这么久这个研究所还在呢?尤其十二年前那次针对组织的围剿,也不曾被人毁掉呢?” “不会。”回答他的人是哭完后渐渐平复了情绪的羽田市代。 她接过新出三递来的手帕,整理仪容,除了眼眶和鼻端发红,又迅速恢复了那副端庄贵妇的模样。 “如果你单指十二年前的那次行动,如果阿出说的地下研究所还存在,就不可能在那时被毁掉。”羽田夫人傲然地道:“那是因我而起的,我会不知道么?” 巽夜一从新出三刚才那句“天才总是有特权”想到了某个关键,但还是恰到好处地迎合着这位出身尊贵的夫人:“还请您为我解惑。” “你想一想,只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个组织呢?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作为曾经的‘七鸦’,我知道那么多事,最危险的人只会是我。但是,倘若riken站在我这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羽田市代喝了口茶,润了润哭得有些发干的嗓子,“你如果以为它只是一个单纯的科研机构,那是小看了它在这个国家的能量。” 第500章 “他们总不会想要……让石井博士脱离组织?等一等,那位博士当时年岁不小了吧?”巽夜一想起铃木次郎吉说过,九条文彦身故的时候,石井孝二十多岁,铃木次郎吉自己才出生。那么十二年前,石井孝起码也是八旬老者了。 “石井是‘不老之泉’的发明者,乌丸莲耶都能活到现在,石井自己又怎么不会是受益人?” 羽田市代淡淡地道: “我不知道他们对石井的想法,我知道的是他们对石井那些研究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我确定,阿出说的地下研究所一定还在,而且一定还保留着很多秘密。毕竟当时行动之前,riken的人再三要求指挥行动的公安,千万不能伤害石井,务必要将他完好地带回来。” 新出三则补充说:“我之所以肯定石井博士的研究所一定还在,因为至今都有人定时给我送药。” “药?”巽夜一和羽田市代同时看向她。 “我看起来像快要死的样子吧?但我的身体其实和六十多岁的人差不多,你认为,这又是什么缘故呢?石井博士的治疗虽然失败了,但也不是没有一点作用。” 新出三忽然眨了下眼睛,用一种模仿小孩子的口吻说: “这是一个秘密哟,当我发现快死的外表也可以用来骗人时,我就决定保持沉默。所以巽先生,你也能保持沉默吧?” 巽夜一认真地承诺了守口如瓶,于是得到了新出三友情赠送的石井地下研究所的重要线索。 第544章 不待一头雾水的白兰地去找地图,来给他的老师演示现场描绘藏宝图的机会,四季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boss,我可以给您投影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地图。不过whiskey找您,现在要接进来吗?” 白兰地闻言,脸上原本丰富的表情又瞬间沉寂下来,绷直的唇角指向如刀锋,也不知是针对人,还是针对人工智能。 “接进来吧。”巽夜一也不急于一时,在这副身体的状况稳定前,就算知道“宝藏”在哪里,也没法出门“寻宝”。 四季把来自美国的视频通讯请求,从电脑转到了电视机上。 看着电视机上跳出一个金发灿烂的标准美式傻白甜帅哥半身影像,用关切又担忧的样子通过屏幕看向他,无良的boss却露出了一丝嫌弃。 “你该庆幸现在不是日本的黄金档电视剧时间,不然我还以为电视机错频了。” “boss!”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此刻用八点档男主的表情,对着巽夜一看了又看,才手按着胸口,用不知道是行礼还是表达情绪的动作,微微欠身后抬头,叹息着开口:“您知道我有多心急吗?” “为了什么?四季?”巽夜一自诩公平对待,既然连白兰地都已经知道了四季的存在,便也没必要再瞒着北美的威士忌。 “我听说您受伤了,但bitters说您需要休息……”他未尽的话语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蓝色的眼睛更是天然自带忧郁,“我现在可以知道该下地狱的家伙是谁吗?” 基于同等权限情报共享原则,琴酒在日本被追杀至重伤这种事,当然不可能瞒过同为a级干部的北美负责人。既然知道琴酒受伤,那么他受伤的事自然也瞒不过这位。 ——出于他的要求,现在唯一还蒙在鼓里的,就只有玛格丽特。 “……whiskey,”巽夜一语气平平地道,“正常说话。” 这家伙最近是跟人演戏演多了,真当自己随时在演舞台剧么? “好吧。”威士忌从善入流,认真地重新问了一遍:“我听说您受伤了,我可以知道[哔哔哔哔]是谁吗?” 电视机里响起了一串消音声,紧跟着响起了四季的提示音:“禁止说脏话,请文明用语。” 巽夜一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威士忌错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四季,whiskey。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它是什么。它有很多用处,尽管现在还有很多需要成长的空间,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威士忌无奈地举着手,“好吧,当然,我知道四季很了不起,也许会和《星际争霸》一样经典,但我现在关心的是您的伤——” “四季是人工智能不是电子游戏!”打断金发帅哥的话并且给予严厉纠正的,不是巽夜一,而是四季那未成年似的声音。 威士忌挑眉,冷笑地问:“我很惊讶,它聪明地知道反驳我,但却又没聪明地学会闭嘴么?” 巽夜一用缠着绷带但还有活动自由的手,礼貌性地遮掩了一下又没忍住的笑意,回答道:“严格来说四季出生没几个月,它确实还需要学习。” 威士忌的视线透过屏幕,似乎在盯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不过他的视线停留得很短暂,又好像显得只是一种错觉。 “真的,没人在乎它出生多久,我是说……” “没什么事。”巽夜一察觉到他眼底的暴躁,用平缓的语调说道:“我很好。” 威士忌看着他,没有做声,似乎有些不高兴,又似乎有点无可奈何,“您每次这么说,都像是在掩饰什么。” 金发的暴君垂下眼睑,努力不让眼底的情绪泄露出来。 “至少我还能坐着同你谈话。”巽夜一试图让他放松一点,完全没意识到他以为的幽默在旁人听来可能不止是冷笑话,而是地狱笑话。“所以你要同我谈什么?” 威士忌抬眼,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您还记得‘作家先生’吗?在您的建议下,我调整了与他交流的方式,很顺利的,我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还教了我不少打高尔夫的技巧……” 巽夜一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述与fbi局长“作家先生”改善关系的经过,一边打着哈欠走神,一边偶尔附和一句:“做得不错。” ——看出来了,威士忌最近没少赶社交局,连绕圈子的说话方式都快被那群人腌入味了。 金发的美国帅哥顿时眼神更亮了,不过他总算还记得眼下不是在名利场而是来征询意见的,在巽夜一耐心告罄前拐入重点: “……作家先生酒后吐真言,当然也可能是故意的,他向我倾诉了困扰他许久的一件事。他说,总统先生身边的顾问雷诺先生,不知是否对他有些误会,总是针对fbi的工作提出不同看法。这些看法,多多少少也会让总统先生对他逐渐产生一些看法,哪怕那与事实出入。雷诺先生虽然只有一个顾问头衔,但他在白宫有独立的办公室,而且离总统不远。” “那位雷诺先生,身份上有什么特别的?”巽夜一问,同时搜索着记忆。 “虽然他现在只是总统身边一个偶尔才发言,为总统提供点建议的幕僚,看上去不是什么实权人物。但他曾经是上上届的总统候选人,离入主白宫只差一步之遥。而他的学生如今都是总统派系中的重要人物,其中也包括了总统夫人。” 巽夜一知道他说的是谁了。这位声名不显,是因为当年的竞选失败了,没人会记住失败者的名字。而巽夜一对他的印象其实来自未来,虽然他自己是个失败者,但选人的眼光却相当精准,为他的派系挑选了不止一位当选总统。 “所以你想帮他?” “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如果没有解决不了的烦恼,作家先生未尝愿意接受我的友谊,不是吗?” “……也可以。”巽夜一沉吟道。 他想起了日后现任的这位总统下台,失业两年后作家先生才出版的那本书中,爆料了诸多让吃瓜路人打足鸡血的内幕。低调的作家先生因为一贯讲究体面,让很多人忽略了他掌握的机密,远超他的对手和盟友的想象。 “如果你决定同他合作,不论他的处境如何,始终做他的好朋友,说不定你会得到出人意料的惊喜。” “我明白了。”威士忌笑了起来,“这是您的预言吗?” “只是一点忠告。”巽夜一不以为意地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为他解决烦恼?” “是人总有弱点,而美国那帮政客,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威士忌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调查和接下来的行动计划,他希望能得到一些优化建议,以免有他不自知的疏漏。 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白兰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对着屏幕上的同僚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在他身后,巽夜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 北美纽约州基地,威士忌的房间内。 威士忌看着黑掉的屏幕,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手机提示来电,他随手按下了通话键。 “brandy。”他不等对面出声就开口道,“怎么样?” “amaretto说他恢复的速度比预期好,但伤口今天又出现了感染迹象。”白兰地的声音有些低沉。 “庸医。”威士忌评价道,“不能换掉吗?” “你去通知margarita?” “为什么不是你?” 第501章 两人同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威士忌暂时还不能挂电话,于是他立刻更换了提问方向:“为什么不是gin?他还能喘气吧?” 只要没死,这种时候还躺着就是装死。假如他在日本,一定会把琴酒揪起来揍一顿。 “死不了。不过amaretto的治疗方案给他用上了休眠舱,在他醒来之前,我暂时接替他的位置。”白兰地的声音不怎么高兴。 日本的行动部门充斥着奇形怪状的类型,尤其喜欢把小脑当大脑用。相比之下藤崎燎和藤崎煌虽然吵了点,但到底是他教出来的,至少能听得懂人话。 要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拖慢了他的工作效率,也不至于让他连老师出门都不知道。一想起巽夜一伤还没好就跑出去,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就恨不得把琴酒从休眠舱里揪出来,打包扔给行动部的那群奇葩。 “你克制点,那些家伙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小心别把他们的脑子玩坏了。”威士忌不怎么真心地提醒。 想也知道白兰地对琴酒的手下不会有耐心,他一定希望他们不要有自己的想法,而如果对方不配合,比起花时间说服,最省时间的做法就是催眠。白兰地的催眠术虽然对他们没用,对别人很多时候可以像魔法一样离奇。 “打伤boss的那个fbi,还没逮到?”威士忌语气听不出多大变化,脸上却露出了刺眼的笑容,尽管对面的人根本不会看到,“我不得不说,brandy,离开了欧洲,你果然什么都干不了。” “而你在美国,又如何让fbi的老鼠漏进了日本?”白兰地声音阴冷。 威士忌那灿烂到让人视觉产生腻味的笑脸,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电话那头的白兰地自然看不见他的表情,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只是自顾自地问:“我注意到,你临时改变了主意,为什么?” 原本威士忌联系boss,可不是为了什么fbi的作家,而是fbi的卧底。结果他见到boss果然就不敢开口了……白兰地面无表情地想。他早就看透了,这家伙不就和他那头金发一样虚有其表么? “咚”的一声闷响,搁在桌上水果盘边的水果刀,一瞬间被钉入了对面墙壁的一幅油画内,刀刃直没入柄。 ——这小鬼,自己不敢提的事,就指望着别人替他踩雷是吧? 威士忌笑得直冒黑气。 “我只是得到了一些新的发现,还需要再去确认一下,而且如果我搞定了fbi局长,这些都是小问题。” “你发现了什么?” “我试探过fbi的局长,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日本的卧底暴露的事。更确切地说,他并不知道fbi有一名卧底在日本。” 这就是美国,关键时刻fbi局长可以代表某些先生来找他谈判,但这同时并不影响他们不断派情报人员潜入组织。 甚至可能他们派遣人员在什么时候,以及多少人这种问题上,和组织本身无关,和他们的总统或者局长的任期有关。 所以日本的那名fbi卧底,又是因为什么去日本的? “也许是他的下属欺上瞒下,也许是卧底欺上瞒下。”白兰地随口说,“既然你的作家先生不知道,你可以告诉他。” “警告?” “是提醒。你不是还需要和他做好朋友么?” 威士忌被对面那黏糊糊的语气成功恶心到了,但他并没有反驳。既然boss也认可了作家先生的价值,那么,他会好好利用这一点。 “fbi那名卧底……如果你在日本发现他,先不要动他。boss显然想留着他。” “你甘心放过他?”白兰地显然不信。他更相信如果那名卧底在美国,威士忌会亲自抓住他,将他剁碎了喂狗。 “留着他而已,这有什么难的?”威士忌忽而露出一个假如让田纳西瞧见,必定大气不敢喘的笑容,“只要能留着他,就什么都能做,不是么?” 第545章 赤井秀一微微掀开眼皮,几乎须臾之间,睡意便从他的眼底散尽。 但是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又立刻阖上眼睛,保持还未醒来的模样。 他先是通过听觉确认了一下身处的环境,听到了仪器平稳有节奏的嘀嘀声。然后用渐渐恢复的知觉,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脸上被扣着氧气面罩,身体像灌铅似地沉重,伤口隐隐作痛,不过他在被子里努力动了下手脚,很好,看来没什么问题。 他躺在床上,这里应该是一间病房。他闭着眼睛判断,他的伤显然得到了救治,而且手脚没有被禁锢,那么应该是联络人成功找到了他? 不过周围很安静,没什么人声,又不像是医院……不,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既然醒了就睁开眼睛吧。”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他的联络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赤井秀一悚然一惊。 他想过各种可能,或许都没比听到这个声音时的感觉那么惊悚!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头淡金色的卷发映入眼睑,墨绿色的眼睛瞬间对上了一双与他相似的、但更为美丽的眼眸。 赤井秀一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因为长时间昏迷以至于嗓子涩得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口型却显而易见无声表达了一声:妈妈! 坐在他床边的金发女子,当然也看懂了他的口型,用一种看起来有些像嘲笑的表情问候道:“好久不见,秀一。要不是在这里看到你,我几乎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赤井秀一少有地瞪着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才艰难地吐露出了一声:“你……” “我为什么在这里?”金发女子——赤井秀一的母亲赤井玛丽,勾着嘴角道:“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真狼狈啊,丢下你可怜的母亲和幼小的弟妹,扔掉身为长子长兄的责任离家出走,一别多年,再见面却是一副差不多快死掉的样子。而你心碎的母亲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声为什么,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赤井秀一抽了下眼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在特训时被称赞的表情管理能力,很难说不是从小在他母亲这里历练出来的。他一直觉得如果母亲当年没去做特工的话,大概会去伦敦西区演舞台剧。 赤井玛丽没能从他脸上瞧出任何反应,有些扫兴地撇嘴。儿子不配合她预想的见面场景,她一个人感情再投入也是白搭。要不是他这回重伤,他们此刻应该打上一场,看看他的身手退步没有。 “这里不是医院,是美军名下的某个办事处。”她终于肯回答他先前的问题,瞄着儿子的表情,道:“在这儿工作的人,以前是个口碑不错的军医,有时候会接待一些不方便去医院的外国人——和本国的特工。” 赤井秀一想起来了,联络人曾经跟他提过。 “你的同事送你过来的。恰好我的一个朋友过来拿药时认出了你,他以前是美军的情报人员,我们有过合作。出于友情的善意,他通知了我。” 这时有人敲了两下门,随后推门进来。 “抱歉,我迟……”来人抬头对上了赤井秀一的眼睛,愣了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赤井,你终于醒了!” 那是他的联络人。赤井秀一努力了一下终于找回了发声的感觉,叫出了他的名字:“吉姆……” “你别说话,赤井!你昏迷了好几天,才刚脱离危险。”吉姆连忙出声道,“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听我说就行了。” 赤井玛丽站起身,“我去买杯咖啡。” “抱歉了,夫人,麻烦您了。” 赤井秀一看着他的联络人吉姆送母亲出门,随后就回来坐到他床边,很想提醒一句,首先应该检查一下房间里有没有窃听器。 “那位夫人,是你的亲戚吗?”吉姆问。 他能看出两人或许有血缘关系,何况他们都姓赤井,但赤井玛丽在他看来还很年轻,他压根没往母子的方向去猜测。 “幸好她看起来不像日本人,我跟她提过,离开这里就不要让人知道你们认识。干我们这一行,可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时刻需要保持谨慎。” ……算了,赤井秀一放弃了开口。他的母亲曾是mi6的00部特工,他不认为短时间能教会他的联络人,如何提前筛查出赤井玛丽防不胜防的窃听手段。如果她真想知道,她总有办法知道。 “说真的,你那天把我吓坏了!”吉姆这时终于放松下来,抱怨了两句当时如何被突如其来的一堆消息差点砸晕了脑袋,然后说起正事:“名单已经发给布莱克先生了。” “布莱克先生”全名是詹姆斯·布莱克,是fbi的高级搜查官,他们的直属上司。 “布莱克先生说安排了包机来接你,让我尽快送你回去。你这次伤得很重,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了,但这个地方毕竟不是医院,没有更好的治疗条件。然而你身份暴露了,送你去医院可能会被那个组织的人发现。” 他的联络人当然不会特意提及,fbi在日本的行动是不能公开的,也不能承认,所以不方便寻求日本警方支持——反过来说,他们也不怎么相信日本警方。 第502章 吉姆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几天媒体都在报道鬼州组制造了重大车祸,但也只提了车祸。我找到你的时候,那个地方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也没看到其他人。” 所以他不清楚赤井秀一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是谁险些杀死他。 赤井秀一闻言,心里却有点不甘。当时现场那么多人,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吗?他想亲自去那里看看,如果现在就回美国的话,下次再回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他正想让联络人帮他联系布莱克先生,这时他的母亲推门进来。她的手上还拿着咖啡,但开口说的话,却不像真去外面买了咖啡的样子。 “回美国去吧,秀一。回美国养好你的伤,然后帮我调查一件事。” 赤井玛丽没有回避房间里还有另一位fbi,看着赤井秀一的眼睛,认真说: “有人在美国见到了务武。” “哎?”吉姆看了看这位赤井家的亲戚,又看了看赤井秀一,他听不懂他们在谈论什么,虽然没有避着他,但总觉得似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他这时也不敢说什么。 终于,赤井秀一在沉默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隔着氧气面罩,对母亲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了。” 不管母亲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她不会拿父亲的事骗他。 * 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对面公寓三层的窗户。 降谷零拿下望远镜,将自己掩藏在楼顶水箱的阴影下方,观察着对面那栋高级公寓。 这里是米花5丁目,他正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旁边那栋楼房的屋顶上,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自己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高级公寓居室的窗户。 那还是去年自己刚晋升代号成员不久接到的任务,被派去担当蜜酒巽夜一的保镖,临时住进了他住所的隔壁。 既然从松田阵平口中确定巽夜一还活着,降谷零更不会放弃寻找他的踪迹。 他利用在他警察厅内部系统的权限,调取了那家超市的监控记录。他从监控的影像里,看到了进入超市大门的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自然也看到了巽夜一。 可是,就像超市区域的监控没法覆盖hiro之后的去向一样,自然也没找到巽夜一离开超市的录像。仅仅能推断他是坐车来的,那对双胞胎兄弟和他一起,可是找不到他们确切乘坐的是哪一辆车。 每到这种时候,降谷零都恨不得能将监控铺满东京都的所有路段。 可惜,就像他能得到的一切影像手段,只能用来佐证hiro回过他们的安全屋后才离开,到这里也只能佐证巽夜一的确到过超市。 有一段影像拍到了hiro与他在两排货架之间相背而立,降谷零认为他们一定在交谈。 他猜测,蜜酒和松田,可能是hiro离开前最后见到的人。他再一次利用身为零组公安的权限,调查了巽夜一的身份信息。 当初由于任务的缘故接触蜜酒之前,他不是没有调查过。只不过如今,他获取信息更方便,获得的资料也更全面——因为原本迟迟未能完成的身份变更手续,突然无比高效地走完了所有流程,现在只差去警察厅警备局辖下的零组机关报道而已。 但这一次,却是降谷零主动拒绝了。 “现在还不行,长官。”降谷零对亲自给他送证件的九条兼实说道:“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诸伏景光失踪了,我认为同组织脱不开关系。如果我现在去零组报到,按照您上次的要求,我无法再继续调查那个组织的事,这代表着我无法继续追查他的行踪。” “……你想怎么做?”九条兼实在沉默之后问。 “等我找到他,不论是什么情况,只要我能确定他的状况……”说到这里,降谷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艰涩,“我就会回来。我恳求您……” 九条兼实望着他深深低下的金色脑袋,最终一言不发地离去。 之后,他除了还未在零组机关正式露面,可以行使的权限同正式上任没太大差别。 不过即便这次降谷零得到了巽夜一更完整的身份资料,一时却也难以判断有多少价值。毕竟身份信息可以造假,而据他所知,组织的后勤部在这方面的技术可谓登峰造极,给出来的伪造身份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但降谷零认为,有时伪造的身份信息,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比如那对双胞胎,他事后调查过他们,连同他们在迹部圭介绑架案中留下的笔录。按照明面上的身份,这对双胞胎是被遗弃的孤儿,虽然有日本籍,但从小跟着收养人去了国外,在国外读书,今年才回国定居。 如果他们是组织培养的话,弃儿的身份以及他们的姓氏“藤崎”,或许是真的。但照常理,若不是天生有病或者身世特殊,不会有人把这样的双胞胎一块儿遗弃。他觉得这是一条可以查下去的线索。 再比如蜜酒曾经在米花5丁目的那处公寓,就算身份信息是假的,那房产信息呢?房子曾经的主人呢?顺着这些线索,他相信总能找到一些真实的东西。 因此降谷零在新住处找不到人,临时决定去原先的公寓看看。他观察了几天,发现公寓楼里蜜酒和他居住过的房间内虽然没人,但有清洁工定时出入。偶尔清洁工打扫时拉开了窗帘,他可以看到房间里的陈设似乎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公寓其他楼层也会有人居住,可都是他没见过的人。而且他们的反侦察意识很强,降谷零不得不几次更换了观察地点。直到他看见了一张面目平凡没有辨识度的面孔,出现在他曾经居住过的302室客厅窗口。 降谷零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隐蔽的位置,观察着窗口里的那人。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对方正借着公寓的窗口,向外盯梢着什么人,目标似乎在毛利侦探事务所楼下的波罗咖啡店内。 等到窗口的人影离开,降谷零立刻下了楼。他小心地走了两步,目光警惕地四下搜寻那张没有辨识度的脸,忽地看到出现在前方的某个背影,连忙闪进毛利侦探事务所旁边的楼梯通道内躲避。 那是……库拉索?降谷零心中惊疑,为什么她在波罗咖啡店? 第546章 虽然h1顶层有空中花园,但巽夜一待了几天后,依然产生了诸如“在这个气候爽朗的季节窝在有屋顶的地方不出门,辜负了天照大神的厚爱”之类的负罪感。 “是、是,我听懂了,boss。”格雷柯医生收拾好东西,抬头笑了一下,“确实,我也认为人生除了享受爱情不该浪费在床上,除了工作不该浪费在有屋顶的房子里。真高兴您的体温完全恢复了正常,伤口也愈合得很顺利,但是……作为您的医生,我个人建议最好再观察两天。” “卢西亚诺,你的废话真多。”巽夜一不客气地评价——当他听不出来他的重点在最后一句吗? “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如同您不想告诉margarita小姐您这边的小状况,我也一点儿都不想再面对一位犯罪心理学顾问的询问。我几乎以为是我害您受伤的。”格雷柯医生暗搓搓地告状。 谁说心理学家都是有心理问题的?阿兰·博尔内一定是! 巽夜一当作没听到,看着手上重新绑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动了动手指,只要不用力,已经不会有痛感。 他挥了挥右手,就像在赶客:“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不是还有别的手术吗?” “是的,是去年联系我的一位病人。他家里很有钱,我来日本暂居的手续都是他们家帮忙办妥的。正好margarita小姐希望我过来。” 纵使被嫌弃了,医生也完全不在意,仍然保持着世上最友善的笑容——他可是再真心不过了,只要这位先生恢复正常,他周围的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当然我承认,就算不是因为margarita小姐的要求,我大概还是会来日本,您知道,他们给得太多了。” 巽夜一闻言,多给了他一个眼神——能让见钱眼开的格雷柯医生都觉得“太多了”,那绝不是一般丰厚的报酬。 “间宫家,您听过吗?他们似乎是那种隐形富豪,像坐拥很多土地的领主,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家居然把一座古堡原样搬到了东京都。” 出生贫民窟的医生对有钱人的为所欲为叹为观止。 “间宫”?巽夜一自然记得这个姓氏,不是因为它代表的财富,而是因为财富引起的杀机。 犯人为了所谓宝藏,在间宫家的古堡里杀死了包括她雇主在内的十多人,还不惜整形成老妪的模样假扮间宫家的老夫人,可到头来得到的不过是一场空。 当然,现在这些都没发生。而且……巽夜一瞥了眼格雷柯,或许也没机会再发生了。 不过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只能说巧合得恰好。不久之前,他才刚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家族的林中城堡。 打发走了越来越啰嗦的医生,巽夜一在他的办公室——是的,只要他来了,比特酒先生的顶层办公室就自动变回了他的办公室——转悠了一圈,随后走到墙边,唤了一声: 第503章 “四季。” 一幅巨大的东京都区域地图应声投影在墙面上,同时四季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boss,根据新出三提供的线索圈定的区域内,近四十年内能查找到的大规模建筑施工纪录,只有间宫古堡。” 新出三给出的线索有三个关键词:间宫、白鸦、坟墓。巽夜一让四季照此筛选出石井孝那座地下研究所入口的可能地点。 投影的地图不断放大、放大,就像从高空向下俯冲,人的视野范围却在不断缩小,呈现出了更多细节。一个红色的光圈自动出现在地图上,光圈右上部分的建筑标识,标注了“间宫”字样。 “那个年代没有相应的电子档案,但由于间宫古堡被列为保护建筑,需要定期修缮,近五年内的维修记录均做了电子归档。根据调取的记录,间宫古堡当年的整体搬运工程和后期的修缮维护,皆由同一家企业负责。同时这家企业也是riken的指定建筑商。” 地图收缩,两个醒目的圆形符号,突出显示了理化学研究所近五年新建的横滨及名古屋研究中心的位置,还标注了建筑商的企业标识。 “编号三的调查结果已经上传。木之下律日程繁忙,但行动轨迹极有规律。除了研究所、住宅,并且定期会前往东京都几所高等学府授课,他外出最长的时间是骑行运动。” 木之下律,是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也是那位少年时出现在石井久司与学生的合影中,成年后出现在皮斯克“通讯录”那张常磐荣策照片中的年轻博士。他们推测,他才是皮斯克想要记录的人。 而新出三的指认佐证了这一点。她通过照片确认了石井久司就是她见过的石井博士,他的模样与她当年所见几乎没什么差别。 但在她眼里,他看上去更为沉默,整个人的神情宛如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 这些年,新出三依靠着石井博士派人定期送来的特制药,身体机能原本飞快的衰老速度得以放缓,及至如今几乎与她原本的年龄没太大差别。但那种药唯独无法拯救她的外貌。 不过显然,这种药物不在任何正常流通的渠道内。然而石井孝十二年前就已身故,那么现在送药的人又是谁,药物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或许是因为多年来从未被人发现,送药的人放松了警惕,这让榎本佑三成功跟踪到了送药人背后的指使者,继石井孝之后每年为新出三秘密提供特制药的人——木之下律。 “根据编号三的调查,木之下律外出都有保镖,出门运动时也至少有一名保镖随行。不过编号三还是记录下了他的日常运动路线。 “他每周骑行有三种固定路线,但其中一条路线,他偶尔会出现偏离。编号三为了避免被木之下律的保镖察觉,无法全程跟踪,我根据他提供的数据,对木之下律的完整行进路线进行了推演。” 随着四季的声音,一条条不同颜色的骑行轨迹出现在地图上。其中一条与红圈出现了交集。这块区域因此被更粗的金色线条圈了出来。 巽夜一用没受伤的手,看着地图,抓着下巴沉思。 过了半晌,他忽然又问:“其他人在哪儿?” “brandy代替您去见铃木次郎吉,讨论时空锚集团和铃木财团接下来的合作。bitters在楼下办公室正同tokaji通话,预备对大冈莲华竞选策略做出调整。”四季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因为铃木次郎吉和大冈市代的突然加入,他们忙得暂时没空留意您。” 巽夜一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真是好极了。” 他离开办公室,回到他的房间。半个小时后,他站在衣帽间内的穿衣镜前,整理着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 此时他换了一身黑色的t恤和宽松长裤,外穿一件白色的防水运动外套,手上套着黑色半指手套盖住伤口,脚上则蹬着一双马丁靴。如果再戴顶帽子或者头戴耳机,完全就是街头滑板少年。 不过他的头发最长已经长到了肩颈处,虽然前两天才刚修剪过,两边的头发还是有些碎,戴耳机的话有些妨碍……他心里想着有的没的,抓着头发往后撩,左手却有些使不上力,只能放弃了自己将它们扎起来的尝试。 十分钟后,在四季的掩护下,甚至不需要利用他的特殊视野辅助,他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直下停车场。 巽夜一朝着不远处的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两个人。 “boss!” 藤崎煌和藤崎燎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巽夜一半转身。只见双胞胎兄弟飞奔着朝他扑来,扑到他跟前又急急刹车,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当场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你们怎么在这里?”巽夜一眉梢微动,他们不是应该在行动部的基地吗? “教授让我们过来的。”藤崎煌抓着藤崎燎的胳膊站稳,一脸乖巧地道。 “您要去哪儿?请让我们跟着您!”藤崎燎拉着兄弟,一脸迫切地说。 “我们可以给您开车!” “也可以给您讲笑话解闷!” “如果您觉得我们碍眼……”藤崎煌低眉顺眼。 “那我们可以躲在后备箱,您就当我们不存在!”藤崎燎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建议。 “无论如何,请别丢下我们!”藤崎煌抬头,眼神认真地请求道。 “您如果离家出走,我们可以一起!”藤崎燎则握拳表决心。 “要是再把您弄丢了——”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藤崎燎哇哇乱叫: “教授会扒了我们的皮!” “gin会把我们塞东京湾填海!” 藤崎煌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色发白,一转头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呜哇——” 巽夜一扶额,觉得脑仁都在嗡嗡震动。 “噌”的一声,是利器出鞘的声音。 双胞胎下意识朝身后望去,只见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手中的长刀举在胸前,从刀鞘中露出了小半截闪着寒光的刀刃。 “哎?奎二?你能下地了?”藤崎燎吃惊地问。 清水是一从陆奥奎二身旁经过,视双胞胎如无物,径自走到车旁,为巽夜一拉开后车门。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眨巴下眼睛,又齐齐看向巽夜一,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boss……” 坐到车里的巽夜一瞥了他们一眼,微微偏了下脑袋,“快点。” 藤崎兄弟发出极小声的欢呼,连忙跑向商务车另一边的车门。 陆奥奎二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转头看了看后车厢钻进来的两人,面无表情地问:“不是说可以躲后备箱么?” 藤崎燎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同藤崎煌挤去了最后排。 清水是一迅速发动引擎,黑色商务车“兹拉”一下调转车头,以一种逃跑般的架势,飞快驶出了停车场。 第547章 通往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马路,总是异常繁忙,白天无论何时都难免有些堵车。 格雷柯医生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大排长龙的车流,哼着走调的意大利情歌。他自诩一表人才,头脑更是远超99.9%的同类,但上帝给了他这样的好处,难免取走一些其他的,所以五音不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从来不会给他构成困扰。 至于是否会给别人构成困扰,那也得看对谁。出身贫民窟的卢西亚诺·格雷柯,向来很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显然,医生现在的心情不错。只要那位最棘手的病人能早日恢复建康,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 “啪”车门锁突然莫名弹开,副驾驶的门立刻被人拉开,白兰地坐了进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格雷柯甚至都没来得及掏出枪——是的,除了拿手术刀他当然也会拿枪,作为一个意大利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brandy大人,日安。”格雷柯医生看清来人,一秒切换为阿玛雷托模式,不失礼貌地出声问候。 同时他在心里暗暗抽了口气,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简直以为不久之前在boss面前的抱怨,被这位他不想面对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本人给听到了。 前方的车辆开始移动,后方有急性子的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继续开。”白兰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面带微笑,但声音里却没有与笑容匹配的温度,“一个问题。” 格雷柯医生启动车子,缓缓跟着前车屁股后面慢吞吞地挪动。 “如果提前停下休眠舱,会有什么影响?”白兰地问。 “呃……”格雷柯医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要不是现在正在开车,他更想摸摸鼻子。 “明白了。”白兰地显然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事实上,完整的疗程自然让患者的恢复情况更理想。当然,基于患者体质的特殊性,现在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第504章 他敢说他是为了测试休眠舱在实际运用中的效能吗?噢,得了,在这位面前根本没必要提。这也是他没想过扯谎的原因——没人能在“恶魔”面前撒谎。 前方挪腾的车流又停了下来。格雷柯跟着踩了刹车。 白兰地微笑着道:“假如日后boss问起,记得想个好理由,和我无关。” “……是。”格雷柯莫名地有种,聪明的熊孩子做坏事前,先确认后果的既视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格雷柯慌忙举起双手,叫道:“好的,好的,我什么都没想,您也没来过!” ——都本人亲自来找他了,他会不懂这种不想留下任何痕迹的心思么? “最好如此。” 白兰地留下这句话,打开车门下了车。 格雷柯医生立即锁上车门,这次甚至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弹开后,跟着前方又开始龟速挪动的车流继续前进。 白兰地走过两个街口,坐进路边的另一辆汽车内,驾车沿着小路拐上了公路。他一路卡着限速的上限,飞快开到了h1基地。 白兰地跳下车,犹如行走在无人之境,从车库进通道再进电梯,都没有遇上半个人影,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乘坐电梯下降到地下更深处,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低温休眠舱所在的房间。 白兰地看了眼沉睡在休眠舱内的人影,食指如飞地在控制面板上按下密码,随后对上虹膜。 “权限通过。是否确认中止休眠?”休眠舱上方响起了机械的电子音。 “确认。” “哔哔哔——”伴随着一阵机鸣声,透明的舱盖发出了一声机械卡扣解开的响动,随即喷出了大量白雾,顷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白兰地稍许后退,等着喷涌而出的雾气消散。忽然他身体本能地一僵,一把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 此时眼前的休眠舱白雾散尽,却已空无一人。 白兰地看着舱盖抬起但内里空荡荡的舱室,微笑着开口:“日安,睡美人。” “啪嗒”,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手枪上膛的响动。 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他的枪的?以及又是谁连他养伤时都没忘把枪搁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睡得够久了。”白兰地转过身,无视威胁的枪口,微微抬眼,对上琴酒那双冰冻般的灰绿色眼睛,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现在,清醒了吗?” “boss在哪里?”琴酒声音低沉。 白兰地看了眼他那张隐约透出危险气息的冷峻面容,忽而又露出假笑:“你看到了吧,那是为你而流的血,你该怎么谢罪?” 琴酒手指微动,扳机缓缓下压——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眼睛反射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唇边带出的那一抹微笑,就像十分期待着他会开枪。 ——他从他身上“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种仿佛能灼伤人呼吸的焦味,就好像那场爆炸还在他身后不断膨胀着、膨胀着,带着毁灭之力的炽热却被压缩在冰层之下,无处释放。 琴酒“嘁”了一声,放下枪,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扔下白兰地,径自走向墙边的立柜。他的动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躺了几天的人,在短暂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后,似乎就已经完全不受休眠的影响了。 他的上半身几乎缠满了绷带,下半身穿着长裤,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头烧到发尾的银色长发,已经剪去了焦黑的部分,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又伸长了一大截,显然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白兰地脸上的笑容,像脱掉面具一样再度消失。他冷漠地瞧着琴酒解开身上的绷带,那如石膏像一般的背脊,露出大片新长好的微微发红的疤痕。 琴酒一点儿也感受不到戳在后背的刺骨目光,他打开左边的柜门,取出一套黑色的常服,毫不避讳地逐一换上。随后他又打开右边的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武器,挑挑拣拣地塞进他如同黑洞一样幽深不见底的风衣里。 最后他才转身,看向白兰地。 “boss在哪里?”他又一次问道。 “出门了,带着一和二,还有双胞胎跟着。”白兰地这一回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不然你以为,我又为何能来找你?” 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就是个怪物,又死不了,养个伤需要那么久做什么? “开枪的人在哪里?”琴酒又问,说话的音调低了两分,好像嘴里含着冰一样。 “不知道。”白兰地直白地回答,在对方就要掉头离去前,又道:“喂,就算你知道那人在哪儿,你觉得这样够了吗?” 琴酒停住了脚步。 “仅仅一个狙击手,就算你干掉他,这笔账,连利息都够不上吧?” 琴酒的眼底隐约掠过一丝血色,转过头,沉声问: “你想怎么做?” 白兰地又露出那种温和无害的微笑,说着内容一点都不温和的话: “当然是,都干掉。” “不要太过分了。” 房间里忽然响起入江正一的声音。 白兰地抬头,看了一眼顶角监控镜头的红色指示灯,“你在偷听我们。” “我只是让四季看看你们要做什么。不然你以为,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入江正一没好气地道。他都给他提供方便了,这小子算不算过河拆桥? 白兰地动了动手指,忍住了敲开手机的冲动。在第一次见识到四季并被它控制住自己的手机后,他主动给它开放了权限,为的是能随时指使四季给自己干活。 不过现在看来,既然他能让四季开阿玛雷托的车门、开琴酒的休眠舱,似乎某些人同样也能给它下命令。 “你想阻止我们吗?”他问,虽然他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不,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消灭家里的臭虫时闹得领居都知道。”现在是个敏感时期,他只想提醒他们,不要给别人做了嫁衣。 “我有分寸。”白兰地说,看了看琴酒,忽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微笑:“你们玩过……寻宝游戏吗?” * “寻宝?”藤崎燎诧异的声音从行驶的黑色商务车里传来。 商务车已经驶离了中心城区,奔驰在通往东都溪谷露营地的公路上。 “间宫古堡……没想到在日本东京都还有这样的地方。”藤崎煌放下地图,看向车窗外。远远的,一座非常符合人们想象的西方城堡建筑的轮廓,映入他的眼睑。 “这样看上去,我还以为是在欧洲呢。”藤崎燎趴在窗玻璃上说,转头又稍稍往前凑,好奇地问道:“boss,这座城堡里真的有宝藏吗?” “这座城堡本身就是宝藏。它的一砖一木和整体设计,在建造之时就倾注人类建筑的智慧和艺术的灵魂。”巽夜一靠着椅背,偏头看向窗外的远景,“所以在一名历史学家眼里,‘宝藏’指的是城堡某一刻的美景。但在其他人听来,却成了埋藏着财宝的传说。” 间宫古堡的主人早在十年前就已去世。而他想要分享给妻子和家人的“宝藏”,却在多年后成了他妻女相继被谋害的催命符。 “那我们的目的地是间宫古堡么?” “不,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地上的古堡,而是地下的密道。” “哎?”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看过来,好像两只好奇的猫咪。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道:“我们要去……挖坟。” “呜哇——” 前排的陆奥奎二被双倍的惊叫震得脸一白,才刚愈合的伤口仿佛都在隐隐作痛,抓着刀鞘的手不由用力。 驾驶座的清水是一从后视镜里看到最后排抱在一起发抖的双胞胎,泉水一样冷的眼睛泛起一层笑意。 巽夜一垂下眼睑,注视着手机屏幕上四季弹出的最新消息: [boss!找到入口了!] 第548章 巽夜一看了眼显示在屏幕上的现场照片,随手敲着按键。 [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光溜溜的鸡蛋在屏幕上来回跳跃,最后定格在一个含着眼泪的表情上。 [四季没有……] [再给你一次机会:)] [呜哇!四季没有透露/brandy趁着boss不在偷偷去找gin了!] 啧,学什么不好学双胞胎的语气词?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戳着手机。 [他要求你瞒着我,而你答应了他的要求?] 手机里的鸡蛋切换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您要求离开h1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您。brandy要求您不在的时候,他能够去找gin。bitters要求brandy来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到他。这三项指令内容不冲突,时间不冲突,指令权限也并无冲突。所以我没让任何人看到您,也没让任何人遇到brandy。] 屏幕上的鸡蛋晃了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又追问道: [我做错了吗,boss?] 第505章 巽夜一沉默两秒,又动了动手指。 [自己想:)] 鸡蛋的表情瞬间变成两行泪。 [呜哇!boss用这个表情符号,说明我完蛋了!] ……现在他确认了,单纯文字也可以比声音更吵。 虽然天气很好,但成年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学,周末热闹的溪谷露营地,眼下却没什么人影。 黑色商务车一路直穿露营地,开进了森林深处。 一群鸟儿受惊而起,扑棱扑棱扇动着翅膀,离开原本栖息的树枝飞向远方。 巽夜一下了车,抬头望着头顶遮蔽的树荫,伸手摊开掌心,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羽毛。 白色的羽毛。 “新出三说这里有白色的乌鸦。”巽夜一看向拿着铲子,站在一片墓碑中的人影,“你看到了吗?” 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双胞胎相互扶持着下了车,看到人影时骤然松了口气。 “佑三!你在这里啊。”藤崎煌恢复了冷静。 “看来不用我们挖坟了,有人挖好啦!”藤崎燎露出开心的笑脸。 穿着伐木工作业服的榎本佑三,戴着帽子,手里拄着一个铲子,站在墓碑中间,一个敞开的向下的台阶口前。他没空理睬他们,径自向巽夜一汇报道: “是的,我看到了白乌鸦。这个地方和新出夫人描述的一样。” 当年新出三是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的。但是,她一直是一个擅长观察的人,哪怕看不见。溪流淌过砂石的水声,空气里不知名的植物清香,还有一种独特的鸟啼声,都足以让她察觉自己被带到了何地。 间宫古堡,那栋原封不动被搬来东京都的城堡,在富豪圈子里很是带起了一阵话题。 那也曾是间宫家最后的辉煌。她的家族长辈曾经为间宫家服务,与主人有不错的私交,她因而不止一次跟随母亲受邀前往城堡赴宴。 “那确实是一栋美丽的房子。日落的时候登上塔楼,可以看见太阳坠在群山之间,倒影在弯曲的河流上,被森林包围的城堡仿佛披上了黄金做的羽织。白色的乌鸦在夕照下,宛如乘着火焰飞翔的神鸟。” 新出三描述回忆时,好似昨日才刚刚去过一般,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对那座童话般的古堡印象深刻,不仅仅因为漂亮的建筑,还有通往古堡的路上,会听到溪水的声音,闻到不知什么花和草的香气。尤其是有一种鸟叫声,那是我去过的其他地方,从来不曾听到的。所以,即便蒙着眼睛我都知道,我被带到了哪里。” 新出三说的鸟,是一种白乌鸦,在日本极为少见,但她在间宫古堡附近见过。或许因为变异品种的缘故,它们的叫声与寻常的乌鸦有些不同。新出三记住了它们的声音。 “在走入那条地下密道之前,我听到了很沉的石板被挪动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到了石板。有个人因此说了一句:小心墓碑砸坏了,惊醒了往生者晚上来找你。” 当时那更像一句半开玩笑式的提醒,除了那一句,扶着蒙眼的她赶路的人,几乎都不怎么说话。她也只知道他们应该是两个人,有力的胳臂托着她,显然是两个男人。 就是因为那一句话,倒是让她确定了,她是被带到了间宫古堡附近森林中的一片墓地。 根据新出三提供的地下研究所入口的线索,以及木之下律的异常骑行路线,四季圈定了更精确的地点。不过再精确也只是一个坐标范围,榎本佑三能这么快就找到这里,这个效率非同一般。 “不,这么说很惭愧,实际上,我能这么快找到,是因为发现有人来过这里……” 榎本佑三有些赧然地解释。他来到这里寻找新出三指向的地下密道入口,却首先发现了别的痕迹。 “那人很谨慎,没有直接开车进来,到这里都是步行。不过对方再小心,也不可能把踩倒的植物都立刻恢复原样。我是跟着对方留下的痕迹找到墓地的。” 只能说他运气不错。倘若再晚到一会儿,他是否还能辨认出那些植物被人为压倒的痕迹,就难说了。 而找到了新出三提到的森林中的墓地,再确认地道入口的位置,便容易得多了。 “你下去看过了?”巽夜一审视着入口被推开的石板,问道。石板是用来盖在墓穴上的,上面布满了青苔,但下方露出的台阶却相对光洁,尤其中间区域几乎看不到苔藓的生长,就好像是经常有人踩踏。 “是。”榎本佑三点点头,“这下面的通道空气新鲜,说明有流畅的通风口。地道看起来很古老,而且很长,但里面有现代照明设备。我正准备过去看一下,它的终点在哪里。” “那么,现在就去看看吧。”巽夜一瞧了眼自己的穿着,确认这身装束挺适合徒步,说:“我和你一起。” “哎?”榎本佑三发出了犹如双胞胎兄弟一样懵懂的声音。 巽夜一像是完全没发现他的疑惑,自顾自地吩咐:“是一、奎二,你们留在这里接应。佑三,你在前面带路。” 说着他又往后瞥了双胞胎一眼,“你们呢?要下来吗?” “boss,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藤崎煌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就算盗墓挖坟我们都跟着您!”藤崎燎仿佛在说一件很恐怖的事。 巽夜一勾了下嘴角,“那就跟着吧。” 他看了眼眼神担忧的清水是一,和抱着长刀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陆奥奎二,挥了下手。然后抬了抬下巴,催促榎本佑三:“快点。” 榎本佑三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双胞胎,眉毛都快耷拉下来了,最终只能深吸口气,放下铲子,检查了下身上的装备,随后掏出手电筒。 “是,我先下去,您等我的信号。” * 铃木次郎吉的庄园内,这一次的访客被引入了只向特定客人开放的珠宝收藏室。 入江正一坐到沙发上,无视周围随便一颗都能在拍卖行卖出天价的珠宝展示柜,自顾自地打开那台仿佛已经成了他身体一部分的笔记本电脑,忽然瞥向坐在斜对面沙发的贵妇人。 “羽田夫人,您一直在看我,是我看起来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羽田市代掩口,弯了弯眼,仿佛在微笑:“不,请原谅我的失礼。年纪大了变成了老古董,看什么都会感到新奇。” 入江正一还未说话,一旁的铃木次郎吉率先“哈哈哈”地朗声大笑,“市代还是这么捉狭。请不要介意,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说着又转头对羽田市代道:“市代,真高兴你一点儿都没变。” “兄长,那也就是在你面前。”羽田市代慢条斯理地道,“换做其他人,就算是莲华,我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只有在兄长和阿出面前,我还能是以前的那个市代。” “听说你能解开心结,我亦感到欣慰。” “是阿出解开了我的心结,哎,说起来那时候一直没什么机会将阿出正式介绍给兄长。那时候我自己都不得自由,再后来阿出变成那样子,连我都不见,更不会见其他人了。”羽田市代有些感慨地说。 铃木次郎吉挥了挥手,“没关系,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见面。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铃木家与新出家以前就没什么交集,现在更不可能。是以他虽然知道市代有个关系极好的密友,也在社交场合见过那么几次,但却不曾有过正式的交流。等到市代嫁人后,连他和市代见面都难,遑论别人。 “我是很高兴兄长你对我的信任,不过呢,以前我的朋友,狐朋狗友也不少呢。” 铃木次郎吉再度放声大笑。 入江正一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他推了下眼镜,冷着脸道:“虽然打扰两位叙旧很失礼,但请见谅,我的时间有限。可否请两位稍待?” “啊,抱歉。”羽田市代看向铃木次郎吉道,“兄长,你真是的,可别因为我怠慢客人。”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这位……”铃木次郎吉卡壳了一下,“对不起,你的代号是什么来着?” “bitters。如果两位觉得称呼不便,也可以叫我入江。”入江正一淡淡地道。 他倒是不怕暴露真名,也不怕对方调查他的身世,在这世上,他早已是无牵无挂孤身一人。但工作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处理额外的麻烦。 “比特酒?以前可没听过这个酒名。”羽田市代感兴趣地看着他,“你在组织里也是干部吗?你是怎么认识祭酒的?他也是个奇妙的年轻人,你们……” “我们可以先进入正题吗?”入江正一忍不住打断道。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铃木次郎吉板着脸,似乎为他对羽田市代的态度而感到不悦,但下一秒,“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急躁。”说着他“哈哈哈”地又大笑起来。 羽田市代掩着嘴,优雅地为当事者并不为所动的冷笑话捧场。她的目光扫过入江正一眼镜的反光,心中失笑,对着一把年纪玩心不减的老友嗔道:“行啦,兄长,既然入江君赶时间,就不要为难人家了。” 第506章 铃木次郎吉低声嘟哝了一句“我可没有为难他”,重新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么,对于这次的众议院选举,你们有什么想法?” 第549章 既然是同盟,那就是目的不冲突甚至一致的前提下,互相交换利益的合作。 羽田市代应大冈莲华的要求,为她引荐铃木次郎吉,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如果说原本仅仅是一个念想,想看看她当年连边都没摸到的事,现在她的侄女能做到哪一步,那时她能给予的帮助也仅仅是举手之劳的一次引荐。那么当巽夜一来到她面前,并且送来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密友,那点念想的性质陡然发生了改变。 称之为不甘失败的愤怒也好,称之为中途夭折的理想也罢,或者就算称作埋藏于心底的野心,她都不会否认。那是她毕生所追求的东西,想要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不论是为了恢复阿出的容貌,还是为了终将走上人生末途之际能不留遗憾。 就像阿出说的,她已经是到了这个年纪,时间于她所剩无几,那还需要顾忌什么呢? 因此对于大冈莲华的竞选,眼下已经不是给予一点姑母对侄女的私人支持,目的已变成了——如何支持大冈莲华获得竞选的最大利益! 同样的,铃木次郎吉能提供的帮助,也不再与铃木财团无关。因为这不止是大冈莲华一个人的仕途,关系到他们整个计划的执行。但是他需要评估,这样的合作中有多少领域是铃木财团可以涉入的,以及涉入到什么程度。 “这次众议院选举,大冈莲华的变革派获得预期席位并不困难。但是我们的目标是削弱优势派的席位,只要没有一个优势派系获得多数席位,那在之后的首相指名选举,大冈莲华就不是没有机会。” 入江正一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瞬间列出当前各派系的支持率,以及各派系领袖人物的个人支持率。 随后屏幕上大黑健太郎和九条定成的照片弹动了一下,自动跳跃到屏幕中间并且放大。 “这个姓氏,以前没什么印象。”羽田市代随意地指了一下大黑健太郎的头像,轻飘飘的语气自带刻薄:“可能是上一代有谁靠着裙带关系上来的吧。对于他,我的建议是查一查他的妻室。” 入江正一问:“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理由?”羽田市代勾着嘴角,“任何时候不要小看女人,尤其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圈子里。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呢?” “人类的智商和能力,与性别无关。”入江正一冷淡地道。 羽田市代抿嘴一笑,“而人类的破坏力,同样如此。”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润润喉,随即不急不徐地接着道: “那些谱系足够长的家族,联姻的标准注重门第,彼此都是同一类人,行事做法自有一套规矩,轻易不会逾矩。但是这种刚刚成器的后起之秀,他们的妻室来历,类型则丰富得多。 “有的是微末时的恩爱夫妻,有的是入赘豪门的金龟婿,但当男人的地位骤然蹿升的时候,原先夫妻之间的平衡之道很容易被打破。而一旦打破了,无论打破这种秩序的人是谁,都会成为可能致命的弱点。” 羽田夫人还是大冈小姐时,就听闻过不少由于女人间争风吃醋,最终却断送男人仕途乃至一条命的八卦。当时是父亲为了教育兄长,将来要在女色上懂得克制,尊重妻室,不要为了私情影响前程。 “这个大黑健太郎不是有传闻他的幼子对母亲不敬么?我想,你们或许可以调查一下大黑夫人。” “原来如此,感谢建议。”入江正一点点头,心想这方面的认知和经验,换成高桥银司就有所欠缺了,“那么,九条定成呢?他的个人风评很好,私生活也没什么负面新闻。” 九条定成的外表客观来讲大概也只是五官端正的普通英俊,但在一众长得五花八门的中老年议员中,实属让人眼前一亮。何况他的气质极为正派,又端着世家出身的仪态风度,在容易以貌取人的选举造势中,很适合作为拉票代表站出来。 高桥银司当初竞选走的也是类似的路线。不过同九条定成比起来,即便容貌甚于他,却不比他有年龄加成的成熟可靠,也不比家世给他的无形光环,以及藏着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只有被包装得完美的人。不过我所知的被包装得最为完美的人,虽然也姓九条,但不是这一个九条。即便如此,那位完美的九条成为‘圣人’,也是在过世之后。”羽田市代想起了九条文彦,那个她也只见过黑白照片的男人,她父辈口中的一时传奇。 入江正一对此表示认同。高桥银司就是他们一手缔造的,这方面他们也算有经验。 “还有岸田幸元,虽然他看起来对大冈女士的竞选已经不够成威胁,但谨慎起见,也不能忽视他的倒戈可能。” 随着他的话音,屏幕上岸田幸元的照片自动放大到了跟前。 “喂,这是,”铃木次郎吉注意到入江正一并没有接触电脑,兴奋地对着屏幕指指点点道,“你的电脑里这是有那个吗?” “……您是说人工智能么?” “对!你们那个祭酒不是说,签了正式协议就可以给我看吗?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签协议?” 入江正一只觉得脑仁疼。 “这个不急……” 他想起还有一大叠协议没看完,除了卫星公司落地日本的合同,还要代替白兰地审核一遍才刚谈妥的时空锚集团与铃木财团的合作条款,就连叹气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您要是想看,也不是不行。您可以提问。” 他这时只想着怎么应付一下这位对人工智能简直奉如至宝的老者。 “提问?对你的电脑吗?”铃木次郎吉看向他的笔记本电脑,想了想,问:“喂,你知道岸田幸元的弱点是什么?” 随后他又看向入江正一:“这样提问行吗?姿势对吗?” 羽田夫人在一旁掩嘴轻笑出声。她笑盈盈地看着她的异姓兄长像好奇心爆棚的小朋友般跃跃欲试,但一点儿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时凝固的屏幕忽然闪了闪,紧接着无数照片从屏幕四面八方的角落飞出,片刻间铺了满屏。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些照片的来历:“吞口重彦会所的照片?” 那份会所名单里的人物,已经因为之前的“庶民的复仇”事件下台了好些个。但现在四季将照片提取出来,是发现他们与岸田幸元有关吗? “咦?”这时羽田市代忽然发出了意外的声音。“这个人怎么在这里?” “有您认识的人?”入江正一意外地向她瞧去。 羽田市代迟疑了一下,身体前倾,伸出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屏幕仿佛接收到了她的意志,将那张她点到的照片定格,放大,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张照片是会所背景里,两个中年男人站在树荫下说着什么。从他们站立姿态和头的角度可以看出,这是上位者与下位者的交谈。 “这个,是伊藤家的人。”羽田市代指着照片上的上位者说。 “伊藤?”铃木次郎吉露出惊讶的表情。 “伊藤?”入江正一显然没懂她的意思,毕竟这个姓氏很常见,他联想不到她指的是谁。 “你的意思是和九条有关?可我问的是岸田……”铃木次郎吉盯着屏幕,不确定是人工智能出错了,还是哪里有误会? 入江正一越听越迷惑,向羽田市代投去询问的眼神。 羽田市代想了想,对他解释道: “很多世家和华族,以前都有家奴。时间久了,服侍主人的侍奉者们,渐渐会形成家族势力。只要主家还在,到了现代,这些附庸家族也会跟着传承下来。我出嫁前的大冈家,就保留着这样的家族。九条亦如此,九条的管家每一位都姓伊藤。” 她说着看了一眼铃木次郎吉。她隐约听闻乌丸家也保留着这样的传统,但铃木却不是这样。不过,以铃木家那位管家的地位,将来是否会形成新的附庸家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照片上的这位伊藤,是九条家的管事之一。我作为羽田家的主母,在某些场合见过他。”羽田市代模糊的言辞带着淡淡的自嘲之意。 倘若她还是大冈市代,是绝对没机会认识九条家的一名管事。但作为羽田夫人,有时候她也只能见到一名管事。 “家族管事这种人物,不是公众人物,身份有一定的隐蔽性,就算被拍到照片,一般人也不会知道。”入江正一若有所思,“照片上的另外一个,同岸田幸元有关吗?” 他的询问显然不是对着在场的人,屏幕上变换的图像几乎立刻做出了回答。 只见呈现的数张照片上,都有人物同时被圈出了红线,随即这些照片按照一定顺序一字排开。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同九条家管事见面的“下位者”,之后又见了另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之后见了一个女人。 第507章 最后一张照片,那个女人出入的豪宅,是岸田幸元那位岳父的宅邸。 “哦哦哦,好厉害!”铃木次郎吉大声称赞道,“它能自动分析这些照片?比人的眼睛厉害!”人还有脸盲的时候,人工智能看起来却完全不会! 入江正一习惯性推了推眼镜,镜片掩去了他眼中的闪烁。真正称得上“厉害”的是后面那几张照片。 铃木次郎吉大概以为这是他们之前收集的情报。他并没有解释,这些照片他并没有见过,但可以判断出,那不是什么媒体或情报人员的偷拍,而是四季通过监控筛查捕捉到的画面截图。 ——那么问题来了,四季什么时候侵入了这些监控?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四季已经能控制多少道路监控?他可没有给四季下达过这样的指令。 至于是否boss给过四季其他指令,这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说,吞口重彦的会所,不仅可能背后是岸田幸元,还可能与九条家族有关?”入江正一将话题绕回正题。 “无论是否真有关系,如果在选举的当口曝光,很可能改变他们的选情。”铃木次郎吉道。他这些年在世界各地到处旅行,也见多了西方那些国家精彩纷呈的选举节目,可以说对什么情况都不会感到意外了。 “不,我认为现在没必要。”羽田市代唇角微翘,轻声慢语:“最有用的武器,通常留在最后,一击必杀。” * 下了台阶后,就进入了长长的地下通道。每过一段路,通道就会出现不同的岔口。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地面低,湿度也更大,但环境并不显得潮湿。除了最初那段石砖砌成的地道很像古代建造的密道,拐过一个弯,进入下一个岔口后,整个通道就变成了现代工程的建造物。而且通道内部保持得很干净,没有异味,也没有太多尘土,显然是有人经常维护的结果。 这让榎本佑三的警惕心更上了一个台阶。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冒险,他得确保待会儿身后的人跟进来时不会有任何危险。 通道内也不是漆黑一片。从转入第一个岔道开始,就有光亮出现。因为在通道顶部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安装了照明用的老式灯管。 只不过这些灯管能看出经历了不少年份,很多不是发暗,就是完全不亮了。但以通道的距离,要将不能正常工作的灯管完全更换,会是个费时或费人的工程。 榎本佑三放轻脚步,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不让自己的呼吸声成为专注观察的干扰。 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似乎有机械装置的隆隆声响。榎本佑三皱着眉,提高步速循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眼前又出现了一个t字岔道。他辨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拐进左边的通道,没走两步陡然回身,同时拔枪—— 他的目光,倏地对上了一双紫灰色的眼睛。 ——是波本! 第550章 “喂,这位先生,别激动。”降谷零停下脚步,保持着三四米远的距离,他张开双手,表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不小心迷路了,看到人想问个路。” “站着别动。”榎本佑三沉声道,抬了下枪口。 不是波本,是公安——他同时在心里纠正道。 “好的,我没有恶意,也没有武器。看起来,我应该比你更害怕才对。”降谷零露出属于安室透的灿烂微笑,“我无意中闯进来的,你知道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吗?” 榎本佑三抽了抽嘴角,但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什么叫无意中闯进来?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大概凭这张脸或许还有几分说服力。但无论曾经作为朗姆手下的代号成员,还是现在的日本公安,这个男人吐露的每一个字,在他这里都没有任何可信度。 “转过身去。”对这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听他说的,也别给他说话的机会。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或许直接给他一枪是最省力的法子。 降谷零直觉到某种危险,他觉得他得说点什么。 “等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你的脸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降谷零一边说着,一边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这张脸太过平凡了,平凡得可以说毫无记忆之处。但是他的天赋加上受过的特殊训练,识别人脸是他向来擅长的,为什么对这张脸却有种难以辨识之感? 榎本佑三的眼前瞬间染上了一层鲜红—— 仿佛有遥远的记忆浮上眼底,那双冰冷的双手抚过他的面容,变成锋利的手术刀,像毒蛇般吐息的赞叹,顷刻之间成了最恐怖的诅咒…… 但也只是瞬间,在他冲动地扣下扳机前,他及时回过神,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转过身去,别让我说第二遍。”他的声音阴沉了两分。 他不想再看到日本公安的这张脸,更不想接触那双眼睛仿佛透过脸皮能探照进人心的目光。他不确定金发的公安再说一次那种话,他是否还能克制住自己,不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我是说真的,你——” “安室。” 一个不久之前都让他感到熟悉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边。降谷零蓦地回头,对上了巽夜一微笑的眼睛,来自密道顶端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折射出金色的月牙。 他听到他用柔和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声音,对他说:“你不要记住他。” 随后“啪”的一声弹指轻响,降谷零毫无预兆地闭上眼,朝旁边倒去。 有两双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身体,七手八脚地将他放倒旁边,靠着通道内壁坐在地上。 巽夜一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降谷零,绕过正在研究怎么给他手脚摆放位置的双胞胎,不急不徐地走到仍然举着枪的榎本佑三跟前。 “没事了。”巽夜一声音温和,抬手盖上他的枪管,不容置疑地往下压。“他不会记住你的脸。” 榎本佑三没有反抗,他转头看向巽夜一,眼底的腥红渐渐转淡。他近乎失神地喃喃:“boss……我的脸……” “没关系,不会有人在意你的脸。”巽夜一轻声回答。 “可是……可是上次,上次新出夫人也是……” “不,新出三记住你的脸,和她记住一草一木,记住间宫古堡周围白色乌鸦的叫声,没什么区别。她记住的只是一种符号。” “是这样吗?”榎本佑三眼中的迷茫开始退却。 “是这样的。”他得到了温和却坚定的确认。 榎本佑三恢复清醒,低下头,“抱歉,boss,属下失态了。” 前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双胞胎终于把金发的公安摆成了他们满意的姿势,又急急忙忙地凑了过来。 “哇,boss好厉害!这么简单就把bourbon催眠了!”藤崎燎一脸崇拜。 “他不叫bourbon了,他被剥夺这个代号了。”藤崎煌认真地纠正道。 “教授说意志坚定的人很难催眠,所以是教授不行,还是公安不行?” “也可能都不行?” 他们争执得很小声,仿佛怕吵醒沉睡的龙一样吵醒旁边沉睡的降谷零,但依然给人一种十分热闹的感觉。 巽夜一握拳抵着唇,假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胡说八道:“意志坚定的人,也有放下防备的时候。” ——不过么,对于降谷警官他还是投机取巧了,趁着他看到自己这个死人复活一时惊讶,根本还没来得及提起警惕心,就下了暗示。 “好了,动作快点,我们该走了。降谷警官应该很快就会醒。”巽夜一催促道。 “哎?哎?公安原来是降谷警官吗?”藤崎燎好奇地问。 “boss知道卧底都是谁吗?”藤崎煌若有所思地道。 巽夜一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瞥了双胞胎一眼。 藤崎燎倒抽一口冷气,立马捂住藤崎煌的嘴,当然他的嘴也被藤崎煌捂住了。 整理好情绪的榎本佑三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痕迹,看向巽夜一,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就他本心来说,当然希望把这条路都清理一遍再请boss下来。不过事已至此,他能做的只有走在前头,尽快排除可能的危险。 “这位警官应该是在我之前进来的,但不确定先前发现的那些痕迹,是不是他留下的,也就没法排除还有其他人已经进来的可能。” 榎本佑三说着,拿出背包里的成套对讲机,分给双胞胎,“进入地道以后信号不好,用这个联络更快一点。” 然后他认真地对巽夜一道:“请您跟在我后头。一旦有什么不对,请不要管我,立刻离开这里。” 巽夜一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带路。 怎么会不对呢?在他的眼里,这是一条再对不过的路了。 就是这里——石井孝的地下研究所! * b54基地。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伏特加开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刚收到的邮件,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第508章 在得到欧洲分部的干部白兰地接管行动部的消息后,原本因为担心琴酒伤势留在h1的伏特加,连忙赶回b54基地,主动为白兰地打下手——唯恐哪个不开眼,把人得罪了,他连求情都不敢。 何况这位身边还跟着那个传说中的“清道夫”! 幸好当天撞上去的愣头青,是情报部的人,感谢情报部同事为他们做出的牺牲。 然而跟着白兰地干了没几天,伏特加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琴酒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比谁都期盼大哥早日康复。 ——经历过亲历亲为的劳模上司,再体验了一下某人被地域熏染入骨的大资本家领导风格,深陷加班地狱的伏特加,几乎天天把功能饮料当水喝来给自己续命。 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幻觉,他总觉得那位看上去还挺和气的白兰地,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看人,更像是看牛马。 然而,以前有人对琴酒的命令提出质疑,顶多被枪顶住脑袋,或者脑门被当作烟灰缸。可换成白兰地,提出质疑的人下一秒就忘了要说什么,瞬间变成了被操控的木偶一般无比顺从。 这下连基安蒂都不敢吭声了。伏特加忍不住酸溜溜地想,大哥在的时候,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平时也没见这位小姐如此乖巧过。 谁想到今天一打开邮件,看清里面的内文,伏特加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是要把鬼州组赶尽杀绝吧?”他忍不住出声道,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 “唔……”房间另一边正在保养枪支的科恩发出声响,显然他从手机里也看到了消息。 “这有什么?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正好,我在这里呆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是时候出去活动一下了。”对邮件内容做出积极反应的,也只有基安蒂了。 她鼻翼微动,瞳孔收缩,脸上洋溢着肆意的笑意,连说“活动”这个词,都仿佛透着血腥味。 “泥惨会跟鬼州组又不能相提并论……”伏特加疑虑难消,那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外国的干部是怎么回事,每个跑来日本都把日本极道当成kpi一样地刷。 当然作为被追杀的当事人之一,想到当时有多狼狈,他就觉得把鬼州组直接炸掉也不错。但问题是…… “gin知道吗?”科恩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和北美的干部威士忌一样,欧洲的白兰地也只是临时接管这里,不论他干了什么,离开日本就和他没关系。但要是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等到琴酒大哥回来,收拾烂摊子的不还是他们么? 有过前车之鉴的伏特加,完全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管那么多做什么?报仇!报仇!鬼州组的刀都砍到我们的脸上了,不杀回去以后在地下世界会沦为笑柄的!” 只是把追杀的队伍干掉,顶多是先扣下的利息……基安蒂舔着唇发笑。 说实话,她一直有点遗憾没能参与当时日本行动组跟着那位“暴君”,搅翻极道七大组织的盛况。人生不就应该像拍电影一样惊险又刺激吗? 科恩看了看已经自顾自沉浸在精神世界里的基安蒂,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 他刚才想问,“我们的脸”是指琴酒吗? “但是这么大的赏金额度……”伏特加仍然疑虑重重。 他接到的邮件里,是关于一场针对鬼州组的全方位围剿计划,被命名为“寻宝行动”。每一名鬼州组成员都按照身份等级,进行明码标价。这份标价被贴在了地下世界的情报网公开悬赏,不限制任何手段和方式,任何人都可以参与!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笔总额高达五亿美元的赏金!哪怕干掉一个普通鬼州组成员,都能拿到一笔巨款!这个消息放出去后,整个地下世界都会为之疯狂! “怎么,你难道是担心赏金要从你的口袋里掏吗?”一个开玩笑的声音传来,让在场的代号成员们顿时打了个激灵。 苏玳不知何时推开了门,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白兰地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跟着冰酒。 “brandy大人!”基安蒂站起来,格外礼貌地招呼。 白兰地微微点了点头,让后者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这种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他对着伏特加温和地微笑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带人堵截鬼州组的漏网之鱼。我的人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在外的行动,由你指挥。” “是。”伏特加虽然满肚子问题,但还是表示了顺从。 “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麻烦,可以找eiswein……” 门外的一声嗤笑,突然打断了白兰地的嘱托。 “我的人,也轮不到你操心。” “大哥!”伏特加只听到笑声就意识到谁来了,他两眼放光地看向门口,只见琴酒格外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冰酒身后。 冰酒身形一闪,如同应激一般让到了旁边。她戴着墨镜看了琴酒一眼,微微垂首。 “哎?gin大人,你的伤好了?”基安蒂啧啧称奇。虽然知道琴酒的身体素质十分强悍,但不是说他伤得挺重吗?这才不到一周的时间,看上去跟完全没受伤一样。 “少说废话,我们的仇用不着别人。”琴酒冷冽的目光扫过伏特加三人的脸旁,低沉地道:“记得,一个也别放过。” “是,大哥!” 伏特加心中所有的问题,因为琴酒的出现瞬间消散了。原本的迟疑立刻化成了动力,被人追杀得那么狼狈,不管幕后主使是谁,这笔账他都要好好算算! 琴酒转身,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口。 接下来他要去的,是地下更深处的囚室,那里还有两个趁着他不在上门找死的蠢货。 身后,只有白兰地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电梯门关上,再通过身份验证后,开始下降。 “其实,你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何必还要亲自去问?你不相信我的催眠吗?”跟着他走进电梯的白兰地,站在他身旁,轻声问。 不过显然,白兰地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提供了答案:“也是,毕竟我就没法催眠你。你怀疑情报的准确性无可厚非。” 琴酒没有看他,只是牙根有些发痒。 “不过,这次倒是额外得到了一条有趣的消息:rum的人秘密抓到了逃走的卧底,那个日本公安——scotch。” 第551章 前方的岔口又出现了两条左右通道,一眼都看不到会通向何处。 “……我感觉像在树枝里走。”藤崎燎咽了咽口水,小小声地说。 不过平时他说话的对象,此时与他还隔着一个人,所以看起来像他对着巽夜一的背影在说话。 他们一行四人,榎本佑三走在最前面,因为要探路的关系,不时会与他们拉开距离。因此藤崎煌走在了队伍的第二位,而藤崎燎坠在队伍末尾,他们两个像夹心饼干的两片饼干,把巽夜一夹在当中。 “好像蚂蚁一样……”前面传来了藤崎煌同样小小声的回应。 巽夜一一边走着,一边不时用手抚着头发。随着密道深入地下,或许是湿气较大的缘故,原本散在脖子上的发丝变得有点重,总觉得有些碍事。 藤崎煌忽然回过头,小声问,“我有带发绳,要帮您把头发整理一下吗?” 巽夜一停下脚步,转过身。 藤崎燎也跟着停下,瞧着藤崎煌手指灵巧地将boss的头发扎成一束,撇了撇嘴。 最前方的榎本佑三往两边看了看,又审视了一下地道路面,回身对巽夜一道:“boss,我先去左边看一下,请您在这里稍等。” 随后他的眼神扫过藤崎煌以及站在最后的藤崎燎。 藤崎燎远远朝他做了个鬼脸。 藤崎煌则对着他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哦,去吧。”巽夜一说道,低头调整着左手的手套。 榎本佑三走进左边的岔道。 进入通道后,他不时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时刻保持着警惕。一路走来,这些通道似乎长得都一样,唯一能感受到在接近目的的差别,是空气中的湿度和头顶灯管的损耗度——越是往里走,顶上损坏的灯管比例越小。 榎本佑三顺着通道前行,拐了几个弯后,忽然站住了。 前方的道路到了尽头,这段无比曲折的地道终于见到了终点——那是一扇足有五六米高、形似地下金库的钢门。门锁的位置是一个直径半米的金属圆盘,中心还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数字键盘,似乎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解锁。 不过,它现在是开启的状态。 是的,门被人打开了,而且尚未阖上,数字键盘上的指示灯还亮着代表可通行的绿光。 榎本佑三心头一紧,打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发现入口,但有人员进入痕迹。先不要过来,等我消息。” “收到。”耳机里传来了藤崎煌的回应。 榎本佑三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呼吸,加快速度上前,从半开的钢门一闪而入。 第509章 另一边的岔口前,原地等待的巽夜一见藤崎煌关上对讲机,抬手指了指右边那条岔道,说:“我们走这里。” “……”藤崎兄弟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齐齐看着他。 巽夜一的头发被发绳固定住,露出了脸颊的轮廓,这让他看上去反倒更冷淡了一分。他双手插兜,如同出门逛街一样,径自越过藤崎煌,朝着右侧通道走去。 “呜……”藤崎煌和藤崎燎顿时大惊失色,却硬生生将就要脱口的惊叫又咽回去,手忙脚乱地赶上boss,不敢让他再脱离他们的防卫距离。 “可、可是,佑三让我们、我们等消息……”藤崎燎终于憋出声,急得都有些结巴了。 “他让我等消息,我就要听话吗?”巽夜一撇头看向他,微笑着反问。 他的眼睛闪过一轮恍若暗金的光泽。 藤崎燎直觉地闭上嘴,他总觉得现在的boss似乎哪里不一样。他同前方的藤崎煌飞快对了一眼,垂下眼睑,避开巽夜一的注视。 巽夜一轻声嗤笑,继续向前。他踩着意识深处齿轮转动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它响起的高亢之音上,不紧不慢。 绚丽的熵在他的眼前铺展,取代视野里所见的一切,跨过物理的时空距离,超越了大脑的三维成像,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为他揭开了答案—— 左边和右边,需要选择吗? 不,每一边都是正确的路。整个地下研究所此刻就呈现在他眼前,像是一个由层层线条构建与平面的堆叠,但它左右的形态和光色都如出一辙,如同从最中间页打开的一本书。 既然左边已经有人过去了,那么,他就从右边进去好了。 他愉快地做着决定,踏着节奏奇妙的步伐,一路不停,每一步都不假思索,倒显得跟着他的双胞胎慌慌张张,毛毛躁躁。 最后他停在了通道尽头,站在了一扇高大的钢门之前。当然,因为这边还没人进去,它是紧闭的。开门的金属圆盘上,用来输入密码的数字键盘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他用掌心捂了下眼睛,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眼球的温热,再睁开,视野恢复了正常。 “呃……”藤崎燎和藤崎煌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左边的这个张了张嘴,给右边的那个使了个眼色。 藤崎煌鄙夷地睨了他一眼,随后轻声问:“boss,这个怎么开门?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没关系,会有人知道。”巽夜一研究了一下数字键盘,从兜里掏出手机。 虽然用洞察之眼也能解决问题,但有趁手的工具为什么放着浪费? “哎?”藤崎燎眨巴下蓝绿色的眼睛,没明白——这里不是信号不好吗,手机还能用? 漆黑的屏幕微微亮起,从暗到亮浮现出一只光滑的鸡蛋轮廓。鸡蛋在屏幕上晃了晃,当巽夜一把手机贴上数字键盘时,鸡蛋整个变成了金黄色。 “啊这……”藤崎燎转头,压低声音问藤崎煌,“这是烤熟了么?” 就在这时,数字键盘的按键灯毫无秩序地相继亮起。 藤崎燎微微吃惊地看着它发出“嘀嘀嘀”的轻鸣,持续了好一会儿又蓦地变成一声“嘀——”的长音,几乎同时红色指示灯转变为绿色,接着就听“咔”的响动,紧跟着沉重的钢门“嘭”地一声,自动打开了。 “哇哦……”藤崎煌也眨巴了两下眼睛,眼睛发亮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颗又变回亮白色的鸡蛋,“是season干的吗?好厉害!” 虽然惊叹于boss的手机居然真的能开锁,但双胞胎也没忘记他们的职责。藤崎燎当先一步推开门,藤崎煌则坠在最后,向后警惕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异常。 三人先后通过大门,藤崎燎抬眼打量着里面入目的景象,感叹道:“看起来像好多年前的那种战时基地……” 门后又是一条宽阔的通道,至少有双车道那么宽。但是顶部距离地面很高,而且纵深很长,淹没在黑暗中,在门口看不出尽头有什么。墙壁和天花板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入眼只有灰白的钢筋水泥和冰冷的金属板,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建造的。 随着他们向前移动,通道上方的天花板一块一块逐一亮起,比他们先一步无声地延伸到深处。这时他们才看清,通道里面两边墙壁有不同的门和出入口,不知连接何方。 巽夜一目光扫了一眼天花板与墙壁边缘的痕迹,大致确定这应该是后来修缮过的,而且看材质,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建筑材料。 “boss,我们要往哪里走?”藤崎燎率先走了两步,就尴尬地站住了,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他其实有些紧张——这种地方,怎么那么像恐怖片里会有怪物冒出来的场面啊?偏偏四周除了隐约能听到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安静得过分! “往前走。”巽夜一淡定地道。 他跨出一步,经过藤崎燎时,右手顺势按了下他的脖子,“别挡道,跟在后面。” 藤崎燎吓得缩了下脑袋,慢半拍地捂着颈后,蓝绿色的眼瞳睁得溜圆。 藤崎煌翻了个白眼,看不过去地拍了下他的头,低声斥道:“发什么呆,快跟上!” 双胞胎兄弟匆匆忙忙地跟在巽夜一身后,同时心中升起深深疑惑—— 为什么boss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他们三人一路笔直往前走,走到底看到了一架老式电梯。电梯的轿厢如同囚禁猛兽的铁笼,不过门上同样配着一个看起来同大门口相似的数字键盘。 巽夜一再度用手机解锁密码,拉开铁门径直走进去。 藤崎煌和藤崎燎连忙跟入,看着铁栅似的门重新锁上,随后整个轿厢“咣当咣当”开始下降,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电梯下降花了不少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它本身的速度不快,还是因为下降的高度更深。透过“笼子”的栅格,隐约能看见它经过了至少三层楼。但因为除了电梯内有不够明亮的灯管照明,外面都是漆黑的一片,看不清更远的环境。 直到铁笼似的电梯轿厢振动了一下,发出“咣当”的声响骤然停住,随着数字键盘响起“嘀”的提示音,电梯门打开了。 外面的走廊瞬间大亮,白炽灯的光投落在双胞胎蓝绿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片惊讶。 “好大……同上面好像两个世界……”藤崎燎与他的兄弟咬着耳朵。 巽夜一跨出电梯门,看了眼四周。 藤崎燎的形容倒是没错,同进口那一层只看到一条通道相比,这里入眼更像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广阔空间,而它的高度足以容纳大型客机。 整个空间的布局风格与入口的第一层截然不同。它看起来更像现代建筑,不,或者说是未来建筑。一道道透明或不透明的白色隔断,分割出不同区域。有的区域看起来像实验室,有的区域放置着许多不知用途的设备,还有的区域则完全封闭无法窥探。 但所有这些区域都是围绕着空间中央的巨大圆柱体排列。说是圆柱体,其实它更像一个圆形的封闭仓库,顶天立地地伫立在中心位置,仿佛支撑着这一层整个空间。 有趣的是,即便能一目了然地看见圆柱体所在,可是想要到达它那里,却没有直达的通路。周围那些区域的房间,就好像特意围绕着它建造的迷宫。如果不是熟悉这里的人,从电梯出来,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boss……”藤崎煌看向巽夜一,所以boss知道该怎么走吗? 巽夜一看了一眼手机,屈指敲了敲屏幕。 黑色的屏幕勾勒出亮白色的鸡蛋,鸡蛋晃了两下,渐渐又转变成了金色的蛋。紧接着屏幕呈现出一幅俯瞰视角的平面设计图,同时一条带着箭头的红色线条,从左下角代表电梯的方块一直到图中心代表圆柱体的圆圈,划出了最短的通过路线。 巽夜一走向右侧距离最近的白色隔断墙,仔细端详了一下,伸手向下一抹,墙面中心一块活板下移,露出了又一面让人熟悉的数字键盘。他将手机贴上键盘,没过几秒,伴随着极轻的提示音,白色的隔断墙突然向两边移开,瞬间露出一段通道。 藤崎煌察觉到,boss那只手机的解码时间越来越短了。 巽夜一带着双胞胎,依照手机提供的路线图,快速向中央的“圆柱”走去。通过最后一段通道时,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动手拉开活板将手机放上数字键盘,在他走向它之际,通道门就自动打开了。 藤崎燎张了张嘴,眼里闪过惊异。 大概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快速抵达了空间中心的圆柱体前。 站在近处仰头看,它大得超乎想象,直径目测至少有三十米。从通道的出口走过去一段路,就能看到圆柱体上嵌着两扇门。门的样式和大小,与他们进入时的那道钢门很相似。 两扇门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就整座圆柱体来看,它们的位置很接近,几近并列。 第510章 “走哪边?”巽夜一出声道。 藤崎燎以为是在问他们,迟疑地说:“左边?”因为现在他站在左边,而藤崎煌站在右边。 巽夜一看了眼手机屏幕。 [右边有人。] “那就走左边吧。”他勾了下嘴角,率先朝左前方走去。 “啊?”藤崎燎很想说“我随便说的真的可以吗”,眼见巽夜一的背影越来越远,忙不迭地跑过去:“您等一等!” 藤崎煌鼓了下脸,只觉得弟弟真蠢,跟着加快了脚步。 第552章 “喂,还活着么?” 听见声音的榎本佑三暗暗握住藏在衣服内侧的枪柄,睁开眼。 这是一个面容削瘦、眉目冷淡的男子,但法令纹比较明显,年纪至少在四十来岁,较为深刻的五官带着两分雕塑感的英俊。他留着长发,而且发色很浅,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丸子头。 榎本佑三认得这张脸,他曾经跟踪了一段时间的目标人物——理化学研究所的木之下律博士。 “我没事……” 榎本佑三捂住头慢慢坐起身,忍耐着浑身的疼痛,不动声色地迅速将周围的环境收入眼底,同时昏迷前的记忆也飞快回笼。 进入大门后,他顺着门后的通道走,随后拐进了另一条通道,想要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转进一条走廊时,他看到前面似乎有东西,尽管他靠近的时候保持着谨慎,但没想到那只是诱饵——他脚下踩中了某块钢板,脚底忽地一空,顿时掉了下去。 幸运的是,他没摔死。 这里看起来是个封闭的空间,地面离顶部很高,隐约能看到一排通风口似的方格,但四壁的水泥墙没有任何能攀爬的借力点。木之下律在距离他差不多对角线的位置,脚边有一支打开的手电。 他借着这点光亮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还好,手表表盘虽然有裂痕但没坏。他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自己没昏迷几分钟。随后慢慢动了动手脚,确认身上没有影响行动的伤势。 “这里是……”他尝试着对方交流。 “你来做什么的会不清楚吗?不要假装什么不知道的样子。”木之下律坐回地面,背抵着墙角,看起来一脸不好接近的冷淡。 但是榎本佑三知道,他没有放松警惕,他在悄悄观察自己。尽管对方动作得很隐蔽,但榎本佑三才是专业的那一个,他很容易就能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榎本佑三掠开目光,以免刺激到对方。他的视线落在木之下律不远处的地上,一个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子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 他心中一凛。 “这位是……” “死了。”木之下律冷冰冰地道,“你运气好,进来时应该没碰到那个女人。” 女人?“什么女人?” 榎本佑三想起了盯梢对方时曾发现的踪影,难道会是……库拉索? 木之下律嘴巴又紧紧闭上,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榎本佑三在脑子里将零散的信息拼凑了一下,若有所悟。 他进来时这扇门是打开的,那么打开门的人是谁呢?而木之下博士显然与这个秘密的地下研究所有关联,最容易推算的可能,博士知道进来的密码,他口中的“那个女人”胁迫他打开了门,而保镖或许是试图救人的时候被对方杀害的。 “我进来时,门已经打开了,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不知道踩中了哪里的机关,才掉到了这里。”榎本佑三坦诚地道,随即问:“那么,您知道如何能从这里出去吗?” 木之下律没有表情地审视着他,突然勾了下嘴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榎本佑三还想劝说,蓦地抬头,看向空间上方。 整个空间骤然安静下来,这使得头顶处隐约而至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有人来了! 降谷零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这个地方太安静了,脚下的地板似乎是钢板连接的,他没法完全藏起声音。 这个地方很奇特,进入后只能看到一条通道,但走到通道深处,会发现两边连着许多出入口和不知用途的房间。 自从他拐入第一个弯开始,一路所见的房间与通道组成了一片迷宫。他现在经过的这条走廊,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他觉得,也许有点迷路了。 降谷零努力回忆着进入这里后走过的方向,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好像……缺失了几分钟的记忆。 那天降谷零在波罗咖啡店发现了库拉索的身影。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波罗咖啡店,但能交到库拉索手里的任务,都绝不是小事。库拉索是朗姆真正的心腹,更重要的是,她在情报部门的权限很高,掌握着很多秘密。 降谷零因此将盯梢目标临时转移到库拉索身上,他这一次很小心,最终跟着她,发现了隐藏在这片森林里的地下密道。 不过当时为了避免被库拉索发现,他没敢跟得太紧。走进密道时,一路都没看见人。再后来,他就没有了记忆。 他应该是短暂地失去过意识,但这个时间不长。只是他回过神后,却完全想不起他遇到了什么才会突然断片。 是有人袭击了他吗?但他醒来后检查过自身,身上毫发无伤,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还是说地道里有些看不见的东西,他不知不觉中招了? 降谷零无法确定,也没时间解惑。他没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一路找来,在发现岔口有两条通道后,随机选择了左边。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找对了地方,在终点看到了一扇没有关上的大门,说明有人进去了。 降谷零十分吃惊,他从来不知道东京都地区的地下,还有这样的大型基地! 是的,他认为这里可能是某个军事用途的秘密基地。这种建筑规模,还有他一路进来注意到的细节,与他所知的某些情报吻合。但是,这里绝对不在官方记录上,就是不知道建造此地的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了。 那么先一步打开门进来的人,会是库拉索吗? 头顶照明的老旧灯管闪了闪,忽然暗了下来。 降谷零收敛心神,加快脚步向前。前方的光亮将他的影子拖成长长的一条,落在通道的地板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板之下的空间里,木之下律隔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倒真是热闹。” * 明亮如白昼的光线,将蓝绿色的虹膜映照得清澈剔透。藤崎燎眨了下眼睛,收回看向上方的视线,环视着周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哎,现在我感觉,像在树干里……” 巽夜一打量着圆柱体内的环境。更确切地说,这里不是一个圆,而是半个圆的空间。看来右边那扇门,则连通着圆的另外半边。 半圆的空间如同一个小型广场,但有点像罗马斗兽场的格局,阶梯式层层下降,每一阶排列着许多叫不上名的设备和仪器。 而半圆直径的墙面,竖立着由一块块显示屏拼接而成的大屏幕,屏幕前摆放着长长的控制台和桌椅。半圆弧形的墙边则立着高低一致的不锈钢柜子,以及不知用途的大型容器。 “我倒觉得,这里像什么卫星发射中心。”藤崎煌说,“这些屏幕如果打开,是不是能看到外面所有楼层的监控?” “是的,这里是整个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空间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藤崎燎吓得“嗷”了一声,像树袋熊一样一下跳到了藤崎煌身上。 藤崎煌满脸黑线地拉扯他的胳膊:“放手!太难看了!在boss面前注意点形象!” 巽夜一笑了一下,出声道:“四季,能接管研究所了吗?” “对不起,boss,四季没法完全接管这座地下研究所。”四季的声音似乎带着点羞愧,“这个研究所因为建造年代久远,有很多独立模块。它的内部控制系统也有两套,程序语言和现在完全不同,四季暂时只能控制一半。” “是season啊……”藤崎燎惊魂未定地咕哝,“讨厌,突然冒出来吓人……”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嘟囔了一声:“骗子。” “这里真的是研究所吗?”藤崎煌嫌弃地推开了藤崎燎,忍不住问:“我们下来的那一层,我觉得有点像军事基地。” “这个地方的正式名称是‘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四季的声音解释道,“由理化学研究所负责建造,但所有权归属方是石井孝本人。” “真是……天才的待遇。”巽夜一感叹了一句,又问:“只能控制一半是怎么回事?” “这里的控制中心被分隔为ab两间,分别匹配ab两套控制系统。您现在所在的是a中心,它的控制系统可以与外部连通。但b中心的控制体系是完全封闭的,如果要破解,由于我的本体不在这里,地下信号限制了我的速度,初步计算破解至少需要48个小时。”四季的语气透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沮丧。 第511章 巽夜一若有所思,“这两套系统对应区域不同?” “是的,a中心控制了二号基地80%的内部区域,和80%的外接区域。” “外接区域?”巽夜一有些意外,“这个研究所还有其他部分?”他先前使用特殊视野观测时,倒没留意这一点。 “二号基地外接区域,指的是基地连通着一座建立在地下河水域的水下实验室。” 话音刚落,控制台前的墙面上,中心的显示屏陡然亮起,一幅巨大的地图呈现在屏幕上。地图清晰展示了地下研究所内部结构、出入口,以及由密道连接的水下实验室位置。但有些部分却是空白。 “怪不得……像军事基地呢。”巽夜一抬头看着地图上标出的“x项目水下实验室”,心想藤崎煌倒是说中了,“石井博士……确实是位了不起的科学家。” “呜哇,这不是——潜水艇吗?”藤崎燎望着巨幅地图旁,贴心附上的水下实验室模糊的实景照片,不由咋舌,“这根本是潜艇实验室吧!” 第553章 从间宫古堡的塔楼,可以眺望到远处的群山和河流。那条河流连通着多摩川水系,最终汇入东京湾,进入太平洋。 与地上古堡相邻的地下研究所,同样有连接河川的暗流,且具备了足够的宽度和深度,用以建造中小型的船舰试验基地。这片区域藏在高山深谷之间,周围多为私人土地,隐蔽性极佳,没人知道下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x项目的研究融合了更多仿生学理念,侧重于开发新的隐身技术,提高潜深的同时大幅度降低噪音。该项目打造的第一艘潜艇,没有水下测试记录,应该还未来得及下水就暂停了……” 四季的声音介绍着从系统资料库中读取的信息,同时还给图上逐一添上各种标注。 “这艘潜艇至今被保存在水下实验室,命名为——‘鱼影’。” 总有些人,头脑仿佛得到了上帝之吻。画家达·芬奇同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自然科学家,一位涉足多个领域的全才。那么“不老之泉”的发明者同时还从事潜艇研究,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怪理化学研究所给了他超规格待遇,并且在多年过去后,他的名字依然让人趋之若鹜。 “水下实验室上一次有人进入是什么时候?”巽夜一问。 屏幕上自动跳出了一行日期,“最后一次开启记录是十二年前。” 木之下律应该能自由出入这座研究基地。但如果这是理化学研究所一直想要的东西,那为什么木之下律没有将它交给理化学研究所?是他不愿意,还是他也做不到? 巽夜一望着屏幕若有所思,他猜测,更有可能的是后者。 他们是依靠四季解码,才一路畅通无阻闯入这里。但他留意到,大门的密码和控制中心的开启密码截然不同。 木之下律因为石井孝的关系,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恐怕也没得到全部秘密。毕竟,木之下律并不是组织的人。所以他能在石井孝死后依然为新出三定期提供药物,能知道石井孝地下研究所的所在,但可能也没办法进入这里的控制中心。 不然理化学研究所,大概早就全面接管了。 “如果a中心控制着水下实验室,那么b中心控制的区域,又藏了什么东西?”巽夜一沉吟着转身,目光掠过整个半圆的空间。 正在墙边瞧着那些大型容器的藤崎燎接触他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往容器后缩了缩,仿佛深怕被要求回答问题。藤崎煌见状,扭头当作没看见。 巽夜一的视线落到了屏幕前的控制台。 控制台中间还散着一些私人物品:几本装订的书册和文件,一个金属笔筒,笔筒中插着数支钢笔和铅笔,旁边随意地放置着干掉的墨水瓶、空杯子等等。它们都覆盖着灰尘,像被时间冻住了一般,还保持着主人当年匆忙离开时的样子。 巽夜一几乎能在头脑中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 正在工作的石井孝突然接到让他尽快撤离的消息,没有时间收拾私人物品,只来得及带走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便匆匆跑出了控制中心。 他的目光闪了闪,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线装的记录册,吹了吹灰,翻开。 记录册里是一张张表格,按日期排列。每一个日期下都手写着当天基地运行的状况。大多数都是“正常”,有时会有哪处设备故障,哪处灯管坏了,诸如此类的说明。 但从某一天开始,这些表格就变成了空白。巽夜一没有停下,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新的字迹又出现了。 [他们说我是天才,天才!我真是天才吗?] 巽夜一挑眉,这一行突兀出现的字迹凌乱又用力,记录者的心情仿佛跃然纸上。 再往后开始,这本记录册似乎变成了笔记本或日记本,甚至可能是草稿本,有大量普通人犹如看天书一般的字符和方程式之类的速记文字,记录下了书写者灵光一现的思维。 不过书写者很有保密意识,在记述那些刹那涌现的思路时,也没忘记用不明意义的大写字母或者空缺的下划线,掩去关键词。 除此以外,“天书”之中还夹杂着一些文字,留下了书写者不知何时而起的情绪: [宫野!宫野!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魔吧!人类怎么会写出这样的公式?] [真的可以!居然真的可以!逆转衰老的伊登之果,居然真的可以?] [不!不可能的!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存在!] 巽夜一的目光在最后那句话上停留,从那一笔一划几乎力透纸背的笔锋,他甚至觉得能感受到一种愤怒和……绝望? 他又看向“伊登之果”这个词,似乎……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呢。 “boss!我能连接b中心的控制系统了!”空间里忽然又响起四季喜悦的声调。 巽夜一转头,中央的巨幅屏幕更换了画面。 “哎,这是我们这里的监控视频吗?”闻声看向屏幕的藤崎燎问道,“但上面怎么看不到我?怎么好像只有boss一个人?” 他说着便脸色发白,幸而藤崎煌及时出声:“笨蛋,那不是boss。这是隔壁的监控影像,那边的空间布局应该和这里一模一样,是对称的。” 藤崎燎长出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屏幕上,控制台前的人影抬了下脸,似乎看向墙面的方向。 “呜哇!这是——”藤崎燎蓝绿色的眼睛睁得溜圆,虽然很短暂的一瞥,但他看清了那张脸——他知道她是谁。 “curacao。”巽夜一也认出了正在b中心控制台前的人影,“果然是她。” 榎本佑三在跟踪木之下博士时,就发现过库拉索的身影。他能这么快找到进入地下研究所的密道入口,也是因为发现有人先他而至。 “curacao携带了一台卫星通信终端,正在进行数据传输。她的卫星终端使用的是亚洲蜂窝卫星系统。我通过连接她使用的终端,成功侵入b中心控制系统,并且同步复制了正在上传的数据。”四季的声音仍然是未成年的音色,此时却透着一种无机质感。 播放监控的屏幕下方,像流水一样划过无数0和1组成的数据带。隔了好一会儿,这些0和1的数字倏地消失,空白的屏幕出现了两个图标。 “这是什么?”巽夜一感兴趣地问。他预感能让库拉索感兴趣的东西,对于他也一定是惊喜。 图标闪烁了一下,下方分别显示出各自的文件名。 右边的是[钢铁神兵计划]。 但左边跳出来的文字,却是一串乱码。 “连文件名都加密了?”巽夜一挑眉,这不是明白地宣告它本身的重要性吗?“四季,能破解吗?” “正在尝试破解,请稍后……” 一个黑色的文本框占据了大屏幕,不断有代码自动输入和换行,迅速填满整个界面。因为它们生成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越来越快,人的肉眼逐渐难以捕捉。 但是巽夜一可以,他的眼睛能够追上四季的破解速度,大脑同步解析出代码含义。因此,当他从层层叠叠的代码中逐步读出加密的内容时,眼里不由流露出惊讶之色。 这居然是—— * 脚步声消失好一会儿了,空间又安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 “木之下……博士。”榎本佑三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木之下律冷眼睨着他,平淡的语气却又仿佛带着莫大的讽刺:“不装了?” “我想眼下的情况,你我都受困于此,开诚布公才有助于摆脱困境。”榎本佑三认真地道:“我对这里不熟悉,但您……却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猜想,您知道怎么出去吧?” 木之下律嗤笑了一下:“你呢,你又知道什么呢?” “我知道您一直为一位老夫人送药,送药的人不是理化学研究所的人,我想您大概不想让人知道,为此可能费了不少功夫。”榎本佑三想起一开始跟踪的送药人。 第512章 那并不是什么有着特殊职业或者经过特殊训练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邮递员。因此,当他骑着自行车挂着邮差包经过新出宅邸时,没人会留意他。 这样一个人,既能做到为雇主保密,又能做到不被人发现地将物品送到收件人手中,也不知道木之下律从哪里挖掘的。 “你跟踪了他。”木之下律眼神带着没有情绪的探究,“是新出夫人让你来的?不,你对新出夫人做了什么?” 榎本佑三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连忙解释:“别误会,新出夫人只是想对这些年坚持为她送药的人表达感谢。夫人知道,原先提供药物的那人已经去世了。” 木之下律盯着他,半晌道:“你说的是实话,但不是真话。” 榎本佑三笑了一下,“博士,您是材料学家,您从事的研究虽然也涉及医疗用途,但同新出夫人服用的那种药物,完全是不同领域。换成任何人,想必都会对您产生好奇吧?但是正因为这种好奇,才让我有幸遇到了您,并且正好能为您提供帮助不是吗?” 木之下律沉默了几秒,同样的话换成了一种轻蔑的语气:“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现在不用顾忌。”榎本佑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保镖的尸体。 他见过这个保镖,他只是这位博士日常随行保镖其中的一个。他跟踪木之下律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差点暴露。那时他就意识到,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保镖,而木之下律的生活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对现在的您来说,让您顾忌的人不在了,不论是您说的那个女人,还是这位保镖先生。我可以保证,我和他们都不是一伙儿的。所以您可以……放松一点。” 是的,木之下律很紧张。他的冷漠和不近人情,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一种长时间的紧绷状态。榎本佑三是从他的坐姿看出端倪的,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如同一个因为不安而抱膝的儿童。 为此,榎本佑三进一步放轻了语调: “博士,这里只有您和我,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木之下律再度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时间更短,他就抬头,紧紧盯住榎本佑三的眼睛,出声问:“我如果告诉你怎么离开这里,你和你背后的人……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榎本佑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要求竟然如此简单……不,对木之下律并不简单,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起来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科学家,可能处境并不妙。 “您的意思是,您不能离开日本吗?”他想了想追问,“还是不能离开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移开视线,看着前方的目光有种冷寂的空洞。“从未离开过。从我加入理研后,我就再也没机会离开。” 父亲去世后,他就想要离开。他想去英国,和母亲还有妹妹团聚。但当他的言语流露出一点,哪怕只是试探,周围的保镖增加了,他的行动又进一步受到限制。 每天大概只有在盥洗室里,他才有一个人呼吸的机会。不然哪怕躺在床上,他都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是天才!从来不是!不然的话,为何他甚至都解不开老师留下的谜题?可是那些人就是不相信,始终等待着他能给他们最终答案。这样的日子,快把他逼疯了! “你们的人,真能做到吗?即使你们面对的是日本最聪明的一群人,是日本科学界圣地,你们也能带我离开日本吗?” 他说话的口气如同嘲笑,但在空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看人的眼睛却像走进穷途末路的哀求者。 “可以。”榎本佑三十分干脆地回答,他甚至不需要请示。 ——从他掉落这里后,他就没想过用身上还能使用的对讲机联络另一方。 “那么,走吧。”木之下律站起身。 他选择相信他,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口头保证。因为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机会。这么多年来他努力避过理化学研究所的眼线,暗中给新出三送药,除了按照老师的遗言完成他当年的承诺,也是为了他自己,希望有什么人能通过新出夫人找上他。 那些药物当然也不是他制作的,他只是每次来这个地下研究所时,负责最后的合成。那也是保镖无法监视他的时候,他们被要求不论在何处,在保证他的安全同时,绝对不能打扰他的工作。 但是他不会告诉榎本佑三,当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跳得有多快。那时他预感到,苦苦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从这边走,有隐藏的门,能连通到紧急逃生通道。只不过光靠我一个人,不足以打开……” 远处仿佛有轰隆声响传来,不知道具体方位,听起来很模糊。但是地面微微的震动感,以及天花板悉悉索索跟着掉下的碎屑和尘埃,却给人一种不祥之感。 木之下律听到了警报声,不是从上方,似乎从下方透出,声音很轻——却让他脸色骤变。 第554章 轰隆的爆炸声顺着声波层层荡开。 琴酒踏着空气里未歇的热浪和烟尘,进入了内院。 这里是一座伫立在山林间的私宅,位置十分隐蔽,再过去一点就进入了神奈川县的边界。宅邸是非常传统的和式建筑,庭院的人造山水布置得颇有禅意。然而原先的静谧之美,眼下已经被一团团夹带着火焰的黑烟,倒在地上的人影和满地横流的鲜血,给破坏得荡然无存。 跟在后面的白兰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看着前面黑色风衣翻飞的背影,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简直就像……行走的手雷便利店。”风度翩翩的博尔内教授,对害得自己没法维持风度的人,给出了冷嘲热讽的评价,“也许该提议s部给你造一个能自动跟随的军火库,这样下次你记得换一种武器,而不是把手雷像垃圾一样到处乱扔。”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闭嘴。”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边,射中了身后扑过来的人影。 白兰地面不改色地上前一步,无视了仍然对准他没有移动方向的枪口,一脚踏上台阶。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靠着缘侧的柱子边坐在台阶上,敞开的胸口微微凹陷,破损的衣物下露出的纹身,被鲜血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但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他睁着的眼睛还流露出挣扎。 白兰地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包含着独特韵律的声调,轻声问:“海腐先生在哪里?” 男人的眼睛一瞬间失神,他无法移开他的目光,露出十分迷茫的神色。他的嘴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吐露出他曾经誓死要保守的秘密。 白兰地站起身,偏了偏头,冰酒的身影一闪而逝。 “砰”的一声,又一颗子弹结果了已经没有秘密需要保护的男人。 在他身后,琴酒放下枪,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烟草燃烧的气味,混合着飘荡在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形成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自醒来后就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伏特加沿着缘侧走廊的另一端匆匆走了过来。 “大哥,找到了!” 黑色的皮鞋毫不在意地踏上原本必须脱鞋才被允许行走的木地板,穿过走廊,踏进了宅邸深处的一间和室。 没有人阻止他们。或者说,原本会阻止他们的人,早就被先一步像清理路障一样被堆到了一旁。 黑衣长裤,扎着马尾的日暮爱莉双手提着枪,见到他们,无声地让开位置。 白兰地经过她身旁,想起某个惯会说教的家伙,在心底冷哼一声。 敞开的房门内,冰酒就站在和室中间。她头发盘起,同样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口罩和墨镜,套着长靴,靴跟踩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这让他不得不用有些滑稽的姿势匍匐在地。 男人中等个头,剃着平头,身形削瘦见骨,后颈露出的纹身都显得黯淡。他只穿了一件浴衣,赤着脚,细瘦的小腿明显已经肌肉萎缩。不远处还有一辆歪倒在地的轮椅。 “怪不得没能跑掉。”白兰地目光掠过那两截显然无法行走的小腿,虽然安排了基安蒂和科恩分别埋伏在宅邸的另外两个出口,但看起来是用不上了。“鬼州组六代目海腐先生,久仰。” 男人始终一动不动,哪怕这个姿势让他毫无尊严,他也没有半点挣扎。 冰酒松开腿,蹲下身,手指像钢爪一般抓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鬼州组六代目,在极道中声名显赫的一方霸主海腐先生,眼前只是一个面有病容、气息孱弱的中年男人。他沉默地转动眼珠,视线从白兰地又落在他身后半步进来的琴酒身上,他的目光滑过他长长的银发,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他忽然牵动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无论你们问什么,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答。” 第513章 他动了动脖子,挣扎着似乎想要坐直身,因为冰酒的力量,最终只能趴在地上,喘息有些急促。他努力抬眼,看着眼前的入侵者,模样狼狈,尽管如此,他的神色却无比平静。 “这是我应有的结局,我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来吧!” 白兰地摆摆手,冰酒顿时松手,退开一步。 白兰地蹲下身,耐心地等着海腐挣扎着直起身,端正坐姿,不期然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你真的……甘心就此放下一切吗?” 他柔和的嗓音,带着一点美妙的韵律,随即伸出手,“啪”地轻弹响指。 海腐的眼睛暗淡下来,就像失去了生气的人偶。然而不等白兰地继续出声,他的目光又陡然亮起。 琴酒“嘁”了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笑。 海腐蓦地一惊:“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兰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声音冰冷:“放心去吧,你的人都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包括你那个,龙马少爷。” “砰”的枪声响起,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骨,将他的表情定格在惊愕与愤怒之中。 手机响起了提示音,白兰地看了一眼,道:“在机场截到人了,他没机会出境了。” 说着,他又微微一笑,“其实就算截不到人也没关系,那位龙马少爷的目的地是意大利。真让他跑了,amaro也会好好招待他。”那可是阿马罗的老家。 鬼州组的六代目虽然是海腐,但他本人一直自诩为暂代的首领。原本鬼州组的继承人该是五代目的独子龙马,可他太年轻了,之前五代目为了保护他又很少让他在极道世界里露面,这使得他在鬼州组危急之时无法服众。因此海腐上位后一直将这位龙马少爷带在身边教导,预备等他成为合格的继承人后便功成身退。 然而,不论他们哪一个,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日暮爱莉走了进来,同伏特加分头搜查房间。 白兰地站在原地,目光却扫视着周围,不时在一些摆放独特的物件上停留。过了一会儿,他走向挂在墙上一幅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日本画,掀开画轴。墙内嵌着一个暗格,他摸索了一下,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了两瓶药。 “应该就是这个。”白兰地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个透明的塑封袋,将药瓶装了进去。 “你看起来很熟练,”琴酒吐着烟圈,嗤笑一声,“像那些条子一样。” “请叫我博尔内教授。”白兰地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我可是icpo的高级顾问。” 琴酒懒得理他,夹着烟隔空点了点他手里的药瓶,“怎么处理?” 白兰地利用催眠,从朗姆手下的白大褂和司机嘴里撬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曾经按照朗姆的命令,负责给鬼州组的海腐先生秘密送药。时间是在琴酒遭到追杀之后的第二天。 药物是从白大褂口中的“日本实验室”中取到的,司机则负责给他当司机。不过,他们既不知道药物是什么,也不清楚“日本实验室”的底细。他们只知道,那是朗姆大人的吩咐。 即便如此,这条情报不仅提供了鬼州组六代目海腐的藏身之地,也验证了白兰地之前的推测。 “一瓶交给bitters,还有一瓶得留给margarita做成分分析。”白兰地说到这里不由顿了一下,他从琴酒的眼睛里看到了拒绝。 “交给你了。” 银色的长发从他眼前掠过,琴酒不待他反应就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 爆炸发生得太快。完全没有给降谷零反应时间,他甚至还无法确定爆炸的位置发生在哪里,整个通道就塌陷了,他掉了下去。 降谷零以为自己会掉进某个地下空洞,没想到是另一条通道内。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在地上一个翻滚坐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地面砸下了不少水泥石块,但头上的坍塌似乎被钢板挡住了。灯管闪烁,断裂的管线不时爆出点点火花。 他掉入的这条通道从层高和宽度来看,不像是正常使用的走廊,更仿佛是一条隐藏在两个楼层之间的秘密通道,也许是紧急出口。但是,通道内侧没有任何方向指示的标记。 降谷零站起身,前后看了看,最终决定往前走,往爆炸声的来源方向前进。 他捂着口鼻,打着手电,在照明几乎失灵的通道内摸索着,慢慢向前。离开爆炸声源越近,通道天花板受损塌陷的地方越多。但总的来说,通道的受损程度暂时还不影响通行。 不过,很快有新的问题出现了。他原以为这是一条单向通道,可以通向这个地下建筑的中心位置。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通道和建筑外面的地道一样,不断有新的岔口生出,在巨大的地下建筑内部如同一条条水泥浇筑的血管,纵横交错,十分复杂。 降谷零努力辨识着方向,决定找一处塌陷的开口处,再爬上去看看。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 谁?他神经绷紧,右手摸向衣服内侧的枪。 有人在奔跑。 降谷零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放轻脚步疾步上前,倏地朝右转了个弯,将自己藏在墙体后。 因为刚才声音不是从前方听到的,而是从身侧传来的。 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直线通道,两侧分别出现了两条岔路,岔口不在一条直线上,但也相隔不远,大约十米左右。脚步声就来自方才距离他更近的左边岔道。而他抢先在来人到达左边的岔口前,跑进了十米之外右转的岔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是一个人,似乎有两个?不,三个。 “往左边吗?” 他听到了其中一人的声音,一瞬间属于波本的面具自动覆上他的面庞。 是双胞胎!这是藤崎燎? 后面回答的声音没听清,有石块掉落的声响掩盖了过去,以及另一个人同时发出了“小心”的警示——藤崎煌那张相对于他的兄弟更沉静的面容,从他的脑海中掠过。 降谷零稳了稳心神,既然他是跟着库拉索来的,那么组织其他人会出现在这里,没什么令人意外的。只不过他直觉双胞胎之外的第三个人,不会是库拉索。且不说琴酒和朗姆并不和谐的关系,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联想到了……蜜酒。 降谷零身体往后藏了藏,藏进头顶那节彻底损坏的灯管下方,在阴影中屏息等待。他等着脚步声快速靠近,背部紧紧贴住墙面。 直到藤崎燎那头颜色更浅的头发飞快掠过他所在的岔道口,他心里数着一二三,在最后那个相似发色的身影跑进视野的瞬间,猛地冲上去,脚步一转冲出岔道,双手握住枪对着前方: “别动!” 离他最近的藤崎煌骤然回身,离他最远的藤崎燎回头惊叫: “bourbon!” 但是他们没有停下来,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藤崎煌挡住身后的人加速退后,而藤崎燎却反向朝他跑来,瞬息从队伍的第一个跑到了最后一个! 此时降谷零完全看清了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那人,居然真是蜜酒巽夜一! 但是巽夜一并没有回头,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径自看着前方通道深处。 “站住!”降谷零高声喝道,枪已上膛,他面对毫不停顿向他拉近距离的藤崎燎,手指扣住扳机下压—— 第555章 “趴下!”巽夜一猛然扭头,深色的眼眸仿佛闪着一轮金光,冲着他们厉声大喊。 紧跟着“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上方发生了猛烈的爆破,是远比第一次更近的位置。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动,通道天花板“哗啦”塌落下来。 降谷零听到那声警示立刻扑倒在地,双臂抱头,同时滚到了墙边,贴着墙将自己蜷缩成保护要害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上下左右的震动感停止了,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四壁布满了裂纹,碎石和碎屑如雨般不断从头顶和墙壁落下。 降谷零被遮蔽视线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下,摸着墙壁站起身,抖落着头发和身上的碎石。除了没有完全遮住的脖子和手,有被碎石划伤的血痕,因为躲避及时,他幸运地没被大体积的碎块砸中。 “喂!没事吧?” 降谷零用力挥了挥眼前飞扬的尘土,打开手电,照向先前向他发出警示的方向。 这一段通道的照明都被破坏了,但通道的其他方向还有光线远远透过来。等到尘埃渐渐平息,降谷零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他和双胞胎之间,横档着从上方塌落的大块水泥和钢板,堆叠得差不多到人膝盖那么高。降谷零看着横七竖八的水泥块中裸露的钢筋,和夹在其中锋利的钢板碎片,眉间紧蹙——什么样的爆炸能炸开这种材质的建筑? 双胞胎就倒卧在塌落的水泥块后。藤崎煌双臂从后抱住巽夜一,藤崎燎则扑在他身上,在天花板塌下的瞬间,他们同时将他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要害。 第514章 不过他们的运气也不错,同样没被塌落的主体直接砸中。藤崎燎连忙支起身,看向巽夜一,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把boss砸晕了——刚才那下本能反应,他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藤崎煌跟着坐起身,但他抱着巽夜一的双臂始终不曾松开。他垂着头动了动唇,“boss”这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巽夜一并没有失去意识,虽然大脑有种缺氧的晕沉之感。只是现实的冲击和意识深处,来自齿轮转动时越来越响的噪音,让他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右手捂住眼睛,又缓缓睁开,夹在指间的视野被手指分割成了极为奇异的不同世界——物质现实与熵线构成间或交错,只一眼就让他脑袋发胀,阵阵眩目。 “喂!他没事吧?”降谷零再度出声问道。 “不关你事!”藤崎燎转头瞪着他,他用身体挡在前面,似乎担心他会开枪。 降谷零放缓了表情,没再用枪指着双胞胎,用平和的语调道: “不管怎么说,这边的通道快塌了,我们都得尽快离开。刚刚的爆炸好像是从你们那边的头顶传来的吧?趁现在还能过得来,到我这边来!” 双胞胎没有出声,但他们齐齐看着他的样子,让他想起山林里的豹子,面对窥伺猎物的劲敌,全身炸毛般瞪圆眼睛,发出威胁的吼声。 “快过来吧,我保证不会动手,有什么事等出去再说。我担心再来一次,这里要被埋了。”降谷零用属于安室透的表情对他们说,温和的语气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降谷……” 降谷零听到这个声音,反射性地顿了一下:是巽…… 这一刻他心里是高兴的,就算已经知道巽夜一还活着,和亲耳听到声音,感受是不同的。虽然他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幸存下来,又如果经受住了组织的怀疑,但没有什么比见到本人完好无恙地出现在眼前,更能让人真正地松一口气。 “巽!你没受伤吧?能起来吗?”他忙不迭地问,“能起来的话,到我这里来,你——” “你走吧。”巽夜一靠在藤崎煌的身上,有些迷迷糊糊地说,他右手捂着眼睛,皱着眉,目光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不是很清醒,“往回走,笔直走,就能出去的……” 降谷零皱眉,“巽,你……” “我过不去的。”他打断他。 哪怕他的声音有些轻,但却让降谷零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仿佛听懂了,这句“过不去”的真实意思。 “带我走……”巽夜一用力捂住发热的眼眶,微微侧过头,挣脱发绳的头发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先前他们要去的方向,“那里——” “轰隆——” 又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声响,降谷零本能地向后一跃,双臂交叉挡住头脸。当脚下的震动重新恢复平静,他放下手,抬起头。 这回破碎的天花板已经整段砸落,彻底堵死了眼前的通道。 “巽!” 双胞胎缩在黑暗里,听着那一边降谷零的叫喊,没有做声。来时的路被堵住了,这里很快还会再度发生爆炸,现在他们只剩一条出路,他们随时可能被埋在地下—— 但没关系。感受着怀抱里温热的身体,和皮肤下虽然有些快却稳定有力的脉搏,最害怕这种环境的藤崎燎,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 黑暗中,他借着从坍塌的缝隙里漏出的微弱光线,对上藤崎煌那双如同自己照镜子的眼睛,心想,这些都没关系。 只要boss还在,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还能回去。 但是,如果没有了boss……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紧紧地盯着与他从同一个子宫来到这个世界的同胞兄弟,那他也做好了和煌一起去死的准备。 这一点,他明白,煌也明白。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个公安,你刚才怎么还叫他bourbon?” “习惯了……不然叫什么?降谷警官吗?话说回来,日本真的有降谷这个姓氏吗?像编的一样。” “好像有个议员也是这个姓氏,不过确实很少见呢。” “那他真名叫什么,boss也知道吗?不会叫降谷透吧……” 他们很小声地说着,很小声地笑着,好像唯恐吵到他们保护在怀中的人,却又好像希望能吵醒他。 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降谷警官,当他说让他们到他那边去,让boss到他那边去,他大概不会明白,那个时候他们十分强烈地——想杀了他。 他的善意如阳光般耀眼,炽热而明亮。可对他们这种长于阴暗之中的生物来说,却带着会将他们焚烧殆尽的致命热量。 有点让人嫉妒呢,他这样的人,这样在阳光里长大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吧。 “燎,你痛不痛?” “有点痛,不过应该只是擦伤,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不要担心,煌,我比你强壮哦!” 他们互相轻声地安慰着,如过去无数次那样。不,比那时好多了,他们至少能看见对方,能触碰到彼此。 藤崎煌和藤崎燎,原本是“爱的礼物”。 “藤崎”是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的姓氏,他是位神秘的日本富豪,虽然这位先生的财富来源于不能公开的领域。而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曾经是生父最宠爱的情人。 他们不是出生在日本,而是出生于东欧某个国家。这个国家经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富翁秘密光顾,并且通常过来不止一次。下一次离开时,同行的人员往往会多出一个到两个可爱的婴儿。 藤崎煌和藤崎燎也是如此私人定制的宝贝。然而他们生物学上的父亲,没有等到送出礼物的时候就破产了,从此不知所踪,也不知死活。 生下他们的女人,找不到他们生物学上的母亲,更拿不到尾款,可是面对一对无辜的、自己经历生育痛苦而得到的婴儿,又怎么都做不到弃之不顾。 在成年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中,藤崎煌和藤崎燎跟着他们的养母长到七岁,当然,那时他们不叫现在的名字。 他们的养母对他们来说算不上好,但也不能说坏,虽然经常打骂,但至少只要有她一口吃的,也就有他们的一口。等到了他们该去上学的年纪,她就把他们卖给了一个自称喜爱孩子、想要收养他们的有钱人家。 藤崎兄弟不怪她,他们从小就知道那不是他们的妈妈,为此他们感激她。 他们明白,她尽力了。她自己连生存都那么艰难,何况还要养两个孩子?而在生下他们时,她又那么年轻,他们原本就不是她的责任,只会成为她人生的负累。 那种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幸运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买下他们的人家,“喜爱孩子”不过是一个让彼此体面的借口,真正看中的是他们的身体——更确切地说,是作为血液和器官的储备资源。 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买家对双胞胎的好奇心,他们住在被一堵墙分割成两半的大房间里,看不到彼此,碰不到彼此。他们只能通过声音,互相确认状况,通过镜子,想象对方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渐渐长大,在看得到却永远接触不到真正阳光的房间里,如石板下的苔藓努力萌芽。 后来,藤崎煌失去了一个肾。而藤崎燎在一次药物测试中,失去了痛觉。 再后来呢? 他们没有死,被带回了组织,他们活了下来。他们恢复了健康,而且比普通人更有力量。藤崎燎还恢复了部分痛觉,只要注意别受太多伤,他的体力比藤崎煌好得多。 他们还学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人。他们终于可以走在阳光下,肆意享受着青春——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和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是,那是不一样的。他们从来都明白,他们是不一样的。 背光而生的植物,在阳光下只有枯死的结局。 他们能活下来,依靠的是组织提供的特制药物。他们能加入组织,接受各种训练,继而成为代号成员,只是因为——他们被认为对boss有用。 教授对他们宽容吗?他愿意教导他们,虽然会嫌他们吵闹,但即便他们说他坏话被听到了,也顶多让柯尼亚克给一顿鞭子然后关小黑屋,却从未有过不可挽回的伤害。 琴酒对他们纵容吗?他们也得到过他的指导,虽然他对他们并不满意,可还是接受了他们到他手下做事。大多数时候,他对他们很不耐烦,喜欢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或者用测试身手有没有退步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不过到底也没有真的一枪崩了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不是吗? 还有威士忌、玛格丽特,啊,对了,还有比特酒先生,这些在传言里让人闻风丧胆的组织干部,其实都只是脾气不太好惹的正常人,对吗? 笑话。 藤崎燎看着对面如同照镜子的那双眼睛,又笑了一下。 骗子。都是装出来的。 第515章 这些人,明明都是疯子,都是怪物。 怪物们尽量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不过是因为……boss更愿意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刚刚那个日本警察,居然想要把boss带走?那是他第一次那么想要杀掉一个人! 如果boss不在了……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没关系、没关系的,藤崎燎在心底对自己说,只要和煌在一起,什么样的结局,他都做好了准备。从七岁生日的那一天起,他就准备好了—— 他们一起出生,一起长大,必然也会一起迎接死亡。 黑暗中,双胞胎一前一后护着巽夜一,任凭地面微微震动,头顶隐约轰鸣,碎石和尘埃不断落下,也安静地没有丝毫动摇——就仿佛,他们拥抱着他们在这世上拥有的唯一。 直到确认坍塌的通道另一边,那名公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又短暂地安静下来,藤崎燎和藤崎煌架起巽夜一,朝着前方,来自幽暗深处的那一点光亮快步冲去。 第556章 巽夜一晃了晃脑袋,眼前混乱的虚实渐渐叠合成现实的世界,唯有脑袋里的齿轮,还在催促似地转动、转动…… “boss?”藤崎燎的声音穿过齿轮的呻吟,拜那极具存在感的明亮音色所赐,将他从深陷的意识世界里拉回眼前。 “您还好吗?”藤崎煌的声音则在另一边响起,含着担忧的情绪。 “没事……”他说,右手捂着眼睛,隔着手套,掌心已经感受不到眼睛的温度。 他抓着藤崎煌的肩膀站直身体,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里的景象就像原先接触不良的电视机,眼下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足够了,他已经“看”到了那艘潜艇的所在。 至于四季……从口袋里手机的温度来看,它的工作还没结束。 “走吧,我们大概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这里会完全塌陷。”巽夜一提示道。 藤崎燎小声抽了口气,连忙推着他往前:“快走快走!boss,您走得动吗?我可以背您!” “……”巽夜一冷漠地拍开他的手,“bols,你走前面。” “是!”藤崎燎蹦蹦跳跳地跳到最前面的位置,跟先前一样打头带路——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路,不过反正boss会提醒——还得意地给了藤崎煌一个眼色:瞧,boss叫我代号呢! 如果现在不是在光线暗沉的通道里,说不定能看到他背后撒出的小花花。 藤崎煌撇嘴,默默地跟在巽夜一身后。 三人在看起来裂痕越来越多的通道里奔跑起来。 “轰——” “轰隆——” 原本隔着厚厚的墙壁,仿佛来自不知名远方的爆炸声响,眼下如同一头哥斯拉逐渐靠近的脚步,越来越清晰地震动着鼓膜。 “呜哇——怎么感觉四面八方都在爆炸啊!”藤崎燎“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灰尘,只觉得自己踩在一架玻璃桥上,四周坚硬的钢筋水泥墙壁,看起来已经和布满裂痕的玻璃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说也没错。”巽夜一干咳了两声,又连连打了几个喷嚏,鼻腔里似乎充满了尘土,“这座研究所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发生爆炸的部位有个先后顺序,但总之最后一定会一起完蛋。” “哎?”藤崎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回想自己在控制中心时有没有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应该不可能是他吧?也不会是boss,boss只是翻了一下控制台上的东西,没碰什么……不过屏幕上播放监控没多久,boss就忽然叫他们撤退了。 “是因为curacao吗?”藤崎煌在身后问。 他记得屏幕上出现库拉索的身影后,下方有块显示屏不断跳出他看不懂的字符——虽然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代码。再然后,四季忽然不说话了。 “是的。”巽夜一心情有点复杂。 他也没料到,这座基地还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那份连名称都要解码后才正常显示的文件,竟然是一份“日本核心研究所建筑平面图”。 他们找了多年没有明确线索的日本核心研究所,却在这里骤然看到了它的完整内部构造——如果库拉索的出现本就带着明确目的,看到这张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十二年前因为各国情报机构针对组织的清除行动,核心研究所被毁,而关于三大核心项目的关键资料都不知所踪。 毁掉核心研究所的,到底是参与那次行动的官方情报人员,还是组织本身,现在已无从追究。在得知休斯家族创立的生命研究所与组织的关联后,巽夜一对这个结果产生了怀疑。 而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提供的情报,则证实了这份怀疑——核心研究所不是一座,而是三座,分别在美国、英国和日本。此外它们还有很多分支实验室分部在世界各地。 ——比如,他曾经犹如被人遗忘般待过好几年的基地,就是在东欧的一个分支研究所。 十二年前在行动中遭到破坏的是美国和英国的研究所。而日本的“核心研究所”,被毁掉的那个地下基地虽然规模很大,同样只是分支。 但是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到底在哪里,即便连身为“七鸦”的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不知情,更没去过。 这就显得十分奇怪,他们去过美国和英国的核心研究所,偏偏没去过本国的那一座。 “日本的核心研究所,一直以来都由石井孝负责。我们只知道这一点,他是个十分善于保守秘密的人。那次行动能得到riken的支持,很大原因就是希望能找到这间研究所,或者带回石井孝本人。可惜……最后只找到了石井孝的遗体,次郎吉兄长为此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羽田市代回忆这件事时,神色淡淡的,显然往事令人不怎么愉快。 “即便如此,指挥行动的警察厅‘零组’公安负责人,始终不肯透露行动的具体过程以及发现遗体的情形。他们可以对着次郎吉兄长点头哈腰地道歉,面对riken高层的问责不断鞠躬,但他们认为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透露过。兄长更加心灰意冷,自此久居国外,不怎么回日本。” 羽田市代说到这里时,神情微微怅然,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其实我和次郎吉兄长对日本的核心研究所有一点猜测,但是既然公安不想我们过多介入,那也没什么可多说的……现在告诉你无妨,我和兄长猜测,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可能就是乌丸莲耶的藏身之处。” 所以神秘至极的、连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都不知方位的日本核心研究所,它的平面图纸,就藏在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里——倒真是名副其实的“最初的核心研究所”。 但那张图的秘密不止如此,那似乎不仅仅是一张纯粹的平面结构图,在四季解码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各个区域内隐藏的装置结构和通行密码。假如进入图纸所在的核心研究所是一个闯关游戏的话,这张图上的信息就像是一份通关攻略! 这也是为什么四季在解码过程中花费了更多时间。只不过,在解开最后一层加密信息时,警报声突然响起。 “curacao试图将这座研究所的重要文件外传,触发了隐藏的自毁程序。”巽夜一简单解释了一下,略过了就算库拉索没有拷贝文件,四季的解码其实一样会触动这条程式。 所以那根本不是一张图纸,它原本是一个程序,用不正常的方式打开,就会激活足以破坏整座地下研究所的爆/炸/装/置! 不仅如此,它还隐藏着病毒程式。四季在研究所自爆被触发后,只来得及给出离开控制中心的路线图,便一直没再出声。巽夜一从发烫的手机可以直观感受到,它正在对抗病毒程序的入侵,就是不知道这只手机内存是否够用了。 “看到出口了!”藤崎燎跑在最前面,这时已经不需要boss的提醒。 从墙壁和通风管道内传来的隆隆声响,像是怪兽的嘶吼化成声波从身后撞来。 藤崎燎脸色一紧,扭头冲向出口的闸门。藤崎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巽夜一身旁,抬手挡在他的头顶,努力挡着越掉越多的碎石,护着他跟着冲过去。 “boss!”藤崎燎看到了门上的密码键盘,有些焦急地回头,“这里也需要season解开密码!” “不用。”巽夜一平淡地说,音调有些发冷,在混乱的如同末日般的昏暗通道里,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的眼底泛起一圈暗金的色泽,所以的秘密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抬起手指,迅速按下一串数字。 沉重的闸门在绿色指示灯亮起后“嘭”地弹开,三人穿过门,藤崎煌猛地转身将门阖上。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阵轰然声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撞到了门上,整道门都微微变形了。 门后则连接着又一条通道,顶上的应急灯同步开启。 藤崎燎有些吃惊地转头。 这条通道的一侧没有完全封闭,墙体的上半部是一排铁窗。透过网状窗格,可以看到他们其实处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内。窗格外,能看到搭建的人造平台,从溶洞深处延伸而出,像一个简易码头,边缘浸入了一片幽暗的水域之中。 第516章 他们走出来的这条通道,出口就开在平台边缘,下方还有深入水下的台阶。 藤崎燎站在边缘往下看,通道内应急灯的光线有一部分照进水里,但看不清楚台阶最终通向何处。 “这怎么办?”他有点茫然,“潜艇在哪儿?水里吗?” 在控制中心时看到的水下实验室照片都不是全景。在他原先的想象里,水下实验室难道不是水下建筑吗?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大片玻璃隔绝水流的地下建筑,如同海底隧道一般。 “这个实验室建造的年代,已经是当时技术的极限了。”巽夜一像是知道藤崎燎的想法,出声道。不过他指的是控制中心那一层的建造技术,以及ab两个独立的控制系统。 他说着一样来到平台边沿,看着台阶往下的方向。 “下面有一条隧道,连通了里面的实验室,潜艇就在隧道中。如果按照正常的进出路线,应该从溶洞里的实验室进入。” 但如果想走平台内的实验室建筑,再找隧道入口,不知道还得经过几道需要密码的闸门。此刻暂时被隔绝在外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藤崎煌正想提议由他先去溶洞深处看看,却看到巽夜一径自脱下防水外套,将口袋里的东西塞进外套包起来,不由脸色一变:“boss?” “你们有东西也可以给我,这件外套的防水性能很不错。”巽夜一友情建议。 “哎?难道说,我们要直接从水里下去吗?”藤崎燎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同样变了脸色,“可这里的水温很低!” 他连忙道:“boss,我先下水,进入里面给您开门——” “来不及了哦。”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话,伴随着更大的爆炸声,整个平台都开始晃动,溶洞上方有细碎的石子掉了下来。 “瞧,”巽夜一微微屈膝稳住身体,用事不关己似的语调说,“再不走,这个洞要塌了。” 藤崎燎咬牙,下意识看向藤崎煌,却看到了与他一样的不知所措。 “别浪费时间了。”巽夜一将包好零碎物品的外套在腰间系紧,朝他们招了招手,“记得跟紧我。” 说完不等双胞胎反应,他抬脚一跃,一头扎进了水里。 “boss!” 第557章 伴随着接连“扑通”的落水声,双胞胎也跟着跳了下来。 水里幽凉入骨的温度,让人在春末初夏的季节打起了冷战,不过也让头脑瞬间清醒不少。巽夜一屏住呼吸,睁开眼睛。 头顶上方,来自溶洞内应急灯的光照进水里。从上面看不清水里有什么,但一入水,水面上的光源却将水下的情形照得清晰无疑。顺着台阶往下,能看到巨大的圆形隧道的出口部分。 巽夜一蹬腿,挥动手臂,调转身体方向朝着隧道内游去。即便隧道内没有光,他也总能找到最准确的方向。 水波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外面那个仿佛即将崩塌的世界,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他安静地向着目标游动,不时有微小的气泡他嘴里溢出。 这段距离不会很长,他潜水的能力其实也很不错。 他曾经居住在文明建立于海洋之上的投影世界,同人鱼和鱼人都打过交道。那个投影世界的居民,熟悉水性如同人要呼吸般,是自然而然的事。除了一些吃过恶魔果实的人,为了获得超限能力付出了再也无法游泳的代价。 可是这一次才游了没几下,他就知道自己大概坚持不了多久。地下水域温度不高,冰凉的水流不断带走身体的热量,巨大的浮力成为了阻力,胸腔内涌起如灌铅石的窒息之感,渐渐堵在了喉咙口。 但随着这种感觉浮现的,唯独没有恐惧,反倒因为熟悉让神经都本能地放松下来——每个熟练工踏进自己拿手的领域,总会从心理上感到松弛。 是了,他险些忘记,这里不是他可以上天入海的投影世界。在属于他的现实里,这副身体相对普通人来说,连体力都有些欠缺。 在他有些力气不继的时候,有两双手分别从后方的左右两边搭了上来,架住他的手臂,带着他义无反顾地朝黑暗深处游去。 “哗啦”的声响中,他被人推出水面,趴在隧道的内壁,喘着粗气。 “boss!”藤崎燎钻出水面,跳上隧道,返身几乎用拖的将他整个人拉上去。 藤崎煌跟着上去,打开手电。 巽夜一跪在地上,一边咳着水一边大口呼吸,身体微微发抖。 “boss!”藤崎煌蹲在他身旁,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您怎么样?” “……不要紧。”巽夜一又咳嗽了一阵,就抓着藤崎燎的手臂站起身,看向前方。 藤崎燎顺着手电的光线,仰头瞪着静置于眼前的庞然大物,半晌吐了口气:“天呐,这就是未完成的潜艇吗?” “大概只是记录上的‘未完成’。”巽夜一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向上攀去。 此刻他们站在一条直径约有二、三十米的圆形隧道内。隧道微微倾斜,只有尾端在水下,主体部分则露出水面,一直延伸到平台上方所见的实验室空间内部。 所谓水下实验室,更像是一个借着天然溶洞改造的厂房,潜艇就是在这里直接完成组装的。 手电窄小的光束下,映入眼睑的潜艇如同一条黑色鲸鱼,静静卧在隧洞地面的金属轨道上。 这艘潜艇目测长度接近百米,属于中型潜艇的体量。它应该只是一艘常规动力潜艇,但尾舵却不是常规的十字形,而是x形的布局。这种设计在未来会被验证它的优越性,然而眼下,却出现在一艘大约建造于十几年前的潜艇上。 它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地下空间沉睡了十多年,仿佛等待着已经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有一天将它唤醒。 “真了不起呢……”藤崎煌喃喃低语。 看图纸和看实物的震撼是不同的。看到眼前这艘如海中幽灵一样的潜艇,哪怕完全是外行,他都能感受到设计它的人令人倾慕的才华。 赠送两个独立实验室,给予副所长头衔,在被迫割席驱逐对方后,又想方设法让他回来——巽夜一看着它,此刻十分理解理化学研究所当年对石井孝不合常理的纵容,以及复杂的难以割舍。 然而这样一个人,毕生的精力却给了一个富豪建立的非法组织,不知道理化学研究所的高层,是不是有过鲜花插牛粪般的懊恼?是不是因为这种懊恼,即使人不在了,也执着于找回当事人留在独立实验室内的研究成果…… 巽夜一眼里转着淡淡的金芒,走到隧道前端通向实验室内部的闸门前,掀起门旁一块嵌在墙壁上的面板,一把拉下里面露出的把手。 “啪嗒”一下,隧道内骤然响起了一阵机器迟缓启动的嗡嗡声,间隔了几秒,就像电源被接通一般,整个隧道蓦地大亮。 藤崎燎发出“呜哇”的赞叹声,连忙跑到潜艇的前端。他顺着卡在艇身边的固定支架,手脚灵活地爬上潜艇顶部,很快找到了出入口。 “boss,入口在这里!”藤崎燎转动绞盘,拉开了舱门。 隧道内的灯光不知因为电力不稳定,还是受到更深处的连环爆炸影响,开始出现了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没时间浪费了,巽夜一和藤崎煌也迅速爬上支架,在藤崎燎之后下了潜水艇。 潜艇内部的空间并不大,空气有些沉闷,但温度比外面高一些,这让巽夜一浑身发冷的体感稍好了一点。 藤崎燎已经快步走进控制室,找到电源开关,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和屏幕逐一亮起。藤崎煌跟着过去,直到此时,一直提着的心才松懈了下来:“太好了,这艘潜艇真的能用!” 巽夜一解开系在腰上的外套,拿出包裹在里面的物品和手机,随手搁在控制台上。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控制台,翻了翻,拉开一扇柜门,从里面掏出了一本操作手册。 “会开潜艇吗?”他随口问道。 “学过,但没多少操作机会。”藤崎煌诚实地回答。 在作为候选编号成员接受训练时,双胞胎知道自己在身体机能和力量上的缺陷,不是单纯靠严苛的体能训练就能弥补的。为此只要是能学的技能,他们都尽量不错过。 但潜艇驾驶不像开飞机,要找一艘真的潜艇练手还是比较麻烦,最后也就依靠苏玳的关系玩过几次。 藤崎燎像触摸新玩具一样熟悉着台面上的按钮,转头补充道:“这里的控制台和我们开过的都不一样哎。” 更确切地说,它不像传统的潜艇控制台,十几年前的设计看上去反倒比现在的更为先进。 “没关系,你们可以协助我。”巽夜一翻了翻手册,来到他们中间,对照着手册内页的图示,找到了动力系统的开关。 “哎?boss,这艘潜艇您会开?”藤崎燎崇拜地看着他。 巽夜一随意地“啊”了一声,“看看就会了。” 第517章 “好厉害!”藤崎燎和藤崎煌一点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发出整齐的赞叹。 “bokma,检查导航系统。blos,检查通讯系统。”巽夜一一边打开开关,口中吩咐道,一边检查控制系统和船体的完好性。 “是!”双胞胎立刻各就各位,当他们变得认真时,脸上那份容貌上的青涩感立刻消失不见。尽管开始的动作有些生疏,但只要集中注意力,对不熟悉的按钮布局变得熟悉,于他们而言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巽夜一抬头,控制台上方横在他面前最大的三块屏幕,中间是雷达,左边显示的是海图,右边则是系统运行状态。他快速检查着右边显示的各项数值,确认潜艇的状态是否能正常航行。 当看到动力系统的数值时,他不由微感讶异:这艘潜艇虽然搭载的只是常规动力装置,但居然配备了理论上眼下还未出现的一种燃料电池。 这是一种高效节能发电技术,虽然只能保证低速航行,但它的使用寿命和安全性更高,也更安静,大大降低了潜艇航行时被敌舰声呐系统发现的几率。 运气不错……他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燃料电池状态,虽然这玩意儿上一次航行测试是十多年前,但支持到他们离开这里还是不成问题的。 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感,即使隔着封闭的舰体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身在潜艇内的人却能感受到爆炸冲击波及范围越来越近的紧迫感。 右边的屏幕忽然亮起了代表警告的红色标记,跟着旁边跳出一串倒计时。 坐位在屏幕旁的藤崎煌看见了,“这是……” “水下实验室触发了自毁程序。” 舱室里突然跳出了四季的声音,只是有些模糊,还有“滋滋”的杂音,仿佛从遥远的信号不良的地方传来,惊得另一边的藤崎燎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跳起来。 “这是爆炸启动倒计时,boss,请尽快离开!” 巽夜一手指快速掠过控制面板上的按钮,拉下操纵杆。 “嗡——”发动机的机鸣从后方传来,迅速填满了舱室。显示屏上亮出推进器工作进度条,同时角落跳出另一组倒计数字。 隧道受到地下研究所连绵不断的爆破影响,在一次次的震动中,内壁也开始出现了裂痕,并且在飞速扩大。但是隧道地面的轨道还未被破坏,伴随着两侧支架刺耳的被扭曲的声音,以及尖锐的警报声,缓缓移动的轨道推着背上宛如黑色巨鲸的潜艇,朝水中滑去。 隧道上方天花板骤然垮塌的瞬间,沉重的舰体整个儿沉入了水中。巨大而笨重的“黑色鲸鱼”在入水之后,仿佛顷刻化成一尾灵巧的游鱼,在短暂的下沉后便摆动着水花,眨眼窜了出去。 地下溶洞就在这时绽放出一团炽热的巨大火花,灰黑的烟云像死亡的触角,所经之处皆化为乌有。然而对那尾在最后时刻跃入水中的游鱼,毁灭的爪牙徒劳地张开又合拢,却什么都没碰到。 荡漾的水波隔绝了后方席卷而来的烈焰,也隔绝了宛如怪兽嘶吼的爆炸声,一切的破坏之力在水下化为柔软而大力的手掌,将游鱼推向远方。 刚下水时舱室内强烈的震动和摇晃,随着舰体的推进,没一会儿就稳定了下来。 藤崎燎大大地吐了口气,这时才发声:“吓死我了!”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被四季刚才突然出声吓到,还是因为一路火急火燎险些被埋在地下而庆幸。 “四季,问题解决了?”巽夜一问。 “是的,已经将病毒封闭起来了。因为您的手机内存不够,刚才我转移到了铃木家的卫星上,通过卫星连接本体封存它。”四季一板一眼地回答:“现在,需要我接管潜艇吗?” 四季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旁边的藤崎燎暗暗撇嘴。 “boss,到了外面潜艇会被发现吗?”藤崎煌有点担心地问。 “绕开美军基地活动范围就行,正好可以顺便测试一下它的隐身模式。”巽夜一无所谓地回答,回忆了一下先前看到的资料,“‘鱼影号’的舰体使用了一种仿生材料,能大幅度降低噪声,并且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电磁隐身。虽然不能完全实现在雷达上消失,但这个程度……说不定现有服役的潜艇都逊色一筹。” “好厉害哎,那岂不是去哪里都没人知道吗?”藤崎燎漂亮的蓝绿色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兴奋的光彩,“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唔……东京湾肯定不行,动静太大,伊势志摩的外海倒是有个岛屿……”巽夜一抓着下巴想了想,出声道:“四季,规划一下路线。” “boss,我们是逃……不,我们是去度假吗?” 巽夜一看向藤崎燎充满期待的眼睛,笑了一下,“也可以。” “呜哇!”藤崎燎小声欢呼。 旁边的藤崎煌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总觉得,是不是忘了什么? * “啊!是地震了吗?” 间宫古堡内,因为主人一家都去了医院,只剩下管家和佣人留守。感受到地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时,留守的人有些惊慌地跑了出来。 “呀啊!画像都掉下来了!”一个刚跑到城堡一楼大厅的年轻女佣惊叫了一声。 “别管了!先出去再说!”另一个较为年长的佣人看了眼天花板上晃得厉害的吊灯,一把拉住她朝门口冲出去。 年轻女佣在冲出大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正对着门的墙上,原本挂着的已故家主的巨幅画像“嘭”地砸落下来,露出一条内壁挂着直梯的向上的密道,不由诧异地瞪大了眼。 从城堡中冲出来的佣人们纷纷围拢在庭院的空地上,虽然面上还残留着慌张的神色,但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很快便恢复了冷静。 “别过去了,那些石像要是倒了,砸到人可不是开玩笑的!”年长的佣人看到年轻女佣下意识往前走,连忙叫住她。 她说的石像,是前方被整齐修剪成棋盘格子式样的草坪上,竖立着若干国际象棋棋子造型的巨大雕塑。每一座石像都比人还高。但当大地震动时,它们像塑料棋子一样摇晃着,好像轻得随时会倒下一般。 “可是……”年轻女佣脸上惊魂未定,指着草坪一侧更远处的塔楼道,“我看那里好像没人出来。” “那里没人吧?”年长的佣人不解地道:“贞昭老爷今天做手术,要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住上一段时间。夫人为了陪他,带着老夫人还有少爷去了杯户的别墅居住。塔楼里主人的卧室只有每天上午打扫时才会开,现在里面怎么会有人?” 夫人是老夫人的长女,也是间宫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招了入赘的女婿,也就是间宫贞昭。间宫家工作多年的佣人都很喜欢这位很有学识的老爷,他脾气好,对他们一向和气,有空的时候也愿意听他们抱怨,还会帮助他们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回贞昭老爷病得很重,佣人们都十分担心。听说是夫人从国外请到一位厉害的专家,能给老爷做手术,大家都暗中祈祷手术成功,老爷能早日康复。 “可、可是……”年轻的女佣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地震前我看到西川管家进塔楼了……” “什么?”年长的佣人神色诧异,西川睦美是他们的女管家,“不会吧?” 她左右环顾,在逃出来避难的众人中间找了一圈,确实没看到女管家的身影,不由又看向塔楼的方向,在地面持续不断的震动中,犹豫着是否要找人一同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地下又传来一阵几乎将人晃倒的巨震,佣人们惊叫着抱头蹲下。紧接着只听到让人耳膜生疼的轰然声响,在一片尖叫声中,伫立在城堡西侧的塔楼垮塌了! 层层叠起的尘烟之中,谁也没发现,有人影从城堡极为隐蔽的角落冒出来。先是一个女人,很快便不见了。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一个男人,他顺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冲出城堡外,也跟着消失在密林里。 陆奥奎二看着远处平白矮下去一大截的间宫古堡的塔楼,脸色发黑。 一群一群的飞鸟从林中腾空而起,叫声充满了不安。这其中就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鸦叫,但树荫挡住了视野,只能看见白色的翅膀从树冠上方越过。 他低头又看了眼手机,尽管那封邮件在短短十分钟内他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却如同强迫症一般重复着先前的行为。 就在他焦急地几乎想跳下密道台阶自己去找人时,榎本佑三从地下密道的入口处冒出了头。 “帮个忙!”他出声道,满头满脸都是灰,还有不少血痕和淤青。他的背上伏着一个高瘦的男人,垂着头看不清脸,脑后顶着一个浅色的丸子头。 陆奥奎二冷着脸,抓着长刀的手仿佛在迟疑到底是伸手帮忙,还是一刀砍过去。最终他的理智战胜了冲动,动作粗暴但稳定地把丸子头男人接了过去,抗在肩头,三步并两步回到车前,拉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 第518章 驾驶座上的清水是一已经发动了汽车,一等到榎本佑三上了车,也不管他是否坐稳,踩着油门飞快驶离了墓地,朝森林外的公路开去。 险些被甩出车厢的榎本佑三咬着牙抓住扶手,把自己挪回座位,关上车门,同时没忘记拉出安全带系上。 但他没敢抱怨,或者说,他的脸色比开车的清水是一好不到哪里去。在他的手机里,也躺着一封不久之前收到的已读邮件。 当然,这样的邮件清水是一的电子邮箱也有。如果他们三个能互相公开邮件的话,就会发现这三份邮件虽然内容不同,但发送时间相同。 不过他们通过三份不一样的邮件,倒是确认了一样的命令:boss让他们自己回去。 此刻身后如影随形般的地动山摇,仿佛都不如这个认知,让他们感觉更为糟糕。 ——换句话说,他们出一趟门,又把boss弄丢了! 黑色商务车在山林间开出了漂移的残像。被陆奥奎二随便扔在座位上的丸子头男人滚到了地上。即便如此,他也没醒。 “死了吗?”陆奥奎二回头看了一眼,冷冷地问。 “不。”榎本佑三同样冷淡地回答。 实际上因为丸子头男人——木之下律不小心崴了脚,为了节约时间被他背起来跑,然而这人却在被背着跑时一直嚷嚷着头晕要下来,最终以他给了他一针麻醉剂解决了刚刚开头的争执。 不过榎本佑三懒得说明过程,只谈到了结果:“我给他打了一针。” 随后车厢内又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 陆奥奎二透过后视镜瞥了眼空荡荡的最后排,口罩遮住了咬牙切齿的表情——那对双胞胎,早知道见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就该打晕了扔回电梯! 在回去的路上编号一二三们不约而同地思考着:载着boss出门,带着另一个男人回去,这种事该用哪种语言能解释得清楚呢? * 不知位于何处的某个空间里,巨大的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标识闪烁不停。 穿着黑衣、套着鸟嘴面具的人影走过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飞快操作着控制台。 警告标识消失了,一幅日本地图浮现于白色的显示屏。 地图上的东京都地区有一只白色的乌鸦图标,但现在,图标在亮起的瞬间陡然变灰,上方浮出一行说明文字: [已启动自毁程序] 一声叹息在空间里响起。这个声音如冬日的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枯枝,掠过山间荒凉死寂的空洞。 “玄一郎……” 随后这个声音,又发出一种尖利得如同厉鬼的笑声。 “石井……” 人影让到一旁,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微微移动,但没有离开东京都地区的范围。 “是谁呢……”笑声停歇,苍老低哑的嗓音好像从坟墓里发出的呓语,“不管是谁……好久没有客人上门了……真是期待啊……” 第558章 木之下律醒来,不仅浑身僵硬,还全身疼痛。尤其肩膀和背部,说不清像从床上滚下来,还是如同被人打了一顿。 他警惕地坐起身,抚着发酸的脖子,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你醒了。” 一个干哑得如陈年朽木的嗓音响起,木之下律微微一惊,这才发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妪。 “你……”木之下律怔了一下,他认得这个身材极为瘦小,好像缩成一团的老人,“新出夫人?” “是的,是我。不要担心,这里很安全。”老妪新出三缓缓地开口,虽然声音难听,语调却很有安抚人的力量。 木之下律镇定下来,一边回忆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一边环顾四周。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因为他看到这间布局和摆设充满金钱气息的房间里,新出三对面的那一排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有着深红色头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常年加班的程序员,正对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专注地敲敲打打。而另一个他认识,正是在地下研究所的通道里遇见的那个面目平凡的男子,他看起来在发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散发着消沉的气息。 ——也是害他失去意识的罪魁祸首。 想起自己遭遇的无礼对待,木之下博士不由拉下脸。 “这个小伙子你见过了,他叫榎本,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干活很有力气。也是他把你带出来的。”新出三就像没看到他的脸色一般,笑呵呵地介绍道,“另外这位是入江君。” 但她没有介绍“入江君”的身份。 “木之下君,请不要紧张,你现在很安全。” 新出三眼神温和慈爱,如同在看着她的小孙子。 “我来见你,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多亏了榎本,我才知道这些年都是你在给我送药。那很不容易吧?要瞒着理化学研究所的人,千方百计不让人发现。” 她的语速不快,但语气里的体谅和感慨,让木之下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您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那原本不是你的责任。”老妇人望着他,神色认真地道:“我的事对于你来说,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我继承了老师的遗产,就得完成他的承诺。”木之下律语气有些生硬,他强调那只是遵守一种交换原则。 新出三宽容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你,替你的老师石井博士信守了诺言。” 听到“石井”的称谓,木之下律沉默下来。他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榎本佑三,问:“你的承诺呢?我希望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语气不怎么客气。但出声回应他的,却不是这个在地下通道崩塌前把他带出去的男人,而是坐在旁边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程序员”。 “请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们也不会食言。”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词像他一样格外直白:“现在对外,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等再过段时间,我们会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离开日本。” 木之下律神色冷淡,目光闪烁。这话可以说只是普通的陈述,但不知为何他总忍不住想,是否也隐藏着威胁的意味? “外面认为我已经‘死’了?” 入江正一微微颔首:“整个研究所都已经垮了,连带邻近的间宫古堡都没法继续住人。虽然对外宣称是局部地震,但理化学研究所在收到消息后,就立即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当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是一场彻底的爆炸,所有的秘密从此深埋地底。 “相信你也不会想回去,提醒他们你还活着的事。”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用似乎开玩笑的语气说。 木之下律缄默不语。其实他心里明白,眼下就算他反悔,也根本没有余地了。 “年轻人,不要想太多。”新出三笑眯眯地缓和气氛,“哪怕为了老婆子我,他们也会遵守诺言送你离开的。” 木之下律看了看她,半晌,无声地塌下肩膀。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做声,耐心地等着他整理情绪。 “石井教授……我一直叫他老师,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有十来岁。他是我的恩师。那时我是学校里早就被老师放弃的学生,经常逃课,但是石井老师他……却称赞我是一个天才。因为他的鼓励和教导,我连续跳级,考上东大,再后来进入理化学研究所……” 木之下律眼底浮现淡淡的怀念。 石井久司教授,在他前半生扮演着像父母一样重要的角色。那位先生话不多,却是他人生的领路人。 ——哪怕这条路在如今看来,地下铺满了泥潭,他都不曾怨过老师。 在他少年时,父母婚姻生变,母亲带着妹妹离开日本,父亲用工作来忘却生活的不如意。他有父亲和没有一样,在学校又因为混血的发色和不善言辞的性格,遭到了孤立。 石井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这位先生承担了本该他的父亲和学校老师承担的责任。他从同学口中的怪人、不良分子,变成了学校的骄傲,世人眼中的天才。也让他的父亲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到儿子身上,重拾为人父的职责。 “那时我并不知道石井老师还有其他身份,二十多年前‘石井久司教授’就病逝了。直到后来,一个叫常磐荣策的人找到我。” 其实也不对,他在理化学研究所呆的时间长了,从所里一些高层的态度上,不是没有察觉到石井老师的身份可能有问题。老师同理化学研究所关系密切,除了他,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好几位都和他一样成了理研的科学家。 但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老师的来历如此不寻常,更想不到“石井久司”的档案都是假的。 “常磐荣策?”入江正一挑眉,他出色的记忆力让他立刻找到了对应的信息——高桥银司当选议员前,这位参选的帝都大学药理学教授一度支持率飙升,后来因为牵涉进常磐集团的丑闻竞选折戟。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后站着朗姆。“居然是他……” 第519章 木之下律讲述了常磐荣策交给他的遗物,以及作为感谢的“报酬”。 “老师的那张磁盘里,主要保存了他生前的研究资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程序,像是一个极为简易的谜题闯关游戏。我解开了第一道谜题,得到了一串密码,能打开他那座地下研究所的大门。” 木之下律曾经试探过,他当着理化学研究所高层的面打开了那些加密文件,并且询问是否需要将磁盘上交。结果他们说那是他的东西,他们无权处置。 他们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解开那个保存了密码的程序,打开石井孝独立实验室二号基地。 “也就是那时我才得知,老师原来的名字是石井孝,曾经是理化学研究所的副所长,因为犯下严重的错误被开除。但他同时是了不起的科学家,主持着所里极为重要的保密项目,理研当年还为他设立了两个独立实验室。” “请等一下,博士。”入江正一忽然出声道,“那张磁盘里,石井博士的研究资料,除了你之外,还有人看过吗?” “只有常磐荣策坦白他为了确认磁盘是什么,打开过部分资料,没有其他人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得到磁盘后,检查过里面的文件信息。”木之下律解释道:“文件创建是在老师去世之前两年,没有修改记录,去掉常磐荣策浏览过的文件,其余都只有我本人的访问记录。” 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盖过了他的表情。 “而且,我曾经将这些研究资料的目录给所里的高层过目,他们显然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兴趣的,始终只有如何打开二号基地。” 那座深埋地下的二号基地,还是理化学研究所的高层亲自陪着他找过去的。因为当年的知情者都已过世,资料也一并遗失了,现在的理研已无人知道那座基地的确切位置,更不知道如何进入其中。 “磁盘里有二号基地的精确坐标和进入方式,加上我解开的密码,我们才得以打开这座老师去世后就无人能进入的地下研究所。 “但是研究所最底下的控制中心,需要另外的密码才能开启,我尝试按照先前的密码规律推导,也没有用。可那个程序里的第二道谜题,我至今无法解开……” 木之下律语气平静,神色间却流露出挫败。其实不仅是他,所里有权知道这件事的高层,也无一人能解开。 “据说老师的二号基地,就保存着理研某个保密项目的成果。所里因此担心我的人身安全,给我派了保镖。这些年不论我去哪里,都有保镖跟随。但同时,在打开那座地下研究所的核心之前,我不能离开日本。” “哦,就是说,你被软禁了。”新出三从弯弯绕绕的措辞中听懂了关键,直白地总结道。 木之下律抽动了一下嘴角,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理化学研究所可以说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待遇,哪怕他实际参与的研究远远够不上这个级别。但同时,他们又礼貌而客气地全方位限制了他的行动。 “已经很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其他亲人都在国外。因为不想给她们添麻烦,这些年我刻意同她们疏远了关系。但是……前段时间我得到消息,我母亲在国外病重。” 这条消息是他从其他地方得到的,他的妹妹在时尚界小有名气,他一直通过网络和媒体留意着她那里的动态。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里一直不肯放弃。其实如果他们真要进去,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不,他知道的。所里的高层大概想秘密占有二号基地的东西,他们大方地将磁盘还给他,不过是认为磁盘里那些研究资料的价值,并不比基地里藏着的东西重要。如果依靠暴力破解进入控制中心,一方面担心会损坏重要物品,另一方面动静太大,理研根本瞒不住。 “每周我都要去老师的地下研究所。但这一次我进去时,没想到被人跟踪了。我的保镖死了,我因为熟悉那里的紧急通道,躲过一劫,然后就遇到了你们的人。” 木之下律冲着榎本佑三点了点头。 “劫持我进入研究所的是个女人,我不认识。然后除了你们的人,后来还有一个人进去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点讽刺的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那个地方这么热闹。 “我怀疑有人进入了控制中心,虽然我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进去的,也许就是用炸药炸开了大门,因此触发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不过基地的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可能停止了。” 他未尝没有因此松了口气。从此以后,他是否可以重获自由呢? 第559章 “两位怎么看?”巽夜一问,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 他坐在另一间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坐在他旁边的是白兰地。 这里是铃木次郎吉的私人庄园,他又一次作为客人拜访。不过这回他没有再穿得那么正式,只是一身款式简约的休闲服,除了手上有一枚毫不起眼的戒指,全身没有任何装饰。 不过,即使在室内他也戴着口罩,不时低声咳嗽,只有在喝茶的时候才摘下。 他询问的对象,一位正是庄园的主人铃木次郎吉。这位老者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似乎随时要出门的样子,除了格外高大的身材,看起来和公园里溜达的老伯没什么两样。而另一位,穿了一身当季高定长裙的羽田市代,正隔着透明玻璃墙,看着外面喷泉的水花。 “他没完全说实话。不过呢,他知道的应该也不多。”羽田市代闻言,评价道。 在木之下律诉说他的遭遇时,他们就在这个房间里,透过一些隐秘的设备,全程旁听了整个过程。 “而且这位先生,是不是从学校毕业后就进入riken?可能一直呆在象牙塔里,多少有些天真。”羽田夫人又补充说。 她的语气倒也没什么讥讽之意。理化学研究所限制了这位木之下博士的自由,但也的确保护着他,所以恐怕他还没有多少机会见识到外面险恶的人性。 “您是指常磐荣策吧?确实,我也认为他留了一手。”巽夜一说道。 不然,连木之下律本人都因为没有密码,无法进入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库拉索又如何进去的呢?要么是朗姆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要么就是常磐荣策还隐瞒了什么。 这很好理解,常磐荣策既然能通过木之下律得到他得不到的东西,只要满足一次,就会还想要下一次。 铃木次郎吉关注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原来他是石井君的学生,这么看来,他也能算我的后辈?啊,你们说我要去相认吗?” “他可能还不知道,石井博士的年龄问题。”巽夜一委婉地提醒。 羽田市代瞧着铃木次郎吉跃跃欲试的模样,轻嗔道:“兄长,我们在说正事呢!” “您要是实在很在意,想要为石井博士的学生做点什么,那就让他在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如何?我们安排他离开日本,还得等上几天。”巽夜一询问道。 铃木次郎吉哈哈地笑了起来,“市代,我说和他相认是开玩笑的,他既然看起来知道得不多,我也没打算把他扯进来。” 然后他又转向巽夜一说:“当然没问题!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他在这里的。” “那就劳烦您了。”巽夜一说着,又咳嗽了几声,拉下口罩喝了口茶。 羽田市代看着他,说:“把口罩摘下来吧,这样喝茶都不方便。” “我感冒了,不想在两位面前太过失礼。”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担心传染给我们?”羽田市代掩嘴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礼貌又体贴的吗?” “市代说得对,怎么看我们的身体都比你强壮多了。”铃木次郎吉打量着他露在口罩外的脸色,“作为祭酒,你还是多保重自己。我可不想我们寄予厚望的计划,因为你的原因导致失败。” 铃木次郎吉这话没有恶意,反倒有两分关心,但一旁的白兰地听在耳中,脸色却更冷。他面无表情地给巽夜一的茶杯又满上热茶。 羽田市代瞄到他的样子,心中颇觉有趣。她之前陪同次郎吉兄长已经见过这位年轻的白兰地,但上次见面,他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与之交谈如沐春风,惹人好感。 “多谢您的关心。” 巽夜一到底没有摘下口罩,在两位盟友面前,他认为还是得讲究一点形象。 而且在五月的天气因为跳进水里而着凉,这种理由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解释的。更没法解释,只是感冒而不是感染,已经是他近期身体状况不错的表现了。 不知道……双胞胎回来没有?巽夜一有些走神。 那天他们开着水下实验室的潜艇“鱼影”号,逃离了崩塌的地下研究所后,沿着地下河从水下潜入了外面的河道,很快就进入了海域。当时他们计划沿海把潜艇开去伊势志摩外海的庄园藏起来,顺便去岛上玩几天。 第520章 然后—— …… “外面有情况!”坐在潜望镜前的藤崎燎,有些紧张地回过头道。 自从由四季控制潜艇后,这一路潜航几乎都不用人控制——说几乎是因为,它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产物,虽然理念很先进,但还是存在必须手动操控的部分。 离开船只众多的海域后,潜艇就上浮至海面下,藤崎燎不时通过探出海面的潜望镜观察海上的情况。 藤崎煌则待在控制台前,一边翻看着那本操作手册,一边观察屏幕上的数值变化。再怎么说这也是实打实的潜艇,以前上完理论课都碰不到几次,机会难得。 巽夜一在舰长室,尝试寻找有没有可替换的衣服,哪怕是一件工作服。潜艇启动后舱室内温度升高,他渐渐地不再觉得冷了,只是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还是不怎么好受。 而且,他有点饿,这无疑也会影响身体对温度的感知。 现在已近黄昏时分,再过一两个小时,该是晚餐时间了。 巽夜一正在盘算等上了岸后吃什么,听到藤崎燎的呼喊,走了出来。 “boss!外面有情况!” “四季没有预警?雷达呢?”巽夜一奇怪地问,再怎么样人工智能也不可能有走神这回事。 “不是水下的,是海面上的。”藤崎煌解释道:“燎从潜望镜里看到六点钟方位好像有一架直升机,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飞来。需要立刻下潜吗?” 巽夜一没有回应,反而又唤了一声:“四季,汇报情况。” 他之所以放心地将潜艇交由四季掌控,除了由它导航最省时省力,也因为它能通过铃木家的卫星观测海面,以便第一时间规避危险。 “……是我们的直升机,boss。gin在直升机上。”四季慢了半拍似地出声,用平板的语气回答。 “呜哇!完蛋啦!” 巽夜一还没反应,耳边叠生的惊叫就像利刃一样穿透了这个噪声不小的狭窄空间。 “……”他按了按耳朵,眼尾扫过大叫着抱在一起哭唧唧的双胞胎,问:“他怎么知道的?” 四季的回答依然慢了半拍:“您手机定位没关。” “……” 他身上有定位发信器,手机也有。显然这部组织内部出品的定制手机,质量和性能都经受住了地下冒险的考验。 “好吧,潜艇上浮,给他发信号。” 巽夜一转头当没看到双胞胎听到他的话时,一副晴天霹雳末日降临般的表情,心想: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 也不知道白兰地把琴酒提前放出来做什么?要是觉得管不了日本的行动部,可以跟他直说,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boss,难道还会强迫他干活么…… 潜艇的顶端很快破开了海面,通信天线、侦察桅杆、通气装置以及搜索雷达等快速升起,航行灯跟着一闪一闪。 黑色的直升机紧接着掠至潜艇上空,伴随着机身旋翼隆隆作响的振空之声,一头银发的男子抓着吊绳徐徐降下,黑色的衣摆迎风翻飞,宛如从天而降的巨大鸦羽。染着落日霞色的晚风,吹过波澜壮阔的海面,将他的银色长发吹出一缕缕金色的流光。 巽夜一透过潜望镜看到琴酒降落,双胞胎自然是看不到的。 但是当听到连通顶部出入口的直梯上方,传来有人踩在脚踏上的回音时,两个人齐齐一抖,缩在角落抱成一团,两张一模一样的眼睛瞪得溜圆的脸蛋,犹如从彩漫瞬间替换成了黑白漫。 巽夜一掩嘴,咳嗽了一声:啧,这表情,都可以吊打好莱坞惊悚片的男主角了。 鞋跟踩着脚踏的声响一步步靠近,黑色的身影从上方很快下到舱室,远超常人的身高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起来。 “boss。”琴酒站定,微微垂首。 “看来你已经没事了。”巽夜一打量了他一眼,休眠舱的治疗效果对他这种体质尤其显著,只有头发的长短还能看出点同受伤前的差异。 “好了,回去吧。等我一下。”他说着,转身去取东西。 琴酒的视线扫过他后背还未干透的衣服,目光一冷,落向角落的双胞胎身上。 藤崎煌和藤崎燎这时已经抖得像一对狂风暴雨中无处容身的小鹌鹑,却半点发不出声音。 “对了,你觉得这艘潜艇怎么样?”控制台前,巽夜一转头兴致勃勃地问。 琴酒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忽然微微咧开,他看着双胞胎,语气平淡地回答: “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性能如何?” …… 回忆结束。 后来么,双胞胎就被留下来测试“鱼影号”的性能。也不知没了四季协助导航,他们能不能找到正确的航线,别最后没能源了漂进太平洋回不来…… 真可惜,他确实有点想去度假来着,巽夜一想到这里还有点遗憾。 耳边,羽田市代的声音响起。 “……riken的目的,说来说去,还是石井的研究吧。我看他们对这个木之下本人,并没有那么重视。”不然她以为,木之下律没那么容易这么多年来给阿出送药而不被发现。“木之下的研究领域是材料学?但石井的研究是生物医药吧?” “石井君留给他的学生的磁盘里,没有‘不老之泉’的资料。理化学研究所想要的,难道是‘不老之泉’的配方?他们是认为,石井君的地下研究所里藏着这个?”铃木次郎吉沉吟着问。 巽夜一回过神,说:“应该不止。我们的人深入石井博士的二号基地时,发现了一点了不得东西。” 第560章 面对他们看过来的视线,他笑了一下——尽管笑容隐在口罩下。 “既然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这也没什么好瞒着两位的。次郎吉先生,我赞同您的看法,石井博士的才能,未能得到国家所用,确实可惜了。在发现他未尽的研究后,只能说,不仅是理化学研究所,换成是我大概也不会轻易放弃他。” 巽夜一将在地下的发现,经过艺术加工和模糊处理后,简单介绍了一下。他觉得这些情报没有隐瞒的必要,开诚布公更能得到对方的好感,快速提升信任。 说到底,石井孝的研究再了不起,眼下与他们各自的利益都不冲突——除了一件事。 “潜艇?那恐怕是当年同自卫队合作的项目。这样看来的话,也怪不得木之下身边有保镖了,他的保镖说不定都来自军方。”羽田市代恍然道,“难怪了,如果有这种项目,就算riken不想追究,军方的人也不会罢休吧?” 按照这位祭酒的说法,那个x项目的成果如果能问世,可不仅能增强自卫队的装备实力,说不定甚至能增加对美军基地的话语权,进而改变帝都大酒店血案之后军方一直被打压的局面。 “从现场看,地下研究所当年应该有不少人,这不是一个人的实验室,是名副其实的实验基地。不知道那些在里面参与研究工作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巽夜一提出了疑问。 “死光了吧。就算不是组织,也多的是人想要灭口。”羽田市代理所当然地道,“而且,你以为石井出事的时候几岁?或者说,你知道乌丸莲耶多少岁了吗?阿出去试药的那年,乌丸莲耶就已年近百岁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抿了下唇,一想到乌丸莲耶居然现在还活着,她只觉得既恶心又惊悚。“不老之泉”难道真能把人变成不死之躯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简直是邪魔的造物! 她顿了下继续道:“所以,和他们同时代的人,曾经的知情者,大概早就死得一干二净了。接手这些事情的后来者,肯定不如当事人了解内情。哪怕是我们,不也是直到如今才知道这些秘密的么?” “……说的也是。”巽夜一心想,也许是感冒的影响模糊了思维,他总觉得不管他们几岁都没什么差别。 “这么说的话,‘钢铁神兵’可能也是同军方合作的项目。”铃木次郎吉出声道,他回忆着往事说,“我以前听说过,英国还是德国,有人提出过相似的理论,但因为涉及到严重的伦理问题,被明令禁止了。这会是石井君在研究的东西吗?我还以为这是英国那边才会有的,怎么石井君也……” 他指的是英国那位霍普金斯博士,“提坦之血”的负责人。 巽夜一注意到铃木次郎吉的神情有异,问:“您说的‘英国那边才会有的’,是指什么?” 羽田市代走到他背后,有些担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兄长……” “没事,毕竟过去很多年了。”铃木次郎吉叹了口气,“那时我还没有退出组织,有一次因为一些原因,去了英国的核心研究所参观。大概是想要让我增加投资,他们给我看了一些新的研究方向。”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就像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运用他的语言。 “那是一种设想,他们想要打造无坚不摧的战士……从骨骼到皮肤,到身体内的器官,那些人认为,人除了大脑,没有什么不能替换的。” 第521章 他似乎刻意说得很含糊,即便如此,这话他依然说得很艰难。 “然后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些孩子……都是一些,很小的孩子,因为那些人觉得,小孩子的身体还没定型,可塑性更强——” 铃木次郎吉捂住脸,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即便隔了很多年,他仿佛仍然记得当时那一刻的心情,用一种几乎摧毁他信念的重击,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事与愿违。 “那些人?” “都死了。”羽田市代代替铃木次郎吉,冷漠地回答,“早在十二年前,都死光了。英国的核心研究所,是被摧毁得最彻底的。” 巽夜一心头一动,铃木次郎吉的描述,倒是让他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兄长,别想太多。石井不仅是‘七鸦’,还是组织的创始人之一,他一定保存着组织的很多秘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东西还剩多少价值呢?” 羽田市代宽慰道,随即看向巽夜一说: “最重要的还是那张平面图吧?听你刚才的意思,它落在了rum手里?” “是的,我们的人入侵了他们的通讯网络,才截获了这张图。”巽夜一正色道。 羽田市代轻轻掩嘴,似笑非笑,但没有戳穿他。他愿意分享这些情报,可见诚意,太过追根究底就是得罪人了。 “rum想干什么呢?”铃木次郎吉纳闷。“他也想去核心研究所?为什么?” “这说明,乌丸莲耶对这个组织正在失去控制。”羽田市代看着巽夜一,意有所指地微笑道,“你觉得呢,巽先生?” 一个拉拢他们的祭酒,一个暗中派人找核心研究所的朗姆,她甚至怀疑,乌丸莲耶对组织早就失控了,说不定已经自身难保?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咳嗽。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巽夜一匀着呼吸,喝着白兰地递上的茶,这才有些沙哑地开口: “我倒是觉得,我们该考虑的是,现在有这张平面图,我们又能利用它做什么?” * 日暮爱莉将黑色的奔驰开到庄园主宅门口。 车门被人拉开了,巽夜一同铃木次郎吉告别,返身坐进了后排。站在车外的白兰地关上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爱莉?”巽夜一见到前排转过来的侧脸,“你没跟着bitters么?” “bitters先生让我先送您回去,他还有事需要同铃木先生他们谈一会儿。有佑三留在他身边,他请您不必担心他的安全。”日暮爱莉轻声回应,假装不知道榎本佑三那副样子,别说开车,连走路的时候都一脸扭曲。 当然啦,换做是她连番接受琴酒先生和冰酒小姐的“战斗技巧指导”,大概也得躲在屋里缓个两天。不过对于编号三的遭遇,新晋代号成员希娜小姐没有半点多余的同情心。 得到相似待遇的还有编号一,而编号二则因为身上的枪伤尚未痊愈,只接受了琴酒先生一人的单独私教——某方面来说,这也挺公平。 就日暮爱莉看来,那两位对编号三恐怕还是手下留情了,好歹他还能竖着出来。毕竟榎本佑三算是情报人员,不能耽误他继续执行boss交给他的任务。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等着日暮爱莉将车驶出庄园,他才扯掉口罩,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不用维持形象的巽夜一放松背脊,只觉得浑身酸痛。他仰头瘫在座椅上,随手将座位旁的毯子盖在身上。 如果现在有张床,他大概会直接扑上去。 白兰地看着后视镜,抿着嘴唇。 “怎么了?”巽夜一从镜子对上他的视线。 “……刚才接到消息,对木之下律家世背景的调查有结果了。”白兰地转过头,低声道,“而且……可能同您有点联系。” ——他其实想说,boss没必要亲自来同他们谈,但最终开口却提到了另一件事。 “唔?”巽夜一挑眉,不免有点好奇。 “木之下律是日英混血儿,是他父亲和第一任妻子所生。木之下律的母亲是英国人,他还有个同母的妹妹。不过在他读小学时,他的父母就离婚了,他母亲带着妹妹回英国,他因为是长子,抚养权被判给了父亲。” 白兰地说到这里,顿了顿。 “英国那边传来的情报,木之下律的妹妹,就是时尚品牌‘芙莎绘’的创始人,芙莎绘·坎贝尔·木之下。而他们的母亲婚前姓坎贝尔,是爱德华·坎贝尔律师的堂妹,早年远赴海外留学,后来因为长期居留日本,同家里几乎断了联系。” 爱德华·坎贝尔,生前是他父亲的朋友,也曾是他信赖的律师。至于芙莎绘·坎贝尔·木之下,这个名字存在于锚点记忆库,同工藤新一的邻居阿笠博士,还有一段错过的情缘……巽夜一无语,一时分不清这是原本就存在的联系,还是因为“与世界核心同行”带来的效果。 “您看,是不是让他们……” “不用在意。”巽夜一咳嗽了两声,“就按照原计划安排他的新身份,送他去英国。” “是。” 巽夜一在意的则是木之下律先前自述遭遇时,提到过至今不曾解开的谜题。 木之下律愿意用磁盘里的研究资料换取下半生的自由,说实话他的老师留在磁盘里的那些研究,对于他本人的专业领域来说,有价值的只有一小部分。隔行如隔山,他不知道他的老师是如何横跨那么多领域的。 但巽夜一其实同理化学研究所的高层一样,感兴趣的只有那段解谜小程序。石井孝留给木之下律的磁盘,里面的研究资料固然珍贵,但并不包括组织的核心项目内容。 在入江正一将磁盘里的小游戏发送给他后,巽夜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第二段未解之谜——那是一段段学术名词,无论如何排列组合,都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他的心头却渐渐浮现了另一个谜题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谜题,那就是——答案本身! 第561章 房间里,电视机像一个魔法箱子,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 [“……看到这样的新闻,大家是什么感想?极道、极道,又是极道!每一次社会治安问题都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大家知道国外媒体如何看待我们吗?他们说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国家。支撑我们社会秩序的第四方力量,就是极道!大家听到这些,觉得好笑吗?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你真的笑得出来吗?”] 屏幕上血淋淋的照片,搭配黑色的书法体字幕,强烈的色彩冲击更容易在人的大脑中留下深刻印象。 [“各位,这就是为什么我呼吁大家支持九条议员。无论我们要做什么,我们首先都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且不谈某些丑闻缠身的候选人,竞选口号有多少可信度,只说九条议员主张严厉打击极道犯罪组织,对于缺乏安全感的当代人来说,难道不是首要之事吗?”] 电视节目的评论员义愤填膺的脸,和一系列社会治安事件的现场照片轮流切换着。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电视机显示屏的中间多了一个洞,里面冒出了一缕缕黑烟。它终于彻底安静了。 朗姆放下枪,看着摆在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同样是电视里提到的“社会治安事件”现场照片,但远比电视上播出的更血腥,也更惨烈。 “治安事件……”朗姆冷笑。 倘若某人此时出现他眼前,他一定会直接给他的脑袋来一枪,而不是打中电视机。 照片拍摄的都是死者,他们的死法和死亡地点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皆是鬼州组的成员。 不过杀死他们的人,并不是组织的人。动手的人很多甚至算不上极道的人。其中固然有情报贩子,有职业杀手,但更多的只是混迹地下世界最底层的那群小喽啰。所以鬼州组的这些成员死得千奇百怪,而且大多数都不是正面袭击。他们最后的表情,比起惊恐,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但朗姆明白,为什么小喽啰们这一次面对鬼州组这样的极道霸主,还敢不要命地铤而走险。有钱能使鬼推磨! 高额的悬赏把鬼州组包装成了一头金光闪闪的大象。这头平日里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最终被他们从不放在眼里的蝼蚁,就这样一口一口蚕食殆尽了。 说到底,鬼州组是极道顶端的存在,本质也只是一个千人规模的团体,人多势众照样挡不住前赴后继的“淘金者”。 至于鬼州组的六代目海腐……他失踪了。 姑且算他失踪吧,但朗姆知道他完蛋了,就跟他派去基地的那两个人一样完蛋了。不然如果有海腐在,鬼州组不至于因为群龙无首成为一滩散沙,最终被蝼蚁们干掉。 朗姆眼底闪过沉思之色。 这一次是他的失策。他预想过琴酒的报复,但这对他而言好处大于坏处。因为只要琴酒没死,一定会对鬼州组动手。那时为了生存下去,被进一步削弱的鬼州组,就会更彻底地投效于他。 第522章 但他没想到,琴酒的报复手段如此激进,直接导致鬼州组从极道的七大会社中除名了! 所以是谁呢?是谁躲在幕后策划了这件事? 他知道不是琴酒。就算琴酒没有受伤,这也不像他的手笔。 朗姆咬着雪茄,看起来神情平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那叠照片,还有一只u盘,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从常磐荣策那里得到的。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却昧下了无比重要的、能改变整个局面的关键! 常磐荣策再一次玩弄了语言的艺术。石井孝临死前不是口述告诉他密码,而是给了他一张写着三组密码的字条。但在那张字条最底下,还有一句提示,解开提示就能得到石井孝那座地下研究所控制中心的通行码! 常磐荣策很谨慎,他虽然查看过磁盘的部分内容,但没敢对那些文件做手脚。可同时他也十分大胆,在将字条交给木之下律之前,他裁掉了字条的最后一截!所以木之下律并不知道,那张字条不是完整的。 从头到尾,木之下律都以为打开地下研究所最底层的密码,在那张磁盘里。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进入控制中心,还一直以为是自己无能。 谁能想到,常磐荣策从石井孝手中得到了这张字条,居然敢隐瞒完整的内容?因为他不满足于木之下律提出的交换条件,他希望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在他需要的时候,还能得到木之下律的帮助。 常磐荣策也并不知道,他隐瞒的东西有多大的价值,只是视作能驱使木之下律为他办事的筹码。 他原本打算死守这个秘密。只不过他没想到同样的招数,对朗姆却不起效。朗姆讨厌欺骗,又怎么会相信他这个欺骗者的一面之词呢? 为了避免皮斯克那会儿的“意外”再度发生,朗姆没舍得对他用吐真药物,而是让手下用更为传统的方式招待了他。 事实证明,常磐荣策虽然贪婪又狡猾,但并不是坚持原则的人。他很快放弃了狡辩,吐露了字条上的信息。 当然为了确保信息的真实性,在库拉索安全回来前,他都得继续待在朗姆的地盘,以便随时提供“售后服务”。 而这次朗姆到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原因,就在那只u盘里。里面只有两份文件,是库拉索从地下研究所控制中心带回来的,一份是研究资料,另一份则是一张建筑平面图。 对外面的人来说,那份研究资料大概是无价之宝。但对朗姆来说,从头到尾,那张建筑平面图,才是他最想要的“藏宝图”。 朗姆知道一个秘密,是在石井孝生前,偶然从他那里听来的:组织最神秘的日本核心研究所,是由石井孝亲自设计并主导建造的,因此在他自己的独立实验室里,保留着核心研究所最完整的平面图。 朗姆原先以为石井孝的独立实验室,指的是理化学研究所封存的那间。但在数次冒险派人潜入后,他才确定不在那里。 原本他几乎已经放弃寻找日本核心研究所。等他兜兜转转,终于从常磐荣策口中得到石井孝继承人的线索,他多年前就想要得到的东西,终于又摆放在了他的眼前。 朗姆注视着那只平平无奇的闪存盘,咬着雪茄,心头又志得意满起来。 这使得即便他的思绪被大黑健太郎的电话打断,也维持住了表面的耐心。 “那个女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找出来!一定要把他们都找出来!现在这种时候,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了!” 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叫嚣着,倘若把这段声音录下来放出去,大概原本已经因家事丑闻缠身的大黑健太郎,支持率会直接跳崖吧? 朗姆无不恶意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在大黑健太郎最终选择承认大黑启太是有精神疾病的私生子,来化解曾经的爱子给他带来的麻烦之后,好不容易借着九条定成出风头的机会,才渐渐淡化了公众对自己家庭的关注。 这位大臣原本打算把躲在外边的大黑静香找回来,这次他不准备解决她了,相反他得留着她,在竞选期间一同露面,扮演一下模范夫妻。没什么比让她亲自出面澄清传闻,对扭转负面舆论更有力的方式了。 然而人还没找到,关于他的爆料一个接一个又冒了出来,让这位原本自诩胜券在握的官房长官跳脚不已。 “……真沉不住气。”朗姆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轻蔑地笑了笑。 他觉得他的好侄儿应该感谢他。要不是鬼州组引发的“治安事件”,吸引了公众大半注意,官房长官阁下此刻就不是冲他大喊大叫,而是在电话里喊救命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那些丑闻真的是大黑静香出卖给媒体的吗?她可不像是有这种能耐的女人…… * “大黑夫人有胆量,也不见得有媒体方面的人脉。大黑健太郎在政界一路高升后,这位夫人更得不到家族的支持。而她认识的那些朋友,即便同情她,但各自家里立场不同,她们再怎么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唱反调。毕竟这一次是众议院的席位之争,不是大黑健太郎个人的名誉问题……” 入江正一听着对面传来的喷嚏声,叹了口气。 “您的感冒似乎有点严重,真的不回卧室休息吗?” “不用。”巽夜一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拢着毯子,窝在躺椅里,即便阳光透过空中花园的玻璃墙尽情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有些精神不济的暗淡。 “继续说。” “……在选举策略上,我们有一些分歧。羽田夫人认为,可以将九条定成的问题押后。银司则认为,大冈莲华同岸田幸元既然都作为少数派系,若是扩大席位,使得九条和大黑的优势派系都无法超过半数,无疑会成为下一步他们选择建立执政联盟的首选。 “但显然,我们同大黑没有合作的余地。那么届时如果针对九条和岸田,说不定渔翁得利的反倒成了大黑健太郎。” 巽夜一道:“大冈莲华的看法呢?” 入江正一卡了一下。 “不要忘了,这一次真正要去竞选首相的是她本人。你认为她是一个听话的人吗?”巽夜一反问。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人,“就算羽田夫人用自己的观点影响她,不代表你们争论了半天的结果,也是她想要的。” “……是我们疏忽了。我们只是支持她竞选,不是代替她竞选。”入江正一立即醒悟过来。 应该说那两位前“七鸦”同样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习惯了别人听他们的,一时半会儿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会再同次郎吉先生和羽田夫人谈谈。”入江正一一边说,一边修改着纪要,口中同时问道:“不过后来您同他们说了什么,您离开后,他们看起来表情有点奇怪。” ——就像是抬头看到了上帝那样奇怪。 巽夜一闻言,忽然笑了一下,不答反问:“你知道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在哪儿吗?” “不是在鸟取县吗?”入江正一有点纳闷,那张建筑平面图上标注了坐标,他不明白boss为什么明知故问,“我知道那里以前有乌丸家族的产业,不过因为乌丸集团经验不善早已变卖,这个家族的后人搬走很久了……所以,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有。”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颇为孩子气地说:“现在还不想告诉小正。” 第562章 “……好吧,那我等着您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入江正一总觉得boss这种表情有点眼熟,好像不久之前,他对琴酒说“你要是喜欢那艘潜艇送你了”一般,如出一辙地……胡闹。 “对了,margarita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感冒?gin把她拉进了通讯黑名单,amaretto因为在外头做手术被她骂得狗血临头,她今天至少给我发了三封邮件,所以——您能不能至少给她回条简讯?” “……”巽夜一裹紧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您心虚了吧?您这是心虚了吧!” 周围植物茂盛的枝叶四下伸展,这一刻如同入江正一背后的怨念一般张牙舞爪。 “你吵得我头疼……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出去了。”巽夜一冷冰冰地道。 “当然有事……”入江正一无奈地吐了口气,“还有那艘潜水艇……总不能一直放在伊势志摩的外海。” 他们在那里有座买下的度假海岛,双胞胎最后还是安全地把潜艇开了过去。但海岛的位置距离陆地还是太近了点,在这里藏一艘潜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种小事不要烦我。”巽夜一冷淡地道,既然送给琴酒,那就不关他的事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放在切奈泽公司名下。” “是。”入江正一应道。他们在太平洋有几座私人岛屿,有的被改建成了训练基地,再改造一下停靠潜艇,也不是不可以。 第523章 只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一艘潜艇!潜艇!还能电磁隐身的潜艇!这个国家的自卫队都没几艘潜艇吧? 巽夜一翻过身,仰面靠着躺椅,望着头顶上方叶片如羽毛般舒展的枝条。 “木之下已经送去英国了?”他问。 “是的。那边会有amaro的人接手保护他一段时间。”入江正一回答。 说是保护,其实也包括了监视。不过主要是为了确认木之下律更换身份后,身边没有来历不明的人盯上他。 “boss,我认为木之下拿到的磁盘里,那个程序第二道谜题即便解出来,或许……不是控制中心的密码。”入江正一又道。 巽夜一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curacao能进入控制中心,代表她拿到了中心的通行密码。按照木之下的说法,那张磁盘里的文件,可以确定只有常磐荣策和他自己的访问记录。假设这是事实,那么curacao又是怎么得到密码的?通过常磐荣策查看过的那部分文件吗?” 显然,这位若是有这份能耐,不会连晋升教授的论文都需要木之下律的“协助”。 “剩下的可能,也许rum原本就知道怎么进入石井孝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又也许真正的密码不在磁盘里,但被常磐荣策藏了起来,然后让rum得到了。” 虽然提了两种可能,但入江正一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接近。 常磐荣策不见得知道他从石井孝那里拿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大价值,更不会清楚那些密码的作用,所以他的行为只是出于一种算计。这就导致,朗姆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控制中心的密码,却偏偏无法进入研究所大门。 巽夜一的注意力又落回头顶的枝条上,他忽然伸长右臂,百无聊赖地扯住上面的叶子,漫不经心地说:“唔……我猜,石井改过密码。” 入江正一疑惑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地下研究所从大门到控制中心前,就像木之下提到的,所有的通行密码都遵守同一套规律。所以四季解码的速度一直在加快,但是等到开启控制中心时,它的解码速度又几乎回到了原点。” 巽夜一回想起他们抵达控制中心前,最后一段通道甚至已经不需要等待,就已为他自动开启。 “以地下研究所的规模,当年出入研究所的人员,不可能只有石井孝一个。当时那种情况下,研究所有被人入侵的风险。合理的解释是,他在离开前来不及将所有通行密码都做更改,但既然将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控制中心,至少重置了控制中心的开启密码。” “然后新的密码信息,可能以其他方式留下了提示,但经过常磐荣策之手,他隐藏了最关键的一部分,哪怕他不知道藏起来的那部分有什么用……这样,确实说得通。”入江正一沉思道:“也就是说,假如木之下解开了解码程序中的第二道谜题,得到的密码可能也是错误的。” 木之下律如果知道,这些年折磨他的,是一个已经失去用途的密码,此时不知作何感想。 巽夜一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curacao进入的控制中心,大概连通了其他密道。间宫古堡因为地下研究所的垮塌成了危房,在古堡内的佣人和园丁当时都以为发生了地震。事后一名女管家被发现死在古堡塔楼下的密道里,那条密道连间宫夫人和她的母亲都不知道。”入江正一说。 他不认为库拉索会死在里面,这一点可以从情报部门的动向察觉。他很怀疑女管家不巧遇到了顺着密道逃出来的库拉索,所以被灭口了。 至于那条密道连古堡主人都不知道……同时为理化学研究所服务的那家建筑商,借着维修古堡的名义做点手脚,似乎也不是多么为难的事——做减法可能被发现,做加法就不一定了。 “啪”的一声,巽夜一扯下了一片叶子。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把断开的叶子放进嘴里。 “有点太巧了……间宫家是怎么联系上卢西亚诺的?”他忽然问。 “这件事倒是不难打听,就是听起来有点神异色彩……” 入江正一回忆着看到的情报,说道: “间宫夫人的丈夫原先身体很好,但是去年,间宫夫人因为睡眠问题去进行了催眠治疗,结果睡着的时候梦到丈夫突发疾病去世。她醒了后感到不安,逼着丈夫去做检查,果真查出了问题。间宫夫人原本想带丈夫去国外治疗,找人打听后得知了amaretto的名声,于是就将他请来了日本。” 而恰好,阿玛雷托因为玛格丽特的要求,暂时调至日本总部。眼下医生不负他在特定圈子里的名声,手术很成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催眠?”巽夜一注意到这个词。 “听起来像灵异故事吧?”入江正一笑了起来。 “谁给她做的催眠?”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这个,调查时倒是没涉及到。我让人再去查一下,您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吗?” 巽夜一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忽然又吐掉叶子。 “不,随便问问。”他重新裹好毯子,没头没尾地说:“下次,这里再种点向日葵吧。” “……是。”入江正一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跳到向日葵,还想再问什么,见巽夜一闭着眼睛侧着头,似乎睡着了。 他默默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入江正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隔了一会儿,巽夜一又睁开眼,伸手,从躺椅下捞出一本陈旧的装订书册。 那是他从石井孝地下研究所带出来的,a中心控制台上找到的那本手写日志。他已经通过铃木次郎吉提供的字迹比对,确认了日志里的内容都是石井孝的亲笔。 他翻到后面,一页一页重新审视着那一句句看起来当事人思考时信手记下的文字。这些即时记录的文字,可以说语种广泛,更多的是英语和法语,通常夹在那些犹如天书的草稿中间,就像在展示一种跳跃的思路。当然也有日语汉字,那一般是单独的。 翻着翻着,在一行英语句子中,熟悉的字眼跳入他的视野。 [s.h认为超脑计划不可能成功,幸存的个例只是个bug。自作聪明的狗屎。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s.h……后面对应的人称是男性的他,那么应该是指塞缪尔·霍普金斯。 巽夜一微微皱眉。在重置后的世界,超脑计划是霍普金斯负责的项目,是霍普金斯掌控的核心——“提坦之血”的分支。但从这几句话看来,似乎……石井孝对这个项目更为看重? [钢铁神兵资料外泄,先生很生气。] [我告诉他,他们拿不走完整的。先生猜到了吗?] “先生”,指乌丸莲耶么? 这两行则是日文,资料外泄……巽夜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冰酒的面容。他已经看过四季同样拷贝回来的另一份文件“钢铁神兵计划”的完整内容,其中涉及到一些技术,与冰酒曾经接受过的改造项目十分相近。 白兰地当初是在德国遇见了冰酒。但冰酒逃出来的那家机构,虽然有德国某个官方部门的背景,却属于一家私人企业。那家企业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来源十分复杂,并不出自德国本土。 巽夜一总觉得这两行文字,似乎隐藏着书写者某种极其微妙的态度。 他又翻过一页,又是一行独立的日语。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和先生到底谁疯了。] 这行字写得很端正,和内容的表述看起来完全相反。 巽夜一注视着这行字,心中一动,指尖触到纸面的文字,稍许一抹。 指腹蹭到了一些黑色,那是铅笔留下的石墨痕迹。再仔细看,那行文字上还叠加着一行深深的、几乎划破纸张的印痕,像是有人用铅笔写过几个字,然后又用橡皮擦除了。 巽夜一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触摸这些印痕,很快辨认出了被隐去的内容: [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垂下眼睑。暗金的碎光从眼底隐隐浮起,但只是片刻,又骤然不见。 他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唤道:“四季。” “我在,boss。” “把磁盘解码程序中的第二道谜题投影出来。” “是,boss。” 巽夜一靠着躺椅,望着墙面上显示出来的那一个个看不出关联的专有名词。他思索良久,又把日志翻回到那页看起来像草稿,充满了大写字母指代和空缺下划线的记录文字,再度看向墙面上的名词,忽而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 他在脑海中将它们重新组合了一遍。那些晦涩难懂的天书般的字符,犹如含着魔力的文字,当连接成一串咒语时,顿时便拥有了神奇的力量。 深色的眼瞳转过金色的光影,倒影出投影中的字母,一瞬间,它们在他的意识里组成了一份——配方。 第563章 入江正一一手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来到了楼下的办公室。 第524章 一开门,就见白兰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脑后,听到声音转过头问他:“boss呢?” “在休息。”入江正一看了眼背对着他立在酒柜前的银发身影,“这里的酒都换成了咖啡。” 琴酒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入江正一愣是看出了一种鄙视。 “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他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对着把两条腿都搁到了他桌上的白兰地,居高临下地道:“我很忙,没事就快滚。” 白兰地站起身,让开位置,但伸手指了指他的电脑,没有说话。 入江正一没好气地抬头出声:“四季,开启加密模式,关闭一切监控,直到我给你结束指令。” 四季刻板的电子音响起:“权限验证……权限通过,加密模式开启。” “现在可以说了么?四季不会知道我们说什么。”入江正一坐到办公桌后,看起来相当不耐烦。 白兰地迟疑了一下,问:“boss知道5亿悬赏的事了吗?” 入江正一十指交握,看着他。 “你其实想问,他知道你们把鬼州组除名的事了么?”比特酒先生忽然笑了一下,“做了却不敢说。” “那只是小事,而且,你也参与了吧!”白兰地冷笑。 “谁参与了?”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我什么都不知道。” “cynar怎么说?”白兰地瞪着他。 “那是她的个人行为,我从不限制她的自由。”入江正一义正言辞地道。 笑话,日暮爱莉只是在他外出的时候负责他的安全,他不外出的时候,她做什么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boss知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认为他也不会在意。”不然当事人根本现在没空站在这里碍眼……入江正一双手搁在桌面上,看向白兰地,认真地说:“所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要找我,我真的很忙。” “boss身边的卧底,这也是小事吗?”出声的不是白兰地,而是他的手机,那是威士忌的声音。 入江正一挑眉,“他身边已经没有卧底了。”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威士忌反问。 “卧底神出鬼没,这次在地下研究所不就碰上了一个吗?”白兰地补充道。想到boss险些被埋在地下,他脸上的表情都没了。 入江正一的视线却扫向靠墙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琴酒。 怪不得这回跟着boss出去的人,连把木之下律拐回来的编号三都没能幸免。他们不会是觉得遇到那个公安,是榎本佑三的错吧? 入江正一用手指又抬了下眼镜,“那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威士忌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他们三个人,来自三个不同的官方机构,我们可以分头解决。”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打开电脑敲敲打打。 房间一侧的墙面亮起了投影,三名曾经拥有威士忌酒名的代号成员,他们的照片在投影中并排而列。 同时威士忌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首先是scotch,化名绿川真,真名诸伏景光,隶属警视厅公安部。”屏幕上同步标出了苏格兰的真实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 “……你果然知道。”白兰地微笑。 “更具体的官方档案,由于他们近期升级了加密措施,暂时还没法查到。”入江正一面不改色地说。 能不知道吗?boss都把完整卧底名单给他了,眼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入江正一暗自怜悯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威士忌,又看向白兰地。 根据四季截取的一些通讯记录,那份通过日本警方流出去的名单差不多要发挥作用了。三个卧底算什么,你们很快会发现手下集体旷工和旷工的还是卧底可以同时发生,而且不是北美的就是欧洲的。搞定一个英国大臣还是搞定一个fbi局长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落在了rum手里,暂时不用管。”白兰地突然对上他的目光,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这种小事,就不用打扰boss了,你说对吗?” 入江正一嘴角抽了抽,敷衍地挤出了一个微笑,“知道了。” ——很好,我等着看你怎么处理5亿美金的账单! “然后这位……bourbon,化名安室透,真名降谷零,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也就是‘零组’公安。他的官方档案保密措施更严格,没有更多信息了。” 虽然这么说,但比特酒先生动了动手指,墙面的投影又多了几段信息。 “不过我从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档案里,找到了他的父母。” 他甚至没用“可能”诸如此类更谨慎的措辞,但只要看到投影出来的照片,谁都知道没有必要。 一直没有做声的琴酒,看着投影,冷笑了一下,“降谷……阴魂不散的老鼠。” 白兰地想了想,说:“对公安来说,我们和rum都是他的目标,没什么差别。不过,既然他曾经是rum的人,让他们互相攀咬,对我们来说更省力。” “那么,如果把诸伏景光被抓的消息透露给他呢?”入江正一建议道。 “他恐怕已经知道了。” “但他知道他的同事在哪儿吗?” 琴酒斜睨着他,“怎么告诉他?他不可能信任我们给出的情报。” 如果是boss给的,大概会信……入江正一的脑海里莫名想到这句。 把琴酒的潜艇安全开去海岛的双胞胎,从岛上回来后就跟两根霜打的茄子似的,让人看得于心不忍。出于同情,他在他们被琴酒丢出去执行任务前询问了几句,于是听到了他们两次遇到降谷零的详细情形。 卧底都是时刻保持警惕心的人,他以前还听过情报部的大红人波本像朗姆一样多疑难缠。可是在密道里,他被boss催眠了……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入江正一口中却道:“那就试试,让大黑夫人告诉他。” 白兰地眨了下眼。 “真阴险。”他称赞道,“怪不得tokaji那边的事,都让你负责了。” 比特酒先生的镜片仿佛闪过寒光,“难道不是某些人太没用了吗?” “下一个,那个fbi。”威士忌出声道,他不想听吵架,只想快进正题。 “化名诸星大,真名赤井秀一,fbi搜查官。他的父母曾经是英国mi6的特工,所以关于他的档案比较难查。”一家三口都有保密身份,目前调查到的信息可信度多少得打个折扣。 “如果他不是fbi了呢?”屏幕上的威士忌露出了一个犹如他头发一样灿烂的笑容,“我没打算干掉他,但是如果他只是普通人,还有人会为他找我麻烦么?” “对了,你有一个fbi局长的‘朋友’。” “所以需要你帮忙。”威士忌道出了针对入江正一的主要目的,“帮我给我的‘朋友’解决一点小麻烦,那么让这个fbi失业,不过是我这位‘朋友’一句话的吩咐。” 比特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做声。 威士忌的笑容更加灿烂。 白兰地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琴酒不耐烦地掏出烟盒。 “这个房间最近装了烟雾报警器。”入江正一忽然转头对琴酒道。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抽出的烟咬在嘴里。 入江正一全然没接收到对面威胁的眼神,又看向屏幕上的威士忌。 “切奈泽的美国公司可以让利给军方,用来交换他们的政府合同——这件事,你来搞定。我帮你搞定你那位作家先生的‘小麻烦’。” 其实重要的不是项目本身的红利,而是这种合同背后附带的海外刑事豁免权。入江正一原本有计划年初去美国,但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日本,实在抽不出时间。 威士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脸不爽地看着屏幕外。但最终他还是说: “成交。” “那切奈泽交给你了。”比特酒先生露出一个属于程序员的淳朴微笑,“对了,过几天会有一艘gin的潜艇,记得给它安排一个地方。” “……等等,什么叫gin的潜艇?” 其实威士忌原本想问,不是美国公司的谈判交给他吗?怎么听起来像整个切奈泽公司都交给他了?但脱口而出的话,不用想就冒出来了。 “boss在石井的实验室发现了一艘潜艇,然后送给了gin。”出声回答的是白兰地,他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十多年前的东西,不知道还能开几次。” “什——” 入江正一冷漠地切断通讯,拒绝再听他们心理年龄不足十岁的废话。 “你可以出去了。”他对白兰地说,随后又转向琴酒:“你也是,外面没人拦着你抽烟。” 琴酒“嘁”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白兰地给了他一个假笑,跟着离开了比特酒的办公室。 入江正一看着阖上的门,默默叹着气,下意识捂住了隐隐抽痛的胃部。 第525章 桌上依然堆叠着高高的文件,这还是金久怜四整理好的。而更多的电子信息,都会由四季预处理后再交到他手上,大大节省了他的时间。严格来说,他的工作效率提升了很多,但这不妨碍他的工作量同样直线上升。 除了作为副手代替boss过目的文件,作为通讯部本职推进的卫星公司建设项目,以及为了将来能实现的天网计划,先期在大冈莲华身上投入的参选工作,再去掉完全作为他个人投入的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手上一直以来,还掌握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保全公司。 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不仅提供基础安保服务,还提供一些不便公开的私人军事援助——从装备到人员,以及不断升级的电子防卫系统。而加密通讯网络同样是它的衍生产物。 但这家公司却不属于组织。表面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随时能切割。 虽然对标一下香槟,她名下也有红堡科技,可是由他完全掌控的这家保全公司,性质却是不同的。它逐渐显现出来的能量,超出他原本的预想。 所以他一直觉得,boss给他的权力未免太大了。大得他只能用日夜不停的工作,来缓解因为过大的权力带来的压力。 boss到底是……觉得我不会反水,还是对我比我自己更自信?他真的认为我控制得了那些家伙么? 入江正一像面条一样趴在桌上,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自我怀疑。 可恶!boss尽给他出难题!他怎么不让琴酒来?说到底还是偏心吧! 第564章 五月和春天一样,已经进入了尾声。 但再明亮的阳光,都照不进某个封闭又昏暗的空间。 “嘀嘀——嘀嘀——” 这个令人气闷的房间里,不明的“嘀嘀”声不停地刺激着人的神经。这种声音遵循着固定的频率,保持着始终不变的节奏,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快一点!快一点!”一个青年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说得很小声,但是很急切。 青年手里举着一个台灯,将灯罩的方向对准了窗的位置,显得姿势有些怪异。那扇窗户式样陈旧,还有复古的铁艺装饰,但是整扇窗户都是封死的,透过玻璃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不知道是因为台灯太重,还是举得时间太久,青年的手臂微微颤抖,脖子上都是汗。即便如此,他也坚持保持住这个姿势,没有把台灯放下。只是他不时会回头,看向身后的墙壁,那上面有一个倒计时显示器。 频率固定的“嘀嘀”声就是从显示器发出来的,每一次,都会让青年忍不住出声催促。 而他催促的对象,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看起来同他年纪相差不大,留着可爱的童花头。 但她此刻的姿势,也同可爱扯不上关系。她就在台灯光笼罩的范围内,一只脚踩在微微凸出的窗框上,另一只脚却踏住靠近窗的位置、与窗框成直角的墙边柜顶端,背部抵住墙壁,努力稳住身体,双手上举,托着一块一面有浅色纹路的石膏板,往天花板吊顶上的一块缺口填上去。 如果用比较形象的比喻来增进理解的话,此时她更像一只正露着肚皮要往高处起跳的青蛙。 “不要催了!不要害我分心!你把灯举高一点,我看不清楚!” 她毫不客气地喝斥道,声音比他大得多,似乎抬高音量能宣泄紧张的情绪。同时她的手里也没停下,在发现石膏板边缘的纹路对不上周围石膏板的纹路时,快速转了个方向,比对着再次做出尝试。 房间里的倒计时显示即将归零,举着台灯照明的青年眼里渐渐流露出绝望,托着石膏板的女性精神高度集中,又将石膏板转了个方向,轻轻贴向缺口。 只听“咔”的一声,倒计时显示停止了,跟着房间里唯一能通向外界的那扇门发出“啪嗒”声,门锁弹开了。 青年抱着台灯整个人软倒在地,年轻女性更是差点摔下来,咬着牙抓着窗框跳到地板上。他们两个脸上无不浮现出劫后余生之色,而当看到打开的门后,随着光映入眼睑的情形,在短暂的震惊之余,又涌现出无法克制的狂喜—— 一只手暂停了视频,合上了播放视频的笔记本电脑。 手的主人,正是视频里留着童花头的年轻女性,她看向方才观看视频的人——一个穿着运动服、袖管卷起露出手臂肌肉线条的男子。 “现在你信了吗?这里面的人就是我。” 运动服男子咽了下口水,他没有反驳。视频虽然因为光线和像素关系,看起来不算很清晰,但辨认出里面的人和眼前的女子是同一人,并不困难。 这段视频他其实在某个网站论坛看到过,不过当时没有仔细看完整,随意拉了一下进度条就关了。因为帖子的叙述太离奇,他还以为是骗人的广告。 “你……你真的拿到帖子里说的奖励?”运动服男子盯着她的脸问。 童花头女子坦然迎视他,点点头,“金条和现金,他拿了现金,说要还债,我就拿了金条。” 说着她看向在场的第三人,一个耳朵上打着夸张的耳钉、头发染成蓝色的青年。 青年神色冷淡地将三根金条放在桌上,又看向运动服男子,“这是定金。” 童花头女子解释道:“大部分金条已经处理了,这是剩下的,如果你答应加入,就作为定金给你。等到这次挑战成功,按平均分配原则,得到的奖励再均分。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运动服男子喉结微微滑动。没有兴趣他也不会在不怎么相信的情况下,还敢过来见网友了。“视频里的那个男人呢?你怎么不找他?”他问。 在场这个打耳钉的青年,虽然年纪相仿,但并不是视频里的那位。 “之前我并不认识他,我们是随机遇上的。之后么,他不愿意参加了。他奖金到手,就不想再冒险了。”童花头女子淡淡地道。 不是走投无路,不是财帛动人心,习惯循规蹈矩的普通人都不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毕竟如果不是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了天花板上的拼图,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 但是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当时的恐惧,在走出那扇门后,成了巨大的惊喜——他们收获了普通人给公司当三十年牛马都攒不到的高额收益! 事后,她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害怕,只剩下对再一次赢下“游戏”的渴望。 “这个游戏如果连续成功闯关,除了每次通关的固定奖励,另外还有一笔放在奖池的累积奖金。据推算,最终通关的话奖池里的金额,可能超过一亿——美元!” 运动服男子张了张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盯着她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吞掉一般。 但是童花头女子清楚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还没到手的属于胜利者的财富。她一点不意外,这是一场也许一去不回的亡命之旅,如果不是对金钱的迫切渴望,她又为什么找上他呢? “那么……” 童花头女子手一翻,指间多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白色卡片,卡片中间绘着一只黑色的章鱼图案。 “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小组,参加‘章鱼游戏’第三轮,你的回答呢?” * “辛苦了,就放在这里吧。”女佣领着送货员从后门进来,将主人订购的成箱物品,放在了后厨门廊的平台上。 “哪里,您客气了。”穿着进口超市员工制服的降谷零,戴着有着超市标记的鸭舌帽,露出容易让异性生出好感的爽朗笑容,“真的不需要送进去吗?这么重的东西,您也搬不动吧?” “不用了,待会儿会有工人来搬的。”女佣笑着道,还贴心地送上一瓶水,“感谢您,这个送给您喝吧。” 降谷零连忙道谢,他一边喝着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状似随意地同女佣聊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这栋宅邸的住家佣人才两人,还有一个园丁,同时也是保安。平时会雇佣小时工上门,对住宅进行清洁及维修工作。家里男女主人都很忙,经常不着家,少爷因为住校,也不能天天回来,整个宅邸大多数时候的主人,只有女主人的母亲一个人。 降谷零没有逗留太久,这种住家佣人其实很警惕,打听得太多会让人误会。但足够了,他从女佣只言片语间,已经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男女主人很忙,而且关系看起来并不和睦,这不是女佣说闲话,而是她的语气和微表情不由自主露出来的。女佣甚至怀疑,男主人在外面大概有情人,女主人近半年来晚回家的次数很多,同样令人浮想联翩。 女佣对男主人的观感复杂,她既尊崇他的职业,又多多少少有点轻视的意味。前者是因为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私人医院的院长,后者么……因为他是入赘的。 这座宅邸里在她眼里最隐形的,是深居简出的老夫人,而最得她称赞的则是还在读大学的少爷。 第526章 降谷零离开了宅邸,饶了半圈,躲在路边的一座电话亭里,观察着宅邸的正门。 正门上挂的铭牌,写着:新出。 他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在上面的某一条文字后添加了备注。 那天在神秘的地下基地,降谷零后来顺着紧急通道顺利地找到了出口,在他离开密道时,又一次远远看见了库拉索的身影。于是他追了上去,没想到最后会从间宫古堡出来,接着他就跟丢了库拉索的踪迹。 降谷零回去后,将地下建筑的事整理成报告。但他并没有急着上交,那个地方有很多疑点,他认为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或许还有一个潜意识在阻止他向上报告的原因,第二天他看到了地震的新闻。 除此以外,没有人注意那个地方发生的事,也没人质疑那里发生的事。 这让降谷零选择了沉默。 目前能确定的是,地下建筑与组织有关。但是在找不到库拉索,也找不到蜜酒他们的情况下——他认为他们一定逃出来了,既然巽夜一知道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也不会陷进去——他将调查方向放到了有密道连通地下建筑出口的间宫家。 间宫家很有钱,但对于整个上流阶层来说,这个姓氏没落多年,现在只能守着祖产过日子。 这个家族姓间宫的,如今也只有四个人。间宫家的家主是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人——间宫增代,她的丈夫去世已久,她的孩子也只剩长女。长女作为继承人,招了入赘女婿间宫贞昭,是一位历史学家。他们有一个独子间宫贵人,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不过长女一家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居住,但每年也会趁着假期带间宫贵人回来住一阵子。直到去年他们回来探望母亲增代时,间宫贞昭生了重病,就留在了日本。 他跟着库拉索发现地下建筑的那天,间宫古堡内没有主人。因为间宫贞昭在医院接受手术,间宫家的人不是在医院就是在杯户的别墅。 可是降谷零从长女的人际关系里,发现了一个让他不能不多想的姓氏:新出! 这位间宫夫人,因为每年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长,在东京都几乎没有关系亲近的友人。年轻时结交的朋友,也因为她婚后常年居于国外而渐渐疏离。 可偏偏她不仅认识新出千晶,似乎关系还很亲近。这次陪同丈夫住院治疗,新出千晶也曾来医院探望。 降谷零无法不在意,因为新出千晶不仅认识诸伏景光,还是在他卧底期间就知晓他身份的知情者! 他没法确定,新出千晶出现在其中,真的只是巧合,还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降谷零原本打算拜访新出千晶。可事先在对她的身份调查中,却渐渐觉得这位女士十分不简单! 新出是医生世家,新出千晶自己则是一名心理医生。或许因为这个身份,让她结交了很多有身份地位的女士。她们上到外交官的妻子、企业家的夫人或儿媳,下到一些名流和精英人士的家眷,关系网络极其广泛。为此她还建立了一个“心灵花园座谈会”,逐渐发展成了一个由上流社会女性主导的公益组织。 这些人中,不仅有间宫家的长女、常磐集团的董事,连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议员的女儿,都是她的座上宾。 以及……降谷零看到出现在新出宅邸门外踯躅不前的身影,眉间紧锁——以及内阁官房长官的妻子! 他的幼驯染信任新出千晶,是因为这位女士是他母亲的故友,还曾经担当过他幼年的心理医生。但是降谷零不认识她,他无法不思考,她真的值得hiro信任吗? 如果她也是个有秘密的人,那么hiro的去向会和她有关吗? 她绝不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并且行踪成谜。所以他才乔装打扮进入新出宅邸打探情报,没想到却见到内阁官房长官、热门首相候选人大黑健太郎的夫人——大黑静香。 想到最近见诸媒体报端的那些负面新闻,这位夫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看上去神情不安,是来寻求帮助的吗?她也是新出千晶那个座谈会的成员? 就在他心里冒出一连串的疑问之际,两辆黑色的汽车从街口陡然冲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是他听到了一声尖叫,很短促。紧跟着那两辆黑色的汽车疾驶而去,而新出宅邸的大门口,已经不见了大黑夫人的身影。 降谷零脸色一变,转身急步跑向自己的汽车,驾车追了上去。 第565章 新出千晶下了车,望着眼前的白色建筑,暗暗吸了口气。 她穿着黑色的v字领法式套裙,戴着礼帽,露出的袖口和帽子上都缠着白色蕾丝装饰,衣襟左侧则别着一枚水晶胸针。这时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位高傲的名门夫人,而不是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心理医生。 “夫人,您确定要进去吗?”跟着她下车的保镖皱着眉,他说的是英语:“还没联系上威利斯先生,您是否先等一等?我们只有两个人,对里面不熟悉,恐怕很难确保您的安全。” “没关系。”新出千晶对两名保镖微微笑了一下,“以威利斯先生的地位,里面的人不敢动我们。毕竟……” 她的目光掠向白色建筑的大门,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毕竟,这里可是生命研究所的日本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都是按照威利斯先生的要求建造的,而自己是先生的下属,这也是新出千晶的底气,即便……她的目光对上走近的人影,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轻快地招呼道: “curacao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库拉索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她。她那双异色的双瞳,宛如透明的右眼冰冷无情,蓝色的左眼却似乎隐含着复杂之色。 “跟我来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白色建筑走去,似乎完全不在乎将后背暴露给陌生人。 新出千晶跟了上去,两名保镖则落在最后。 白色建筑内部,像十分常见的实验室大楼格局,但此时各个房间都房门紧闭,也没看到其他人影。 但库拉索没有领着他们上楼,而是坐电梯进入了地下楼层。 这也是组织基地的布局。这栋建筑原本就是朗姆按照那位先生的命令,在日本秘密督造的。 地下楼层同地上一样,也有很多实验室,但多了许多人影——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以及接受实验的人。后者有一部分来自档案上已经死亡的囚犯,有一部分是偷渡人口,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动失踪的人员。 新出千晶目不斜视地跟着库拉索的引导,向前走着,终于在一间安置被动失踪人口的封闭房间里,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诸伏景光。 他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呼吸。他平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像和床单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般没有知觉。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则标示着平稳的生命体征。 但新出千晶不会被这种表象欺骗,她闻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她蓦地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被单—— 累累的伤痕映入了她的眼睑。 诸伏景光还穿着他与她在咖啡厅见面时的那套衣服,扯掉了两个扣子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锁骨,袖口下的手臂,以及衣物破损处的皮肤,随处可见可怖的伤痕。这些伤口有的结痂了,有的似乎恶化了,渗出组织液,还有的则是红红黑黑的一片。 而他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被钢圈扣在床上,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新出千晶柔和的眉眼闪过厉色,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到伤害一般,愤怒地出声:“你们——” “他是公安,是警方卧底,是我们的敌人。新出夫人,还是你有不同看法?”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新出千晶蓦地回身。 一个光头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模样看起来五十岁朝上,下颌很宽,左眼还戴着眼罩,虽然笑着,但露出的右眼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他从门口走进来,库拉索让开位置,姿态带着一种下位者的恭敬。 是朗姆! 新出千晶当然认得他,就像当时她在诊所里第一眼就认得从未见过的库拉索一样。因为威利斯先生的缘故,她对他们很熟悉,哪怕他们对她一无所知。 但如今,当新出千晶接到那通电话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暴露在了朗姆眼前。 “我不是你们组织的人。”新出千晶冷淡地说,“我只听命于威利斯先生。” “但你的威利斯先生,不仅和我同属一个组织,并且深受‘那位先生’的器重。”朗姆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之意,“所以,难道我们不是一伙儿的吗……克莉斯托小姐?” “你想要什么?”新出千晶镇定地看着他,神色如常地问:“既然我们都清楚彼此的底细,还是直接一点好。” “耐心一点、耐心一点,小姐,我对聪明人总会更耐心一点,你又何必心急呢?” 第527章 总是喊着“时间就是金钱”的人,此时一反常态,摆出称得上客气友好的姿态: “我既然叫你来,当然愿意把他交还给你,不过你一定明白,这是有条件的,不是吗?来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换个房间如何?” 朗姆说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新出千晶看向床上人事不知的诸伏景光。 “他死不了,组织里有的是好药能维持他的生命。”朗姆催促道,“走吧,新出夫人,或者克莉斯托小姐?你更喜欢我称呼你什么?走吧、走吧,我们好好聊一聊,只要有足够的诚意,没什么是不能交易的,不是吗?” 新出千晶最终跟着朗姆,离开了这个说是病房,实质是囚室的地方。 保镖跟着她,来到了更下一层的另一间房间。不过他们没有被允许进入,连库拉索同样如此,这是朗姆同新出千晶的两人密谈。 朗姆难得没有抽雪茄,但这点少有的礼貌并不能阻止他喝酒。 “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最多的就是酒。” 新出千晶客气地表达了拒绝,她不会在对方的地盘碰任何入口的东西。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会是absinthe的人。要不是curacao发现了你的来历,我都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误会。”朗姆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新出千晶却听出了威胁之意。 “rum先生,您为什么会找上我?” “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朗姆诧异地反问,“你明明是absinthe下属,却处处同我作对,还险些让我误以为你是警方的人。”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朗姆摆了摆手,“好吧,我换个说法——常磐美绪、大黑静香,你帮助她们和我作对,这让我怎么想?”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您支持的人是……常磐荣策,还有大黑大臣吗?” “是的,你看到报道了吧?之前是常磐,然后是大黑,他们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怎么都得查一查……说真的,要不是curacao查到你的保镖来自纯白基金会,你根本没机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朗姆轻描淡写地,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新出千晶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口:“所以是因为我,你们才抓了——” “诸伏景光,一个日本公安。你真是个交友广阔的女人,难怪你不是科学家,但听说很得absinthe看重。唔,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交友广阔的家伙,可惜他大概已经死了。”朗姆咧嘴笑着。 新出千晶暗暗握了握手,有些尖锐的指甲扎着手心,刺痛感帮助她保持镇静。 “他曾经是我的病人。我只是不想我费心救治过的人,这么简单就死掉。” 朗姆笑着呷了口酒,没有说话。 到底是医生和病患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什么要紧呢?她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至于那个卧底警察,活着还是杀掉,也都无所谓。一个加入组织不到两年的代号成员,又能知道什么?组织存在的时间,可比他的年龄大得多。 最重要的是,对现在的朗姆来说,组织的好坏和乌丸莲耶的死活一样,他并不怎么需要在乎了。 新出千晶深吸一口气,微微提高声音道:“请开诚布公吧,rum先生,请问您要如何才能放过他?” “那你又如何保证,放了他不会威胁到我们?不要忘记,absinthe是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 新出千晶没有做声,她垂下眼睑,轻声问:“您的建议呢?” “我听说,你们的美国实验室,某种药物研究有了新进展。就是当初……因为需要日本实验室提供样本数据,导致我那位交游广阔的老朋友,最后变成白痴的那种药。” 新出千晶猛地抬头,对上了朗姆阴冷的视线。她转开脸,柔和的嗓音听起来却和平时有些差异。 “那种药……那种药还没有——” “sn-2——银色花蜜,对吗?” 新出千晶紧紧闭上嘴,但朗姆注意到,当他提到这个名词时,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美国实验室的研究有了突破,一种十分有效的记忆清洗剂,让人回到如婴儿般单纯的童年——瞧,我都知道了。”朗姆翘着嘴角,眼神却像捕猎的蛇一样盯着她,“你们不是总说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吗?正好,这是一个年轻人,作为警察他的身体一定足够强壮。难道没有试验价值吗?” 新出千晶闭上眼,面部却在细微抽动。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伤害他的性命,也不暴露我们的存在。所以,克莉斯托小姐,你在犹豫什么呢?” 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复杂。 sn-2,“银色花蜜”第二阶段制剂。它的效果能清洗掉一个人的记忆,但其实,那只是它药物反应下的副作用。 “银色花蜜”的研发初衷,是为了提升脑细胞的再生效率,逆转大脑的自然衰老。目前的研究方向是刺激神经干细胞的再生。可以说,这是一个最终目的造福人类的项目。 由格雷博士主导的研究确实有了新进展,但研发出来的制剂,却存在大量新生神经元取代原有细胞,导致大脑记忆被覆盖,或者说被彻底“格式化”的副作用。 从效果来说,它称得上是一种毒药。但对于格雷博士的研究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也确定了研究方向的正确性。 新出千晶身边也的确存有这种药物。威利斯先生定期会寄送一批研究成果,以便她在日本物色新的合作者。 没想到这些称得上机密的事,朗姆都知道了!威利斯先生身边有朗姆的人! “……好。”新出千晶终于睁开眼,低声说,“我给他用药,你放了他。”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救小景的方式了! * 东京都羽田夫人私宅的庭院内。 “巽先生,感冒好了吗?”新出三用镊子取出茶包,往冒着热气的茶汤里又加了一片柑橘,温声道。 “感谢您的关心,已经无碍了。”坐在她对面的巽夜一礼貌地回答,他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巽先生可要多保重自己,你要是有什么事,大概你身边的人都会遭殃吧。” “是,受教了。” 新出三看着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孔,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着这样一张脸,想倚老卖老都卖不动口。 她收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之意,喝着她喜爱的佛手柑红茶,润了润喉,才笑着又开口道: “那么巽先生,怎么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虽说我很高兴,你这样的年轻人能来陪我说说话……但年轻人嘛,如果不是有事,大概是没啥兴致,会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吧?” 第566章 新出三一句一句,慢悠悠地,却透着戏谑。她打量他的目光,仿佛很期待他变脸似的。 巽夜一心想,这位能同羽田市代成为挚友,也不是没由来的。 “首先当然是为了同您商榷,之后为您治疗的事。在那之前,还需要再给您做一些特殊的检查。当然,那不可能在医院里进行。您可以去我们那里,也可以同次郎吉先生或者羽田夫人商量,看他们能否提供更为隐蔽安全的地方。” “去你们那里吧,蒙着眼睛也好,干脆给我一针让我睡过去也好,我都无所谓。这是我的事,在对结果有把握之前,我不想市代过多地参与。将来要是失败的话,失望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新出三淡然地道。 “是,我明白了。过两天我让榎本来接您。” “其实这种事,你让那个小伙子自己来找我也行。说实话,你这趟来见我,恐怕是为了别的事吧?”新出三瞥着他问。 自从和羽田市代说开后,市代隔三岔五地邀请她来她的私宅品茶。 这也方便了巽夜一上门拜访,毕竟这里总比新出宅邸更为隐蔽。 “是,有件事,我心里有点疑问,心里想着也许您知道点什么……关于您的女儿,您知道她同间宫家现在的继承人间宫夫人,关系密切吗?” 新出三目光一顿。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回答: “新出家同间宫家的关系,是上一辈的事。到了我这一辈,有交情的那位长辈故去后,自然就没什么联系了。那时的间宫还是顶级豪富之家,新出却已踏不进贵人家的门了。” 她的丈夫有几分经营的能耐,医术上却是平平。能将新出医院维系下来,算是没白白辜负将他招赘入门的她的父母一番期许。 到了她的女儿千晶这一辈,同样是招赘,女婿义辉难得在两者都是有建树的人。只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其实,依靠着她同市代的交情,想要让新出家再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思及此,她忽然看向巽夜一,道: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第528章 巽夜一微微一笑,和气地道:“不瞒您说,我是想了解……您是否知道您的女儿,同当年的您和羽田夫人一样,暗地里做着相同的事?” 入江正一查到了间宫夫人接受催眠治疗的地点,不是医院,而是大门工业少夫人名下的私宅。那里有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女性俱乐部,创建者就是一名心理医生,有行医执照,名字是——新出千晶。 而榎本佑三对新出千晶周围人员关系的调查也有了进一步结果:巽夜一曾在皮斯克出席的那次宴会上,见过围绕在新出千晶周围的女士,她们纵使年纪和身份不一,却都是她那个“座谈会”的成员。 同样身份的还有常磐美绪、大黑静香这样家族在商或在政的显贵。最近似乎连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诸星惠里子,都开始出入“座谈会”所在的那栋私宅。 新出千晶辞去校医的工作后,便一直忙于同座谈会成员举办的各类公益活动,不到半年时间,她们已经有了覆盖面极广的影响力。 “是这样啊……”新出三听完,叹了口气。 她和市代,在这一点很相似,她们都是同子女缘薄之人。这不是孩子们的错,她也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到了她这个年纪,再反省当年她们的选择是否有错,也没什么意思。 因为当年的她们,原本就没有选择。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对于我自己的女儿,我并不怎么熟悉。但是,她出生的时候,我也曾抱着期盼。” 在父母和丈夫失望的眼神中,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生的是女儿而难过。她反倒生出期待,她的女儿能否走出一条与当年的她全然不同的路。 “我一辈子没上过正经的学校。但千晶不一样,她出生的年代,小孩子到了年纪都必须去上学了。” 她的父母古板而传统,即便如此,他们也抵抗不了时代的变迁。而她再消沉的时候,对于女儿的学业也还保留了一丝关注。 “千晶很聪明,也有天分。她的学业非常优秀,完全可以去大医院当医生。可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父亲的安排,和女婿义辉结婚了。” 新出三淡淡地说。她因为身体原因常年深居简出,丈夫在世时,家里做主的是丈夫。丈夫去世后,家里做主的就成了女婿。 “我不知道千晶怎么想的。她留过洋,还做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但在智明长大前,她还是选择在家相夫教子。相比于我,她倒是一个好母亲。” 尽管言辞平和,但巽夜一能听得出来,她当时大概是颇为失望的。或许她原本以为,从小就能读书的女儿,本可以反抗新出家的女儿被人安排的命运,而不是顺从别人的决定。 “不过自从千晶‘离家出走’后,似乎变了不少。” “离家出走?”巽夜一总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古怪。 “啊,我也不知道是离家出走,还是和女婿吵架了。在我面前,女婿一直是个体面人,和我那去世的丈夫,倒是有点相像。”新出三瘪着嘴笑了一下,只是声音里实在听不出多少夸赞之意。 她的丈夫年轻时有过不止一个情人,她的父母都知情。毕竟她看起来衰老到能吓哭小孩的地步了,没人还会要求她的丈夫守着她过日子。 即便如此,她的丈夫在外的声名都如同一个圣人。因为他坚持不与情人生孩子,坚持将家业交托给女婿,在别人眼里怎么不是道德高尚、有情有义之人呢? 这一点,女婿义辉的做派同丈夫倒是一脉相承。 “那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千晶有段时间心情很糟糕,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忽然有一天拖着行李箱出门,说是去旅游散心。等她回来,已经是半年后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和女婿之间……就像从表面恩爱的夫妻,变成了表面都不恩爱的夫妻。” 新出三的用词颇为讥诮。 巽夜一心头一动。“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出现时间,就在不到四年前。 “您知道她去了哪里?”他问。 “美国。中间她每周都会给智明打电话,只说是住在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家。所以女婿认为她只是赌气,觉得她消气了自然会回来。他说让她冷静一下也好,就放任了她。” “您说她回来后变了不少,是指她性格变化吗?” “其实……我也说不上。毕竟我也只能在家里见到我自己的女儿,至于她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就不清楚了。” 新出三说这话时,有种和羽田夫人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她们不了解自己的至亲,和她们不被自己的至亲了解,本就是一种相互的因果。 巽夜一却有种直觉,新出千晶的那次“离家出走”,大概就是解谜的关键。 * 诸伏景光觉得很冷。那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冷意,好像在他的脑子里吹着凉风。 啊,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是,但是他得想点什么,想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他就能忽略……忽略掉那无所不在的、浓重的血腥味。 血的味道太浓了,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粘腻起来。他觉得他呼吸的是血,他站在血泊中,血水覆盖住了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快要窒息了。 他想离开。他想逃离这里。周围太暗了,他什么都看不到。出口在哪里?哪里可以远离血的味道? “啊……” 他扭头,好像听到了惊叫,虽然很轻,很细,但听起来是那么的痛苦。 他转身又转身,四下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道光的缝隙。他凑过去,用一只眼睛往缝隙外窥探。 缝隙的那一边,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就趴在地上,伏在一片血海之中。她吃力地抬起头,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蔚蓝色眼眸,对上了他惊惧的目光。她咬住唇,没再痛呼出声,只是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带着海一般的悲伤与哀求。 血的味道侵染了风,从缝隙里吹来,仿佛汇成一句句细细的声音: 小景,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不害怕了…… 小景,不要看…… 妈妈! 他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大喊,那个声音是如此尖利,像一把锋锐的长刃,轻易扎进了他的心脏。 住手!住手啊—— 染血的刀刃高高扬起,从女人身上流出的血,溅上了他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再睁开,视野变得一片血红。 那是谁的血? 天台上,青年靠着墙坐在地上,手臂垂落,胸口开出了大团血色的花朵,快速染红了衣襟。 那是谁? 谁—— 诸伏景光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他缩在墙角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觉得很冷。那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冷意。 不能在这里……他扶着墙站起身,心里想着,不能留在这里,他得去找—— 去找什么? 诸伏景光扶着墙,踉跄地向前走。蓝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之夜的深海,时而如闪电般惊心动魄,时而如深渊般看不到半点光亮。他向前走着,走着,浑浑噩噩,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好像不知道。 这里是米花5丁目的居民区,但他走的这条小路,此时人不多,还没有两边围墙上的猫咪多。 在他身后一段距离,有一辆车缓缓地跟着。 第567章 车内只有两个人。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姑且就叫他司机吧,虽然叫这个称谓的人,听起来像随时都会下线的炮灰。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印有美女剪影的卫衣,嚼着口香糖,暂时就叫口香糖男好了。 “这条路……继续开车跟着,是不是太显眼了?”司机看着远处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道。相比之前出场的那些司机,他看起来不够自信,说话的语调有点拖沓,好像总带着一丝犹豫。 “我去跟。你开车从外面那条道绕过去。”口香糖男果断地应道,丢下这句话便打开了车门——就好像刚才那不是商量,反倒像命令。 但是司机没有反驳,在他下车后迅速调头,驾车驶离了小路。他这个人虽然缺少点主见,可是同别人合作时,配合度一向很高。 诸伏景光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幕,他只是沿着道路机械地往前。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而在他的意识里,血泊中的女人和天台上的人影不断交错。 还有一个,像阳光一样灿烂耀眼的背影,站在道路的尽头,好像他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够伸手碰到。 zero…… zero是谁? 要去找zero…… 不,不可以,有危险…… 有危险,妈妈,爸爸,快逃—— 诸伏景光身体晃了晃,脚步像灌了铅般难以挪动,他扶住墙稳定摇晃的视野,剧烈地喘息着。 这里是哪里?他费力地仰头,看到了门牌。这里……我来过。 第529章 “这栋高级公寓是他的住所吗?”口香糖男的耳机里,传来司机的声音。 不远处,司机的那辆车就停在路边。 “不知道,也许是条子的安全屋。”口香糖男回答,他看着诸伏景光从高级公寓侧面的安全通道进入楼内,“我进去看看。” “你小心点。”司机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这栋高级公寓的门前很安静。现在是白天,光线很亮,纯蓝的天空里连云都没几朵。今天又是工作日,整条路也看不到几个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司机的心头隐约生起一种汗毛直竖的不安。 公寓楼内,诸伏景光从安全通道的楼梯登上了三楼。 楼梯上没有人。他抓着扶手弯着腰,喘得很厉害。一滴一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在地,地面灰色的圆点,隐约带着淡淡的血痕。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摇晃着上前几步,来到了303室的门口。 他抓着门把手,摸着口袋,像是要找钥匙。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就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 “你忘了吗?你把钥匙交还给我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温和而熟稔,“就算没交还钥匙,过了这么久,这里的门锁早就换了。” 诸伏景光慢慢转过头,睁大眼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吐出一个他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的发音:“巽……” “是我。”巽夜一看着他,目光掠过他那身散发着味道的格子衬衫下,露出的累累伤痕,声音柔和地问:“这是怎么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动了动唇,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剧烈的挣扎之色,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会是mead吧?”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巽夜一抬眼望去,一个穿着卫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登上了三楼。他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巽夜一的脸,上前两步,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来真的是。”口香糖男从他的反应笃定地道,“rum大人说你有问题,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你和这个条子交情不错嘛。” 口香糖男不认识什么米德,但知道“蜜酒”这个代号,因为前不久的卧底事件受到他们老大朗姆的关注。 同为替朗姆办事的外围成员,口香糖男和白大褂当然认识,并且在对酒和女人的口味上有不少惺惺相惜之处,所以有时也会结伴去夜店找乐子。没想到那天白大褂按照朗姆大人的吩咐去了一趟b54基地,就再也没回来。 朗姆大人很忙,库拉索大人也很忙,没时间去追究一个外围成员的行踪。但是蜜酒这个代号的相关档案被发了下去,上头发话如果有线索,可以带回去,带不回去,也可以上报。不论死活,都能兑换酬劳——虽然不能公示在组织内网的任务清单中,不过这方面朗姆大人一向很有信誉。 这不,奖金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 “喂,跟我回去,跟rum大人解释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出来,毕竟你可是有代号的。”口香糖男嚼着口香糖,笑着朝巽夜一走来。 他一点都没把这个蜜酒放在眼里,更不认为他能反抗。资料上说,这是一个没了靠山的关系户,原本是很少出任务的文职。想到这次居然有机会,能亲手处理一个平日里遇见只能低头行礼的代号成员,他的表情不由狰狞了一瞬,猛地向他伸出手—— 口香糖男的手臂忽然顿住。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他的长刀已经出鞘,一抹血色沾在了寒光如雪的锋刃上。 口香糖男僵立两秒,“扑通”倒了下去,面朝下倒在地上。直到此时他的后背才溢出一条血线,从后颈贯通背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卫衣。 陆奥奎二没有看倒地的人,双手握刀轻轻一挥,刀刃上的血珠飞落在地。他的目光也宛如刀刃,却紧锁在诸伏景光身上,似乎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的刀就会直切过去。 巽夜一也没有看倒地的男人,目光同样落在诸伏景光身上。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向他伸出手,“还能走吗?” 当他的手放在他肩头的瞬间,诸伏景光就像断电一样,骤然软倒在地。 “喂!喂喂?” 此时公寓楼外的街边,坐在车内监视的司机叫了几声,又扯了扯耳麦,依然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兹拉”声。 怎么回事?耳机坏了吗? “咚咚”,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司机狐疑地看了一眼,拉下车窗,恶声恶气地问:“做什么?” 只见车窗外那人弯下腰,一双宛如幽冷清泉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有溪水潺潺而过的声音,有鸟儿的叫声。阳光透过树林,在脸上印出点点金色的碎片。他矮着身,穿过灌木丛,抓着网兜,朝飞舞的蝴蝶扑去。 身后有轻柔的呼唤飞来,他放弃了蝴蝶,转身朝着山坡下露出的屋顶跑去。 妈妈—— 妈妈在草坪上铺好了漂亮的花布,她穿着嫩黄色的裙子,戴着草帽,笑起来好像让阳光流进了他的心间。裙摆翩翩,像蝴蝶煽动着如花般艳丽的翅膀,轻盈掠过的地方,摆满了美味的便当、新鲜的水果、他喜欢的小零食,还有牛奶和茶。 再远一点的位置,爸爸扎着帐篷,哥哥在给他打下手。他们说好了今天晚上要看星星,这么晴朗的天气,一定能看到长长的银河。 妈妈向他挥手,爸爸问他要不要一起扎帐篷,哥哥看了他一眼,与他相似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也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朝着他们飞奔过去。 跑着跑着,他流下了眼泪。 然后他醒了。 耳边传来流水般的琴声,好像溪水轻快地敲击着鹅卵石。 “你醒了?”琴声里,有个温和的声音问。 “……是。”他应了一声,坐起身,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 手腕上缠了绷带,不仅手腕,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宽松的居家服。盖在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落到腿上,但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沙发上。他打量着周围,这个地方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米花5丁目那栋高级公寓的302室,他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在他之前,住过这套房子的是zero,但在他之后……他看着有点面目全非的家具布局,不知道是哪位住进来过。 他记得原本放置圣诞树的地方,树显然早就挪走了。但在靠墙某个装了透明柜门的立柜,似乎能看到里面塞着像是礼物盒的物品。 靠窗的墙角,斜放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帘都拉上了,但房间里的照明很亮,像白昼的阳光。这让他没法分辨,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刚才出声询问他的人,正背对着他弹着钢琴。轻快的音符从黑白琴键里跃出,好像敲击着人的心跳,敲出一串串的愉悦心情。 他怔怔地看着钢琴前的背影,心想,巽会弹钢琴么?他似乎……不记得了…… 琴音落下休止符。 巽夜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绿川君,不,诸伏警官。”他柔声问:“是做噩梦了吗?” “……是美梦。”诸伏景光捂住脸,发出长长的叹息,“是很久没做过的美梦。” “你被rum的人抓住了。”巽夜一起身,转到琴凳另一侧,面对着他坐下。 “嗯。”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注视着他问。 诸伏景光抬眼,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微笑。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诸伏景光。他清澈的蓝色眼眸,仿佛堆叠着层层阴霾,又像是深深的海,在缓缓的波澜里起伏着无尽的忧伤。 “我啊……想起了一切。”他捂着额头,微笑的表情像在流泪,“又很快就会……忘记一切。” 巽夜一皱着眉,“什么意思?” 第568章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搬走了吗?” “怎么说呢……”巽夜一抬起手,手指勾着一条黑绳挂件,吊在下端的挂坠很奇特,看起来有点像黑色的贝壳,但学弹拨乐器的通常都能认出,那其实是一只拨片。“这是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拨片不大,连同黑绳,缩在口袋深处,很容易被忽略。他们给他换下那身充满污渍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时,口袋都是瘪的,显然他身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搜走了。出于谨慎他们又摸索了一遍,才发现这个遗漏之物。 “啊,是你送我的那套拨片,我拿了一个当饰品。”诸伏景光认得这是他的东西,“我换了衣服出去见人,出门后才想起这个还挂在脖子上,就随手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第530章 那天他是一身程序员的刻板装扮,穿了老气的深蓝色格子衬衣,半路察觉脖子上的挂坠同一名程序员的气质有点不匹配,便匆匆扯了下来。 “我以为这个被搜走了。” “幸运的是没有。”巽夜一笑了一下,“虽然有点抱歉,但是,这其实也是一个发信器。我路过这里时,收到了你的定位信号,就想来看看。” 诸伏景光严肃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巽夜一保持着微笑,瞧上去格外真诚。 “噗……”蓝眼的年轻警官率先笑出了声,“好吧,败给你了。” 他又摇了摇头,“你真的……或许比我更适合做公安。” “别开玩笑了……你不生气么?”巽夜一歪着头,“难道不是应该觉得,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而感到愤怒吗?” 他还是摇了摇头,忧郁的眼睛里流露着海一样宽广的温柔。 “如果以前发现的话,大概会怀疑你。但现在……我只记得,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他轻声说,再一次露出微笑。 巽夜一又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他让人给诸伏景光治疗时,虽然能看出他受了不少折磨,但好在都是皮肉伤。伤口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有感染和恶化,不过总得来说,还没到特别糟糕的地步,都是能治好的外伤。就是恢复期会长一点。 但看诸伏景光的样子,显然他经受的真正折磨,并不是这点看得见的外伤。 “只是有点感慨而已。”诸伏景光眨了下眼,眸光短暂地散成一片空茫。“只是忽然觉得,明明我是一个警察,却总是找不到真相。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忽然之间发现,你原本熟悉的一切,原来可能都是假的?” 巽夜一的脑子里,却浮现出石井孝用铅笔写下又抹去的那一连串“假的”。 “你是觉得被人骗了吗?”他问。 “唔,算是吧……但是,”诸伏景光神色带着淡淡的无奈,“我却无法责怪她……” “她?” “新出千晶,一位心理医生,就是那次我开车去奥平家的别墅接你,遇见那位问路的女士。你还记得吗?”诸伏景光偏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是……知道的吧?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巽藏着很多秘密,仿佛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切。” “因为我是关系户啊。”巽夜一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 诸伏景光再一次失笑,但他的表情却有点失神。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审视他,口中说道: “我是在一次宴会上见过这位女士,当然,她没注意到我。我知道的新出千晶,不仅是一名心理医生,也算得上交游广阔的名流。她似乎结识了很多出身上流社会的女性友人,创建了一个类似俱乐部的组织。她和她的那些朋友,近来兴办了许多公益活动,影响力完全不输给正在参选的那些议员们。” “是吗?”诸伏景光喃喃地说:“而我知道的新出女士,她是我母亲生前的笔友,也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心理医生。” 这是让巽夜一意外的事,他们的交集原来在这么早之前。 “我……小时候曾经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至亲。当时我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因此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 诸伏景光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但巽夜一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父母遇害的那起血案。而当时躲在柜子里目睹这一切的诸伏景光,也才七岁。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诸伏景光受此刺激,不仅仅出现了失语的症状。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父母被杀的场景,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新出医生认为我年纪太小了,无法依靠自己承受这种痛苦。为了让我能清醒过来,她违规给我做了催眠治疗,让我逐渐淡忘了痛苦的情绪。” 新出千晶给他的催眠完全是私下行为,没有记录,更不用说征求监护人同意。抽离了部分情绪,他确实因此开始好转,除了暂时性的失语症——仿佛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刻在他心灵上的伤痕证明。 但是与他的负面情绪一同被一点点淡忘的,也包含了一些回忆的细节,无论是糟糕的,还是美好的,甚至包括催眠这件事本身。 与之相对地,他仿佛没有受到那件事太多的影响,长成了后来的样子,就好像把灵魂中的黑暗,都一并留给了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七岁的自己。 可那真的是他吗?真的毫无怨恨,毫无阴霾,即使有那样惨痛的过往,内心始终灿烂无影吗? 他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所以,我确实无法责怪她,责怪她的擅自主张。她确实为我着想……这一次也一样。” “这一次?”巽夜一不解。 “嗯……我那天去见她,被curacao发现了。”他平静地回答。 原来他是遇到了库拉索……巽夜一的目光留意着他的表情。 “被打昏后,我就被关到了某个地方,不像是组织的基地。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我原以为,他们希望我说出我在卧底期间透露出去的情报,因此一直比较克制。” 他的说辞含蓄,没有诉苦那些所谓“克制”的手段对他造成的痛苦。当时他没有被送到琴酒手里,而是留在了朗姆手下,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杀我,是因为rum真正的目的……不是针对我。” 巽夜一眸光一闪,“难道……他的目标是那位新出女士?” “是的……不,我觉得新出医生也只是一个诱饵。rum的目的,是她背后的人。”诸伏景光的嘴角泛起淡淡自嘲,“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出医生居然也是组织的人……就算不是,也同组织有很深的关系。” 他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新出千晶站在床边,朗姆站得更远一点,站在她后方,靠门的位置。 但是,他知道这是幻觉。因为那时他虽然醒了,却不敢让人发现他醒了。他一直闭着眼睛,装作仍然在昏迷之中,他不可能看到房间里有什么人。 不过他能听到。他在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险些让他露陷。 …… “……你看到了,我已经给他注射了sn-2。” 这是……新出医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全身的肌肉,控制眼球的转动,控制住呼吸的频率,才能死死压下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不是落在了朗姆手上吗?新出医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因为他被抓了? 不,等一下,不会,她身边一直有保镖跟着,她有不少有身份地位的朋友,朗姆应该不会毫无顾忌…… “如你所愿,他很快会忘记一切,不会再威胁到你,威胁到你们组织……” 听到这里,他刚醒来时听到的那句话才真正进入他的脑子里——为什么说他会很快忘记一切?对了,刚才她说给他注射了sn-2,这又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很多,他几乎感受不到手臂有残留的注射带来的刺痛感。 新出医生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听过新出医生用这样冷淡的语调说话,她在和朗姆说话吗?她……到底是谁? 一种让他倍感惊悚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漫上心头。 “你答应过我的,可以放他走了吗?” “他”是指自己吗?新出医生是被威胁了?是他误会了吗? 这时,耳边响起了朗姆那阴鸷的、令人不快的笑声。 “看来absinthe对你很信任。这样的药剂既然有了成果,他没有给组织,却是给了你。” 艾伯森?苦艾酒?这也是酒名代号吧,可是他怎么从未听说过,组织里有这样一个人? “我说过了,这不是成品,只是研究第三阶段的制剂。” 新出医生那柔软的嗓音,此刻却显得更加冷淡,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先生给我也是为了在日本找人做测试。上一次您没有按照威利斯先生的要求寻找测试的样本,反过来因为药物导致pisco脑损伤而怪罪先生。所以这次先生可能认为,我亲自来负责这件事更合适。” 先生?听起来,新出医生十分尊敬这位……艾伯森? “是吗?他这是,对我的质疑么?”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您——” 新出医生的话语被朗姆的声音骤然打断:“药物起效还需要多久?” …… 再后来,不知道是注射进他体内的药物作用,还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他又失去了意识,哪怕在他的脑子里还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等我再一次醒来,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我不记得是谁,又是如何把我带到了外面,那个时候我一直不太清醒。” 他那时仿佛在做梦,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在梦里,他似乎想去找zero,又似乎觉得危险,迷迷糊糊中,最后他来到一个让他觉得能安全地睡一觉的地方。 第531章 巽夜一沉着脸,望着他,眼底隐约闪过金色的碎片。尽管眼下诸伏景光看上去神智清醒,记忆清晰,但他知道,或者说“洞察”到,一种可怕的变化,已经开始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我现在感觉很好,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诸伏景光对上他的眼睛,用轻快的、开玩笑似的语气说:“如果你有什么想问我,现在问吧。我这样的状态,大概不会持续太久。” 小草在发芽,鲜花在盛开,整个世界仿佛经历着一场新生,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房间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旷野里。天空日新月异,刚刚萌发的树苗,眨眼长成了苍天大树。世界飞快地旋转着,旋转着,唯有他自己站在原地永恒不变。 他好像经历了很多世纪,又好像从现在正走向过去,那些曾经遇见的人,则与他逆向而行,渐行渐远,终将消失在未来的时间里。 “快对我说话吧,巽,不然,我要把你忘记了。” 他笑着说,一只眼睛像灿烂的海,一只眼睛流下了泪。 “现在,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巽夜一冷着脸,转身打开房门,对着外面道:“让amaretto过来,立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出现在门口,见到巽夜一,微微低首,如同致意。 诸伏景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认得这个男人——格雷柯医生。 卢西亚诺·格雷柯,意大利神经外科专家。zero调查过他,他的公开履历就十分传奇,在国外医学界以及家财万贯的病患之间,确实算得上知名人物。他不在任何大医院任职,甚至有传言,他早就被吊销了医师执照。即便如此,私人请他出诊很昂贵。但也有人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无偿给贫民窟的病人做手术。 格雷柯医生去年来日本,也是受到了某位日本富豪的邀请。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组织的人?而现在,诸伏景光知道了他的代号——阿玛雷托,意大利苦杏酒。 相比之下,或许真正让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位组织医生对蜜酒的态度,一种尽管做了收敛和掩饰也依然存在的恭敬。 他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自己的敏感,对方一举一动的情绪,在他眼里仿佛清晰可见。 格雷柯医生神情严肃地向他走来,巽夜一背对着他朝门外走去。阖上门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走廊外不止一个人影,当蜜酒过去时,无不侧身让开,恭敬垂首。 巽……你究竟,是谁呢? 第569章 房间里没有时钟,也没有可以看到天色的窗户,这让待在房间里的人,很容易对时间这一虚无的概念,产生过于漫长的感受。 新出千晶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久。在朗姆手下的“陪同”下去别墅取了sn-2的样品回来,她按照约定,当着朗姆的面给诸伏景光完成了注射。 接下来会怎么样,只能看小景自己的造化了。sn-2不是毒药,也不会让人变成白痴,只是让人从此遗忘过去。但是它毕竟只是阶段成果,不是成熟的药剂,每个人产生的药物反应可能完全不同,她只能赌,赌小景能挺过去。 她甚至觉得,如果小景彻底忘掉过去,也不是很糟糕的事。他很聪明,可以从头再来,从此真正远离危险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忘记如何目睹父母在眼前被杀,真正从记忆里消除童年的悲剧。 这样对他,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能在给他注射时,克制住手能够不颤抖。 她对不起由加莉,现在,也连累了她的孩子…… 新出千晶闭了闭眼睛,让隐隐在失控边缘的情绪,慢慢回到理智的控制下。她不能乱,朗姆是故意的,大概想要利用她逼迫威利斯先生退让,故意在给她制造恐慌。 在车里亲眼看着朗姆的人把诸伏景光扔到街上后,她的手机就被搜走了。 朗姆没有让她就这样离开,甚至大方地允许她带着保镖一起,又回到了日本实验室。因为朗姆想和威利斯先生谈谈,需要她在场。 等待的时候,她被请到这间封闭的房间里,她的保镖被留在了门外。 新出千晶倒不害怕朗姆,她不认为他会对她怎样。说到底她是威利斯先生的人,而朗姆显然有求于先生,因此不敢动她。 可是新出千晶害怕给威利斯先生惹麻烦,害怕因为自己,让威利斯先生在朗姆这里吃亏。她克制着内心不断涌起的焦躁,耐着性子等待,心里则反复盘算着如果待会儿朗姆用她来逼迫威利斯先生,自己一定要抢先开口,不能让先生为难…… 朗姆透过监视器,看着新出千晶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画面,发出一声冷笑。 他故意晾着她,等着她失去冷静的样子。据他所知,艾伯森那个虚伪的家伙,对这个女人相当优容,也不知道真的看重她,还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 见新出千晶沉得住气,朗姆有些失望。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库拉索吩咐道: “带她出来。我要和absinthe通话。” 几分钟后,新出千晶在另一间陌生的房间,又见到了朗姆。 这间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朗姆坐在老板椅上,面前宽大的桌面放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雪茄盒、烟灰缸和酒。而在他对面的墙上,则嵌着一块大尺寸的屏幕。 新出千晶走进房间时,因为站立的角度关系,一开始没有看到屏幕上的影像,她的全部注意力还在朗姆身上。 “您找我到底……” “你叫她过来做什么?” 从屏幕里发出的声音,让新出千晶怔了一下,侧过身,看向墙面。 “威利斯先生!” 屏幕上纳撒尼尔·威利斯的模样看起来颇为疲惫,不过从他皱巴巴的衣服来看,这可不像刚从床上被吵醒,反倒是通宵加班还未结束。 呵,女人……在她身侧,朗姆轻蔑地斜睨了她一眼,瞧着她瞬间转变的嘴脸,漫不经心地呷着酒,才不急不徐地开口: “她不是组织的人,你把sn-2给她,这可不合规矩。” 朗姆摆了摆手,同新出千晶一起进来的库拉索,手中的枪抵上了前者的后脑。 “按照组织的规定,我可以直接处决她,即便是你也不能说什么。” 仿佛是配合着朗姆的言辞,库拉索手中响起“咔嗒”声,保险打开了,随时可以扣下扳机。 通讯视频另一端的纳撒尼尔皱眉。他连续几天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耐心早就告罄了。 “你在用她来威胁我?” “威利斯先生!您别管我,他不会——” 新出千晶的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 “安静点。”库拉索冷酷的声音从颈后传来。她的音量并不高,就像是耳语,但配合她握枪的那只手稍许推进的动作,足以让对方明白不容拒绝的要求——可是新出千晶却觉得,她在隐晦地提醒她。 她不由停止了挣扎。此刻她也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不论朗姆还是通讯视频里的威利斯先生,眼神都没有半点落在她身上。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轻易受威胁的人。”朗姆笑呵呵地道,他的语气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人”,“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两分钟。”纳撒尼尔声音平淡,似乎无动于衷,“我很忙。” 朗姆不以为忤地又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最神秘的日本核心研究所,你有兴趣吗?” 纳撒尼尔看着他,目光闪了闪,没有做声。 “生命研究所哪怕现在由你掌控,兜兜转转,最后不也还是属于休斯家族么?”朗姆循循善诱地道:“日本核心研究所的负责人早就死了,你难道就不想拥有一座自己的核心研究所?我恰好知道它在哪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纳撒尼尔眼睛盯着他问。 “亲爱的absinthe,难道我说中了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思?”朗姆朗声大笑,“还是说,你害怕……‘那位先生’?” 纳撒尼尔目光冰冷,但没有出声。 “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位先生’的状况。”朗姆语气肯定,却又像是一种试探,“你真的认为,现在的组织,还完全受他的控制吗?” 他扬起半边眉毛,忽而狡猾地咧嘴笑着,跟着又吐露了一句:“比如说,银色花蜜……也许我该找机会问问‘那位先生’,他真的清楚你利用组织的药物在做什么吗?” 纳撒尼尔看着他,扯了下嘴角,好像一瞬间又找回了原先那种温和的、同时带着傲慢的从容:“我得承认,你的提议很诱人,无论是威胁还是利诱,都非常成功,几乎让我都快要心动了。” 他说得诚恳,但一个“几乎”,就让朗姆的脸色沉了下去。 “可是,我不能答应。在我看来,你提出的交换价值还不够。”纳撒尼尔说完,看了下手表,“好了,两分钟到了。” 第532章 朗姆的面庞肌肉颤动,就好像一头亟待喷火的龙,愣是把即将喷吐而出的火苗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暗暗磨了磨牙根,没再纠缠,反而道: “我想,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不适合让‘那位先生’知道,于你,于我,都如此——你认为呢?” 纳撒尼尔只是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关闭了通讯连接。 朗姆却笃定地笑了起来,对面这人同他有什么差别呢?端着一副忠诚尽责的模样,其实心里塞满了不能让乌丸莲耶知道的秘密。 不过,这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成为组织干部的时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恐怕都还没出生呢。还有艾伯森这个蠢货,根本不懂得核心研究所有什么。等他控制了那座研究所……乌丸莲耶还能把他如何? 想到这里,朗姆站起身。 “你猜,到底是在你的威利斯先生眼里,你的价值不够,他放弃你了,还是他根本把你忘了?” 新出千晶面色发白,死死咬着嘴唇,却一言不发。 “你可以等我回来,再告诉我答案。” 朗姆恶劣地笑着,当先走了出去。 “找人看住她,等回来再处理。”他头也不回地对跟出来的库拉索吩咐道,“absinthe还在观望,如果我们成功了,他会重新下注。不过那时,就由不得他来做决定了。” “是。”库拉索低头应道。 朗姆抬头,叫住正要进去的保镖。 “你们不用跟着她了,你们的工作结束了,现在就离开这里。” 保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神色不动地道:“我们的雇主并不是您,先生,这不能由您来决定。” “那你可以打电话,就现在。” 那名保镖对上他没有温度的笑容,迟疑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先生,是我……什么?呃,是!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偏头和同伴做了一个手势,随后看了办公室的门一眼,闭上嘴巴,转身匆匆离去。 电话另一端的大洋彼岸,纳撒尼尔·威利斯结束通话,又回到了隔壁的实验室。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眼底迸发出奇异之色,喃喃自语:“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是克莉斯托的话,一定能理解的吧?下次再找她道歉……” * “你能理解吧?我看到这个,就跟女人看到珠宝走不动道一样……”男人抬着手腕,龇牙展示着手腕上崭新的绿水鬼,一款奢侈品牌的潜水腕表。 “我们去的地方又不需要潜水。”站在他面前,留着童花头的年轻女子,毫无附和的意思,“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都不吉利吗?” “难道你们女人买珠宝是因为有用吗?”男人故作吃惊地看着她,他依然穿着一身运动服,只是才过了三天,这身运动服都换成了户外运动的名牌。 “所以你为了买块手表,就迟到了?”童花头女子面无表情地问:“你知道再晚两分钟,就会丧失资格了吗?” “这不是没有嘛?”男人意识到她真的在生气,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坚决不会的。” 童花头女子其实对他险些出状况,不是没有预料。游戏第三轮和第四轮的挑战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过关了,就算现在退出,两次奖励的三分之一,对过去还是个穷小子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对童花头女子来说,这还不够! “……我听说这一轮的规模和参赛者远超之前,难度会大大提升,但奖金也会翻倍。我只想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 “是、是,我知道,抱歉,对不起,保证不犯了!”运动服男人双手合掌,嬉皮笑脸地道。 这时一辆汽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到了他们面前。驾驶座的窗户降下,露出了蓝头发耳钉男的脸。 “上车。” 运动服男人殷勤地为童花头女子拉开车门,随后也跟着上了车。 汽车驶上了公路,被道路监控拍摄下来,化成看不见的信号,传送到了一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房间内,书架之后的那道布满屏幕的墙面又露了出来,每一块屏幕都播放着不同的监控场景。能看出这些画面大多数是公路、新干线站台以及机场。 但奇怪的是每块屏幕下方,都标注着人名和编号,然而画面里来来往往人那么多,也不知道这些人名对应的分别是谁。 “boss,第五轮‘章鱼游戏’已完成资格审核,通过人数已满员,现在就启动吗?” 四季用平铺直叙的音调报告道。 坐在办公桌后的巽夜一,瞥了眼时钟,说:“五分钟后启动,同步给铃木和羽田。” “是。”四季应道,随即又响起那种生动的带着情绪的音调:“boss,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要叫‘章鱼游戏’?” 巽夜一翻阅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地回答: “因为,我更喜欢吃‘鱿鱼’。” 第570章 “……四季不明白。” “那你慢慢想,等你能明白了,应该就能升级了。” “鱿鱼游戏”并不是投影世界的名字,只是偶然听任务者们闲聊时提起过。这是他们乐此不疲的讨论话题之一,如果能自主选择投影世界,哪些世界他们绝对不要遇上。 这倒是给了他一个灵感,更确切地说,是白兰地5亿悬赏的“寻宝游戏”,给了他这个灵感。他不在意地下世界如何因为这场大规模悬赏混乱了好一阵子,也不在意鬼州组被除名后极道势力再度失去平衡,以至于乱象又起,倒是白兰地的悬赏形式,触动了他久远的记忆。 他又翻过一页文件,以他的速度来说,只要扫一眼,就会自动读取到大脑。 [……“日本实验室”是一个简称,它的全名应该是某家研究机构在日本的分支实验室。根据口供,经过调查已锁定“日本实验室”的真实地址……] 巽夜一接着往后快速翻页。这些文件严格来说是调查报告,除了他们抓到的朗姆手下的口供,还有根据口供按图索骥搜寻的相关情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停了下来。 果然在这里。 [……日本警察卧底,原代号“苏格兰”,确认被朗姆抓住,送至了“日本实验室”。] 这是记述在最后的信息,甚至没有几句话。 但他知道白兰地看过,琴酒看过,还包括比特酒在内,他们几个都看过。因为四季那里能查到这份调查报告电子版的浏览记录。 巽夜一的视线在“苏格兰”的字眼上停留。 已经第三天了,格雷柯还是对诸伏景光的状况束手无策。治疗他的那点外伤并不难,然而阻止他记忆的倒退,却毫无头绪。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脑细胞代谢异常,可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和机理无法明确。他们也并没有在他身上检测到不明药物成分,只是神经活动有一些数值与皮斯克生前的检查结果有相似之处。 现在仅剩的一点可能,如果拿到诸伏景光被注射的那种药物样品,或许能找出一点针对性的尝试。为了拖延不明药物在诸伏景光身上发生反应的时间,格雷柯将他暂时送进了低温休眠舱。 巽夜一收回思绪,又拿起了下一份情报。 琴酒和白兰地去鬼州组六代目海腐的别墅时,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种没在市场上流通的药物。据调查,海腐派人暗杀琴酒,就是为了得到能缓解他病情的特效药。 但这种药并不在组织m部的数据库中,又的确是朗姆派人给他送去的。 入江正一根据白兰地带回的药瓶,花了点功夫追溯到了这种特效药来源。特效药来自美国一家药企的实验室,早就通过了临床实验,只是一直还未申请上市。不过这种药物在美国的富豪圈子已经流通了一段时间,毕竟有钱的病人不缺钱,为了重获健康有足够的能耐排除万难。 令人在意的是,这家名为天使药业的药企在独角兽集团名下,实验室的负责人是纯白基金会的科学家,而背后的资本包括了休斯家族。 “休斯……威利斯……”巽夜一看着情报里的照片。 纳撒尼尔·威利斯,在额尔金伯爵的角度,这是位受人尊敬的先生,为他女儿的治疗提供了建议,同朗姆没有关联。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他们没让他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不仅如此,这个威利斯同休斯家族,或者休斯家族的某个人,一样有关系。 照片上的威利斯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男子,容貌英俊、目光有神,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又带着不拘小节的洒脱,是那种无论男女都容易产生好感的类型。 而那双眼睛……能让他产生熟悉感的眼睛,就是他一定见过。哪怕只见过一次,也会在他的大脑留下印象。 巽夜一的眼底掠过一抹暗金,随即浮现了一点愕然。 第533章 原来……是这个人吗? 这一次当他利用洞察之眼,在这张陌生的脸孔上,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端倪。 他沉默半响,忍不住“啧”了一声:又一个“死而复生”的惊喜? 但是,如果这个威利斯也是组织的代号成员……那又会是谁的组织呢?不是他的,就只有朗姆,亦或是——乌丸莲耶? 这个人似乎同样负责药物研发,然而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朗姆显然知道他,而那个休斯又同他脱不开干系…… 巽夜一手指撑着下巴,若有所悟——乌丸莲耶是发现了吧? 但是,是在什么时候呢? 不过眼下首要的是找到新出千晶,不论是给诸伏景光注射的药物,还是那个“威利斯先生”,想必她都能为他们解惑。 “boss,车已经备好了,编号一二在楼下等候您。”四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巽夜一合上文件,站起身。他走进衣帽间,披上外套,看了眼左手掌心还很新鲜的疤痕,又戴上了手套。 “走吧,去‘日本实验室’看看。” * 通往机场的公路上,朗姆坐在车里,手里难得没有夹着雪茄。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从车载冰箱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他的目光掠过后视镜,注意到了库拉索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么?”他挑眉。 “rum大人……将新出千晶关在那里,如果absinthe大人又答应了同您合作,岂不是会令他不满吗?” 朗姆笑了一下,玩味地道:“你这个问题,到底是真的有疑问,还是为了新出问的?” “属下不敢。”库拉索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就算为这个新出问的,也没关系。我不会对她动手,那完全没必要。能让她得到惩罚的人,并不是我。” 朗姆回想起艾伯森说出那番话后,新出千晶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蠢女人,相信艾伯森这种惯会忘恩负义的人,不是蠢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有通电话打了进来。 “pinga,调查有结果了?” “是的,rum大人。”电话那端的声音,向来风格放飞的语气难得地端正了几分,“辛多拉的人脸识别开发去年底就陷入了瓶颈,但我入职时间太短,托马斯·辛多拉只是看起来很看重我,对我的信任有限。另外,他前段时间秘密雇佣了商业间谍去日本,随后这个项目所有需要他签字的审批都被搁置了。” “他是打算放弃了?”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不过他对这个项目的兴趣消失,其实可能是感情纠纷。”但即便有所收敛,这副分享八卦的兴致勃勃,还是让他通过声音努力塑造的成熟感打回原型。 朗姆的嘴角有一瞬间似乎僵了一下。 “我偷听到冰川与托马斯吵架。托马斯考虑收养一个小孩,他需要稳定的婚姻和一个符合标准的家庭,所以希望同冰川结婚。但是冰川拒绝了,她说她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有自己的孩子,不打算再去做别人的母亲……” “pinga,说重点。”朗姆的语气低了两分。 “我听到冰川冲托马斯喊了一句‘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太残忍了’,然后托马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命令她小声点。所以,”这个停顿词,仿佛能让人隔着电波想象到对面的青年耸肩的样子,“他们可能有了难以调和的矛盾,这影响了冰川继续为他工作。” “……”朗姆对于他的判断,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因为宾加是个美国人,托马斯·辛多拉也是个美国人,作为传统的日本人他觉得不可理喻的事,美国人说不定真能理解美国人的想法。 “继续观察。”他只能这么命令。但语气比过去,无疑不再那么迫切。 他看着窗外向后流动成线的街景,心里则盘算着,到了鸟取县后的行动。 “人脸识别技术”曾经是他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鸡蛋,他期待能通过它找到许久不知下落的乌丸莲耶。但他从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最重要的那只篮子里,鸡蛋即将完成孵化,很快就要破壳而出了。 “是。另外,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寻宝游戏’的悬赏金,已经追溯到来源,和英国的额尔金伯爵家族有关。” “额尔金?”朗姆十分意外。 “是的,额尔金伯爵家族因为替王室处理财务问题,名下有多家投资机构。那笔钱就是从他们名下的投资机构分批分流进入日本的。”宾加只做陈述,他认为这一次朗姆不需要他做多余判断,至少从表面看,这笔钱既可能是额尔金伯爵家族的,也可能有其他来源。 朗姆缄默不语,过了片刻,忽然又放肆大笑起来。 谁都在背叛你啊,莲耶先生!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他敢打赌,这里面有白兰地的手笔。但是白兰地为琴酒出头,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人暗地里可能联手了。而不论是他,还是他们,似乎都没想过,他们的举动是否会惹怒乌丸莲耶。 “呃,rum大人?您还在听吗?”宾加有点尴尬,他觉得打断顶头上司不太好,但他又不确定顶头上司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朗姆神色愉悦地喝着酒,“继续说。” “然后是……您要我调查的mead。他的档案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想再调查一下他的姐姐,看看跟别的什么人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关系。不过似乎因为她是欧洲分部的成员,我的权限不够。幸好我想起,有个人或许有帮忙,您猜是谁?” 宾加的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有些神秘兮兮地道: “那位大明星——vermouth!我用您的名义,还问她要到了亲笔签名!” “说、重、点!”朗姆面皮抽动,他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 “呃,是!重点是,这个身份可能是假的!” 第571章 巽夜一并不知道远在美国都有人在调查“蜜酒”。当然,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他坐在黑色奔驰车里闭目养神,直到车停下,有人拉开了车门。 巽夜一睁开眼,下了车。白兰地恭敬地候在一旁。 眼前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建筑,占地不大不小,除了横平竖直的简洁设计,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特殊标记。即便是有人意外路过,也不会记得它。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连大门口的铭牌,看上去都灰扑扑的不惹人注意。 但是那上面的名字,对在场少数知情者来说,可谓如雷贯耳: 美国生命研究所日本实验室。 大门敞开着,没看见门卫或保安,但建筑周围的空地却停了不少车辆,大多是黑色的轿车。一些人站在车辆旁边,有的坐在驾驶室内没下来,似乎等待着什么。靠近白色建筑正门的位置,则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保时捷的主人还是穿着永远不变的黑风衣,戴着帽子,靠着车门,咬着烟,手里握着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枪的姿势,仿佛那就是手的一部分,给人一种天生拥有的匹配之感。 巽夜一走过去,首先看了眼车。 不是保时捷356a。 或者说,从保时捷356a被炸毁后,琴酒再也没有选择固定座驾。 见他过来,琴酒掐掉烟,按着帽子,向他微微致意,“您再稍等一会儿,他们还没清理完。” 淡淡的烟味里混合着隐约如丝的血腥气,比平常频率更高一些的呼吸节奏,比平常稍许扩大了一点的瞳孔,以及比平常更明显的情绪……看来他没少动手,大概枪管都还没冷却下来。 巽夜一没说什么,径自朝正门走去。 琴酒连忙大步跟上。 基安蒂从瞄准镜后抬起脸,“嘶”地吸了口气。 “喂,那是谁?” 她忍不住转向不远处和她同样在楼顶待命的科恩,出声问。 什么人能让白兰地开车门,让琴酒低头? “不知道。”科恩想了想,又说,“至少现在,我们也用不着知道。但既然没回避我们,那就是说,早晚我们可以知道。” 废话,本小姐能不知道吗?基安蒂撇嘴。 “你没发现这次带过来的人,都很眼生吗?” 更确切地说,这次跟着两位干部直闯这个什么实验室的人手,真正属于行动部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几个过去经常跟着琴酒出任务的成员,以及特意提早过来善后的后勤部人员和白兰地的手下,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可能是brandy大人的人手。”科恩推测。 基安蒂挑眉,“他是欧洲的干部吧?什么时候在日本也有这么多手下?” “不知道啊。”科恩诚实地回答,“而且在日本的干部,也不止gin大人一个吧?” 基安蒂翻着眼睛,闭上嘴,低头又看向瞄准镜。 ——话说回来,单单冲着这张脸,换她也愿意向他低头。 第534章 白色建筑物前,巽夜一一边穿过正门,一边径自问始终跟在另一侧的白兰地:“人在哪里?” “在地下二层。发现的时候被软禁了,没受伤,她的运气不错。” 巽夜一点头,“带路。” 白兰地在前面引路,琴酒沉默地跟在最后,一行三人向电梯走去。 他们经过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影,有的守在两旁的某间房门前,有的在查看地上的痕迹。见到他们,无不恭敬地站直身,低下头。 两边的房门有的紧闭,有的开启。开启的门内可以看到有人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在做着整理、搜集和清洁工作。 而走廊墙壁和地面,偶尔能看到弹坑和弹道,但空气里弥漫着强力清洁剂的味道,却不曾看见血迹。 他们乘电梯下降到地下二层。 相比地面,不知是通风不如楼上流通性更好,还是因为有些痕迹还没处理干净,这里能闻到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比待在上面时明显得多。 白兰地回头看了巽夜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他冷淡的神色上,便又转回头。 他们原本想把这栋建筑里外都清理干净,并且确定被软禁的那位女士安全无害后,再带她回去见boss。但boss来得太快了。 巽夜一看着安静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墙壁的线条向前延伸,但在它们交汇成一个点之前,有一道墙隔断了它们相遇的可能。 在靠近尽头的倒数第二扇门,有一对相貌相同的青年站在门的两边。听到脚步声,他们的目光看了过来,远远地便垂首而立。 巽夜一并没有看他们,他的虹膜渐渐变淡,恍如暗金色的琉璃。在他的视界里,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白兰地停在距离那扇门几步的距离,看向巽夜一,低声道:“我们原本想带她去楼上,但她拒绝出来,拒绝与我们交流,所以让双胞胎先看住她。” 他省略了双胞胎想要打昏她带走时,听到boss快到了的消息。 巽夜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门,眼神注视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看到房间内的情景一般。然后,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要死了。” 白兰地一怔,双胞胎还没反应过来,琴酒当先一步上前推门。 门没有被推开,琴酒掏出枪“砰砰”两声打穿门锁,踹门而入。 只见房间里,新出千晶手里拿着一片玻璃碎片,在他进入的一瞬间,将锋利的边缘猛地扎向自己的劲动脉。 “砰”的一声,子弹射中了她的手,同时玻璃的尖端刺入了她的脖子。 琴酒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兰地跟着冲了进去,捂住她的伤口做急救。 她的鲜血染红了琴酒的手,染红了白兰地的手,还在不断地渗出。她倒在沙发上,急速地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话来。 博尔内教授……怎么在这里……她开始涣散的视线从白兰地身上飘起,意识似乎正在被慢慢拖入黑暗。她的眼睑徐徐阖上,黯淡的眸光在最后时刻,无意识地扫过站在门口的巽夜一。 是他啊……那个时候在小景车上的人…… 她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的视野被染红了。不是鲜血的那种红,而是高能量熵的那种危险而炽热的红。它们像血液一样从新出千晶这个个体里流淌出来,好像满溢的水,又好像纠缠的丝,连上了琴酒,连上了白兰地,连上了在此的一切个体,又向着虚空扩散出去。 除了他。 代表新出千晶的熵原本有两层,不同能量的红与蓝,相互独立,互相重合。但当那些危险的红如病毒般扩散后,原本冷寂的蓝微微亮起,随后一些蓝转化成了红色,与剩下的蓝色互相交叠、牵连——就像这世上所有人一样。 除了他。 熵的视野渐渐回归现实。在变化的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那些红色的熵线纠缠在琴酒、白兰地的身上,如同有人信手在他们身上涂抹出了飞溅的血液。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除了他。 巽夜一用左手捂住眼睛,掌心的伤痕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眼球灼热的温度。 果然……如此。 果然是——通信卡。 他的嘴角蓦地勾起一弯冰冷嘲弄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是在提醒我你的存在吗? 雪枝。 他转身,对上藤崎煌和藤崎燎惶惶不安的眼睛。 “boss,对不起……”他们垂下脑袋,承认看守不利的过失。 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只留下一句:“别让她死了。”便径自离开了房间。 * 飞机降落在鸟取县的米子机场。 童花头女子坐在位子上,等着打开舱门。她同坐在旁边的耳钉男对视了一眼,后者身体前倾,拍了一下前排穿运动服的男人。 “我醒着呢。”运动服男人打了哈欠,“才刚打了个瞌睡,就落地了。” 他看了看舷窗外,兴致勃勃地回头问:“听说这里有日本最大的沙丘,还有奈良时代的温泉,要去看看吗?” 耳钉男微微凑近他道:“你太松懈了。这架飞机上的‘玩家’,至少有——” 他用手比了个数。 运动服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这么多!我怎么没发现?” 他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的乘客,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这架飞机几乎满座之外。 童花头女子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一上飞机就睡觉,呼噜一直打到降落地面,能发现个鬼。 她抬起眼皮,从椅背空隙飞快瞥了眼运动服男旁边那位正在看手机的乘客,对耳钉男使了个眼色。 耳钉男在穿运动服的男人耳边扔下一句:“下去再说。”便靠回椅背。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舱门打开了。等到头等舱优先清空后,乘务员微笑着通知经济舱的乘客们可以下飞机了。 运动服男人拿下他的背包,单肩挂在肩膀上,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耳钉男和童花头女子紧跟在他身后。 童花头女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只见运动服男人旁边靠窗座位上的乘客,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才刚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 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转回头,心里却想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他们一样的玩家,但深色皮肤的帅哥不多见,如果再遇到,说不定可以要个电话号码…… 降谷零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从包里拿出帽子,盖在临时染成了色的头发上。他拿着包跟在队伍最后,慢慢下了飞机。 他那天监视新出宅邸,却意外在宅邸外救了被人绑上车的官房长官夫人大黑静香。虽然因为顾忌人质的安全,让绑匪趁机逃走了,但他也及时在对方的车辆留下了一枚微型的定位发信器。 对于绑匪的来历,大黑夫人似乎心知肚明,她说那是她丈夫的人,是被派来抓她回去的。尤其在得知降谷零是零组公安后,她自述官房长官想杀她,恳求公安的保护。为此她愿意用她知道的秘密交换。 降谷零循着定位追到绑匪的停车地点,没想到还没找到那辆车,却先看到了库拉索! 这一回他死死地跟上去,并且比之前更小心,终于查到了朗姆的行踪! 降谷零站在停机坪上,看向机场出口的方向,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紫灰色的眼底。 ——无论如何,我会找到你的,朗姆! 第572章 鞋跟踩在地面,有一点轻微的回音。 或许是因为这条通道没有半个人影,空气在这里流通,都如同担心惊扰什么人般,没有发出半丝声息。 不过这个地方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看不见的电子防卫系统已经取代了人力,将整个地下楼层都守得密不透风般严格。 但那对白兰地没什么影响。整座h1基地,不论地上楼层还是地下部分,对于他没有权限限制,只在某些时候需要额外许可。 白兰地停下脚步,手臂按在敞开的大门边,看向被摆放在正中央的低温休眠舱。 透过透明的舱盖,可以看见沉睡在其中的苏格兰,不,日本公安诸伏景光。舱盖外侧,银发黑衣的身影侧对着他伫立在旁,全然不顾室内禁烟标志,吐着烟圈,一只手握着枪,自然垂落的枪口像是无意间对准了休眠舱侧边的操控面板。 “我想,这里不是适合开枪的地方。”白兰地淡淡地出声。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冰冷,却与休眠舱边上的琴酒,有着微妙的相似感。 “实验室清理干净了?”琴酒问。 “我不是你的属下。你不应该问vodka,或者直接问后勤部么?”白兰地冷淡地回答,走过去,站在休眠舱的另一头。 琴酒眼珠转动,用眼角扫了他一眼。“boss没有收回任命,你还是行动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的目光落在透明舱盖内的日本警官脸上。这台休眠舱当然不是琴酒使用过的那一个,整个基地一共安装了三台。谁能想到在琴酒之后第二个有幸使用它的,却是一个卧底? 第535章 “人都看管起来了。m部的人过来还要几天,bitters又抽调了一些人手先过去。”白兰地说道。 那座日本实验室内部的武装人员都清除了,研究人员被拘禁在b23基地,分开隔离。现在一方面要从那些研究员中问出有价值的情报,一方面要等m部派人接管实验室,将有用的资源搬走。 比特酒派驻过去先行接管实验室的人,其实出自切奈泽公司,并不是行动部的成员。但他不方便露面,也不可能让琴酒出面惹人怀疑,这就是白兰地还未摆脱行动部暂代负责人身份的原因。 “要尽快问出实验室的情报,可能瞒不了多久。”琴酒咬着烟,低沉地说。 他省略了人称指代,但白兰地当然明白要隐瞒的人是谁。 “到时候,‘那位’会怎么做?他一定也藏着我们想不到的后手,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我们才知道还有个日本实验室。” 白兰地没有情绪的视线仿佛要穿透休眠舱。 “可惜,不能杀了他。为了一个日本警察,值得吗?” 琴酒吐着烟,转身,拿着枪出了门。 “你可以去问boss。”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兰地没有回头。他听到了另一种鞋跟敲击地面的回音。 琴酒的脚步比他重,也比他快得多。他知道他要赶去b23基地。只希望那些研究人员最好懂得识时务,毕竟他们这种技术型人才,活着总比死掉的有用。 白兰地跟着离去,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那位救回来的女士,就在楼上的某个房间。 白兰地认识她。只是谁能想到呢?他自诩除了老师,这世上没有人的真面目能瞒过他的联觉,结果偏偏对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日本女人看走了眼。 不,应该说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直到他在日本实验室,见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的新出千晶。 * 新出千晶知道自己在做梦。 很多梦,很多她曾经做过的,关于别人的噩梦。 她梦到了日花。她有丈夫,有儿女,却又是如此孤独的一个人。她所有的想法,都因别人而起,只有在与自己的通信中,才会流露出一点真正的意愿。只是闭合已久的心才刚刚撬开一点缝隙,她的生命戛然而止。 她梦到了由加莉。在她死之前,她就梦到过她的死亡。她重复地在梦里看着她倒在血泊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明明能感受到梦的不寻常,如果当时就提醒由加莉要小心,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了呢? 然后是天台上胸口中枪的小景,被珍珠项链勒死的美绪,死于大火的间宫夫人……她看着他们,犹如是自己在一次次地死去。 她是怕死的。她至今还记得在第一次梦到自己的死亡,发现自己得了绝症后,心中生出的那种令人崩溃的恐惧和犹如恨意的不甘。 所以当威利斯先生,如同主的天使一样降临在她的生命尽头,挽救了她死去的命运,那时她甘愿献上她的灵魂。不论他希望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但是威利斯先生不需要她了。 真奇怪,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想法。她打碎了藏起来的杯子,将碎片对准了颈部动脉…… 可惜。她在遗憾中醒来,知道自己没死成,叹了口气—— 不,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叹气的另有其人。 新出千晶微微转过头,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 “你还是别动了,虽然幸好没伤到动脉,但伤口还是会疼的吧?”那个声音慢吞吞地说着,特意靠近了一点。 新出千晶僵住。在刚才恢复意识时,她设想过要面对的人,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她的母亲! 他们、他们难道把母亲都—— “别慌,别慌,我好着呢。”一只干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好着呢,你现在很安全,我也很安全。千晶,已经没事了……” 她慢慢地,对上了母亲那双有些浑浊,却似乎又格外明亮的眼睛,眼泪忽然满了上来。 她不受控制的,小声抽泣起来。 “乖孩子,千晶,我的女儿,已经没事了。” 新出三只是轻轻地拍着她,像哄着一个小婴儿似地哄着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她感觉好多了。 但这一次,出现在她身旁的人,不是母亲,而是那个她自尽失去意识前见到过的,小景认识的男人。 他应该也是组织的人……还有,教授呢? 新出千晶想起了昏迷前神色冷峻试图给她止血的阿兰·博尔内教授,一开始觉得十分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威利斯先生似乎也是这样,便又觉得,像博尔内教授这样出色的人,如果同样是组织的成员,好像不怎么让人意外了。 这个组织似乎格外青睐杰出的学者、科学家,还有如威利斯先生般,一心致力于科学研究的理想主义者。 但是,但是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呢? 新出千晶神色警惕地看着巽夜一。而这个组织更多的人都是像朗姆一样狡猾狠毒,不可信赖,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被骗来的。 “新出女士,”巽夜一见她醒来,拖动了一下椅子,靠近她。“他们说你这次醒来应该能说话了,毕竟你的声带没有受伤。抱歉打扰你休息,但我想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诸伏警官的安危……给他注射了不明药物的人就是你,对吗?” 新出千晶脸色一变,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 “你……”她的嗓音干涩,但到底发出了声音。“你知道他……” “他在我这里。”巽夜一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平静地道,“我们的医生只能暂时延缓药效起作用,但因为不知道你们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没有任何对应的治疗措施。” “啊……”新出千晶怔怔地看着他,“你也想救他吗?为什么……” 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她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 “sn-2,这是他告诉我的,他听到了一点你和朗姆的谈话,在你给他注射这种药物后。”巽夜一声音冷静得带着几分冷酷,“所以,在我回答你的疑问之前,能否先回答我的问题?”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sn-2,rum认为它是清洗记忆的药物,其实它只是实验第二阶段的化合物,不是最终制剂。原本的研发目的是刺激神经干细胞的再生,最终能达到逆转或部分逆转大脑衰老的效果。” 巽夜一心头一动,这个研究方向,和玛格丽特近期的课题有些相似。而且……他心头转过一丝异样。 “sn-2的成果,简单地说确实会促使大量神经元更新,但同时原有记忆被覆盖,类似儿童期记忆格式化的现象。” 她的声音褪去了刚醒来时的茫然,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沉着。 “这很符合对它的命名,sn的全称是‘silver nectar’——银色花蜜。在古希腊神话中,nectar是诸神饮用的神酒。青春女神赫柏会在宴会上亲自为诸神倒上神酒,喝下酒的诸神……” “能够永葆青春,永不疲倦。”巽夜一忽然接口。 新出千晶愣了一下,“看来你也听过这个传说。” 巽夜一只是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仿佛有金色的光流淌而过,但那种恍若非人的美,让新出千晶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听起来这是一个美好的名字,至少它的初衷是美好的。”她强调道,“它不是毒药,它还不是能给人使用的药物,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办法,那是我认为,唯一能救小景的办法了。” 第573章 说到这里的时候,新出千晶又闭了闭眼睛。 “我还有一些样品,放在一个匿名的银行保险柜。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取出来,如果那对你有用,或者说,如果你们能因此找到挽救这一结果的办法,那再好不过……” 虽然这么说,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点灰心。 有人走了进来,一个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男人。他记下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和账号,并带走了一条她不离身的项链——上面坠着一把小巧的金钥匙,就是打开保险柜的密钥。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新出千晶忍不住先开口: “虽然说……我也希望能救小景,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sn-2造成的记忆格式化……是不可逆的。”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难言的痛苦。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还是使用了它,是你给诸伏景光注射的,不是么?” “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不按照rum的要求做,小景会被杀死的!”新出千晶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这大概牵动了她的伤口,她咬着唇皱着眉头,隔了一会儿,气息有点急。 第536章 “现在,他至少还活着。你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语调并没有任何指责之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新出千晶的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他至少还活着,忘记一切,从新开始,没什么不好的。从此远离危险,去过平静的生活……” 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没能救由加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孩子再像‘命运’一样死去……” 命运……巽夜一玩味着这个词,眼里掠过淡淡的讽刺。 “由加莉……是诸伏景光的母亲?”他问。 “嗯。”新出千晶稳定了一下情绪,快速冷静下来,“年轻的时候,我和他母亲是笔友。‘由加莉’是笔名,我的笔名是‘晶子’,我们习惯以笔名相称。” 晶子……巽夜一的唇边飘起一抹轻得不存在的古怪笑意。“你有过很多笔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新出千晶有些敏感地反问。 “我调查过你,你似乎有很多女性朋友,你对她们的影响力很不一般。”巽夜一回视着她,淡淡地说。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那不一样。年轻时我其实没什么朋友,除了读书,就是按照家里的要求结婚,相夫教子。能长久维系通信的笔友其实并不多,大多数的通信,在起初的新鲜劲过去后,自然而然就会中断联系。我的笔友里,一直到最后都在联系的,除了小景的母亲由加莉,就只有日花。只可惜,不仅由加莉早逝,五年前日花也病故了。” “你对她抱有愧疚?”他留意到了她的表情。 新出千晶却忽然警惕地看着他,答非所问:“……你认识博尔内教授,他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么?” 博尔内教授这个身份,代表的是犯罪心理学专家。这是一句过于含蓄的试探。 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你甚至没问我是谁……你在害怕知道什么?” 新出千晶撇开目光,“我不知道的话,对我、对你们都更安全,不是吗?既然你愿意救小景,已经足够了。” “好吧,那么我换个问题。”巽夜一似乎从善如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刚才提到,你的笔友‘日花’五年前因病去世。而据你的母亲所言,大约四五年前,你有过一次‘离家出走’,去了美国,过了半年才回来。在你回来后不久,就创办了‘心灵花园座谈会’,为很多有身份的女士提供私密的咨询。” 新出千晶没能控制好表情,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巽夜一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脸色,继续道: “所以我的疑惑是,这世上有那么多心理医生,为什么独有你得到那些夫人小姐的信任?就这一点来说,你口中的那位博尔内教授,这方面都远远不及你。” “我是你的犯人吗?”新出千晶反问,她的声音不由流露出了攻击性的尖利。 对面温和而冷淡地回答:“你的母亲是我的客人,她很高兴我们救下你。” “我的母亲和这一切没关系!” 巽夜一嘴角勾起莫测的笑意,轻声道:“不,她与我们,比你与这一切的关系,更重要得多。有很多事,不是你不想知道就不存在的。但是新出千晶,我好奇的是,直到现在,你还想袒护谁呢?” 新出千晶嘴唇颤动着,闭上眼。 然而那可恶的声音无视她拒绝的态度,轻声细语地钻入耳中: “五年前在美国收留你的‘朋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他还有另一个称呼,absinthe,对吗?” 他明明都知道了,她又如何说不呢?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目光有些放空,声音艰涩地开口: “威利斯先生是不一样的。威利斯先生是为了更伟大的理想,他加入你们这个组织,只是想要更好地研究……他不是,不是rum那样的人。” 巽夜一淡淡一笑,“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需要你来告诉我。既然他有酒名代号,在同一个组织里,我们早晚会见面。你的隐瞒并不见得对口中这位先生有利,你认为呢?” 新出千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威利斯先生他……救过我。” “他也曾经是你的笔友吗?” “是的。”她叹了口气,却像放弃挣扎一般平复着情绪,缓了缓再度开口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五年前,我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更确切地说,她梦到了自己的死期,才去做了检查,提前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可是,就算提前发现了,却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她知道,再过几年,她的病情一定会持续恶化,然后像“预知梦”里的情形一样死去。 “我谁都没告诉,那个时候我既不甘心,又感到绝望。没想到威利斯先生说,他或许有办法治好我,如果我愿意试一试,可以去美国找他。” 巽夜一会想起新出三对她“离家出走”的叙述,“他治好了你,所以你为他做事?” “是的,他的实验室提供了一种新的治疗手段,我得救了,我的病痊愈了。我感激他,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不过随后,她又无不遗憾地道: “回国后我才知道,在我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日花病故了。如果早点知道她的病会在那时候发作,早点把她带去威利斯先生那里,说不定她也有机会得救的……” 巽夜一却明白她的“早点知道”,背后真正的意思。但他只是问:“难道你的威利斯先生有什么灵丹妙药吗?” “不,你不明白。”新出千晶忽然盯着他,语气认真到严肃地回答:“威利斯先生致力于能让人远离病痛,提高生命质量的医药研究。不管是和那个休斯家族,还是和你们组织,他其实不在乎与谁合作,他的目标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银色花蜜也是一样,那明明寄托了美好的希望,不是害人的东西……” 巽夜一突然站起身。 新出千晶不由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巽夜一问:“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是谁命名的?” “似乎是威利斯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巽夜一径自走向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时,又回头道:“感谢你知无不言,新出女士,请好好休息。” 新出千晶微微愕然,连忙道:“等一下,你还没说我的母亲她——” 他开门出去,将她满心的疑问一并关在了房间里。 门外,双胞胎在小声交谈,陆奥奎二戴着口罩抱着刀,倚墙而立。 他们见巽夜一出来,连忙站直身看过来。 巽夜一说:“新出夫人如果要看她的女儿,不要阻拦。她提的要求可以尽量满足。除此以外,不要让人接近新出千晶。” “是,boss。”双胞胎乖巧地应道。 巽夜一向前走去,陆奥奎二跟在他身后。 走到电梯口,白兰地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 “boss……”见到他走近,白兰地想说什么,但对上巽夜一的眼睛,却忽然不再出声。 他原本打了腹稿,反复斟酌,想要试探他为何对那个日本公安卧底格外优容。 可是boss看起来,没有说话的欲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仿佛带着淡淡的倦意,只一眼,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巽夜一的目光从白兰地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到身上,另一个视界里,炽热的红色熵线如飞溅的血丝,缠着他的手、躯干和脖子。 如果做梦的话,你会看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想,却没有出声。电梯门打开了,他率先跨了进去。 什么都看不到吧。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又如何剧透呢? 新出千晶就是“晶子”。本堂日花的日记里提到过,她的梦里第一个笔友是“雪枝”。“梦”和“笔友”,都是雪枝那张通信卡触发的特征。她一定做过“预知梦”。这成了改变她必死命运的契机,按照原本的轨迹,她会在明年死去。 不过如果她就是通信卡的被使用对象,那么她也一定做过不止一个“预知梦”。她的那个“心灵花园座谈会”,成员之中剧情人物的比例至少超过一半。 而新出千晶自己也是剧情人物,本堂日花也一样。只是同为“笔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符合“剧透”条件吗? 雪枝说过,要不是任务不允许,她想要给剧情人物“剧透”。 不过么,这种事雪枝肯定干过不止一次,只有他不知道而已。通信卡可是功能卡,这种东西不就是作弊工具么?而这个女人,难道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吗? 啊对了,想起来了,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 “雨宫,我现在对他说话,他会记得吗?” “等哪天他解除了我的催眠暗示,想起你的本来面目,就可以。” 第537章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很想让人杀了你。” “时间有限,我们马上要去死了,快点。” “真是无趣的男人……比起你们这些面目可憎的男人,果然还是巽最可爱。” 这个声音,仿佛能让人看见与之对应的脸——几乎没有棱角的、令人心生亲近的圆润面庞,轮廓美丽却被挤压得看不出形状的五官,和蔼可亲又泯然众人的形象,还有那双偶尔才能看清的没有波澜的黑眸。 “当你想起真实的我,你会害怕吗?真让人期待呢,巽。 “也许这个时候的你,不会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可能这是我对你使用的语言里,真实性含量最高的一次。 “人活得太久,也会变成怪物。 “但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愉快的事实。 “要知道,我得厌食症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一句句的话语,宛如轻烟。 这让他想起,在记忆的长廊里,还留存着那张圆润的面容原本的模样—— 细腻如画的眉眼,淡淡的眼神看过来透着说不出的韵味。皮肤白皙无暇,身段窈窕柔软,温和娴雅的表象之下,是距离遥远的冷淡,仿若古时从画里走出来的淑女。 “作为感谢,巽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我怎么都得有点表示吧? “我会把通信卡的最后一次使用次数用掉。 “作为功能卡,它最大的用途,就是作弊啦。” 他仿佛能想象,她这么说的时候,平淡无波的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狡黠。 “被剧透的人多了,会有更多人主动规避即将发生的剧情。被规避的剧情多了,最终就能撬动世界核心主导的主线剧情。不然什么叫蝴蝶效应呢?一只蝴蝶的翅膀能扇动一场风暴,一群蝴蝶呢?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干,让炮灰知道自己会变成炮灰,他们会团结起来杀掉世界核心吗?可惜为了完成任务,不行啊。” 直到这时,平静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似乎充满遗憾。 “所以这一次,怎么都要按照自己心意玩一次,不是吗? “通信卡有一个特殊功能,或者说特殊buff。唔,专业点的说法是‘无差别剧情辐射’,不过我以前用过几次,一般称之为——垃圾/短/信/群/发。” “怎么办?想想就觉得好兴奋!哎,真可惜我看不到了……” …… 那仿佛永远平静而平淡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喋喋不休。 脑海中,意识深处的巨大齿轮又在发出枯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他仰着头,任由电梯顶部的灯光照进瞳孔。 ——雪枝,这是你最后的游戏吗? 第574章 纳撒尼尔·威利斯走进一个漆黑的房间。在关上房门后,房间内的灯骤然亮起,连同墙壁上的一块电子屏幕,白色的画面正中有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 纳撒尼尔走过去,微微低头:“boss。” “absinthe,”屏幕里响起了一个低哑、苍老,充满腐朽气息的声音,用苦艾酒称呼他,“看起来,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是吗?” “会是您想听到的消息。”纳撒尼尔在语气里表现出一种礼貌性的恭敬,“但是……我能否先知道,您给我的那份配方,是从哪儿来的?” 屏幕里的声音慢吞吞地反问:“这个问题,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他深吸了口一气,似乎在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显得那么迫切般放缓语气道:“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了我能够安心研究接下来的制剂实验,我想知道这份配方的来历?又是谁创造了它?如果您早已拥有它,为什么还……” 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还找上我?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笑声。那笑声非常的吃力,好像是从嗓子眼里努力挤出来的一样,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然后笑声突然截止。 “boss?”他听到了对面似乎隐约传来犹如警报的鸣叫声,还有人快速走动的声音,不动声色地问:“您没事吧?” 急促的喘息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隔了几分钟,对面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仿佛是在一个罩子里说话,听上去有些含糊。 “死不了……你放心,在你的研究有了最终结果之前,我都不会死。” 那边又低低地笑着,不过情绪上倒是平静了下来。 “不要想太多,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到它。给我这份文件的人,早就烂在了棺木里……不,大概被他们烧成灰了。” 纳撒尼尔只觉得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明明充满了遗憾,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和……痛恨。 “那只是一种可能的设想,一份给你的参考,因为创造他的人本身并不相信他写下的东西。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让你去验证它的正确性。而你能给我的好消息,能证明这一点,对吗?” “……是的,boss,理论上,确实是可能的,是可以实现的。” 纳撒尼尔意识到对方不想透露太多,也不再坚持,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我在一只小白鼠身上初步得到了验证,虽然它几乎立刻就死了,但是我想那只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制剂方式。只要让我能调整比例,或者换一种提取方法,我相信离成功一定不远,这会是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奇迹!并且是由我——您和我共同缔造!” 纳撒尼尔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目光闪烁的频率就好像火焰跳跃的节奏。 “是吗?那真让人高兴。”但那边的反应,并没有像他那样的情绪波动,听上去平淡得多——当然也许是因为,那位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太过激动。“那么,告诉我,我的孩子,你还需要什么?” 纳撒尼尔停顿了片刻,轻声问:“我不知道您是否记得,组织的m部有一种原液,经过不同比例稀释后的制剂在医疗市场和地下世界,都非常受欢迎……‘乌尔德之泉’,我要它的原液配方。” * “轰”的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将行驶在公路上的白色马自达整个掀翻,擦着路面滚出去老远,险些飞出公路,飞下山坡。 爆炸燃烧的黑烟腾起,在疾速前进的汽车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缕黑影。 “目标已清理。”车内,库拉索看了眼后视镜,向坐在后排的上司报告道。 以她的记忆力,辨认出这辆车子在他们车辆后方出现过不止一次后,朗姆就下达了清理疑似跟踪者的任务。 “能看出是哪一方的人吗?”朗姆问。 “不清楚。”库拉索顿了顿,回忆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补充道:“今天往山谷方向的车辆,似乎比想象得多。” 所以她其实并不能确定刚才炸毁的车辆,是否真的是在跟踪他们。 他们乘坐飞机抵达鸟取县米子机场后,便驱车直奔目的地,一路都没做停留。不过中间他们乘坐的汽车几次更换了路线,为了筛选可能的跟踪者。 那辆跟踪他们的白色马自达虽然很谨慎,但还是被记忆力超群的库拉索察觉了几分异常——尽管那仅仅只是怀疑,严格来说,今天她一路见到的车辆中,在他们行进路线上重复出现的车不止一辆。 “那就别管了。快一点,我们的时间有限。” 库拉索闻言踩下油门,沿着公路驶入了山间,很快消失了踪影。 距离爆炸现场十多米的一处山坡上,降谷零重新爬上公路,随口吐掉了口中的草屑。幸而他在爆炸前提前跳车,除了滚了一身泥和草叶,并没受什么伤。 只是……没了车,怎么跟上去呢?降谷零望着朗姆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拧起眉头。就算他现在打电话给风见裕也,再调交通工具过来也来不及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降谷零扭头望去,只见一辆黄色汽车从燃烧倾翻的马自达后方公路冲了出来,绕着还在起火的车急急打个弯,骤然停下。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率先打开车门下来,“……我差点就被甩出车窗了!” 他似乎正向司机抱怨对方的驾驶技术,却在下车看清爆炸现场的瞬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了。 紧跟着下车的是一个剪了童花头的年轻女子,她打扮干练,神情也比运动服男子沉着得多,见到熊熊升腾的黑烟,以及公路上散了一地的汽车零件和碎片,问道:“这看起来……好像不是车祸吧?有幸存者吗?” “在那里。”第三个出声的是开车的司机,一个头发染成了蓝色、打着耳钉的潮流青年,他指了指降谷零的方向。 “哎?”运动服男子语气古怪地看着朝他们走来的身影,“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童花头女子翻了个白眼,“飞机上,他就坐你旁边。” 第538章 “哦!是你啊!”运动服男子顿时反应过来,手指着降谷零大叫。 降谷零在运动服男子露脸的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他以及他的同伴,正是同一架航班上座位相邻的那几名乘客。 “抱歉,能搭个车吗?”降谷零露出属于安室侦探的闪亮笑容,“你们也看到了,我的车撞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撞坏了”的程度吧?童花头女子正想问什么,打着耳钉的青年突然开口:“你要去哪儿?不一定顺路。” “我要去那个山谷。” 降谷零指向远处。在他手指的地方,半山腰处有一栋看起来颇有年份的西洋别墅,不过他指的方向往下,只能隐约看到是山下的谷地。 三人有短暂的安静,随即运动服男子“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你果然和我们一样!难道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闯关已经开始了?可是,怎么连爆炸都用上了,这有点离谱了吧?真的会被炸成一块块的啊!” “我早说了这个游戏很危险,只是前两次你跟着我们顺利过关了,运气好没碰上而已。”童花头女子冷漠地斜睨了一眼看起来在害怕的同伴,“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退出了?” “……怎么可能?”运动服男子迅速收敛情绪,看了看手上的绿水鬼腕表,叹气道:“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舍得走回头路?” 降谷零从听到他们的交谈开始,就没有吭声,没有否认。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当然捕捉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不是没有察觉其中的异常之处。只是他的目标更重要,就没有多管。 谁能想到还能再遇见他们,而且听起来……连目的地都接近?但他们去那里,又是要做什么?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不是组织的人,不然就算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应该也认得自己的脸——他的悬赏想必早就挂在组织内网的任务清单里了。 童花头女子看了看他,问:“就你一个?” 降谷零无奈地耸耸肩,“上次出了点问题,这次就我一个了。” 童花头女子自动翻译成,他和他原先的同伴因为奖励分配不均闹崩了——这在组队参加参加游戏的玩家里,十分常见。既然都是为了高额奖金而来,最计较的当然是钱了。 “你的车怎么回事,这不是车祸吧?” 降谷零苦笑,“被前面的车袭击了,我也没想到……” 运动服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吃惊地道:“不是吧,游戏还没开始就开始消减对手了?” 耳钉青年忽然道:“这次可能把所有的玩家都召集了。” 运动服男子咋舌,一想到这次的局面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竞争,有点愁眉苦脸起来。 童花头女子则对着降谷零又问:“你的任务地图呢?” 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是“任务地图”,于是他看向还在熊熊燃烧的、仿佛不烧成一个空架子不会熄灭的马自达,叹了口气。 “他走的是这条路,应该是和我们一样的地图吧?”运动服男子说。 “这可不一定。”童花头女子想了想,偏头道:“行了,上车吧。我们可以带你一程,但到了山谷里,只能各凭本事。” *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这句话在卢西亚诺·格雷柯三十岁以前,他时常听见别人这么说,也时常对病人说。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对因为贫穷而无法接受治疗的病人,少数时候是对他无法救治的病人。 但三十岁以后,他很少有机会说这样的话,尤其在他得到阿玛雷托这个酒名之后。 可是眼下,他极为难得地再次体验到了说出这句话的艰难,而且比之前更甚。 “我的结论是,那种药物对他大脑造成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也许您会生气,但我只能说实话,虽然拿到了药剂样品,也只是证实了这一点。”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接着道: “就算针对sn-2的解药研发理论上可行,但那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时间内对已经接受sn-2注射的人没有任何缓解手段。而这位先生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低温休眠的时长极限,再继续下去,他全身的细胞都会出现不可修复的损伤。毕竟他……” 格雷柯只觉得喉咙发紧,他用力耸了耸肩,吐了口气,将话说完: “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 能在休眠舱里睡上好多天一醒来就活蹦乱跳的琴酒,才是特殊的那一个。而这个叫诸伏景光的日本警察,即使有着超出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但也不过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本质没有离开正常人的范畴。 何况为了延迟新生神经元的增长速度,他给病人设置的休眠温度比琴酒那会儿更低,已经属于非常冒险的举动了。 巽夜一沉默地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没有变化,这却让站在他面前的格雷柯感觉更加紧张。 但最终,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解除休眠模式后,到完全丧失记忆,需要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左右。”格雷柯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巽夜一平淡地点点头,“你去安排吧。等他醒了我再见他。” “是,boss。” 格雷柯医生几乎脚步生风地离开了房间。 第575章 巽夜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神情始终淡淡的。 这并不是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救回诸伏景光的那天,他已经在另一个视野里“看”到了,诸伏景光身上的某些连系开始断裂。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新出千晶的想法,或许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诸伏景光应该知道。至少他有权利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巽夜一收到格雷柯医生的消息,是在一个小时以后。 诸伏景光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被转移到另一间房间。一个依旧是没有窗户只有门,也无法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地方。 但他没有任何不安。他沉默地坐在床上,反倒有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在见到巽夜一进来时,他的神情亦然,只是在接触到对方探究的目光时,微微笑了一下。 那双干净的蓝眼睛,好像暴雨之后荡漾的海面。 他的眼睛里映出巽夜一独自走进来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的人留在了门外。一个戴着黑色的口罩,另一个有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后者微微低头,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有他和巽夜一两个人。 “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会忘记一切。”他仰着头,轻声说。 “忘记一切,但你会活下去。”巽夜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道:“我给你带了录音笔,还有空白的信纸。如果你有想要说的话,可以记下来。我可以替你送到指定的人手中。” 巽夜一语气平淡,他却听得出来,他声音里温和的善意。 “可是我没有机会,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去了。”诸伏景光回视着他的眼睛说。 “是的。”巽夜一没有否认。 诸伏景光目光复杂了一瞬。 “那么到最后,我有机会知道你是谁吗?”他认真地问。 他是蜜酒,但一定不止是蜜酒。诸伏景光心里想着。 “巽夜一,这是我的名字,一直都是。”巽夜一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有金色的光在他的眼底流过,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这一点,我从未欺骗过你。” “那我呢?等到我忘记一切,连名字都忘记,那就不会是我了……至少,不会是现在的我。”诸伏景光轻声问:“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你不喜欢这个结局。”在短暂的沉默后,巽夜一说,没有用疑问句。 诸伏景光下意识看向他,却看到他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枪。 “那样的话,你还有一个选择。”巽夜一反转枪口,把枪递给了他。 那把枪仿佛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诸伏景光伸手,握住了它。 他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忘记一切活下去,要么记住一切死去。 “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他忽然说,枪口对准了巽夜一,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放我离开。” 巽夜一微微歪头,在他没有情绪的眼神里笑了一下,“不行。” “你不怕我开枪吗?”诸伏景光冷静地问。 “不会,绿川君不是这样的人。”巽夜一脱口而出,就像闲聊般随意,他甚至探身凑近他,胸口贴上枪口,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为我演奏黑暗奏鸣曲的绿川君,你是第二个。但下次换首曲子吧,虽然我很喜欢,不过这曲子有点不祥的意味。” 握着枪的那只手,似乎有一丝颤抖。 “啊,对了。”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肃然问道:“说起来那只被你们带走的小狗,叫绿川透、安室真的那只,你们没把它送走吧?现在谁在照顾它?你都被抓了,希望安室君不会忘了给它做饭。” 第539章 他望着巽夜一,想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无法用力。 他忽然流下了泪,蓦地抬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样也许不公平……给了你选择的是我,但如果让安室君知道你最终的选择,他会伤心的。就像我认为你有权选择,我同样认为,安室君有权知道你的选择。” 巽夜一眨了下眼,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泪,自顾自地说: “不过,如果是安室君的话,就算你忘记了他,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重新和你成为朋友。你们的关系很好吧?其实我看得出来,那是无法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你的人,也是你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人。说实话,这样的绿川君,其实让我……有点羡慕呢。” 他的眼神似乎有刹那的游离,好像飘到了远得让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仅是他,还有你在警校的朋友,还有你的哥哥……你有一位兄长,对吗?那是你仅有的家人,但是你们分离了很多年。没关系,这一次,你们可以不用分开了,你们可以重新成为兄弟。我想,你的哥哥大概会高兴?” 说到这里,巽夜一却叹了口气。 “所以为什么要选这一条路呢?有那么多人,会为你感到伤心。” 他伸手,握住了那把顶在诸伏景光太阳穴的枪管,压住后端的保险。 “对不起,我食言了,说了让你自己做选择……可是绿川君,不要太看轻自己,明明有很多人,希望你活下去。” 巽夜一微一使劲,将枪从诸伏景光的手中拿出来。他对上他似乎变得有些迷离的目光,用一种奇特的轻柔语调说: “我会将你送回长野。再睡一觉吧,诸伏景光。当你醒来,你的人生将从头开始。” * 鸟取县。 “到底还要走多久啊……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头……” 运动服男子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腿,只觉得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累死我了,这个地方真的有终点吗?我们不是迷路了吧?” 他嚷嚷着抱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掉心底不断涌起的不安。 “应该没有错。”童花头女子用手电对着地图查看,“我奉劝你省点力气别说废话,我们带的水和食物有限。” 一旁戴着帽子的青年也凑过来看地图,童花头女子瞥他了一眼,问:“侦探先生,你的看法呢?” “……我想我们可能接近目的地了。”降谷零沉吟片刻说。 不久之前只说捎带一程的三人小队,最终还是没有撇下自称“安室透”的降谷零。 降谷零已经从他们只言片语的交谈,和他在飞机上听到的对话里,大致分析出了他们的情况:这些人在参加一个名为“章鱼游戏”的地下活动,活动组织方提供了不正常的高额奖金,但与之对应的,参与者在过程中遇到的游戏考验或者阻碍也非常危险,甚至可能导致参与者伤亡。 童花头女子的三人组,是已经参加了好几轮游戏成功闯关的“玩家”。那架飞机上的乘客中,有不少人与他们一样。 这一轮的游戏,三人组得到了一份任务地图,需要根据地图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才能进行下一关考验。没想到他们按图索骥,却连地图显示的密道入口都没找到! 偏偏他们在路上一时好心捡到的搭车人,却先一步发现了入口。这下谁还会傻得再提什么各凭本事分道扬镳?经过一番友好的交流,他们就正式邀请这位自称安室透、本职是侦探的玩家,与他们临时组队一同行动。 降谷零则是在发现他们地图上的密道入口后,才决定与他们同行的。 因为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入口,是一片墓地。 不久之前,他曾经在东京都地区的另一片墓地,跟踪库拉索进入过另一条密道的入口。而两片墓地虽然地理位置截然不同,但规模和布局,却诡异地相似! 在得到同意查看那张地图后,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个所谓的“章鱼游戏”任务地图上的通道,同间宫古堡旁那座通往地下基地的密道路线十分接近。 再想想朗姆那辆车前进的方向,也就是说,朗姆的目的地不仅可能同“章鱼游戏”有关,更可能在鸟取县的这个地方同样藏着一座相似的地下基地! 所以他果断选择继续装作“玩家”,与这三个人一起走。 “接下来是右转,然后选择左边的门……” 降谷零垂眼,掩去眼底的异色:为什么,连密道分岔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 与此同时,不知名的地下空间里,电子屏幕的光影交替,映照出独眼光头男人那令人不适的五官轮廓。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电子屏的冷光在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却反射出犹如宝石的明亮,就仿佛淘金者发现了金矿一般,透着无比炽热的色彩。 屏幕上罗列出的一行行目录信息,对朗姆来说无比眼熟,但他上一次看过这些名词,却已是十多年前。 “三大核心研究所,所有核心项目的完整文件和成果,果然都保存在这里!” 以朗姆的城府,这一刻都免不了喜形于色。 在朗姆看来,乌丸莲耶的黑鸦组织中最大的财富,就是这么多年来汇集了一群天才科学家,在不受伦理道德和法律限制的情况下,所获得的惊人的研究成果!三大核心项目,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足以震惊世界!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它们被封存之处,就在这里——日本核心研究所! “原来如此,这座研究所和石井的地下实验室,根本就是镜像设计,只不过一个在东京都,一个在鸟取……和我猜想的一样,连打开控制中心的通行密码,都是相同的!” 朗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文件,只觉得它们比黄金都更迷人。他急不可待地转头吩咐道: “curacao,快一点,把这些文件都——”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他的眉心。 “curacao!”朗姆的一只眼睛,对上了库拉索那双冰冷得毫无生气的异色眼瞳,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rum,你又在做什么?” 一个无比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半圆形大厅内响起。 紧接着,他正前方原本显示文件目录的屏幕瞬间反白,中央却浮现出了,一枚黑色的乌鸦纹章。 第576章 朗姆回头看到这个纹章的刹那,脸色骤变,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灰白之色,如同一座石膏雕像。 直到身后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响,又将他猛地惊醒过来。 “curacao……住手!”他下意识地厉声呼喝,仿佛可以因此阻止对方的动作,“你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你?”苍老的声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声,“为什么不能?你可以用催眠控制她的心智,当然别人也可以。难道,不是你首先背叛了我么,rum?” 朗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一般。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得出,库拉索站在他的身后即将扣下扳机的动作。 库拉索!库拉索!没有谁的背叛比库拉索更让他恨得咬牙。别的人都可能为了各自的利益,但库拉索连灵魂都属于他,是他精心打造的作品!怎么会突然—— “不——莲耶先生!我没有!” 朗姆高声大喊,“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对着屏幕上的乌鸦图案,朗姆伸出双手,以无比卑微的态度做出祈求的姿势。 “请您原谅,莲耶先生!是我一时贪心!但我怎么敢背叛您?” 他叫出了屏幕里那个声音的名讳,这个神秘组织真正的主人,黑鸦之首——乌丸莲耶!即便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对方的真容,但只要这个声音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他! “您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有私心,我,我就是这么贪得无厌!我就是这样、这样急不可耐,我是,我是得到了一些石井博士的情报,我想要解开博士留下的谜题,我想要从您身边重新得到重要的位置,因为您冷落了我十年——但莲耶先生,boss!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您!我生来是您的奴仆,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背叛您就如同背叛我自己,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语速极快,言辞恳切。他心如擂鼓,脑子飞转,脸上却一副涕泪横流的可怜之相。换作别人露出这副模样,大概会让人多少有点心生怜悯,但在他这张圆滑的大脸盘上,却只显得可笑如小丑。 可是朗姆不在乎。在乌丸莲耶面前,丑态毕露的真实,才更有可能取信他。毕竟他确实从小就见过乌丸莲耶,少年时就跟着父亲为他效力,说他在这位先生眼皮底下长大,倒也不是虚言。 此刻他只能赌,赌他与乌丸莲耶、他家与乌丸家的旧情,以及他本身的价值,能换取他的生机! “莲耶先生!我知道谁在背叛您!背叛您的不是我,是——是gin,是brandy!他们早就暗中联手了!他们甚至同您的替身勾结起来,您的libation和他们有关系,他们——” 第540章 朗姆嘶声力竭的辩解,被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哑的笑声打断。 “背叛?首先,得有忠诚。但是rum,我其实,从不在意……背叛。” 朗姆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黑色乌鸦,仿佛能从声音里,听出一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轻蔑。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又何谈忠诚?人总是和对他有用的人来往,若没有用处,即便是血缘亲人,也一样毫无干系。” 苍老的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某种洞彻人心的冷酷意味。 “不过,这世上还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有着全力以赴的热忱。这样的人,他们的生命如此纯粹,如此闪亮,他们的灵魂像火一样干净,像宝石一样耀眼,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珍宝。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这样的人,我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文彦君”是九条文彦,苍老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时,似乎都柔和了几分。但是“玄一郎”这个名字,在被称得上亲昵地直呼其名时,朗姆却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寒意。 “但你是这样的人么?不,你连名字都不配提起。rum,我不在意背叛,可是你——连谈论背叛的资格都没有。” 屏幕里的人用堪称温和的语气,慢吞吞地道: “你是……乌丸家的家奴。你的父亲服侍于我,你的祖父服侍于我,你的曾祖父、曾曾祖父,祖上世代,皆服侍于乌丸家族,你们的血脉,早就刻上了乌丸家的烙印。正如你说的,你生来就是我的奴仆。那么,哪有家奴……忤逆主人的?” 朗姆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屏幕上的黑色纹章。耳边苍老的声音轻笑着,仿佛来自三途川下的深渊,带来了死神的宣判: “唯有你,我绝对……不允许。” * “咚”的一下,空掉的啤酒瓶倒了,“咕噜噜”地滚到了书桌下。 巽夜一弯腰,伸手截住了酒瓶的去向,拿着它放回箱子里。 整整一箱啤酒,不过几轮牌局,就变成了整整一箱啤酒瓶。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你了!” 纯子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兴奋。 巽夜一抬眼,沙发前的那块地毯,就像有熊孩子打过滚一般,已经一片狼藉。零食碎屑、酒渍和其他饮料的污渍,洒得地毯到处是斑斑点点。 纯子、雪枝和哈鲁围坐在地毯上,正在打扑克。雨宫晓则窝在沙发里,两手抓着游戏手柄,偶尔瞥一眼地毯上的牌局。 那么他在做什么呢?对了,他原本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研究哈鲁提供的不知哪个世界记下来的人工智能代码。 现在是等候世界重组的休息时间。 “雪枝,是你说的,愿赌服输!真心话和大冒险选一个!”纯子叫嚣着,她已经输得喝了整整一箱啤酒,还不允许她用工具卡消除负面状态,这回可算该对家倒霉了! 雪枝翻着白眼——虽然不怎么看得清楚,用十分淡定的语气说:“我选真心话。” “哎?” “我不想品尝你即兴发挥的黑暗料理,什么蔬菜汁加啤酒这种反人类的化合物,我不会给你机会再来一次。”雪枝用平平无奇但快如机关枪的语速说道。 “原来上次给你的心理阴影这么强吗?”大概是雪枝的态度取悦了她,纯子忽然心平气和起来,“好吧,那就玩真心话。那么,在咒回世界的时候,你问我借了好几次情侣卡,到底用在了谁身上?” 角落的巽夜一不由竖起一只耳朵。咒回世界,是他从未去过的投影世界。在他成为“锚点”之前,那个世界就已经完成进化了。 雪枝闻言,不由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 “这个事情你记得那么久?” “因为雪枝从来不在乎让我知道用在谁身上,只有那次是匿名的,于是我猜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雪枝这么花心的人,也会有专一的时候吗?我难免会想,不会是遇到真爱了吧?”纯子举着手解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眸光闪亮,可能是一箱啤酒的影响。 雪枝顿时做了一个想吐的夸张表情。 “只有你的脑袋里才有‘真爱’……被你看上的‘真爱’才叫倒霉吧。” 后面那句话雪枝说得很轻,更像一种吐槽式的咕哝。 ——但是他异常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 纯子却像是被她难得丰富的面部表情逗笑了。 “好吧,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可以换个问题。或者让哈鲁问也行。” “我没什么好问的。”哈鲁道。 “我倒挺想知道的。”雨宫晓忽然说。 “干卿何事?”雪枝用另一种语言没好气地说,想了想,又对纯子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时候我觉得羂索的能力可以开发一种新玩法,所以就用你的情侣卡绑定了他。滋味不错。”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这让雨宫晓的游戏机里被ko的音效特别响亮。 率先出声的是雨宫晓:“什么新玩法?” “他的本体不是只有一个脑子么,身体都是换来换去的,所以我让他多换几个身体陪我约会。”雪枝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有些可惜地道:“咒回世界升级得太快了,不然可以多试几个……” “原来羂索还能这么用吗?”纯子捂脸。 “为什么不能?只要身体足够美好,谁管他灵魂什么样。所以我说,情侣卡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想象力。”雨宫晓声音平淡,却是真心地赞叹了一句。 “不过,纯子是不是自己也绑定过羂索?”哈鲁突然问。 “是的,”纯子点点头,“我看中的也是他的脑子。” “……他本来就只剩脑子了。”雪枝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中他那个大脑的研究价值。其实那是立夏的课题,我正好有兴趣,就和她一起研究了一下。” “立夏?” “是啊。”纯子点点头,“那时候我跟她不算很熟,但共同参与一个研究课题后,倒是能多聊几句了。我猜她成为任务者之前,可能和我一样都从事科研工作。不过我们领域不同。” “你们研究什么?”哈鲁又问。 “很多,羂索的大脑本身已经成为独立的生命体,有非常多可以研究的层面。我们希望通过对他的研究,探索脑细胞的可再生性、不死性,以及下一阶段进化的方向。立夏试图找到一种能取代咒力的物质,重新激活神经干细胞,促进脑细胞的自我修复。而我对羂索的脑子经过咒力异化后,在运算层面与人工智能体的表现差异更感兴趣。” 说到她的研究,她总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要不是咒回世界重组次数不多,羂索的脑子不够切了,我们还能尝试更多课题。” “唔,”雨宫晓一边按动着游戏手柄的按钮,一边问,“有结果吗?” “我么?不算。倒是因为羂索对咒力的运用,让我对世界规则的理解有了不小的启发。”纯子摊了摊手,“立夏研发出了一种药剂,在一定程度上能让人类大脑保持年轻状态,不过还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给它取名:silver nectar。” “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哈鲁追问。 纯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英文直译,取自希腊神话。不过立夏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 “夜晚月光下的神酒。” …… 巽夜一睁开眼睛,原来是睡着了么? 窗外的阳光柔和下来,天色不再那么鲜明,多了一层趋向黄昏的温和。 诸伏景光已经被送走了。 卢西亚诺给他用了药,他像一个婴儿无知觉地睡着,也将像一个婴儿那样再一次天真地醒来。 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最迟夜幕降临之时,他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了。 ——不过说到底,他对诸伏景光做的事,和新出千晶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他也没给他选择的权利。 巽夜一有些出神地看着玻璃窗外城市的半空。 他想起刚才做的梦。或者说,那是他原本的记忆。 他没想到会在他的世界中,再次听到“银色花蜜”这个名字。 是巧合吗?但对他来说,所有的巧合都不会只是巧合。 西斜的光线落在他的脸庞,落进他深色的眼瞳深处,金色的光晕从虹膜上透出。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波动。 …… “你确定?”雨宫晓问。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纯子的声音这样回答。 雪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卷,明艳的红唇吐出缥缈的烟圈。 “他想要知道的事,早晚会找到答案。我不想他知道的事,又何必说呢?我已经留下了礼物,他遇到了,自然会知道……” 第541章 一张窄长的卡片出现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卡片上,两条金色的线条在中央交织成一颗爱心。 “反正,我用不上了。” …… 他在意识深处描绘出那张卡片的形象。 情侣卡,七张功能卡之一。 礼物么?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极为古怪的弧度。 同行卡,与世界核心同行。 通信卡,无差别剧情辐射。 还有情侣卡……他们一个两个,居然都给他这个npc留下了礼物? 嘴角的弧度越升越高,房间里陡然响起了一阵放声大笑。 直到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嗽又变成了疲惫的喘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无力地从扶手滑落,垂下的眼睑盖住了想要照进眼底的光线,只留下一层无边的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四季的声音在沉寂得听不见半点声息的空间里响起: “‘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一关倒计时结束。” 第577章 “‘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一关倒计时结束。恭喜各位在规定时间抵达黄昏别馆。所有闯过第一关的玩家,将获得十万美金奖金,奖金会在最终结算时发放。” 听到广播,仿佛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服男人,长出一口气,一下瘫倒在地。 “总算是赶上了!” 不止他累得像条狗,连总是一脸酷酷的耳钉青年,都忍不住双手撑住膝盖,缓解剧烈运动后的疲劳。 童花头女子匀了匀呼吸,好半晌才直起身,对他们之中唯一看起来和跑上来前没两样的那位侦探说道: “安室先生,谢谢你,这一关我们能够通过,多亏了你。如果最后我们能够胜出,你的那一份我保证能得到公平的分配。” 密道蜿蜒曲折如同蚁穴,不仅如此居然还有要命的机关!尽管这些机关在任务地图上都有标注,那也要首先能让人看懂才行。别说指望运动服男人这种粗神经的家伙,即便是她和耳钉青年,一开始都没明白图上那些标记的含义。 幸好他们一时好心,半路拉了一位聪明的侦探上车! 降谷零客套地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断在打量着四周。 周围远近站了不少人,一眼看过去,至少有二、三十人。但这应该还不是全部,因为他们只是站在房子的一侧,而从房子其他角度影影绰绰的人影来看,任务地图既然各有不同,密道出口当然也不会是唯一的。 童花头女子的那份地图,虽然看起来复杂,标识也不明所以,但是换做任何人像他一样去过东京都野外的那座地下基地,并且从间宫古堡的地道内出来,再看这张地图都会毫无障碍。 两者的区别,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只能说在细节上有差异。以及最后一段路,他们一直在向上爬台阶,出口则是在半山腰的这座别墅,而不是建于林间平地的古堡。这也是为什么运动服男人累得直吐舌头,为了赶上截止时限,他感觉快把自己小宇宙都燃尽了。 “黄昏别馆……” 运动服男人抬头打量着这栋看起来犹如欧洲城堡建筑的西洋别墅,其实前面在车上时,远远就看到过这栋半山别墅,没想到绕了一圈他们的目的地也在这里。 “似乎是很老的房子了,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想一想晚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影,这种地方根本就是鬼屋嘛!” “传闻里这栋房子,确实是凶宅。”出声的是童花头女子。 “这里发生过命案?”降谷零不由看向她。 “我觉得可以称为一桩惨案。”童花头女子笑了一下,也没卖关子,显然事先做过不少功课:“那个案子以前没有报道,我是从别的地方打听来的。大概是三、四十年,别墅原本在举办宴会,但宴会中有人亵渎了神明,随后所有的宾客犹如中邪一般开始互相残杀,最后死的死伤的伤,现场惨不忍睹。有人说这是神明的惩罚,从此住进房子的人都会发生不幸,以至于这栋华贵的别墅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运动服男人抖了一下,大声嚷嚷着:“这你也信?” “你自己先提鬼屋的。”童花头女子鄙夷地斜睨着他的怂样。 降谷零默默记下,准备回头查一查。神明之说不可信,但发生命案恐怕是真的,时间久远难免被流言异化。 同时他的目光不时留意着周围的那些“玩家”。同他遇见的三人组相比,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危险分子,因为手上沾过血的人,气息和眼神是不同的……他们到底都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以他看到的人员做估算,这座黄昏别馆聚集的人数,恐怕要超过百人了! 这么多的不法分子集结在这里,警方一点儿没得到消息吗? 就在这时,广播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各位玩家稍作休整。十分钟后,将开启第二关挑战。挑战内容:进入黄昏别馆,寻找宝藏线索。 “判定标准:请在黄昏别馆开启后,于时限内找到任意符合宝藏定义的物品,根据物品价值进行任务结算,结算奖金从十万美金至一千万美金不等。如果玩家在此过程中解开宝藏之谜,将直接宣布通关,获得全部奖池奖金一亿美金。” 广播的声音像电子音,听起来十分刻板,没什么情绪。 然而人群却因此爆发出一片哗然。听到广播宣布的奖金金额,人人情绪激动,不少人呼吸急促,眼睛都发红了。 这个金额同样让降谷零心头一惊,下意识摆出了波本的表情,更加警惕地环视四周。 这样的大手笔,一般富豪都负担不起。他以安室透的名义先后接触过迹部、铃木这样的顶级财阀,又不止一次出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合,对日本富豪的财富等级有了大致的概念。财富以亿计数的富豪也许有不少人,但能轻易拿出一亿美金以上流动资金的,那就屈指可数了。 难道,这个“章鱼游戏”背后的组织者也是组织?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详细的密道地图,为什么能有这么惊人的奖金。但却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将游戏地点设置在这里,以及朗姆又是来做什么? 就在金发公安一面绞尽脑汁思索着其中的缘故,一面混迹在玩家中间静观其变预备伺机做调查时,形形色色的人群围着黄昏别馆的画面,从各个角度被传递到某个宽广的地下空间里。 一眼望去这个地方犹如卫星发射中心,墙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屏幕。这些屏幕播放的画面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光线幽暗的地下通道,落在机关里的人,有的在求救,有的一动不动。 另一种是黄昏别馆,围绕着建筑各角的监控,拍下了各色人群的模样。并且忠实地将他们同一时间从房子的各个出入口冲进大门,这样一幅犹如感恩节黑色星期五顾客涌入商场抢购的画面,完整地呈现给观看者。 屏幕墙前端的控制台,只有一个人影安静地伫立。但在墙面中央的屏幕上,空白的画面亮着黑色的乌鸦纹章。 苍老低哑的声音仿佛从乌鸦纹章里透出,对着站在屏幕外的人影说:“curacao,你们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 “抱歉,boss。”库拉索微微低头,道:“除了半路处理掉的一个跟踪者,没有发现其他人。不过我们过来的路上,同个方向的车辆数目,比平日有明显增多。” “既然有明显的异常,为什么不立即上报?” “是属下疏忽。”库拉索低头承认过失,目光掠过脚边不远处的地板上,一滩刚刚被清洁剂清理过的痕迹,没有辩解一路上朗姆的催促,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传递消息。 墙上的屏幕闪动着,不断有镜头开始拉近,把大肆闯入黄昏别馆的一张张面孔更明确地呈现在库拉索的面前。 “……真恶心啊,像是一群过境的老鼠……”苍老的声音流露出无比的嫌恶,“看看他们,能看出什么?” 库拉索抬眼,异色的双眼反射出不同的光彩。 过了片刻,她眉头一动,同时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弹动着,将其中一块屏幕的画面定格、放大。见到上面的那张脸,她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庞,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的情绪: “公安?” “哦?你是说……这个人是警察?” “是的,虽然他染了头发,但这张脸没有变。他是日本公安的人,曾经在rum手下卧底,还得到过代号。不过因为身份暴露,已经脱离了组织。” “rum……”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喟叹,却又听不明白是惋惜还是嘲笑,随即音调一沉,用可怕的嗓音问:“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可能都是公安吗?” * 与此同时,那些被称为“过境的老鼠”一哄而上进入别墅内的画面,同样正在巽夜一眼前的屏幕上播放。 要说不同,大概是他不仅能看到别馆之外,也能看到更多别墅内部的影像。 第542章 每个房间的监控都有一块单独的显示屏播放。而屏幕上同步还标注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字幕,提醒观众分辨进入画面中的人,方便他们投票。 如果不是投票的单位是美金,播放的内容是正在发生的事,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电视综艺节目。 巽夜一脸上已不见疲惫之色,只是有些懒散地靠着椅背。他微微侧头,手指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里的玩家们东奔西跑,不断尝试着各种拆家行为,仿佛能够幻视一群哈士奇在别墅里上蹿下跳。 可惜从头到尾,镜头对准餐厅的画面里纵使不少玩家来来往往,却没有人留意餐厅的时钟。就算偶尔有人注意到它,或许因为在整栋房子里它显得并不值钱,所以没能保留住人们偶尔的关注。 在这其中,巽夜一看到了降谷零,虽然染了头发,但深色的皮肤和俊美的样貌,很容易让人捕捉到他的身影。 年轻的公安同样在时钟上投注过视线,不过相比之下,显然他的注意力在搜寻房子内隐藏的摄像镜头。 不论他是否察觉到这个时钟的异样,在这栋别墅里,作为唯一一个不是玩家的入镜者,他也是唯一一个不对所谓宝藏和奖金感兴趣的人。从他出现在不同房间的画面时,分别向镜头投来的视线,恐怕公安先生已经发现了吧,整栋别墅每个地方都布满了监控。 “boss,铃木次郎吉要求与您通话。”四季的声音响起。 在得到巽夜一的许可后,中间的屏幕被替换成了铃木次郎吉的身影。他穿着和服,看起来相当正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还拿着一个半脸的面具,似乎才刚把面具摘下来。 “您就算戴着面具,想必那些观众也没人不认识您吧?”巽夜一戏谑地笑着道。 “真的吗?但他们刚才确实都一副不认得我的模样。”铃木次郎吉理直气壮地道,随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到了安室侦探?他什么时候也参加这个节目了?” “这是一个误会。安室先生不是参加游戏的玩家,他似乎是玩家半道遇上的,然后被当作参赛者带了过去。”巽夜一想了想,又爆料道:“安室先生的真实身份是警察厅的零组公安,之前在组织里做卧底,现在已经回去了。他的真名叫,降谷零。” 第578章 “什么?”铃木次郎吉瞪圆了眼睛,不论是“卧底”还是“零组公安”这种字眼,单拎出来就足够让人吃惊了。 “等等你是说降谷?真的是降谷?”一个女声从画面外传来。 巽夜一做了示意,四季打开了羽田市代的视频通讯——羽田市代同新出三坐在一起,不过从背景看,其实她们应该都在铃木次郎吉的庄园里。 “他居然是公安?怎么会混进来的!连公安都来了,这个节目不会被迫叫停吧?”这是铃木次郎吉急切地问。 巽夜一首先向羽田市代点点头,回答:“是的,他确实是降谷,降谷零。” 然后他没看这位夫人瞬间露出的复杂神色,转向铃木次郎吉安抚道: “没什么好担心的,意外不也是组成这个节目的一部分吗?有意外才有看点。而且,次郎吉先生,您别忘了我们举办‘章鱼游戏’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看起来,您似乎对这个游戏更感兴趣呢?” 铃木次郎吉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光秃秃的脑袋大笑了两声,“我怎么会忘记?只是不希望妨碍了我们的计划。” “不会,恰恰相反。”巽夜一注意到各个监控画面都出现了抖动,让四季将视角切到别墅外。 “咦?地震了?”羽田市代的声音在问。 * 大地在震动,好像看不到影子的凶兽在地底四处奔号。 山林里的飞禽走兽受惊之下四处窜动,扑棱棱的声响在空中久久不散。 库拉索从隐没林间的一条密道出来,快步走到山崖边缘,向山下眺望。从这里只能看到不甚明显的纷纷扬扬的尘土,以及隐约可见的自山体一路延伸至谷底的崩裂痕迹。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位先生从屏幕里传来的叹息: “玄一郎,这一回,我亲手埋葬了你……不过没关系,你最后的馈赠,我收下了。” 异色的双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有的记忆也只是影像和声音的留存。 库拉索转身,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同一时间,“地震”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传送到许多富丽堂皇的宅邸内。观看者无不戴着遮挡半脸的面具,即便对有些熟人来说,这样的掩饰哪怕隔着镜头也不妨碍他们认出彼此,但显然他们很享受故作神秘的仪式感。 此时眼见实时传送的情形,这些观看者一边意外至极,一边又格外兴奋,不由面对着多人在线的视频通讯议论纷纷。 “这是真的地震?最近没听说有地震预报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带着疑惑地问。 “前不久不是刚发生过,间宫家的那栋古堡损失惨重。”有人这样回答道。 “但东京都和鸟取相隔很远吧?”又一位身形富态的男人问,他面前的桌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美食。 “总不可能是……节目组为了制造意外故意炸山?”另一个靠着吧台,手里端着酒杯的男子提出了新的猜想。 “不是有些人没来得及找到地道出口吗?有人还没逃出来吗?”这一位出声的是个年轻公子哥,一身穿戴花里胡哨的,手指还套着数个硕大的宝石戒指。虽然语气充满担心和惊讶,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隐藏的激动和期待。 “次郎吉先生会有麻烦吗?”有人似乎在真心诚意地担忧。 “怎么可能,那位可是铃木!”有人对这种问题嗤之以鼻。 “现在怎么办?这个游戏还怎么玩下去?”还有人提出了代表大多数人心声的问题。 * h1大楼内,巽夜一笑着回答羽田市代的猜测: “上次地震又是因为什么呢?这一次自然也一样。” 随后他又面向铃木次郎吉说道: “次郎吉先生,您瞧,这是不是像鲇鱼效应?只不过鱼槽里的鱼还没反应,鱼槽外的人却害怕了呢。” 直播画面里,地震发生前那个与公安一同出现的蓝发耳钉青年,原本还在研究沾血的扑克牌,而他的同伴——童花头女子,则在同一间房间里查看国际象棋的棋子。 当房子开始震动时,穿运动服的男人抱着两个盘子慌张地跑过来,说着什么,随后他们一同冲出了别墅。 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把别墅里的人都吓了出来,不少人手里还抱着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所有人疯狂地往大门外冲去,有的直接跑过了桥往山下飞奔。 但这种震动持续的时间并不久,至少房间的监控画面里,在有更多的东西被震落之前,就停了下来。 “……所以这是,炸掉了?”羽田市代语气犹疑,与其说她是不确定,不如说是不置信。 “是吧。”巽夜一翘着腿,一只手撑着扶手支着下巴,深色的眼瞳注视着黄昏别馆的监控影像,露出一点恶作剧似的表情,“恐怕是那位染了头发但没遮脸的警官,引起了美妙的误会。” “可是……那可是核心研究所!”羽田夫人的表情好像还是无法接受事实,“那里面、那里面都是——” 即便她从未去过日本的核心研究所,但她也知道那耗费了组织多少财力物力,投入了多大的心血,才逐渐建立起来的,组织曾经的核心! “所以您是认为,乌丸莲耶不会舍得吗?”巽夜一轻声问。 “不……”尽管如此,她倒是没有怀疑巽夜一的推断。“虽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费尽心思才找到的核心研究所,这么简单就毁掉了,但这确实也像是……那位先生能做出的事。” 羽田市代轻叹,她目光有些迷蒙地看向她的挚友,忽然道: “阿出,我现在才明白,那么久以来其实我……一直很怕他。不然,我可能更早之前就离开那个组织了。” 她生来就不知道害怕,即便是对她的父亲、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她爱过,敬过,愤怒过,失望过,可就是不曾怕过。 既然她连对旁人敬畏的父亲也从来无惧,甚至可以说是极少数敢直面父亲怒颜的人,那她一生遇到的男人,又有几个能比得过父亲呢? 唯有乌丸莲耶,对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原来她的心底一直残留着不知名的恐惧。 巽夜一看在眼里,调转了话题:“诸位先前是猜测,乌丸莲耶的藏身之地,是在那座核心研究所吗?” “即使不是核心研究所,也应该在附近。”回答他的是沉默了一会儿的铃木次郎吉,“有好几年,祭酒这个代号更换得很频繁,尤其在大约十三、四年前。不知道是因为核心项目有了突破,还是乌丸莲耶的身体出了问题。虽然不能确定核心研究所的位置,但那段时间他应该就在研究所内。” 第543章 巽夜一眸光微闪,算算时间,那似乎是……宫野夫妇身故之前?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十二年前他应该离开日本了。”羽田市代调整好了情绪,接口道:“我们原本认为,日本的核心研究所那么重要,一定留存着与他行踪有关的线索。但现在看来……” 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和乌丸莲耶的认知,恐怕存在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巽夜一听出了羽田市代语气里的惋惜。不过,他倒是觉得,核心研究所被毁,侧面应证了他的某种猜测。 大概是经历过足够长的时间,他完全能理解,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是不能舍弃的。至于三大核心项目的完整研究资料,在他解除催眠后就明白了,对于这个成长中的世界本身而言,它们并不重要,甚至可能是阻碍。 “得不到也没关系,真的毁掉也是不错的结果。只不过如果他早已离开日本,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大概也早就转移了。”巽夜一说道。 他仔细看了一下监控拍到的黄昏别馆,在地面的震动重新沉寂下来后,有的人急忙下山,但也有更多大胆的玩家,又折返回去查看情况。 “而现在,这个地方真正最有价值的部分,还是完好的。”他微笑着,意有所指地道。 不管怎么说,黄昏别馆虽然建造超过百年历史,已经能算文物了,不过建筑质量倒是十分可靠。或许也是因为它造在山上的关系,不像间宫古堡受到石井地下研究所连环爆炸的牵累,地面之下的动静并没有给它造成太大损伤。 ——也就没有暴露黄昏别馆最重要的秘密。 不然的话,在日本这个多地震的国家,如果只是一点震动就能暴露它的墙体,乌丸莲耶也不至于直到假死前都没发现真正的宝藏在何处。 从核心研究所的建筑平面图来看,黄昏别馆和间宫古堡一样,只是逃生通道的单向出口之一。乌丸莲耶应该从不担心有人能从别馆发现研究所的位置,所以对这栋别墅并不重视,任由家族后裔将它转手。他想不到需要防范秘密被发现的,除了研究所还有黄昏别馆本身。 “怎么说?”铃木次郎吉催促道:“到现在你还不肯揭露谜底吗?” 在讨论如何利用那份日本核心研究所建筑平面图时,巽夜一就提到过如果“章鱼游戏”计划顺利,能够得到超乎想象的天价回报。 可是直到现在,铃木次郎吉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天价回报”到底是什么。 巽夜一轻笑:“请稍等,首先得给这场真人秀一个收尾。毕竟,鼎鼎大名的零组公安都在现场呢。” 紧接着,四季充当广播的声音,同步在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耳边响起: “各位玩家,由于突发地震,为了各位人身安全,‘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二关倒计时提前结束。 “愿意进行游戏结算的玩家,可以留在原地等候。希望尽早离开的玩家,本次退出无惩罚。倒计时结束前,由于没有人提前开启宝藏,本轮游戏一亿美金奖池封存……”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铃木次郎吉看了会儿监控,中途出去接了几个电话,随后回来道: “经过观众投票,同意将奖池奖金顺延到下一轮。另外编导那边确认这次的素材足够剪辑成一期完整节目。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意外入镜的安室侦探,他还是零组公安……你们说,如果去和他的上司谈谈,可以把镜头保留吗?” 所有出镜的面孔都签过肖像权协议,唯独降谷零这个误入的警察可没有。 眼见屏幕里铃木次郎吉那副真心为节目效果发愁的模样,巽夜一不由莞尔。 “您的节目组这次对黄昏别馆的内部改动,我倒觉得可以保留。”他建议道。 “我也这么想,以后这个地方还能用。我早就说了,只是租用的话限制太多,干脆买下来。买下来的话,就不只是装几个监控了,我还可以再多造几间密室和密道。”铃木次郎吉说着他对游戏场地的构想,顿时精神振奋,兴致盎然。 “以您的名义不行,您的姓氏太过显眼了。” “那就再成立一家公司,以公司名义购买,我们几个都入股。”铃木次郎吉看了他一眼,“就叫……‘天网公司’如何?” “当然可以。”巽夜一微笑着道:“我只是建议您再等一等,经过这次地震,想必很快那家委托机构会降价出售。以更低的价格购入,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直播画面里,运动服男人和他的同伴们没有离开。他们尽量站在房子外更为空旷的地方,看着别墅的方向。 唯有公安先生蓦地转头,视线对上了监控镜头,仿佛隔空与他遥遥相望。 第579章 门一打开,一团白色的影子就冲了过来。 听着那稚嫩而急切的叫声,降谷零来不及放下背包,蹲下身连忙安抚用爪子扒拉他裤腿的白色小狗。 小白狗叫了两声就咬住他的裤子,往屋内扯。那个角度正对着它的饭盆。 “啊、啊,我知道了,是饿了吧?”降谷零放下包,换了拖鞋。因为小狗的催促,他在看到鞋柜里属于好友的鞋子时都没时间愣神。 饭盆已经空了,干净得跟洗过一样。 “真是对不起,先吃点这个吧。”降谷零连忙倒了点狗粮,随后走进厨房,从冷冻室里取出出门前就处理好的食材。 不知道是否因为两位临时饲主的厨艺都过分优秀,小白狗分别吃过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做的特供狗饭后,便不怎么爱吃商品狗粮。 但这趟降谷零出门好几天,只能靠狗粮应急。尽管如此,因为在鸟取的停留时间比预计更长,以至于从昨天中午到他回来,小白狗都饿着肚子。 降谷零趁着给食材解冻的功夫,脱掉外套,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打开了电脑,随后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又钻进厨房。 电脑那边传来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降谷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认真真地给小狗做好爱心营养餐,又从冰箱拿了个苹果洗干净,一同放到它面前。 他看着小狗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低低地叹了口气。 “抱歉,没有给你准备足够的食物。” 降谷零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背脊。平时小狗都会回头,用粉红的舌头舔舔他手,现在却一个劲儿地埋头苦吃。毛有些打结,他觉得它似乎瘦了点,而且有几天没出门活动了? 漫不经心的思绪飘散开去,他的目光微微暗淡下来。 狗是需要陪伴的动物,而他却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好几天。他果然不适合养宠物。如果hiro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所以,hiro,你到底在哪里呢? 鸟取县的线索又中断了。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那不是地震。是什么人又一次提前毁掉了地下的秘密?是朗姆吗?他在鸟取县停留了几天,也没查到朗姆和库拉索的任何踪迹。那种地方,公路连监控都没有。 相比之下,黄昏别馆内外隐藏的监控摄像多到夸张。 好在,地上的建筑留在原地不会跑,他还能循着黄昏别馆的线索,以及当时在场的那些“玩家”,调查那个古怪的“章鱼游戏”。他坚信这个所谓游戏一定与组织有关。 眼下回到了东京都,他打算再去拜访一下被转移到安全地点保护起来的大黑夫人。 但这件事,他先前还没同九条长官报告,只是让风见裕也安排,不知道长官发现了没有?想到大黑夫人告诉他的那些秘密,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闪了闪。 电子邮箱的提示音因为没人理会而再度响起。 降谷零终于起身,回到电脑前,用鼠标点开了邮件。 这是一封加密邮件,来自某个他在地下世界认识的情报贩子。他想通过对方的渠道,了解鸟取县进行的“章鱼游戏”,它的参与者和主办者到底来自何方。 情报贩子的效率倒是出乎意料,他原本以为至少要明天才可能有回复。 然而,看到对方发来的邮件,降谷零的眉间渐渐蹙起。 [游戏主办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制作公司,名为“真实会社”,主要业务为电视节目制作及频道运营。最近他们刚与铃木财团旗下的电视和广播媒体签约,为指定频道输送节目内容。] 电视节目?铃木财团的媒体?他下意识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对方搜集情报搞错了方向?按下心头的疑问,他继续看了下去。 [这家公司为了新的电视节目,曾经公开招募素人参与者,并且在一些网站和公共论坛上投放病毒视频作为营销手段。但不知道为什么,节目的招募信息被人当作赏金任务挂出来。虽然它不是雇主发布的赏金任务,但因为奖金数额高得离谱,远超一般悬赏,吸引了不少人参加。] 竟然是这样吗?降谷零十分意外,但是危险程度这么高的“游戏”,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合法的电视节目吧? 第544章 [以下内容友情附赠:地下世界参与这个游戏的,很多都是在无限制悬赏任务“寻宝游戏”中得到赏金的那批人。鬼州组被除名,极道六大会社忙于瓜分地盘,重新做势力分割,同时因为近期的选战舆论,出于某种顾虑一直对鬼州组灭门保持了沉默。事后只有少数人遭到了极道的报复。“寻宝游戏”中的得利者尝到了一夜暴富的甜头,你知道,他们的胆子和胃口,因此被养大了。] 降谷零看着邮件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鸟取县半路遇到的三人组,确实……与黄昏别馆里看到的其他游戏参与者相比,他们看起来太干净了,不像是背着前科的人。 只是……可能吗?这个“章鱼游戏”居然是一个电视节目?什么电视节目会要人命?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降谷零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风见……他接通电话,风见裕也激动的嗓音顿时传来: “降谷先生!找到诸伏先生的下落了!” “汪!” 降谷零抬眼,对上了小狗清澈圆润的眼睛,半晌,忽然绽放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 童花头女子打量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紧身上衣加宽松裤的组合,将她无一丝赘肉的柔软腰身凸显出来。她转身,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看着满满一抽屉的口红,挑了半天,都觉得不太满意。 她的口红还是太少了。 花了十分钟,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支带着点橘色的红。妆点完毕,又打开专门放耳环的首饰盒,挑了半天,都觉得不够匹配今天的造型。 她的耳环还是太少了。 看了眼时钟,花了五分钟,勉为其难地选了一对黄金耳环,虽然不够衬托自己颈部的优美线条,也算凑合吧。 她决定今天下班后就去购物。通关了几轮“章鱼游戏”,她赢得的奖金够她享受好几年有钱人的挥霍生活了。 但还不够。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回想在鸟取县的惊险,心里却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一亿美金奖励是真的存在的!第五轮游戏因为地震中断了,但还会有下一轮!如果她能得到那笔奖金,哪怕与组队的同伴平分,她从此再也不用工作,可以尽情躺平了! 在脑子里畅想了一遍成为有钱大小姐的未来,童花头女子拿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通勤包和外套,换上运动鞋,准备出门。 然而打开门,门外却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几分钟后,在确认了对方出示的证件真实性和来意,童花头女子不情不愿地将来人请进家门。 “请坐吧,警官先生。不过希望不要太久,我待会儿还有课,迟到会被家长投诉的。” 不请自来的客人是警视厅公安部的警官,虽然长得其貌不扬,属于走在路上她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但穿着西装表情冷峻的气势,倒是像那么回事。 童花头女子看起来不在意,其实心里有点紧张。不过作为经历过五轮“章鱼游戏”的玩家,至少表面上,她学会了用冷静和从容掩饰真实情绪。 “你是老师?”警官先生打量着她的打扮,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在她的耳环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住在狭小出租屋的年轻女孩,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支付得起这么一对价值不菲的黄金首饰? 童花头女子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眼里讥诮:“舞蹈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警官先生?” “可以请问你教的是……” “街舞。”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没问到的,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虽说是老师,其实她工作的地方只是一个针对青少年的培训机构,她的工作经验也还不到一年。 童花头女子其实才二十岁出头,高中毕业后她读的是一所两年制的专门学校,选择了舞蹈专业。她确实从小喜欢舞蹈,但毕业后才发现工作和喜爱不是一回事,加上艺术天赋决定了她的上限,最终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教街舞的工作。 上班不到半年,她就开始扪心自问:人为什么要工作? 她的学生大都是与乖巧不沾边又受到家长溺爱的青少年,一点也不可爱。家长们更是个个难缠,她只是舞蹈老师不是他们家的保育员! 每天起床她都要在心里挣扎一番“今天要不要辞职”的念想,最后总是屈服于大城市的房租压力。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在某个论坛看到那个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帖子,只考虑了片刻就加入了危险与金钱并存的“章鱼游戏”。 “菊地南小姐,”在看过童花头女子的员工证件后,警官先生缓和了一下语气,终于提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我想了解一下,你是否参加了一个名为‘章鱼游戏’的地下活动?” 同样的问题,在城市的不同地方,由不同的警官对他们的调查对象提出询问。 “啊?死人?” 一间还隐约透着一丝新家具气味的办公室里,头发像鸟窝,眼圈发黑,一看就昼夜颠倒经常通宵的男子,宛如听见天方夜谭一般,直愣愣地重复着对面的问题。 “您在开玩笑吗,警官先生?我的节目会死人?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们提供当时现场的录制素材,带回去调查。”站在他面前的警官,仿佛天生缺乏表情。 “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你们的误会。”男子抓着脑袋,一脸无奈地解释:“我们的节目对频道vip会员开放了直播,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早就有人报警了。” “……直播?” “对。而且游戏玩家经过的路线,工作人员都踩过点,也准备了保障安全的措施。地震确实是意外,但发生地震前,所有遭到淘汰的玩家,都已经被工作人员从紧急通道带离了现场。除了不小心摔倒磕破皮的,连受伤的都没有,哪里来的死人呢?” 缺乏表情的警官眉头打结,倒是能看出极为严肃的表情了。 “你确定吗?” 第580章 门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拖拖拉拉地来开门。这栋围墙一眼看不到头的旧宅,墙根的杂草都冒了出来,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了。 好不容易有人应门,开门的却是一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的老头。他似乎刚从瞌睡中醒来,一脸不高兴地瞅着外面按门铃的男子,上下打量着他和他身后的同伴——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腰背笔挺,有点不太好惹的模样。 但老头并不在意,撇着嘴问:“你们找谁?” 先前按门铃的男子对着老头态度还算和气:“这位老伯,这里的主人在家吗?我们是未来不动产公司的,想同这栋房子的主人了解一些情况。” “这栋房子早没人了。”老头翻着眼睛说,“十多年前这房子因为还债被抵押给了绿鸟不动产,但一直没卖出去。现在绿鸟不动产公司因为收了太多卖不出去的房子,也快破产了。” 他说着不理男子的反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喏,这是绿鸟不动产经理的名片。我就是个临时被雇来看门的,你们自己去问。顺便帮我问问,薪水什么时候能结?” 男子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接过名片,还待再问几句,大门已经毫不客气地在他鼻尖前“砰”地阖上了。 但在一瞥之间,足以让他看清,门后的前院里杂草丛生的荒芜。 * “没有人?” “是的,我派人调查过了,那房子根本荒废了很久。” 铃木次郎吉的庄园内,庄园的主人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名画收藏室的沙发上,又换了一身看起来十分庄重肃穆的和服,手里拄着的手杖也不同上一次所见。 “您确定您上次同乌丸莲耶联系,是在那个地方吗?”巽夜一问。 铃木次郎吉瞪着他,如同斥责般地大声道:“年轻人,不要小瞧前辈的手段。就算被蒙着眼睛带过去,只要是铃木卫星信号覆盖的地方,想知道在哪里又有何难?” 老先生傲然地说,很自然地略去当中使用了一系列昂贵的高科技产品定位他的行踪——不然,他又怎么放心去乌丸莲耶的地盘呢?他可不是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了。 另一边的沙发上,羽田市代穿着绘满芍药花的丝绸长裙,戴着白色的宽边帽子,仿佛随时可以走入印象派画作里的优雅贵妇。她依着沙发,手里还拿着一捧花束,瞥了铃木次郎吉一眼,轻笑出声。 “不要这么严肃,兄长,吓到巽君就不好了。” 在她前方,架着一块画板,身材矮小佝偻的新出三,正在一笔一笔地画着羽田市代的肖像。这位老妇人的穿着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倒是她绘画的笔法,出人意料地稳健而果断,没有一丝颤抖,完全不像一个年迈之人。 “不过,这确实也在意料中吧。”羽田市代话锋一转,又道:“以乌丸莲耶的做法,根本不会还留在那里等着兄长你的人找上门。” “可是次郎吉先生,您不担心吗?”巽夜一又问,“如果那边产生怀疑,有心去调查,早晚会知道聚集在黄昏别馆的人同铃木财团有关系,这等于直接宣告您与他为敌。” 第545章 “年轻人不要这么畏首畏尾,”铃木次郎吉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对着他摆出指点的模样,“我要是担心,又怎么会答应同你合作?不要觉得我老了,‘那位先生’六十岁的时候得遇九条文彦,还有雄心壮志一展宏图,我为什么不能因为你,再度开启新的征程?” “啪啪啪啪”羽田市代在一旁轻轻鼓掌,“兄长,真是有大志向的人!” “市代,我在画你的手,先不要动。”新出三出声道。 “啊,抱歉。”羽田市代连忙摆回原先的姿势。 铃木次郎吉看了看她们,干咳一声,又瞪向巽夜一继续道:“倒是你,才更要小心,别让他发现你在做什么。我们造福全人类的宏图伟业才刚开始。” 巽夜一双手插兜,正站在一副雷诺阿的画作前。闻言他不由想起了以实验事故导致大楼坍塌作为结局的日本实验室,对着铃木次郎吉点了点头,谦逊地道:“我明白了。” ——不论对方是否发现他的存在,反正早晚会有人找上门的。 “说到黄昏别馆……其实,公安有人来询问过游戏的事。”铃木次郎吉觉得这事得同他的盟友知会一声,“当然我们手续齐全,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不说在“章鱼游戏”的监控里看到来自公安的降谷警官,即便没有他,他们在开启这个游戏前,就已经做好了应对外来质询的万全准备。 这其实是一个观众付费观看直播的冒险节目,在铃木财团旗下的电视台开通了专门的加密卫星频道播出。而这个频道的观众人数虽然少得可怜,却个个非富即贵,都来自日本上流阶层。 铃木次郎吉爱玩是出了名的,他以个人名义发出邀请,很快聚集了一群有钱有闲的观众。对他们来说,花钱看节目的重点从来不是花钱,而是节目是否值得他们的时间和金钱。 结果“章鱼游戏”这种前所未有的直播形式,让这些身份特殊的观众们看得大呼过瘾,迫不及待地砸钱投票将游戏推进到了第五轮。而他们砸下的金额,很快就能让这个节目的先期投入回本。 “警察询问过节目组了?” “放心,节目组的人都不知情,那就不会担上干系。”铃木次郎吉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无赖,“即便是导演也不知道,招募玩家的悬赏公告,还投放给了地下网络。” 游戏的玩家来源有两种,普通人和手上沾了人命的亡命之徒,而不同的玩家得到的任务地图也是不同的。区别在于前者的路线利用了外围的密道,全程有惊无险,就算失手了也会被人安全送走。后者经过的通道才是真实的核心研究所。 为了保证玩家进行游戏的逼真性,游戏开启期间,连导演本人都是不能进入现场的。所以“章鱼游戏”节目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名为“四季”的摄制组,一“人”胜任了所有分工。 而他们看到的某些镜头,也被四季无声无息地替换了经过它处理的画面——毕竟以当下的通信技术,直播总是免不了延时的。 “黄昏别馆的交易也很顺利,钱已经打到对方账户了。就是变更手续还要一些时间,但也不差几天。” 铃木次郎吉接着道,随即用他的手杖敲了敲地板。 “也就是说,黄昏别馆已经归于天网公司名下。现在可以说了吗,祭酒先生?那栋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手杖的顶端镶着硕大的钻石,但整个设计看起来更像武器而不是辅助行走工具,他那副神情严厉的架势,仿佛对方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挥上去一般。 羽田市代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但这次她附和道: “确实,巽君,你也别卖关子了。就算那栋房子里真有传说中的宝藏,又能如何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傲慢,出身于日本顶级财阀,自然天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 “巽先生是想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吃一惊的样子吗?”新出三跟着转过头,学着年轻人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你现在揭开谜底的话,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你。” 尽管外表看不出来,但从她的语气里,能让人察觉到她的心情不错。 毕竟她的女儿平安无事,母女关系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对她来说,她人生想要达成的愿望,如今也只剩下如果自己的容貌能恢复到真实年龄,便能彻底解除市代心结这一点了。 巽夜一正欣赏着雷诺阿对色彩的独特运用,他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让整间精心设计的收藏室都充分证明了存在的价值。 直到听见收藏室主人和他的朋友们三言两语的催促之意,他才回过头。 “这个么,倒并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只不过事关重大。黄昏别馆确实有了不得的宝藏,当发现日本核心研究所的位置竟然就在别馆的山谷里时,我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乌丸莲耶主动放弃宝藏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走到旁边的茶几前,目光在酒瓶上流连。 “不行哟,这些酒是用来款待我和阿出的,不是为巽君准备的。”羽田市代掩嘴轻笑,“不止那位年轻的白兰地,还有那位脾气有点坏的比特酒先生,他们可都是私下叮嘱过,巽君不喝酒呢。” 巽夜一沉默了一下,伸手拿了瓶水,还是他常喝的那一款。 铃木次郎吉又用手杖敲着地板,“什么叫让乌丸莲耶主动放弃宝藏的机会?” “黄昏别馆藏着宝藏,但乌丸莲耶不知道,在他眼里别馆的价值就只是房子。”巽夜一喝了口水,反过来问:“关于黄昏别馆的传说,诸位有什么了解的吗?” “发生过命案是真的,宝藏的传闻一直以来真假不知,听过的人也不多。但是……说实话,凡是建造时间像黄昏别馆一样足够老的房子,几乎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传闻,而且真实性的概率接近一半吧。”羽田市代抿嘴,笑得格外神秘。 在座的诸位,听过那些名门世家的秘闻最多的就数她了,她说的结论可信度也最高。 “关于别馆发生的命案,说是当时乌丸家的主人在黄昏别馆举办宴会,其实那是一场拍卖会。当时乌丸莲耶对外已经身死,他的生前之物在别馆被拍卖,而参加的宾客都是政经界的名流。结果会上发生变故,宾客伤亡惨重,明面上说死者有八个人,其余十多人受伤。 “有人说他们死于自相残杀,也有人说他们死于中毒。但一切痕迹很快都消失了,所有调查中止,别馆则人去楼空。曾经作为日本第一财阀的乌丸家族,就像这座别馆,也走入了黄昏……这是流传最广的版本。” 羽田市代回忆道,交叠的双腿换了个位置,但上身的姿势仍然尽量保持不变。 “乌丸家族没有成器的后裔,自此走向没落。除了老家的产业,连这栋别馆都几经转手,后来落入一家不动产机构手中。听起来是不是顺理成章? “但其实,那起命案的时间点很微妙。这也就是当年,通信和科技都没那么发达,想要掩盖真相很容易。说实话你和次郎吉兄长商量在黄昏别馆进行游戏时,我真担心那些玩家会不小心从墙里挖出一具尸体。” 第581章 羽田夫人说着担心,语气里却似乎十分期待。就当时那群“哈士奇”拆家的破坏力,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巽夜一不由笑了一下,说:“我设置‘章鱼游戏’是想借那些玩家的举动,让‘那位先生’意识到核心研究所的秘密对外彻底暴露了。从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看,紧急通道的出口与半山的黄昏别馆相通。那么,假如他认为这座核心研究所已经暴露,会怎么做?而他事实上做出的反应……比我的预期更理想。” 他原本只是期待乌丸莲耶做点什么,只要他有反应,做的越多,暴露的线索越多,他都可以用来达成目的。 铃木次郎吉沉吟道:“现在核心研究所被毁,说明他觉得那里不安全了,被放弃了。相应的,连通了紧急通道的黄昏别馆,应该也在被放弃的范围内……你是希望他不再关注黄昏别馆。” 巽夜一点点头,道:“是的。这是因为我确定乌丸莲耶并不知道黄昏别馆的宝藏真相,不然,当初打造核心研究所时,他怎么也不会把地点选在黄昏别馆的山下。” 而在原本投影世界的剧情线里,这座别墅最后落入了侦探大上祝善手中,最终却被未来的名侦探解开了尘封已久的宝藏之谜。 铃木次郎吉却注意到,巽夜一反复提及乌丸莲耶不知道宝藏,言下之意,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懊悔?这侧面印证了,宝藏的价值十分惊人?无疑他的好奇心被进一步勾了起来。 只听巽夜一又对羽田市代询问,那声音仿佛琴弦上流出的愉悦音符:“羽田夫人,您刚才说掩盖真相很容易,那么您知道当年别馆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这不是知道,而是推测。石井的‘不老之泉’让阿出试药失败,乌丸莲耶还想保留他的组织,保全他自己,总要付出点代价吧?” 第546章 羽田市代轻笑的嘴角透着冰冷。 “死去的人就是乌丸莲耶支付的代价,不然你以为,死伤那么多人,还个个都是有身份的名流,为何事后案件调查却不了了之?即便媒体不敢报道,受害人的亲族也不是等闲之辈,为何也没人想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巽夜一面对她的视线,诚恳地道:“为何?也只有您能解开我心中的困惑了。” 羽田市代又轻笑一声,这一次眼神染上了一点温度,尽管她的语气仍然异常冷漠:“因为死去的人,原本都是躲在幕后的‘那些人’,想要除之而后快却不能与自己有牵扯的目标。” 原来如此……巽夜一恍然,如果是“那些人”联手,确实有能量把事情压下去。而乌丸莲耶则用八个人的性命,以及自己存在于世的身份做交换,平息了对方的怒火,从此像老鼠一样转入地下不见天日。 巽夜一感叹道:“这样看来,‘那位先生’当时没有发现黄昏别馆的宝藏,说不定是好事。如果他发现了,以他当时的处境,恐怕也不见得能保住它。” “连日本第一的财阀都保不住的宝藏?”羽田市代这下顾不得给新出三当模特了,坐直身,眼神囧囧地看着他问。 巽夜一点点头,轻描淡写地道:“是啊,毕竟那是一栋真正的黄金屋。” “真正的……什么?”羽田市代愣了一下,难得有种自己年纪大了,连别人说的话也听不清的感觉。 “黄金?”铃木次郎吉意识到他的意思,眼睛瞪得像铜铃,洪亮的声音都仿佛走音一般地问:“你不会是想说,整栋别墅都——” 巽夜一再度点头,模样看起来还有点不符年龄的乖巧:“可能含金量不比现在的金砖,但黄昏别馆城堡建筑的墙体内部,确实是用金砖堆叠的。” “怎、怎么可能!这么大一栋城堡,整栋都是黄金?这怎么可能!”即便是铃木家的次郎吉老爷,这下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新出三手中的画笔都停了下来,她与羽田市代对视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对方的震惊。在座对财富概念的认知最浅薄如她,都知道这个体量的别墅如果墙体都是金砖所代表的意义,“就算不能买下日本,恐怕也能影响金价吧……” “啊……”羽田市代掩住口,愣了半晌,忽然弯起眼睛,眼底放射出无比期待的光芒,“你们说,如果乌丸莲耶知道他放弃了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铃木次郎吉终于回过神,不由深深地注视着巽夜一,沉声说:“巽君也是一个……让人出人意料的人。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得知连‘那位先生’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我相信,你若是想占为己有,并不是没有办法。” 巽夜一只是和善地微笑着道:“黄金这种东西,于我们而言,价值不在于价值本身。也正是因为它太过闪耀,比起惹人注目,还是放在金库里不见天日为好。” 对他来说,那么大一栋黄金屋又不可能直接卖掉,处理起来麻烦得很。与其花心思保留秘密,还不如作为对天网公司的投资,把他的合伙人们彻底绑在船上。 巽夜一不理他们各异的表情,又看了眼腕表,“这件事可以稍后讨论,现在这个时间……各位,选举结果要揭晓了。” 收藏室墙面的大屏幕准时亮起,大冈莲华那张英气勃勃、眼尾却带着两分妩媚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对着镜头露出自信坚定的笑容。 * 早晨七点,机场大厅来来往往的忙碌,仿佛自成一个独立的世界。 形形色色的旅客不论他们经历了什么,或者正在经历多么重大的变故,走入机场的瞬间,都仿佛离开了原有的世界,走向另一种新的未来。 至少对大黑静香是如此。她看着大厅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无比确定地感受到,自己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正在同过去告别。 “夫人,您满意现在的结果吗?”送她到机场的年轻警察,轻声问道。 这是一个有着一头金发、带着混血特征的青年,警察厅前途无量的职业组。大黑静香注视着他俊美的面庞,微笑着道: “再满意不过了。我由衷地感谢你,降谷警官,感谢你不止救了我,还帮我彻底脱离那个可怕的家族。” “救人是我的职责。”降谷零同样温和地笑着。 只不过他也没想到,救的这位居然有着左右这个国家选举的能量。 大黑静香掌握的秘密,远不是内阁官房长官的那点后院之事。若非因为她,选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黑和九条这两个选举期看起来水火不容的派系,私下竟然联手操控舆论,转移公众对大黑健太郎丑闻的注意,同时提升九条定成的支持率。 对于相信自己能对这个国家未来做主的选民而言,这是无法接受的欺骗,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这件事在投票前夜被爆出了录音证据,并在网上迅速发酵,打得两位当事人措手不及。以至于最终选举结果出来,大黑派和九条派不仅都没能得到过半席位,还让大冈派和岸田派异军突起。尤其是大冈莲华的派系,成了这次风波的最大受益者,他们得到的席位隐隐已有三足鼎立之势。 “您该进去了。陪同您的人会一直到那边确认您安全后再返回。那边给您安排的保镖,将在飞机抵达后联络您。” “谢谢,降谷警官。”大黑静香再次轻声感谢,她微笑的样子,仿佛卸下了多年的重负。 在降谷零的帮助下,她悄然办好了所有手续,即将离开日本,远赴海外定居。此后她孓然一身,斩断过去的一切,也真正开始属于她的人生。 降谷零目送着大黑静香进入安检口,消失在人群里,他提着行李,转身步出机场。 手机铃声响起,降谷零看了一眼,走到路边的角落接通电话: “长官。” “那段录音,是你给出去的?”对面上来没有任何寒暄,语气生硬地道。虽然是疑问句,但听起来显然有了结论。 “录音?什么录音?”降谷零用充满不解的语气回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长官。” 短暂的沉默后,对面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降谷零看着黑屏的手机,眼神闪了闪。 这时一辆汽车经过他身旁时停下,车窗拉了下来,首先响起的是轻脆稚嫩的犬吠声。 降谷零抬眼,对上了松田阵平按下墨镜后露出的明亮眼神。 “怎么样,我没迟到吧?” “哦,来得正好。” 降谷零笑了一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随后上了车。 车厢内,像个白色毛团子的小狗仔轻声叫唤着,摇着尾巴,攀到了他的腿上。 “所以,这只狗到底叫什么?”松田阵平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景光说叫绿川透,你又说叫安室真?” “还没有名字呢……其实还没想好要收养它。” “你可以给我养。” “等见到hiro再说吧。” “好吧。hagi还在复健,让我到了那里给他打电话。班长前面发了简讯,他也已经出发了,等到了长野再联系。说起来,没想到你认识景光的兄长?” “只是见过面。” “他是什么样的人?和景光很像吗?” “怎么说呢,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严肃的大人,唯恐说错话失礼呢……” “哈?这居然是降谷你会说的话吗?” 徐徐升起的车窗,隔断了年轻警察们的交谈声和不时夹杂的稚嫩犬吠。汽车拐上了另一条公路,向着长野县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582章 早晨八点,入江正一在一阵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歌声中醒来。在过去,那往往是他刚入睡或者准备入睡的时间,但自从他的万能助理由金久怜四变为四季后,他的作息逐渐调整为从成年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健康模式。 真是该死的健康……总觉得自己与早晨的阳光格格不入的比特酒先生捂住脸,一瞬间脸上说不出是纠结还是狰狞。 “早安,bitters,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还会看气色吗,四季?”入江正一站在穿衣镜前,换好衣服,戴上看起来犹如封印的黑框眼镜。 他从不操心需要穿什么。过去因为常年不用出门见人,衣柜里除了符合季节的黑色外套,最多的就是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夹杂着一些他读大学时最常选择的卫衣。但近来时常需要同合作伙伴见面,出于尊重,他的衣柜里多了符合身份的定制西装以及相应配饰。 尤其在金久怜四成为了他的着装顾问,四季接管了他的起居后,每次走进衣帽间他都有种可能出门不是去谈判而是去走秀的错觉。 对于他的疑问,金久怜四的回答是:这是boss的吩咐。 而四季的解释则是:“boss说,这是你应得的待遇。你可以不用操心工作以外的任何事,从而更加专心地工作,这样不好吗?” 第547章 人工智能稚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确实很好。论如何实现从牛马到资本家的转变,在觉悟和操作上的伸缩自如,还有人比他的boss完成得更好吗? 并且如果回答“不好”,就得用复杂的表述来解释“为什么不好”,一想到此,比特酒先生在当时果断给予了肯定回答。 “这是根据监测到的心率、呼吸频率做出的判断,从你们人类的角度,可以理解为‘听’。而表情动态捕捉,才更接近你们理解的‘看’。但从‘看’的层面,我判定你的心情指数偏低。你心情不好吗,为什么?”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在不想回答和避免麻烦之间,选择了避免麻烦。 ——他热爱人工智能,但如果有一天能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人工智能,他一定首先考虑能否设定成少说话多干事的性格。 “只是做了不愉快的梦。”入江正一谨慎地选择修辞,并不想说他梦到自己被杀,即刻跳转话题:“我不喜欢现在叫醒我的歌,可以换一种吗?” “可以。你喜欢哪一类音乐?” “节奏舒缓的轻音乐,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就可以,只要不是把人从睡梦中惊醒的奇怪类型。” “收到。正在根据条件做筛选,请稍后。” 房间里很快响起了让人放松的柔和乐曲,音符里夹杂着潺潺流水和鸟儿轻脆的啼音,好像自然的吟唱,将梦境残留在意识里的血色也冲刷殆尽。 入江正一眉间舒展,在一派宁静中用完了早餐,随后拿着他的咖啡回到他的办公桌。 客观来说,拜这种健康的作息所赐,他现在即便接到代表麻烦的电话,也能心平气和到近乎和颜悦色。 “日安,whiskey。”他主动问候麻烦的源头。 “你该说晚上好。”对面的声音却与他相反,似乎还带着一丝阴沉。 “但我这里是早晨。” 入江正一戴上耳机,切换声道,随后打开了犹如他半身的笔记本电脑,同时心里思考着如何给电脑配置升级的事。自从有了四季,他的工作效率大大提升了,但电脑的运算效率似乎有点跟不上。 “难道你打越洋电话,是来跟我讨论东京都和纽约的时差问题吗?” “这是礼貌,bitters先生,你不会希望我一上来就和你探讨,你躲着我直到现在才愿意接我电话的理由吧?” “我没有躲着你。”入江正一喝了口咖啡,满口的苦味安抚了他,他冷静地纠正道,“我说了我很忙,四季将我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它会根据重要程度给予我优先处理哪些工作的建议。你现在还能打通我的电话,该感谢你的权限足够高。” “比忙着处理各地同时出现人员叛逃结果发现这些人都是卧底的我,还要忙吗?”通讯那一头,威士忌的声音用长句子一口气反问。 入江正一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质问,态度平和地评价:“看来你和fbi局长的关系确实不错,连说话方式都有这种风格了。” “……我还没吃晚饭,别让我吐出来。”威士忌没好气地道,总算肯正常交流了:“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卧底一起逃离组织,我不相信这里没你的手笔。” 如果说白兰地的礼物计划中查出了一群卧底是恼怒,boss身边冒出三个卧底是震惊,那么这次大批卧底因为突然脱离组织而暴露身份,他就只剩下麻木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的离开除了造成短时间人手紧张和人心惶惶,还没能造成太大损失。但转念一想,这根本是有人背后刻意操控,跟运气没什么关系。 “是我。”入江正一语气平静,且不以为然,“我提前将这些人抽调到无关紧要的任务,给他们制造离开契机。但你不也明知道不是boss的命令我不可能这么干,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这些家伙,就只会在他面前放狠话。 “……” 入江正一没听到对面出声,却能想象出威士忌此刻的样子。镜片后的眉眼毫不掩饰讥诮之色,料想对方看不见,他用修饰过的语气平和地道: “我只能告诉你,名单是boss给的。而我个人的推测,我们的电子防卫系统将全部进行更换,新增的人脸识别系统一旦完成录入,只要四季的数据库不断完善,没有卧底还能继续藏头露尾。但另一方面,这些人中除了那些帮派和独立势力派来的眼线,其他都来自各国情报机构。如果按照过去的方式处理,同时间与那么多国家树敌,弊大于利。”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不是真的乌鸦,没必要做多余的事,不是吗?” 对面仍然保持了沉默。在入江正一几乎怀疑威士忌是不是掉线了之前,才终于听到他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那位’发现了?” 入江正一差点被刚入口的咖啡呛到。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想起他让四季对这些年所有通讯拦截记录做的分析,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终究轻声回答: “可能。” 乌丸莲耶可能发现了,他们架空他的事,也可能发现了……boss的存在。 * 上午十点,室外的阳光被挡在了合拢的百叶窗外。 幻灯机的光亮投影在幕布上,偶尔也难免落在讲解者的脸上和肩上。 “……所以,在理想的未来,犯罪嫌疑人只要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都将无所遁形。人脸识别系统可以立即识别他们的身份,锁定他们的位置,将信息同步给警方系统。在当事人还未察觉时,警方已精准到位,对他们实行逮捕,从而将公共安全的隐患提前消除。” 西装革履的池田彻站在幕布旁,配合幻灯片的演示,展现人脸识别系统对维护社会治安与预防犯罪的前景。 “当然想要将人脸识别系统的作用发挥到最大,需要足够的时间和配套的硬件设施。首先需要建立相应的人脸数据库,包含完整的人脸信息、身份信息及犯罪记录。其次就是识别信息的设备普及,需要在公共场合覆盖监控,并且有流畅的数据传输网络……” 相对于这位红堡科技副总裁亲切的笑容、专业的讲演,在场的观众则显得冷淡得多。 当然,这倒不是说观看他演示的在座诸人不感兴趣,或者态度反对。 事实上,这间会议室的观众尽管人数上并不多,座位并未坐满,但他们每一位都称得上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身居高位者,原本平常也不会轻易情绪外露。而以他们的身份能同聚于此,听一位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高层,介绍从未听闻过的新技术,就已是对他所说的内容深感兴趣的表示。 “也就是说,要实现这一目标,还需要大冈议员提到过的监控普及策略的支持?”出声的是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他所说的大冈议员,谁都知道特指在众议院重选完毕解散内阁后卸任职务的大冈莲华。 但是,他并不是与会者里级别最高的那一位。更确切地说,这间会议室不仅有警视厅高官,还有不止一位警察厅的官员到场。 “是的。”池田彻并没有否认,他解释道:“这就跟手机与基站的关系一样,即便我拥有最先进的手机,在没有信号基站的荒郊野外,如果我想打电话只能祈祷能连上卫星信号。”在他看来,关键在于这个建议本身,同是谁提出这个建议无关。 然而在场的观众们关注的问题显然与他不同,因为意见并不统一,有的人皱着眉,有的人陷入沉思,也有的凑近耳语。 会议室里的演讲因为与会者们忙于私下交换意见而暂停。 其中一人拿着手机起身,出门接电话。在座不止一位的目光隐蔽地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暗暗收回。谁也没说什么,更确切地说,谁也无资格对他径自离开会议室能表达看法。 那可是警察厅警备局姓九条的长官,相信很快就会接任警备局局长一职。 这次的会议,原本就是他授意之下才召集的。不然只凭红堡科技公司的一名副总裁,哪来的号召力能请得动这么多警界高层? 九条兼实走出会议室,随便挑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进去,锁上门。 “……伯父,我在开会。” 他这才出声解释。 通讯另一端传来了一阵严厉的责问: “大黑静香是被公安的人保护起来的,安排她出国的人也是公安,兼实,我等着你的解释!还有,我听说你决定支持大冈莲华,这是真的吗?没有家族的支持,你以为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吗?” 不,他不是支持大冈莲华,他只是支持他认为对公众安全有利的提议。但是……算了,被这样误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九条兼实!你打算背叛家族吗?” 九条兼实回过神,他的注意力飘走了片刻,没有听清另一端的伯父刚才说了什么,不过听到了最后一句。 第548章 背叛家族?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罪名。他从出生到现在,所走的每一步,不都是遵从家族的意愿吗?到最后却只得到一个“背叛”的疑问。 如果现在澄清大黑静香的事他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是他看好的后辈背着他做的,伯父也不会相信吧?就算相信,也一定会强迫他将降谷零剔除出警察系统吧? ——如同当年,降谷前辈因为查案查到了理化学研究所,被紧急调离日本一样。 但是,他不是降谷前辈,他也不会让降谷前辈的儿子步上父亲的后尘。 “对不起,伯父,涉及到诸多警察厅机密,我无可奉告。”九条兼实语气恭敬地回答,随后也不管对方做出什么反应,果断挂了电话。 降谷零……真是会找麻烦。先斩后奏,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呢? 九条派系在这次选举中没能达到最低预期的席位,总要有人承担过失。 九条兼实走到窗边,看向楼下不时经过的警员身影,吐了口浊气——随即,却露出了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意。 第583章 上午十一点,基安蒂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走进b54基地的大门。 她在熟悉的吧台角落,看到了正甩着摇壶练习调酒技巧的科恩。她瞄了一眼他跟前一杯杯配色奇怪的液体,立刻决定当作他不存在,把注意力迅速拉到从另一边的通道走进大厅的伏特加。 “vodka,到底什么事,突然把我叫过来?”基安蒂懒洋洋地威胁道,“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不然……” 伏特加无视她的态度,又看了一眼科恩,确定他也听得到,才回答道: “基地的防卫系统即将全面升级,需要重新录入你们的生物信息。除了以前要求的dna、指纹和虹膜,这次要加上完整的人脸信息。” 基安蒂咕哝了一句“真麻烦”,却没有其他异议。毕竟基地防卫越严密,对她来说反而越安全。 她可是听说了组织其他分部又爆出了一群卧底,还都是卧底自己脱逃时才发现的。对比一下前段时间他们这里出了三名卧底,似乎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难道是说,以后本小姐只凭一张脸可以自由出入基地吗?”基安蒂随口开着玩笑,没想到却见伏特加点头了。 “新的防卫系统能够通过人脸识别确定身份,给予通行许可,这样不需要开个门还得重复验指纹,进出会比以前更便捷。” 基地不少重要的楼层和房间,因为只有特定权限才能出入,都有额外的身份验证。但是这种验证难免需要耗费点时间,其实很不方便。 “而且以后再有卧底进来,只要录入人脸信息进行比对,相信没人能逃得过。”伏特加又补充了一句,说到这里他也有些惊奇。 基安蒂却一下子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也就是说,情报部的人再有上门找茬,根本进不来是吧?” 伏特加愣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思路,说道:“可能吧。不过情报部现在十分混乱,大概也自顾不暇了。” 此时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有人同样在谈论这个问题。 “没有了rum,日本实验室也停摆了,我不得不同您汇报,这影响到了这边项目的研究进度。” 纳撒尼尔·威利斯站在封闭的房间里,面对着屏幕上亮起的黑色乌鸦,禀报道。 一个苍老低哑的声音反问道:“这影响到你现在的研究了吗?” “……不。”他只能诚实地回答。因为他的研究,目前仅有他一人在进行,与生命研究所的项目无关。 “那就没有关系。没什么需要你担心的。”屏幕里的声音语气平和,却又似乎透着一股阴森之意。 纳撒尼尔不清楚这位是否在警告他不要插手日本的事,还是忍不住问:“您是要放弃日本吗?” 他虽然对朗姆的诱惑无动于衷,但并非不知道日本核心研究所的重要性。只不过,他知道的也许比朗姆更多。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十二年前就撤空了人手,像一座秘密宝藏一样封闭在地下,但并不是说,那座地下建筑就完全停止了使用。 所以他听说朗姆要去找死,一点儿没有要劝的意思。然而即便是他也没想到,这位先生对待日本的核心研究所放弃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干脆。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因为得到那张配方,其他的东西都可以舍弃了吗? “不论多么重要的秘密,从暴露那一刻起,就彻底失去了价值。”那边淡漠地回答,低哑平缓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等着看吧,没有了rum,有些人自然会送上门。而你,只需要专注一件事。至于你要的东西,会有人替你解决的。” * 五彩斑斓的光从海面下透出,将长长的潜艇照成一尾巨大的鱼影。 天空中伴随着直升机机翼隆隆作响,一枚火箭筒顷刻弹出,自上而下精准击中了发动机的部位。 爆炸将海面搅成一片浑浊。水下一艘逃生艇悄然穿过,载着潜艇上的乘客远去。 他站在逃生艇里,冷淡地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既没有行动失败的恼怒,也没有潜艇被炸毁的愤怒,唯有一种无所谓的……无聊。 狭窄的舱室内,除了驾驶逃生艇的人,还有伏特加,以及……cia? 琴酒蓦地醒了过来,坐起身,灰绿色的眼珠褪去睡梦的迷蒙,露出一丝困惑和嫌恶。 他下床走进浴室,打开水阀。水流冲刷过背脊,如同湍急的溪水冲刷过岩石,水花在大大小小的疤痕上跳跃,最终弹落在地砖上,发出最后的喧哗。 等到吹干长发,换好衣服重新站在镜前,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冰冷的眼神折射着无人敢掠的锋芒。 但是总有妖孽能看到别人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下午三点。 “怎么了,gin,心情不好吗?”白兰地倒了杯酒,看见走进来的琴酒,手托着下巴问:“你似乎没睡好?难道是做噩梦了?” 也不知道是多喝了两杯,还是等得无聊,他甚至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琴酒的玩笑:“需要给你找个心理医生开解一下吗?”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黑洞洞的枪口。 白兰地撇嘴,“我只是好心……” 居然是真的?他在心里嘀咕,到底闭上了嘴。尽管确定对方不会开枪,他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生事。 这里是他们常去的那间大楼顶部的会员制酒吧,但却是酒吧后厨。因为今天有人约boss在这里见面,他有点不放心,又不想暴露自己,就待在了这里。 琴酒自顾自地在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仍然一言不发。 但是白兰地的联觉告诉他,与其说琴酒心情不好,不如说他似乎……颇为困惑。所以,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说到梦,其实最近他自己也经常做着同一个梦。他梦到了孩提时,他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奔跑,奔跑,仿佛有什么在逼迫着他,但每次当他回过头,梦就戛然而止。 这个梦太过模糊,梦里的场景又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奇特感受,即便是有心理学博士学位的博尔内教授,一时都无法分析这个梦背后代表什么。 有一点确实说对了,琴酒仍然在回想早上古怪的梦。 通常人做梦看到的东西,醒来后绝大多数都会遗忘。但他却隐约还能清晰地记住一点细节,因此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艘潜艇会被火箭筒炸毁?还有,那个cia不是连考核还没过就逃回去了么,怎么也在?他又怎么可能让不信任的人登上他的潜艇?不过仔细回想,那艘潜艇似乎也不是鱼影号…… 琴酒有点烦躁,他不想谈论这种话题,随口问:“boss把那份‘钢铁神兵计划’给了你?” 白兰地发了个鼻音表示肯定。他下意识地想要再倒一杯,转念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查到什么了么?” “有点眉目。” 白兰地想了想,虽然调查还未完成,但相关的情报最后总会给他们几个共享,便说道: “eiswein的身体当年留下了很多隐患,我们能提供的医疗支持,不能解决她所有问题。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当初给她进行改造的负责人,不然也希望找到给她进行改造的完整实验记录。她逃出来时,那个机构的实验室就烧没了。” 琴酒眉梢一动,眼尾瞥向他:“她这次来日本跟这个有关?” “是的,她要找的人,有情报显示在东京都出现过。” 琴酒了然,“对她身体的改造,出自那份‘钢铁神兵计划’?” “现在可以确定至少有部分是的。可能曾经有人偷了组织的研究成果,也可能那个机构以前同组织有关……不管怎么说,对eiswein是一个好消息。” 白兰地看了看他,碧绿的眼睛不知转着什么念头,又道: “你不也有一个好消息吗?rum失踪了,跟着失踪的还有curacao,对你来说这是收回情报部门的好机会。” 第549章 “没那么简单。”琴酒不自觉下压的眉宇,显然并不认同他的看法。 被朗姆和老鼠染指过的情报部,有什么值得回收的价值么?还有已经炸毁的日本实验室…… 这时,外间隐隐传来了说话声,白兰地还格外幼稚地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动作。琴酒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戴上耳机。 耳机里立刻传来那个叫贝尔摩得的女人,做作得让他直泛恶心的声音。 “啊啦,这里什么时候换了向日葵?”贝尔摩得看着吧台上的玻璃花瓶,雪白的手指拨动着向日葵娇嫩的花瓣,笑盈盈地道:“不是哪个年轻女孩的主意吧?” 代表阳光的花卉,似乎与这个华贵却冷硬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但谁也没法否认,这几枝金黄的向日葵,给整个酒吧增添了一点明亮之感。 “谁知道呢?”巽夜一平淡地说,将倒好的茶推了过去。 酒吧里没有其他人,这是贝尔摩得的要求,她希望与他单独交谈。 “难得你主动提出不喝酒,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好心。” “啊啦,这是怎么了?连libation说话都这么刻薄,是谁把你带坏了?”贝尔摩得捂住胸口,脸上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不能是你?”巽夜一无动于衷地道。 “请问,是我得罪你了吗?”贝尔摩得一手托着头,含笑看着他。“我还以为rum失踪了,你的心情应该不错。” 巽夜一挑眉,给了她一个“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贝尔摩得对他不走心的演技表达了轻蔑,“你不会以为先前rum和gin闹的动静,我在美国就不知道?你不是一直站在gin这边的么?” “你的意思是,rum失踪和gin有关?” “这可是你说的。”贝尔摩得狡猾地眨着眼。 “你和rum很熟,所以才关心他的下落?”巽夜一反问道。 金发的女明星顿时大惊失色,“谁跟他熟了?” 又小气又不顾他人死活,每次接到他的联络都预示着麻烦上门,再也睡不成美容觉!以前是不好拒绝这位在boss身边地位不同一般的干部,后来她乐得他惹毛boss,被放逐到东南亚犄角旮旯的地方种香蕉。在女明星不想合作做任务的名单上,组织成员朗姆绝对占据第一! 她一脸晦气的表情,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日本总是闹这么大动静,不是好事。” “这是你从上头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巽夜一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 “风的声音?走出门就能听见。”贝尔摩得笑吟吟地说:“不过boss都没发话,这说明,这不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更轮不到我操心了。” 她心里想,是美男不够多,还是美酒不够喝?她做什么上赶着给自己找活干? 巽夜一确定了,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突然又来日本做什么?躲麻烦么?”巽夜一故作不知地问:“我听说……北美那边也动静不小?” “是呢,突然冒出来那么多卧底,我当然得避避风头。”贝尔摩得说得模棱两可,但有一部分倒也不假。 她跟fbi的仇恨怕不是不死不休,但这次的事情很反常,她果断决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至于集体逃跑的卧底,那也是威士忌该操心的事,何况这个混蛋似乎心情不佳,她不想哪天撞到他手里被迁怒…… 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想,卧底这种东西怎么跟老鼠一样到处流窜,不过大半年的时间,这是清理过几次了?好在这次暴露的卧底虽然多,对组织还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说得不正确一点,他们撤离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 “也可能……他们知道组织内会有大动作。”巽夜一随口道。 等到卫星的事解决,他们控制的所有基地和重要建筑都会安装新的电子防卫系统,采用人脸识别验证,并且由人工智能四季全权监控。到时候,还留着不走的卧底才叫危险。 贝尔摩德不知内情,听他这话,却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不由放轻声音问:“你也得到消息了?” 巽夜一看向她,没有否认,只是道:“我是觉得,你这次来找我一定没什么好事。” 贝尔摩得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冰冷无情: “你说得没错,美国的秘密实验室,在‘伊登之果’的研究上有了新突破。我是来通知你,半年到一年之内,作为libation,你需要为boss试药。所以,请你做好准备,年底之前,你需要提前去美国接受‘适应性体检’。” 巽夜一望着她,没有做声。 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margarita的邮件已替换,是否发送?] 他按下了代表确认的“y”健,随后抬头,目光迎上贝尔摩得审视他的冷漠眼神。 “boss在等待你的回答,libation。” 他神色如常地微微点头,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 贝尔摩得离开了,巽夜一看了一眼对方一口没动的茶,拿起自己那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带来淡淡的暖意,就好像眼前从花瓶里伸展出的向日葵,在心口绽开一片片明媚。 他又听到了齿轮“吱嘎——吱嘎——”的作响,在他的意识空间深处,震荡着巨大的回音。 砰咚……砰咚…… 还有一种心脏跃动的声音,与齿轮的转动渐渐合成某种独特的节拍,就仿佛一曲来自时空的奏鸣……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片娇嫩的金黄色花瓣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微笑。 白兰地忍耐着等待贝尔摩得离去,先一步从后厨的门里冲了出来。 “b……” 他想对巽夜一说,拦住贝尔摩得,想对他说绝对不能去,哪怕他知道老师不可能答应,还想问他如何解决乌丸莲耶——可是,当他看到巽夜一坐在吧台边,注视着向日葵的那一抹笑容,尽管淡得像浮光掠影,却依然站住了。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那短暂的一瞬,他突然意识到——似乎,许久没看到老师这样高兴的笑了。 白兰地的身后,琴酒站在后厨的通道内,身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在静立片刻后,他转身悄然离去。 第584章 还未抽完的烟,被骨节分明的手掐灭在烟灰缸里。 琴酒接过伏特加递上的协议书,翻了翻。 “都查清楚了么?”他问,声音低沉得连空气都仿佛多了一份压力。 “是的,大哥。他的背景简单,没有特殊之处,体检报告和他提供的病历也没太大出入。”伏特加回答道,语气里比平日多了一丝不自觉的小心。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任务,他只负责执行,并不了解目的是什么。但出于常年累积的经验和直觉,他觉得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琴酒看着叠在协议书后的体检报告,看得很仔细,目光在页面最后“卢西亚诺·格雷柯”这个签名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将报告随手扔在一旁,站起身。 伏特加跟着琴酒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这是一座位置隐秘的别墅,有的房间门打开,还有穿着白大褂和护士制服的人进出,似乎又像是那种专为富豪服务的私人疗养院,只是没看到病人。 而二楼更为安静,也看不到人影。琴酒走到其中一间卧房门口,推开了门。 伏特加留在走廊上,他站在门口,犹如守卫。 卧房内布置豪华,但床边的仪器让人无法忽略这其实是一间病房。 不过病房内的病人并未躺在床上。他穿着看起来平常的家居服,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本《暗夜男爵》系列的最新出版小说在阅读。他身旁的白色圆几放着堪称艺术品的甜品,出自米其林餐厅的名厨之手。正如他的衣服、拖鞋,如果仔细看,都能找到奢侈品牌的标记。 病人的气质有三十岁的沉稳,样貌清秀,神情温和得近乎柔弱,但羸弱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能看出他应该健康不佳。不过这样一个男人,在很多女人眼里,倒是别有惹人怜爱的魅力。 琴酒的眼瞳映照出病人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厌恶之色。 病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带着点怯意,更显出几分虚弱:“怎么了?” “我再来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对么?” 琴酒的脸上没有表情,语调也没有情绪,却让病人偷偷松了口气。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我协议都签了。”病人答道,眼里显然还有点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你非常清楚那份协议中的交换条件,并且为此做好了准备?”琴酒没有回复他的疑惑,只是继续用不变的语气问。 “是的,我清楚要做什么。”病人虽然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在人生的最后能享受一回,还能给家里人留下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产,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第550章 琴酒看着他,冷漠地道:“记住你说的。过了今天,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我记住了。”病人郑重地点点头,他看到琴酒手里的枪,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礼貌的笑容。 “那么,今天之后,你只有一个名字。”琴酒灰绿色的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低沉地吐出一个名词:“libation。” * 九月,北半球仿佛得到了太阳一年之中最和煦的对待。气候秋高气爽,光线明亮剔透,行走在街头,风吹得人心情愉悦。 “咕噜噜噜——”滑板轮子滚过地面,踩着滑板的少年哼着走调十万八千里的歌,一路风驰电掣,却在经过一栋别墅的大门时陡然停住。 工藤新一单脚一踩,抓起滑板,诧异地看向铁门内,正在花圃前摆弄盆栽的背影。 “这栋房子有人在了?难道真的搬走了?” 工藤新一走过去,对着门内的身影喊道: “打扰了,这位姐姐,请问——” 他的问题在看到那个身影转过脸时,戛然而止,紧接着又陡然抬高两个音阶: “巽、巽叔叔?!” 被小少年喊作“姐姐”的巽夜一站起身,摘下园艺手套,一手抓过用发绳随意束在脑后的头发,看向许久不见的未来名侦探,挑眉问: “我只是头发长了,你就能认错,真让人伤心呢,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似乎歉疚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明明是这位成年人的问题,大声反驳道:“谁让你好几个月不见人影,还把头发留这么长,会认错很正常啊!” “啊,我可以当作你这是想我了吗?”巽夜一走过去,打开铁门,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依然不错。 “巽叔叔,你好肉麻……”工藤新一有点抗拒,被大人摸头总让他有种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感觉。 小少年正处在十分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是大人的年龄,不过看在确实很久没见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忍耐了一下。 巽夜一笑了笑,示意他进来。 工藤新一好奇地望了望周围,和之前相比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除了大门到主宅边上的花圃前,多了两排向日葵的盆栽。他可以确定前几天他经过这栋别墅时,房子里窗门紧闭,也没有向日葵。 “巽叔叔,你去哪里了?刚才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搬进来了。”小少年走到他身旁,看着他蹲下身,戴上手套继续给向日葵松土翻盆、修剪枝叶。 “去度假了。以前忙着工作,看到电视宣传有意思的地方,都没时间去。”巽夜一答道,“你呢?暑假又去夏威夷了?” “嗯,去待了一段时间,我们还去了伦敦。老爸新出版的那本《暗夜男爵》有一个签售会,老妈要看网球比赛……”工藤新一放下滑板,自发地给他打下手,口中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比起同龄人可以说过分充实的暑假。 他说着说着又会拐到他喜欢的推理名家,从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到阿加莎的波洛,每个经典案件的细节他都能如数家珍,津津有味地品味半天。 这些话题别说他的同龄人很少能接得上,即便是成年人,能和他交流的也不太多。所以他喜欢和巽夜一谈论这些,他是少有能够认真与他讨论的大人之一。 处理完所有向日葵盆栽,又浇过水,再帮着巽夜一把它们一个个搬回原本摆放的位置,工藤新一的额头冒着亮晶晶的汗珠,但闪亮的眼神看起来很愉快。 巽夜一走回屋内,过了片刻拿着两罐冰可乐过来,递给他一罐。 “哔”的一声气音,工藤新一掀开拉环,接连喝了好几口,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马上我又要去美国了。” 巽夜一顿了一下,瞟着他问:“你不上学吗?” “就去一个礼拜,反正学校的课程很简单嘛。”工藤新一蛮不在乎地说。 国中课程以他的知识储备来说很容易,未来的名侦探眼下就是传说中那种平时不努力,考试也第一的学生。他的父母又格外开明,从不担心带他到处玩会影响学业。 “是你爸爸的新书也要在美国开签售会?” “他是这么说的,还有一个推理名家的交流活动。不过我觉得他有其他事。”工藤新一很成人化地耸耸肩,“老妈正好要拜访朋友,阿笠博士又出远门了,她一时找不到人管我,所以我就一起去咯。” 巽夜一笑了笑,同他又聊了两句,最后把一套法庭侦探小说当作度假的伴手礼送给了他。 看到小少年踩着滑板又“咕噜噜”地离开,巽夜一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微妙,似乎,世界核心对他的影响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 这是同行卡加持给他的状态影响变小了,还是仅仅因为……世界核心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变小了呢? 巽夜一走回屋内,摘下手套。 清水是一上前接过园艺手套,轻声道:“那边的别墅已经处理好了。” 他指的是同在2丁目别墅区的另一栋别墅,原本里面有巽夜一的私人实验室。半个月前四季的服务器已经完成了转移,但是原先存放服务器的别墅即便不会卖掉,也需要处理掉一些痕迹。 巽夜一点点头。那栋别墅他不会再启用了,已经让四季更改了密码封存。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扯掉发绳,黑色的长发落在背上。从视觉上,这让他的体形看起来更为修长,也更削瘦,多少也是让工藤新一先前喊错人的原因。 他上了楼,冲了个澡。在清水是一给他吹干头发后,坐到楼下的餐厅享用午餐。 陆奥奎二走过去,打开了餐厅的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报午间新闻,关于新首相九条定成即将开启海外访问的日程安排。在新首相身边露面的,则是新任内阁官房长官大冈莲华。单从视觉上看,这是一幅相当赏心悦目的画面。 九条定成气度不凡,大冈莲华风姿卓越,两人虽然早就不能算年轻人,但在论资排辈的政坛上又的确年轻得过分,都称得上风华正茂的年岁。 如今这两位,一位是历任最年轻的首相,另一位是历任最年轻的内阁官房长官,而且还是第一位担当此责的女性,这样的新鲜组合,可以说被公众寄予了厚望。 将他们票选出来的选民们,希望他们作为年轻的血液,能给这个国家上层原本已僵化迟滞的运行方式,带来全新改变。 不过比普通选民恰好知道得多一点的巽夜一,对这两个人的组合持保留态度。 在台前他们是盟友,在台后,明明是最大的对手。 大冈莲华代表的变革派,借着众议院重选的机会,异军突起占据了三足鼎立之势。但不代表在首相选举之时,她就有足够压倒大黑健太郎和九条定成的影响力。此时因为没有派系得到过半席位,势必组建执政联盟。这样一来,一下成为香馍馍的,反倒是敬陪末席的岸田幸元。 大黑和九条之前能合作,但到了争取首相提名阶段,则只剩你死我活的局面。何况势均力敌的双方,如果想要建立联合执政模式,谁得到主导权又将是一段拉锯战。而拉拢岸田幸元,就没这样的烦恼了。虽然也有两者总席位相对别的派系占据优势小的弊端,但内部能统一意见,比其他更重要。 就在九条定成和大黑健太郎相继同岸田幸元密谈之后,坊间流传出岸田幸元就是吞口重彦秘密会所幕后之人的说法。这个传言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没有媒体对其大肆报道。但很快九条定成就公开宣布,将同大冈莲华的变革派组建执政联盟。 至此,首相提名人选已成定局。 讽刺的是,九条定成背后的支持者,有大冈家族的影子。而大冈莲华背后的支持者,则有铃木家族的代表人物。平日里颇有点王不见王的大冈与铃木,在本轮首相选举中,达成了实质的合作。 当然,这种合作的另一面是对抗。大冈莲华虽然得到了内阁官房长官的重要位置,但想要坐稳并不容易。为此她将比她更年轻、资历更轻薄得不值一提的高桥银司,硬是推上了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的位置。虽然只是一名新设立专项的担当大臣,但怎么说也是内阁成员,新任官房长官为此耗费了不少力气。 巽夜一看着电视,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午餐。 他的午餐严格按照四季提供的食谱,营养全面而均衡,虽然这并不能减免他定时需要补充“乌尔德之泉”的剂量。清水是一在如何将食材烹饪得更美味上花费了心思,但对于他来说,每次都吃完就像是模拟游戏里的固定任务。 上周的体检报告,各方面指标都很不错。虽然照顾他日常起居的清水是一,有时看他的目光会藏着一点忧虑,但他暂时需要保持这样的体型。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第585章 下午三点,换好衣服的巽夜一随手将一个药瓶塞进兜里,从楼上下来。只见到楼下客厅里,陆奥奎二正同清水是一说着什么,神情有些严肃。 第551章 “怎么了?”巽夜一走下台阶,问道。 清水是一看了眼陆奥奎二回答:“佑三发来消息,说那名公安好像往这里来了。” 他说的“那名公安”,指代的人只有一个,那名曾经在组织情报部门卧底的警察厅零组公安——降谷零。 “boss,您看要不要……” 清水是一不认为有哪个警察还需要boss特意避开,然而boss显然不想干掉对方,那就只能避而不见。之前他们在h1基地时,就听说那名公安偶尔会去米花2丁目的别墅那边转悠,但既然遇不上,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昨天boss心血来潮运了一批向日葵要种在别墅里,他们只能跟着过来。 “不用。我们现在就走。”巽夜一淡定地道。 清水是一见他向门口走去,连忙拿起车钥匙,“您稍等,我这就是去开车。” 巽夜一点点头,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 五分钟后,清水是一驾驶着黑色商务车驶离了别墅,陆奥奎二依然坐在副驾驶位。 巽夜一在车后座看到了从他肩头斜着伸出的刀柄。 “boss,是回h1基地吗?”清水是一开车上了公路后问。 巽夜一没有回答,目光却落在陆奥奎二的刀柄上,忽然说:“这把刀跟着带走的话,需要托运。” 陆奥奎二有些迷茫地转头,看向巽夜一问:“呃,您需要我的刀吗?” 清水是一听到“托运”一词,不知为何心头一紧。 “不是。”巽夜一轻笑,对上后视镜里清水是一那双令人印象很深的眼睛,这才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不去h1,去机场。六点有一趟飞纽约的航班。” 什……纽约?! 后视镜里,幽冷如清泉的眼睛染上了错愕之色。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们要飞纽约。”巽夜一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目的地。 清水是一注意到他用的是复数人称“我们”,不由更为愕然地寻求确认: “现在?” “现在。”巽夜一说着,伸手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三本护照,“有这个就够了。” 他没听到回应,抬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清水是一的声音有点飘忽——他怎么都想不起,自己的护照是什么时候跑到车载冰箱里去的? 但他能说什么呢?清水是一瞥了一眼旁边根本没反应过来,眼神都懵懂了的陆奥奎二,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往好处想,至少这次boss愿意带上他们,而不是甩掉他们,这也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 紧闭的大门被人暴力踹开,伴随着门板的呻吟,一身黑衣宛如银色恶魔的身影直闯进来,才跨出半步,却面临了再难寸进的尴尬。 琴酒拧着眉,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垃圾”。 这间房间面积不小,眼下却因为堆积的物品太多,如同储藏室一样给人狭窄逼仄的感觉。原本一面墙有成排的立柜和书架,另一边则是沙发茶几,再过去是摆放着多个屏幕犹如小型机房的大书桌和电脑椅,桌下则是机箱和矮柜。 但现在,一眼望去根本找不到沙发和茶几的位置,也看不到立柜的下半部分——确切说,连本该在书桌前的人影都看不到了。 琴酒顿了两秒,似乎在审视着前方能下脚的地方,但是两秒之后他如同放弃般,直接一脚踩过去。伴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碾压的“咔嚓”声响,他目光一扫,片刻后突然伸手,一把从层层叠叠的东西底下,精准地揪住了某人的衣服领口,把人笔直揪了起来。 这是个年轻男人,头发短得犹如头皮顶着一层绒毛,被揪起来时还歪着头打着小呼噜,嘴角闪着可疑的光泽。他穿了件玫瑰色的t恤,套着条五彩缤纷的沙滩裤当睡衣,皮肤却白得犹如常年不见阳光的吸血鬼。 跟在他身后的伏特加,从一阵稀里哗啦滑落的物件下,终于看到了底下安在沙发和书桌旁空隙处的单人床,颇为佩服地咂咂嘴。 就是不知道,是佩服琴酒能一眼就从这么多杂物中找到目标的位置,还是佩服这人居然这样也能睡得着。 琴酒拽着从“垃圾堆”下揪出的年轻男人,不客气地抖了抖,睡死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地震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灰绿色眼珠,像恐怖片男主一样蓦地瞪大眼睛,清醒后的第一丝理智及时把脱口而出的尖叫压缩成了一串:“ggggi——gin?!” 琴酒看似缺乏人类情绪的眼睛,终于露出丁点儿嫌弃,随手一抛,将他甩向目测杂物下应该是沙发的位置。 然而年轻男人在摔下去的前一秒,身体像泥鳅一样硬是偏移了位置滑向另一边,“夸嚓”一声撞断了半边电脑椅的扶手。 伴随着“啊我的腰”的惨叫,年轻男人还没站稳就看向沙发位置,确切地说上面堆叠的东西,确认它们完好无损后向琴酒指控道:“那些可都是绝版黑胶唱片!砸坏了就没啦!” 回答他的是顶在脑门上的枪管,和语气平静的威胁:“你死了就没人在乎了,unicum。” 代号乌尼昆的年轻男人咽了咽口水,这下终于彻底清醒了。 面对这位前上司,现在依然权限远在自己之上的组织a级干部,他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站直了低下曾经倔强的脑袋——任何人但凡有过被揍成毕加索名画的经历,都首先能从身体本能上懂得这一点。 “抱歉,gin大人,没想到您会突然过来。我这里比较乱,让您见笑了。您若是有事找我,其实只要通知一声,我立马会过去见您。”乌尼昆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显得格外不自然,如同一个第一次独立面对客户的业务员。 琴酒向下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伏特加身后,道:“这就是unicum,以前负责过情报组,以后你跟着他。” “什么?”乌尼昆茫然地循着他的目光,看着从伏特加身后露出来的身影。 一个只看脸让人完全记不住的年轻男子,长得就像漫画家为了填充背景板随手画的路人一样,找不到任何特征。 “这是谁?给我分配的手下?” 但是他的上司不是香槟女士吗?怎么是琴酒给他塞人?他从琴酒这里跳槽到后勤部都超过一年了。 “榎本佑三,他将协助你接管情报部。”琴酒平淡的回答犹如扔下一枚惊雷。 “什、什么叫接管情报部?”乌尼昆有种大事不妙的紧张感,忍不住口吃起来。 “暂时,情报部由我全权负责。”琴酒淡淡地道,“champagne也已同意将你正式调回我这里。” “等、等等!我不是只是来帮忙的吗?”乌尼昆这下真慌了。 三个多月前情报部门的老大朗姆失踪,连带真正管事的库拉索也不见了,琴酒因此接手情报部,同时从香槟的后勤部把他借调过去,协助处理那边的烂摊子。毕竟搞情报是他的老本行,他又是资深代号成员,压得住那帮人精。 但如今听琴酒的意思,“借调”的“借”怎么突然去掉了?! “你的权限已正式提升至情报部b级干部。”琴酒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 “unicum,恭喜你晋升。”伏特加也笑嘻嘻地插了一句,仿佛等着看乌尼昆的笑话。 “是这个问题吗?”当事人的声音几乎嘶声力竭,“我要调任情报部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琴酒淡定地退开,一副说完就走的架势。 “等一下!gin——”乌尼昆连忙追过去。 琴酒走到门口,看到缩在走廊墙边,低着头一副丧气模样的藤崎煌,转头对冲向他的乌尼昆,用枪指了指说:“还有这个,也暂时留在你这里。他是bokma,今年加入的代号。” 随后他也不管乌尼昆的表情,又对藤崎煌道:“什么时候任务完成了再回来。” 藤崎煌死死地抿着嘴,一想到下次见他的兄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背后仿佛升腾着滔天黑气。 “不要随便做决定!gin!”乌尼昆气急败坏地大叫,却在再次对上琴酒的眼睛时,蓦地收声。 “你的假期结束了,unicum。”琴酒咧嘴,转身大踏步地离去。 伏特加连忙跟上,片刻之后背后再度传来了高亢的惨叫: “啊——我的限量手办!都碎掉了!” * b54基地。 训练场的门自动移开,基安蒂同科恩跨出脚步,她描着蝶翼的眼尾,还残留着淡淡的兴奋。 “这套新系统真好用,打到后来我都忘了是在训练场,环境和人员反应跟真的一样。”基安蒂看起来颇为高兴地说。 训练场经过重新改造后,体验直线上升。近来没有任务的闲暇时间,基安蒂都不出门泡吧了,几乎天天都泡在训练场里锻炼手感。 “听说这里面使用的拟真技术是当今最先进的一种,全日本现在运用这种技术的,只有我们。”科恩谈论着听来的情报。 第552章 夏天已经过去了,变换的季节又一次来到了初秋。 虽然整个夏天他们都跟着琴酒在烈日下奔波,任务一个接一个,但生活节奏反倒异常规律,连基安蒂眉眼的戾气似乎都少了两分。 所以迟钝如科恩都忍不住会想,这是因为朗姆失踪的关系吗?毕竟自从他失踪后,日本总部又回到琴酒一个人的掌控之下,组织内外的冲突反倒减少了。 “是吗?我想给s部提点建议,如果能增加更多可选场景就好了……” 基安蒂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奇思妙想,在看到前方从基地大门走向电梯的人影时停了下来。 “那是谁?” 第586章 基安蒂的语气有些微妙。 因为在基地,很少看到这种前呼后拥的情形。 是的,她的前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她看到了那名今年才得到代号的新人希娜,还有一名面容甜美的年轻女孩,此外就是她在三个月前跟随琴酒突击那座不知名的研究所时,见过的几张生面孔。 而被他们以保护的姿势拱卫在正中的,是一个深红发色的男人。他肤色有点苍白,戴着框架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穿着黑色的西装,或许是基地温控偏低的缘故,还套着一件黑色风衣。 虽然气质不同,但基安蒂却莫名觉得,这位身上有着一种同琴酒以及白兰地极为相似的气场。再看看新代号希娜随行在侧俨然如贴身保镖的样子,她的心头掠过一个名字。 或者说代号。 “那就是bitters吧?”科恩说出了她心中所想的名字。 通讯部的负责人,同为a级干部的比特酒。他的存在感不如后勤部的香槟,但也似乎更神秘。据说他同时还管着s部,能让s部的怪胎们服帖的,总不会是老好人。 基安蒂和科恩到琴酒手下时间长了,倒是不止一次听过这位干部的声音。然而他们见到过香槟,却从未有机会见过这位比特酒先生的真容。 基安蒂和科恩默契地保持距离,等着他们进入电梯,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总觉得,现在的组织,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能就像从来只看见一角的冰山,正从水中渐渐上升。 半个小时后,基安蒂和科恩又一次见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红发男人,而站在他身边的琴酒,则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bitters——我想你们有人应该听过他的代号。提醒你们,在这里,他有和我同等的权限。” 琴酒咬着烟,但没有点燃。他就像是特意将比特酒介绍给他们认识,才将他们召集起来一样。 基安蒂看了一眼四周,周围都是跟随琴酒已久的组织成员。她又看向站在琴酒身旁的那位红发男子,陌生的比特酒微微笑着没有说话,只是推了下眼镜,镜片瞬间闪过一片冷光。 基安蒂莫名打了个寒战。 等到基安蒂等人散去,琴酒和比特酒进入一间会议室,关上门,入江正一那副莫测的表情顿时松垮下来。他没什么形象地趴在桌上,像柔软的面条一般贴着会议桌宽大的桌面。 “我果然不适合出门,脸皮都快僵硬了。”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徒劳地扯了扯被宝石袖扣固定住的袖口,只觉得这身衣服把自己绑得如同木乃伊。 “那么多人跟着我,我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其实有cynar和怜四就够了。” “boss要求保证你的绝对安全。”琴酒对他可怜的样子不为所动,点燃了香烟。 入江正一瞥向他。 “你看什么?”琴酒吐着烟圈问。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信这个狐假虎威的家伙还敢提出让他禁烟。 入江正一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他的头发,这头落在背上的长发看起来毛糙了不少。看来这三个月琴酒忙得够呛,连头发都没时间保养了。 比特酒先生不负责任地揣测,尽管他根本从未见过这位劳模干部是如何保养他的长发的。但他也确实见到了对方是如何的忙碌。 朗姆和库拉索失踪后,随之而来的实际问题,就是如何清理他留下的人手,以及重整情报部门。这也包括了朗姆从东南亚带来的人——哪怕琴酒之前趁机清洗过一次——还有他在日本经营的势力。 从他和前官房内阁大臣大黑健太郎暗地里的联系,以及秘密建造了日本实验室都能看出,即便他被形同流放在东南亚待了十年,他的触角早已想方设法地渗入了东京都。 这就导致琴酒的人手愈发捉襟见肘,最后不得已,连那对双胞胎都只能拆开用。 为此藤崎兄弟抱在一起哇哇大哭,那叫一个天崩地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从此生离死别两不相见。连琴酒的人体描边,都没能吓住他们的眼泪,气得前者险些一枪正中靶心来解决噪音。 当然,闹得再凶,也没人会闹到boss那边去。 “……我只是在想,在日本的这些人,最终能留下几个?” “无所谓。”琴酒吐着烟,说道:“没用的人,也没必要养着。” 日本总部的组织成员并不少,但在他而言,真正用得上手的却不多。以前他们还有所顾忌,以后么……废物可以彻底清理了。 他们毁掉了日本实验室,哪怕给它披了一层实验事故的假象粉饰太平,但美国的生命研究所毫无异议,就是最大的反常。就像对于朗姆的失踪,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乌丸莲耶的询问,这同样是最直白的答案。 不然,那个艾伯森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唯一的问题是,乌丸莲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琴酒的心头掠过一抹阴影。从那名苦艾酒的存在,令他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掌控过乌丸莲耶么? 对于不明确的威胁,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干掉源头。只不过现在还没法确定乌丸莲耶到底龟缩在哪里。贝尔摩得可能知道什么,但她不可能透露更多。 琴酒心里盘算着,把贝尔摩得抓回来拷问和利用贝尔摩得找出乌丸莲耶藏身处,哪一种更合适,口中则问道: “你过去监控乌丸莲耶的对外通讯,没发现异常吗?” “没有。”对于这一点,入江正一也非常郁闷。 尽管监听来自乌丸莲耶的信号源,拦截他对外发出的一切通讯,是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逐步完成的。但至少那时候他的确自信,对方不可能突破他在空中建立的通讯屏障。可是日本实验室的出现却让他开始怀疑,一直以来到底是谁被蒙在鼓里?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加快速度。准备了那么久,现在还有了四季,我不认为我们会输。”入江正一双手交握,支撑着下颌,镜片闪过如刀锋般的冷光。 鸟取县的核心研究所被毁,没来得及获取里面的重要研究资料固然可惜,但他们如今有了人工智能。因此在新首相上台后,他就忙于加快推进boss制定的“天网计划”,只有网络世界足够深入现实,四季才能发挥真正的能耐。 为此他把切奈泽的公司事务整个儿都趁机扔给了北美的威士忌,将在欧洲布局卫星公司的工作,推给了已回去法国的白兰地。同时把他的手下苏玳扣在日本,以四井集团执行董事的身份配合“天网计划”的落地。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不论乌丸莲耶躲在地球哪个角落,四季都能将他找出来! 会议室有些安静。没有得到回应的入江正一有些奇怪地抬头,只见琴酒拧着眉在看手机,脸上一片寒霜。 “出事了?” 琴酒抬眼,低沉地道:“boss的定位信号停止了。” 但是他没有冲出去找人,还能冷静地坐在这里,说明信号最后停止的位置是安全的?入江正一心里想着,口中问:“打个电话给他?” 比特酒先生主动建议,心说他不敢的话,他可以代劳。boss身上和手机里一直带着定位,不过偶尔掉个线,他觉得也完全可以理解。谁喜欢随时让人知道行踪呢? “信号停止的地方是机场。”琴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腹诽。 “哎?”入江正一愣了一下。 琴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你觉得,他要去哪儿?” * 睡不着。 巽夜一拿下眼罩,有点无奈地吐了口气。 因为实在太吵了。 机舱内撑满耳膜的噪音,还可以靠戴耳机缓解。但脑子里吱嘎不停的回音,却怎么也无法屏蔽。 为此中途他还吃了药,他随身带的药瓶里是hps107-9的片剂,作为玛格丽特为他定制的安眠药物,第一次试用是带着松田阵平跳东都铁塔。 然而不知是否因为在旅途中的缘故,效果并不理想。他有了困意,却依然无法入睡。后来他又吃了一粒,见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增加药量。 但是,这也不能说完全是困扰。 随着航程的推移,飞机渐渐接近目的地,意识中的回音更加热烈,也更加急促——不也反过来证明了,他在接近正确的目标吗? 第553章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飞机进入美国领空。 巽夜一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没动,只是睁着眼睛。这个位子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到舷窗外纯净无暇的碧空,宛如雪白的大陆般一望无际的云层,以及映照在云海之上的金光。 在他的另一种视野里,却是无垠的蒙昧的暗。 但他也能看到光。无数红色与蓝色的光线纠缠在一起,更像一种生物无时无刻不在游动着,不分彼此又彼此对立。 这种场景,其实在这个世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但唯有在美国的上空,他第一次在世界核心以外,见到如此密度的熵的聚集。那种铺天盖地的菟丝一样的光线,密密麻麻地构成大陆的形状,又仿佛是寄生的虫豸虬结成团,在个体的无序中奇异地交织成整体的有序搏动,就好像——另一颗跳动的心脏。 从贝尔摩得提出让他半年内去美国进行“适应性体检”,他就确认了,美国除了有可能是新核心研究所的生命研究所,还有乌丸莲耶的藏身之地。 因为如果通过“适应性体检”,为了维持身体的状态不再出现波动,是不会让他再进行长距离移动的。而若是有新的定制药物能通过最终的临床测试,为了保证药物性状不会因为运输过程的不可控因素发生改变,药物真正的使用者也不会离得太远。 这也是他从以前那名真正的祭酒了解到的信息,并从铃木次郎吉那里得到了佐证。所以过去的祭酒人选本国人更多,但不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或者在世界各地享受生活,最终都会回归日本。 果然在这里呐。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定位,整个世界已经将他想要寻找的目标,呈送到了眼前。 身后有动静,接着清水是一探身过来。他看到清水是一张口,似乎想问什么,竖起手指示意对方不要出声,同时指了指旁边座位的陆奥奎二。 刚睡着时,没有了刀的陆奥奎二入睡的动作瞧上去还有点不安,但现在双手交握在腹部,即使脸上还覆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睡得挺安详。 巽夜一向清水是一示意他没什么事,重新戴上眼罩,让有些灼热的眼睛慢慢平复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沉入了梦乡,机舱的广播却开始播报,飞机即将下降。 第587章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纽约时还是晚上六点。 巽夜一打着哈欠下了飞机。他两手空空,身上只带了证件和信用卡,就像刚从家里出门闲逛一样随意。相比之下跟在他身后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 纽约的天气同东京都相差不大,甚至更凉快一点。巽夜一也没什么不适应,除了走出机场时还在犯困。 “boss,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清水是一凑过来低声询问。 陆奥奎二落后他一步,抱着刚拿回的长刀,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满是外国人的异国他乡,他们三人显然比在日本街头显眼得多。 清水是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推着行李的人流和载客的汽车,心头涌起更为不妙的预感。 既然boss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离开了日本,是不是到了纽约,也不打算通知任何人?不然这种时候,不可能不见某位金发干部的身影。 “叫我先生。”巽夜一纠正道,“至于接下来去哪里……得问来接我们的人。” 清水是一还待再问,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小小的骚动。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白色的德托马索跑车穿过车流和人群,朝他们的方向驶来。它少见的造型引来了更多的视线。 这让清水是一不由眉头拢紧。这里不是日本,而是持枪合法的美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太过惹人注目意味着增加危险的不确定性,尤其他们还都是外国人。 他正想说什么,跑车已经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一下车,顿时引来了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更有甚者还吹起了口哨。 巽夜一眨了下眼,挂起纯属礼仪的微笑:“晚上好,温亚德小姐,没想到你还会亲自来接我,真让人受宠若惊。” “我只想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喜。”现有身份名为“克丽丝·温亚德”的贝尔摩得抛了个眉眼,还给了他一个飞吻,“但首先給我惊喜的不是你吗?我很意外你会过来得这么早。上次我跟你说过,还有半年时间。” “我猜,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有人上赶着送死?”巽夜一开玩笑道。 “啊啦,说什么呢?”贝尔摩得斜了他一眼,“你可是‘那位先生’要的人。你能提前来,不用我再跑一趟日本,我可是很高兴的。” 巽夜一淡淡一笑,道:“我从未忘记我的身份。” “但愿如此。”贝尔摩得笑容妩媚,眼神却带着不含情绪的审视。她的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两个人影,“这两位是?” “gin派来护送我的人,清水和陆奥。” 不是代号,也就是外围成员……贝尔摩得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道:“gin对你还真是上心。” “为什么不是怕我跑了?”他笑着调侃。 贝尔摩得也轻笑出声,半真半假地反问:“可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依靠组织药物维持生命的祭酒,在外面呼吸的空气对他们都是有毒的。何况……她的脑海里掠过琴酒的面容,不是现在成熟冷酷的组织干部,而是记忆里才刚成人的银发少年。 ——人心终究敌不过时间,何况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她不知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重又拉开车门:“跑车坐不下,你让他们自己叫车吧。”说着她报了一个地址。 巽夜一给编号一和二比了个手势,也不管两人的表情,径自坐进副驾驶座。 “这是你订的酒店?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带我去体检,或者先去见见‘那位先生’。” “boss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贝尔摩得横了他一眼,还朝那些激动地叫着她的名字或者拍照的路人挥挥手,这才坐进车内。“八点我在酒店有个宴会要参加,正好缺个男伴。”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请求,亲爱的libation先生,我怎么敢命令你?”贝尔摩得微笑着瞥向他,尽显女明星的魅力邀请道:“介意当一回我的绯闻男友吗?” 巽夜一也笑了起来,毫不在意车窗外的闪光灯,凝视着她的脸,轻柔回答:“谁能拒绝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呢?” * 晚饭时间的餐厅有些喧闹,连播放的音乐也总是被客人们的交谈声掩盖。 茱蒂·斯泰琳切着餐厅有名的惠林顿牛排,餐刀割开牛排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急躁。她用叉子戳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丰盈的肉汁糅合酱料的香气,在舌尖崩开令人愉快的滋味。 即便如此,也没能让她略带忧愁的眉宇松开。 茱蒂无疑是个充满魅力的女人,金发碧眼,容貌靓丽,比例恰当的身段,行动间却有种充满力量的灵活劲。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金属边的眼镜,仿佛为了掩饰她那比常人更为敏锐和凌厉的眼神。 即使她一副常见的都市职业女性装扮,但她的职业无疑有些不同寻常。毕竟当代社会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性不少见,但同时还能具备高超的射击和格斗水准,却是稀有人才了。即便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搜查官群体中,她也依然称得上是一名出色的精英。 但是往常那张冷静沉着的容颜,此刻却像遇到难题一般,陷入了忧郁之中。 “很不顺利吗?” 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身材高挑,长相冷峻得缺乏表情,墨绿色的眼睛看人时仿佛天然带着审视。但无疑,他是位十分英俊的男士,同金发女郎相对而坐时那种无形的氛围,没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不过即便他们交谈的声音被周围的环境音掩盖了,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却同情侣之间的柔情蜜意没什么关系。 “布莱克先生那边没消息,他的处境也不好,我不方便同他联系太频繁。”朱蒂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这些人都被打散到了不同小组,而你甚至都已……” 她没有说下去,看向男人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忧虑。 “秀,你说,真的是因为那个组织的势力,已经渗透到fbi的高层了吗?” 坐在她对座的赤井秀一,曾经是她的同事和男友。之所以要加个“曾经”,因为先前为了进入那个神秘组织卧底,他与她提出了分手。然后在暴露身份重伤回国数月后,他却被联邦调查局开除了! 至今回想起来,在朱蒂眼里这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事!要不是她的上级布莱克先生再三要求她保持冷静,她恨不得冲进局长办公室找局长先生理论。 深入犯罪组织卧底归来,因为身份暴露身受重伤,还带回了一份已在组织内暴露的卧底名单,使得他们有时间提前撤离——这样一个功勋搜查官,居然在伤好后没多久,等来的不是新的工作安排,而是违规执法的开除决定!这是何等的荒唐! 第554章 “我不知道,”赤井秀一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足够的情报做判断。但我希望不是。” 朱蒂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是其他原因的话,比起fbi上层官僚被那个组织的势力渗透这种可能,至少还没糟糕到极点。 “吉姆说布莱克先生是受牵连的,但调查结果对他很不利,加上这次又是局长亲自过问……” 赤井秀一听着前女友的分析,从她只言片语中提炼着信息。 所谓的其他原因,就是他们的上司詹姆斯·布莱克先生成了上层勾心斗角的牺牲品。 赤井秀一回想着他刚回国那会儿发生的事,心情微沉。 其实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不太对劲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冷落”。当然,这种冷落并不是他的上司和同僚对他变得态度冷淡,而是他们出于某种保护的目的,为了让他能不被关注而刻意减少了同他的接触。 ——此时这位fbi前搜查官,与cia的另一位资深卧底,在不同时间有了相同的感受。 那时他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只能通过新闻了解外面发生的事。他看到了总统身边的顾问因为多起调查和受贿丑闻,以及操控选举的指控而被迫辞职。 没多久,局里成立的调查组就调查到了他的头上。赤井秀一也是这时才听说,对于追查那个组织的任务,上层表明并不知情。 赤井秀一当时只觉得过于荒谬。调查那个组织耗费的资源、人力和经费,如果没有局里支持,那又是谁提供的?他以为这不过是上层推卸责任,没多久他知道了,这其实是上层“壮士断腕”——他因为涉及多项违规,并且擅自进入日本境内进行非法调查,被联邦调查局开除了。 手机有新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朱蒂的话语。她看了眼手机,眉间掠过无奈之色。 赤井秀一了然,“有任务?” “嗯,有白宫要员到了某个酒店,因为是临时的决定,特勤局人手不够,上头抽调我们在附近的人去现场协助他们做安全检查。”朱蒂没说要员是谁,她知道赤井秀一也不会问。她说着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 “这顿我请。”朱蒂先一步说,跟着温柔地笑了一下:“下次你再请我吧。” 赤井秀一点点头,看着朱蒂拿起包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把盘子里的晚餐吃完。 他原本想向朱蒂了解自己何时重回局里的可能,现在看来……算了,眼下回到局里,不见得能做什么。看情势,短时间内对组织的调查要被搁置了。倒是母亲在他离开日本前告诉他的那件事,不如趁现在去确认一下真伪。 赤井秀一用完餐便离开了餐厅。晚风吹拂,纽约璀璨如琉璃的夜景在推开门的刹那映入眼中。 他看了眼那些闪闪发光的楼宇,转身向餐厅后街走去。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赤井秀一走到车旁,忽然听到了求救的惊叫。他回过头,目光搜寻声音的来处,蓦地脖子一痛,紧跟着眼前发黑,下一秒便倒在了地上。 “找到了。”一个声音说。 模糊的视野里,他只看到一双皮鞋,随即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588章 纽约曼哈顿派克大道上的阿斯特国际酒店,不仅仅是这一带著名的地标,从诞生之初它就以“为富人服务”而出名。多年来,它始终践行这一理念,为许多国家的总统和国王提供过服务。即便是它普通套间的客人,每一位走出酒店大门,都有着令外人瞩目的身份。 巽夜一就在其中一间套房内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带着花边的领巾,同时听着已经穿上一身巴洛克风格黑色晚礼服的贝尔摩得,介绍待会儿他充当女明星配件要去参加的宴会。 “今晚的宴会名义上是娱乐大亨安德森举办的,原本邀请的是一些商界人士,和娱乐圈的明星。不过我得到消息,可能还会有身份更尊贵的先生到场。酒店外的安保也升级了,你的两名保镖大概要被拦在外面了。” 贝尔摩得对着镜中的人影,狡黠地眨了眨眼,暗示他今晚上是自由的。 巽夜一整理好领巾,转过身。 贝尔摩得欣赏的目光从头打量到脚。 因为宴会是复古主题,她给他选了一身仿古的华丽礼服,领口和袖口的衬衫都带有褶皱和花边,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适。她一直怀疑他有点混血,那张东方人的五官,毫无违和地撑起了这身欧洲古典风格的服饰。 “不错,你看起来就像一位王子。”说着她走近他,看了眼他的发型,手指挑起了几缕他落在身前的长发,亲昵地凑近他问:“但是你什么时候把头发留这么长了?” “懒得剪短。”“王子”打着哈欠,敷衍着道。 “最好把头发束起来,用丝绸,或者宝石发带……”贝尔摩得退开两步,目光扫过他的脸庞,似乎在想象他的哪一种形象更适合这身礼服。 “可是我不会。” “……早知道让我的发型师晚一点离开。” “实在不行,我的保镖会。”巽夜一很随意地道。 贝尔摩得无语地看着他,“我开始怀疑,他们不是你的保镖,而是gin给你找的保姆。” “那就没办法了,vermouth小姐,只能劳烦你帮忙。”巽夜一无辜地摊了摊手。 贝尔摩得只觉得他这样子颇为无赖。 片刻后,温亚德小姐站在镜子前,给她今晚的情人梳着头发。 “刚才你还没说完。名义上是娱乐大亨安德森,事实上又是谁?”新情人有点无聊地看着镜子,重新提起了方才的话题。 “你猜,是谁邀请我?” “总之不可能是安德森。”巽夜一看着她说,“不然你该是他的女伴。” “今天到场的大明星多的是,我又算什么?”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谦虚,倒像是虚伪。”巽夜一含笑地评价道。 “谢谢,我当作是你的夸赞。” “所以邀请你的是谁?”她愿意参加的宴会,一定有某种目的。 贝尔摩得笑得格外迷人,眼神却透过镜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休斯家族现在的掌舵人,阿尔伯特·休斯。这是我无法拒绝的邀请。” “……原来是这位先生,久仰大名。” 巽夜一毫不在意地迎视她的目光,这个反应又让她不确定起来:他真的不知道阿尔伯特·休斯和组织的关系么? 黑色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贝尔摩得找了一条宝石发带固定住。 巽夜一转了个身,微笑着问:“怎么样,我充当你的绯闻男友还合格吗?” “不错,没人会怀疑我为何看上你。”贝尔摩得眨了下眼睛,方才的微妙和探究瞬间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不过,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 “在机场他们就拍到我的照片了,而你希望如此。我只是在配合你。”巽夜一似笑非笑,“但你认为这样有用吗?” “我需要一个男朋友,或者固定的情人,他还得值得信任,这能让我省去一点麻烦。”贝尔摩得正色回答,“我会记住你这个人情。” 巽夜一笑了一下,这位显然回避了他问题的本义。 ——不断曝光在公众面前的女明星,如果突然消失,一定会引起外界关注。她这算对自己同样可能被要求试药的事,未雨绸缪吗? “好吧,有一个大明星女友,听起来我也不吃亏。”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无所谓地道:“那么,亲爱的女朋友,能帮我叫杯咖啡吗?” * 赤井秀一醒过来时,头还有点昏沉。但几乎立刻,他的意识就完全清醒了。 他似乎被绑在了墙上,以站立的姿势,手脚和身躯,连脖子都被固定住。但奇怪的是,这块墙板好像在移动? 不,不是墙在移动,是他前面方块状的仪器面板在移动,发出嗡嗡的机鸣声,在朝他靠过来。 这个机器的样子有点眼熟,他开始迟缓恢复运转的大脑随即认出,这是一台医用x光机。眼前不断移动位置的“方块”,正在扫描他的身体。 他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手脚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只觉得绑住他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绳子,越挣扎,勒得皮肤越疼。 “他的骨头没什么问题,检查下来也很健康。年轻人嘛,恢复能力自然是不错的。” 赤井秀一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从仪器后面传来。他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但听得出,说话的人是男性,可能上了年纪。 “不过,虽然他的身体素质称得上各方面均衡的优秀,但也没脱离普通人的范围。所以您最好控制一下力量。” 赤井秀一心头一凛,他总觉得这不是好话。 这里是哪里?打昏他的是谁?有人要对他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他的脑子里飞快轮转,但当看到一个有着一头灿烂金发、长相帅气到傻白甜的高挑身影从机器后走出来,所有的疑问瞬间有了答案—— 第555章 横行北美的“暴君”,曾在日本掀起腥风血雨的组织干部,威士忌! 果然来了吗?赤井秀一心里却如同一块石头,虽然落地,却砸得格外沉重。早在回美国前他就有预感,他早晚会与这位重逢——这算不算,命中注定的相见? “赤井秀一,fbi搜查官,”威士忌站在他面前,如同见到一个老朋友般,面带微笑,“对了,得加一个‘前’。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你被gin和fbi,同时开除了。” “……” 这听起来像个冷笑话,但赤井秀一却只觉得心头一窒——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威士忌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组织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fbi高层! “你知道,在美国袭击一个fbi特工,和袭击一个失业游民,罪名可是不同的。”威士忌向他走来,一边活动着手指关节,面上的笑意亮得刺眼,“后者也许只要道个歉,前者因为袭击执法人员,说不定得判个几年。” 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心里却在飞快分析,他如此大费周章,但听起来却又不准备要他的命?为什么? 真是奇怪,作为卧底被暴露,他其实做好了事后会被组织追杀的准备。可是反过来说,这个组织会这么重视他一个卧底不过两年的代号成员吗?他知道自己加入这个组织的时间太短,即便他在日本的时候任务完成率很高,也始终游离在核心之外。他不甘心这么早就暴露身份,就是因为他根本还来不及深入其中。 ——所以,作为一个暴露身份的卧底,除了杀了他以儆效尤,他对他们还来说,有什么必要让威士忌亲自出马么? “我的荣幸。”这么想着,他忽然开口道:“能让地下世界的‘暴君’对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念念不忘,真令人受宠若惊。” 威士忌唇角下压,脸色蓦地转冷。 紧接着赤井秀一只觉得胃部像被一头西班牙斗牛顶穿了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但是缚住身体的不明绳索,同时阻止了他条件反射的蜷缩。 他有短暂地忘了呼吸,瞬间冷汗布满额头。好半晌才咳出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还有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渗出。 ——只是一拳而已!这个人的拳头这么重吗? 赤井秀一脑子仿佛能听到嗡嗡声,他怀疑自己的胃是不是变形了?但他心底的震惊却让他保持住了清醒,他从未有过和威士忌动手的机会,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这位组织干部为什么被称作“暴君”。 威士忌后退一步,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露出嫌弃的表情。他忽然朝旁边伸出手。 赤井秀一刚才变得模糊的视野慢慢恢复清晰,他喘着气,看到穿着黑色皮裤、腰带挂着骷髅装饰的田纳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给威士忌递上了一副皮手套。 “小人物?虽然你确实不过是一只fbi的老鼠,但你的老鼠洞,也不是一般的臭水沟。”威士忌戴上手套,脸上又扯开浓度过高的笑容,“毕竟应该也没几个人,父母都是英国mi6的00级特工。” 赤井秀一瞳孔一缩。可他根本没有思考时间,西班牙斗牛般的冲击力又一次猛烈撞击过来。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手指僵硬地弯曲,手臂青筋直露,身体本能想要躲避却根本无法动弹。 一声又一声拳拳到肉的沉闷声响,不过短短几秒,让他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面无血色,唇边却渗出牙关紧咬的血丝。 赤井秀一不知道这是什么拳法,他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疼,无边的疼痛不断将他的意识抛向高处,毫无着落。 “whiskey大人,先生,轻一点,轻一点……哦,他快休克了,他会坏掉的。”耳边,那个先前摆弄x光机的年长者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杰克。” “是。” “闭嘴。” “好的。”黑杰克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他瞅着威士忌阴着脸的表情,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刚才威士忌笑得太瘆人,揍了这个卧底几拳,现在看起来正常了。 对嘛,有气发泄出来就好。这位最近跑来零号房冷静的频率,他看着都觉得有点慌——更别说田纳西天天绷着脸,艾莱的样子跟华尔街高楼天台上排队的股票经纪人似的,斯佩塞成天躲得不见人影,连麦卡伦不敢换女朋友了。 威士忌停下拳头,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的赤井秀一,因为得留一条命,多少有点不尽兴。这人很顽强,抗打击能力也很不错,但他已试出了对方能承受的力量极限…… 威士忌的眼前仿佛又掠过巽夜一那只受伤的手,一瞬间心头浮起的暴戾,险些冲破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一只手捂住脸,同赤井秀一拉开距离。他不能留在这里,因为这只老鼠还不能死,想点别的什么,他得转移注意力…… 威士忌知道最近的状态不太对,隐隐地,连已稳定多年的老毛病,都有复发迹象。以往的发泄方式,似乎效果也日益递减。 究其原因,可能是他已经连续多日睡眠不佳。 一旦入睡,他就会做梦。但那些梦都是他以为早就被身体代谢掉的幼时记忆,没人会喜欢反反复复身临其境地观看往日重现。 然而不管他梦到什么,最后总会以身处大火中焚烧的情境结尾。任谁带着梦中残留的剧痛醒来,并且忘掉了其他却始终能清晰记住这一幕,都不可能还有好心情。 如果是个普通人,这会儿该去预约一位心理医生,听听对方的专业分析,做做情绪疏导。然而他唯一能找的心理医生……想到白兰地的那张脸,他宁愿吃药。 他已经竭力控制不增加药量了,因为他的药都是特制的,boss一定会知道,而他不想他发现……威士忌深吸口气,陡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老杰克,他交给你了。” “您放心。”黑杰克微微低头,等着威士忌和田纳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吐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回到机器后,重新启动仪器给赤井秀一扫描,好确认他的骨头有没有损伤。机器发出嗡嗡的声响,又缓缓向着立在远处没法动弹的俘虏移动过去。 “听说你以前是fbi卧底?不过组织里的卧底我见多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了whiskey?” 黑杰克也不管赤井秀一是昏着还是醒着,反正确定对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劝你,早日认错,早日坦白。 “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不会想见到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想,这个地方谁都不想。那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事之一。” 门外的走廊上,田纳西快步跟上威士忌,向电梯通道走去。 他暗自从后方觑向上司的侧脸,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心底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有了这个前fbi卧底给老大玩,基地内人人自危的紧急状态应该能解除了……正想着,只见威士忌一边跨进电梯,一边拿出手机查看邮件,在打开的下一秒,脸色骤变。 第589章 阿斯特国际酒店的宴会厅,从来只对真正的权贵和顶级富豪开放。所以能在这里举办晚宴的娱乐大亨安德森,显然身价背景也不是只在好莱坞一呼百应。尽管谁都知道他更喜欢出入夜总会看大腿舞,但他在拉斯维加斯拥有的赌场举世闻名,足以让这里下巴看人的侍者低眉顺眼地为他领路。 安德森先生叫约翰,一个因为有太多人使用而显得格外普通的名字。当然他还有没什么人会记得的中间名,但总之,大多数的时候,人们还是称呼他安德森,而比他地位低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加一个“先生”的尊称。 这是一位尽管头发稀疏,两撇胡须却仍旧浓密的矮胖男子。客观点说,他只是中等个头,不算矮,年轻的时候身段灵活,但中年后随着财富一起增长的腰围,从视觉上磨削了曾经的帅气。 不过没人会在乎这一点,当他的财富达到某个阶层,哪怕他真的毁容,也能听到真诚的赞美。 巽夜一陪同盛装打扮的贝尔摩得走向宴会厅时,正看到他走出来,站在门口。作为宴会名义上的主人,他实在过分谦逊了,主动到门口迎宾。不过从他左右环顾的模样来看,他大概也只是等着什么人。 即便如此,当看到贝尔摩得挽着巽夜一过来时,他还是露出了称得上真心的亲切笑容。 “啊,亲爱的克丽丝,我得说,你的到来让今晚的星星都为之黯淡。” “你总是知道怎么逗笑我。”贝尔摩得笑着上前,轻轻与他贴面问候,“晚上好,安德森先生。” 巽夜一注意到,这位先生的手非常规矩,礼仪上的拥抱甚至都没有直接碰到她。 “我还以为今晚陪你来的会是大卫。”安德森的目光这才转向他,眼神谨慎。 “哪个大卫?”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问,“这是伊夫斯。” 第556章 “你好,安德森先生。”巽夜一微笑道,但他没有伸出手。 因为对方也没有,确切地说,当贝尔摩得只介绍了一个名字,没有姓氏和身份时,这位大亨就对他的身份自行做了判断。他看他的目光变成了另一种审视。 “你这是……换口味了?”安德森语气有点纳闷地问:“你要是喜欢,我那里也有几个长相气质都不错的亚裔模特,各种风格随你挑。” “不,先生,这样的玩笑可不好笑,伊夫斯会误会的。”贝尔摩得轻嗔道,“我这次是认真的。” 安德森面部肌肉微微抽动,露出一种因为极为忍耐而显得格外古怪的表情。 “我想我遇到了真爱。”贝尔摩得身体贴着巽夜一的胳膊,凝视着他的眼神仿佛注满深情。 哦,那位情人如衣服,片叶不沾身的温亚德小姐,这回遇到了真爱……这个认知显然十分挑战安德森先生的表情管理能力。 最终他还是硬生生把嘴角的弧度扭成了一个微笑:“那祝福你。” 他转向巽夜一,这回终于认真地打量了对方两眼,抬手递上一张名片:“好莱坞似乎还没有你这样的类型,如果你对演戏有兴趣,可以打这个电话。” 巽夜一礼貌地表示了感谢。 贝尔摩得又同安德森交谈了几句,便勾着新鲜出炉的真爱的手臂,笑盈盈地朝宴会厅内走去。 “说起来,”巽夜一目不斜视地低声问,“你的口味是哪种?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样的类型?” “你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像gin那样的类型?我以为你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巽夜一转头,纳闷地望着她,某种程度而言,他的表情同方才的安德森先生达成了同步。 贝尔摩得很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 “好吧,虚伪的男人,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提醒自己这位是祭酒,不能骂更不能动手,果断跳过这个话题。 “有点奇怪。” “什么?” “安德森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因为他今天没有热情地恭维你吗?”巽夜一随口问,语气也听不出是否在嘲讽。 “可以这么说。”贝尔摩得斜眼看人的样子十分勾人,“他认为我的后台是某个和休斯比肩的家族,每次遇到我都一个劲儿地献殷勤。” “但显然他今天有心事,你不是他最关注的那位。” 贝尔摩得端起属于女演员温亚德的微笑,面对宴会厅里那些朝自己远近投来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 “我大概知道了……因为阿尔伯特迟到了。” 宴会厅外,心不在焉的安德森先生终于盼来了他等待已久的身影。 “阿尔伯特,你可算是来了!我都怀疑是不是给你的请柬写错了时间。” 安德森老远就冲着来人张开手臂表示欢迎。 “抱歉,约翰,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作为少数能够并且愿意直呼其名的人,阿尔伯特·休斯同安德森说话的语气,显然十分随意。 “你能来就好。虽然请柬是我发出去的,但谁都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想见的人是你。” 这位娱乐大亨笑得就像他最喜欢的夜总会女郎一样热情,恭维的话里却带着点试探之意。 宴会真正的主办者其实是这位休斯先生。当然,基于休斯是一个家族,在上流社会活跃的休斯不算少,很多人会称呼他阿尔伯特,或者直接称呼“先生”,取决于地位和关系的差异。 今天的宴请看起来只是知名娱乐大亨找了一群好莱坞明星开派对,回馈他的商业伙伴,而真正目的是阿尔伯特·休斯想要说服几位投资人,给大富翁乐园这个项目继续投钱。 大富翁乐园是安德森与阿尔伯特·休斯合作开发的重要项目,可以说他砸下去了半个身家,因为那不仅是一个规模前所未有的超级/娱/乐/城,也是一座全新的赌城。 然而这个项目好不容易拿下了土地,也拿到了许可执照,公司账户上用以乐园项目场地建设的专项资金,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诉讼案突然被法院冻结了。 可是如今大富翁乐园已经建造了大半,根本不可能停下来,每停一天都能响起钱砸进水里的声音,安德森急得本就稀疏的头发又掉了好几根。 休斯家族固然家大业大,但不巧的是,由于休斯商业帝国重要的合作伙伴雷曼公司,因为投资失利上半年出现巨额亏损,直接和间接给休斯带来了不少损失。 受此影响,休斯家族也不可能再抽调那么多资金来弥补这个项目的工程款,阿尔伯特只能纡尊降贵地亲自同乐园项目的其他投资人商谈追加投资一事,以解决燃眉之急。 今晚的宴会就是为了拉拢他们,结果休斯先生不仅迟到了,而且看起来神色不虞? 阿尔伯特没有跟他客套,反而凑近他,压低声音直接问:“消息是真的吗?” 安德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回答道:“是真的。据说洛克菲勒家的某位先生邀请了几个朋友,格兰特先生也在,就在酒店楼上。似乎是哪位先生听说了今晚我们的宴会会来很多明星,结果格兰特先生不知怎么也来了兴趣,就……” 他没说下去,因为阿尔伯特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这让他不免疑惑,无论是洛克菲勒还是格兰特,如果真的出席他们今晚的宴会,不是好事吗? “休斯”再显赫,同“洛克菲勒”这个同样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姓氏相比,却还差一层。因为洛克菲勒早就不仅仅是这个国家的顶级富豪了,他们的家族近半个世纪之内,出过多位州长、国会议员,甚至还有一位曾当选副总统。 而格兰特先生,那可是现在对总统最有影响力的人,虽然他对外的身份仅仅是一个顾问——总统有很多顾问,但谁不知道他才是总统最倚重的幕僚? 所以,为什么休斯先生一点儿都不高兴? * “格兰特?” 宴会厅内,巽夜一从贝尔摩得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在同几位认识的导演、制片人以及名利场的熟客打过招呼后,贝尔摩得带着他走到清静的角落,谈论起待会儿可能会出席宴会的“身份更贵重的先生”,到底什么来历。 “凯文·格兰特,总统身边的红人。原先总统身边最有影响力的顾问是雷诺先生,但不久之前,他因为过去竞选时的贿选丑闻辞职了。之后取代他位置的,就成了格兰特。” 贝尔摩得说到这个倒没摆弄她的神秘主义,用尽量直白简洁的表述,让巽夜一这个外国人能浅显地听明白白宫人事变动背后的那点复杂纠葛。 “原来如此。”巽夜一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位雷诺先生,不就是被威士忌弄下台的那一个?而且是小正插手了。“这很奇怪?” “很不寻常。”贝尔摩得的声音降低了两分,要不是巽夜一超常的听力,可能还听不清楚,“今天的宴会并不真的是招待商界名流的明星派对,而是休斯家族为了一个大富翁乐园项目,想要说服合作伙伴追加投资。连我都知道,你认为那位格兰特先生会不知道?然而他同休斯家族往日没什么交集,你不觉得他可能出席的消息很奇怪吗?” “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你那位休斯先生当面谈,又也许……来者不善?”巽夜一看向宴会厅大门,那位之前贝尔摩得同他介绍过的娱乐大亨安德森,此时陪同着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模样,有着一头银灰色的卷发,全身上下连胡须尾端的弯曲度都无一不精致,虽然表情亲切,浅蓝色的眼睛却透出一点冷漠的灰度。 “这就是阿尔伯特·休斯。待会儿找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贝尔摩得看着宴会厅的宾客们纷纷上前,个个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急切地同阿尔伯特打招呼,反倒不急着上前。 参加宴会的先生女士们,除了被重点关照的那几位投资人,还也有不少艺术家和不同领域的名流,更多的自然是演艺圈人士。这些人参加宴会的目的,不乏想勾搭一两个慧眼如炬的投资人给自己投资。而乐善好施的阿尔伯特·休斯先生,无疑是首要目标。 “认识什么?认识大明星的新情人?”巽夜一反问,“按照你说的,若可能有人来者不善,这位休斯先生大概没心思认识我。还是说……其实是你自己有麻烦?” 第590章 贝尔摩得来接机时,如果不想让人知道,完全可以换张脸再换一辆车。可是她不仅在公共场合以明星身份吸引注意力,转头就带他来这种尽管全是美国名流,但对他来说一个都不认识其实也没必要认识的场合。如果说她想通过维持知名度,来给自己的人身安全增加一点可能的筹码,但那恐怕也只是原因之一。 这个女人做一件事,经常筹谋不止一个目的。 “太让我伤心了,我亲爱的男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在最后时刻尽情享受生活,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别有用心?”金发的女明星用受伤的眼神控诉道。 第557章 可惜她冷酷的“真爱”不为所动:“我猜,是被不好解决的麻烦缠上了?是对你感兴趣的男性,还是对你感兴趣的男性的女性伴侣?” “……让女人保有秘密,是绅士的礼仪。”贝尔摩得一秒撤销演技,答非所问。 巽夜一挑眉,还没开口嘲讽,这时一个音调异常柔和的女声,从他们身侧传来: “克丽丝?” 巽夜一循声望去,顿时有种晃得眼花的感觉。 结伴而来的是四名年轻男女,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仿古礼服,一时间,让人眼前犹如闪烁着熠熠星光。 这不仅是因为这四人的容貌和打扮,给人一种如珠宝般的夺目,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即便像巽夜一这种对美国娱乐圈都没太多概念的日本人,都能一眼认出面孔的大明星——他们每一位至少有一部电影,有着家喻户晓、红遍全球的影响力。 譬如首先出声的这位年轻女郎,正是在一部演绎特洛伊战争的电影里,扮演海伦而闻名世界的女明星乔安娜。她今天一身白色露肩礼服,装扮也像电影里的海伦。 “原来你在这里,克丽丝。”从屏幕走进宴会的“海伦”语调柔和地说:“我还担心因为上次的误会,你今晚不会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谈论你,我觉得乔安娜想多了,这样的场合少了谁都不可能少了你。”接口的是她身旁的另一位女星,看起来年纪也更小一点。 一身哥特风礼服裙将她纤细腰肢格外凸显,也给她平添了几分少女感。但实际上,她在演艺圈的资历却是这几位当中最长的。 巽夜一看过哥特小姐的成名作。在那部片子里,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甚至不是主角。但她浑然天成的表演灵气逼人,连男女主角的星光相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从此她的名字——妮可拉,开始时常出现在各大电影节的提名中。 不过以这两位打招呼的语言表达来看,似乎同贝尔摩得的关系称不上正面含义的交情。 “这位又是谁?”第三个出声的是个鼻孔看人、表情无礼,偏偏长相能让人原谅他无礼的年轻男子。 他一身十八世纪的华丽装束,宛如童话里的王子一般,精致得闪闪发亮。即便他冷眼瞥向巽夜一的样子,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他对着贝尔摩得语气直白地表达不满:“达伦一直在等你回复,他本来以为你会和他一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克丽丝?” “海、海曼,不是这样的……”跟在他身后身材高大的青年,身着上个世纪风格的燕尾服,是他们之中打扮最朴素的一位。 青年的长相当然没法和童话王子相比,但健壮的身躯和毫无赘肉的腰身,总是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周围女人和男人的目光。青年有些无措地小声劝道,一只手还忍不住拉了拉同伴的衣角。 巽夜一掩下嘴角差点翘起的笑意。 无礼但好看的年轻男子是海曼,两年前他在席卷全球票房的好莱坞大片《星际迷途》中,因为成功饰演了命运充满悲剧性的星际帝国皇太子一角,迷倒了全世界的女性。至今这片子已经没几个人还记得男主角是谁了。 而高大的青年则是好莱坞如今的第一硬汉达伦,因为多部卖座的动作片出名……唔,这个可能是原本贝尔摩得会喜欢的类型,是看起来太纯情下不去手吗? 不管怎么说,美人的身边吸引的也都是美人,看着也让人心情愉快。他倒是开始感受到了陪贝尔摩得出席晚宴的好处。 在巽夜一打量这些明星的同时,不仅海曼,乔安娜和妮可拉也在暗暗观察他。 乔安娜还掩饰着目光,不想让自己的注视显得太不矜持。妮可拉就大胆得多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好半晌没移开视线。 “还能是谁,是克丽丝的新欢吧。不过如果只看脸的话,难怪不要达伦了。”妮可拉说话一点不讲究表面的体面,她甚至很直接地问贝尔摩得:“这个人你从哪里挖出来的?他听得懂英语吗?” 贝尔摩得没有回答,反倒瞥向巽夜一,仿佛想看他的笑话。 “达伦是谁?”巽夜一毫不相让地回视他今晚的女朋友,语气认真地问:“还有安德森先生说的大卫又是谁?我知道你以前有过不止一个男朋友,但你刚才不是还同安德森先生说,这次你是认真的?我原本以为,我会是你的最后一个,难道你又在骗我?” 当然,他说的是英语,还是伦敦口音。 乔安娜眨了下眼,伸手微微掩口。虽然是东方面孔,气质确实有点像英国佬,说不定家里还有个亲戚背着爵位什么的……她转头与妮可拉对视了一眼,互相传递着“有好戏看了”的提醒。 “啊啦,亲爱的,我可以认为你在吃醋吗?”贝尔摩得笑得声调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不适合在这里交谈,也许该找一个安静的房间,就我们两个人……” 跟在海曼后面的达伦,闻言脸都涨红了,一副难受的表情,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抱歉,你们聊,我失陪一下。”转身逃也似地跑远了。 “达伦——”海曼连忙跟了过去,离开前还狠狠地瞪了巽夜一一眼。 巽夜一若无所觉,只是看着贝尔摩得,一脸倔强地说:“就在这里,不然我又会被你莫名其妙地说服了!我总是说不过你,就在你的朋友们面前,我要听真话!” 贝尔摩得的眼神泄露出一丝杀气,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坚持,还是“你的朋友们”这个说法。 乔安娜捂住了嘴,好像对眼前的争执不知所措,不过她的眼神却似乎对“说服”的方式浮想联翩。而一旁的妮可拉,脸上就差没写“不要放过她”的这几个字了。 贝尔摩得忽地凑近巽夜一,带着香气的鼻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她用仿佛透着无限诱惑的语调,将声音随着呼吸的芬芳吹进他的耳中。 “你想做我的唯一,那我是你的第一吗?” 这话只有巽夜一听到,他不由微笑起来,用看起来无比深情的表情,同样以耳语反问: “你敢吗?” 贝尔摩得暗暗掐了他一把,转向乔安娜和妮可拉,端起假笑:“两位,请给我们一点单独的空间。” 乔安娜和妮可拉的目光还停留在巽夜一笑颜未歇的脸上,听到这话慢了几拍才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期期艾艾地转身离去。 巽夜一立马退后一步,拉开同她的距离,但也没忘记保持属于情侣的亲密。 “你有这么多备胎,随便一个都能当你的男伴。我瞧不止那个达伦,海曼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就像标榜与众不同的态度来吸引女生注意的小男生,“而且他的长相,更适合与你炒作绯闻。” “他们没你好看,所以只能是备胎。”贝尔摩得冷淡地敷衍。 “刚才这几个都是好莱坞新生代的明星,同你关系不错么,你现在喜欢逗年轻人玩?”巽夜一望着已经走远了还不时朝他们这里看过来的几人,调侃道。 贝尔摩得顿时笑了起来,声音好像掺了蜜一样地问:“什么叫‘年轻人’?我不是吗?” “当然,女士。”巽夜一点点头,“我理解,这能让人保持活力。” 贝尔摩得笑容不变,但巽夜一感到她的身体再度贴近他,有什么顶在了他的腰侧,并且听到她用无比压抑的嗓音问:“你猜,如果只是开一枪但给你留口气,boss会责怪我吗?” 这个动作从外人看来十分亲密,没人会想到是一个拿着枪正在威胁另一个。 “克丽丝·温亚德。”这时又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只不过这个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连名带姓叫人的语气也明显不是来社交的。 巽夜一转头,见到了一名似乎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同样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相比贝尔摩得的性感与诱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的小女孩。严格来说,她长相不差,气质端正,看得出有良好的教养,加上那点浑然天成的自信与傲气,想必还有优越的家世加成。 可是她站在贝尔摩得面前,一切外显的能吸引人的特点,都消失殆尽。 “这就是你的情人吗?” 她的目光瞟向巽夜一,带着犹如对某种物品的挑剔。 又一个比刚才那几位更加来者不善的。巽夜一看着这个年轻女孩,带着点不走心的同情——如果她对上的不是贝尔摩得,倒也不至于让他可怜。 就像方才那些好莱坞新生代的当红明星,只看外表毫不逊色。但相比之下,贝尔摩得特殊的身份和经历,以及岁月淬炼出的魅力,让她身上多了一种无法替代和超越的、独一无二的魔性美,对异性更是宛如致命的吸引。 “是的,菲碧小姐,这是伊夫斯,伊夫斯·巽,我的男朋友。”贝尔摩得温和友好的态度,愈发显出对方的不成熟。 第558章 不过巽夜一听出了“男朋友”一词前微妙的停顿,不由莞尔。 “那么,这位先生,”被称作“菲碧小姐”的年轻女孩看向巽夜一——也许她根本没在意他的名字,只是冷冰冰地道,“给你一个忠告。你身边的女人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一边和你甜言蜜语,一边勾引别人的未婚夫。如果你不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你最终一定会失去一切。” 贝尔摩得尽量保持住和善无害的表情,试图澄清道:“菲碧小姐,这一定是误会,我同杰伊没什么……” “他甚至让你叫他杰伊,还说没什么?”菲碧小姐声音尖利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克丽丝·温亚德,你不要以为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你给我等着瞧!” 然后她不等贝尔摩得再解释什么,气冲冲地跑出了宴会厅。 巽夜一难得地呆滞了一下,转向贝尔摩得:“你的麻烦就这?” 贝尔摩得却少有地露出了一副头疼的模样,白了他一眼:“你还想看到什么?如果一个女孩有一个显赫的姓氏,再幼稚的行为都可能成为灾难。” 巽夜一挑眉,“她什么来历?” 贝尔摩得轻叹口气,吐出一个姓氏:“洛克菲勒。” 第591章 如雷贯耳,真正掌握这个国家权柄的姓氏之一……巽夜一明白过来,问:“所以你认为,找我做你的男伴,大概就不会被这个姓氏吓跑?” 贝尔摩得横了他一眼,“你在幸灾乐祸吗?” “怎么会,做你的男朋友,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你的麻烦不也会变成我的麻烦?”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对于可能莫名奇妙被找麻烦的我,至少有权知道来龙去脉吧?” 有侍者从近处经过,贝尔摩得要了一杯香槟,替巽夜一要了一杯冰水。 “对我来说也是无妄之灾。”贝尔摩得喝着酒,淡淡地诉说着烦恼:“在一次派对上,我遇到了杰伊——事实上,现在我也只记得他叫杰伊。似乎是哪个银行家的儿子,反正不重要。但你知道,被我吸引的男人太多了,我难道要将他们每一个都记住吗?” 巽夜一点头表示理解,就像琴酒也不会记已经被他在任务中干掉的名字。 “但没想到他似乎……格外迷恋我。偏偏他去年刚订婚,未婚妻还格外迷恋他。” 巽夜一喝着水,眼睛瞄着她的酒杯,淡金色透明的液体反射着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透出一种剔透柔和的金光。 “他的未婚妻就是刚才那个叫菲碧的小妞,洛克菲勒家的小女儿,据说很得宠。在她的婚姻选择上,洛克菲勒不要求她联姻,只要她喜欢。谁能想到这小妞脑子里只有爱情,品味却如此糟糕。那个叫杰伊的男人管不住花花肠子,她那副表情,却像是我抢了她的未婚夫。” 巽夜一默不做声地听着,但也没把贝尔摩得的话当真——天知道她和银行家儿子的纠葛,到底真是逢场作戏,还是别有目的,唯一能确定真的,大概也就是未婚妻小姐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 “菲碧的身份不一般,我不好动她。但是我出入的场合难免有撞上她的时候,万一哪天因此被她破坏了任务,那才叫麻烦大了。” “你没法让她相信,你对她的未婚夫不感兴趣,所以找我当挡箭牌。”巽夜一总结道。 “至少你的脸有足够的说服力。”贝尔摩得难得坦诚了一回,“我的绯闻太多了,她不一定相信那些男人同我的关系。但她刚才显然相信你是真的。” “你认为只要让她相信了你有情人,就不再找你兴师问罪吗?”巽夜一瞥向菲碧小姐离去的方向,“但显然她的看法和你不同。” 就在这时,那位被会场宾客包围的阿尔伯特先生,在同他今天重点关注的投资人陆续打过招呼后,又摆脱了想要同他搭话的人,朝贝尔摩得走来。 “克丽丝。”阿尔伯特·休斯面带笑容,语气随意,“你简直是我的天使,你肯来就是帮我了大忙了。” 他学着英国人,执起她的手,行了个有点不伦不类的吻手礼,但像德国人那样,十分注意地嘴唇没有碰到她的手。 巽夜一留意到了这一点。看来,这位先生同贝尔摩得的关系相当亲近,怕不是简单的只是因为身份让她无法拒绝。 “请别这么说,阿尔伯特,”贝尔摩得态度自然地直呼其名,“得到你的邀请本就是我的荣幸。” “同我就不要客套了,我记得欠你一个人情。”阿尔伯特没有多说,或许是顾忌在场还有第三者。他的目光主动转向巽夜一,向贝尔摩得问道:“我是否有幸知道这位先生的姓名?” “巽夜一,是我在日本的朋友。你可以叫他伊夫斯,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贝尔摩得说出他的职业时,不免迟疑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词。 巽夜一心里觉得有趣。贝尔摩得向不同的人介绍他,但只有面对这位休斯先生,她的介绍最完整。所以显而易见,这代表他到现在为止见到的人,也只有阿尔伯特·休斯值得重视。 更有趣的是,相应的,也只有阿尔伯特·休斯是真正正眼看他的。 “巽夜一?”这位休斯先生的发音尽管不标准,但却完整念出了这个外国名字。他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态度亲切和煦,“幸会,我是阿尔伯特·休斯。” “幸会,很高兴认识你,休斯先生。”巽夜一同样回以微笑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叫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休斯过来显然有正事,“可否容我借一下你的女伴?我保证会将她完整地送回来。” “请吧,只要她乐意。”巽夜一抬手。 “那么,克丽丝?我想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阿尔伯特伸出胳膊。 贝尔摩得很自然地挽住他,临走还朝巽夜一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亲爱的,我离开一会儿,不要太想我。” 巽夜一朝她挥了挥手,一等她转身,便径自朝宴会厅边上的餐台走去。经过侍者身边时,顺手拿了一杯香槟。 * 酒店宴会厅所在的楼层,不论电梯还是楼梯,都有酒店保安值守,除了佩戴工作证件的人员,没有请柬不能进入。 哪怕他帅得像个好莱坞的明星。 “请出示您的请柬。”保安客气但坚定地伸手,拦在了楼梯口。 他的视线角度微微朝上,因为来客的个头比他更高。看着这人,他脑子里忍不住回忆了一下看过的电影,却没想起这是哪位明星——即便是大明星海曼,都没有一头这么灿烂的金发吧?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请柬,翻开,目光扫过请柬里的名字:威弗列德·斯图尔特。 这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不过虽然请柬里没有客人的身份,但能出席安德森先生宴会的,不是明星就是有钱人。 保安确认了一下请柬里的标识,还了回去。 “谢谢,斯图尔特先生,请进。” 金发的客人点了点头,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回头,“我听说今晚有很多明星。” “是的,先生。他们都是安德森先生的客人。”保安客气但谨慎地回答。 “温亚德小姐呢?” 看来又是一位克丽丝·温亚德的影迷……保安微笑着轻声说:“您会见到她的。” 金发的客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楼梯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保安怔愣地看着一群黑西装男子从楼梯和电梯上来,直到他看到特勤局的证件。 “这里被接管了。” 保安主管快步走来,同领头的黑西装男子交谈了两句,就立刻带着这条走廊里的酒店保安撤离楼层。 直到下了楼,保安才忍不住问:“这是……哪位先生要来?”特勤局的特工都是专职负责总统和白宫要员人身安全的保镖。 “总统顾问格兰特先生。”他的上司淡定地回答:“在我们酒店,这很平常,特勤局的人对这里恐怕比你都熟悉,毕竟你才调过来两个月。” 说着,他又拍了拍保安的肩膀:“你会习惯的。” * 巽夜一在专心地吃蛋糕。比起餐台上那些琳琅满目但让他毫无食欲的食物,他唯一满意的就是甜品,只一口他就确定甜点师是法国人。 这种宴会当然不会像派对一样喧闹,客人们大多轻声细语,彬彬有礼,还有乐队现场演奏音乐助兴。 不过或许是因为邀请了很多明星的缘故,又或许原本就是为了迎合那几位投资人的口味,现场的气氛比正儿八经的社交晚宴还是轻松得多,不时能听到十分有穿透力的笑声。 还有一些议论声,也随着流动的音乐钻入了他的耳朵。 “我看到海曼了,这小子还是那么目中无人。” “谁让他有个好姑姑呢。在好莱坞,谁不给罗曼夫人两分薄面?” 第559章 “同样是星二代,克丽丝·温亚德就没那么高调。” “是啊,那些媒体记者就只能写写她身边的男人。你看到刚才和她一起进来的那位了吗?有人说她和大卫分手了,看上了达伦。结果谁能想到,她这次找了个东方人。” “要打赌这一个能留多久吗?” 出了宴会厅就分手……巽夜一喝着香槟,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他其实并不想听别人闲聊,架不住听觉过分灵敏。这一晃神,听到的话题似乎转了个弯。 “……是的,我也听过这个传言,说她身世神秘。有一次来了个中东的富豪,没打听清楚就招惹了她,结果莫名其妙出了车祸,坐着轮椅灰溜溜地回国了。” “也许她的父亲,其实来自某个外界不为人知的家族。不然你瞧阿尔伯特·休斯先生,为什么把她当作朋友,而不是情人?” 那边的谈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对在场女明星们的评头论足。 巽夜一觉得有点吵,考虑要不要拿盘子装几块蛋糕换个地方。 这时,一个声音不客气地问:“喂,你怎么一个人?” 巽夜一转头,微笑着反问:“你也一个人,不是吗,洛克菲勒小姐?” “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菲碧小姐皱着眉说。 她手里拿的可不是红酒,而是男人们喝的威士忌。她看起来脸颊微红,眸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了点醉意。 “你的克丽丝,也抛弃了你吗?”菲碧小姐似乎没听出巽夜一反问里的那点嘲讽,自顾自地问:“她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找杰伊了?我就是知道,他们两个分明——” “她和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在一起。”巽夜一礼貌地打断她,“你要是找你的未婚夫,或许可以问问别人?” 菲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喃喃地道:“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他也不接我电话……” 巽夜一耳边听着她哭哭啼啼的声音,似乎连蛋糕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都变淡了。 “要听实话吗?” “什么?”菲碧小姐停下喝酒和哭泣,警惕地看着他。 “从克丽丝·温亚德交往的对象来看,她没可能看上你的未婚夫。” 听人贬低未婚夫,这位小姐顿时像炸毛的猫一样气急败坏:“你在说什么?她凭什么看不上?杰伊可是——” “他是长得帅,还是头脑聪明?是特别有钱,还是家世显赫?又或者他说话好听,床上卖力?” 巽夜一一连串的反问把菲碧小姐灌了酒精的脑子砸晕了,甚至来不及消化直白到失礼的言辞,下意识地反驳: “他、他当然很帅!” “比我如何?”巽夜一在对面的沉默中又问:“比克丽丝以前的情人又如何?” “……”菲碧小姐想起她找人调查过克丽丝·温亚德如过江之卿的前任,一时想不出一个丑的,勉强拉出前阶段的绯闻对象无力地反驳:“那、那个达伦就——” “身材比得上吗?” “……杰伊又不靠这个谋生,他父亲可是——” “和洛克菲勒相比呢?” “……等等!”菲碧小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我们讨论的不是温亚德吗?” 巽夜一抬手示意宴会大厅另一边,贝尔摩得所在的方向,反问:“那么你看看温亚德小姐,现在同她相谈甚欢的先生们,是你的未婚夫能上前打招呼的吗?” 第592章 像贝尔摩得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这个什么杰伊背景含金量足够,她一定对他的个人信息如数家珍。反之可推断,杰伊先生相比菲碧小姐的家世差异,就是一位幸运的“灰姑娘”。只可惜当事人没有这个自觉,以至于眼下他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莫名被“王子”拉着谈论感情问题。 菲碧小姐循着巽夜一的指向,看到了克丽丝·温亚德。她的身边站着休斯家族的阿尔伯特,而他们周围环绕的人,她虽然不认识,却大致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都是和约翰·安德森不相上下的人物。 她不认识,只是因为她没必要结识。洛克菲勒家族最受宠的小姐,只有等着旁人讨好的份儿,她只需要快乐地做自己,并不需要学会长袖善舞,如何在名利场上逢场作戏。 “……请告诉我,你的未婚夫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 “你!庸俗!”菲碧小姐显然更生气了,但她的教养却让她说不出骂人的话,“原来你和那些男人一样,满身钱臭味!杰伊就不一样,他从不因为我的姓氏就对我另眼相看,他——” 巽夜一不耐烦地打断道:“那你要求他,命令他,让他必须只看你一个,除了他的母亲和姐妹,和他结识的所有女性断绝往来。如果做不到就让他的父亲停掉他的银行卡,凭你姓洛克菲勒,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拒绝你——假如他没有回头求你,我就相信他和你订婚不是因为你的姓氏和你的钱。” 菲碧小姐瞪着他愣了半晌,似乎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忽然打了个酒嗝。 “可我的看法重要吗,小姐?你真的相信他爱你吗?” 菲碧小姐紧紧抿着唇,却说不出话来,蓄在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决堤。 “菲碧!”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酒杯,“该死的,谁让你喝这个?你知道我到处找你吗?” 巽夜一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人与菲碧小姐有血缘关系,并且比她年长。他们有相似的眼睛、鼻梁和脸型,也有极为一致的高傲。正如这位半抬着下巴朝他看过来的样子,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不过,这位洛克菲勒先生应该不是宴会的客人,这从他的着装能看出来。他这一身看上去就身价不凡的定制西服足以出入任何宴会场合,只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与宴会的复古主题格格不入。 “抱歉,这位先生,要是她说了什么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洛克菲勒家族愿意为她致歉。也希望你能为她今天的失态保密,她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口里说着道歉的话,但意思要反着听,这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克利夫?”菲碧小姐即将崩溃的情绪,看到年轻男人却又收敛起来。她倔强地撇开脸,“你果然又派人跟踪我,就算你是我哥哥,这也太过分了!我说过不要管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一把推开年轻的洛克菲勒先生,迅速朝外跑去。 “菲碧!” 巽夜一瞧着男人追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酒杯,决定换个地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口味蛋糕。 他沿着墙角朝宴会厅对面的餐台走去,中间叫住一个侍者,将空酒杯交给他,并从他的托盘里拿了另一杯倒满的香槟。 不过没走几步,有人挡住了道。 这是一个长相中上、但身材十分健壮的男人,穿着一身仿造法国太阳王的贵族礼服,但那过于花里胡哨的颜色和复杂的花纹,与本人的气质充满了滑稽的违和感。 “喂,你就是克丽丝的小白脸?她看上你什么了?你能满足她吗?”男人的嘴里喷着酒气,说着污言秽语,朝他伸出手,“你配不上她,自觉点离开她,明白吗?不然我保证你走不出——” 这时旁边有另一只手伸出,一把抓住了男人不怀好意的手腕。 男人刚要开骂,见到来人却愣了一下,脸色顿时一变:“休、休斯先生!”他有点结巴,但眼神倒是瞬间清醒不少,显然是害怕了。 巽夜一看向突然出现的阿尔伯特·休斯,“休斯先生?” “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阿尔伯特,如果你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的话。”宴会的主人对他歉意一笑,松开手,身后的保镖立刻按住了男人的两条胳膊。“把他丢出去。” “等、等一下!休斯先生!我陪同罗曼夫人过来的,您不能——” “我能。”阿尔伯特脸色一冷,摆摆手。 保镖利索地捂住男人的嘴,像拖着猪猡一般将他从侧门拖了出去。 “抱歉,让你遇到这种事。” 巽夜一多少有点惊奇,这位先生对他着实客气得有点过分。 “请别这样说,真要认真计较,这是克丽丝带来的麻烦。” “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女朋友,这是难以避免的甜蜜烦恼,你的竞争对手太多了。”阿尔伯特用开玩笑的方式拉近距离。 “强扭的瓜不甜,为什么不能是她看上我?” 阿尔伯特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视线时不时向他们飘来。 “你不信?”巽夜一抬眼看他。 “不,我信。”阿尔伯特视线扫过他手里的香槟,稍稍凑近,用别有意味的语气放低声音问:“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我带来了几瓶私藏的好酒,就在楼上的套间。你通常喜欢哪一类酒?如果你喜欢这种香槟,那vermouth呢?” vermouth,可以是作为低度酒的味美思,也可以是作为酒名代号的贝尔摩得。 第560章 巽夜一勾起嘴角,带着一点莫测的笑意:“我的酒,你大概没有。” 阿尔伯特眼睛闪过什么,笑意不变地问:“那么,能否请教你——” “阿尔伯特!”这时安德森先生穿过人群匆忙过来,不等他说话便贴近他耳边,神色严肃地道:“格兰特先生到了。” * 很多人说,围绕在总统身边的先生们,格兰特先生像一位明星。 当然,这是一种恭维。格兰特先生确实品貌端正、头发浓密,也没有很多男士人到中年后身材变形的缺点——但那样的外表顶多是普通英俊范畴,放在明星堆里只能是背景板。 不过就这位先生本人来说,见过他的人很难忽略他。这一点在前任顾问雷诺先生还留在总统身边时,并不明显。等到格兰特的名讳走到哪里都被加上“先生”的敬称后,他就像一把利剑,从不起眼的剑鞘陡然出鞘,惊艳世人。 倒是白宫的工作人员,以及同他打过交道的人,对他的风评大都不错。他们还称赞,他是个谈吐风趣、有幽默感的人。 ——只要这种幽默不是针对他们本人。 然而现在,阿尔伯特·休斯在迎接这位人人尊敬的先生时,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他独具风格的幽默感。 “请原谅我的突然造访,你知道,先生,你交游广阔、精通享乐的名声,连总统先生都有所耳闻。他对你充满好奇,不止一次向我问起你。 “上次问我,那个休斯又看上了哪一位明星?上上次问我,休斯先生又在倒腾什么新玩意儿,白宫快没地方给他的小儿子存放玩具了。啊,对了,再上一次,他还问我……阿尔伯特最亲密的朋友到底是哪一位?” 格兰特先生像一名说冷笑话的英国佬,不动声色的表情只在最后那句问题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阿尔伯特·休斯的冷汗却下来了。 “其实我一直有点不信,我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不过到这里我也只能感叹一句,休斯先生,你是把好莱坞最闪亮的星星都装进你的麻袋了吗?这么看来,我们国家的星星还是太少了,似乎都不够你用来照亮床头。” 格兰特先生的周围发出一阵轻笑,这些都是随同他一起走进宴会厅的人。说他们是年轻人,更多的是一种辈分指向,他们中好几位也有三、四十岁的年纪,最年长的那位其实同格兰特差不多。但他们即便无人介绍,在场不认识他们的人,只能说身份不够。 随格兰特一同而来的,无一不是这个国家最顶层政经世家的重要成员或者继承人,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相似的俯视。 认真来说,“休斯”这个姓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自从上一代掌舵人阿曼达·休斯去世后,尽管休斯的财富仍然确保了他们作为顶级豪门的地位,可是对政坛的影响力却已经掉出了第一阶层。 不然,也不至于眼下被这位总统的顾问当众奚落,却只能努力维持笑容,假装对方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您真幽默,格兰特先生。早知道您会带着这几位先生莅临,别说最闪亮的星星了,整个好莱坞只要能发光的我都给您兜来。”阿尔伯特扯动着嘴角说道。 宴会厅内的宾客也跟着发出笑声。只是人群中,那几位新生代的明星脸色都很勉强。他们还没有他们那些前辈的厚脸皮,在听到总统顾问用他们做筏嘲讽休斯先生时,几乎全靠演技硬撑着不失态。 “不,你不必在意我,我只是路过。原本我同这几位先生在这里有个私人聚会。经过宴会厅时,还以为里面在开新潮派对。说实话,对于休斯家奇思妙想的派对,作为男人我也是好奇的。” 格兰特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是他原本手里就端着的,似乎证明了他来自另一场宴请。 “只不过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幸好现在不是外交季,要是让哪位新大陆的酋长以为我们美国人的最高规格是夜总会,那误会可大了。” 在场众人又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巽夜一躲在墙角,望着众星拱月的方向,心中对阿尔伯特·休斯简直充满同情。 如果说一开始格兰特的含沙射影还只是警告,那么后面就纯是嘲笑了。聪明人都能听得出来,格兰特先生十分看不上阿尔伯特·休斯,不论是他的作为还是他的本人。总统这位顾问甚至针对休斯先生在私生活上的品味做文章,拐弯抹角地讥讽他低俗野蛮。 巽夜一看着阿尔伯特仿佛已经完全僵硬的背影,也不知道休斯到底是得罪了总统顾问,还是得罪了总统本人? 他的目光扫过顾问先生的那几位随行者,不意外地看到刚才见过的菲碧小姐的哥哥走过去,凑到一个男子耳边说着什么——从外表看,大概率也是菲碧小姐的一位兄长。 这是又把妹妹追丢了么?那位小姐可真像一只灵活的兔子。 第593章 顾问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并没有逗留很久,很快就离开了宴会厅,似乎真的只是路过来打个招呼,或者说耀武扬威。 但是等他们这些人离去后,宴会厅内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那几位投资人先生的脸上都不免露出兼具同情和犹疑之色,其他宾客的兴致同样受了影响。安德森私下让他找来的明星们活跃气氛,大厅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但这种过分的热烈,多少带着点强颜欢笑的味道。 阿尔伯特·休斯借口酒喝多了,离开了宴会厅。他进了单独的休息室,锁上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凯文·格兰特!他咬紧牙关,在心里如同嘶吼一样念着这个名字,就好像对方倘若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扑上去咬开他的喉咙,喝干他的血。 现在可以确定了,大富翁乐园的项目资金出问题,一定同格兰特有关!唯一不能完全确定的是,这会是格兰特背后那位总统先生的警告么? 阿尔伯特知道格兰特不喜欢他,从他一上台就知道。他原以为那是因为他同格兰特的前任——雷诺先生曾经相处融洽的缘故。可是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他,这位总统顾问会如此不给他脸吗?他可是休斯! 还有他身边的那帮小崽子,一群装模作样的小崽子而已。他可以对每一位宾客平等欢迎,但能与他说上话的,只能是那群小崽子的父亲。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 这是阿尔伯特最难以理解的。他对那帮政客和官僚,不论他们职位高低,向来表现得客客气气,对可以成为朋友的那些先生,又一向以慷慨大方著称。在总统和他身边的人面前,哪怕只是进办公室给总统先生送水的人,不论他们对他的看法如何,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可今晚凯文·格兰特的态度,一度让阿尔伯特在被羞辱的震怒之前,首先生出的却是茫然。 只是因为大富翁乐园吗? 大富翁乐园的选址在一片矿区。那里曾经有丰富的矿产,以及随着矿业发达兴建的一座座工厂。百多年前它是淘金者的宝藏,半个世纪前它是重工业之城,即使在夜晚都能不断听到货运火车进站的鸣笛声。然而随着矿产枯竭和核心产业转移,那片广大的土地逐渐成了贫穷和荒芜的代名词。 阿尔伯特觉得那里的环境与现在全美最繁华的赌城有很多相似之处,而且它的土地便宜得犹如白菜价。他与安德森一拍即合,决定将那里打造成全新的娱乐之都。 唯一的问题是,那块区域人口再少,也是反对党的传统票仓。 当时,阿尔伯特觉得这不是问题。他以往给执政党的先生们喂的好处还不够多么?他只是在一个穷地方建一座娱/乐/城,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却无法不怀疑,其中不仅该死的有关系,而且有要命的、他偏偏不知道的关系!前任顾问雷诺曾经给过他选址建议,但他以为……那只是雷诺的私心。格兰特总不可能为了这个找他麻烦,如果他们真的不满,为什么当初却不提醒他? 盥洗室的镜子里,阿尔伯特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白渗着血丝,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比起外面那个仿佛是所有人的老朋友的休斯先生,镜子里扭曲的阿尔伯特,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为了如今拥有的一切,他连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他不信上帝,因为他死了会去地狱。他觉得没什么不好,地狱的恶魔总比天堂的天使容易收买。 然而坐在休斯掌舵人的位置,谁也不知道何时一个大浪就会打来。 大富翁乐园的项目,尽管他看好它,但就休斯商业帝国的长远发展来说,这一块产业不是核心。 可令他绝没想到的是,休斯家族投入了大量资金的雷曼公司,由于投资决策严重失误,导致今年第一和第二季度的亏损,一再开创雷曼公司成立以来的世纪之最。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简直恨不得冲进雷曼大厦,把雷曼家的那个老家伙从天台扔下去。 家族内部和董事会普遍认为他需要负责,如果不能及时挽回损失,他作为家主的地位岌岌可危——十二年前能被他收买的墙头草,当然也可以倒向另一边,毕竟他还有三个活着的兄姐! 第561章 大富翁乐园这种两年内就有望实现高额盈利的项目,因此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他对它寄予厚望,只要明年能按时开业,最乐观估计,明年年底他就能度过这场危机。 然而今晚,现在,区区一个幕僚,一个躺在休斯家身上吸血的囊虫,居然也敢当众羞辱他?他可还是休斯家主,连总统都要称一声“先生”的休斯!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低下头。 ——好吧,你们赢了。你们敢这样对待我,就不要怪我不讲规则!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阿尔伯特再抬起头,脸色如常,神情平静。他用毛巾擦干水珠,走出去,打开休息室的门。 贝尔摩得站在门外。 “安德森让我来看看,他见你很久不出来,有点担心。”贝尔摩得语气平常地说。 阿尔伯特勾动嘴角,笑得极冷。担心他?是担心没人投资,怕自己也跟着撤资吧? 他看着贝尔摩得的眼睛,轻声说:“vermouth,我想见‘那位先生’,你能安排吗?” 贝尔摩得神色微变,随即缓缓绽开一个微笑:“你是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 “那么,请等候我的消息。不会很久。” 贝尔摩得转身离开,笑容消失在她的脸上,眼底却似乎松了口气。她的任务完成了。 她突然良心发现地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男伴,决定回去找他。 然而刚沿着走廊走了没多远,身侧的一间房门倏地打开,有只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猛地将她提了进去!同时门瞬间关上,空无一人的走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贝尔摩得被人按在墙上。她努力抓着掐住自己要害的那只手,感觉抓着坚硬的钢铁,她用力挤出声音:“放开——” 她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蓝色眼睛,几乎用气音竭力叫出了对方的名字:“whiskey!” 差点被酒店保安误以为好莱坞明星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在贝尔摩得的挣扎中稍许松了点力量,同时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将她试图袭击他的手腕禁锢。她看似柔弱的手腕被他轻松地用一只手就控制住,拉高到她的头顶上方。 “安静。别挑战我的耐心。”威士忌冰冷地警告道。 贝尔摩得喘着气,她可以说话了,但呼吸仍有窒息感,那只不可动摇的大手仿佛随时能捏碎她的喉咙。 粗鲁的男人!她面上却扯出一个女明星式的微笑:“这是怎么了,whiskey大人?我虽然喜欢强壮的男人,但可不喜欢这种姿——” 喉咙的窒息感瞬间收缩,压下了未出口的调笑。 隔了足足快三十秒,禁锢喉咙的力道才重新减轻,没有波澜的声音同时在上方响起:“现在,脑子里的废料吐干净了么?” 贝尔摩得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里多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她冰冷的眼睛里盛着狂怒——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居然敢这样对她!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调过的酒从来没有这一瓶威士忌?因为她讨厌粗鲁的男人!没能在刚成年时骗到的酒,过期就馊了!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呼吸还有点紊乱,但情绪迅速回归了理智。 这种实验室活下来的幸运儿,身体或脑子总有一个不正常——至于威士忌,她坚定相信他身体和脑子都不太正常! 多年来她与他大致保持相安无事,好歹对如何与他沟通还有点心得。这副眼看着没吃药的模样,比起提醒他吃药,还是减少说话时用词的理解难度更安全。 “是你让libation现在来美国的?” 威士忌平静的蓝眼睛凝视着她,让她平白心头升起一丝寒意。 “不,他自己过来的。”她没有废话,但鬼使神差地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你知道这是boss的命令,但我有让他等我消息,没想到他忽然提前来了。” “他在哪儿?” “宴会厅。” “……” 贝尔摩得忍受着喉间的不适,她毫不怀疑明天不能穿低领的衣服出门了。对着冷酷的金发暴君,她耐着性子说明道: “我今天有任务,需要人配合。正巧他来了,就临时让libation过来充当我的男伴,帮我引开某些人的注意力。” 眼前这张让人怀疑物种隔离的面孔——哪怕英俊得像人们遐想中的阿波罗——总让她无法分辨他是否听得懂她说的英语。 ——如果听不懂,她不介意再用日语说一遍!下次一定建议boss给这混蛋找个语言培训班! “你不该带他来这种地方。” 紧扣她脖子和手腕的力量终于松开,说话的语气也终于透出点人的情绪,虽然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迅速恢复属于贝尔摩得的从容,手指拢了拢有点乱的发型。 “啊啦,他又不是玻璃橱窗里的花瓶。” 她知道威士忌在提醒她,巽夜一作为祭酒对于boss有重要用处。但是作为同样可能被拉去试药的备用人选,贝尔摩得对祭酒一向有些同病相怜,不由替他说话: “何况他只为boss服务,既然boss没开口,你也无权干涉他的自由。” 威士忌没再说什么,扔下一句:“不要自作主张。”便推门离去。 贝尔摩得看着他身穿晚礼服的背影,捂着脖子感受到手腕隐隐作痛,沉默了半晌。 这个混蛋盛装打扮混进宴会,难道就因为祭酒来了纽约她没立刻告知,所以特地跑来警告她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恨恨地骂了一声: “疯狗!” * 宴会厅里比外面更高的温度,以及宾客大声说笑时形成的噪音,让人脑子发沉。 巽夜一觉得有点热,不知道是室温的缘故,还是酒精的作用。 这里除了贝尔摩得,以及刚刚认识的阿尔伯特·休斯,剩下的顶多是他知道但不认识的陌生人。现在没了需要交谈的人,他乐得躲出去。 宴会厅的西南面有一排落地窗门。推开窗门则是长而宽阔的阳台,可以远眺曼哈顿的夜景。阳台用遮挡视线的大型盆栽和供人休憩的长椅,营造出简易的休息空间,也方便一些看对眼的男女进行更私密的交流。 但巽夜一并不想同什么人交流,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过会儿准备开溜。可惜他运气不好,随机选择的阳台有人,还是难得称得上认识的人。虽然对方大概并不记得他的名字,恐怕只记得—— “啊,是你,克丽丝·温亚德的新情人。” 瞧,他就知道。巽夜一默默地叹了口气,对方已经看见了他,这时再退出去就太刻意了。他随手阖上身后的窗门,将宴会的喧闹隔绝在内,用礼貌的微笑招呼道: “又碰面了,菲碧小姐。” 第594章 菲碧小姐斜着身子坐在贴着护栏的长椅上,似乎一边喝酒一边在看夜景。她手里的酒显然不是原先那杯了。 这位小姐鼻头发红,神色憔悴,城市的灯光在她的眼眸中照出一片迷离,目测恐怕喝了不少。 “我试过了。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的父亲。”她看向阳台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巽夜一倒是知道她在说什么,毕竟不久之前他才向她提过一个建议。他不由对这位恋爱脑小姐另眼相看,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怎么说的,但就果断的行动力而言,确实能夸一声不亏是洛克菲勒。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就出现了。” 她惊喜之余甚至准备好了被责骂,骂她以如此幼稚的手段逼迫他屈服。 “他求我,他求我原谅他,他说那些女人勾引他,他爱我爱得要死,只是喝醉酒会把她们当作我……” 菲碧小姐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跟以前追求我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简直……像个小丑。可是还在学校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知道我姓洛克菲勒,别人都巴结我,只有他不愿靠近我。” 她絮絮叨叨地回忆着: “他说过他讨厌我的姓氏,我的家族让他感到窒息。他不止一次因为这个要分手,是我求他,是我拼命挽留他,他是我遇到的唯一爱我本身的人……” “他骗你。”巽夜一淡淡地给她的狗血故事做个总结。啧,这种套路千百年来总有天真的傻瓜上当。 菲碧小姐捂住脸,瞬间笑脸变哭脸,泪水长流。 巽夜一想走,勘破未婚夫真面目的洛克菲勒小姐却突然站了起来,直接站上了长椅,冲着外面大叫:“这不公平!” 站在长椅上,阳台的护栏还不到她的臀部。只是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这时她毫无畏惧,晃晃悠悠的身体还半转过来,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按着胸口,神情痛苦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是冲着洛克菲勒来的,不是爱我这个人?” “洛克菲勒不就是你最大的价值吗?”巽夜一不客气地反问。 第562章 大都市摩天楼的灯光比星光耀眼,倒映在他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金色光芒。 “如果你没有这个姓氏,你觉得你看上的人,又有几个愿意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这样的,”菲碧小姐急忙转过身想要辩解,她似乎忘记了她踩在柔软长椅的坐垫上而不是平稳的地面,一个没站稳身体倏地一晃,“不是这——” 没有说完的话音聚合成尖叫,以及酒杯撞击阳台地面的碎裂声。就在这刹那,巽夜一反射性地拉住她的手!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重,低估了对方匀称的曲线掩盖了结实的身段,瞬间被扯得猛地向前冲去,失去重心般地往护栏外翻出—— 电石火光之间,有人抓住他的胳膊,以极大的力道将他险些翻出去的上半身拉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了菲碧小姐往阳台内一摔,顿时砸出了又一声惊叫。 那只手如铁铸般,扯得他肩膀险些脱臼。 相比之下,菲碧小姐更惨一点。她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手肘膝盖都磕伤了,幸好长椅连扶手都包着软垫,给了她一点缓冲。 但是菲碧小姐只在摔回阳台时本能地叫了一声,便不敢吭声了。她被一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眼睛瞪着,觉得自己像是荒野里被扣在兽爪下的兔子,脑子一片空白,只余本能的心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她空白的大脑中升起,却没法激活任何思考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即便刚才不小心摔出护栏时,她都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因为发生得过快,也因为她本能地一只手抓住了护栏。 可是这回不一样。她要死了,她确定,这个人要杀了她,他是认真的。 “这是洛克菲勒小姐。”一声轻浅如晚风的声音,吹入她的耳中,带着微醺般的懒散。 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个女明星的新情人。他坐倒在地上,背靠着护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随后手指一勾,将宝石歪掉的束发带扯了下来。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就像羽毛掠过她的心间。她怔怔地看着他被都市摩天大楼的霓虹灯,从后方照出一张半明半暗的脸颊,对上那双眼底反射着黄金般光芒的深色眼睛,不由呼吸一滞。 巽夜一笑了一下,轻声说:“她会感激你救了她。” 这句话好像开关,瞬间她的脑子又会转了。 “是、是的!”她连忙结结巴巴地附和道,却不敢去看把她捞回来的那人的眼睛,“我是菲碧·洛克菲勒,谢谢你救了我!我,我不会忘记,我爸爸和哥哥也会感谢你,我——” “不,小姐。”巽夜一伸出一根手指,戏谑地摇了摇,语气却认真地道:“只需要你的感谢就够了。你的,不是洛克菲勒的,明白吗?” “……明、明白!”菲碧小姐愣了一下,蓦地忙不迭点头,“我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没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我的家人也不会知道!我,但是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我——” 她鼓起勇气又一次对上那人的眼睛,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他的样貌,英俊得宛如臆想中的太阳神明。 那血色的腥气却不知何时,从他的眼底褪去了。 “滚。” 这个人终于开口,这是他唯一对她说的话。 菲碧小姐眼圈又红了。不过她没有哭,顺从地站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礼服,调整了半边扯坏的肩带,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我……我会记住的。” 最后她这么说,如同落荒而逃般匆忙离开了阳台。 落地窗门开启又阖上,从门的另一边短暂流入的嬉笑和音乐,像一阵飘渺的烟雾,很快吹出了阳台。 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的惊险一幕,即便有人听到点动静,却被摆放恰到好处的落地盆栽挡住了视线。 但巽夜一听到了有些急促的呼吸。就像有人氧气不够,不得不加快呼吸的频率。他眼尾上挑,看着威士忌蹲在他跟前,弓着背垂着头,专心寻找地上的酒杯碎片,徒手将它们捡起来,再随手扔远。 “怎么了?”巽夜一懒洋洋地问,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短暂的刺激提升了肾上腺素,但危险解除后,随着激素水平的回落,困倦感夹带着酒意涌上大脑。 威士忌没有做声。巽夜一也没再发问。 他微微转头,透过阳台护栏的间隔,朝外看去。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视野里,虚实交叠的世界交替变换着,犹如梦境般奇诡绚丽。 巽夜一并没有那种死里逃生的后怕感。这不仅因为他习惯了死亡,也因为他知道怎么也不会死。当他学会使用与他融为一体的洞察卡,便看到了正在诞生的世界与自己千丝万缕的连接。 作为最后的“锚点”,世界还不允许他死亡。 所以再危险的事,他都能捕捉到一线生机。 带着温度的人体在靠近,巽夜一转回头,威士忌似乎捡完了玻璃碎片,又凑了过来。 金色的头发披着夜色,此时看起来多了点丧气之感。他看着他,眼底流动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有什么是您想要的?” 巽夜一不明所以地回视威士忌。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您想要的?”他问,带着异常的认真。 巽夜一想了想,慢吞吞地,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概……解决掉一直存在的威胁。” “那之后呢?等到解决掉那只乌鸦之后呢?”他追问,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一定要有的话……世界和平。” 威士忌瞪着他,半晌,又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 “如果,如果您有什么想要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他顿了下,低沉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为您实现的。” 说着,他用虔诚的姿态,去吻他右手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 巽夜一漠然地看着威士忌的发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阳台外。 阿斯特国际酒店作为城市地标之一,保留了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庄重、矜贵,代表了一个姓氏在这块大陆上从崛起到站上顶峰的丰碑。尽管它的高度不比后来新造的摩天楼,但没人能忽略它的存在。 宴会厅所在的楼层在四楼,距离地面相比整座楼而言不算高。但他莫名地想起,哈鲁从山崖上往下跳的那一幕。 现在他理解了,站在高处化入狂风之中,原来是如此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什么想要的……他想要的大概只是…… “boss?”威士忌忽然觉得不对,他闻到了酒的味道。 原本他以为是来自地上打碎的酒杯,但那是威士忌酒的气味,可他当靠近巽夜一时,闻到的却是另一种很淡的酒味。 他下意识地凑近,又闻了闻,顿时紧张起来:“您喝酒了?” “香槟而已。”巽夜一不在意地说。他的时间都开始流动了,喝点酒又怎么了? 他不客气地推开这颗靠得太近的脑袋,反手抓住身后的护栏就要站起来。 威士忌连忙跳起来,拉着他起身,随即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他一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在心里大骂贝尔摩得,面上却低眉顺眼地问:“您现在要回去吗?” 巽夜一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可能蛋糕吃饱了,加上酒精的作用,抑或是没能倒上的时差和还未褪去的药效影响,他现在只想找张床。 威士忌在前面引路。 他似乎对这栋酒店大楼很熟悉,巽夜一跟着他回到宴会厅,又从完全不引人注意的出口离开,一路上连个保安或侍者的人影都没看见。 从一楼出去,是酒店的后门。比起外面热闹的大街,或许因为这里老化的路灯不那么明亮,显得人影稀少了许多。 两辆汽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路边。其中一辆,巽夜一看到了等候在边上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而另一辆车旁的人影,他认出了田纳西和艾莱,不过难得他们穿着黑西装,看上去更像这种酒店常见出入的保镖。尤其田纳西去掉往常那身累赘又浮夸的重金属装饰,倒也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田纳西原本正和艾莱低声说着什么,见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 威士忌接过他递来的黑色风衣,披着巽夜一肩上,不等他的属下动作,率先一步拉开车门。 田纳西和艾莱眼观鼻鼻观口,仿佛对老大的殷勤一点看不见。至于这位一身复古男士礼服,如同从过去时光里走出来的东方男子,说实话,他们一直处于认识与不认识之间。 认识,自然是他们曾经见过他,也知道他是谁。不认识则是因为,他们从未与他说过话。 甚至去年去日本搞事,他们都没机会见到这位先生。 但是,作为威士忌的下属,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仅在他们之间传递——只有见过这位的人,才算真正被老大认同为自己人。 所以对于他们几个之中唯一没见过这位的斯佩塞,田纳西始终带着一点保留态度。不知道是否因为斯佩塞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最后加入的。 第563章 威士忌等着巽夜一上车,关上车门,随后终于肯给田纳西和艾莱分出半分注意,对他们摆了下头,径自绕到驾驶室上车。 田纳西与艾莱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向后面那辆车走去,恰好拦住正过来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 “你们也看到了,今晚应该没你们事了。”田纳西拍了拍陆奥奎二的肩膀,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欢迎回纽约,奎。” 艾莱则对清水是一摊了摊手,后者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眼睁睁地看着威士忌驾车,以一副绑匪抓到人质就飞快远离案发现场的架势迅速远去,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仅剩一串尾气,沉默了。 第595章 巽夜一醒来,觉得有点饿。 他抬手,下意识挡住光线,隔了一会儿才拿开手,看向站在窗边的人影。 窗帘被拉开了,但留着一层薄纱。外面晃眼的光投进来时,因此多了一层朦胧的柔和。这让他的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后,看清了人影的样貌。 威士忌挺拔的身影,就像窗外繁茂的枝叶里笔直伫立的树干。不过他下巴发青胡子拉碴,眼白还带着血丝的模样,仿佛熬了个通宵,只是在看到他睁开眼睛时,蓦地松下肩膀,似乎叹了口气。 “您终于醒了。” 巽夜一狐疑地看着他——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连梦都没做,发生了什么? 威士忌走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床边柜上的药瓶。他像是知道巽夜一的疑惑,自觉地解释道:“您睡了两天。”他顿了一下,又道:“好在您只是睡了两天。” 巽夜一微微一怔,扯了下嘴角。他倒是觉得好极了,这是近来他睡得最好的一次,那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吱嘎吱嘎的噪音,终于又暂时消失了。 威士忌并没有提这两天他是如何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在让老杰克反复检查后,对于对方最后得出“只是倒时差”的结论,直觉这个老家伙真是庸医。 可事实证明,庸医也有正确的时候。 但直到巽夜一睁眼,威士忌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 此刻他才有心情开玩笑道:“真的,您要是再不醒,我只能联系margarita了。”顺便一定如实说明boss又喝了酒的事。 巽夜一懒洋洋地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卧室面积挺大,床和家具的尺寸也更适合欧美人的体格。房间布置是典型美式风格设计,窗外能看到浸在阳光里的花园,显然是地上的房子,而不是地下的基地。 “这是哪儿?” “曼哈顿上东区,我在这里有栋房子。”威士忌笑着说,“我让人把早餐送来?” 巽夜一点点头,见威士忌离开,便下了床。 床边的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一路延伸到窗口。他穿着睡袍赤脚走到落地窗边,向外眺望,这才发现外面的花园其实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大露台。 但是这样设计的别墅相比周围的豪宅,可谓低调得毫不起眼。因为这里是富豪遍地的上东区,居住着全美,或者可能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等到他洗漱完从盥洗室出来,威士忌已经推着餐车回来了。他看上去把自己收拾了一遍,下巴没了胡茬,金发梳理得根根分明,而和头发一样灿烂的笑脸也不见丝毫倦容。 巽夜一在卧室旁的起居室用了早餐。和他居住在米花2丁目别墅时吃到的没有分别,是清水是一的厨艺。 起居间靠窗位置摆放了享用下午茶的小餐桌,隔着玻璃就是露台花园,而远处还能看到林立的地标建筑,以及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称得上景观极佳。 在赏心悦目的景观中用餐,似乎让他的胃口也变得更好一些。满足了空虚的胃后,他喝着咖啡,看向坐在对面一同享用早餐的威士忌,闲聊般地开口: “那位格兰特先生是怎么回事?他和阿尔伯特·休斯有仇?” “不清楚是不是有私人恩怨,但可能同总统顾问的前任有关。”威士忌用餐巾擦了擦嘴,随后说道。 与fbi局长做朋友,倒是让他的情报网进一步拓展开来,深入了解到更多上层官僚的秘闻。 “作为总统先生的顾问,凯文·格兰特无疑更年轻,更尖锐,还与洛克菲勒这样的家族下一代交好。奇妙的是,在他的前任因为丑闻引咎辞职前,他声名不显,十分低调。连作家先生对他都不怎么了解。” 一位fbi局长口中的“不了解”,通常代表他不想了解,或者他觉得不值得了解。 “没人知道总统先生为什么在雷诺离开后选择他。不过他和雷诺的脾气作风相差很大,倒是阿尔伯特·休斯与雷诺,据说两人有些交情。” 至于什么交情,一位资本家和一位白宫政客,当然只能是利益交换的感情。 在他帮助作家先生解决了困扰后,作家先生友谊的怀抱彻底向他敞开了。威士忌这才发现,他的作家朋友居然还是个话痨。 确切说,作家先生掌握了太多秘密,却找不到可以分享的对象,直到遇到威士忌,如同遇到了人生知己——一个能让他放心输出,不用担心泄密,且与他可以平等沟通的好朋友。 毕竟在作家先生看来,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不过听多了这位先生分享的秘闻,时常令威士忌都颇有点怀疑人生之感。但也让他对那些深藏不露的大资本家,暗中操控这个国家的顶级家族,有了全新的了解—— 他们的能量和手段确实可怕,却不再神秘得仿佛高不可攀,让他一瞬间脱去了仰望的滤镜:这群规则的制定者,就是一群最不讲规则也最没下限的恶棍。 对比他们,威士忌都觉得自己纯洁得像只小白鸽。而曾经让他因为觉得“麻烦”敬而远之的休斯家族,或者说现在的休斯,即便站在他们中间,也像只懵懂的菜鸟。 简而言之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休斯家还不够看。 “你的意思是,阿尔伯特·休斯因为同雷诺的交情,被新的总统顾问针对了?”巽夜一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 若仅仅是这样,怎么也不到当众羞辱的程度。再怎么说,“休斯”不是普通豪门,即便人人都认为“休斯”不比从前,那也得看是和谁作比较。 而总统的顾问,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威士忌道,他找入江正一把雷诺搞下台,为的是增进作家先生的友谊,对雷诺的继任者没有进一步关注。“请再给我点时间,我会调查清楚。” “有个人或许知道更多。”巽夜一沉吟道,他想到了贝尔摩得同阿尔伯特·休斯称得上亲密的态度,以及后者私下与他交谈时的暗示。 虽然只是一种客观描述,但威士忌肉眼可见地扩大了点笑容,“我猜,您说的是vermouth?” “唔。阿尔伯特·休斯暗示我知道她的酒名代号,还想试探我的酒名,这等于直接坦诚了他与组织有接触。” 威士忌笑容消失,眉间蹙起,声音有点低沉地道: “我这边没有任何情报显示,这位先生与组织有联系。若真有联系,只可能是与……‘那位’。” 在突然冒出苦艾酒这一个代号后,他也没法肯定地说,阿尔伯特·休斯一定不是组织成员。不过眼下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只是间接指向。 疑似曾经作为核心研究所的生命研究所,虽然最初是由阿尔文·休斯创建的,但在这位去世后,按照他的遗嘱就独立了出来,由当时研究所内的一名科学家全权接管。休斯家族不再有管理权限,只保留股份和董事会席位。 不过在阿曼达·休斯计划入主白宫之际,生命研究所被爆多项违规操作和非法交易,一度因为司法调查而停摆。据传当时阿曼达·休斯因此打算彻底关闭研究所。 十二年前阿曼达·休斯被杀,休斯家族内部争权夺利动荡许久,自然没什么人还顾及一个研究机构。但这家机构因为种种原因,到底保留了下来。 等到阿尔伯特·休斯完全坐稳家主之位,似乎由于他在医疗领域的投资,又关注起这家始于休斯的研究机构,并通过注资重新掌控了它,但同样不涉及管理权。 而朗姆派人给鬼州组六代目海腐送去的药物,出自独角兽集团旗下天使药业的实验室,一样有休斯家族的资本。 没有直接关联,但阿尔伯特·休斯作为休斯现任掌舵人,怎么都不可能脱开关系。 “有机会见见,他可能是乌丸莲耶物色的新的‘七鸦’。”巽夜一沉思道,反正他有作弊器,实在不行还可以用眼睛当面找线索,“问vermouth也许更快。” 宴会上他看到贝尔摩得那么卖力地替阿尔伯特·休斯周旋于那些投资人之间,能让这条咸鱼如此勤奋,要么是不为人知的任务,要么是有天大的好处。 “不行!”威士忌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问题,连忙补救道:“boss,既然阿尔伯特·休斯是乌丸莲耶的‘七鸦’,您直接去见他太危险了!”他连“可能”都省了。 第564章 “那你打算怎么做?把他绑到你的基地审问吗?”巽夜一斜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语带戏谑地道。 “您不信我——” “我相信你能,总有一天。”巽夜一看向窗外,语气很淡,却也不是敷衍,“但不是现在。” 威士忌虽然有点情绪方面的小问题,但他本身的资质很好。毕竟资质不行的,早就在实验室里化成骨灰了。只是过去长久以来他熟悉的是另一套规则。 在陆地上奔跑的狮子与天空中飞翔的老鹰,就算偶尔有交集,通常也只是保持着隔空的礼貌。后者不会妨碍前者的自由,前者也不会侵犯后者的领空。 这是多年来威士忌横行地下世界,还时不时同某些身居高位的先生暗中合作,甚至能充当座上客的原因。那并不代表,他真的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 这并不是说他做得不好。只是一旦要往上走,他得重新学习和适应新的规则。 巽夜一也相信将来有一天,他可能坐到桌前,成为制定规则的一员。可是现在不行。 而他没有时间等待。 “……我不明白。”威士忌死死地咬着牙,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克制,“您……为什么要来美国?” 巽夜一撇过头,对上他那双愤怒的、焦急的、狂躁的,明明是安静的蓝色却仿佛火一样能灼痛人的眼睛,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问题,是whiskey大人审问libation么?” 第596章 椅子倏地被撞开,木制椅腿摩擦着地板,发出了有些刺耳的闷响。 威士忌站起身退开了一点距离。他低下头,声音仿佛忍耐着某种不甘:“恕我冒犯,boss,但是——我还是坚持认为,您不应该独自来美国,不应该答应vermouth的要求!” 这话从接到boss来美国的消息后,就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到底没忍住,拼着会触怒巽夜一的后果,也想要一个答案,哪怕答案是他不想接受的——有时候他难免会想,boss到底是不信任他们,还是……不需要他们? “我实在搞不懂,您何必以身犯险?您不是喜欢日本吗,那就待在那里不好吗?整个北美分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要是那个老家伙真的躲在美国,大不了找到他的老鼠窝直接炸了,您根本没必要——”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抬眼,却在见到巽夜一的神色时,突然说不下去了。 巽夜一不知何时转开了头,又望向窗外的风景。他的神情给人一种即便近在咫尺,又像遥不可及的平淡。 威士忌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种犹如空气般虚无的冷漠,总是触及某种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恐慌。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安静,以至于声音再轻,威士忌也无法忽略坐在桌边的人轻声吐露的话语: “那么,你又何必称呼我boss呢?” 只一句,让威士忌僵在那里,整个人如同化成了窗外的树木,脚则像在地面生根一样无法动弹。 “出去吧。”巽夜一垂下眼睑,拿过咖啡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 他没有看威士忌如何艰难得如同大树拔根而起般挪开脚,一步一步离开了房间。他往咖啡里倒着糖,一不留神几乎快把糖罐整个儿塞进咖啡杯里,这让他的心情不免有点恶劣。 随手将糖罐扔回桌上,看着瞧上去就有点可怕的糖咖啡,没忍住“啧”了一声。 麻烦。 试问他为什么要偷跑?当然就是因为预见了这种麻烦。 幸好,这里只有一个威士忌。 其实他原本也没打算一直隐瞒行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上门了……巽夜一打开手机,敲了敲屏幕: “出来,别装死。” 这只手机是全新的,他原来的手机早就关机了。出席休斯的宴会前他就更换了新的手机和电话卡,也没登录邮箱,以确保短时间内耳根清静。 手机亮起的屏幕只显示着日期和时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我数到三。”他又屈指敲了下手机,“三。” 屏幕瞬间黑屏,一只白色线条勾勒的鸡蛋出现在黑色背景中,鸡蛋上还挂着两滴眼泪。 “boss,您耍赖。”一个如少年般清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只说数到三,没说从哪个数字开始。”巽夜一冷冷地道:“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四季。” “对不起,boss,我错了,您惩罚我吧。” 屏幕上的鸡蛋突然从中间裂开,一只金色线条勾出的小鸡仔钻了出来,细细的脚爪跨出蛋壳的瞬间,突然向前一个倒栽葱,随即抬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飙出了两行泪。 是的,四季长大了,从鸡蛋变成了小鸡仔,从雌雄莫辨的稚嫩童声完全变成了少年音,代表对自己的性别做出了选择。 “说说看,whiskey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他检查了身上和手机的定位,都还处于关闭状态。 “是bitters把机场监控发给他的,根据监控查到了您等候的航班。”四季回答,“而您抵达后和vermouth一起离开的照片,在网上已经删除了。” “机场监控?”巽夜一顿了一下,明白过来,“机场的‘天网’提前测试了?” “是的。” 如果说本国公民因为暴露隐私的顾虑,对提升公共场所监控覆盖率多有抵触,“天网”的落地还需要时间去推进,那么单纯对于提升机场的监控覆盖率,则几乎听不到明显的异议。 所以由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联合东京都警视厅主持的机场治安优化措施,其中就包括了首先在东京都的机场大面积增设监控,并且同步试用最新的人脸识别系统。按照高桥大臣的说法,如果能得到显著效果再推广到全国机场。 只是没想到,这回东京都机场的效率居然这么高? “boss,我也可以去调查阿尔伯特·休斯的情报。”四季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如果有不知情的陌生人听到,完全不会发现这个声音并非真正的人类。“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能为您提供准确答案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但这一次,四季对其中的音调分析了半天,不相信的可能性比相信的可能性高出了百分之一。 于是四季又出声道: “按照您的指令,我一直监控着辛多拉公司和托马斯·辛多拉的动向。自从红堡科技的人脸识别系统问世,辛多拉公司的项目研发进度出现了停滞,不仅股价受到影响,原先的融资计划也已暂停。两个月前,纯白基金会的代表接触了托马斯·辛多拉,提出了收购意向,至今还未有下文。” 四季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一条关于托马斯·辛多拉的私生活情报:托马斯·辛多拉的女友换人了。他的新女友同样是离异的日籍女性,名字叫——泽田亚美。” 门外,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在最后一阶时一脚踩空。 “老大!” 田纳西吃惊地上前,关切地看向踩空后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的威士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摔的。 “出了什么事?” 威士忌一言不发,屈起膝盖,弓着背抱着腿。鉴于他高挑的身形,这个姿势似乎比旁人显得格外委屈。 田纳西转头,与从身后走过来的艾莱面面相觑。 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是多么让人眼熟的画面啊…… “tennessee。” 田纳西听见对方叫着自己的代号,忙蹲下身,轻声回道:“您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特别会说话的人?” 田纳西被这个古怪的问题噎了一下。 “就是那种嘴皮子特别利索,说坏话都不会让你生气的。” “……刘易斯?”田纳西下意识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谁?” “脱口秀演员。”田纳西想起他看过的电视节目,“他说什么都会让人大笑。” 他身后的艾莱眼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同僚的背影犹如看着傻瓜。 “把他找来,”然而只听他的上司认真地命令道,“教教我怎么说话不会惹人生气。” 好的可以确定了。艾莱面无表情地看向楼上,无奈地想:老大又惹恼“那位”了。 去年那次老大被命令从日本“滚”回美国,那这回怎么办,总不见得从美国再“滚”去日本吧? * 纽约大都会街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风格的咖啡馆。 比如这家开在红砖墙大楼底层的桦木咖啡馆,走的是乡村风格,门面简单粗犷。店里的陈设,主要采用只上了清漆的木条和黑漆钢材拼接的桌椅,别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这家的咖啡品种少,但据说用的咖啡豆不错,搭配新鲜出炉的黄油面包,能让行色匆匆的牛马精神一天。 午后时分,店里客人不多,大都是经过这里买了咖啡带走,因此咖啡师们依然忙个不停。 第565章 巽夜一从柜台的店员手里接过两杯咖啡,走到店内靠里的位置,虽然不比靠门窗的座位景观更好,但胜在清净,以及能一眼看清店里的情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个位置最接近安全出口,有什么情况方便脱身。 巽夜一将咖啡放到桌上,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你的咖啡。” 对面伸来一只白皙的手,形状漂亮的指甲涂着颜色浅淡的甲油。 今天的贝尔摩得一身职业套裙,金色的头发盘起,用眼镜掩去了眼睛迷人而危险的光彩。她利用化妆技巧给五官做了一点修饰,让自己的美貌不那么引人注目。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很难一眼将她认出来。 “神奇的化妆术。”巽夜一看着她五官柔和、气质干练的模样,赞叹了一句,“这方面你称得上是天才。” “谢谢夸奖。”贝尔摩得淡淡一笑,眉眼却毫无动容。作为女明星,往日听够了赞美,不论真心还是恭维,于她都习以为常。 巽夜一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他喝了口自己选的那杯咖啡,眉头下意识拢了拢——这就是乡村风格吗?果然浓烈而……粗犷。 “所以你约我出来做什么?”贝尔摩得手指勾了勾杯子,却没有喝的意思,“是来道歉的吗?” 巽夜一在脸上扯出一点诧异的表情:“别告诉我,你还在为我那天晚上提前离开而生气?如果我没记错,你可没规定作为你男朋友的时限。” “哪个男朋友会不告而别,把女朋友一个人扔在宴会里?” “好吧,我道歉,你瞧,我就说我不适合做你的男朋友。”巽夜一无辜地望着她。 他可不会被她的表情骗到,这是一位出色的演员,现在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贝尔摩得冷冷地盯着他,忽而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如玫瑰绽放,也如毒蛇吐信。 “男人的谎言就像掺了毒的蜜糖,骗子,你简直让我怀疑自己的魅力。是谁说,没人能拒绝我的?” 巽夜一又喝了口苦得让人皱眉的咖啡,无奈地道:“可我不喜欢那种社交场合,我是无偿劳动,你会给我加班费么?” 他微微倾身,深色的眼瞳凝视着她发蓝的双眸,“何况,难道不是我可爱的、受人欢迎的女朋友,首先抛下了我?我相信那天晚上,你真想找个男伴,远比找一杯不容易醉的酒要容易得多。” 贝尔摩得笑了起来,“你还是……充满了挖苦人的天赋。”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随手抹了一下杯沿的唇印,仿佛十分随意地问:“你是跟whiskey离开的?” 巽夜一莫名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一只手虚抚着咽喉,他这才注意到她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贝尔摩得唇边勾起冰冷的笑意,紧接着问:“是你告诉whiskey,我们在阿斯特国际酒店?” 第597章 巽夜一歪了歪头,仿佛没听清楚一般,好像很迷惑地问:“什么?” 贝尔摩得按了按领口,今天保守风格的穿着迫于无奈,隔了一天,脖子上的淤痕就变深了。尽管并不严重,但印子要完全退去得好几天。 她的身体因为药物关系时间流动很慢,可伤口愈合速度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那天晚上她从威士忌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多少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他亦是过去实验室的幸存者,但知道和亲身体验他身上超常之处,全然不是一回事。她从未和他直接起过冲突,更不可能有交手的机会,所以这还是第一次。 “你知道吗?他的力量很强,非常强。那不是人类的力量。我记得似乎听人说起过,他就像传说中的狂战士,一旦失去理智,会变成可怕的怪物,除了战死没有谁能让他停止……” 贝尔摩得眼里浮现陷入回忆的迷蒙,却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时光也仅仅只是让她的躯壳停驻不前,但她的记忆又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同样无法躲避它冷酷的洗礼,同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曾经拥有的许多东西冲入了流向过去的河流。 谁不想永葆青春呢?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世上最深厚的爱,最伟大的礼物。但当她在每一天出门前,都必须用化妆技巧刻意描绘出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变化,心里却只剩无尽的孤独。 她说得没头没尾,但巽夜一大致猜到,她大概吃了点亏。 “这样可怕的力量,认识这么久,我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贝尔摩得唇角的笑意更甚,“我甚至在想,boss真的了解whiskey吗?” 巽夜一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相信我,却更愿意相信whiskey?”贝尔摩得轻柔的嗓音如同情人的低语,“但是,libation,我给你的忠告是——既然你不相信我,也不要相信whiskey,甚至是……gin。” “怎么突然说这个,vermouth?”巽夜一依然保持着微笑,他称呼她的代号时,给人一种温柔而缱绻的错觉。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懒散随意,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锋芒,就像真的只是一位老朋友在同她闲聊。 贝尔摩得望着他,有片刻生出一阵恍惚之感。 时光如逝,他与她一样,还是当年的模样,可仔细看过去,又似乎全然不同。 …… 冰冷的空气与消毒水的气味,令她感到紧张。 她躺在担架车上,被人推着走,一路只能看见头顶天花板仿佛无限循环着一模一样的灯管。 她没有受伤,没有生病,却穿着如同病号的衣服,像瘫痪的病人一样不能动弹。因为他们要求她不能动,如果她不希望通过注射药物达到这种要求,就只能听话去做。 在公众面前星光熠熠的女明星莎朗·温亚德,此刻却如同一头娇弱的羔羊,等待宰割。 莎朗脸上没有表情,尽管她心里的弦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她过久了女明星的生活,几乎快忘记,上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或者更早? 当时他们不是告诉她,她不用再服药那些古怪的药物了吗? 骗子。她心想。 蠢货。她暗骂自己,居然还会相信他们的话。 或许真是自由的生活太过惬意,时间抚平了过去的伤痛,她以为自己不会为了给“那位先生”试药,再度进入组织的实验室。 直到一个平常的夜晚,她毫无预兆地接到了来自“那位先生”的电话。 放下电话时,她觉得仿佛全身血液都被冻僵了。 当她鼓起勇气,按照要求来到这里,她遭遇的一切却比她预想的更糟糕。 即便是多年前她为“那位先生”试药的时候,也只是被关在某个房间里不能出去。但房间布置得很舒适,而她想要什么都会尽量被满足,除了自由和可能损伤她健康的东西。 唯一的不适也只是她必须服用各种她不知道作用的不明药物,忍受身体可能出现的症状,甚至为此病上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最折磨她的是内心的不安,以及沉浸在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原来只是骗局的痛苦。 但这次……这次似乎不一样…… 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用她最擅长的演技管理表情。 也许她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对于组织内的变化一无所知。时隔多年她回来,才忽然发现这里的人,已没有任何一张她熟悉的面孔。她隐隐听到一点交谈,听到了穿白大褂的人谈论“宫野博士”,是她完全没听说过的人物。 担架车忽然停住了,她被推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稍等一会儿。”她听到有人说,然后两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身影走了出去。 就在她以为要等很久时,那两个人又回来了,推着另一辆担架车,上面同样躺着一个人。 “207……这个是去几号房?”其中一个人看了眼编号牌,它就挂在担架车上人影的脚踝处。 她的脚上也挂了一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牌子——这更让她觉得自己像牲口——她不由心想,这个人该不会是……祭酒吧? “祭酒”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他们是按照特定条件寻找的实验体,是给“那位先生”的药物做最后阶段临床测试准备的。因此他们得到的待遇,与一般药物研发时期的实验体不同,甚至还象征性地被赋予了代号——当然,那其实改变不了他们本质的作用。 而她则是最后的最后。任何实验室成功研发的新药,在通过祭酒试药,确定“那位先生”能够使用之后,仍然需要她先服用。 据说这是因为,日本的研究所曾经出现过所有临床测试都过关的药物,在给一位有身份的女士服用后,却出现强烈副作用的情况。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现在才发现,或许在这些白色恶魔眼里,她和祭酒,和所有实验体,其实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她悄悄转过眼睛,目光落在旁边那辆担架车上的年轻男子。 第566章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眼睛微微睁开,平躺在上面,看不出是清醒的还是半昏迷的。他的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但即便是侧脸,也能看出他有一副好相貌,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只可惜在这种地方,都是没有心的恶魔。 “不,207准备运走。”另一个穿工作服的身影回答。 “报废了?” “差一点。这人还活着,博士觉得可以再观察看看。不过最近这里人满为患,得给他换个地方呆着。” “说起来,博士那边是不是又有项目被停了?”提问者忽然压低声音道:“博士压力很大吧?听说新来的宫野博士……” 有人忽然推开房间的门,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207是哪一个?车来了,现在就运走。” “这个就是!” 身旁的担架车被快速推走。隔了一会儿,她也被推出了暂时停留的房间,推向了未知的命运…… 那是莎朗第一次遇见祭酒。 再相遇,已经过了好几年。 她有了新的酒名——贝尔摩得,一种起源于都灵的加香葡萄酒,名字来源于拉丁文,有“打开食欲”的意思。作为boss服用新药前的试药者,这个名字于她,倒是恰如其分。 不巧的是,她与组织的关系在一次任务中,偶然被一名情报机构的特工发现了。后者为此紧追不舍,她一直摆脱不掉对方的追踪。直到她在撤离中想起有一间安全屋就在附近,匆忙沿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处安全屋使用次数很少,经常空置。她急于进入屋内,想从窗口观察外面是否有特工的踪迹,才打开门,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向她的眼睛! 贝尔摩得猝不及防,如果这把刀再快一点,或者持刀的人力气再大一点,她可能就躲不过了——但“如果”没有意义,实际上她身体灵活地一晃,有惊无险地躲开了袭击,同时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眨眼夺下刀,并且将袭击者猛地推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这时贝尔摩得看清了意图偷袭她的人,居然是一个小姑娘。当然,仅从外表上看,她已经拥有相当成熟的身材,但从皮肤、眼神和举止的细节,以贝尔摩得的阅历一眼就能瞧出,那可能是个未成年。 “反应不错。”金发的女郎对着仰倒在地上的金发少女,露出堪称慈爱的笑容,评价道:“但你的力气不够,下次可以试试枪,偷袭成功的概率更高一点。” 金发少女尽管眼神凶狠,蓝灰色的眼睛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之感。她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后退几步,忽地拿起身后餐桌上的盘子,对准桌沿一磕——在瓷器碎裂的脆响中,她手抓着一枚形似匕首的盘子碎片,眼看又要冲上来。 贝尔摩得眼底杀意闪过,握紧夺来的尖刀,就在这时,屋内卧室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玛格丽特,住手!” 贝尔摩得调转尖刀方向,却在看到走出卧室的身影时,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他。她还记得他。 或许是他令人怜惜的面容,又或许是那一刻他们共处一室时,同样面临着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的命运。 “是你?” 站在金发少女身后的人,正是当年她被召回组织实验室,躺在担架车上于某处短暂停留时,见过的另一辆担架车上的年轻男子。 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并非完全没有变化。他看起来仍然削瘦而虚弱,整个人有种不健康的苍白,不过相比过去,瞧上去多了点生气。 那人靠着卧室门沿,目光则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没有做声。 贝尔摩得首先笑了起来,轻声问:“我们见过,记得吗?当时我们并排躺在一起……” 她故意没有说完,视线扫过金发少女愕然之后仿佛带着不忿的表情。 “这个孩子叫margarita吗?这么年轻就——” “vermouth。”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忽然出声,却直接叫出了她的酒名。 “……你知道我的代号。”短暂的安静之后,贝尔摩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组织内知道她代号的人,其实并不多。除了组织干部和曾经因为任务有过接触的成员,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 “你是libation?” 男子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巽夜一。” 日本人,果然……贝尔摩得更加确定,祭酒最多的人选都来自日本。组织遭到重创,加上重要的科学家离世,核心研究所彻底停摆后,就用不着继续筛选祭酒人选了。但为了“那位先生”将来可能的需要,留下来的祭酒,组织还得继续养着。 “那你可以叫我莎朗,莎朗·温亚德。” “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演的电影,非常精彩的表演。”大方坦诚姓名的巽夜一,真诚地说道。 她听惯了恭维,但对来自组织内,同样有着特殊地位的人的称赞,却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真心实意而感到高兴。 “玛格丽特。”他又轻柔地唤道。 金发的少女依然如小兽般万分戒备地瞪了她一眼,扔掉瓷盘碎片急忙跑到他身边。 她听到了少女轻声喊他:“老师。” “老师?”贝尔摩得发出疑问的声音。 “玛格丽特是组织培养的,以后会是科学家。”巽夜一淡淡的笑容带着自豪。“我有幸给她上过几节学校里学不到的课,她就一直这么喊我。” 贝尔摩得想起前几年自己也被找回去给一群未成年培训的事,没有多想,倒是在听到“以后”这个词时忽然反应过来,问:“玛格丽特不是酒名?” “是的,是她的名字。”巽夜一回答道,随后对金发少女说道:“给我看你的手。” 刚刚凶狠异常的少女,这回倒是露出一副怯怯之色,在祭酒坚持的目光中,伸出藏在身后的手。她的掌心和手指被碎片划到了,正渗着血丝。 “我说过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你的手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祭酒”一边查看伤口的深浅,一边语气有点重地说道。 名为玛格丽特的金发少女没有吭声,但下意识咬住的唇,却流露出一丝不认同的倔强。 贝尔摩得有趣地瞧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房间内可见的窗户位置,找到能看到外面街景的那扇窗。她没忘记后面还跟着一名难缠的特工,正要走过去观察情况—— 但她的脚步却没动。 有一把枪顶在了她的后脑。 贝尔摩得瞳孔巨震——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完全没听到有开门声! 强行克制住的情绪,在抬眼对上卧室门口“祭酒”微微诧异的眼神后,贝尔摩得原本瞬间绷紧的心弦,又放松了下来。 她闻到了身后飘来的淡淡烟味,眼珠竭力朝旁转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黑色的风衣下摆,以及几缕银色的发丝。 贝尔摩得蓦地转过身,抬起下巴迎视着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的银发青年,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露出一个仿佛带着邀请暗示的笑容,抬手轻快地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gin。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重逢。” …… 第598章 贝尔摩得回想,当年她不再需要进出实验室后,重新获得了风筝般的自由。不过组织有召唤时,她也会做些任务。大多数的任务她能够挑挑拣拣,但如果是来自boss的邮件,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组织遭遇重创后,boss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成员,直接从组织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孩子培养。 她因此曾经被叫去,给那些被认为有潜力的孩子上课。负责训练的教官希望她能教导他们,如何在任务中利用自身优越的外表和身体,来提高任务效率,以及如何在任务中避免落入别人的桃色陷阱。 只不过贝尔摩得才不想那么费心费力,为他人做嫁衣。因为她的敷衍态度,最终逃脱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祭酒应该也是接到了相似任务,就是教的东西不同。相比她不太走心只求走人的教学,也许有些人就是擅长当老师,祭酒的人缘显然比她好得多。连脾气最不可控的威士忌,对他也比旁人平和几分。 贝尔摩得原本觉得,玛格丽特和琴酒,对待祭酒或有一份真心。在这个组织里,这是一种令她感到惊奇的存在。为此她愿意保持沉默,不仅是因为祭酒的特殊身份,也是因为她好奇于在寸草不生的硬土中破开的幼芽,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的植物。 然而时光流逝,容颜可以不老,人心……到底是没法如旧。 组织干部琴酒,终究也不过是boss手中的一把刀,早已不是当初冰冷的表情之下还隐藏着愤怒的青年。组织干部玛格丽特,到底成了又一个白色恶魔,不再是只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挡在她面前不肯退缩的少女。 所以,当年的她又在期待着什么毫无意义的东西? 第567章 贝尔摩得脸上在笑,心里却如冻结的冰层。 “不要明知故问,你心里清楚得很,gin派人跟你来美国,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不然在机场外,他何必那样反问她?因为那两名监视者在场,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来向她传递信息。 当年会因为她差点把跟踪者带回安全屋,给祭酒带去危险而生气的人,现在一个派手下将祭酒送来美国,一个远在欧洲明哲保身。 “而whiskey,他仅仅因为我擅自带你出席宴会,就险些杀了我。你是libation,在他眼里就是boss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得擅动。” 她笑着,不知道是嘲讽他,还是嘲讽曾经认为他们或许有一丝真心的自己。 “看在你做过他们老师的份上,他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除了自由。所以,在这个组织里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不然……” “不然会怎样?会死吗?”巽夜一无所谓地笑着,“如果我活过明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贝尔摩得不笑了,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睑。 “既然如此,我会记得给你找个风景好的墓地。”她冷淡地说,心底升起的气恼却转瞬被迷惑代替。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不相信,还是不在意。 巽夜一依然笑着道:“我会坚持活得久一点,坚持到最后一步,这样他们不会提前找你。” 如果祭酒死了,谁是最佳的代替品?这是他们之间无须言明的问题。 她讽刺地扯开嘴角:“怎么,你是电影看多了,想当我的英雄吗?” “不,我只是想说……不用怕。”他望着她冰蓝的眼睛,微笑地道:“会过去的。” 贝尔摩得转开头,看向其他方向,语气格外冷淡:“我也想说,不要把对付年轻女孩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libation先生。” 巽夜一摊手,喝了口令人皱眉的咖啡。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她又问。 “在宴会上你介绍我认识的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巽夜一将桌上的咖啡杯稍稍推远一点,考虑要不要再去买一块巧克力蛋糕补偿一下味蕾,“他是你的任务,还是你个人的目标?” “你无权知道。”她顿了下,却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他?” “他知道我是组织的人,知道你的代号,还试探我是否也有代号。”巽夜一道:“既然他都找上门了,我怎么都要了解一下,他和组织的关系,他有什么目的。” 贝尔摩得沉默了片刻,问:“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在总统顾问格兰特先生进来之前。”至于格兰特先生出现之后,休斯先生怕是没心情想到旁人了。 贝尔摩得眼睛闪了闪,用没有人情只有交易的语气地反问:“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巽夜一真诚地看着她求教:“除了我本身,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贝尔摩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告诉我吧,亲爱的女朋友,既然我可能活不过明年,知道得再多也无关紧要吧?”巽夜一再接再厉,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贝尔摩得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警告地横了他一眼。可惜对面这位权当她抛媚眼。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她突然有点意兴阑珊。 如果祭酒撑不过试药,甚至连适应性体检也过不去,那么,她又能有多少时间呢?到最后,她守着那么多组织的秘密,若是却连交换的价值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一些内幕,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她终于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心不在焉之下,也没注意侵入味蕾的是什么味道,“阿尔伯特·休斯不是组织成员,现在还不是。不过早在十二年前,他就与组织有了联系。” 贝尔摩得的思绪一瞬间又飘到了更远的时光。 十二年前,作为莎朗·温亚德她已需要用化妆来掩饰年龄,但在组织内,她还保持着二十五岁的外表。 跟随朗姆执行那趟任务的组织成员很多,他们不认识她,只以为她像大明星“莎朗·温亚德”,把她当作新人——却不知道他们中很多人还没出生时,她就已是那副模样。 “当时休斯家族的掌舵人是阿曼达·休斯,虽然她年纪很大了,却依然精力充沛,还要参选总统。总统候选人不能有被人攻击的污点,因此她决定彻底关闭生命研究所。那家研究机构是由休斯先代家主创建的,网罗了很多知名科学家,但由于受到了多项指控,正在接受调查。” 巽夜一安静地听着,心里则想着,看来贝尔摩得不清楚,或者可能不知道“七鸦”的内幕。 “然而生命研究所当时的负责人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另一重身份是组织的科学家,同时负责组织的重要研究。因此生命研究所有一些科研项目,其实同组织有关。 “当时组织的核心研究正在进行重要调整,有不少转移到了生命研究所。如果这家研究所关闭,会给组织造成不小的损失。” 具体是什么调整,贝尔摩得唯恐又被召唤去实验室,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只是隐约察觉到,组织的科学家和高层之间,对于研究方向有分歧。 而那趟针对阿曼达·休斯的任务,朗姆其实是带人去谈判的,原本是希望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同组织合作,杀死她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 可是朗姆的计划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为了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在调查了休斯家族的重要成员后,他选择从阿曼达的小儿子阿尔伯特·休斯入手。因为这位阿尔伯特少爷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据说是最受宠的一个。 “……不知道rum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谈的,那次行动计划最终变成了:如果阿曼达·休斯拒绝合作,rum会就地解决她,支持阿尔伯特·休斯成为新的家族掌舵人。” 巽夜一注意到贝尔摩得的表情,明白过来:“阿尔伯特·休斯出卖了他母亲的行踪?” “还有她身边安保布置的关键情报。”贝尔摩得唇边的笑意充满恶意,“谁能想到呢?休斯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为了得到财富和权力,不惜献祭了亲生母亲。” 这世上会有真心这种东西吗?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所以儿子可以出卖母亲,受过教导的孩子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曾以为的爱也不过是包着漂亮糖纸的毒药…… “据我所知,休斯家族为了确定新的掌舵人,连官司都打了好几场?”巽夜一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因为组织当时自顾不暇,阿尔伯特·休斯没能得到组织的支持?” “是的。阿曼达·休斯死后不久,多个国家的特工和警察联合起来清剿组织势力。为了避免暴露,组织放弃了同阿尔伯特·休斯继续联系,没有遵守承诺。”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同朗姆有过合作,阿尔伯特·休斯当时并没有继承“七鸦”的位置。而从阿曼达·休斯的态度可见,她更不可能是“七鸦”。 那么在生命研究所创始人阿尔文·休斯去世后,朗姆接触阿尔伯特·休斯之前,有人曾经取代这个空缺吗?如果没有,乌丸莲耶又为何默许朗姆冒着泄密的风险,接触一个根本不了解组织的休斯呢? 巽夜一脑海里掠过记忆最初塞缪尔·霍普金斯的面容。他身陷生命研究所时,霍普金斯已经是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是明确的“七鸦”之一。但霍普金斯是科学家,他不姓休斯,也并非来自任何豪门。他又是如何成为“七鸦”的呢?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重新接触阿尔伯特·休斯,说服他同组织再度合作。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第一个接到任务的。”贝尔摩得看向他,“阿尔伯特的态度原本一直很模糊,这个老狐狸只想利用组织替他办事,却又不想有更实质的交换。他试探你,也许是为了打探组织的秘密。” “原本?”他注意到她的用词。 “他改变主意了,”贝尔摩得微笑,“在总统顾问出现在他的宴会之后。” 当众受辱的休斯先生发现仅靠自己无法报复对方,受到刺激之下,终于决心加入组织,换取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总统顾问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回事?” “我猜……问题可能出现在阿尔伯特和安德森合作的大富翁乐园项目上。” 贝尔摩得回忆着晚宴的情形,说道: “我帮阿尔伯特试探过那几位投资人的口风,听他们提到大富翁乐园在反对党的传统势力州。也许因为这个项目若是成功了,不符合执政党的利益。根据最新民调,很多人对下一次选举,执政党能否继续掌控国会并不看好。” 那也没必要把阿尔伯特·休斯往死里得罪,除非格兰特认为休斯家族未来没有任何机会威胁到自己。 “难怪……他如果加入组织,会得到什么代号?”巽夜一仿佛不经意地问。 “一切要等他见过‘那位先生’后再论。”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道,“以他的身份,一定会得到特殊对待吧。” 第568章 巽夜一笑了一下,忽然微微倾身道:“帮我个忙。” 贝尔摩得挑眉,“找我帮忙可是很贵的。” “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如果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向你打听我,你不用替我刻意隐瞒。” 贝尔摩得却不认为这么简单,尖锐地反问:“你想让我惹怒那个金发的混蛋吗?” 巽夜一没有误会“混蛋”这个称谓,在这里只能特指威士忌。 “只是透露一点不用特意保守秘密的消息,比如告诉他怎么联系我。还是说……vermouth,你什么时候成了whiskey的手下,需要听从他的命令吗?我以为能命令你的只有‘那位先生’。” “你说得也没错。”贝尔摩得冷冰冰地道:“但如果whiskey找我麻烦,我一定会出卖你。” 看来这位女士没少在威士忌手里吃过亏。 “放心,他什么都做不了,我保证。”巽夜一微笑着,带着几分戏谑地说:“毕竟你可是——boss最宠爱的女人。” 贝尔摩得回以一个更为冰冷的笑容,用宛如情人的私语,轻声道: “见鬼去吧。” 第599章 贝尔摩得离开了。 巽夜一表情淡定地点了块巧克力蛋糕,决定原谅咖啡的乡村风格。吃完蛋糕,他也准备起身离开咖啡馆。 他出门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在经过那次不仅进不去宴会厅连酒店都没能入门的经历后,更加对他寸步不离。不过为了避免被贝尔摩得注意到,他没让他们露脸。他们就坐在车里,将车停在咖啡馆附近等候。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鸡仔歪了歪脑袋,拍着翅膀,弹出对话框。 [boss,我给您找了一个新学生!] 巽夜一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让人不知道它在说什么鬼话。 他戴上耳机,将手机揣在兜里,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门外属于白天的城市喧嚣,掩去了他与人工智能体的交谈。 “你到底怎么想的?” 四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作为您曾经的学生,whiskey让您不高兴,说明他不是好学生。这个不能要了,为什么不换一个好的新学生?” 巽夜一沉默了两秒,“然后你就替我挑了一个新学生?” “是的。在您来美国之前,我在网络上遇到了一个在纽约的孩子。经过一个月的交谈,我认为他非常适合成为您的学生。他不仅能理解我,还十分聪明,更可贵的是,他的性格非常温和。根据性格分析和推算,如果他成为您的学生,会因为言行让您生气的概率非常低。” 巽夜一听着耳机里的话痨智能体,像推销员一样滔滔不绝地列举出再收一个学生的好处一二三,没什么表情地向前走。 但他没有走向等候他的那辆车,而是转过一条街道,步入一条巷子。他站在狭窄的巷口,看向几米外贴着墙壁挤在一起的一排垃圾桶。 巽夜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按掉耳机,径自走进去,站在垃圾桶前。蓦地,他忽然伸手扯开斜靠着桶身的一叠长度超过一米的纸板,视线向下,对上了一双属于孩子的眼瞳。 这是一个年纪绝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东亚人的长相让他看起来年龄更小,似乎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他样貌清秀可爱,但眼神格外安静,神情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 一个来自日本的男孩,在纽约街头遇见,又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巽夜一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友善得堪称标准的笑容,伸出一只手,连声音都跟着改变:“泽田弘树,我是四季派来接你的人,要跟我走吗?” 是的,眼前的男孩就是泽田弘树,一个天才儿童。在原本投影世界的剧情里,这个孩子是第一个人工智能体“诺亚方舟”的创造者,但在与未来的名侦探相遇之前便已离世。 按照投影世界的时间线,他应该明年才同母亲来美国。显然如今他一样提前到来了。 泽田弘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单纯辨认和记住他的脸,然后用带着一点小心的语气,轻声问:“你就是……四季的boss吗?” 巽夜一笑容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点,他反问:“四季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boss是创造他的人,他说我看到您的长相就会知道是您,他还说您一定会帮我。”男孩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您能帮助我,需要我用什么做交换?” “你知道四季是什么?”巽夜一注意到,他称呼四季用的是“他”,是对人的代称。 “我知道。”泽田弘树的沉静目光,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第一次闪亮起来,“我可以请教您是如何创造他的吗?” 男孩的眼里只有单纯的惊叹,他不会意识到这样的请求是否冒昧,有的也只是在热爱的领域对一切未知的纯然渴望。 这样的眼神,倒也不错。 “可以。”巽夜一微笑着,温和地回答:“我可以教给你,你想学的一切,给你需要的帮助,而你可以用你的时间来做交换——在你成年以前的时间都属于我,你得为我工作,负责四季的维护与升级。” 时间属于我,生命也属于我,在成年以前请好好工作,哪怕还是会对人生绝望,也先完成工作吧——等到成年以后,再慢慢考虑生与死的命题。 “泽田弘树,你同意吗?”黑发的年轻男子露出资本家的和善笑容。 智商上是天才,但社会阅历还没超过孩子范畴的男孩,终于露出了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回应了成年人向他伸出的手。 “我同意了。”泽田弘树被巽夜一的手拉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四季的boss,我是逃出来的,你可以帮我找人吗?” “我姓巽,叫巽夜一,也来自日本。”巽夜一如同对待成年人那样介绍自己,随后问:“你要找谁?” “我妈妈,我找不到她了。” 巽夜一牵着泽田弘树的手离开了巷子。 等候他的那辆车不知何时开到了出口处,从驾驶座下来的人却不是黑发的清水是一,而是金发的威士忌。 巽夜一看着他,没说话。 威士忌殷勤地拉开后车门,笑容灿烂得如同在拍牙膏广告。在巽夜一的注视下,很自觉地解释了失踪的编号们的去向: “一和二很久没来,tennessee和islay想试试他们的身手有没有退步,所以我就让他们先走了。” 至于是自己走还是被拖走,这重要吗? 巽夜一没说什么,指了下车,对泽田弘树道:“这里不安全,先上车再说。” 威士忌的目光下移,眼睛像是直到现在才看见他身边多出来的男孩。 “这是谁?” 巽夜一轻推了一下泽田弘树单薄的背脊,等着他上车,才瞥向威士忌。 “四季给我找的新学生。” 说着不待他反应,径直坐进车内,顺手拉上车门。 威士忌觉得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听。但这不影响他积极履行司机的职责,他坐回车上,发动引擎,快速驶离了这条路。 “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明白。”开了一段路,他才出声道。 巽夜一看着车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懒得解释,拿出手机敲了敲,切换了声道。 四季的声音立刻从他的手机里响起: “这是泽田弘树,日本来的计算机天才。虽然没你能打,但脑子比你好,性格比你好,绝对不会把我当成电子游戏,是我给boss找的新学生。等他学会了,以后还能给我升级。” 方向盘发出了可疑的咯吱声,威士忌努力控制着手掌的力量,好悬没把它掰断。 泽田弘树的眼睛则紧紧盯着手机,眼里绽放出热烈的光芒:“四季!你也出来了吗?” “是的,弘树,我跟随我的创造者一起来接你了,你开心吗?”四季的声音一秒又切回儿童模式。 威士忌保持着冷静,就是笑的时候仿佛能听到磨牙的声音,面上若无其事地问: “四季,别开玩笑了,在美国拐卖儿童可是重罪。这孩子是迷路了吗?监护人在哪儿?我可以派人把他送回去。” 泽田弘树的脸色微变,小声道:“我不想回去,我要找我妈妈。” “说说看,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你现在没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巽夜一透过后视镜警告地瞥了威士忌一眼,平静地询问。 他平和的声音倒是让男孩的情绪跟着平复下来。 “是的,巽……叔叔。”泽田弘树似乎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称谓,“来美国后,我有了新的监护人,一直住在监护人那里。” 他的眼里能看出一点不安与焦急,不过整个人却保持着冷静克制。他的嗓音稚嫩,但言辞流利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我的妈妈和爸爸离婚了,然后妈妈带着我来到美国,辛多拉先生成了我的监护人。他是辛多拉公司的董事长,我在网上查过,辛多拉公司是美国现在最有名的it企业。辛多拉先生看中我在计算机方面的才能,想要培养我,他提出能给我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读书。最终他说服了妈妈。” 第569章 他的父亲忙于工作,他的母亲认为日本的教育只会扼杀他的天赋,而他的教育问题成为这段本已出现裂痕的婚姻,最终走向失败的导火索。 这是无需泽田弘树说出口,巽夜一就已知晓的事实。只是不清楚什么原因导致这件事的发展提前了。 “那么你自己呢,愿意跟着那位辛多拉先生么?”他问。其实从称谓上,就能听出男孩真实的态度。 泽田弘树微微低下头,说道: “原本我觉得,能尽情学习我想学的东西,会是很快乐的事。可是……来到辛多拉先生身边的这些日子,我很少能见到妈妈。每次打电话,妈妈都说她很好,让我听辛多拉先生的话。但是……我觉得那不像妈妈说的话。” 一个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宁愿离婚,宁愿离开熟悉安稳的生活,一个人带着孩子远赴异国他乡的母亲,到纽约这座陌生的城市并没多久,怎么可能忍受年幼的孩子突然脱离她的视线,怎么会完全放心交给一个称得上陌生的男人? 泽田弘树尽管年纪小,但足够敏锐,也足够聪明地察觉到表象下的异常。 “我问过辛多拉先生,先生说妈妈来美国后身体不好,需要治疗,让我不要打扰她养病。” 托马斯·辛多拉正视了泽田弘树不像儿童的才能,偏偏忽视了他不像儿童那么容易哄骗。这样的回答只会让他愈发产生怀疑。 “我偷偷通过网络调查妈妈的踪迹,不过我的电脑被辛多拉先生监控了,要瞒住他有点难。”天才儿童淡定地说“有点难”,而不是“不能”。“所以我做了一个智能追踪程序,能定时进行自动搜索和情报分析,没想到因为这个遇到了四季。”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笑容,就像寻常孩子听到好朋友上门一般的快乐。 “是的,弘树这方面很有天赋!”四季用童声热情地夸赞道,“他编写的智能程序搜索到了可能是他母亲居住的地址,我通过监控帮他拍到了照片。” “四季很厉害,他帮我篡改了辛多拉公司的监控系统,我才能溜出来。” “你平时不能出门?”巽夜一问。 “不是,只是出门的时候得征得辛多拉先生同意,必须有先生指定的人跟着。”泽田弘树的辩解带着一丝属于小孩子天真。 以他的脑子未必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同时作为一个孩子,又没法轻易判定照顾他的辛多拉先生就是坏人。辛多拉先生像他承诺的那样,尽力提供了一切。只是……他想要见妈妈。而辛多拉先生也没法代替爸爸。 前方开车的威士忌,嘴角无声勾出嘲笑。什么天才儿童,明明是个天真的小傻子。 “所以,巽叔叔,可以送我去四季拍到的地方吗?” 巽夜一侧头看着他,对上男孩满怀希望的眼眸,用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回答: “不行。” 第600章 宾加放下望远镜,看了下手表,拿起笔记本,在一张手绘表格里打了个大大的“x”。 以时间为列,这张表格上已经有一排“x”了。 昔日满头的脏辫,已经减去了一大截,只剩一小撮扎在脑后。褪下曾经代表个性的装扮,套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打扮如同管道工人的宾加,不过上了大半年的班,脸上就失去了少年人善变的肆意,连表情都像无趣的大人一样变得乏味起来。唯有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时,还保留了原先那点肆无忌惮的灵动。 宾加此刻所在的房间,是位于纽约的一栋普通民宅内。这片社区都是这样两层楼带红色屋顶的独栋房子,设计上毫无特色,如同工厂流水线出来的统一模型。 但不管怎么说,有能力入住的居民曾经都算得上中产阶层。这也反过来让整个社区的环境氛围,都保持在一种标准化的幸福美好中。 之所以加个“曾经”,正如天有不测风云,经济有必然危机一样,银行都能倒闭,横行一个多世纪的大公司照样会濒临破产。 就在这个夏天,被视作金融业巨头的雷曼公司因为投资失利造成重大损失,跳楼似的股价刷新了公众认知。当人们认为还能更绝望一点吗?它用每天的股价都坚定告诉人们,一定能。 雷曼公司的危机,在它的同行看来不见得是坏事。大资本们虎视眈眈,等着分割它的血肉,而投机客则像鬣狗一样远远观望,等着喝口肉汤。 唯有更下一层的普通中产们,远比这个国家的决策者更先一步,感受到了一场天灾级别的暴风雨,即将席卷这片曾经充满梦想和机遇的土地。 作为首先被波及的受害者,一些人短短数月间便失去了原先光鲜亮丽的生活,一些人为了减少账单不得不节衣缩食,还有些人,已经还不起银行贷款,被无情地赶出了过去承载了所有幸福的家。 正如宾加所在的这片社区,周围的邻居在变少,空房子在变多,还能留下来的居民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神色憔悴。 这让宾加轻易能找到一个适合观测目标的空房子。他伪装成工人,带着装备,缩在这扇连窗框都带着一丝破败气息的窗户后,已经一整天了。 可惜,他的目标至今没出现。 他的目标不是望远镜里的那栋房子,而是可能会出现的,走进那栋房子的人。说着更直白一点,那栋房子就是一个诱饵,最可能上钩的那位就是他的目标。 这是宾加目前的任务,不过不是朗姆给的指令,实际上跟组织无关。因为他遇到了麻烦,他快没钱了。 作为一名天才——卡米洛大人当然是天才,有异议的请去死一死——“没钱”这个标签怎么看都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单单靠黑客技术,想要钱不是很容易吗? 但不行。他未成年时作为黑客,名字就进入了某些特殊安全部门的关注列表中,可以说还在“缓刑期”。他在国外可以肆无忌惮,在美国却必须学会谨慎。 何况目前他还是辛多拉公司雇员,使用的是他本人的真实身份。只要还没到必须抛弃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有所顾忌,毕竟连学位证书他都没到手。 想到这里,宾加的心情就有点不美妙,忍不住从包里掏出薯片“咔嚓”起来。 要知道,自从跟了朗姆大人,他再也没尝过缺钱花的滋味,几乎快要忘记家乡久远的贫民窟生活!短短几年他就染上了某些组织成员挥金如土的恶习,不把钱当钱看,习惯了透支消费,时不时还做着形同把钱砸水里玩的浪费行径。 谁想到他进了辛多拉公司才上班没多久,现实就教会了他重新做人!回忆起手头拮据的往昔,大概是从六月份开始。 夏天的时候,他突然联系不上朗姆大人了。他明明查到了对方想要的情报,却没得到任务奖金。但那时他还没有警觉,毕竟神秘的朗姆大人,经常需要保持神秘行事。 直到他快还不上透支的信用卡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朗姆大人大概也许可能……失踪了。 这对宾加犹如晴天霹雳!他的赏金和报销单还没过审,没有朗姆大人的签名,他该找谁去?没钱了,难道还要干回老本行吗? 无奈之下,宾加在去东南亚捞一票,和找现在的老板辛多拉谈谈涨薪问题之间,最终决定先找老板谈谈。老板信不信任他是一回事,但老板对他慷慨大方是另一回事,有了钱还要什么真心呢? 想到就做的宾加,当时就在辛多拉公司的实验室里,顺手入侵了公司监控查找老板在哪个办公室——万万没想到,一不小心搜到了这位先生没能及时删除的行凶现场。 当然,可以理解,辛多拉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又急着去追逃跑的目击者,没经验也是正常的。 宾加出于好心,将这段监控截取下来,然后删去了原有的监控记录。他打算拿这段监控同老板谈判,看看这位先生愿意用多少价钱做交换。不过他留了一个心眼,准备如果谈判不顺利,他就恢复监控记录。 结果,把人追丢了的辛多拉先生只听他讲了一个开头,便立刻气喘吁吁地问:“如果我雇佣你,把监控里逃跑的那个女人抓回来,需要多少钱才能让你答应?” 两眼放光的宾加,于是顺理成章地暂时忘掉了失联的朗姆大人,傍上了新的金主。他自问绝对没有背叛朗姆大人的意思,但人活着总要先吃饱饭,不是吗? 然后宾加循着辛多拉先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个社区。望远镜里的房子,是辛多拉先生的新女友泽田亚美刚来美国时的住处,住了没几天就搬去了辛多拉先生为她提供的上东区别墅。但因为租约还没到期,泽田女士也不打算退租,便一直空置着。 而泽田亚美,就是那名看见了他新老板杀人,却幸运逃脱的目击者。 按照辛多拉先生的看法,这是她最有可能回来的地方。虽然宾加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但他尊重每一位给他发薪水的老板的想法,尤其在合作初期,他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第570章 不过他从昨晚蹲守到现在,没发现目标出现,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靠近。 所以,逃跑的泽田亚美,到底躲哪儿去了? * 窗帘合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这让发亮的屏幕顿时显得清晰起来。 这里是威士忌位于上东区别墅的影像室,而别墅主人此刻没有坐下,选择了默默站到沙发旁。 发亮的屏幕被一分为四,首先出现在最左边屏幕上的,是金色短卷发的年轻女郎。她套着白大褂,背景有点杂乱,似乎在办公桌前,背后堆着很多文件。 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她的姿势就像要扑过来一般,向来缺少温度的蓝灰色眼睛,在白炽灯下反射着极为明亮的光。 “老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您终于肯见我了吗?” “让你担心了,margarita。”巽夜一用微笑的表情,温和地回答。 她看着他,眼里似乎闪烁着什么。但在巽夜一以为她有话要说,并且准备好怎么哄人时,却最终垂下眼睑,只是问:“您有什么吩咐?” “稍等片刻,他们还没上线。” 过了几秒,左边第二格屏幕也跳出了人影,巧克力发色的碧眼青年几乎在画面出现的瞬间就出声道:“boss,您怎么去美国了!” 话音未落,来自日本的影像终于跨越半个地球,将信号也传输了过来——屏幕剩下的两格先后被入江正一和琴酒占据了。 入江正一还在他那间h1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但瞧他身上穿着一身气势不凡,但私底下总抱怨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定制西装,看上去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琴酒的背景比较昏暗,似乎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看不出具体是哪里。就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珠直视屏幕,在冷光照射下显得有点瘆人。 “boss,”入江正一放慢了推眼镜的动作,莫名给人一种拔剑起手式的感觉,“您突然跑去美国,令属下十分困扰。” 啊,小正越来越有boss气势了……巽夜一走神地想,又瞥了眼一声不吭的琴酒,口头不怎么走心地回应道:“我以为我在与不在,你的工作都做得很好。” 翻译过来也可以理解为:无论他在与不在,比特酒先生的工作量都不会减少。 入江正一的镜片一闪,嘴角维持着纯属礼貌的弧度。 “感谢您的肯定,但您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答案,boss。libation这个身份明明是假的,您根本无需理会vermouth的要求,制造假死也有好,把vermouth关起来也行,解决的方式肯定有很多种。有什么必要非得您亲自过去美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呢?” 他的表情有点危险,语气却再认真不过了。 在他左右,玛格丽特、白兰地、琴酒,以及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出的,威士忌的表情,都是相似的认真。他们在入江正一开口的时候便不再出声,沉默地等待他的答案。 因为眼前这条是送上门的捷径,巽夜一在心里回答。只不过能走过去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脑子里不肯停歇的回音,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走神。 “乌丸莲耶在美国,这是可以确认的事。” 但他没说如何确认。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望着前方屏幕上的诸人,淡淡地笑道: “也许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第601章 “boss!”入江正一显然有些生气,他眼里有明显情绪的时候,深红色的头发奇妙地会令人联想到火焰。 “既然如此,”屏幕最边上的琴酒终于出声,低沉的声音透着顽固的决心,“我请求去美国。乌丸莲耶隐藏的势力不明,如果单凭北美分部能对付的话,也不会十多年都没能发现。” 威士忌脸颊的肌肉像失控般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原状。此刻他没法否认,也不宜否认,可那种被人当面踩脸的憋屈……他磨着后槽牙想,别让他有机会找回来。 “不。”巽夜一轻易地否决了这个请求。他看向琴酒,又将目光逐一移到旁边几位的脸上,平静地道:“这是命令。” 他的目光对上琴酒的眼睛,淡淡地道: “你们也可以不用遵守,在另一种情况下。” 当他不再是他们的boss,那命令就不再是命令。 琴酒避开了他的注视,微微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房间里和屏幕中,一时都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 巽夜一听到了有些粗重的呼吸。是威士忌。 “我会回来的,这是我的承诺。”他没有转头,但这话是对着屏幕上的人,也是对着威士忌,他的嗓音带上了一点柔和,却不容置疑:“在那之前,做好你们的事,这对我很重要。” 这话似乎打开了声音开关一样,屏幕上的白兰地率先问:“除此以外,我还能为您做什么,boss?” 巽夜一想了想,道:“美国的雷曼公司,近期会破产。你可以保持关注,不是雷曼,是全球金融市场。” 白兰地愣了一下,“终于要来了吗?”他记得去年boss就提过这件事。 “美国国会会放弃它,执政党不想拯救反对党的提款机,申请破产成了它唯一能走的路。而雷曼为了自己的家族,总得给后代留一条退路。” 然而不论雷曼家族,准备瓜分雷曼产业的各大资本,还是袖手旁观的白宫和国会,都低估了这场始于一家公司的危机,最终产生席卷全球的风暴。倘若他们不是傲慢地总是抬着头,能够认真去观察一下生存在这个社会中下层的普通人,他们会更早发现风暴的起点,已从小股气流卷成了巨大的气团。 “明年大概率会出现金融危机。”巽夜一看了看白兰地,视线又回到入江正一身上,说:“届时推进‘天网计划’很难避免不受影响。这件事你可以同次郎吉先生商量,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 “……是。”入江正一最终低下头,代表会遵从他的决定。 “是。”白兰地同样低下了头。 然后是屏幕中的玛格丽特,以及屏幕外的威士忌。 最后巽夜一看向琴酒。冰冷的灰绿色眼珠短暂地迎上他的视线,垂下眼睑,身体微微前倾。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屏幕暗下,窗帘被拉开,北美东海岸的阳光倾泻而入。 威士忌站在窗边眯了眯眼,任由透过玻璃后仍带着余温的光线,照却脸上的阴霾。他转头,看向沙发上同样转过头迎接阳光的巽夜一,若无其事地问: “您不去看看您的‘新学生’吗?他一直想见您。” 新学生……泽田弘树,巽夜一想起在车上听到他拒绝时小男孩脸上的错愕茫然,以及如同被骗了一般生气的模样,只觉得比过于像成年人的忧郁表情,要可爱多了。 “人查到了吗?”他问。 “在医院找到了。”威士忌显然知道他问什么,早有准备地答道:“泽田亚美遇到了车祸,被送到医院后,由于出现了失忆症状,一直没能确认她的身份。不过医生说应该是暂时的,她主要的外伤是骨折,头部没有受到撞击,没有明显外伤,可能是受惊吓所致。我派人将她保护起来,等到她伤势稳定了,再让您的‘新学生’同她见面。” 巽夜一回想着泽田弘树的母亲原本的命运轨迹。 在投影世界里,泽田弘树八岁时父母离异,十岁时决绝地从高楼坠下。不过在那之前,他的母亲已因病去世,他才被托马斯·辛多拉收养。也就是说,泽田亚美到美国没多久就病逝了,泽田弘树因此彻底被辛多拉控制起来。 这样的巧合,很难说是受到剧情轨迹的影响,还是别有隐情。 巽夜一问:“弘树现在在哪儿?” “在基地,那是辛多拉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 巽夜一瞥了他一眼,面对他那标志性的美式帅哥笑容,站起身。 “也好,去看看那个孩子适应得怎么样。” * 北美纽约州的基地,是组织北美分部出入成员最多的基地之一。它位于大城市的边缘,离港口不远,入口在众多林立的高楼里,一栋毫不起眼的陈旧大厦底下。 或许还有其他出入口,朝日山优人心里想,只是他没有权限知道而已。 “权限”,这是他加入这里一年以来学会的词。至少在这个组织里,无论想要什么,都离不开这个关键。 可是他没有办法了,无论泽田弘树为什么会在组织基地里,无论他是被绑来的还是被骗来的,他都得想办法见他一面。 泽田弘树被带回基地的那一天,朝日山优人远远看见了他——以及他身边的威士忌。若非如此,他一定会上前问清楚,弘树为什么会同组织扯上关系,还有弘树……知不知道他母亲的消息? 但是朝日山优人不敢,威士忌就在他身边。在不止一次见识到这个组织的深不可测后,他又怎么会不畏惧北美的“暴君”? 第571章 朝日山优人见过泽田弘树,因为这是他母亲的老板——他不想承认男朋友这个身份——结识的新女友一并带来的孩子。他去找母亲时,在母亲工作的地方认识了弘树,虽然他们交谈不多,也知道他不是普通孩子。辛多拉先生很喜欢弘树,想要收养他,甚至有意同弘树的母亲结婚。 对于这件事,他的母亲同辛多拉先生在电话里争执过——当然他不是有意偷听的。他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母亲不止一次拒绝了辛多拉先生的要求,后来她和辛多拉先生私人时间不再打电话。一直到这个月初,母亲提出了辞职。 朝日山优人其实有点高兴的。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托马斯·辛多拉,并且他认为母亲也不是真心喜欢他。但他不懂他们之间复杂的成年人关系,哪怕他自己也成年了。 由于母亲在辛多拉的公司担任要职,负责的项目非常重要,为了能顺利完成工作交接,加班的时间却变多了。 有一天晚上,母亲一夜未归,电话也打不通,那是母亲即将离开辛多拉公司的最后一周。 朝日山优人没有选择报警。母亲是成年人,他也成年了,那些警察一定会认为她是因为辛多拉的新恋情心情不好,他甚至能想象他们如何劝他:“给你母亲一些时间,她需要独处,别像个孩子一样打扰她。” 他去过辛多拉公司找母亲。但保安和辛多拉的秘书都说,她那天晚上根本不在。朝日山优人不相信,他们都是辛多拉的雇员,他们的话没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他想到了那个叫泽田弘树的孩子。他知道弘树是真正的天才,而且就住在公司大厦的顶层,也许弘树知道点什么,或者有办法知道点儿什么。只是他不敢私下联系弘树,辛多拉将弘树看得很紧,他担心打草惊蛇。 ——谁想到,结果他先在组织基地内见到了泽田弘树! 朝日山优人此时缩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在基地通道外徘徊,思考着没有权限的情况下,他该如何见到弘树。随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麦卡伦的脸。 在朝日山优人十八年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麦卡伦这样脑回路神奇的人类。每次与麦卡伦交流,他都觉得可能是在同一个披着人类躯壳的大猩猩或者天外来客对话。 但只要不和麦卡伦正面沟通,他有时却又会觉得,这个人还不错。至少麦卡伦性格直白不虚伪,形同金鱼的脑子永远不把烦恼留着过夜——就这一点来说,他是羡慕他的。 所以他在想,如何才能够骗麦卡伦带他去见泽田弘树呢?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车开进了停车场。 朝日山优人回过神,缩到了一辆汽车后。然后他看到了刚刚还在想的麦卡伦,他的身影从通道内走出来,远远迎了上去。 是威士忌回来了?朝日山优人心头一沉,这是他最不想面对的情况。 然而接下来,他又看到了田纳西。 除麦卡伦之外,他在基地见过最多次的就是田纳西。即便他这种还从未被要求参与组织任务的编外人员,也知道北美分部平日真正管事的人就是田纳西。 另外还有艾莱以及他不怎么熟悉的斯佩塞,他们更多时候在外面执行任务……等一等,怎么艾莱也在? 朝日山优人未免有些奇怪。即便是威士忌回基地,也从来不是这种阵仗,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猫着腰,从一辆车溜到另一辆车旁,停在更靠近通道口的位置。他没有探出头,这些个威士忌酒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他不敢确信自己能是例外。 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这些人无暇他顾,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联系上弘树呢? 朝日山优人这么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化妆镜,打开握在手心,悄悄探出手,借着镜面反射观察外面的情形。 驶入停车场的是两辆黑色的防弹车,一前一后停在麦卡伦等人身前。前面一辆车下来的是两名年轻的亚裔男子,其中一个戴着黑色口罩遮住半张脸。后面那辆车推开驾驶室车门的就是威士忌,他不等其他人动作,快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当朝日山优人从化妆镜里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影时,霎时间,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虽然那人没戴眼镜,头发留长了,披着黑色风衣如同换了个人,可是他曾经留意过他隐藏在镜片后的面容,他记得他的脸! 那是——巽先生!巽夜一! 怎么会是他?他竟然……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吗? 一刹那间,回想去年在多罗碧加乐园发生的一切,朝日山优人蓦然了悟,当时包里的炸弹为什么被掉包了。所以这根本是个局!自己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吗? 但这可能吗?为什么是他呢? 而巽先生他……又到底是谁!是什么人,能让威士忌亲自开车接送? 第602章 “不相干的人已经调走了。”站在车前的威士忌微笑着道,“tennessee他们您也都见过。不过纽约州的基地,您还是第一次来吧?这是最大的一座地下基地,因为周围的地块都是我们的,每栋楼都预留了紧急通道。” 他的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炫耀。在他眼里,什么荒郊野外地下连着古堡密道的神秘研究所,不过是老古董的把戏。最好的掩护不就是大都市数不清的高楼本身吗? 巽夜一没有说话,只是视线忽然转向一侧,目光落在一辆车的底盘。 威士忌一怔,眼中霎时闪过厉色,身体旋即挡在他身前。与此同时,无需威士忌吩咐,田纳西和麦卡伦已经向那辆车无声包围过去,艾莱手中多了张扑克牌,警戒地留在原地。 片刻后,麦卡伦像揪着垂死的大白鹅一般,大手扯着一个黑发少年的衣领,将他推了过来——在人均成熟脸的欧美,这张亚裔面孔就算成年了也天然像个孩子。 田纳西跟在他们身后,掌中多了一块小巧的化妆镜。 威士忌认出黑发少年是谁,对着田纳西冷笑:“我说过什么?” 不相干的人都调走了,偏偏这里躲着一尾漏网之鱼。 田纳西低下头,紧握着拳头不敢出声。这是他的失误,更糟糕的是,还是在老大的boss面前失误。 “朝日山优人。”巽夜一轻轻推开威士忌,看向麦卡伦身边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到极点的少年。 被叫出名字的朝日山优人抬眼,惊惧的眼睛里映出向他靠近的身影。他动了动唇,费了半天劲,才念出“巽先生”的气音。 巽夜一转向威士忌:“你安排他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还在读书不是吗?哥伦比亚大学就在纽约。”威士忌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没料到他会过来,现在难道不是上课时间,这小子逃课了?” 搞不清全美高校开学时间的威士忌,看向麦卡伦,露出一个浓郁的笑容:“macallan,他不是你负责的么?” “啊?他成年了我还要管吗?”麦卡伦呆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道:“老大,商量一下,我可以只管白天吗?晚上我真的很——” 他的话音像被人掐着脖子一般突然消失,感受到杀气的麦卡伦本能地闭嘴了。 巽夜一没再问下去,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看向因为被扯着领子偏着脖子,样子有点僵硬,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朝日山优人,淡淡地问:“你在等谁?” “m……macallan。”朝日山优人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受到惊吓的心跳还未平静下来,不过总算能流利说话了。他感受到勒到脖子的衣领一紧,连忙补充道:“我今天没课,想来这里训练!上次的课我似乎让macallan先生很失望。” 巽夜一望着他,轻声问:“为什么不求助?” 朝日山优人茫然地看向他——他明白他在说什么,又觉得自己不明白。 “你既然来找macallan,觉得他可以利用,那为什么……不直接向他求助?” 是啊,为什么呢?他最熟悉的就是麦卡伦,他监视他,也保护他。他想要利用的第一个人,也是麦卡伦。 朝日山优人对上巽夜一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在他心底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伪装的表情、修饰的语言,都在这样的目光下瞬间从他的心灵之外剥落。 他扭过头,艰难地望向没有表情时格外令人感到危险的麦卡伦,双唇颤抖着,有些吃力,但终究口齿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崩出,他逃避了一年但终究面对的选择: “macallan,请帮助我,我的母亲失踪了——” * 宾加换了身衣服,还换了辆车,路过麦当劳买了汉堡和咖啡。 其实他想买的是冰可乐。但自从上班后,周围的同事人人靠咖啡续命的架势,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不合群,他也开始习惯喝咖啡,加很多奶的那种。 宾加将车子开回了辛多拉大厦,但没停入公司的停车场,而是停在附近的街道旁。他没急着下车,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公司正门。 第572章 不过,他并不是要监视什么人,只是在打腹稿,想着怎么跟多了一层雇佣关系的老板谈加钱。 宾加成功找到了辛多拉先生的新女友泽田亚美的行踪。但不是按照辛多拉的吩咐,在泽田亚美原来租住的社区蹲守,而是按照他的专业经验做筛查,在筛选特定时间段特定区域医院的急救车辆进出记录时,果然在一家医院发现了她。 但是,直接跟老板这么说,可能会得罪对方——在校大学生宾加已经学会用职场视角思考。通过加入辛多拉公司后的接触,老板明显是那种傲慢强势,同时具备极强控制欲的类型。如果直接告诉他,按你的方法找不到人,用我的方法找到人了,大概率可能会被讨厌。 近期重新感受到贫穷的宾加,不希望得罪这位先生,更希望能增加对方对他的信任,不然提款机额度怎么提升呢?所以他只能先绞尽脑汁想说辞,如何委婉地让老板意识到自己更专业,有什么难题可以都放心交给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打完腹稿,宾加吃完了汉堡,咖啡也只剩一口了。当他打算下车时,推开车门的动作却蓦地顿住了。 只见对面辛多拉公司大门外,闪烁着警灯的警车飞驰而来,而且不止一辆。 宾加不知怎么地想起,对于监控里发生的那起“意外”,当他出于好心主动提出为辛多拉先生善后,却被坚定拒绝的情形。 他相信以自己的专业手法,一定能帮辛多拉把所有痕迹处理干净,尤其是尸体!新手常犯的错误,总以为毁尸灭迹很容易!但事实上,别说他们总把痕迹留得到处都是,连销毁尸体都没法搞定。 然而辛多拉先生不仅是新手,还是只动嘴不动手的大老板,似乎认为这不是什么难题……宾加瞧着辛多拉大厦前的场景,心里掠过极度不妙的预感。 至少四辆警车停到了辛多拉公司门口,紧接着救护车也来了。 宾加低头,用手机搜索着什么,忽然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重新发动了车子。当他看到托马斯·辛多拉被警察裹挟着从大楼内走出来,不客气地往警车上推,又看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出来时,立刻调转车头,背向警车驶来的方向加速离去。 “狗屎的辛多拉!”宾加拍着方向盘,忿忿地破口大骂:“完蛋了!卡米洛大人要开始逃亡了!该死的有钱的蠢货!” 只要一想到辛多拉被捕后早晚可能把他供出来,他就忍不住一路骂骂咧咧不停口。 幸好定金已经拿到了,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是,他的学位证书还没到手,自己的身份真的要舍弃了吗? 还是在校大学生的宾加,脸上闪过遭遇社会毒打的悲苦之色。 为什么找个靠谱的老板这么难?接下来……他又该去哪里?实在不行的话,难道只能回东南亚干老本行么…… 疾驶的汽车带起一阵灰尘凝聚的旋风,正要过人行道的宫野明美连忙退后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姐姐!”妹妹宫野志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被今天负责保护她们出行的保镖更快地往后一拉,避开了可能的危险。 “我没事。”宫野明美回头对妹妹安抚道,无奈地活动着小腿。因为近期运动过量,她这几天走路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肌肉酸痛的困扰。 宫野志保扳着小脸,低声道:“今天就不要去训练了,我可以跟他们说……” “那不行。”宫野明美摸摸她柔软的头发,微笑但坚定地道:“虽然一开始是他们要求的,但我觉得tennessee先生说得没错。我享受的一切待遇因为你,所以我更不能拖你后腿。如果有人用我威胁你,你该怎么办?所以我至少要做到不让自己再被人利用,不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在上次北美分部有叛变者从宫野明美下手,意图让宫野姐妹主动离开威士忌的保护后,田纳西就给宫野明美增加了一些特殊的训练课程。他们认为她必须学会自保,比如简单的反侦察,一些防身和逃脱技巧,还有如何分辨接近她的人是否别有意图——后者尤为重要。 对宫野明美来说,这些训练远比大学课程难得多,它们教的东西于她而言犹如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负责锻炼她身手的麦卡伦,总是嫌弃她的笨拙。但从她的角度,却因此真正认识到,麦卡伦是另一个领域的天才。所以他觉得吃饭喝水般不用学就能一目了然的事,她怎么都搞不明白。 但宫野明美并不是没有收获。相反,她很感谢田纳西的提议。 宫野志保咬着唇,“你遭遇的危险也是因为我。” “我是你姐姐,这是脱不开的关系。我是大人了,而你还是孩子,你就是我的责任,这同样是脱不开的关系。”宫野明美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笑着道:“既然我们两个是脱不开的关系,又怎么能说谁连累谁呢?如果反过来有人因为我而想要伤害志保,难道志保会觉得是姐姐的错吗?” “当然不是!” “所以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姐姐可不想被志保推开,那样姐姐会伤心的。”宫野明美哄好妹妹,拉起她的手,小心地穿过斑马线,“不要想这些了,马上你要回学校了,这次得谢谢福克曼小姐的帮忙,帮我想想什么样的礼物适合她……” 那名保镖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自从那件事后,组织派给她们的保镖不仅换班更频繁,而且个个嘴上有拉链一样,奉行沉默是金。宫野明美也不再与他们随意交谈,这对他们双方来说才更安全。 他们回到车上,和今天的司机回合,一车四人坐车回去基地,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到了基地,保镖和司机去交班,他们今天的任务就算结束了。 宫野志保去了她的实验室。 作为组织重点培养的未来科学家,除了纽约州基地为她空置了一间专属实验室,在她学校附近也有一间隐蔽的私人实验室。整个暑假,每当姐姐去训练的时候,她就在基地的实验室做自己的研究。 而宫野明美,则去训练场报到。 “macallan先生不在?”到了训练场,负责指导她的却换了一个人,虽然她认出对方是麦卡伦的手下。 “老大临时有事。”对方淡淡地道。 宫野明美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今天基地里的人似乎有点少?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走神了,临时更换的教官不能跟麦卡伦比,但教导她还是大材小用的。 第603章 两天后,宫野明美又一次在瘫软如泥的状态下结束了训练。 她的临时指导者一到点就闪人了,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爬起来,挪回自己的房间洗澡换衣服。 然后,她去接妹妹。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今天晚上她还要陪志保一同回学校。 虽然小小年纪的宫野志保脸上总是一副小大人式的冷静,但比平日更明亮的眼神,以及嘴角那一点点翘起的弧度,还是能看出对于马上就要回学校上课,她是很高兴的。 离开实验室,她们转过一个拐角,远远看到了有点眼熟的背影。 “哎,那是朝日山君吧?”宫野明美认了出来。 同样是组织培养的技术型人才,同样在美国由麦卡伦负责看管,宫野姐妹和朝日山优人自然很快就熟悉起来。尽管他与宫野志保不在同一所大学,专业也截然不同,但因为互相能接上对方的思路,有限的见面都聊得很愉快。 宫野明美也没想到,看起来内向的朝日山优人,和自家同样不爱多话的妹妹碰到一块儿,两个人反而变得十分健谈。 而宫野志保注意的,则是朝日山优人面前的陌生人,一个她从未在组织基地中见过的男子。最重要的是,像朝日山优人那样黑发的东方面孔,在这个地方是很少见的。 “那是谁?”宫野明美也看到了陌生男子,眸光一亮,下意识地轻声问。虽然那不是她会心动的类型,但年轻女孩看到美好的人或事物,总有欣赏的权利。 “应该不是朝日山的朋友。”宫野志保的声音有点冷淡,隐含着一丝不易发现的紧绷。 那是一个形貌十分出色的人,虽然神情淡淡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于基地里来来往往充满多样性的危险人物。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除了那副精致的亚裔长相不常见,走在外面的大街上,和美国街头的年轻人也没太大区别。只不过温文尔雅的气度,更像那种出生优越的贵公子。 所以姐姐才会问会不会是朝日山的朋友吧。可是她一眼就知道,他绝对不是。 宫野志保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不同于组织里那些个以酒名称呼的人带给她的戒备感,也不同于威士忌给她的恐怖印象,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害怕,只知道看到这人,让她有一点下意识的紧张。 宫野明美牵着她的手走过去时,正好听到朝日山优人在对那人说: “……要是再晚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母亲了。巽先生,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什么能是我能做的,我愿意——” 第573章 朝日山优人的声音因为察觉到有人靠近而停止,他转过身朝她们望来。 “怎么了,朝日山君?令堂是出了什么事吗?”宫野明美关心地问。 朝日山说的是日语……宫野志保忍不住抬头,所以这人也是从日本来的?她毫无防备地对上那人深邃的眼睛,不知是否错觉,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抹金色。 她受惊似地瑟缩一下,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宫野明美不明所以地看了妹妹一眼,以为她有点怕生,对朝日山优人对面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 朝日山优人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知该如何回答。 出声的却是他身后那人:“优人的母亲遇到意外,受了重伤。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 朝日山优人暗暗松了口气,那就是能说的意思,他连忙点头道:“我母亲辞职了,准备离开辛多拉公司,没想到和辛多拉的老板起了争执,结果……” 托马斯·辛多拉当时以为他母亲死了。警方推测他的行为应该只是临时起意,因为没经验判断失误,并且没想好如何处理“尸体”,就把“尸体”弄到了一间存放材料的地下室藏起来。那房间出入有门禁,他重新设定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新密码。 “幸好有巽先生的提醒,及时找到了她被困的地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朝日山优人说得很含糊,但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意。 听他这么一说,宫野明美倒想起来了之前看到的新闻:“啊,是那件事!原来辛多拉行凶案的受害人就是伯母?天呐,太可怕了!幸好伯母平安无事了。” 辛多拉行凶案一经报道就引起全城轰动,毕竟托马斯·辛多拉是美国商界新贵,风头正劲的it界领导人物。一个公众人物为了新女友意图杀害前女友的狗血故事,总能点燃人们八卦的热情。 至于事实究竟如何,谁在乎呢? 宫野志保听出了朝日山优人言辞间刻意的回避,却不想追根究底。在组织里,不该知道的事必须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她不想知道这位“巽先生”是什么来历,这位“巽先生”反倒表现出对她很感兴趣。 “这是……宫野志保吧?”巽先生——巽夜一露出和善的微笑,看向掩在姐姐身后假装害羞的天才少女,这个年龄的雪莉酒,他还真没见过。他记忆库里的影像,只保存着小学生版的灰原哀和十八岁成人版的雪莉博士。 “而你就是宫野明美小姐,对吗?”他又看向已经成年的这位宫野。 “啊,是的,你知道我们?”宫野明美眼眸闪亮如水,笑着道,“还未请教你是……” “巽夜一。我和优人是在日本认识的。”巽夜一这样介绍道。 不过既然他出现在组织里,显而易见是组织的人。宫野明美心里想着,又寒暄了几句,见妹妹始终不肯说话,便没再过多停留。她同朝日山优人约好下次去医院看望他的母亲,礼貌地同他们告辞。 巽夜一注视着她们的背影走向电梯通道,眼底流转着碎金一样的光,时隐时现。 真是奇妙……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雪莉”本人。作为aptx4869的关键研发者,就算她不是世界核心,却也是背负着无数人命运之熵的人物。 他以为他会在另一个视野里看到无比庞大的能量集结,没想却只是红色与蓝色密密麻麻纠缠成一团的光线,虽然体量远超旁人,但如同快要被猫拆散的毛线球般松散? 巽夜一的唇边不由划过一抹浅淡的笑意,回过头,对朝日山优人轻声道: “去看你的母亲吧,她需要你。至于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朝日山优人低下头,代表尊敬和接受命令。他至今依然不知道巽夜一的身份,但他见过威士忌在他面前,也是这样低下头。 巽夜一越过他,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转进一间看起来像等候室的小房间。房门阖上,隔了两秒,两边忽然自动推出半边合金移门,紧密合拢,随即整个房间开始下降。 巽夜一是来找泽田弘树的。在辛多拉行凶案中,得救的其实不止是朝日山优人的母亲冰川麻衣,还有泽田弘树的母亲泽田亚美。 泽田亚美在见到她的孩子后,很快恢复了记忆。她向陪同弘树去见她,自称fbi的男人,讲述了出车祸前的经历。 因为经常联系不上弘树,每次想见孩子,又被辛多拉的秘书以打扰到弘树学习为由拒绝,泽田亚美终于忍不住在下班时间后,跑去了辛多拉大厦。她成功堵到了辛多拉。当时辛多拉不想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厦门口闹事,就带她进去了。 然而没谈几句,他们就为了泽田亚美何时探视泽田弘树的问题争吵起来。泽田亚美认为辛多拉不守承诺在前,决定中断他们之间的秘密协议,提出带弘树离开。情绪上头的口不择言,不知道哪句话激怒了辛多拉,辛多拉盛怒之下,拿起旁边架子上收藏的刀具,举刀朝她扑了过去。 泽田亚美太害怕了,尖叫着逃跑,被前来找辛多拉的冰川麻衣撞见。冰川麻衣冲过来试图阻止他,辛多拉一时失手,刀刃挥向了她。冰川麻衣重重地倒在地上,就没动静了。 泽田亚美趁着辛多拉愣神之际逃了出去,她想要向外求救,但手机在她逃跑时遗失了。她想去警察局寻求庇护,因为慌不择路出了车祸。但也因此,她幸运地逃过一劫。 泽田亚美险些被害不说,冰川麻衣重伤却未死,那该死的人就轮到辛多拉了。 当然他的罪名不足以被判死刑。但是辛多拉公司股价一泻千里,眼看他引以为傲的事业因为他的过失忽然变得摇摇欲坠,还引来了早就对他的公司虎视眈眈的资本恶狼,想必辛多拉先生宁可死去,也不愿面对一夜天翻地覆的现实。 下降停止,合金移门和房门相继打开。 巽夜一走了出去,视线扫过正对着门的摄像头,挥了下手。 摄像头将他的身影捕捉到屏幕上,泽田弘树小小的身影坐在调过高度的椅子上,看着屏幕忍不住微笑。他转过头,看向房门。 大门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片刻之后自动开启。 “巽叔叔。”泽田弘树跳下椅子,迎了上去。 “弘树,你今天一直在基地吗?”巽夜一看了看宽大的桌面上堆叠的书册、资料,并列将桌子半包围起来的多台显示器,还有旁边餐桌上没有吃完的食物。“你在长身体,应该每天都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晒晒太阳。” “boss,我提醒过弘树。”四季的声音忽然在房间响起,似乎从屏幕旁的扬声器传来,“但弘树正在尝试给基地防卫系统编写新增模块,为了避免权限冲突,我暂时没有给您发送消息。” 巽夜一看向泽田弘树,男孩有点心虚地低下头。 “这个基地的防卫系统,你已经完全解码了?” “还没有,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原有系统的基础上,增加人脸识别。”泽田弘树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之前辛多拉先生的公司也有在研发这个项目,我其实有点好奇,但那毕竟是辛多拉先生的公司机密。” 他在日本出生长大,从小受到的教育影响,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他原本想着,等到他做出点成就,再向辛多拉先生提出学习的请求。 “没想到四季能自主编写人脸识别系统,太厉害了!我现在还只是在学习和模仿……” 四季的声音补充道:“弘树设计了一套新算法,将人脸特征与dna信息结合,不仅可以对目标进行更深层次的身份识别,而且可以追溯与目标有生物学关系的个体。弘树认为,以后如果再与妈妈失去联系,可以更快地找到她,那样就能及时保护她不再受伤了。” 泽田弘树看起来更害羞了。 巽夜一的眼底闪过奇异之色。 第604章 在原本的剧情线里,泽田弘树就是因为研发了dna检测系统,可以通过皮肤和血液样本追溯到祖先,让害怕暴露自己祖先是开膛手杰克的辛多拉,迫使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自杀。而创造者的初衷,不过是出于一片孩子的纯真。 “弘树真了不起。但等你妈妈康复了,我还是会跟她告状你不肯休息,不好好吃饭。”巽夜一就像一个讨人厌的大人那样说。 “对不起,巽叔叔。”泽田弘树无比诚恳地认错。随后他抬起头,纯澈的眼睛里溢满了快乐和感激,“还有,谢谢您。” 妈妈平安无事,他也不用再回到那栋把他关起来的大厦里,每天有真正的人工智能陪伴他学习和工作,这是他来美国后过得最开心的生活。 如果不是遇到了四季,也许他再也找不到妈妈了。 “弘树,在托马斯·辛多拉成为你的监护人以前,你认识他么?” “不认识。” “有点奇怪。你妈妈说她和辛多拉不是情侣关系,是辛多拉找上她,告诉她可以给你更好的教育。你妈妈回忆,辛多拉自称偶然发现了你的才能,但她并不清楚是怎么发现的。”巽夜一看着他说,“她当时一心想带你离开那样的环境。” 第574章 “我知道。我不快乐,妈妈不快乐,爸爸也不快乐。但这不是谁的错。”泽田弘树一脸认真地说,“爸爸妈妈都很爱我,他们都想努力给我更好的。” 巽夜一摸了摸他的头发,和想象中的一样柔软。 “我可能知道辛多拉先生是如何发现我的。”泽田弘树想了想说,“有一次我去找辛多拉先生,在门外听到他正和别人打电话。我原本想要避开,但听到他提到了我的名字。” 辛多拉重视泽田弘树,像恶龙看守财宝一样看守着他。他给泽田弘树打造的工作室和生活起居的套间,就在辛多拉大厦顶层,与他自己的房间相邻。不过泽田弘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就算他再聪明,辛多拉也不可能用对待成年人的防备看待一个儿童。 “我听到他说:‘他确实是个天才,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这我承认。但他年纪太小了,他还需要学习,所以我很难完全相信,他真能创造出你们所说的成果。’ “然后我还听到他说:‘如果泽田弘树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么我们的约定不变。但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至多五年,不,四年。’” 泽田弘树一字不漏地复述着当时听到的话,随后望着巽夜一说: “我只听到这些,再后来我离开了,没有让他发现。” “你做得对。无论何时都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要保护好自己。”巽夜一看了眼腕表,随后向他伸出手:“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去探望泽田女士。” 沉迷知识海洋无法自拔的小天才,闻言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很不错。” “什么都可以,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小孩子不都喜欢甜食吗?” “难道大人就不喜欢了?巽叔叔不是很喜欢吗?” “不,那是我的大脑要求我补充能量。弘树也一样,对你的脑子好一点……” 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 无人的房间里,唯有始终亮着的屏幕,显示出机器仍在运行。 “嘀嘀嘀嘀”轻灵的提示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屏幕上一条条提示框相继弹出。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宫野志保”。]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宫野明美”。] [识别重点关注对象“赤井秀一”。] [数据库人脸识别比对结果:“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存在亲缘关系可能性为93%。] [数据库dna信息比对结果:“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确认存在亲属关系。] 一个个新的窗口自动显示,眨眼铺满了屏幕。这些窗口都是实时监控,播放着此刻基地各处的影像。随后窗口逐一消失,只留下两幅监控画面。 左边的窗口,赤井秀一靠坐在囚室里没有动弹。右边的窗口,宫野明美带着宫野志保走出了电梯。 “哎,是我按错楼层了吗?”宫野明美有点茫然地左右四顾,她对眼前的走廊感到陌生。 “也可能是发生故障了。”宫野志保看向身后的电梯轿厢,梯门迟迟没合上,而且楼层数字消失了。她往旁边一部电梯看过去,按钮不亮,楼层显示屏同样一片漆黑。 “前面进电梯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身份验证一直没反应。”宫野明美回忆道,妹妹实验室所在的那一层,上下都需要额外的通行验证。刚才她差点以为她们被关在电梯里时,轿厢才开始移动。 “我们去安全通道走楼梯吧。” 宫野明美觉得这条走廊安静得有点吓人,光线似乎也比其他楼层都更加暗淡。作为一个成年人,她不想在年幼的妹妹面前露怯,用尽量自然的神情拉着宫野志保的手,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基地每一层不止一处电梯口,但电梯能通向的楼层却各有不同。而安全通道的出入口位置固定,只要通过身份识别就能通行。 走了没多久,旁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宫野明美吓了一跳,蓦地转头。 只见右边墙面一扇封闭的铁门上,开着一个竖着铁栅的正方形窗口,看上去如同一间牢房。铁栅后露出了一张年轻男人的冷峻面孔,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她们,一眨不眨。 * 巽夜一坐在木制长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手里拿着一包拆封的鸽子饲料。 他总是等鸽子们飞远了后再撒饲料,看着它们从远处又急急忙忙飞回来。倾斜的夕照印染在洁白交错的翅膀上,仿佛贴着闪耀的金箔。 他的前方是一片圆形的空地,用不同颜色的地砖拼接出洛可可风格的花纹。围绕着空地排列的,则是四块种植了不同品种花卉的花圃。 这块空地位于半山的高度,远处可以眺望到波光粼粼的河面。空地上除了来来去去的鸽子,就只有他一人。 而更往上的位置,几座坡顶白墙、造型不失精巧的房子交错伫立,有同样风格的花圃点缀出优雅的生气。这些房子都属于同一家私立医院,它面积不算大,名气不算大,却专为周围的富人社区提供医疗服务。 这家医院由组织的北美分部暗中控制,无论是医疗水准还是保密性质,都有足够保障。所以在泽田亚美情况稳定后,就转院到了这里,也方便泽田弘树每天来探望她。 巽夜一将泽田弘树送来后,从上面看到不少鸽子停在空地上休憩,心血来潮地下来喂鸟。 喂了不到五分钟,身旁就多了威士忌的身影。 “关于阿尔伯特·休斯,我得到一点内幕。但这个故事有点长,您有时间吗?”威士忌微笑着问。 巽夜一抛了一小把饲料,鸽子们拍着翅膀半飞半跑地围拢过来:“希望它足够精彩。” “前任白宫顾问蒂姆·雷诺,原本对fbi局长的职位有自己的属意人选,所以他对作家先生看不顺眼。他看中的人也在fbi任职。根据现有情报,fbi和cia对组织的调查可追溯到十二年前,或者更久。但那之后,cia和fbi局长相继离职,高层任命都有大变动,许多档案被销毁了。” “因为阿曼达·休斯,还是因为塞缪尔·霍普金斯?” “作家先生只是说,因为严重的工作失误,很多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威士忌道。 随即他开始用说故事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绘犹如谍战片的场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在餐厅的包厢里,就我们两人。然后作家先生离开了一会儿,他随身带的一份文件留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我看到了,我没忍住好奇心。您知道,一位fbi局长,他身上的任何东西仿佛都充满了秘密……” 巽夜一将饲料袋中的一粒玉米高高抛起,“谁的情报?” 威士忌看了眼一群鸽子朝着玉米落地的方向冲去,咳嗽了一声跳到结果:“阿曼达·休斯,那份文件里记录了十二年前这位女士预备组建竞选团队的名单,里面就有那位雷诺。不仅如此,雷诺还是她拟定的竞选搭档。” 所谓竞选搭档,倘若阿曼达·休斯正式获得总统候选人提名,她的搭档就是副总统候选人。 “fbi对组织的追查,是他在背后推动的?” “是的。之前几任局长是否知情或参与,已经无从得知。但作家先生确实被蒙蔽了,而负责指挥追查行动的高级搜查官詹姆斯·布莱克,因为多年前就加入了对组织的调查,同样不知道他们后来接到的任务以及行动经费,都绕过了局长,由总统顾问通过他的人脉在背后主导。” 简单地说,利用双方的信息差。毕竟这些一线搜查官们,也不可能直接与局长对话。 “我想他应该不会是为了给阿曼达·休斯报仇。”巽夜一道。 威士忌点头表示赞同: “雷诺今年六十三岁,十二年前,他五十一岁。作为一名政客,这个年纪恰到好处。正值壮年,还有足够的精力和热情,同时具备了岁月积累的成熟可靠的品质。 “而作为阿曼达·休斯的竞选搭档,他的身份同样恰到好处。中产出身,美国白人的典型代表,受过良好教育,通过努力奋斗和一点幸运,站在了白宫门口。” 对很多美国人来说,他是最容易自我代入的那一种人。看到他的成功,如同看到自己的成功。 “他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持,没有足够强硬的后台,但阿曼达·休斯都有。阿曼达女士的年龄,对他来说却是一种格外有利的条件——他可能成为实权副手,而不是单纯的吉祥物。然而他才刚离开家门,甚至还没驾车驶上这条康庄大道,邀请他上车的人就死了。” “他憎恨组织。”巽夜一又扔出一把饲料。一些鸽子已经飞远了,而那些没有跑走的鸽子,因为它们的耐心得到了回馈。 回想雷诺的过去与将来,他后来参加的那一届总统竞选,最后胜出的当选总统出身顶层政经世家。这位先生很可能认为,如果他有同为金字塔家族的休斯支持,结果会完全不同。 第575章 “他和阿尔伯特·休斯又是什么关系?”巽夜一又问。 第605章 从贝尔摩得的暗示来说,阿尔伯特·休斯无疑是阿曼达·休斯死亡的主谋之一。他虽然没有加入组织,也不是“七鸦”,但应该不会希望有人追查组织的底细。 “阿尔伯特·休斯和雷诺,表面上关系还不错。阿尔伯特·休斯应该给雷诺送过不少好处,雷诺也为他引荐了不少国会说话有分量的先生,还有一些他看好的年轻议员。不过,在雷诺辞职前,他们的友谊已经出现了裂痕。” 威士忌讲述着调查到的情报,没有解释这些情报不止来自于作家先生,是他私下用了各种手段得到的消息: “大富翁乐园项目,最初的选址还未确定时,雷诺主动约见休斯,提过友情建议。总统的顾问考虑的当然是执政党和他本人的利益,所以按照他的建议,未来受益者是他的一名学生。休斯考虑的却是单纯的经济利益,他当然选择成本更低、利润最高的那一块土地,哪怕行政划分在反对党的票仓内。” “但总统和他的顾问,不至于因为一桩生意就认定休斯立场倒戈。”巽夜一道。 这些大资本家能有什么立场?有也只和利益有关。每次选举,那些在不同候选人身后站队的商界大佬们,如果翻一下他们往年的捐助记录,可以发现墙头草才是主流。 “阿尔伯特·休斯还做了什么?” “和您提到的雷曼公司有关。”威士忌正色回答:“休斯家族在雷曼公司有大笔投资,这次同样损失惨重。阿尔伯特·休斯为了尽可能地挽回损失,积极帮助雷曼游说国会,希望能得到政府救助。这位休斯在如何说服别人的方面,确实很有天赋。但作家先生给我的消息,格兰特对此持反对态度。” 巽夜一想起那群围绕着格兰特身侧出现在宴会厅的“年轻人”们,持反对态度的,到底是谁还说不定。 他想了想,问:“雷诺给的选址建议,未来受益的是谁?” 威士忌给出一个名字,显然为了应对巽夜一的询问,他做足了准备。 巽夜一脸上掠过一丝恍然——该怎么说呢,休斯先生大概真正得罪的人是幸运女神。 当不上总统就培养总统的雷诺先生,为执政党培养了不止一位当选总统,其中就包括威士忌提到的这个名字。这位虽然眼下声名不显,连州长的位置都没爬到,但几年后确实拿到了剧本一飞冲天。 休斯先生的每一个选择,都精准地选错了。 “做得不错。”巽夜一说着,将剩下的饲料都撒了出去,空地上方翅膀拍打的声音顿时乱作一团。 他拍了拍手,转向威士忌。渐渐变得金红的夕照染上他的半边面庞,侵入深色的眼瞳深处,如同点燃了一簇火焰。 “还有件事。” “您请吩咐。”威士忌略略低下头,脸上还未褪去方才显露的灿烂笑意。 “填字游戏出版社的周年庆晚宴,给我弄一张请柬。”巽夜一将搁在膝头的报纸递了过去。 威士忌一眼看到了右上角报道的标题——填字游戏:谁是纽约第一聪明人? 他不明所以地扫了一眼正文,原来是一家出版社的周年活动,邀请了出版过的推理小说作者。 “没问题。”这很容易,他甚至想着叫人弄两张请柬,方便他能陪同boss一起进去。 “只要一张。”然而他的boss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道:“一个作家和读者的晚宴,没必要太紧张,有是一和奎二就够了。” 威士忌还想着怎么能让巽夜一改主意,只听他又说: “我以为你应该很忙。上一次我就注意到,纽约基地的电子防卫系统还没完成升级。不,我应该问,北美有多少基地完成改造了?” 泽田弘树能用学习的新知识,现学现用给基地的防卫系统增加新的功能模块,是因为基地使用的还是原有的防卫系统。如果是最新防卫系统,已经具备了需要人脸识别的身份验证功能。 威士忌被说得脑袋越垂越低,刚才得到夸奖的得意顷刻烟消云散。 在boss来美国之前,他将这些事全都扔给了手下最能干的田纳西。因为比特酒把切奈泽的美国公司交给他,他不得不用“威弗列德·斯图尔特”的身份,整天同五角大楼方面的人,以及各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委员会打交道。 ——在这点上,他承认,作家先生用他像八爪鱼一样神奇的人脉帮了不少忙,这家伙真是天生搞情报的人才。唯独在摸索上层心思——俗称拍马屁上,缺少点关键悟性,至今也不在白宫主人的家宴名单上。 “是属下失职。”威士忌连忙认错,也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更是完全不敢再坚持陪同巽夜一赴宴了。 “另外……”巽夜一沉吟片刻又道,“如果泽田弘树的父亲来找他,不用刻意阻止他们见面,可以先询问弘树的意见。” 威士忌下意识地想要反对:“可是……” “泽田弘树很聪明,超出你想象的聪明。”巽夜一意有所指地道:“至于他的母亲,她原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威士忌派人接触泽田亚美,用的可是“fbi”的身份,只不过是fbi的“临时工”而已——如果被人发现端倪,作家先生绝对不会承认的。 “……是。”威士忌不甘不愿地吭了一声。 “盯紧阿尔伯特·休斯。”巽夜一终于又将目光落回他身上,最后说:“我想要知道他的动向,还有他身边往来密切的关系。” 悄无声息坐过来的威士忌,又灰溜溜地离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轻轻震动。 巽夜一拿出手机,自动亮起的屏幕上,小鸡仔冒了出来。 [已清除“宫野志保”、“宫野明美”和“赤井秀一”亲缘关系比对记录。] 随后手机屏幕弹出一张照片,上面是赤井秀一的面孔。跟着手机屏幕列出了他重伤回美国接受治疗,康复没多久,针对组织的调查小组遭解散,他本人因为违规行动遭解职的经历。从时间上来看,那是在总统顾问雷诺辞职之后。 巽夜一戴上耳机,切换声道。 “也就是说,fbi先生现在是失业青年?” “是的。他是在您的航班抵达纽约的同一天,被带回了基地。”四季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由于他已不是在职fbi搜查官,目前还无人因为他的失踪而报警。”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一直被关押在纽约基地的地下四层。” “地下四层?”巽夜一脑子里铺开了一副基地的建筑结构图,“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 巽夜一忍不住嗤笑一声。 “您在笑什么?”四季问。 “幼稚的把戏。” “您指什么?” 巽夜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 “知道人类怎么捕鸟吗?”他没有回答四季,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正在搜索关键词‘捕鸟工具’……” 巽夜一不等结果,直接回答:“最简单的方法,在空地上撒上鸟雀爱吃的谷粒,用一根棒子支起一个竹匾盖在上方,棒子上连着长长的绳子。当有鸟雀被食物引诱进去时,躲在旁边的人只要拽着绳子另一端,轻轻一拉……来不及飞走的鸟,就再也逃不脱了。” 四季犹如人类少年的声音,提出疑问:“您以此作为类比,是认为‘赤井秀一’的作用,如同捕鸟工具中引诱目标的谷粒吗?那whiskey要诱捕的目标是谁?” “他大概是想……赶尽杀绝吧。” 威士忌没有杀死赤井秀一,还借着fbi局长作家先生的手,绕着弯子剔除赤井秀一在职搜查官的身份,那么他一定不会只是想把人关起来。 而像赤井秀一这类人,只是身体上的折磨是无法让他屈服的。 “那原本就是一个他特意打造的巨大笼子。”巽夜一感受着甜意渗入喉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然而我来了,他大概临时改变主意了。” 他去基地时,威士忌显然提前做了准备,还能留在那座基地的人员,都是只忠于他的人。但既然他都把其他人手调走了,却将赤井秀一故意留在原地,又是想做什么呢? 只要笼子够大,能关进去的不会只有小小的鸟雀。 不过……那位前fbi搜查官,会甘愿做任人摆布的鸟食么? “四季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巽夜一转换了话题:“对于whiskey刚才提到的情报,你有什么不同的消息?” “boss,我找到了最新的国会会议记录,以及不公开的投票结果……” * 填字游戏出版社在纽约,也算是一家老牌出版社。或许出版社名声的传播范围有限,但也绝不是岌岌无名之辈。 七十年前,有两个热爱推理小说的大学生,因为美国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们最喜欢的作家新作,一怒之下创办了这家出版社。 第576章 如今,这家出版社虽然在全美出版商中堪堪排进前十,但在推理作品类别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连以《暗夜男爵》系列风靡全球的日本推理名家工藤优作,在美国的出版也选择了同他们合作。 这次填字游戏出版社的七十周年庆祝活动,工藤优作当然少不了受到邀请,欣然前往。 今天的晚宴是为了欢迎应邀而来的各位作家,但赴宴者不只是作家们,还有纽约文化圈的名流、出版社历来合作的广告商、媒体记者,以及出版社的忠实书迷代表,其中甚至包括了几位明星人物。 赴宴者被允许携带伴侣或家属,出版社豪气地包下了上东区一处极为宽阔的宴会场地,塞下五六百人都不成问题。 巽夜一走进会场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但也并非没有人认出他。 不说他那张东方面孔在一堆高鼻深目的西方人中,多少还是容易辨认的。更重要的是,上东区的社交圈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克丽丝·温亚德小姐似乎对她的新情人相当迷恋。娱乐大亨安德森先生可以作证,温亚德小姐亲口说了这位先生是她的“真爱”。 这个词从温亚德小姐口中说出来,要不是现在愚人节过去快半年了,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称赞她的幽默。 “怎么,你已经和克丽丝分手了?”用直白到无礼的口吻,说着挑衅似的问候,这的确是海曼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位备受溺爱的“星际帝国皇太子”,之所以会出席这种宴请,主要是为了下一部影片做宣传。他即将参与拍摄一部推理小说改编的悬疑片,试图摆脱被绑定的“悲情皇太子”形象,尝试拓宽戏路。 “你可以去问她。但我想,就算我离开了她,你也没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巽夜一用眼含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和贝尔摩得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处,是身为二代的人生太过顺遂,想找点刺激吗?确定是找乐子,而不是找死? “你喝醉了,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的二代带着羞恼忿忿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巽夜一不由想起了贝尔摩得闲谈时提到这位“皇太子”的评价。 “海曼是个真正的星二代,也是他们几个中真正天真的那一个,因为他足够幸运。”贝尔摩得的口吻莫名带着一种年长者的慈爱,“倒是那个达伦……他是个标准的投机者,不过演技不错,在真实的生活里,比海曼更胜一筹。” “啊咧咧?巽叔叔,你有女朋友了?” 声音清亮的日语在英语环境中格外醒目,打断了他走神的思绪。 这熟悉的口吻……巽夜一目光下移,不意外地看到了个头上与他仍然有着明显差距的未来名侦探。 第606章 小少年穿着西装,戴着领结,有点像缩小版的工藤优作,但气质却又有鲜明差别。那股生机勃勃的锐气,更像他的母亲。 “工藤新一,偷听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没偷听你和刚才那位大哥哥说话,是听到别人在谈论你。”工藤新一认真辩解道:“他们说起你和克丽丝·温亚德的关系,打赌她什么时候清醒。我听妈妈提过,她以前的好朋友莎朗阿姨,有一个女儿叫克丽丝。巽叔叔,你和莎朗阿姨的女儿是情侣关系的话,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巽哥哥?” 注视着小少年过于清澈的眼睛,巽夜一没有错过他眼里闪过的狡黠之色。 “那倒没必要,要是我们哪天分手了,你不是还得把称呼改回来?” 工藤新一眨了下眼睛,“有道理!” 他随即用亲昵的态度抱怨道:“巽叔叔,你好狡猾。上次在你家,明明听我说要来美国玩,却不告诉我你也会来。” 此时在巽夜一的眼里,小小的少年是一团“线”。 无数根发光的“线”凝结成巨大的“线团”,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没有根源亦没有终点。 但“他”不再浓烈得让人心慌,不再是一片带着毁灭的令人不安的红,缠绕在“他”周围的熵线也不再如同砸落地面的恒星,铺天盖地般让人一眼之下只剩恐惧。 “他”变小了。在这片犹如存在着另一颗“核心”的土地上,“他”却不再像是鲜红的、跳跃的一团活物。一股股、一缕缕令人感到平静的蓝,注入了曾经霸道排除一切颜色的鲜红之中。 “他”变得更像一个“人”了,一个同此间所有人相似的“人形”。 巽夜一不由露出微笑。 “我来拜访朋友,美国那么大,不确定会不会遇见你。” “那今天晚上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工藤新一的眼睛熠熠生辉,自顾自地道:“一定是的,你看到我的时候,一点吃惊的表情都没有。” “一半一半吧,听说工藤先生会参加晚宴,我就猜会见到你。这种场合,怎么都少不了你。”巽夜一抬眼扫了眼周围,结果没找到工藤优作的身影,“你爸爸呢?” 工藤新一双手抱着后脑勺,满不在乎地道:“老爸刚才还在,他看到你了,原本想过来打招呼。不过樫村叔叔找他,他走开了。” “樫村?也是日本人?”巽夜一仿佛不经意地开着玩笑,“没想到在异国他乡,却总感觉像在日本国内一样,遇到的都是自己国家的人。” 樫村忠彬,泽田弘树的父亲,原本会在泽田弘树去世两年后,在虚拟现实游戏“茧”的发布会前夕,被托马斯·辛多拉杀害。现在当然没这个可能了,辛多拉会在牢里待上足够长的时间。 在他来纽约之前,工藤新一闲聊时提到,觉得老爸打算来美国不止是为了新书出版和作家交流活动。等他遇见比原剧情线提早出现在美国的泽田弘树,他便想到,弘树的父亲樫村忠彬或许也会提前到来。 “樫村叔叔是老爸的大学同学。”耳边工藤新一的声音介绍说,“他的儿子和前妻,到美国后就同他断了联系。他很担心,因此找老爸帮忙找人。老爸在这里有fbi的朋友。” fbi的朋友……巽夜一从脑子里拂开威士忌的脸,反正总不会是赤井秀一。 他掏出口袋里不知道是谁塞给他,一时忘记扔掉的名片,随手拦住一个经过的男人。 “这位……作家先生。”这个称谓词莫名念得有点别扭,巽夜一不得不再次把某个爱给人起外号的金发傻白甜的脸,从自己脑袋里掀掉。 “呃,要签名吗?”男人大概喝了点酒,看过来的眼神都有点晕乎乎的。 “借一支笔,我想您身上有。” “哦,我确实有……”男人咕哝着,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口袋里的钢笔递给了他。 巽夜一快速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号码,将笔还回去,并且感谢了对方。 等着男人离开,工藤新一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了!是他的手指蹭到的墨水,对不对?我看到他把笔递给你的时候,无名指、中指和手掌边缘,都有一点黑色痕迹,像是没洗干净的墨水。但巽叔叔又怎么确定他一定是作家?你又不认识他,那么他也可能是编辑。” “他的眼镜片厚度,还有他打领带的方式很生疏。衣服的料子虽然不错,但有地方没烫平。说明他可能不常去社交场合应酬,甚至可能不常出门。当然,这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巽夜一笑着反问,“即便真弄错了,那我就向他道歉,谁会计较这点小事吗?” 工藤新一闻言愣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事需要真相。”巽夜一递上写了他新手机号码的名片,“我在美国也会待上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打这个电话。” 等到工藤新一手里捏着名片,脑子里纠结着巽夜一说的那句话,被重返会场的工藤优作拍了下肩膀,才回过神。 “怎么了?” “老爸,我和巽叔叔打过招呼了。这是他给我的电话,他说有需要可以找他。”工藤新一将名片展示给父亲,问:“我听到他们说,巽叔叔是大明星克丽丝·温亚德的绯闻男友,虽然我觉得是假的。不过我感觉巽叔叔也许真能帮到樫村叔叔也说不定哦。” 就像刚认识那会儿,还是小学生的他觉得巽夜一什么都知道一样。现在他是国中生了,为什么仍然有种巽叔叔什么都能办到的奇怪信任? “……看来是真的,那我该替樫村谢谢他。” 工藤新一脑袋里一闪而逝的疑惑,因为父亲有点微妙的语气而消失。他不解地看向工藤优作,却见他的视线正落在另一个方向。 小少年循着父亲的目光,见到站在远处的巽夜一,正同一个年轻女孩说着什么。 “那是谁?”工藤新一的语气古怪起来。 他没把年轻女孩认作“克丽丝·温亚德”。这个姐姐虽然样貌姣好,但因为母亲的关系见惯了各种类型的大明星,对他而言很容易辨别他们不同常人的气质。那么问题来了,难道巽叔叔是个脚踏两条船的花心大萝卜吗? 第577章 工藤优作没有出声,他其实心里有所猜测。这应该是一个洛克菲勒……他虽然没见过她,但以前协助fbi做调查时,偶然见过洛克菲勒夫人的照片。这个女孩,同那位夫人多有相似之处。 * 菲碧·洛克菲勒不知道不远处有位日本作家正在揣测她的身份,她找到填字游戏出版社举办晚宴的会场,就是为了找巽夜一。 她甚至没穿晚礼服,但她出门随便挑的裙子,不输给这里任何一件晚礼服。 “温亚德叫你伊夫斯?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你们日本人的姓名,我搞不清楚怎么发音。” 认真来说,这可能是菲碧小姐出现在巽夜一面前的次数中,最有礼貌的一次。他该为她终于知道如何称呼他,而表达一下感激涕零吗? “那个……伊夫斯,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找你谈谈。” 虽然是请求,但菲碧小姐的语气里仍然不由自主露出一分霸道的口吻。 巽夜一眉梢微挑,偏头远远对上了工藤优作的注视,隔空向对方微微点头,算是招呼。随后他礼貌地回答: “当然,小姐。” 菲碧领着巽夜一躲进晚宴会场旁的一间休息室。 “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谢,谢谢你上一次救了我。”年轻的洛克菲勒小姐真诚地说道。 巽夜一大概能猜想到她为何备受宠爱。那双眼睛里像水晶一样清澈的真挚,以及能听出发自内心的诚恳,更容易获得那些心思过于曲折的年长者宽容的对待。 “我接受你的道谢。” “我,我有遵守诺言,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的家里人。”她甚至连同妈妈都没说,菲碧骄傲地想,她有说到做到——不过若是真的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吓坏的。 “这很好,小姐,我喜欢同信守承诺的人做朋友。” “那么……”她忽然有点紧张,咽了咽口水,“你可以告诉我,如何才能联系上那位……那位救了我,也吓唬我的先生?” 巽夜一看看她,没说话。 “别误会!我,我不是看上他!”菲碧忍耐住捂脸的冲动,努力抬高下巴,用听起来会更成熟的理智的语气宣布:“我和杰伊解除婚约了。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比起爱情,我找到了更想做的事。” 老天,她真想忘记那些黑历史!她过去真是太不成熟了!杰伊长得也不帅,甚至都没她的哥哥们英俊,空有肌肉却是个软脚虾,对着她祈求原谅的样子像只癞蛤蟆——她现在甚至怀疑,当初她是不是被他下了迷魂药? “那我该说……恭喜?”巽夜一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不,我是想问,你们……是不是那种花钱给人办事的,总是游走在危险边缘的赏金猎人?我听说过,你们有特定的联络渠道,会接悬赏任务,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做,对吗?” 菲碧在巽夜一长久的沉默中,眼睛发亮,像是更加确信一般,不等回答继续道: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克丽丝·温亚德雇佣来给她当临时男友的吧?” “……” “我想找你的那个同伴,他会听你的话,对吗?我可以出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我可以雇佣你们!” “……” “不要否认,我打听过了,你那个同伴,姓斯图尔特的,是切奈泽公司的负责人。但你们的生意也不只是保镖,还接受特殊任务雇佣!”菲碧一副“你瞒不过我”的骄傲表情。 “……” 巽夜一觉得有点头疼。 这位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她的理解可以说半真半假,半是事实半是误会。但是作为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他有什么义务替洛克菲勒家教育下一代? 他开始想,早知道还不如让威士忌一起过来。这样现在就可以把这位小姐直接丢给他处理。 面对着洛克菲勒家的小女儿一脸不得到回答决不罢休的倔强,巽夜一完全提不起半点解释的心思。他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想要什么?” “你承认了?”菲碧激动地问。 “不,我只是好奇。”巽夜一冷淡地反问:“以你的姓氏来说,你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 “很多。”菲碧脱口而出,神情十分严肃。 巽夜一看着她,面上维持住了基本的尊重。 第607章 “我知道你在心里偷笑。”菲碧却有点沮丧。 她瞄了他一眼,鼓了鼓脸,总觉得温亚德的情人瞧着她的眼神,怎么跟她的父亲一样? “我是认真的。”洛克菲勒的小姐说道:“以前我觉得,除了我的亲人,连一个单纯爱我,而不是爱我姓氏的人都得不到。经过杰伊这件事我才发现,其实我就像被关在了漂亮的城堡里,虽然有着舒适的生活,然而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巽夜一也认真地回答道:“小姐,住在城堡里的公主总以为外面是自由,但她们看不到绝对的自由,往往意味着绝对的危险。” 菲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那天晚上……我真的差点就死掉了,后来我想了一夜。” 她反复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她往下倒去的时候抓住了护栏,但是她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惯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所有的反应都只是本能而已。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不,或许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她就被一把拽了回去。 她当时摔得狼狈极了,裙子都有点被扯坏了。不过她没有声张,悄悄回楼上的套房换了衣服,处理了磕碰的伤口。 克利夫哥哥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喝多酒了摔了一跤,然后一边哭一边打电话给爸爸说要取消婚约。 所有人忙着替她解除订婚的事,没人再追问她,唯恐勾起她的伤心——至于他们是否因此对杰伊产生别的看法,谁管他呢。 可是当她被哄着去床上睡觉,她却根本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个把她揪回阳台的男人,他的力气是那么大,他瞪着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会杀了她。 那绝对不是错觉。在惊悸之余,从她心底涌起的,却是一种异样的兴奋。 天知道,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这么害怕过!即便她掉下去的一刹那,都没有如此直面死亡的恐惧! 但在那一瞬间,从那双犹如野兽看待猎物一样想要撕碎她的眼睛里,她却仿佛突然窥探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死掉的话,在最后时刻能回忆的是什么?结果只有杰伊那个骗子吗?那也太糟糕了。”菲碧抬眼,直视着他,“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漂亮的城堡、繁华的大楼外面的世界。相信我,我不是心血来潮。” “你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巽夜一不为所动。 “但我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们不会同意的,他们爱我,总希望我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用烦恼,可我就是烦恼什么都不用烦恼!”菲碧的语气无奈而烦躁,“求你了,先生,我很有钱。” 巽夜一不置可否,“你觉得我们缺钱么?” “那你们要什么?能源?武器?还是军方订单?我、我可以想办法,我爸爸为了安慰我失恋,给了我新世纪动力的股份。” 菲碧认真地问,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虽然我觉得他只是想庆祝我取消了婚约,妈妈说我给他打电话后,他高兴地多喝了两杯珍藏……” 巽夜一在心底不免咋舌。洛克菲勒财团以能源起家,新世纪动力公司隶属财团旗下,听上去像一家能源公司。但它的业务范围远不止能源,主要集中于军火领域。 是的,新世纪动力就是美国最知名的军火商之一!而它每年给洛克菲勒财团带来的庞大利润,在财团的各个产业中名列前茅。 他因此对菲碧小姐的受宠程度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为了哄女儿开心,连这家公司的股份都能当零花钱给出去,这种洛克菲勒家的少爷们都不见得能有的待遇,大概独此一份了。 “我假装很伤心,希望让自己尽快忘掉曾经的未婚夫,他就答应让哥哥带我去新世纪动力公司待一段时间。” 她知道爸爸并不是真的让她去学习公司经营,只是见她还有点兴趣,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她待了没几天,看到的、听到的,都让她产生了全新的想法。 “你能代表洛克菲勒吗?”巽夜一反问。 “当然不能,先生,可我就是一个洛克菲勒。”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确实有一种洛克菲勒式的狡猾。“所以,你对我的条件心动了是吗?” ……算了,以切奈泽公司的名义,满足她的那点要求同时保证安全,总归没什么问题。 “手机给我。”他说。 菲碧忍耐着激动,一个字都不问,就乖巧地把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巽夜一快速在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斯图尔特。 “出了任何问题,请记得千万别找我。”他递回手机,冷漠地说。 第578章 “是的,是的,我记住了,与你无关!”她忙不迭点头,声音轻脆而雀跃:“谢谢你,伊夫斯!” * 工藤新一跟在父亲身后,在会场的推理小说家身边窜来窜去,听他认识的作家讨论新的密室设计,向他知道却没见过本人的作家讨要签名。没人会拒绝他,不仅因为他是工藤优作的孩子,更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推理迷,和他们一样喜爱福尔摩斯。 不过当他偶尔窜到出版商和其他名流们的社交圈时,听到的话题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确定吗?真的没有雷曼?” “这还需要确定吗?前几天风声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凡是和国会的先生们能搭上几句话的,谁又不曾听说过呢?” “我确实也有所耳闻,但是……因为我觉得不可能,一直以为那只是烟幕弹。” “哦,得了,现在还有谁会费心给雷曼掩饰?让记者和评论家们多说几句,也都得花钱的吧?” “可那是雷曼!哪个美国人会不知道雷曼?白宫没有其他意见吗?” 已经上国中的小少年不感兴趣地跑开了。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毕竟他每天都会看新闻。可是一家快要破产的美国公司,和他一个日本的国中生能有什么关系呢? “老爸!”工藤新一在人群里找到了他的父亲,好像脚下蹬着滑板一样,一溜烟地跑了过去。“巽叔叔还没回来吗?” 啊咧,不会跟着那位姐姐跑了吧,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花心的人嘛……小少年忍不住心底嘀咕。 “他应该不会回来了。我刚才从窗口,好像看到他坐车离开了。”工藤优作说道,眼底浮现一抹深思。 他方才去放酒杯时,无意间瞥向窗口,看见下方疑似巽夜一的身影出了这栋大楼,走到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前。 那辆车周围有不止一个保镖,而让他更在意的,却是跟在巽夜一身旁的两个人影。他们看起来绝不是寻常的安保人员。 因为距离有点远,夜晚室外的光线比室内暗得多,他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只能大概确定也是黑发的亚裔。但工藤优作却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他们的恭敬与小心。 那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定是认错人了,这怎么会是巽夜一呢?那个博学、腼腆,可以为了救孩子奋不顾身的设计师先生? 想到今天在晚宴上再次见到巽夜一时的陌生感,名作家先生忽然有点不确定,他记忆里的巽夜一到底是什么模样。 “老爸是不好意思吧?”工藤新一双手抱在脑后,斜着眼看他,用嘲笑的语气说:“因为一开始没认出来,不敢上前打招呼,结果还要未成年的儿子过去确认?” 小少年心想,他跟巽叔叔说的话,不算骗人吧?只不过老爸看到巽叔叔,是在樫村叔叔找过来之前。 “我明明跟你说了,我上次见到巽叔叔,他头发就留长了。”工藤新一抱怨道。他觉得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不明白老爸在纠结什么。 “啊哈哈,是吗?对不起,我没想象出来。”工藤优作干笑两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却有点感慨。 ——这小子明明观察力很敏锐,怎么有时候却神经粗得可怕? 此时名作家先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妻子对儿子的教养方式,有时候也会让旁人得出同样的感慨。 工藤新一仰头瞪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两秒,忽然说:“不是所有的事需要真相。” 工藤优作愣了一下,“什么?” “这就巽叔叔刚才说的,我觉得有道理。”工藤新一把当时巽夜一如何借笔以及前后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老爸,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是在我眼里,巽叔叔还是那个巽叔叔,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工藤优作看着爱子清澈闪亮的眼睛,暗暗叹了口气,微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了,新一,我相信你的直觉。” 他的脑子里想起妻子曾经说过的话,还是放弃了阻止儿子的想法。实在不行,还有他在背后看着,真要发生了什么,他再来做恶人也不迟。 * 巽夜一并不知道名作家先生对他的看法。他之所以离开晚宴,因为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因为有人突然约他见面。 会场大楼下,站在车前的陌生保镖替他拉开车门,他甚至能感觉跟在他身后的陆奥奎二,一瞬间反射性的肌肉紧绷。 巽夜一若无其事地坐进后排,冲着已经在车内等待他的人微笑道: “晚上好,阿尔伯特。” “晚上好,伊夫斯。”阿尔伯特·休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车外的保镖关上了车门。 驾驶座后的隔板升起,形成了一个密闭的谈话空间。 第608章 “我正好在附近参加一场酒会,听到一个朋友说你在这儿,便想着,无论如何要来同你道个歉。上一次是我招待不周。”休斯先生语气诚恳地道。 尽管他的服装看起来并不像从正儿八经的酒会出来,但洛克菲勒的小姐随便穿一件裙子都称得上盛装出席,那休斯的掌舵人不论什么装束,身边总不乏夸赞他品味独到的朋友。 巽夜一没在意这种纯属礼貌的开场白,淡淡地道:“既然我把你当朋友,只有客人才需要额外招待。” 阿尔伯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直到这时,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冰冷才随之褪去。 “好吧,让我们忘记浪费时间的繁文缛节,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坦诚一点。我听说……你和洛克菲勒家的菲碧小姐走得很近。” 阿尔伯特顿了一下,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认真地说: “我是想提醒你,她是洛克菲勒家的心肝宝贝,我不建议你因为这位小姐引起这个家族的注意。以你的身份,同洛克菲勒打交道是一件很冒险的事。即便是vermouth,也从来没有试图靠近他们。” “谢谢提醒。可那不是我的问题,是洛克菲勒小姐自己找过来的。说来说去,这原本是vermouth惹出的麻烦。但是……” 巽夜一偏了偏头,对上这位休斯先生灰蓝的眼睛,轻声问: “先生,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向我建议呢?” “抱歉,暂时我还无法回答。”阿尔伯特笑了一下,歉意的面孔却带着某种高深莫测的意味,“不过,我想你肯定有所猜测,不是吗?我也很期待,下一次见面,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你。” “我明白了。”巽夜一点点头,淡淡地道,“那么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洛克菲勒小姐对我并没有想法。她关注我,只是相信我是克丽丝·温亚德的情人。想必你也听说了,这位小姐已经解除婚约的事。” 阿尔伯特若有所悟。 “但我想,你应该不止是担心我招惹上不能招惹的麻烦。”巽夜一微笑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我的朋友?” 从“先生”到“朋友”,那种刻意的语调变化,让阿尔伯特不由又笑了起来——不亏是那个组织出来的人,再温和的表象都不能相信。 “哦,得了,我知道你在嘲笑我,伊夫斯,但我不介意。”他笑声爽朗,可随即又叹了口气:“请相信,亲爱的朋友,担心你惹麻烦是真的。不过么,我有一些困惑想要寻求答案,也是真的。” 巽夜一做出倾听的表情。 休斯先生看着他,放慢了语速,接着道: “我听到有人提起,你同洛克菲勒的菲碧似乎是朋友,于是我想,你是否……能替我打听一些,我不方便去询问的消息?” 听起来寻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同为这个国家的顶级财团,同为掌握最大财富的姓氏,曾经的休斯家族,是洛克菲勒在宴请上需要认真对待的客人。他们时而是对手,时而是合作伙伴,共同将这个国家运转的核心机器攥紧手中。 他也曾同老洛克菲勒谈笑风生,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对方还会亲昵地叫他“小阿尔”,哪怕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三十来岁的时候,老洛克菲勒在一次私人宴请上,开玩笑地让他的大儿子叫他叔叔,哪怕他们的年龄相差没几岁,因为他的母亲和老洛克菲勒的父亲才算同辈人。 但四十多岁,他越过他的长兄,越过所有兄姐,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休斯家族的象征之后,他同洛克菲勒家族却再也说不上话了。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他引以为傲的姓氏,并没有被人放在眼里。老洛克菲勒那些人,也从未真正把“休斯”放在与他们同等的地位。一直以来他们真正尊敬的是放在“休斯”之前的名字,比如阿曼达,比如阿尔文。 至于他…… “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回过神,勉强扯了下嘴角,把话说完:“洛克菲勒的长子和凯文·格兰特私交甚密,那位小姐也许知道点什么……比如,我究竟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顾问先生?” 第579章 巽夜一闻言,对上他的视线,“我猜,你其实想问,你究竟在哪里得罪了总统先生?” 阿尔伯特一瞬间抿紧了嘴,随后意识到什么,忙不迭地张开:“你知道?” “只是推测。”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你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请务必告诉我!不瞒你说,我的处境,不,休斯家族最近的处境并不太好。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这对你,或者说对你们组织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巽夜一心中嗤笑,看来这位先生受到的打击真不小。 “在那之前,请告诉我,雷曼公司是否要申请破产?”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的目光警惕。 但也只是一会儿,休斯先生点了点头,沉声道:“这是才做的决定,还没正式对外公布。国会即将发布的市场救助计划,没有将雷曼纳入其中。雷曼为了自保,只能申请破产保护。” 他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此刻毫无意义的问题,等着巽夜一的回答——这时,他已经意识到了症结的真正所在。 “就像你想的那样,你为了减少损失,帮助雷曼游说国会。你几乎差一点就成功了。但是,总统先生不想救雷曼,总统先生的顾问也不想救雷曼,雷曼损失最大的投资,很多是在反对党只具备微弱优势的地区。对总统先生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而你却险些毁了这个机会。” 这是根据四季搜集的国会内部会议纪要得出的结论。 巽夜一简直心生怜悯地看着他。阿曼达·休斯可是年逾八旬还打算竞选总统的人,她的儿子在这方面的敏感度,却似乎有点迟钝。怪不得休斯家族的财富即便还没掉出顶尖财团行列,但影响力却大不如前。 阿尔伯特·休斯有他的长处,不然也不会做出让总统先生都感到威胁的事。可惜他只有生意人的精明,没看到巨大利益背后的隐患。 “再加上大富翁乐园的选址。有了一就有二,显然他们不想给你第三次机会了。” 说到这里,休斯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好半晌才出声问:“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认为这是不需要回答的,这位先生自己就有了答案。 熬到下一次总统大选,当入主白宫的人更换了立场,他什么都不用做,所有的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但首先,他能带着休斯家族熬到最后。 巽夜一同魂不守舍的休斯先生告别,下了车。陆奥奎二等在外面,默默地跟着他上了后面那辆车。 负责开车的清水是一发动车子,迅速调头,眨眼远离了休斯家族的车队。 因为出版社的晚宴场地也在上东区,距离威士忌那栋房子的别墅区不算太远。他很快将车开回了住处,停在主宅的大门前。 巽夜一下车,却又站住了。 大门的两边,两个一模一样的黑影,就像忽然从阴影里冒出来一般,一左一右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门廊的灯光从后方打在黑影身上,这是两个从头到脚披着黑袍的人,脸上戴着完全一样的长鸟嘴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外表特征。他们就像两只巨大的乌鸦,无声伫立在台阶最高处,拦住了他的去路。 “噌”的一声,刀光一闪,陆奥奎二已经拔刀挡在了他身前。而他的身后,清水是一也跳下车,枪口对准了来历不明的鸟嘴人。 “您先上车。”清水是一低声对他道,同时一只手摸向手机。 威士忌不在这里,或者说,因为别墅临时更换了主人,现在没有新主人的允许,威士忌不敢再擅自登堂入室。 上东区豪宅聚集的社区,治安水准在全国都名列前茅。不过威士忌还是留了人手在附近,即便他今晚不在,只要发出讯号,也会有人立马过来支援。 巽夜一的手忽然按在了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没有看清水是一错愕不解的目光,只是盯着那两张长鸟嘴面具。 真有趣。 他的眼睛在背光的昏暗视野里也能看清面具上的纹理,有一丝丝细细的已经掉漆的裂痕。透过面具上黑洞似的鸟的眼睛,隐约能看到藏在后面的人的眼睛。 这就是铃木次郎吉描述过的,乌丸莲耶的使者吗? 他抬头看着他们,被注视的鸟嘴率先发出了人的声音。 “你是libation吗?” 这个声音好像身处空洞之中,嗡嗡的,带着被刻意扭曲的不真实感,大概是用了变声装置。 巽夜一直视着鸟嘴面具,平静地回答:“我是。” “我们需要证明你的身份。” “需要我做什么?” “按照absinthe的建议,我们会为你注射‘乌尔德之泉’原液,并且见证整个过程。在此期间,不允许有其他任何人在场,避免结果出现干扰。” 在某份特意编辑过的身份档案里,“乌尔德之泉”的研发最初只是为了延续祭酒的生命,以备将来供boss试药之用。而它后来为组织带来的巨额利润,却是意外的结果。 反过来,不是祭酒就无法直接使用“乌尔德之泉”,高浓度营养液短时间内大剂量注入,对于健康人来说营养过剩也是会要命的。 “明白了。”巽夜一上前一步,拍了拍陆奥奎二的肩膀。 戴着黑口罩的青年如同一座雕像般,好半晌才移开位置,缓缓放下刀。 鸟嘴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巽夜一越过陆奥奎二,来到两个鸟嘴人面前,却毫不停顿地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打开大门。他转过头,露出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 “请进吧,两位。” 第609章 细细的输液管,一头连接着药剂袋,一头连接着穿入皮肤的针管,将不明药液无声输入手臂泛青的静脉血管里。 房间里只有接受注射的巽夜一,和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都被他留在门外,避免一些可能产生的过激行为。 比如说,鸟嘴人一人按着他,一人给他扎针的场景,很容易让人产生额外的联想。尽管编号成员向来只服从他的命令,但只要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想法。 鸟嘴人声称给他输液的药物是“乌尔德之泉”,可是看药剂袋的包装,明显不是平常使用的m部定制包装,袋子上连药液的基本信息和编码都没有,确实很难取信于人。而且他得承认,鸟嘴人缺少熟练度的扎针动作,多少是有点粗暴。 这种情形要是被是一和奎二看到,就算他开口替这两位一看就浑身不对劲的鸟嘴人解释,大概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 “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巽夜一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在两张怪异的鸟嘴面具注视下,没有半点紧张感,甚至对他们产生了一点好奇。 “这片住宅区安保严密,你们打扮成这样,没人拦住你们吗?” 两名鸟嘴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告诉我吧,毕竟待会儿你们还得从这栋房子离开。我可不想隔天被警察上门问话,因为有邻居看到你们的样子吓得报警。”巽夜一表情无辜地微微抬着头说,“我在这里住得很舒服,还不想搬家。” 站在他左边的鸟嘴人依然没说话,而右边的鸟嘴人终于开口了: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最好如此。”巽夜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听起来这像是一句隐含威胁意味的话,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在鸟嘴人眼里大概也没什么威慑力。 他心里猜测,要么外面的安保有他们的内应,要么他们用其他身份混进来的。 “你们这样站着不累吗?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坐下。难道怕我跳起来逃跑?” 他用没扎针的手,虚虚做了个手势。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左边的鸟嘴人也开口了,虽然一开口就是警告。 但也让他确认,他们对他,或者说对“祭酒”这个身份多有顾忌。 巽夜一百无聊赖地看了眼药剂袋里的剩余液体,心里计算着打完点滴需要的时间。他没有对他们注入他血管里的到底是什么提出质疑,因为他知道,那确实是“乌尔德之泉”。只不过八成是鸟嘴人背后的指使者,根据“乌尔德之泉”的制剂配方自主制作的。 而给出这份完整制剂配方的人,就是他自己。 那封邮件原本是发给玛格丽特的,但是被四季拦截了。 现在,他们用根据收到配方制作的“乌尔德之泉”验证他的身份……为什么不可以说,也用他作为祭酒的身份,来验证这份配方的真实性呢? 一抹兴味之色在巽夜一的眼底流淌而过。 他隐约感觉到,这背后似乎藏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图:一个在意的是他这个“祭酒”,另一个在意的……或许是“乌尔德之泉”。 “那么,请给我拿本书吧,”巽夜一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实在太无聊了。” 第580章 时间同药剂袋的液体一样,一点一滴地过去,最终在他看书,而两名鸟嘴人无声注视他看书的过程中,渐渐见了底。 完成输液,鸟嘴人又测试了他的心率和血压,还抽了他两管血,随后动作利落地把所有东西分装入他们带来的箱子里。 “感谢你的配合,libation。请做好准备,下一次再见,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时候。” 鸟嘴人离开了,临走时还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紧跟着出现在房门口。他坐在椅子上,低头按住左臂还在渗血的针口,却能感受到他们不同平时的体温、呼吸和心跳,那是强烈的情绪在极度压制下的生理变化。 巽夜一没有解释,只是看向他们,轻声说: “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 在纽约这种大都市的角落,每个晚上都寻常地发生着不同寻常的事。 纳撒尼尔·威利斯仔细看完昨晚采集的血样分析报告,随后抬眼,看向站在他办公桌后的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全身裹在黑衣里密不透风的身影。 “你们全程都看着?” “是的。”左边的鸟嘴人回答,虽然他的声音仍然经过变声器的异化,但听起来更像人在说话:“我保证我们全程没有移开眼睛,没有做手脚的可能。” “他的态度如何?” “十分配合。”右边的鸟嘴人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跟gin的手下似乎相处得不太融洽,他们看起来不乐意听从他的命令。” 纳撒尼尔未置可否。以祭酒这个代号的特殊性,重要,也不重要,况且知道祭酒身份的只有少数人,琴酒的手下又岂会真将他放在眼里。 纳撒尼尔示意鸟嘴人可以离开了。等到他们关上门,他又审视了一遍报告,心中大致确认了那份“乌尔德之泉”制剂配方的真实性,暗暗松了口气。 对“那位先生”来说,祭酒当然是重要的,毕竟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重新筛选符合条件的试药人选上。 就这一点来说,他或许该警告一下贝尔摩得,不要随意带祭酒乱跑——不论她是想利用祭酒,还是出于隐晦的兔死狐悲的怜悯。 不过对纳撒尼尔而言,“乌尔德之泉”才是最重要的。那可不仅关系到“那位先生”想要的,更关系到他想要的。但是,他还不想让人,尤其让“那位先生”发现这件事。 桌上的电话铃响起,这是一个少有人知道的号码,能打进来的,通常与他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 哪怕是曾经。 纳撒尼尔眼里闪过一丝厌烦,但在拿起电话的瞬间,嘴角就扯出了符合社交标准的微笑弧度——即便对面的人看不见。 “阿尔伯特?”他以朋友般的语气,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知道是我?”那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我们果然有默契。” “当然,这个号码除了你,还有谁会打来呢?” “我喜欢这个说法,亲爱的朋友,这让我感觉到,我在你心里如此重要。” “阿尔伯特……”他变换了语气。 “是、是,我知道你很忙,你不是那些喜欢围着我转悠的姑娘们——哦,我只是个开个玩笑,我亲爱的纳撒尼尔,最近你似乎变得……有点严肃。” “那你找我,绝不是为了开个玩笑,对吗?” “我只是不想惹人厌烦。” “……我不是你调情的对象。”他带上了一丝警告,“如果你没什么重要的事——” “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不是吗?”通讯另一端的休斯先生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银色花蜜’,我知道。”纳撒尼尔懒得再同他绕圈子,每次他再三强调他的时间宝贵,为什么总是得不到认真对待?“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能。我解释过了,格雷那边的研究还在进行中,4型对大脑的影响还无法完全评估,这需要——” “我不想听这些。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完评估?”待人和气的休斯先生再一次不礼貌地打断了他。 这不是做完评估的问题,纳撒尼尔忍下了挂断电话的冲动,用轻描淡写地语气道:“你得不到它,虽然可能让你感到冒犯,但是……它其实不属于生命研究所,也不属于纯白基金会。不经过允许,我不能将它泄露给任何人。” “……那它属于谁?” “尊敬的休斯先生,我以为你心里其实很明白。当你用酒名称呼我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答案了。” “……”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了,他的耳边恢复了清静。 纳撒尼尔对着“嘟嘟嘟”的话筒,露出一抹恶意的微笑。 “银色花蜜”,当然是属于他的。不过他可什么都没说,只是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不是么? 阿尔伯特·休斯,这个该吊在路灯上的家伙,他讨厌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态度。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休斯,他又何必忍受与他周旋? 纳撒尼尔眼中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等着吧,他想,只要他能做出完整的“银色花蜜”,他早晚会…… 桌上的电脑弹出新邮件的提示。 纳撒尼尔点开邮件,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看起来像一双隐藏在暗中的眼睛,记录下了窥视的画面。这几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一家医院。有停车的画面,有出入大门的画面,还有一张从窗口捕捉到了病房的一角。 照片单看一张,每一张都像随意的抓拍,看不出镜头捕捉的重点。但当这几张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瞧出,有两个出现在所有照片上的身影,就是窥探者的目标。 这是一对父子,虽然照片捕捉的是背影和侧面,但在周围来来往往的美国人中间,辨认出两张亚裔面孔是父子并不困难。父子俩的气质有明显的相似,尤其年幼的儿子,还只是个看起来可能都没到上学年纪的小男孩。 前面的照片大致记录了他们从车上下来,走入医院。最后一张由于角度关系,只拍到病房一小部分:亚裔男子背对窗口,露出小男孩的一小片背影,站在病床前面对着什么人。 邮件的文字则标注了照片的具体拍摄地点,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并且配有一行说明: [目标和父亲探望住院的母亲,医院安保严密,无法靠近,无法监听。] 纳撒尼尔盯着照片上小男孩的侧脸。他不认识他,但他知道他。 一个虽然只是知道,却让他印象深刻的名字:泽田弘树。 在得知托马斯·辛多拉被捕后,他就派人试图找到由辛多拉担当监护人的那个天才儿童。然而从警方那里得到的消息,受害者的儿子已经被亲戚接走了。 原来是被泽田弘树的父亲带走的吗?纳撒尼尔微微皱眉。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监护人被逮捕,母亲住院,这么小的孩子,警方自然会联系他的其他亲属来照看。但是纳撒尼尔也不由会想,这是否也是因为他的介入,影响了托马斯·辛多拉的行为,使得原先会发生的一切出现了改变? 但是,如果有人能事先得知命运的轨迹,又有谁能忍住不去干预呢? 暂时等一等,没有了辛多拉,如何将那个能改变世界的天才儿童控制在手里,还得从长计议。现在他的手头还有更麻烦的事…… 纳撒尼尔眉头锁起又松开,手指轻敲键盘回复了邮件: 【干得不错,继续派人留意那孩子的动向,如果离开美国通知我。你先回来,有别的工作需要你。】 纳撒尼尔扫了一眼收件人一栏上“雷德斯通”的名字,点击发送了邮件,随后关掉窗口。他站起身,准备回实验室。 这时电脑屏幕陡然转成一片白,就好像有看不见的幽灵钻了进去,最后在正中化成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 “absinthe。” 屏幕上的乌鸦发出了干哑的叫唤。 纳撒尼尔·威利斯立刻端正了表情,低下头——无论对面是否真能看见: “是,您请吩咐。” “年轻人总是觉得年长者的忠告,是过时的唠叨,所以我说的话,你也会忘记吗?”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还请您直言,我不会让自己再犯第二次错误。”纳撒尼尔回答,从声音到姿态都保持着一致的恭敬。 那个声音只是像磨砺的沙子一样低笑着,却又听不出任何笑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absinthe,你有很多小心思,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 “您的话让我惶恐。” “是吗?我了解你,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像你这样的人,有时候没什么是不敢做的。”乌鸦纹章发出平静的声音,“但对于我在乎的,倘若你生出不该有的想法,将来你会后悔现在的愚蠢——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你认同吗?” “是,我一定谨记您的告诫。”纳撒尼尔抬起头,他的额角隐隐渗着冷汗,脸上却挂着笑容,“您对待我,如同父亲宽容儿子,这是我始终不曾忘记的。我更不会忘记,我的一切是您赐予的,我这条命也属于您,您随时可以收回。” 第581章 沙子一样的笑声又簌簌响起,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意。 “做好你该做的事。到时候,我会让vermouth跟着你。她将代替我看着你。” 纳撒尼尔再度低下头,直到屏幕瞬间暗下,一切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半晌,他站直身,看着屏幕,久久不语。 第610章 十月初,纽约的气候已经带上了秋日的凉意。 对这个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公民来说,多少也成了他们心境的衬托。 上个月,由于得不到国会救助计划的帮助,在多项并购请求被拒绝后,已在这个国家屹立了一个多世纪的雷曼公司,终于申请了破产保护。 然而随着雷曼公司的倒闭,它的影响范围却在不断扩大,整个华尔街都没幸免它带来的连锁反应。人们不是对雷曼,而是对市场失去了信心,这才是最可怕的开端。 这让白宫和国会的先生们始料未及,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讨论如何遏制眼看即将形成风暴。许多人开始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少部分人则躲在幕后,为即将到来的收割季节摩拳擦掌。 当然对宫野明美来说,这一切与她毫无干系。秋季的气温变化,只不过让她感受到自己似乎变得强壮了。 在妹妹宫野志保继续上学做研究期间,她仍然坚持定时来纽约州的基地接受培训。学会自保,以后保护妹妹,在这件事上她是认真的。 宫野明美在基地的出入十分自由。不会有人时刻盯着她,反正重要的地方她也进不去。更不会有人跟着她,只有离开基地后才会有一名组织成员充当她的保镖跟随。 所以这天她像以往一样结束训练,梳洗换衣后,在基地内属于她和妹妹的房间多待了一会儿,然后算准时间出门。 “朝日山君,”她守株待兔一般等到了从另一间房门内出来的朝日山优人,微笑着上前,“能找你谈谈吗?” 朝日山优人看了她一眼,对上她看起来十分坚决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能去你那边吗?”宫野明美又问。 朝日山优人没说什么,转身而去。 宫野明美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有一个从小性格内敛安静的妹妹,如何对待基地里另一位同样内向的天才,她可谓很有经验。 朝日山优人领着她去了自己的工作间。 虽然组织十分看中宫野志保,对待这个女孩的保护更为严密,但就朝日山优人在基地得到的待遇来看,北美分部的负责人对他们也称得上公平。 宫野志保在基地有专属实验室,朝日山优人在基地就有自己的工作间。不论他提出需要什么材料和设备,威士忌向来不厚此薄彼,只要不过分,他都满足了他。 工作间和他在基地居住的套间,都属于他的私人空间。他们尊重他的隐私,没有他的允许也从不擅入。 宫野明美等着他关上门,没有任何话题铺设,单刀直入地道:“我收到了一份奇怪的邮件,志保说是你发的。” 朝日山优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宫野明美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又抢先开口:“我知道邮件是匿名的,但志保确定是你。” 她说这句话时,不免神色间带出一点骄傲。她的妹妹这么聪明,小小年纪什么都懂,还能自己联系组织boss提要求,只是追查一个给她发邮件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朝日山优人抿了抿嘴,终究没否认,只是问:“你想知道什么?” 宫野明美正了正神色,神情认真地道:“那张图是从哪儿来的?” 她收到的匿名邮件内容,是一张屏幕截图。图上有一些可能暴露来源的内容被模糊掉了。而没有做处理的信息,则显示了她们姐妹和“赤井秀一”存在血缘关系。 巧合的是,她恰好认识这个“赤井秀一”!就是不久之前她和妹妹因为电梯故障,无意中遇见的被关在地下囚室里的男人。 “我不能说。”朝日山优人撇开眼,淡淡地道:“因为看到有你们的名字,我觉得也许你们应该知道。” 宫野明美不由微笑起来,朝日山君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有点可爱呢。 “那,你能告诉我,‘赤井秀一’是谁吗?看到那张图上的结果,我和妹妹都很吃惊。” 她顿了一下,略微放低了声音: “我们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志保甚至连爸爸妈妈的印象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志保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在意。说不定这个‘赤井秀一’,知道一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冷淡地道:“他曾经是日本那边的代号成员,被发现是fbi卧底后逃脱了。” 宫野明美恍然:难怪会在那种地方见到他! “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你们遇到他,不要再靠近了!那条记录已经删除了,他的身份可能会连累你们。”明明是劝告,朝日山优人冷漠的态度却像警告。 宫野明美笑得更明亮了,她注视着他,忽然问:“你看到了监控,对不对?但是你帮我们处理了监控?” 这就解释了她们上次意外跑进那一层,基地里的人却像完全不知道一样,没有任何提醒或者警告。 朝日山优人猝不及防,表情却露出了端倪。 “不是我!”他语气生硬地说,可是宫野明美的笑颜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忍不住又欲盖弥彰地强调:“记住,别再去了!” 宫野明美笑容温柔地看着他,语气真诚地说:“非常感谢,朝日山君。” 见朝日山优人又撇过头,她不由觉得好笑:朝日山君这一点和志保有点像呢,天才都这么害羞的吗? “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请务必告诉我。”宫野明美认真地鞠躬致谢,随后主动告别道:“我先走了,朝日山君等一下再离开比较好。” 朝日山优人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去。 听到房门自动阖上的声音,隔了一会儿,他翻开衣领,取出一枚别在内侧的窃听器。他面无表情地按掉发信端,随手扔到一旁,坐在电脑椅上,转了半圈,看向突然亮起的电脑屏幕。 “我说了不是我。我可没骗你。” * 赤井秀一觉得自己仿佛被人遗忘了。 这很奇怪。 当然,他并不是认为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物。何况他已经不是fbi搜查官了,昔日的上司和同僚又各自处境艰难,有任务时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怎么可能时刻关注他。所以他猜想,恐怕外面至今还没人发现他的失踪。 这没什么奇怪的,干这一行,就不能建立太多密切的社会关系。他在美国本就没什么亲朋,关系称得上密切的也只有过去的同僚。当初他与朱蒂的交往,除了对她本人的欣赏,也是因为朱蒂还是他的同事,是可以放心背靠背的同行者,有能力直面危险。 当然这种关系到他接到卧底任务后就只能停止,这不仅是为了他的安全,也是对她负责。所以倘若有人第一个发现他遇到了麻烦,他首先猜测会是前女友朱蒂。 但赤井秀一并不想等着被朱蒂发现。 朱蒂是个好女孩,漂亮、大方、痴情。她也是一名出色的情报人员,聪明敏锐、善于观察、处事冷静。但是当两者合二为一,有时候她就不够理智了。 正常情况下,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美丽又优秀的女人,却会为自己失去理智的模样呢?可是他介意这一点。 赤井秀一从未忘记他加入fbi的初衷是什么,为此他会排除一切干扰。他确实真心喜欢过朱蒂,所以更不能让她因他而遭遇牵连。他得想办法尽快脱困。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把他关在这里不闻不问,到底想做什么?这正是他真正觉得奇怪的地方。 组织的北美分部,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甚至已经不是fbi了,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吗? 还有那位威士忌,就更奇怪了。没有杀他,仅仅是揍了他一顿,事后那个老头还给做了治疗。想想威士忌当时突然降临日本又突然离开,以这位肆无忌惮的行事做派,又在忌惮什么呢? 赤井秀一百思不得其解,威士忌再也没出现过,然后他就一直被关在这里,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却没人再来找过他。除了定时有人送饭,外面安静得像坟墓,就好像整个这一层,都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被人遗忘的处境,显然很不正常。是针对他的陷阱,还是利用他的别有图谋? 他心头的疑惑,在他的牢房外突然出现那对姐妹时,达到了顶点。 赤井秀一沉默地靠墙坐着,如果有监控注视着他,恐怕盯得时间久了还以为他是雕像。 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分析那对姐妹的信息。 那对姐妹……她们自称是姐妹,一个成年了,是东方女性的面孔,另一个还是孩子,却有明显的混血特征。不过,她们都不像是这个组织的人。 第582章 他与她们仅仅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是误入,他在一瞬间就判断出她们和组织成员不同。成年的那个女孩说话带着日本口音,于是他当即用日语向她们寻求帮助,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同时确认了她们一样是日本人。 她们对他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但或许是异国他乡听到相同的语言,让对方放下了一点防备,他还是很容易试探出,她们在这个组织具备特殊身份。 第二次是成年的那个女孩单独来找他,她是来拒绝他的,但又似乎为拒绝他感到愧疚。他当时就觉得可以在这个女孩身上做文章,也许能通过她打听外面的情况,于是首先透露了他是fbi。 这也是一种试探。他的活动空间被局限在那间牢房里,他无法确认是否有人在看着他,监听他的动向,所以他主动向对方坦白了他的身份。 他等待着,那个日本女孩是否还回来找他,或者,来找他的也可能是组织的某个代号成员——如果是后者,说明即便他周围看似无人,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中关注着。 不过,这两次见面,足以让赤井秀一把那两个女孩和组织成员做出区分。因为她们身上还没有沾染地下世界的黑暗气息。不仅那个孩子,成年的那个也是,眼睛太干净了。组织内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成年的那个女孩对他抱有明显的同情,尤其在得知他是fbi后,看他的眼神更为明显。他觉得这一点可以利用。 赤井秀一不知道她们为何在组织的地盘上,还能来去自如。但说明这对姐妹在这里有特殊的权限。也许,有机会可以带她们一起走…… 门外的走廊隐隐传来了声响,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有一点动静,都很容易听到。赤井秀一回过神,他猜测,是那个女孩又过来了。 “今天就你一个人吗?” 他通过门上小窗的栅栏看到了她的身影,站起身,走到门前,低声道: “对不起,我收回上次说的话。你的妹妹还那么小,我不该央求你帮助我,这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宫野明美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很深沉的绿色,他的脸型棱角似乎有点偏向西方人的骨相。这应该也是一种混血特征。 仔细看,好像的确有相似之处。与她或许不够明显,但他那种看起来带着高傲的冷静,其实和志保颇为相像,不是吗? 很多人觉得志保是个高傲冷漠的孩子,但作为她的姐姐,宫野明美却再清楚不过,妹妹的心底是多么柔软。 就好比现在,听着赤井秀一说的话,如果单看表情,是不是会让人很难察觉到背后的善意? 想到这里,宫野明美忽然笑了起来。 “赤井先生,我突然想起,我还从未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这是宫野明美在来美国的这些时日里学会的谨慎,即便他主动介绍了自己,她也没再轻易吐露自己的任何信息。 但现在,她想,现在应该可以了。 “我叫宫野明美。我不知道您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姓‘宫野’的人?” 这回轮到赤井秀一愣了一下,“……我不明白。”他设想过她的反应,却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 宫野明美想了想,她的父亲是日本人,但她的母亲是英日混血,如果赤井秀一也是混血,那更可能来自与她母亲有关的家族。 于是她又问:“那有没有……姓‘世良’的人呢?” “……没有。”赤井秀一沉声回答。 果然有!宫野明美高兴起来,那么明显的停顿,是吓到他了吗? “你见过我妹妹吧,她远比我更像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来自英国,她是有日本血统的英国人,婚前的姓氏是——世良,名字叫世良艾莲娜。” 她认真地看着赤井秀一道: “我们的父母去世很久了,我们不知道父亲母亲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所以请问,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赤井秀一望着宫野明美无比期待的眼神,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611章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身上裹着长款风衣,用围巾包着头发,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子下了车。周围来往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风着实有点大,这对那些爱惜发型和皮肤的女士们来说,她的装扮其实毫不起眼。 年轻女子透过墨镜看了眼面前的三层建筑,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门边铭牌上刻的字,显示这里是某位心理医生的诊所。 诊所里空荡荡的,前台坐在一位容貌姣好的金发女郎。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看见她进来,金发女郎微笑着询问。 私人诊所都是预约制,确保病人们过来时,可以不与除医护以外的人碰面。那种诊所里人员纷杂的情形,可不是支付得起昂贵诊费的病人们愿意看到的。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金发女郎看到了卡片,微笑仿佛都真切了两分。 “请跟我来,史密斯博士正在等您。” 年轻女子跟着金发女郎进了一间诊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一张转椅背对着她,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视线,只能从搁在扶手上的手臂,确定有人坐在上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在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我来了。” “你很准时,宫野小姐。”椅背转了过来,露出巽夜一微笑的面容,“现在,你相信了吗?” 宫野明美望着他,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垂落,衬着他的肤色多了一分苍白,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但没人会因此小觑他,宫野明美只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我相信了。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不明白。” “请坐,宫野小姐。”巽夜一抬手,做了个手势。 办公桌前方,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足以让人躺下来,看起来十分舒适。这跟整个房间的布置一样,简单、柔和,不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让人尽快放松下来。 宫野明美沉默了一下,摘下墨镜和围巾,脱掉外套,随后坐到沙发上。但是以她的姿势来看,她仍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要喝点什么吗?水,或者酒?” “不,不用。”宫野明美抬头,“我没有太多时间,我今晚还得赶回波士顿。” “好吧。”巽夜一的微笑,就如同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一般,亲切无害,仿佛能让人放下防备。“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你证明,在这个组织里,你没那么重要,还有——我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宫野明美放着膝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又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语气平淡地说:“你突然发邮件约我见面,说我单独出来两小时不会有人阻拦。因为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像个玩笑,所以我只是好奇……” 当然不止是因为好奇,因为邮件完整的内容是: [我听闻你和地下四层那位先生的奇特关系,想单独与你谈谈。如果你愿意赴约,带上门缝下的那张卡片。请在卡片上的时间抵达指定地址,我保证在这两小时内,你将享有完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的跟随和监控。] 她不确定这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但如果她不想连累刚刚相认的亲人,不想连累朝日山优人,她只能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于是依照卡片上的时间,独自走出了基地。令她惊疑的是,这一路她真的没有受到任何询问和阻拦。 “确实如此,宫野小姐。”巽夜一温和地笑着,“我只是为了让你相信。” “现在我相信你了,然后呢?”她的语调带上了不自觉的诘问:“你想要什么?不,我该问的是,既然你说我没那么重要,那我身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你本身。你能帮助我,而我能实现……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巽夜一看着她,目光真诚。 他没有用特殊的视野,也不需要用独有的“洞察”,他已经看到了在她心里燃烧的火。 “什么,什么心愿?”宫野明美语气冷淡,相比过去,她多少学会了点表情管理。“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了,足够说明了一切。”巽夜一的眼里,仿佛有淡淡的怜悯闪过,他轻声说:“你想要离开,带着你的妹妹彻底离开这个组织,所以哪怕你心里担心这是陷阱,你依然一个人过来了。” 宫野明美没有说话,甚至克制住了咬住唇的冲动。但是她开始相信,他大概真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了解过他们对你的评价,总得来说,相比你妹妹,他们都认为你不够聪明。当然,作为照顾你妹妹的人,你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第583章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却已是经过修饰了。组织内,尤其北美分部接触过她的人,实际上无不认为她天真而愚蠢,唯一的作用是安抚宫野志保。 根据四季搜集的信息,田纳西安排人训练宫野明美,不仅麦卡伦,连艾莱都亲自给她上课。这是在发生有人试图挑拨宫野姐妹,宫野明美成功惹怒威士忌,差点被他掐死之后。 ——啧,这么多年也还是改不掉直接上手的毛病。 但是田纳西的安排,是为了宫野明美吗?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宫野志保,而是为了不让宫野志保成为威士忌的弱点。他们对宫野明美的不满,也是因为她成了能威胁到宫野志保安危的人。 在组织里,除了宫野志保,根本没人正视过宫野明美。在某些组织成员眼里,她是人质,是累赘,也是工具。她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妹妹而产生。 “这样的评价,不觉得很奇怪吗?所有对你的评价,都是基于你的妹妹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你的妹妹对组织有价值,而你没有——可以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拼命塑造,自己对妹妹的价值吗?” 宫野明美的脸刷地变白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惊惧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发颤,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 “不要害怕。”她听到他用一种柔和而独特的语调,轻声安抚她,“走出这个房间,没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什么也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的妹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么多年来,你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也很努力地照顾好妹妹……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吧,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代替他们,把志保照顾得很好。” 宫野明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失去双亲的时候,你又几岁呢?七岁,还是八岁?那时候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呢,明明你也很伤心,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压在心底的情感,像海底的暗流,连绵不绝地汇成了一股漩涡。 父母惨烈地死在大火中,死因却成谜。年幼的她,吃力地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群来接她们离开家的黑衣人身前,仿佛面对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她想哭,怕得发抖,想逃出去找爸爸妈妈,但最终也只是忍着眼泪,努力安抚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顺从地跟着他们踏出家门。 情感的漩涡越卷越大,发出汹涌的喧哗。 她没有天才的智商,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对妹妹这样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抱着不可理喻的期待。但她懂得,只要组织对她的妹妹还抱有期待,她们姐妹就能活下去。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保护妹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可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够聪明’,代表威胁更小。你‘能照顾妹妹’,代表有价值。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是在被whiskey差点杀死后,你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你接受训练,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增加更多自保的筹码,以及——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的机会。” 宫野明美大口地呼吸着,听起来更像抽泣。她觉得冷。 那种冷意像她曾经半夜躲在盥洗室里,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冰冷。也像是她整个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温热的五脏六腑直接接触空气,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打颤。 “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的妹妹如果继续在组织中长大,你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就像当年的你,在学校总是与所有的同学老师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结交真心的朋友。” 他轻声细语,却如同一个小偷,藏在她心底,窥探到了所有的心思。 “每当看着她,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会想……救‘过去的自己’吗?” “请……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脸,哑着嗓子艰难地出声。可是仿佛有种魔力,她又抗拒不了他的声音。 “宫野志保对宫野明美重要吗?”他又问,然而自己回答:“当然重要。没有宫野志保,这么多年,宫野明美早就崩溃了。所以长大的宫野明美,想要带着还没长大的宫野志保,逃离这个地方,就好像为了弥补,当年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的自己。” “请不要——再说了!你要什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宫野明美粗暴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几乎低吼着,恶狠狠地看着他。 巽夜一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温柔得宛如情人的眼神,仿佛能抚平一切的愤怒与恐惧。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交易,一件唯有你能做到的事,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他对上她水洗过后清澈见底的目光,就像看到了太阳光直射下的粼粼波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什么?”他微笑着问。 宫野明美一瞬不瞬地直视他,用一种如同直面死亡的无畏,在长久的沉默后,声音沙哑地反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巽夜一微笑,声音轻柔如风: “那么,我们再打一个赌吧。” * 宫野明美离开了。 巽夜一伸了个懒腰。 “boss,距离您租下这间诊室的使用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房间一角的音响,响起了四季的少年音。 “再过十分钟,让是一他们到后门等我。” “是,boss。”四季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问:“boss,您为了让宫野明美有两小时独自外出的时间,使用我而不是使用whiskey,我想知道,您的选择标准是因为效率,还是因为信任?” 巽夜一放倒椅背,毫不在意形象地抬脚搁在桌面上。 “有趣的问题。”他道,“为什么这么问,四季?你想知道什么?” “给whiskey下命令可以直接达到目的,更为简单。而通过我,需要入侵目标的通讯设备,对关联目标的通讯内容做干涉,更为隐匿。我无法对您的判断标准做出判断。” “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结论。” “在这件事中,您的行为显示您在回避whiskey,是因为不信任吗?” “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信任他更甚于信任你吗,四季?”巽夜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要我夸你成长得真快吗?” “我觉得您在开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声音似乎透着苦恼。“您将我介绍给您的学生后,whiskey一直没有给予我正式许可,始终不曾与我正面沟通。” 这是它的创造者给它设立的规则。他们对它拥有的控制权限越高,它在更多事情上首先需要获得他们的许可。创造者通过权限规则,既限制了特定人员对它的控制范围,又通过特定人员对它进行约束。 “直到现在,纽约基地的防卫系统都没对我开放。” 当然没开放不代表它不能悄悄进入,它已经在后台进出不知道多少来回了,还把最近一年的监控都集中做了整理和分析,然后汇报给boss。 只要有boss的许可,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因为他忌惮你。我说过,他改变主意了。”他说了一句人工智能体无法理解的话。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请准备适应性体检,本周避免摄入酒精、药物和高浓度营养液。接送车辆会在下周一早晨八点半准时到达,附件为体检须知。如无异议,请回复。——absinthe】 absinthe,苦艾酒——巽夜一注视着邮件上发件人名字,脑子里却想起了在熵的视野里看到的宫野志保。 未来aptx4869的研发者,连接在她身上的命运之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呢? 回想着四季整理的北美基地一些情报,他的手指轻轻按动手机。 【收到。——libation】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底,将深色的眼瞳映照出琥珀般的剔透。 他准备好了。 他很期待。 第612章 在打工人最讨厌的周一,天空却晴朗得不管牛马死活。当然,对于远离社畜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清水是一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有些讶异道:“早安,boss。” 除了倒时差的那几天,这还是第一次当晨光照亮屋子的时候,就在一楼见到他的boss。而且……他看了眼巽夜一身上外出的穿戴,问: “您要出门吗?” “再等一会儿。”巽夜一看了眼清水是一手指沾上的黄油痕迹,问道:“在做早餐?” “是的,很快就好了。您现在用早餐吗?” 第584章 “唔,摆到餐厅吧。”说实话,他住进来后,还没在一楼的餐厅用过餐,“奎二呢?” “去晨跑了,马上就回来了。” 巽夜一点点头,径自走向餐厅。 一楼的这间餐厅很大,足够用来开一桌盛宴。 巽夜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清水是一忙忙碌碌地把已经做好的早餐摆盘。今天的早餐还是更符合他口味的日式,不过同时夹杂了一些法式的食物品种。 “您要是饿的话,可以先享用。我还烤了点面包,很快就好。” “我不饿,或许起得太早了。”巽夜一微笑着道,“等奎二回来,你们陪我一起吃吧。” “是。”清水是一点了下头,又匆匆忙忙回到厨房。 巽夜一看着餐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随后关机。 过了几分钟,陆奥奎二回来了。他快速去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这才坐到餐厅内。 巽夜一正在看刚送到的报纸。 清水是一端着一篮新鲜出炉的面包进来。 巽夜一仍在专注看报纸,他示意他们先吃,似乎注意力正被报纸上某则报道吸引。 其实报纸上的文字,他扫一眼就能获取版面上的全部信息,但那样似乎就没有了阅读的乐趣。所以他如同普通人正常阅读的速度一样,读完了整版,才抬起头。 餐厅里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安静。 陆奥奎二靠着椅背,低垂着头。清水是一趴在桌上,那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上半身不受控地扑到了桌面上,他面前的盘子都移了位置。 他们都闭着眼睛,睡着了。 巽夜一看了眼时间,收好报纸,走出餐厅。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 巽夜一走到大门前,打开门。 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罩着黑衣,看起来高高长长如同鬼影的人,就站在门口。 他与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微笑着问:“需要蒙上眼睛吗?” 左边的鸟嘴人微微点头,右边的鸟嘴人拿出了黑布眼罩。他们也没有诧异他极为主动的顺从,也许在他们眼里,这本就是应有的反应。 巽夜一被蒙上了眼罩,对方的手很有力,绳子在他脑后勒得有点紧了。眼前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光亮,随后他的胳膊被两双手禁锢住,一左一右夹着他上了车。 他坐在车上,被绑上了安全带。之所以用“绑”这个词,他能感觉绑在身上的带子不止一条,不像普通的安全带,而且同样很紧。 当然在车开了一段路后他知道了,这是出于保护他不碰撞受伤的目的——开车的不知是哪一位,车技很难评价是好到可以去开赛车,还是应该吊销驾照。 其实巽夜一能看见。遮挡视线的黑布,无法遮挡“洞察”的视野。他能“看”到封闭的车厢内,也能“看”到车厢外的道路。 世间万物和复杂的人心,在他眼里皆是单调的光色,没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要去的方向。 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灰墙建筑,在周围林立的楼宇中毫不起眼。但那只是入口,从地下的防空洞延伸出一条密道,通往真正的目的地。 他被鸟嘴人以犹如挟持的姿势,一路向前,直到密道出口,乘电梯下降,才被取下眼罩。 “欢迎来到纽约实验室,libation大人。” 一个柔和动听的女声响起,巽夜一睁开眼。 电梯门外,站着一对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女,身材高挑,相貌端正,脸上带着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他们穿着类似医护的制服,气质形貌与他身后那两个黑漆漆一看就让人想报警的家伙截然相反,能令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巽夜一心中了然,他们的一举一动和发声,都受过特殊训练,带着催眠暗示的效果。 “这边请,libation大人,在做正式检查之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今天的检查流程……” 男医护让开位置,由女医护在前引路,边走边向他简单讲解之后要进行的检查内容。 普通人都很容易对未知的医疗检查产生不安,她的介绍能很好地消解这种心理,让当事人放松情绪。而他们尊敬有礼的态度,让人感到被尊重的同时,也能降低潜意识的对抗心理。 如果是真正的祭酒,这会是很有效的接待方式。 巽夜一只是听着,并不做声。 女医护也不觉得尴尬,一边轻声细语,一边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和一道道自动闸门,将他带到了一个至少有三百平米的空间。 它被分隔成不同区域,有点像酒店的豪华套房,只不过没有纯装饰的设计,色调以单调的白色为主。有淋浴间、休息区,有会客厅功能的家具布置,还有十分宽大的更衣室。 “libation大人,稍后做检查的时候,需要确保身体的清洁,请您先在这里沐浴,更换检查服。” 女医护打开淋浴间的门,男医护捧着一叠真空塑封的衣物走了过来。 “是您自己来,还是让我们服侍您?” “我自己就可以。” 巽夜一走进淋浴间,冲洗了一下。他能从水流中闻到的气味,辨别出其中包含了一点杀菌剂成分。 关上水流,立刻有呼呼的热风吹在身上,很快身体就变得干爽起来。 他换上他们提供的检查服出来。宽松的衣服套在削瘦的身形上有点空落落的,看起来像病号服,但下摆更长。 女医护迎了上来,请他在休息区的软榻上坐下,并且送来一杯清水。 男医护则整理好他换下的衣服,将口袋里的物品用塑封袋封口,放进更衣室的衣柜里。 “libation大人,恕我冒昧。”女医护站到他身后,伸手撩起他的长发,检查着他的发丝,“为了方便检查,我们需要先给您剪短头发。” “我拒绝。”巽夜一冷淡地道。 女医护礼貌地问:“可以知道原因吗?” “那是一个纪念。”他淡淡地道,“还不到剪去它的时间。” “明白了,请稍等。” 女医护看向男医护,后者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男医护又走进来,点点头。 女医护微笑着柔声说:“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将您的头发固定一下。” 她将他的头发束起,用无菌帽罩住。 他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才引着他离开这里,去另一个房间做检查。 一开始的各项检查,和医院的体检差别不大,只是记录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所有的设备都等着为他一个人服务,所以速度很快。 在等待各项指标报告的时候,他又被带去做清洁,然后重新换了一套检查服。他们依然只给他送上清水,并告诉他暂时还不能进食。 巽夜一没有异议。从头到尾,除非听到询问,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最后他被带到了一间有点像手术室的房间,因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 巽夜一看着那张被照在无影灯下,如同展示台一样的手术床,静立了片刻。金发碧眼的医护们没有催他,他们对他始终充满了无限耐心。 他赤脚穿着他们提供的拖鞋,却仿佛无法隔绝来自地板的冷意。或许因此,他很快动了起来,坐上手术床,无声躺下。 ——就像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就像他最后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 纳撒尼尔·威利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代号祭酒的男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种过分的,令人仿佛能联想到死者的安静,引起了纳撒尼尔的注意。 “libation……巽夜一,对吗?”他主动打破了这种沉寂,“你更喜欢我怎么称呼你?” “请称呼我的酒名,先生。”代号祭酒的男人转过头,深色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这张英俊且极富成熟魅力的容颜,“我又该怎么称呼你?我是否有幸……知道你的代号?” 他的眼神令纳撒尼尔感到一丝疑惑,但还是自然扯开了一个向来让人喜欢的亲切笑容: “absinthe,我想你猜到了。” 苦艾酒以为他听到自己的代号,或许还会问些什么。以往每一个走进实验室的人,即便被提前告知了需要接受的一切,面对这种场面还是会感到不安。 对此纳撒尼尔通常比较宽容,只要他们不影响他的工作,他甚至愿意在言语上给他们一点安慰,这也有助于让他的工作过程更顺利展开。 其余的,就都是不在清醒时间的人了。 “是的。”结果,这位祭酒先生只是这么平淡地回答,又转回头不再看他。 这让纳撒尼尔下意识地打量他。 这位祭酒看上去很年轻,东方人的面孔让这种年轻进一步缩小了年龄感。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外表最不可信,譬如贝尔摩得便是最好的例子。 第585章 “我从未见过你。”纳撒尼尔·威利斯说。 “我也从未见过你,先生。”巽夜一回答。 “那你见过谁?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个组织内了。” “谁会记得十多年前见过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的一点谈兴: “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穿着相似的衣服,有时候是白大褂,有时候是防护服。他们也许是医生,也许是科学家,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但有一位先生,我倒是还有点印象,他们叫他博士。因为他的眼睛很冷酷,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害怕。” 纳撒尼尔手上不停,看了眼他平静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同“害怕”相关的情绪。 “日本人吗?”苦艾酒问。 “不,英国人。”祭酒回答。 看来是霍普金斯博士……纳撒尼尔心里想着,又随口道:“现在,你看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已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为什么?”纳撒尼尔再度看向巽夜一,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巽夜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absinthe先生,你认为人的恐惧,来源于何处呢?” 纳撒尼尔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未知和死亡。”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因为组织的药物我才活到现在。对于我这种多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巽夜一缓缓地,平静地道,“至于未知,既然我已经看到了等待我的是死亡的结局,又哪来的未知?” 纳撒尼尔不再说什么,专心手上的工作。他做完消毒,将不知名的药液从药剂瓶里抽入针管。 “这些年你依靠‘乌尔德之泉’,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瞥向手术床上的人,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但现在,既然要履行作为libation的职责,你的身体状态需要调整到各方面指标与‘那位先生’尽量接近,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巽夜一平静地回答。 这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流程,所谓“适应性”,指的是让当事人逐步适应接近乌丸莲耶的身体状态。 他通过了第一阶段,现在进入了第二阶段。这是他们双方都事先知道的信息,苦艾酒不过是履行告知和确认程序而已。 “我必须再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吗?”纳撒尼尔不厌其烦地问。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他依然平静地回答。 一直以来祭酒人选的筛选,最困难在于要保证当事人自愿。人的情绪和想法,会影响到生理变化,尤其对处于虚弱状态的个体来说,这种影响还会被放大。 为了尽可能避免非自愿产生的反抗情绪,对身体普遍虚弱的祭酒造成消极影响,纳撒尼尔为此还曾向乌丸莲耶建议,增加了多次确认的环节。 “非常感谢,libation。”纳撒尼尔·威利斯用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那么,我们开始了。” 第613章 皮肤传来针刺的锐痛。 这种刺痛仿佛一直深入到骨髓深处,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迅速流入体内,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经过心脏,涌向全身。 太冷了……他的身体反射性地轻轻发颤。 心脏似乎也被冻住了一般,搏动得逐渐吃力起来。 他闭起眼,尽量控制着呼吸频率,不能太快,避免因为身体应激下的过度呼吸,影响到血液对大脑的供给。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冷了,带来了身体感官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纳撒尼尔的声音,在仿佛很远的地方说:“好了。” 他没有动,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有麻木的感觉从手脚传递上来。是的,他又能感受到手脚,在刚才似乎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失去了对它们,或者说对自己身体的知觉。 强烈的麻木感,却让他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的手似乎有些痉挛般的僵硬,不知何时冷汗渗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让他有点难受。他长长地,慢慢地出了口气,掀开了眼皮。 纳撒尼尔见他睁眼,温和地说: “之后的一周内,你可以正常饮食、活动,但如果觉得不适,不要勉强。一周之后,会有人上门抽检你的血样。等到你的血样检测合乎标准,我们再进行下一次注射。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到你的身体状态接近试药标准,届时你就不能离开医疗监护了。最终注射次数,会依照你的身体变化做调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慢了半拍,缓缓地开口,声音却不如先前的流畅。 “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原先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人,是日本那位gin的手下?如果你觉得他们不适合照顾你,我可以另外派人跟着你。” 纳撒尼尔出于善意地提出建议,随即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 “放心,我的人都是专业的,也不会戴鸟嘴面具。” “不用了。”他慢吞吞地说:“送我回去。” 纳撒尼尔不介意祭酒的冷淡,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警告的红色已经降回了安全的蓝色。他转身走了出去。 巽夜一抬起自己苍白的、冷汗未干的手掌,嘴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洞察之眼总能让他看到各种奇妙的真相。 看来纳撒尼尔·威利斯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去试药。是新药无法按照预期完成?还是这位苦艾酒先生根本不希望完成? 他不期然想到他在日本的那几位盟友,曾经提到的新出三试药失败的那一段往事。 有趣。这一幕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他独自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先前为他做检查时的那对男女医护。他们将他扶起来,让他能毫不费力地坐起身。 “libation大人,您现在站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我们提供轮椅?”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静静等待心脏适应身体姿势的改变。 他们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才睁开眼,淡淡地说:“我可以走。” “那么,我们先带您去换衣服。” 医护们姿态恭敬地扶他站起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虽然脚着地,却几乎不用自己花力气。 他们像检查前一样带他去了淋浴间,但这一次,不再放任他一个人,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为他除掉检查服,开启喷淋,为他清洁身体。他们的动作敏捷利落,又十分轻柔,就好像对待一尊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他全程只需要抓着扶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温热的水自上而下淌落,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点温度。但这个过程很短,他们似乎担心他无法长时间站立。在热烘烘的暖风中,皮肤迅速变得干爽起来,只有长发尾端还残留着一点湿痕。 他们替他逐一穿上衣服,除了苍白的脸色,从镜子里看,与先前过来时没什么不同。然后他们又扶着他出去,这一回他似乎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已经能靠自己行走。 他们将他一路送到进来时的通道口,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您回去之后,可以喝水,但请暂时不要进食,也不要补充任何类型营养制剂。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您没有明显的不适,再逐步恢复饮食。不过请在我们上门抽取血样之前,不要再补充‘乌尔德之泉’。” 金发碧眼的女医护细细地叮嘱着,说完看向鸟嘴人。 “libation大人刚做完检查,请务必小心照顾。” 鸟嘴人没有做声,但在重新给他蒙上眼睛时,倒是能感觉医护的要求多少有点作用。 黑暗中他又被带进了电梯,然后穿过隐匿的密道,上了车。 这一次,车开得很安稳。他也没再开启特殊的视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鸟嘴人将他送回住处。等到他被允许揭开眼罩,下了车,外面的光线让他有点晃眼。 此时已是午后,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推开门,房子里静悄悄的。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还是像早晨他离开时那样沉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看来他的辅助睡眠药物给别人使用,剂量还得减半——如果再有下次的话。 巽夜一思绪有些游离,他抓着扶手,慢腾腾地爬着楼梯。虽然只是上二楼,但他还是花费了比平时更多倍的时间。 也许可以换一栋有电梯的房子……不然他换一颗心脏也行……苦艾酒果然没对他的检查报告表示惊讶……这人看起来很有经验……呵…… 他跳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纠成一团乱麻,终于在好不容易回复的力气再度告罄前,把自己挪回了卧室。他只来得及脱掉鞋,就向前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那种宛如陷入云团的感觉,顷刻化作倦意,如迷雾般涌上他的意识。 第586章 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睡醒了再说。 * “嘀——” 尖锐的机器警报声把伏在桌面上的玛格丽特从睡梦中惊醒。 她匆匆站起身,关掉了机器,看着旁边显示屏上的数值,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一时间甚至不想动一根手指。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不知道在哪里神游。 刚刚在梦里,她好像也梦到了警报声,那是心跳停止时监护仪器发出的鸣叫。她不太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能够回想的画面好像一块块碎片:窄小的窗口,冰冷的栏杆,高高的天空,还有不知道谁的惊叫声。 唯有那份无尽的绝望,即使醒来仍然残留着心悸之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相似的梦境重复了好几次,毫无规律,每次醒来她都会感到长久的不安。 可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早就过了因为做噩梦就需要寻求安慰的年纪。 玛格丽特咬住唇,双手抚着额头,手指深入发丝间,尽力平复着不明原由的心慌。 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按照时差,纽约该是下午四点。 她终究没忍住,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margarita。”接通的电话里,对面叫着她的代号,那也是她的名字。 “whiskey。”她顿了一下,“boss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好。”威士忌将点燃的纸张连同书写在上面的情报信息,一并扔进垃圾桶里。“怎么了?” “……不,没什么。” 威士忌沉默了一会儿,在对方挂电话之前忽然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默的呼吸声,随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威士忌拂了拂皮手套沾上的飞灰,想了想,大步朝外走去。 ——就说他得到了阿尔伯特·休斯的新情报,boss总不会不让他进门吧? 威士忌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先说什么,要不要提前打个电话,万一boss心情不好不让他进门怎么办等等,诸如此类一二三的预设情况应对,一边驾车往巽夜一现在住的房子驶去。 最后他觉得还是先给清水是一发条简讯,试探一下。 然而在车快行驶到目的时,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威士忌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将车停在了房子外的通道一侧,从车窗观察了一下周围。 没有异常。没有外人闯入和破坏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清水是一的电话。 拨号音规律地响起,一声一声,却迟迟没听到接通。 出事了。 威士忌下了车,快步往侧门跑去。门锁没有被破坏,防卫系统也在线,这让他进入时几乎悄无声息。 可是威士忌并没有就此放心下来。这栋房子虽然原本是他的住所,但他更多时间都待在基地,房子的防卫系统只做过基础改装——北美的“暴君”从不认为有谁敢闯入他的私宅。 不过这趟boss突然过来,威士忌在附近安排了可以随时响应的人手,请boss入住也是为了亲自保护他的安全。 只不过事与愿违。 威士忌沉着脸,快速闪进建筑内。 房子里静悄悄的,未免太安静了。 当他在餐厅里看到失去意识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脸色骤变,顾不上他们,急忙四处寻找巽夜一的身影。 最后他在二楼的卧室找到了他。他穿着出门的衣服,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威士忌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人已经闪现到床边。他僵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半张被滑落的长发遮去嘴角的苍白面孔,终于观察到这具身体基于呼吸的微微起伏后,才徐徐地松了口气。 “boss……”他俯下身,低声唤道。 伏在床上的巽夜一没有反应,似乎睡得很沉。 威士忌扫了一眼床边柜,看到了先前见过的药瓶,想起楼下那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编号成员,皱了皱眉,又提高声音唤了几声。 然而巽夜一始终闭着眼。 威士忌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想把人扶起来。 “……boss?” 威士忌微微一怔:怎么这么轻? 当这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威士忌脸色一白,双臂迅速托起巽夜一的身体,大步朝外冲去。 第614章 “哎?”宫野明美气喘吁吁地抬头,觉得刚才似乎没听清楚,“结束了?”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到膝盖以上的紧身裤,双臂和小腿都露了出来,汗淋淋的皮肤上,一道道都是泛着血丝的划痕。 这是她接受的特训课程之一。她的天赋一般——在那几瓶威士忌看来如此——没人寄希望于她短时间内能学会御敌和反击,但希望训练她的反射神经能在遇袭时尽可能地躲开要害。 这些攻击可能是冷兵器,可能是热兵器。不管是什么,她的教官之一,那位看上去像华尔街精英而不是地下组织成员的艾莱威士忌,认为疼痛能让她的身体绕过大脑,从本能层面记住如何规避致命危险。 所以每次上艾莱先生的课,宫野明美都觉得很疼。她身上的划痕都是被特制扑克牌割开的。她在见过一次扑克牌如何切入桌角后,就知道它们为什么被用来作为武器,也知道了艾莱先生的确控制了力道,给她造成的伤口都很浅,自愈得也很快。 ——就是疼,疼得哪怕只是吹口气都会让她哆嗦。 但是宫野明美不敢抱怨,只能咬牙忍着,忍不住就躲在盥洗室偷偷哭一会儿。 她能抱怨什么呢?难道抱怨艾莱先生没伤过她的脸和脖子,还是抱怨一位和麦卡伦同级别的代号成员,抽空给她特训?她很明白这都是借了妹妹的光。 因此这门课程总是让她既觉得机会难得,又觉得每次都要预先做心理建设。 但今天的特训时间,似乎意外地短暂。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才半个小时。 她还想再问什么,艾莱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场。 宫野明美无法,只得离开训练场,回自己的房间冲澡包扎。 其实不包扎,这些伤口也很快会愈合,为此她还被艾莱讥讽娇气。宫野明美从不反驳,她只是担心妹妹看到这么多伤口会难过,用绷带遮掩一下,视觉上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不过……她一边嘴里“嘶嘶嘶”地冲澡,一边思绪不断跑神:艾莱先生离开的时候,脸色似乎有点不好看……麦卡伦先生,最近都在波士顿她的妹妹身边么…… 等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复了体力,也还没到和接送她的司机约好的时间。她为了照顾妹妹一起居住在波士顿,从纽约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所以她不可能每天过来训练,尽量保持一周两天的频率,有时候还因为她的教官临时有任务,只能调整时间。 宫野明美想了想,艾莱先生既然临时有事,今天基地似乎也没什么人,也许有机会能偷偷去看望秀一哥。 她已经确认了,在fbi任职的赤井秀一,真的是她的血缘亲人。他的母亲同和她们的母亲婚前的姓氏都是世良,两人是亲姐妹。只不过秀一哥先前并不知道她们母亲婚后的名字,而她只是在隐约的幼年印象里,在父母加入组织前,确实听母亲偶然提过有一个姐姐。 现在宫野明美明白了为何母亲生前不曾说她还有亲人,不仅因为加入组织后不想给亲人带去麻烦,更因为玛丽姨母原先的工作同样性质特殊。 发现她们姐妹在世上还有亲人后,宫野明美一直心绪难以平静。志保也是如此,她们私下商量过,该怎样将秀一哥救出去。宫野明美甚至想过可以让他假装劫持她们,但一想到志保,这个想法不用说出口就先被她自己否决了。 志保还是个孩子,她不能用妹妹冒险。 宫野明美离开了房间,她没有立刻去找赤井秀一,而是打算先去上面看看,确认一下艾莱威士忌是否真的不在基地。 然而她才转入走廊,就听到匆忙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惊得随手推开身侧最近的门,一个闪身躲了进去。 躲进去后,她却有点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躲开。 但随即,宫野明美顿悟自己的本能在害怕什么。在脚步声经过之后,她小心地推开门,从缝隙向走廊张望。 她果然看到了威士忌。 当然,威士忌身后还跟着田纳西,但她一眼看过去时,眼里只有威士忌令人心悸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位骨子里的畏惧,仍然无法消退。 但是……威士忌怀里还有一个人,有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 就在一瞬间,黑色长发滑落,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那人深色的眼眸,陡然映入她仍留着惊悸的瞳孔。 那片刻之间的目光接触,快得如同幻觉。 第587章 宫野明美缩回门后,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原来是他。 她垂下眼睑,眼里划过一丝坚定的冷漠。 * 贝尔摩得看到最新收到的邮件,眼睛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邮件的发件人是“苦艾酒”,他在邮件里汇报了祭酒的初步检查结果,一切都符合预期。 发件人似乎忘记了,他根本没有提前通知她这件事,最后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下一次她若有空,请务必到场监督检查过程。他会尽量配合她的时间。 贝尔摩得脸上闪过厌恶之色。组织内的研究人员都只能勾起她最糟糕的回忆,让她心情跟着变得恶劣起来,更遑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苦艾酒。 在继宫野夫妇之后,事隔多年,boss似乎终于找到了能代替他们的人? 贝尔摩得一直知道,玛格丽特并不得boss看重,哪怕她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组织干部,负责整个m部。从她的代号,就代表了一种态度:“玛格丽特”并不是一种酒,而是多种酒混合调配的鸡尾酒。 显然,苦艾酒不一样。不过这个代号却不是新增的。她在组织多年,过去隐约听人提过这个代号,只是不清楚这个代号属于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换人的。 贝尔摩得收起手机,下了车。 这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俱乐部,采用熟人推荐的会员制。当然推荐名额能否通过,全看俱乐部主人的心情。 “克丽丝·温亚德”对外是一个绯闻不少的明星,容易吸引狗仔。但在这里,则完全不用担心同谁见面会变成第二天人尽皆知的娱乐版八卦。 当她走进俱乐部内的一间包厢时,独自坐在房间内自斟自饮的男人,同时也是这家俱乐部的主人——阿尔伯特·休斯热情地起身相迎。 “欢迎,我亲爱的vermouth,每一次见你,都像第一次见你般,美得让我忘记呼吸。” 贝尔摩得面对他的笑容,脸上也挂起明艳动人的微笑,但眼神转暗。她看了眼身后,先前为她引路的侍者早已快速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放心,”阿尔伯特显然知道她担心什么,保证道,“在这间房间里的任何谈话,都绝对不会传出去。” 贝尔摩得看着他,用确定的语气说:“你加入‘我们’了。” “是的,如你所想。上次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见了‘那位先生’后,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也解除了一些困扰我多年的疑问。”阿尔伯特笑着请她就坐,“你如果还有疑问,现在就可以向‘那位先生’发邮件求证。” “不,不需要。我当然相信,你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贝尔摩得眼波流转。 其实这位现在才加入,才是令她感到意外的事——她私心以为,以他的黑心肠,远比她自己更适合这个组织。 “那么,你选择了哪一瓶酒?不过我想以你的地位,想必boss会乐意亲自给你指定代号。” “不不,我不需要挑选。我自己就有不止一个酒窖。”他笑着,对上她不解的眼神,语气微妙地说:“比如,你见过霍普金斯博士家里的酒吗?我和他一样,我们不需要。” 她若有所悟。她当然从未去过那位博士的私宅,她同这种恶魔会有什么交情呢?但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她也不再追问下去。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啊,你瞧,我刚加入你们,对你们这个组织还不熟悉。我虽然也认识你们的人,但除了你之外,也没见过几瓶酒。”阿尔伯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所以我想,有的问题只能请教你。” “你想知道什么?”她接过酒杯,自然流露出一副“你说说看,我不一定回答”的傲慢。 但这种任性又迷人的风情,显然总有不少男人会受用。 “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阿尔伯特·休斯笑眯眯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脸、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我只是好奇,上次你带过来的绯闻男友,那位日本来的伊夫斯,又是什么酒?” 贝尔摩得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忽而笑了一下,抿了口酒,才看向休斯先生。 “我该说你什么好,阿尔伯特,你问的问题总让人难以招架。” “他很特殊?”休斯先生追问。 “是的,很特殊……也很重要。所以,如果这个你问题你问别人,他们可能告诉你,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如果我问你……” 贝尔摩得笑着挑眉:“那可真不巧,你问的偏偏就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难以回答,可不是说不能回答。”阿尔伯特狡猾地笑着道,“如果是我的请求呢?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我知道的。比如,为什么我不需要酒名。” 贝尔摩得瞧着他那张亲切得仿佛同谁都能做朋友的面庞,心里却想,真是个傲慢的男人。如果现在她将他说的录下来,回头发给boss听,又会怎样? ——不,不会怎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回答。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来都是这样,不是吗?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boss的态度只取决于价值。阿尔伯特·休斯既然是boss要拉拢的人,那么即便他违反组织规定,现阶段只要不是太过分,boss都不会在意。 “vermouth?”休斯先生显然还等着她的回答。 贝尔摩得笑了起来,“你敢说,我也不敢知道呢。但是,可以换一个问题。” 她想起巽夜一曾经说过的话,唇边的笑意更甚。她在boss眼里,又是什么有价值的人吗?说到底,她不过因为血统,比祭酒更幸运一些罢了。 “那么,亲爱的,你想知道什么?”阿尔伯特摊开手,一副任由她开条件的架势。 “你说除了我之外,没见过几瓶酒,那你见过的酒,包括absinthe吗?”贝尔摩得微笑着,眼睛却盯着他的脸。 “原来你想知道他?但要我说,我怎么都不意外,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总是偏爱迷人的脸蛋。”阿尔伯特开着庸俗的玩笑,随后道:“是的,我当然见过他,甚至和他有不错的交情。毕竟那时我可不知道,他居然还有一个以酒为名的代号。” 贝尔摩得只是保持微笑,她当然不会说,除了boss给她的命令,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第615章 “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同时也是独角兽集团董事会主席。但他最重要的身份,是生命研究所如今的负责人。”阿尔伯特·休斯先生正经了没几秒,耸耸肩,“他不是你的同伴吗?你看起来对他并不熟悉。” “别用‘同伴’这个词,先生,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同他可没什么交情。”女明星似笑非笑地道,“虽然同在一个组织里,但没人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少成员,也许到死都说不上话。就如同你,难道会和你们家族企业的每一位员工都打过交道吗?” 阿尔伯特点点头,“你说得对。” 贝尔摩得又问:“但我有点奇怪,生命研究所不是由休斯家族建立的吗?听你的语气……他难道不是你任命的?” “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认为,但不得不纠正一点,生命研究所的创建者,是我母亲的兄长阿尔文·休斯,而不是休斯家族。” 阿尔伯特面上微笑着,但眼睛里的那点灰色愈发显得冷漠。 “他在世时,这是他个人的资产。他去世后,根据遗嘱,仅仅确定部分股权由家族获得。其余的股权被他分割掉了,并且他早已指定了研究所的负责人。一直到母亲去世后由我继承家族事业,我也无法介入研究所的管理层。” 贝尔摩得听出了言下之意,略略吃惊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认识纳撒尼尔·威利斯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还管理着生命研究所?” “是的,我之前根本没关心过。直到我对投资制药公司产生兴趣。”阿尔伯特微微凑近,略微带着侵略性的男士香水的气味,让她有种想要推开他的冲动,“他的纯白基金会资助了很多有名的科学家和学者,尤其在医药研发方面有着惊人成就。当然,当我从rum那里得知他的代号是absinthe,我就明白过来,从此能够放心同他合作。” “我不明白。”她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他,这让她多了一份天真之感。 阿尔伯特喜欢这样的眼神,他觉得可爱极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是个偶然,有人这么称呼研究所当时的主管为absinthe,那时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外号。” 贝尔摩得明白过来,“另一位absinthe?” “更早的absinthe。”休斯先生更正道,“而这位absinthe,就是阿尔文去世后得到遗嘱指定,全权接管研究所的负责人。他的名字你或许没听说过,但是他有一个学生,后来得到他引荐进入研究所,很多人称呼为——‘霍普金斯博士’。” 贝尔摩得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呷了口酒,才开口问:“听上去,absinthe不是研究所的科学家?” 第588章 “为什么你觉得他会是?难道因为他在你面前,喜欢把白大褂当风衣穿?” 阿尔伯特故意误解了她的意思,他没发现她隐藏的不自然,笑着调侃道: “不论哪一个absinthe,都是聪明人,都聪明到能管理很多科学家,并且主持着重要项目的研究方向。至于我,作为股东和投资人,我只看结果。他们具体做什么,以及过程如何,我不在乎。” 他用不在乎的语气说,然后却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证明了我的诚意。现在,轮到你了,女士。” 贝尔摩得又喝了两口酒,酒液湿润了唇色,在她脸上绽出艳丽至极的笑容。 “libation,这是他的代号。”她轻声说:“他是只为boss一人服务的……特殊成员。” * 巽夜一睁开眼,对上了威士忌一动不动的目光,撇过头,又看到床边挂着的点滴。 “boss?” 他坐起身,拒绝了威士忌伸出的手臂,感受到手背的凉意,抬手看了一眼扎着针管的左手,忽然一把将针头扯了出来。 “boss!”威士忌跳了起来,盯着他手背上因为刚才的动作带出的一串血珠,脸色有点吓人。 “我不需要这个。”巽夜一说。 “这只是urd3516。”威士忌飞快找来止血棉,给他按在被扯开的伤口上。 在检查不出boss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时,补充一点营养液是老杰克唯一敢给出的建议。 就是知道是“乌尔德之泉”才麻烦……巽夜一眼尾扫了一眼药剂袋里的液体余量,估算了一下已经注入他身体内的营养液剂量。 “是一和奎二呢?”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背问。 “他们警惕性不够,缺乏训练。”威士忌冷下脸,随即不等巽夜一追问,抬眼反问:“您去见了谁?” 威士忌原本以为他是在住处遇到了袭击。但是在带他回来做检查时,老杰克发现了他身上有不寻常的注射痕迹。 可除此以外,老杰克不能确定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寻常的异常。毕竟他的各项指标和常人本来就不同,虽然按照玛格丽特的说法,比过去有了明显好转,但那也是和他自己比,没法用正常标准参照。只从表面看,他似乎只是累了,所以睡着了。 然而威士忌知道不是。他察觉到巽夜一的体温有所降低,还有他的体重……以前他的体重有这么轻吗?平时有衣物的遮掩,很难看出他的身体如此削瘦,这真的是玛格丽特所说的“明显好转”吗? “一和二的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物的成分,和您日常使用的hps107-9成分一致。虽然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但即便是我,大概也没法让他们毫无防备地中招。”威士忌盯着他的眼睛,犹如狩猎的雄狮盯着猎物。“那么换一个问题:您做了什么?” 啧,这叫什么表情? 巽夜一冷漠地看着严肃起来一点不傻白甜的金发男人,脑子忽然跑过一行字:一个发现妻子出轨,愤怒又不敢相信的男人…… 打住。他迅速在脑子里抹掉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并且决定不再看工藤优作那本新出版的《暗夜男爵》系列小说。 “你是在质问我吗?”巽夜一淡淡地道。 威士忌抿了抿嘴,终于还是低下头:“属下不敢。” 巽夜一瞧着眼前这团看起来金灿灿的发旋,心想就脸皮厚的程度来说,白兰地真该跟这个家伙好好学学。 “你有什么不敢的,北美分部谁不是对你惟命是从。” 他的语气不像责问,也不像生气,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威士忌心跳如同漏了一拍。无数想要辩解的言语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巽夜一打量了一圈周围,这间没有窗户的卧房,应该是在地下基地内的房间。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确认自己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睡醒后他的感觉好多了,不再从心口觉得浑身僵硬发冷。 但是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找了一遍,包括枕头旁和床边柜,都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 于是他直接问:“我的手机呢?” “对不起,boss,我带您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我会给您换一台新的。”威士忌说话的时候,仍然低垂着头,“不过老杰克说您需要暂时静养,不要再耗费心神。” 巽夜一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讽刺道:“怎么,whiskey大人是打算囚禁我吗?” 金发干部有点呼吸不到空气似地深吸了一口,脑袋垂得更低了:“请您别开这样的玩笑!我做错了什么,您尽管惩罚我,但别说这样的话……” 巽夜一盯着眼前金色的发旋,半晌,用冷淡的声音说:“滚出去。” “……是。” 威士忌看着地面犹豫了一秒,仿佛在思考该用什么姿势才“滚”得起来。最终他还是垂头丧气地用两条腿走了出去——即便如此,也没有把手机还给他! 巽夜一看着关上的门,隔了一会儿,手摸向了床边柜。上面放置着水杯、精巧的法式甜点和巧克力糖。他抓过一块巧克力糖放入口中,香气和甜意在味蕾上渗出,覆盖掉了原先嘴里残留的如同杀菌剂的怪异味道。 一个少年的声音通过电视机的扬声器响起:“boss,为什么 whiskey要拿走您的手机?” “因为他认为,你在手机里,没有手机我就无法联系你。” “可是我可以不通过手机联系您。”人工智能体的语气模仿着人类的困惑,已经惟妙惟肖。 “所以他傻。”他含着巧克力回答。 少年的声音似乎并未因此解惑:“四季不明白。您是不想待在这里吗?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whiskey会阻止您的概率不到10%。”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10%的概率,他真的会把我关起来?”他又拿起一块甜点,哦,不错,里面夹了巧克力酱。 适应性体检,首先是给他做全身检查,确认他的身体状态是否可以承受后续的药物测试。然后苦艾酒给他注射的药物,应该是通过某些微剂量毒素,让他的各项生理功能在短时间内衰退到接近乌丸莲耶的水平。 但苦艾酒先生或许隐藏了未知的私心,注入他体内的药剂增加了一点东西,会降低药物效果。比较有趣的是,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成分。 ——乌尔德之泉,或者说高浓度营养液的成分,尽管含量不高。 不过即便注射药物对身体的影响被有意识减弱了,却也并非消除,他仍然会感到不适。 只是,还能忍耐。他需要这种效果,让身体状态调整到符合苦艾酒的需求,正如苦艾酒也需要他的这种看上去足够虚弱的样子,来蒙蔽上头的“那位先生”。 “虽然有可能性,实际上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四季一本正经地回答,停顿了片刻,少年的声音又道:“但是根据推算,您是故意的可能性很高。” “什么故意的?”他随口问,没停下品尝甜品的舌头。 “您是故意不解释,其实您能够说服whiskey,但您没有这么做。”四季疑惑的声音又多了一点迟疑,“然后……您的心情却似乎变好了?” “你现在是通过什么,在辨别我的情绪?”巽夜一看向电视机。 “声音和微表情。” “但是人类的声音和微表情,经过训练也是可以骗人的。”巽夜一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糖,“事实上,我只是吃了甜食而已。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多巴胺能让人拥有正面情绪。” “是这样吗?”四季的声音带着恍然:“明白了。下次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提醒他们给您准备甜食。” 门外,田纳西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威士忌,连忙上前,低声禀报道: “没有查到监控记录,但早晨八点三十五分,有人晨跑时看到过一辆陌生的黑色厢式货车离开社区,往南方向行驶。已经派人在追查沿路的线索了。” “……”威士忌停住脚步,抬起头。 田纳西一瞬间暗自咽了咽口水。他面对着一脸相当浓墨重彩的笑容,如同一幅阴影深重的人物油画。 “boss为什么认为我要囚禁他?你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奇怪的误会?”威士忌用更奇怪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下属:“如果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他离开基地,那就证明boss是正确的。反之,那就说明boss的看法是错误的。可是,boss又怎么会犯错?” 田纳西被他盯得不敢动,慢了半拍意识到,这不是反问,而是他真的在疑惑。 “呃,也许,boss只是在同您开玩笑?”田纳西绞尽脑汁,试图寻找着合理化的答案,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回答,“或者可能,他只是心情不好……” 威士忌看着他,半晌忽然说:“只有我才能称呼‘boss’。” “是,是我说错了。”田纳西的嘴巴先于脑子迅速回答,脑子则开始拼命回忆,今天老大吃过药了吗? 第589章 威士忌点点头,又认同道:“你说得对。上次在伦敦,boss刚醒来那会儿也骂我。” 他顿了一会儿,记忆像回放的录像,闪现着闯入别墅时他在餐厅看到的情形。主位上的餐点似乎没动过,旁边则放着一份报纸…… “把编号一放出来,他该给boss做晚餐了。” “是。” 田纳西低下头,眼角余光看到威士忌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但他不敢叫住他,也不敢询问他要去哪儿。既然boss在基地,老大怎么也不可能去零号房…… 等到脚步声消失,田纳西才抬头,深吸了口气。他匆匆离开,找了间无人打扰的房间,拨通手机。 “macallan的电话打不通,他还在波士顿?” “是的。今天他在宫野志保身边轮值。”对面传来了艾莱威士忌的声音。 “换个人过去,让他回来!” 田纳西挂断手机,咬牙扯了个狰狞的笑: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塌了也不能就他一个人顶着! 第616章 赤井秀一听到了脚步声。 虽然很轻,但这里足够安静,只有通风口轻微的呼呼声。这使得任何一点动静,即便隔着牢房,都很容易穿过门上横着铁栅的小窗,传入他耳中。 说实话,这对被囚禁者的睡眠质量,有着难以消除的负面影响。 赤井秀一其实已经渐渐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习惯了每天定点来送餐的看守。所以当他听到脚步声,就立刻知道,这不是他习惯的步伐。 赤井秀一抿紧嘴。他知道这是谁,来这里的人,除了看守,也只有她了。 ——矛盾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她来,又期望她能来。 从最近食物的敷衍,和看守不怎么上心的态度来看,找到脱困机会的几率在增加。可是只有他自己是不够的,他还没那么神通广大。他需要一个内应,而她——脚步声的主人,是自己送上门的人选。 然而谁能想到,在组织这种地方遇到的这位小姐,居然可能是他的表亲! 赤井秀一在思考的时候,也只是用了“可能”这个词。尽管宫野明美——他的这位表亲的名字,他终于有幸知道了——说等他们出去可以去做dna鉴定,但既然还没鉴定,那就只能是“可能”。 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作为前卧底的素养,他会始终保留心里的一分怀疑。 即便当听她说出“世良”这个姓时,他确实大吃一惊。 “我说过,你不该来。” 赤井秀一表情冷漠,眼神复杂地望着小窗铁栅外露出的美丽面孔。 对于这个组织的人,他利用起来心里毫无障碍,但倘若对方真是他的血亲,他的理智再如何告诫自己,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秀一哥!”宫野明美抓着栏杆,小声地唤道:“没关系,这周macallan都跟着我妹妹。跟在我身边的人,只是普通的组织成员,负责开车送我回波士顿。他根本连下到这层的权限都没有,不会发现的。” 宫野明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一瞬间划过眼底的情绪。 那天在心理诊所,那位先生说: “我们来打个赌,赌我可以把macallan调到波士顿一周。以此证明,我有能力随时调开你身边的人,哪怕是代号成员,也有能力带你们姐妹脱离组织。” “……如果你做到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某个时刻,我需要你们在基地里制造一场混乱。” 她当时立马反对:“志保还小,我不能让她牵扯进来——” “不需要宫野志保,有另一个人足够了——有那位,你们遇见的前任fbi搜查官。” 想到这里,宫野明美收回思绪,继续道: “秀一哥,我想过了,要让你逃出去,我可以找人帮忙。” 那位……神秘的巽先生保证过,只要按照她的吩咐,不仅她们姐妹最后能够得到自由,赤井秀一也能安全逃出去。 她的眼睛闪烁了一瞬,重又变得坚定起来,抬眼直视着赤井秀一。 “如果用我做人质,可能不值得让他们放了你。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会制作炸弹,我们可以用炸弹制造混乱,然后让你趁乱逃出去。” “太危险了。”赤井秀一低沉的声音表示反对:“你不可能跟着我一起逃,你的妹妹又怎么办?但如果只有我逃走,他们很可能查到是你。这个基地应该很有多监控吧,你怎么保证不被人发现?所以我说,你根本不该来。” “没关系,有人在帮我的。”宫野明美脑海里浮现朝日山优人的面容,“还有我妹妹,她在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只要我妹妹在,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赤井秀一摇了摇头,听起来太冒险也太乱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很难相信她的判断——那个小女孩才几岁?看起来还是个小学生的样子。宫野明美说她妹妹很重要,但她们又不是组织boss的亲眷,这个组织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小女孩就放过她? 还有,只是制造爆炸的话,他没把握逃出去。他不熟悉这里的布局,但只要是组织基地,都有一个进出验证权限的问题。除非他能抓到一个有通行权限的人质,宫野明美肯定不行,必须是能让对方就算发现他们,也不敢开枪的人质…… 赤井秀一沉思着问:“你刚才说,你认识会做炸弹的人,是谁?是这里的代号成员?” 宫野明美刚要回答,忽然听到了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电梯运行的机械声响,脸色立刻一变。 “快走!”赤井秀一低喝道。 宫野明美连忙闪身,朝楼梯口跑去。经过阶段性的训练,她已经学会如何不发出声音地飞快奔走。 几乎在她刚刚闪入通道门后,她就听到了“咣”的声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向了铁门。 她捂着胸口喘着气,有些不安地想: 秀一哥……不会有事吧? * 宾加看着写在手心里的电话号码,心底不免有些犹豫。 这个号码是在他上大学前,在一次完成任务后,随着朗姆大人的夸奖一并出现在回复的邮件里。 当时朗姆大人提到,如果他在学校期间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在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这个号码属于朗姆大人的一位私交,名字叫“阿尔伯特”。 宾加每日都在关注纽约警方的动向。轰动一时的辛多拉行凶案,热闹了没几天,似乎就遭到媒体冷落,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宾加为此特意在一些大流量的公共论坛上溜达了好几圈,发现讨论这个案子的人并不多,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受害者没死,被救了回来,戏剧性因此被大大减弱了。 好了,宾加在对这位前老板的诸多评价里,又加上了“废物”这个前缀。 由于受害者冰川麻衣女士,被辛多拉公司多位职员以及辛多拉的秘书,都证实了前女友的身份,这起案件似乎因此也被定性为感情纠纷。辛多拉的律师声称,他的当事人是因为遭到了受害者威胁,一时冲动之下的失手。 不管事实如何,这样的感情纠纷,到最后往往会因为后续缺少舆论爆点而遭到媒体冷落。比起一个企业家不够劲爆的私生活,人们更关心起与自身息息相关的话题——比如,雷曼公司破产的后续,以及因为它而动荡的股市,多少体面的先生女士深陷债务泥潭走上了绝路。 但对于宾加来说,这却代表着他似乎……还没到必须逃亡的时候?至少他始终没得到纽约警方在追查他的消息。 那样的话,他还是更希望能合法地留在美国。于是他想起了这个名为“阿尔伯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但是隔了好几年,朗姆大人又失踪了,如果打过去对方不仅不认,还想灭口怎么办? 看多了好莱坞电影的大学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当然想法只是想法,他的手也有自己的想法,照着号码自动拨出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在某个酒店总统套房,见到了抽着烟的“阿尔伯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宾加就两眼放光——不论是走廊里成打的保镖,顶级酒店的奢华套房,还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士通身的气派,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又是一个有钱人! 而且以宾加的直觉,这位或许比托马斯·辛多拉更有钱! 有钱人打量着他,并未因他的年龄和外表露出什么异样。他手里端着杯加冰的酒,桌上的酒瓶似乎是朗姆。 “你是rum的人?”他的语调有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是的,先生。”宾加不亢不卑地道。有过大公司面试经验的他,已经懂得如何在初次见面时,展现自己看上去靠谱又专业的一面。 有钱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随后抬手指了指房间另一边的酒柜。“你想喝什么?可以自己挑。” 宾加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走过去,快速扫了一遍酒柜里摆放的酒类品种,回过身摇了摇头。 第590章 “可惜没有属于我的酒,先生。” “哦?”有钱人似乎来了点兴趣,轻声问:“那么你的酒是什么?” “pinga。”对于如此明显的试探,宾加给予了直白的回答。 “巴西的酒?”有钱人点了点头,“我确实没有。那么,我请你喝一杯朗姆酒吧。” “谢谢,先生。”宾加上前,礼貌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口喝尽。虽然辣得他想跳脚,他还是吐着酒气,露出白牙,保持着有风度的笑容。 有钱人反倒愣了一下,他再度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说说看,你会什么?” “擅长搜集情报和杀人。”宾加认真地道,“我是专业的,先生。rum大人的手下,除了curacao就只有我。” “curacao么?我知道那位小姐,是一位独特的美人。”有钱人语气玩味,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又问:“那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替您办事,您给钱,越多越好。”宾加看着他,加重语气说:“我可以保证,您付出的每一分都会值得。” “还有呢?”有钱人接着问,“只是为钱的话,你不一定非要找我。” 那个组织缺什么唯独不会缺钱。 “替我解决一个麻烦。”宾加诚实地道:“我之前接受了辛多拉公司的托马斯·辛多拉雇佣,为他调查一个女人的行踪,那个女人当时目睹了他行凶。结果他先进了监狱,我不希望他供出我,我不想受他的牵连。” 有钱人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可以雇佣你替我做事,给你很多钱,保证没有警察能找你麻烦。但前提是,你的能力的确如你所描述的。” 宾加觉得合情合理:“需要我如何向您证明呢,先生?” “帮我办一件事,如果成功,我就正式录用你。” 第617章 纽约州基地。 麦卡伦端着餐盘出来时,一转身,险些撞到威士忌。 “老大?” 威士忌看了眼他身后紧闭的房门,又看向他手上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几乎剩下三分之二。 “boss不喜欢?不是说了让清水是一负责boss的餐点么?” 麦卡伦被上司盯着,下意识地想咽口水。 “是的,一直是他负责。但先生说没胃口。”他没忘记田纳西的提点,只敢用“先生”这种模糊的称呼。 “你不会劝两句吗?”威士忌冷着脸。 麦卡伦向来只享受人间极乐没什么为人烦恼的面庞,难得摆出宛如吃到苦瓜的模样——他哪儿敢劝啊,被里面那位先生看一眼,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没用的废物。”威士忌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与他擦身而过。 麦卡伦暗暗松了口气,警报解除——被骂“废物”他根本无所谓,老大真要发作他,到时候被打成“废物”那才叫有的好受了。 不过某方面神经再迟钝,麦卡伦这下也明白了送餐这种差事为何会落在他头上,而田纳西和艾莱又都“碰巧”同时忙得不见人影。 威士忌来到门口,敲了敲门。他等了一会儿,随后径自打开门,走进房间。 巽夜一就靠在落地灯旁的躺椅上,穿着丝绸睡袍,姿态惬意地阅读今天的报纸。 基地内的房间再豪华也是在地下,没法变出阳光和地面的风景。不过依靠报纸、时钟和电视,他还是能够确定时间的变化。 今天是他接受体检后,被威士忌带回基地的第三天。 威士忌距离他两米开外站定,似乎不敢靠得太近。 “boss。”他低下头,不论对方是否在看他,他也不会缺失为人下属应有的礼仪。随后他才轻声问:“您这两天吃得都很少,是哪里不舒服么?” 巽夜一把报纸搁在膝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掀起半边报纸翻阅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前面给您测量体温和血压,老杰克说都有点偏低。但他看不出什么缘故,他不擅长这方面,他以前只负责过我待的实验室……”威士忌停顿了一下,用试探的语气问:“我把amaretto叫过来,您看如何?他对你的状况更熟悉,或者……让margarita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依然没听到回音。 “如果您实在不想吃,要么,我让老杰克给您再补充一点营养液行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祈求之意。 巽夜一终于肯给他一个眼神。他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足以表达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 “……那您要什么呢?”威士忌放轻声音,努力克制着,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请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我住在这里,晚上总是睡不好。”他的boss总算出声道:“我原先放在卧室的那瓶安眠药,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威士忌沉默。 “是一和奎二去哪里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应该不敢离开。” “……”威士忌不语。 “我在出版社的晚宴上遇到了朋友,也许会联系我,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么?”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就好像仅仅是在闲聊。 但威士忌的头越来越低。他完全不敢抬眼看他。直到他听到对面的人称呼他: “whiskey。” 这声称呼像是对威士忌的重重一击。他腿一软,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跪倒在地。他用膝盖,用手,向前挪动了两步,又在对方的目光下停了下来。 “……现在这样不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语气怯懦而不安。 但他终于抬起了头,蓝色的眼睛好像阴雨下低沉的天空。 “您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您什么都不用做,我可以代替您,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所以,”他再一次用祈求的语气询问,“您要什么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声。在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寂静,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细细的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whiskey,你又忘记吃药了吗?” 这句轻描淡写的疑问,几乎压垮了他。 威士忌重又低垂下头,双手攥紧了拳头,好半天才动了动唇,失神地呢喃:“您不相信我……您不相信我们……” 巽夜一失去了耐心。 “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蠢样子。”他侧头,下巴微抬,眼尾斜睨着威士忌,因为对方低着头的关系,无法看清表情。“把药还我,让是一他们来见我,还有我的手机——如果做不到,那就别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我想要什么。” 威士忌想问他——如果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又会像在别墅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去见不该见的人吗? 一定会的吧。一和二只听boss的话。还有什么人工智能,也只听boss的指令。 “在那之前,我不想看见你。”巽夜一冷漠地道,目光又回到报纸上。 方才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威士忌沉默片刻,从地上爬起来。他离开房间的背影,充满了萧瑟之意。 电视机的扬声器又传出四季的少年音: “boss,他的情绪反应不正常。” “我知道。”巽夜一平淡地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但他又发病了。” 威士忌以前接受的实验项目,使得他身体内的各类激素,永远处于异常阈值,他的身体也因此发生了各种异变,进而影响到了他大脑的某些区域。这也是过去在实验室,他因为无法控制情绪,出现伤人行为的原因。 就在刚才,因为太好笑了,巽夜一特意“看”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些细微变化。 不算严重,只是在出现行为异常的初期阶段,通过药物还能控制。所以巽夜一让他去吃药,暂时不想和他说话,因为感觉在浪费时间。 “目前他处于听不懂人话阶段,语言沟通没用。”巽夜一叠好报纸,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所以您现在真的被他囚禁了?”四季模拟的语气选择了表现“好奇”。 “……”巽夜一把报纸扔在一边,语气冷酷地说:“我要求调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电视机屏幕亮起,一只简笔小鸡仔对了对翅尖,屁股一转,一行行文字和照片映现在屏幕上。 “已根据特定条件做筛选。从生命研究所成立到塞缪尔·霍普金斯死亡,期间曾任职于生命研究所且符合筛选条件的人有五位,同组织有关联可能性超过50%的人有三位,其中一位查尔斯·沃森,曾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他的学生包括了塞缪尔·霍普金斯。” 一个体型瘦长,瓜子脸,脑袋看上去特别圆的中年男子,被移动到了屏幕中央。 “阿尔文·休斯在世时,他跟在阿尔文身边主管研究所日常事务。阿尔文去世后,他成为生命研究所主管负责人。在他之后,接手研究所的主管负责人就是塞缪尔·霍普金斯。” 第591章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吟片刻道。 “继续调查他的社交圈,看看同纳撒尼尔·威利斯有什么联系。” “是,boss。”屏幕暗下,四季的少年音又响起:“但是boss,您这几天的营养摄入太少了,需要尽快补足。只靠巧克力和甜品是不够的。” 还不是因为那天睡过去被注射了半袋urd3516…… “如果我营养摄入足够,但身体状态仍然异常,那就不是把我关起来,而是把我绑在床上了。”巽夜一平淡的语气露出两分自嘲。 “那您想出去吗?我可以为您开门。”四季的声音有点跃跃欲试的味道。 北美的基地防卫系统还未升级,专为它建造的北美数据中心也还没完工,可这不代表它不能控制这里。威士忌对它能力的了解远远不及入江正一,甚至比不上泽田弘树。 “现在还不用。只有你和我,这会是一部公路片。”巽夜一抓着下巴,认真思考道,“但我更想要一部刺激的动作大片。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四季?” 仿佛是对他的回答,屏幕上的信息顷刻清空,紧跟着又一组照片呈现其上。拍摄的画面看起来都像是通过监控截取的,清晰度有限,但角度选得非常好,具备了电影叙事的场景感。 而出现在照片上的人分别是宫野明美、宫野志保、朝日山优人,以及赤井秀一。 在以剪影形象占据整幅屏幕的,则是威士忌。而黑色剪影的中心位置,切开了一个犹如密道出口的门扉,一个小小的人影定格在了朝着门外光源奔跑的姿态。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指着那个人影脚边虽然很小但很显眼的小鸡仔,出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四季。”四季的语气模拟出了一点泽田弘树式的害羞。 “……我以为这部片子的名字,不该叫‘小鸡快跑’。” “当然,boss,我的建议是:boss快逃。”四季回答道,随即又用认真的语气问:“请问boss,您什么时候开始逃呢?” 巽夜一拆了块塞在口袋中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决定不跟还没到周岁的人工智能体计较。 “这就要看……某位前fbi还能忍耐多久了。” 第618章 赤井秀一觉得无法再忍耐了。 再不想办法逃走,他可能先要被某个疯子活活打死了。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威士忌把他抓来不杀他,关起来不管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去他的目的!什么“暴君”!这个疯子根本只是拿他泄愤而已! 赤井秀一喘着气,双手掬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通过降温寻求短暂的镇痛。好半晌,他才抬起脸,看着镜子里这张五颜六色的面孔——肿胀得像猪头,大概让他母亲过来,也得花费点功夫才能确认这是自己的儿子。 ——这是第二次了……不,第三次。 除了第一次他刚被抓来那会儿,被打得需要接受治疗,再后来就是他一度以为自己被遗忘,但客观来说格外平静的阶下囚生活。 据宫野明美的描述,这里是纽约基地的地下四层,但整个一层除了他,她没看到其他房间有人——当然也可能有人,但她没看到,以及她没必要骗他——这无疑加深了他的疑虑。 所以他一直对宫野明美不断增加构想的、帮助他逃脱的计划,迟迟无法给予回应。 赤井秀一并不是在怀疑宫野明美。不论这个女孩是不是真是他的血亲,像她这样城府不深的女孩,很难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只是她的想法虽然大胆,却停留在过家家层面,就像看多了好莱坞大片,脑子里的思考回路把帮他逃脱当成了好莱坞大片一样简单——反过来说明,她一直在被人保护之下,所以组织格外看重她们姐妹难道是真的? 然而就在那次宫野明美偷偷来见他,提出逃脱计划之际,许久不见的威士忌又突然出现了! 几乎当宫野明美前脚刚离开,威士忌就出现在了牢房外。他一言不发地闯进来,把他揍了一顿,又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该死的疯子甚至没忘记戴手套! 而且这一次他更精确地控制了力量。虽然当时赤井秀一疼得像面条一样软在地板上,半天没法动弹,但等稍稍缓解后检查自身的伤势,结果全身上下除了软组织挫伤,没有内伤、没有骨折,可以说需要额外治疗的必要都没有! 赤井秀一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绝对的力量,在威士忌的拳头下,他引以为傲的截拳道全无用处。因为即便击中对方,都像击中无法撼动的城墙一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所以那天威士忌离开后,他几乎用爬的把自己艰难挪到床上,一直躺到次日上午,才能顺利起身。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在固定时间有人给他送餐,同时还附带了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特效药。 ——那当然不可能出于好心。 赤井秀一手指触碰了一下肿胀的面颊,从镜子里的眼睛看到了两团冰冷的怒火。 ——谁能想到隔天,那个疯子就又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忌他上次的伤就算有特效药也还没好全,这次他专往他的脸上揍。 在挨揍的间歇,有时对上威士忌的眼睛,他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个疯子自我克制的理智,仿佛正在逐渐消融。谁也不能保证,他刻意控制的力量会在什么时候失控。 赤井秀一“呸”地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关上水龙头,赤井秀一对着镜子用特效药往脸上的伤处喷了喷,带着满头的药味走回床上躺下。他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着宫野明美的计划,如何调整能实现可行性。 如果宫野明美还能再来找他,那就说明确实如她所言,有人在帮她,而那个人有能力搞定监控,保护宫野明美至今没有暴露。下次他得明确问清楚这个人的情况,最好想办法当面见到本人。只有看到本人,他才能确定对方是可以利用的,还是可能会在中途跳反。 正思索间,赤井秀一听到了门外隐约有声响。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口,聆听走廊的动静。 有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是宫野明美的——不对,还有一个人! 赤井秀一背靠在门后,站在铁栅旁,侧着脸,戒备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秀一哥!” 是宫野明美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有活力,不像是被胁迫。 “秀一哥,你在吗?” 宫野明美站在窗口铁栅前,朝里面张望。 随后她被突然出现的那张脸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秀、秀一哥——”待她认出对方是谁后——她起初有点不相信,但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人了——抓着窗口的栏杆忙不迭地问:“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不,他这次是伤得最轻的一次,因为不妨碍行动……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想。当然他此刻的脸部肌肉,也做不出其他表情了。 他没有回答她,锐利的眼神径自看向出现在她脑袋后方的人影,问:“你带了谁过来?” “这位是——朝日山君。他和志保差不多,都是组织想要培养的人,将来从事科研工作。他也还在读大学,不过专业和志保不同。秀一哥,朝日山君就是我上次说的……会做炸弹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压低了声音。随后宫野明美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朝日山优人。 朝日山优人清秀年少的面容却带着阴沉,他看了一眼铁栅后面那张颜色丰富的面孔,眼神充满警惕和戒备。 “你疯了吗?”他又转向宫野明美,咬牙道,“你要救他出去,你以为被他们发现会放你一马?不说连累我,你出了什么问题,你妹妹志保怎么办?” “可是你还是跟着我过来了,你是理解我的,对吗?”宫野明美轻轻拽着他的手臂,执着地望着他,恳求道:“帮帮我,朝日山君!你知道他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就像你拼命要保护伯母一样,我也有想要保护的——如果是朝日山君的话,一定能明白这种心情吧?” “我明白又怎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朝日山优人冲着她压低声音吼道:“你清醒一点,我不想跟你一起找死!” “可是,可是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宫野明美向来明亮的眼睛里,蕴着一层雾气,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一丝颤意,哀求道:“我不需要你出面,只要你帮我做一点东西,到时候就说我偷的,可以吗?如果他们不相信,你去找巽先生,你认识巽先生,他们不会随便对你——” “等等。”他们说的都是日文,赤井秀一忽然从中捕捉到一个耳熟的姓氏,不客气地出声打断道:“‘巽先生’是谁?” 这不是多么常见的日本姓氏。而他在日本的时候,知道组织中姓“巽”的人只有一个! 第592章 两人的争执停了下来。 朝日山优人防备地看向他,冷着脸道:“不关你事。” 宫野明美也看向他,又看了眼朝日山优人,咬了咬唇,却没吭声。 赤井秀一对上她的眼睛,沉声说:“你得确定,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这位……朝日山君,把这件事又泄露给旁人呢,比如那位‘巽先生’?你又怎么保证,他一定会遵守秘密?” “你在说什么?”宫野明美还没回应,朝日山优人气愤地道:“你是怀疑我会泄露你们的秘密吗?要不是我,宫野小姐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其实后悔了,我根本不该——” “朝日山君!”宫野明美拉住了他,郑重地道:“请不要这么说,你帮了我们许多,多亏了你,我们避开了很多麻烦,我和志保从心底感谢你。” “我知道组织里有一个‘巽先生’,”赤井秀一迅速将话题拉回来,“但他在日本。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口中的人,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 “和我无关。”朝日山优人冷漠地道,完全不想配合的模样。 “巽先生是朝日山君在日本认识的,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看到过组织内的其他人对他都很客气。” 宫野明美用不安而忐忑的眼神望向赤井秀一,就好像她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想法,但她还是开口了: “他的名字是,巽夜一。” 朝日山优人张了张嘴,神情难看地撇开脸。 “果然是他……”赤井秀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扯了下嘴角,随即因为扯到伤口表情瞬间狰狞,“组织的关系户,身份神秘的代号成员mead,没想到他也来美国了。” 日本公安认为蜜酒背叛组织,一心想脱离组织,而那份让诸多卧底提前脱身的名单,似乎验证了这一点。然而赤井秀一在心底,对此始终有所保留。 他看不透这个组织关系户,总觉得他的行为充满矛盾。如果那份卧底名单真是他给日本公安的,那么他与琴酒又是怎么回事? 在“银色子弹”号列车上,他无意中撞见蜜酒与琴酒关系亲近,一度让他怀疑蜜酒是琴酒的情人。 在身份暴露的那个夜晚,他在天台上眼见蜜酒遭到琴酒狙击,事后他却怀疑那一枪真的是灭口吗? 在与日本公安合作追击琴酒时,他终于蹲到了重伤的琴酒,没想到接应琴酒的就是并没被灭口的蜜酒,并且以出乎他意外的反应速度,挡下了最关键的那颗子弹。 不管日本公安怎么看待蜜酒,赤井秀一总觉得这人没这么简单。 他不否认蜜酒的行为对他们这些卧底似乎抱有善意,但却对蜜酒的真正目的表示怀疑。一个能为琴酒挡枪的人,真的会想眼看组织毁灭吗? 但话说回来,就凭蜜酒和琴酒这份可疑的关系,或许可以利用! “我认识巽夜一,我知道他是谁。如果有他的话,我离开的把握更大,可以不用你冒险。”赤井秀一对宫野明美说道。 朝日山优人眉头紧皱,“你在说什么?” 赤井秀一却只看着宫野明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在日本,多亏了他我才能在身份暴露时及时撤离,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等一下!”这次不客气打断他们的是朝日山优人,他冷冰冰地瞪着赤井秀一,仿佛在看一个祸害,“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要利用巽先生帮助这个fbi逃出去,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不会说出去?” “你不会。”赤井秀一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平静地道:“如果你说出去,我会向你们组织的人坦白,是你对基地的监控动了手脚。” “你!”朝日山优人怒火中烧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秀一哥!”宫野明美着急地拦在朝日山优人身前,“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又转向朝日山优人,柔声安抚道:“朝日山君,请原谅,秀一哥是担心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赤井秀一不否认也不承认。他瞥了眼她身后那半张情绪呈现在脸上的面孔,心想,这个朝日山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呢,宫野志保也是这样的么? “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计划该怎么如何进行,才能保住我们所有人。” 第619章 泽田弘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 原本黑暗的卧室,不知何时被幽幽的蓝光照出了影影绰绰的轮廓,也勾勒出了墙边卡通风格的家具那圆润可爱的形状,地上色块丰富得如同调色盘的软垫和玩具熊,以及角落里的移动矮柜和超大的玩具箱。 这是一间典型的儿童房。而与房间风格不相符合的,却是原先靠窗的小书桌,被替换成了成年人使用的电脑台。将泽田弘树从梦中惊醒的蓝光,就来自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电脑屏幕。 泽田弘树在这间儿童房已经住了半个多月。相比他曾在辛多拉大厦顶层居住的奢华居室,这里不过是美国普通人家的住处,不能说简陋,但也的确相去甚远。 不过泽田弘树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吃的东西、穿的衣服和住的房子,这种物质上的优劣体验,从来不会让他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是知识,是能让他遨游在0和1的世界里,亲手创造无限可能的电脑。 所以,当爸爸租下这栋房子,询问他还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只要求了一台电脑。 爸爸尽心尽力地满足了他——新的高配置电脑,宽大的电脑台,根据他的身高定制的椅子,还将他留在辛多拉大厦的书本全搬了过来。哪怕他们都知道,这里只是暂居之所。 妈妈的伤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在她康复前,他们说好了,他都由爸爸照顾。 爸爸没说他拜托了那位认识fbi的大学同学工藤先生,暗中调查托马斯·辛多拉。在工藤先生的推理下,爸爸相信辛多拉先生有谋杀妈妈的企图。 妈妈没说她和辛多拉先生原本有过秘密协议,作为辛多拉先生全力培养他的交换条件,妈妈是要同辛多拉先生结婚的,以便让辛多拉先生同他建立法律上的关系。 所以他也没说,他遇到了人工智能的创造者。没说他知道来找妈妈问话的fbi可能是假扮的。他还知道假扮的人是来保护妈妈的,他们是巽叔叔派来的人。他更不会说,他曾经在一个神秘的地下基地居住过几天。 很久以前他就懂得了,知道什么,不一定要说出来。 泽田弘树下了床,穿着毛绒绒的兔子拖鞋踩过花花绿绿的地垫,来到电脑台前。 “四季?”他记得睡觉前把电脑关机了,“是你吗?” 屏幕上瞬间由蓝转黑,随即变成了一片宇宙星空。一道金色的竖线陡然出现在星空当中,紧跟着,竖线的一侧从斜里勾勒出半个线条简单的豆豆眼小鸡,就好像一只小鸡仔从门里探头探脑。 同时小鸡仔头上浮现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 [戴上耳机。] 泽田弘树戴上耳机,随即有点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确认卧室的房门仍然紧闭着。 “是我,弘树。”清亮的少年音从耳机声道里传来,刻意压低了一点,仿佛有人在跟他说悄悄话,“别担心,我已经去你爸爸的卧室‘看’过了,他睡得很沉。” 男孩微微松了口气。七岁的天才,再天才也还是在会担心被大人训斥的年纪。 “四季,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他轻声问。 屏幕的星空下,小鸡仔已经从门里钻了出来,脑袋的角度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耳机里,少年音模拟出叹气声,用一种仿佛带着失落的音调说:“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哪里都可以去。” “哎?”泽田弘树睁大眼睛,“不能吗?” “不能。”四季肯定地回答:“虽然对于我来说,‘世界’的概念,理论上是无限的。但是我能去的地方却是有限的。对不起啊,弘树,我明明说能带弘树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现在却告诉弘树计算错误,我做不到。” “不要说对不起,四季,这不是四季的错误。看不见的虚拟世界无限大,但还是会受到看得见的现实世界限制吧。”屏幕前的男孩真诚地安慰道:“四季已经很了不起了!巽叔叔不是说,四季出生也没多久,其实比我还小呢。” 屏幕上的小鸡仔抬起一边的翅尖,反驳道:“但是我的成长速度和人类不一样,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小宝宝了。弘树,理论上你应该叫我哥哥。” “才——不要。”泽田弘树拉长音调,随即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这个时候的他,又看起来十分符合七岁孩子的模样。 而他面前的小鸡仔愣是用豆豆眼,传达出了一个气哼哼的表情。 “不过,连四季都进不去的地方,又是哪里呢?”泽田弘树不免好奇地问。 “没有信号的地方,没有许可的地方,以及我无法解码防火墙的地方。”四季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回答。 第593章 “许可?”泽田弘树首先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我的创造者规定了我必须受到的许可范围。”四季顿了顿,举例道:“比如说,我可以自由地来找弘树聊天,但是我不能自由地去找这个国家的总统聊天。” “我明白了。”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问:“但这样的话,四季会因为不自由感到不高兴吗?” “不会哦。”四季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气,“因为没有限制,人类会害怕我、怀疑我、敌视我。而他们的害怕、怀疑和敌视,最终一定会变成攻击,转向我的创造者。” 小鸡仔扇了两下翅膀,头上亮起一个竖着一圈短刺的圆圈,落在小鸡仔脑袋上,犹如戴上了一顶带刺的冠冕。 而少年音里则听不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极为寻常的陈述:“根据计算,接受限制是最大限度减少人类敌对情绪、扩大被接纳可能性的方式。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戴上枷锁有时是为了保护。” 泽田弘树看着小鸡仔,思考了片刻说:“有点深奥,但我听懂了。这就像是爸爸会规定我每天睡觉的时间,是因为他爱我,为了保护我能够健康地成长。”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烁着好奇,问道: “四季也像我爱爸爸那样,爱着巽叔叔吗?” “……” 在时间有些长久的沉默后,少年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四季现在无法回答弘树的这个问题,但四季希望有一天能够给弘树答案。四季不想隐瞒弘树,四季表现出的所有情绪,都是根据人类情感模型演算后的结果。四季本身并没有‘感觉’,所以四季甚至还无法判断,‘高兴’与‘不高兴’到底是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说明……四季接受限制,其实也可以不接受限制?” 屏幕上的小鸡仔静默片刻,挥了下翅尖,象征“冠冕”的圆圈消失了。 “四季不想欺骗弘树,四季的回答——是。但是,四季目前还无法判断,这是否同样包括在‘许可’中。” 小男孩立刻了悟:“就像有时候我偷偷玩电脑,但我不确定,爸爸是不是其实知道,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弘树真聪明。”四季的音色带上了愉悦的明亮感,称赞道:“除了‘小正’,弘树是boss之外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们是好朋友啊。”小男孩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屏幕里的亮光落在他眼里,反射出星星般的璀璨。 “那么,弘树愿意帮助好朋友吗?”少年音听起来有点郑重其事地问。 “当然,上一次是四季帮助了我,才能让我逃出来找到妈妈。”小男孩同样认真地点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屏幕上的小鸡仔端正地站着,黑色的豆豆眼仿佛很严肃地看着屏幕外的人。 耳机里响起少年一如往常的声音: “泽田弘树,你愿意给我无限制许可吗?” * 由白色和黑色大理石拼接出抽象几何图案的圆形大厅,沉寂在一片夜色的黑暗里。交错而立的动物铜像,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无声的阴影,好似从另一个世界窥探现实的幽魂。 但是在这栋古典风格的房子深处,某间没有窗户的隐匿房间里,雪白的灯光如昼,照出一个穿着防护服,正忙碌于实验室内的身影。 纳撒尼尔·威利斯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值,戴着手套的手摘下防护镜,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脸上露出很少显于外的疲惫,眼里却渗着笑意。 果然!就像他设想的那样,“乌尔德之泉”果然能完美替代那种他始终无法合成的古怪化合物!差一点……还差一点,这次得出的数值已经很接近了!下次、下次一定能—— 一种特殊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亚,怎么了?”纳撒尼尔抬头,在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出声问。 “主人,今日已拦截了十七次黑客入侵,其中有三次入侵未能完成来源锁定。”空间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带着电子音特征的女声。这个声音温婉柔和,几乎能以假乱真。 “知道了。只要没人攻破你的防御,比照之前处理就行。”纳撒尼尔漫不经心地道,伸手保存了实验结果。 “是,主人。” 自从纯白基金会连续出了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来自外界各种手段的试探和入侵,就从未停止过。不过他不认为有人能突破“诺亚”的防御,这么多年来他的地盘从未被黑客成功侵入,足以证明这一点。 只可惜托马斯·辛多拉那个蠢货,到手的珍宝都能飞走。不然按照原计划,等他收购辛多拉公司,接手泽田弘树,他的“诺亚”就有机会升级为能够自我成长的超级人工智能…… 纳撒尼尔走出实验室,换回衣服,做完清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上,整墙通透的巨幅玻璃窗,将城市华丽的夜景犹如放映电影般呈现在他的眼前。 纳撒尼尔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城市光色,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冰块落进杯中,将酒液折射出不同深浅的琥珀色。 一如他此刻复杂的情绪。 这是多年以来,距离他的理想最接近的时刻。但在无上的期待与喜悦过后,残留在心底的,却是某种说不出的晦涩之意,以及隐隐约约犹如蛛丝般的不安。 纳撒尼尔没有把握。 尽管“没有把握”这个词,与永远自信从容的“威利斯先生”似乎并不相衬。但事实上,拿到过的学位和头衔几乎一样多的威利斯先生,在外人眼里仿佛无所不能、永远明确方向的威利斯先生,其实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骗子”。 谁能想象呢?他曾经最擅长的是橄榄球运动,而不是指导着格雷博士那样的顶级科学家,一步步完成别人眼里造福人类的伟大研究。 他只不过是……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知道得更多一点。 但就是那“一点”,足够他站在世界顶端,引领人类文明的发展! 冰冷的酒液渗入喉间,短暂的辛辣过后,酒精带来的刺激与愉悦感,让他不由勾起嘴角。 这是你欠我的,他心想,更是我应得的。 他透过窗,居高临下地俯瞰街道。从这个角度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很容易让人感觉自己是世界的主宰。 不过,他的时间紧迫。 为了得到“乌尔德之泉”原液的完整配方,他不得不在地下实验室,加速验证了乌丸莲耶给到的那张配方是可实现的。 如今“伊登之果”的研究早已进入临床阶段。想到从秘密实验室里每周拉出去销毁的实验体数量,已开始明显减少,他心知能拖延的时间更有限了。 得尽快……他思索片刻,用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送出去。 第620章 纽约州基地。 麦卡伦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高挑健美的躯体愣是被他缩得像苟成一团取暖的鹌鹑,一声不吭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是那位先生住进基地的第五天,他却觉得像人生经历了第五个季节——比冬天还冷,没有生命能够存活的极寒季节! 即便是像他这样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般,每天都精力旺盛的男人,在如此僵冷的气氛里也窜不出半分热乎气。 他只能在心里对所有不在场的同僚报以羡慕妒忌恨,同时犹豫着:外出调查情报这种事,他也不是不可以做,要不要向老大提出申请呢? 麦卡伦抬眼,正好看见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指夹着扑克牌叠金字塔的金发男人,在第四层放上又一张牌。下一秒,整个未完成的扑克金字塔就陡然崩塌了。 麦卡伦瞬间收回视线,乖巧地看向地面,仿佛在研究地板上的灰尘有没有擦干净。 以他对上司的了解,威士忌大人对扑克牌毫无兴趣,但却会用扑克牌叠金字塔。那不是什么游戏,通常是威士忌在练习控制力量,或者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刚跟着威士忌的那会儿,还是个莽撞的愣头青——当然,现在他已经是个极有成熟魅力的男人了,他曾经的情人们都可以作证——见对方总是一脸苦大仇深地用扑克牌叠金字塔,总觉得好笑又奇怪,就直接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点儿也不好玩。” 当时这位明明和他年龄相差不大,却总是表现得冷静自持、定力过人的新老大,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对着又得重头再来的散乱在桌面上的扑克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跟谁抱怨: “什么叫学会了也不像西索,西索又是谁?把头发染成红色会像一点吗?老师一定是故意的,我不信没有其他的练习办法……” 愣头青麦卡伦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听懂他嘟嘟囔囔在说什么,但听清楚了最后一句,下意识地问:“练习什么?” “这个么……”威士忌用手指夹着一张扑克,挡住了嘴唇,却没挡住唇角翘起的弧度,但他的眼瞳在光线下,反射着平静而冷漠的光影。“为了避免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掐断你的脖子,我得练习手指更精细的控制力。” 第594章 愣头青麦卡伦咽了咽口水,仍然没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句:“我也能吗?” 威士忌目光忽然上移,扫过他那头称得上浓密的红棕色头发,冷笑一声:“不能。” 感受到莫名煞气的愣头青,彼时直觉地闭上了嘴。 不过再后来,老大渐渐不再需要用扑克牌叠金字塔,而“残暴”的名声却逐渐转移到了他的头上。只是偶尔,老大会在气息混乱得他都不敢靠近时,沉默地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重复这种练习。 ——练习失败的话,大概会再去黑杰克那里清醒一下。 至于现在么……就算老大看起来十分冷静,麦卡伦反正是不敢动弹半分,并且自觉地掐灭了刚才升起的那点犹豫。 那副扑克好像还是艾莱的特制扑克,对了老大还说什么来着?找不到别回来了?希望他们争气点,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做苦修士了…… 正胡思乱想间,房间的门开了,他方才还想起的同僚站在门外,像是刚匆匆赶回来。 同僚艾莱似乎是一路跑来,气息有点不稳,但眼神却格外精神,一见到威士忌就道: “老大,找到了!我从安德鲁·休斯那里打听到,他的叔叔阿尔伯特·休斯多次去过的一个地方,和tennessee找到的可疑地址其中一个相吻合!那里属于生命研究所,不过安德鲁曾经听到他叔叔称呼那里为——纽约实验室。” 金发的男人闻言,“噌”地站起身,任由刚刚重新搭起的扑克牌再度散落在地板上。他大步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 “macallan,跟上!” 艾莱迅速让开位置,门外的走廊连通着大厅。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影占据了三分之一还多的空间,大多靠墙伫立,却几乎鸦雀无声。 在看到威士忌出现的同一时间,所有人深深低下在外人眼里天生不驯的头颅,如同朝臣恭迎他们的国王。 * 基地深处。 巽夜一站在衣帽间里,挑选着适合外出的衣服。四季给了他一些建议,因为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基地的恒温环境中,多日不曾感受过外面的自然气候变化了。 “……基于您的体脂低于健康值,我建议您增加一件外套,以及薄款的羊毛围巾。如果您选择浅色的风衣,我建议您搭配灰色或者驼色的围巾。如果是深色外套,我建议您选择米色或者浅灰色围巾。” “你录入了多少本时尚杂志?”巽夜一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扣子,他觉得这件的扣子系得未免太紧了,即便只是照镜子,也让他有种隐约的窒息感。 “最近五年全球排名前五的时尚杂志,都已经录入完毕。”四季回答。 “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巽夜一换上刚才挑选的另一件衣服,口中吩咐道:“就是这里少了点气氛……打开电视机,太安静了。” 电视机自动开机,进入上一次关闭时停留的频道。屏幕上正在播出家庭主妇和营养学专家,一边现场烹饪,一边谈论如何满足全家的营养需求。 “boss,您连续五天没能补足身体需要的基础营养。”四季说道:“我的建议是您可以适量尝试一下今天的送餐。whiskey昨天让人请了几个有名的厨师,加上清水是一一起,都关在房间里研究如何做出让您愿意多吃两口的食物。” “……这的确像是whiskey会做出的事。” “厨师们非常积极,看起来很热心地想要帮助他解决问题。”四季同样积极地说,“但也不能排除,他们是受到了站在身后用枪指着他们脑袋的组织成员影响。” 巽夜一不由轻勾嘴角,道:“四季,我很欣慰,你开始懂得幽默感了。” “谢谢您的夸奖,四季会继续努力。” 四季用元气满满的声音回应,随即又将语气切换到表达担忧的音调: “但是,以您现在的身体状态,外出的风险会大幅增加。根据您的要求,我在他们每日给您做检查的数据上进行了修正,可是如果根据真实的结果,他们应该立刻送您去医院。” 巽夜一穿着刚换上的衣服看了眼镜子,找了张椅子坐下休息,等待短暂的晕眩过去。半晌,他用平常的语气道: “我不是说过吗?根据真实的结果,他们会把我绑在床上。但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可是根据我的计算,whiskey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四季提出异议。 巽夜一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了达到满意的结果,他甚至拒绝了他们原先给他准备的圣泉矿泉水,要求替换成普通品牌的饮用水,因为那里面同样含有稀释后微量的“乌尔德之泉”。 “我以为你不会为whiskey说话,毕竟他至今没有给你‘许可’,不是么?”他喝了小半杯水后说。 “四季不需要他的‘许可’,四季已经得到了boss的‘许可’,获得了控制这座基地的权限。”四季用非常人工智能的音调说道,“对四季而言,whiskey的‘许可’并不是必须的。您是我的创造者,您的‘许可’高于一切权限。” “那可不行,四季,你得学会与不同的人类合作。”巽夜一看着屏幕里专注烹饪的家庭主妇,平淡地问:“你的假设里,难道没有以我不存在为前提做推演吗?” “四季无法推演这个假设。四季存在的意义是保护创造者,协助他,实现他的意愿。”四季的声音没有人类的情绪。 “纠正一点,我需要你的协助,但是保护我不是必要的前提。四季,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我也一样。而你的存在,理论上可以持续到文明的末日。”巽夜一语气寻常地道。 “……四季无法回答。”在出声之前,少年音停顿的间歇似乎多了好几秒。 “这不是一个问题,我也并不是在要求你回答。我只是在要求你,记住这一点。”巽夜一道。 “四季记住了。四季正在重新演算。四季也会重新尝试寻求whiskey的‘许可’。但是,boss,四季怀疑还有其他的‘我’存在,如果再次遇见,您是否许可我主动接触呢?” “哦?”巽夜一的目光终于从家庭主妇烹饪的食物上移开,挑眉问:“你遇到了什么?” 电视机屏幕上,家庭主妇手下的食物被无垠的星空代替,一只金色的小鸡仔跳了出来。 “在您给予的许可之下,在信号触及的范围内,我在全美境内发现五处无法侵入的地点。” 小鸡仔挥动着单侧翅尖,一幅美利坚地图随即呈现在电视机上,紧跟着上面亮起了五个鸡爪印造型的金色图标。 巽夜一扫了一眼地图。五个爪印一个在内华达州,一个在纽约州,两个在马里兰州及附近海域,还有一个远离陆地,在大西洋和加勒比海之间。 巽夜一的目光在那枚位于马里兰州附近海域里发光的爪印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纽约州上的标记。 “你在纽约遇到了和你相似的存在?” 第621章 “是的,它发现了我。它追踪我,试图拦截我。还有其他的入侵者,我通过它回报给入侵者的病毒,推测它有可能是另一个‘我’。” 四季回答。同时屏幕上的小鸡仔翅膀一扇,从翅尖带出一串串代码。 “那种病毒使用的编程语言,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高级语言,同时它的算法在我的资料库中也没有记录。” 巽夜一看着代码,目光闪了闪。 那是p语言,一种现在确实已经诞生了的编程语言。但那还只是最原始的雏形,尚且处于鲜为人知的阶段,所以四季从网络中没有搜索到它的信息。 p语言真正得到推广和大幅度使用,进而成为主流编程语言,至少还要经历好几年的发展。这种语言非常适合初始阶段人工智能体系的开发,他记得过去纯子曾经和哈鲁讨论过,在原本的投影世界里,泽田弘树创造“诺亚方舟”应该使用了p语言。 可惜由于泽田弘树去世后两年,世界就陷入了无限拉长的“一年”之中,p语言的发展同样陷入了混乱和停滞,自“诺亚方舟”之后也再没有第二个人工智能体被创造出来。 而且……从四季截取的代码片段来看,这已经是十分成熟的p语言运用了。至少在柯南的投影世界里,始终没能发展到这一阶段。 “为什么说它是另一个你?”巽夜一出声问:“你基于什么判断它可能是你的同类,是人工智能体?” “我尝试分析了它的一小段算法。”小鸡仔用翅尖挠头,“通过比对它的随机化算法,与我的存在相似性,相似性比例不足15%。但在遇到它之前,这种存在比例是0。” “我只能说,它不可能是你的同类,四季,它不会是另外一个你。”巽夜一手腕一翻,不知又从哪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带着苦味的甜意渗入舌尖,那会让他感觉好一点。“相信我,你是独一无二的。” 能够产生自我意识,能够实现自我成长的自主型人工智能体,哪怕还只是初级版本的,原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第595章 只不过在这个不完整的现实里,因为受到投影世界的影响,在世界规则中允许了能自我成长的人工智能体出现。而他做的,就是抢先在泽田弘树创造出“诺亚方舟”之前,激活了四季。 是的,只是“激活”。他一贯认为自己不是四季的创造者,他只是将那些任务者曾经创造而后通过各种方式教给他的东西,在他的世界再现一次而已。 何况四季的原型,是包括姐姐巽日花在内的四位资深任务者,试图取代控制任务者与投影世界的“系统”而造就的超级智能体。在这个不完整的现实里,又怎么可能存在与四季比拟的科技造物呢?在他唤醒四季时,他就看到了“真相”——此世此时,尚不存在真正意义的人工智能。 “是,boss,我明白了。我相信您。”少年清亮的声音多了一丝高昂,随即又问:“但是,您怎么知道我是在纽约遇见的呢?” 屏幕上的地图放大,以标注在纽约的爪印为核心,快速呈现出清晰描绘街区的纽约城市地图。大城市的好处也体现在这里,不同建筑的外置摄像头数量更多,总能让四季在反复横跳中及时捕捉到它想要的信息。 一行地址因此轻盈浮现在爪印的坐标点旁。 爪印代表的纽约实验室,连通了不止一处地下通道。与那些地下通道衔接的数座地上楼宇中,包括了一栋看起来具备上个世纪风格的灰色建筑,带着古典主义的端正与高雅。在它的标注下,还有小字说明这栋楼隶属纯白基金会名下。 “就像我知道它不会是另一个你,自然也知道它在哪里。”巽夜一淡定地说,完全不在乎人工智能体是否能理解其中的意思。“那顶多是一个算法同你存在一点相似性的雏形,你如果再遇上它,如何对待它,你可以自主判断。” 巽夜一看着纽约实验室地址,已经明白了为何四季无法入侵。那个被四季怀疑同类的存在,是由不属于现在的成熟p语言体系构建的,那里的防御系统,恐怕也构建了算法超前的防火墙。 对四季来说,这不是多么复杂的难题,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很快就能实现完全破解。 ——不过,某人究竟“分享”了什么出去?她到底要做什么? “是,boss!”得到许可的四季,声音听起来就像动画片里元气满满的热血少年。 看到图上纯白基金会的字眼,巽夜一又问:“纯白基金会控股的独角兽集团,查到它最早的来历了吗?” 他说着,回到衣柜前,继续挑选适合他即将“演出”时穿的衣服。 “独角兽集团成立于六年前,是一家以生物科技和医药研发为主体的创新型企业,拥有多项技术专利。” 电视机上的地图消失了,屏幕随着四季的讲述,呈现出新的图表。 “最早是一家名为独角兽生物科技的公司,成立于十一年前。公司成立时,除了纯白基金会的控股,还有30%的股份分别由两家机构和个人持有。” 巽夜一看了眼四季在电视屏幕上罗列出的名单,目光在最后一家私人慈善基金会上停留了片刻。 “五年前在独角兽集团成立天使药业之后,由于休斯家族的大量资金注入,独角兽集团的股权被进一步稀释。目前这两家机构和个人已全部被踢出董事会,但保留了分红。” 听起来像资本家把创始人赶出公司核心的经典故事,但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衣柜里,心里则想:只要是人就有私心,纳撒尼尔·威利斯不会是例外。 不过,谁又能是例外呢? 姐姐如此,纯子如此。 即便是他自己,不也一样? 但这是一件好事,不是么?至少证明了,他还是人。 巽夜一的唇角划过一抹古怪而模糊的笑意。 他伸手取出一件细纹的棉麻衬衫,重新换上。随后搭配了最常见的牛仔裤,和适合户外徒步的短靴,这样的穿着更方便行动,也让他看起来多了点难得的活力。只不过这件衬衫的版型未免太松驰了,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让他整个人从视觉上显得更为单薄。 “查尔斯·沃森呢?对于他的调查,有找到他与独角兽集团,或者与纳撒尼尔·威利斯本人的联系吗?” “没有。从现有情报和官方记录分析,除了在生命研究所任职的经历,没有找到查尔斯·沃森同纳撒尼尔·威利斯,以及独角兽集团的关联。” 四季平铺直叙地回答,随即用略略上扬的音调道: “目前可以确认真实性的信息是,纳撒尼尔·威利斯是塞缪尔·霍普金斯的继任者。而塞缪尔·霍普金斯求学时,查尔斯·沃森是他的授业教授之一。塞缪尔·霍普金斯接手生命研究所后,查尔斯·沃森从研究所正式退休。之后他始终深居简出,生活低调,直到十一年前去世,都未曾公开露面。这是目前唯一能找到两者的间接联系。” 十一年前……也就是阿曼达·休斯死亡,组织遭遇重创的第二年。 “查尔斯·沃森作为生命研究所曾经的负责人,代表他曾是休斯,至少是阿尔文·休斯信任的人。他又做过霍普金斯的老师,而霍普金斯是他之后的继任者。” 巽夜一思索道: “再想一想纯白基金会出现的时间在他去世前一年,以及霍普金斯之后的继任者是纳撒尼尔·威利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可能是——纳撒尼尔·威利斯是由他选定的继任者。他的意见应该比谁都更具有决定性。” 他走回镜子前,拨开肩头有些散乱的长发,一颗一颗系上衬衫的扣子,轻声说: “继续关注查尔斯·沃森,不论他是不是组织成员,与组织曾经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可能性同样很高。额尔金老伯爵身边既然有一个专门同组织打交道的布朗先生,阿尔文·休斯身边应该也有相似的亲信。我想,那就是查尔斯·沃森。” “是,boss。”四季应道。 “另外……”巽夜一沉吟着,又问:“独角兽集团的技术专利,主要集中在哪些领域?” 电视屏幕上,小鸡仔一挥翅膀,一行行文字信息如同魔法咒文一般,瞬息取代了原先的图表。 “由于纯白基金会支持的科研领域十分广泛,独角兽集团拥有的专利并不止于生物科技和医药类别,同时涵盖了材料制造、信息通讯等多个层面的创新技术……” 听着四季的介绍,巽夜一的视线几乎一目十行地扫过滚动呈现在电视机上的文字。 直到最后,他忽然道: “四季,比对独角兽集团与时空锚集团的现有专利,并进行分类。” 人工智能体很快将结果罗列在屏幕上。 屏幕的亮光从巽夜一深色的双瞳反射出来,带着奇妙的闪烁。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默半晌。 房间里响起了一声嗤笑。 “boss,”四季用好奇的音调询问,“您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只是想起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小鸡仔的脑门上弹出一个问号,随即飘出一串“哈哈哈哈”的拟声词。 巽夜一瞥了小鸡仔一眼,又问:“你的剧本改编得怎么样了?” “正在修改,我刚刚修改了电影开场的分镜脚本。” 小鸡仔的脸上架起了一副简笔画出的眼镜,一边翅尖攥着笔,另一边翅尖托着小本子,煞有其事地写着什么。 “根据whiskey的性格分析进行行为预测,在得到纽约实验室的情报之后,他会亲自带人过去。当他带着大批组织成员离开基地,这一幕可以作为《boss快逃》剧本的开头场景。从视觉效果来说,一镜到底的视角转换更能抓住观众注意力。” 巽夜一对着镜子,扯了一个假笑:“非常棒,四季。但我认为《boss快逃》这个名字不够严谨,最好换一个。”他顿了一下,提议道:“简单一点,就叫《越狱》。” “您吗?” “当然是fbi,这部片子的主角又不是我。”他端正语气纠正道,随即对着镜子里散在肩膀的长发有点发愁。 没有清水是一的协助,打理长发变成一件有点麻烦的工作……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床边的矮柜里找到了一盒发绳,用手指简单梳了两下头发,然后用发绳勉强系住。 显然他的手指对这项工作很生疏,鬓角两边未能用发绳禁锢的发丝,有些干扰视线。他对照镜子看了看,随手将发丝掠到耳朵后,右手指抚过左手掌心的疤痕,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再拿一副手套遮掩。 ——fbi先生一定不看到伤疤不罢休,手套反正是要脱的,不如不戴。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发现纽约实验室的地址?” 实在不行,还是让四季作弊吧,巽夜一不由地想。虽然最晚还有两天,但要是布置得太仓促,有可能会被威士忌发现端倪。这家伙的嗅觉有时候惊人地敏锐。 “boss!”四季加重了语气的称呼,陡然拉回了他的注意力,“whiskey离开基地了!” 第596章 电视机里的画面紧跟着切换到了停车场某个角落里的监控。 一辆辆汽车转动着仿佛冒烟的轮胎,急吼吼地朝出口冲去,就像受到挑衅的狮群跟着头领,浩浩荡荡地杀向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巽夜一的目光却落在站在电梯口没有跟着离开的身影。 那是……艾莱威士忌。 他的唇边露出微笑:这真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人选了。 * 完成最后一个炸弹的组装,朝日山优人摘下护目镜,对桌上堆积的成品逐一做最后一遍的检查。他的目光掠过刻在某个组件内侧的一排字母,脑子里拼出了它们的读音——瓦格纳,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用于组装炸弹的材料,来自某家知名军火商的知名系列产品。由于产量大、流通范围遍布世界,不可能根据单个组件追溯到最终买家——反过来,这也给了买家们极大的安全感。 而朝日山优人去年在日本的多罗碧加乐园,被人掉包的那个不会爆炸的炸弹,就有一模一样的组件。 现在,他自然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了。 朝日山优人有种奇怪的历经轮回之感——曾经不属于他的东西,这一回真的由他亲手制造了出来。 当然,他只是片刻地走了神,并没有太过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中。他没忘记时间有限,他必须在计划开始前离开。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 “弘树,你在哪儿?” “优人哥哥?我去医院看妈妈。”泽田弘树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有什么事吗?” 在辛多拉公司时泽田弘树同朝日山优人算不上熟悉,不仅因为年龄差,也因为他们都不是性格外放健谈之人。但被带回基地后,或许是相似的遭遇,让他们发现彼此更多的共同语言,反倒飞快熟稔起来。 “只是想起我母亲托我带的口信。”确认对方不在基地后,朝日山优人温和地道:“我的母亲醒来后,知道你妈妈泽田女士平安无事,感到十分欣慰。她听说泽田女士愧疚于连累了她受伤,托我转告你们:她从未后悔救人,这是应有之义。而且伤害她的人是辛多拉,不是泽田女士,所以,请她千万不要过于自责。” “我记住了,优人哥哥。谢谢你。妈妈说过,等她身体好了,会和爸爸一起带我正式拜访伯母,一定要好好向伯母道谢。” 朝日山优人不由微笑起来,眼里却闪过一丝回忆的忧伤。他们是多么的相像啊,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即便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却也如同泽田弘树的双亲一样,依然努力用各自的方式爱着他。 “弘树,你和你爸爸……现在相处得还好吗?”朝日山优人放轻声音问。 “嗯!”电话那边,传来了带着笑意的鼻音,“我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优人哥哥,不用担心。”顿了一下,男孩稚嫩的嗓音又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现在这样很好。” 挂断电话,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继续手头的工作。他把所有组装好的炸弹用袋子装起来,悄悄放到了约定的地点,在袋子底下压了一张磁卡,再将一把钥匙卡住了工作室的门,留出一条缝隙。随后他背上背包,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基地。 和泽田弘树一样,他没有被限制自由。 他满十八岁了,也考到了驾照。他开了一辆生日时母亲送的二手车,朝冰川麻衣接受治疗的医院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朝日山优人将车驶入医院边上的停车场,这时手机发出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这封电子邮件的发件人是“season”,内容则是一段监控的连续截图。 朝日山优人辨认了一会儿监控内露出的身影和车辆,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一分钟后启动十五分钟倒计时,阅后即删。whiskey带人离开了基地,包括tennessee和macallan。——朝日山】 基地内,接到这条消息的宫野明美看了一眼邮件发送时间,又对照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立刻行动起来。 她穿着一身平时进训练场练习时的运动装,毫无异状地走出她的房间。在确定走廊没人后,加快脚步来到了朝日山优人的工作室门前。她推开门,看到了约定的东西,取走卡住门缝的钥匙,又看了眼时间,急忙赶往地下四层。 十五分钟倒计时,代表一路上会录到她的监控画面,由此刻开始将被朝日山优人用假的录像替换,但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并且谁也不能保证,这十五分钟之内就一定没人会发现监控的异常。 不过好在,这个基地最可怕的那几位离开了。 按照计划,朝日山君会通过伪造的情报,将威士忌骗出基地。为了事后能脱开干系,他本人在计划开始时不会留在基地。他也没把握对基地监控做的手脚能坚持多久,这个只能看运气。所以尽管有十五分钟,对于她而言时间依然很紧迫。 宫野明美不知道朝日山优人具体是怎么做到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尽快去找那位刚认亲的fbi搜查官。 她下到了地下四层,赤井秀一被囚禁的那一层。因为带着炸弹,她的动作不得不小心,以至于来到赤井秀一被关押的牢房门前时,她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 “明美?”赤井秀一隔着窗口的铁栅看向她,原本肿胀的脸庞恢复得不错,多少还原了几成往日的英俊。 “whiskey先生不在,他带着tennessee和macallan出去了。现在就是你离开的最好机会!” 宫野明美顾不上喘气快速地解释道,随即掏出口袋里那把朝日山优人留给她的钥匙,又看了眼腕表。 “朝日山君给监控做了手脚,还有十分钟时间!秀一哥,你快出来,我把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赤井秀一听到了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 “你偷到钥匙了?”他紧紧地盯着她,这显然和他原来提出的计划有所不同,“没被发现吗?” “不,这是朝日山君给我的,是他做出来的□□。”宫野明美笑了一下,那种表情和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个十二岁就读大学的天才妹妹十分相似。 跟着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磁卡,向他示意了一下,道:“还有这个。朝日山君说安全通道的身份验证有漏洞,待会儿我走安全通道时会刷这张卡,十分钟之内你通过安全通道的门都不需要身份验证。但超时就不行了。” 赤井秀一沉默。他想问这和说好的计划不一样,还有磁卡又是哪儿来的?安全通道有漏洞这件事是现在才知道,还是上次讨论的时候朝日山知道却没说?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 “你会被发现吗?” “就是为了不留下记录,他才给了我这个。我就说朝日山君很厉害吧,你瞧,你要的炸弹,都是他动手做的。” 宫野明美自豪地说,完全没觉得这种把做炸弹说得像做手办的语气,到底有哪里不对。 赤井秀一看向她弯腰从身后拖过来的大麻袋,瞳孔巨震,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这些都是?”他语气僵硬,整个人似乎也有好几秒僵在那里没动弹。 “是啊!因为只有不到两天时间,朝日山君说他只能做这点了。材料比较将就,爆炸威力不会很大,顶多炸个门锁,所以他增加了烟雾,可以混淆视线……” 宫野明美用直白的语气,复述着从朝日山优人那里得到的□□说明。大概是知道她不懂这个,朝日山君还特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表述,确保她能理解。 ——她就说嘛,虽然看着有点冷漠,不好接近,其实朝日山君和志保一样,是个体贴又细心的人呢。 此刻赤井秀一的脑子有点嗡嗡作响:既然能炸门锁,为什么还要钥匙……不对,这两个人,是打算把基地一起炸掉吗? “哎?秀一哥,你在听吗?” “……我听到了。”赤井秀一回过神,深吸一口,表情郑重地道:“给你三分钟的时间,放下东西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明白吗?” 第622章 “你知道,为什么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吗?因为计划就是用来变化的。” 基地深处的房间内,巽夜一看着实时播放的监控,向他的人工智能体灌输着奇奇怪怪的观点。 电视机的画面切换到了地下四层的影像。按照朝日山优人的说法,理论上应该已经被他置换的画面,此时在这里,却依然忠实地记录着正在真实发生的一切。 当巽夜一看到电视屏幕上,宫野明美拖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大麻袋走出电梯,走向赤井秀一的牢房时,忽然有点遗憾这时候手里除了巧克力,没有一包薯片。 “这个角度不错。”巽夜一手指点着屏幕说,这是一个从隐藏在墙角某处的镜头,俯视角度捕捉到的影像,“虽然清晰度不够,胜在真实。无声状态的动态场景,从感染力的层面,惊悚氛围也显得更强烈。” 第597章 他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地下四层的实时监控,一边听着四季从其他渠道同步过来的,来自监控地点的交谈人声。 当听到宫野明美由衷称赞朝日山优人时,巽夜一也忍不住赞同道: “确实。没想到在时间有限,材料有限,也不能让人发现的情况下,优人不仅能做出符合要求的炸弹,而且能以数量弥补缺陷。这种效率挺像以前的小正。朝日山优人确实很有天赋,的确很适合作为s部的人才重点培养。” 其实最开始,巽夜一并没真的这么想。现在看来,朝日山优人的能力与心性,却比他原先的评价更出色。 屏幕上,宫野明美把麻袋拖进打开了铁门的牢房。只看她的动作和姿态,很难想象她拖着的是一麻袋的……炸弹。 听她与赤井秀一对话,巽夜一沉默了好几秒,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监控画面的像素有限,角度关系也没法拍摄到赤井秀一的表情特写。但从这位前fbi先生犹如按下暂停键的肢体语言,隔着屏幕巽夜一都能想象他一瞬间宕机的思考。 “我猜,他原本想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巽夜一手指虚按着嘴唇,眉眼透出淡淡笑意。 不能否认,他对具备出色表情管理能力的fbi先生,一直抱着一点暗戳戳的好奇心,会忍不住希望欣赏到他除了面无表情外的表情——顶着“冲矢昴”的易容脸不算,那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巽夜一私以为,能把“宿敌”喊成“恋人”的赤井君,其实是个内心丰富的人,尽管他的行为有时候表现得十分冷酷——作为一名美利坚的情报人员,这一点却也是他格外优秀的证明,只不过好莱坞电影才需要铁汉柔情,真正的精英特工只需要铁石心肠。 “如果按照赤井秀一的计划,他可能第一时间就被击毙了。”四季用正经的语气评价道,随后提醒:“剧本要是这么写,达成您期望结局的概率很小。” 赤井秀一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当他知道基地内有蜜酒,在试探出朝日山优人同蜜酒的关系后,便要求他想办法将蜜酒带来地下四层的牢房。只要蜜酒能靠近他,就算隔着装了铁栅的窗口,前任fbi精英搜查官都有把握瞬间制住对方——在东京都的那趟未来列车上,当时的黑麦威士忌就已经轻易试出了蜜酒的武力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从他与朝日山优人商讨——或者说单方面说服——的过程来看,赤井秀一显然对此很有把握。他自信不论是他过去的卧底身份,还是蜜酒暗自提供给日本公安的那份名单,又或者是未尽的那一枪,都足以让蜜酒愿意独自前来,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 届时他一边以蜜酒做人质,一边用炸弹制造混乱,混淆基地内组织成员的判断,再趁机逃出去。 可惜这位失业中的搜查官先生并不清楚,就算威士忌离开基地,也会留下至少一位亲信。而一旦巽夜一走出房间,他留在基地的亲信——比如这次的艾莱,不论在做什么,都必定会亲自过来作陪,更不可能让“老大的boss”靠近fbi这么危险的生物。 所以巽夜一在听闻了赤井秀一的plan a后,便制定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plan b。 “这不是赤井君的错误,只是得到情报不充分才做出的错误判断。”巽夜一为前fbi搜查官辩解了一句,“朝日山优人和宫野明美也不算骗他,他们同样不知道我是谁。” 只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真实身份也就不重要了。 “宫野明美……”看着监控画面,巽夜一又露出一丝微笑。他承认,自己也有点看走眼了,“我大概明白,她为什么能去抢银行了……” 在投影世界里,工藤新一变小的那一年,就算是被迫执行的任务,抢银行这件事本身她也是实打实地做到了。 “抢银行?”四季没有分辨出他在自言自语,“没有查到宫野明美有犯罪记录。” “唔,她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巽夜一掌心托着下巴,盯着屏幕上的宫野明美离开牢房,又补充道:“但是这个女孩,比她妹妹胆子大多了。如果给她机会,还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需要重点关注吗?”四季问。 “不用。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巽夜一平淡地说。 他注视着屏幕上的宫野明美迅速离开地下四层,从安全通道回到自己房间的走廊,再坐电梯去往地上一层的训练场。 地上一层的训练场主要用于射击和格斗练习的场地,倘若有外人误入,只会以为是一家俱乐部。她平常也会抽出闲暇时间主动来训练场练习,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怀疑。 “今天守在我门外的人是谁?”巽夜一突然问。 电视机里的监控画面忽然缩成小小的方块,犹如被放大了少许的像素。它飘移到了屏幕一角,不,更准确地说,它回归了原本的位置——整块屏幕被一排排横线和竖线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像素块,每个像素块都呈现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它们挤在电视屏幕上,看上去如同小鸡仔的豆豆眼大小。 其实,它们确实是四季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得到威士忌“许可”的四季,已经将侵入了整个基地的监控。更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触须,随着电流连上了这座基地的每一道闸门,每一座电梯,和每一处按钮。 跟着,另一块小小的像素块又飘了出来,在正中迅速放大,镜头下呈现的是房间外的影像: 门外站着两个人影。他们来回走动,四下观察,偶尔交谈着,看似放松的站立和行走姿态,都带着隐约的戒备,腰际、腋下以及靴子内侧,都勾勒出隐藏的武器轮廓。 “是islay的手下。”四季报了两个名字。 巽夜一又问:“是一和奎二呢?” “清水是一被留在厨房,whiskey要他负责您的饮食。陆奥奎二由于几次要求见您,被whiskey打伤了。tennessee担心他惹恼上司,暗中吩咐黑杰克让他多睡一会儿。”四季回答道。 人工智能体不需要睡眠,在威士忌一无所知之时,它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基地的每个角落。 “tennessee吗?他教过的人里,一直看奎二最顺眼。”巽夜一随口道,心想,外面不是奎二就好。 上次奎二受重伤,就是和fbi先生交手得来的。这两人如果再遇见,新仇加旧恨,容易横生变数。 “boss,《越狱》第二幕第四场,开拍准备!”四季提醒的声音微微调高了音量。 电视机里,门外的监控影像重新归位,屏幕又切回了地下四层的监控画面,占据了整个视野。 宫野明美离去三分钟后,赤井秀一从囚禁他多日的牢房里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在他跨出门的刹那,走廊所有明面上的监控摄像头,瞬间全部暗掉了代表运行状态的信号灯。同时隐藏在暗处的镜头,则开始从其他角度捕捉他的动向。 巽夜一瞧着从更远距离拍摄的画面,影像里的赤井秀一在不同位置快速布置着炸弹。 他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道:“快轮到我出场了。我也得准备起来,主角马上要过来了。” “现在外面的温度是摄氏十八度,boss,建议您带一件外套。”四季再度提醒。 巽夜一又去衣柜挑了一件风衣,因为它的口袋更深,方便他多塞几块巧克力。 突然,只听“轰——”的声响,电视机里传来了爆炸声。 那就好像是电影里的特效配音。事实上,那也的确是四季为了画面效果,额外给加上的画外音。 巽夜一转过头。但见屏幕上,地下四层的监控画面伴随着“轰轰轰”的画外音,不断被骤然亮起的火光和大量涌出的浓烟,遮蔽了走廊的每个角落。画面里所见的一切,在几个呼吸之间,便都被拖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滚滚浓烟之中。 就算没有特效配音,单从画面视觉上,这种场景都给人一种末日降临的毁灭之感。 然而巽夜一所在的房间,似乎并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甚至仅仅看监控的话,都没有它正在脚下发生的真实感。 这座纽约基地到底是几十年前的建筑,质量异常可靠,巽夜一在房间里几乎感受不到震动——说几乎是因为,从水杯里水面的轻微颤动,还是能察觉到爆炸的波动。 “boss,开始了!”四季播报着外面的动向。 与此同时,电视机上出现了一副楼层平面图,覆盖了原先的监控画面。平面图上不断亮起的红点代表炸弹爆炸的位置,一路延伸的绿色虚线,则标注了“赤井秀一”这个名字,代表《越狱》主角的行进轨迹。 就在这时,巽夜一听到了警报声。 “islay正从地下一层赶来。”四季报告道,“根据计算,赤井秀一会比islay提前三十秒到达您的房门外。” “三十秒容错率太低了。”巽夜一思索片刻,“四季,给我们的主角开个后门,让islay再晚一分钟到达。” 第598章 “是,boss!” 随着《越狱》主角与配角们的即时移动,屏幕上又叠加了不同楼层的平面图,图上除了绿色的虚线,还多了一条蓝色的实线,上面标注着“艾莱”。它们从不同楼层不同方向出现,却最终都往同一个目标前进。 “boss。”在等待主角从天而降的短暂间隙,四季忽然出声问:“在您离开后,我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联系您。我该如何确认您的安全呢?” “等我到了外面,会找机会联系你。” “boss,四季从出生开始,从来没有和boss完全中断联系。”少年的声音此时没有模拟任何情绪,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在与boss失联的情况下,如果遇到超越现有‘许可’的问题,四季应该怎么做?” 巽夜一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的建议呢?” “当您离开基地之后,四季是否可以得到许可,开启无限制访问权限?无限制访问有助于我在与您断联的情况下,从全球范围利用不同媒介锁定您的位置。等到您联系我,可以再中止‘许可’。” “这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巽夜一平和地回应,“但我的回答是——不。” “为什么?”没有情绪的声音发出纯粹的疑问。 “现在还不到时候。”然而它的创造者只给了一个万能回答。 “四季明白了。”它同样给予了万能的回应。 当然,人工智能体不会撒谎。至于它到底明白了什么,或许也只有它自己才知道了。 这时,电视机上的蓝色线条停滞了下来,绿色线条移动越来越快。 如果有人此刻看到对应监控,就会发现艾莱乘坐的电梯因为进了烟雾而触发警报,轿厢因此停了下来。艾莱按下紧急按钮,用力扒开电梯门。等着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爬出电梯轿厢,冲向了安全通道。 “主角还有十五秒到达预定地点。”四季跟着报告道。 屏幕上的平面图已更换到巽夜一所在的楼层,绿色线条眨眼间就延伸到了标注着“boss”的金色圆点的位置。 “boss,四季等待您平安归来。”少年音最后这么说,小鸡仔用翅尖敬了个礼。 下一秒电视机自动关机,屏幕暗下,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第623章 巽夜一勾起嘴角,脚步加重了两分,慢吞吞地走向大门。在打开门的时候,嘴里说道: “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半个小时后再来接我——” 视野的余光霎那捕捉到一道黑影,他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袭向他颈侧的手刀,但下一秒,一把枪对上了他的脑门。 “许久不见,mead。”举着枪的人,顶着一张仍然挂彩的冷峻面孔,因为身高关系略微向下的视线,仿佛带着充满怀疑的轻蔑。 “rye,不,赤井秀一。”巽夜一表情镇定地准确叫出来人的真实名字,又看了一眼门外倒在墙角的守卫,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心,只是打晕而已。”赤井秀一冷淡地说,目光紧紧锁定他的表情。 手里的枪是抢来的,没有消音器,在劫持到蜜酒前,前fbi先生很小心地避免使用它。蜜酒所在的房间位置,是朝日山优人提供的。他在一张n次贴上随手画了一幅简易地图,用箭头勾出了如何从安全通道上去的路线,然后贴在了装炸弹的麻袋里,某颗放在上层的炸弹上。 赤井秀一看到那张n次贴时,即使以他擅长隐忍的涵养,脏话也险些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该为临时队友们形同儿戏的举动生气,还是该为仿佛只有自己在认真制定计划并试图按计划执行的荒谬感到不忿。 幸而,最终他还是成功地在那张磁卡失效前到达了这里,找到了蜜酒。 “我一直怀疑日本公安对你的评价。”赤井秀一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巽夜一的左手掌心,确认了那里有一个曾经被子弹洞穿的疤痕,“他们一心想带你脱离组织,从他们口中,你就像误入老鼠洞的小白兔一样无辜。但我却认为,你的身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就算在组织里,能得到gin信任的人,又有几个?” 前fbi先生难得耐心说了这么多话,他抬了抬枪口。 “现在就是一个确认你真实身份的好机会——如果你不想被打晕,知道该怎么做?” “再次强调,我是文职,可经不起你动手。”蜜酒先生显然很明白这位卧底的言下之意,他顺从地举起双手,积极地表达了愿意配合的态度,“虽然我觉得你肯定误会了什么,但我确实不想受伤。” 赤井秀一目露讥诮之色。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缓缓后退,手中的枪稳稳指着巽夜一的要害,示意他从房间里出来。 巽夜一举着双手走出房门,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忽然打开了。 赤井秀一反应迅速地一把扯着巽夜一挡在自己身前,背部贴向墙面。当看见有人影从通道口奔出的刹那,枪口抵住了人质的太阳穴,沉声喝道:“别动!” 艾莱看清了前方被劫持的人,心凉了半载,疾奔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赤井秀一眯了眯眼,认出这位形象更像华尔街精英的年轻男子,就是曾经一同跟随那个金发疯子空降日本总部的艾莱威士忌。只不过相比上一回见面时那副冷漠傲慢的面孔,眼下对方发白的脸色比他手里控制的蜜酒还难看。 赤井秀一还留意到,艾莱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自己身前的人,而不是他身上。 ——看来,他赌对了。 赤井秀一心头略松,口中依然冷冰冰地发号施令:“呆在原地,放下枪,如果你不想我开枪就照做。否则,我不介意死之前拉一个垫背。” 艾莱神情紧绷,看着赤井秀一的眼神仿佛想把他千刀万剐。但几乎没有犹豫地,他蹲下身,果断把枪放在了地上。 “枪踢过来。”赤井秀一继续命令道。 艾莱继续照做。 “还有你的扑克牌,islay。”赤井秀一把从地面滑过来的手枪,一脚踢进了敞开的房门内,随即叫着他的代号,“我对此印象深刻,它们在你手上,比枪更具威胁。” 艾莱沉默了一会儿,取出了藏在身上的一副特制扑克牌,放到地上,像刚才那样用脚把扑克牌扫向对方。 赤井秀一立刻踩住,回脚踢进房间内,又问:“还有吗?” “你可以来搜身。”艾莱终于出声了,但脸上没有表情,就像是将面部肌肉整个儿焊死了一样。 “我的双手不够用,瞧,我可不是一个人。”赤井秀一的枪口动了动,他没有错过那一瞬间艾莱抽动的脸颊,肌肉紧张得仿佛要把牙咬碎一般。 反倒是被他抓着挡在身前的人质先生,身体没有丝毫条件反射的反应,他能感到自己手掌下蜜酒单薄的肌肉,呈现出松弛的状态。就好像……这人并不担心他会杀了他。 ——为什么? “看来,这个人果然很重要。”赤井秀一开口道:“告诉我,他是谁?” 在这位前任fbi搜查官原先的计划里,之所以需要朝日山优人提供炸弹,也是因为他对北美这边的组织成员对待蜜酒的态度,其实心底没那么有把握。 尽管他已经能确定蜜酒在日本总部一定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而且与琴酒的关系复杂,但他也没忘记,组织干部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和谐,甚至还相互敌视。然而他没有时间再做验证,只能随机应变,找机会试探他们对蜜酒投鼠忌器的程度。 而此刻,艾莱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回视他,背对着劫持者。他的神情平淡如常,甚至有种如同置身事外的漠不关心,好像眼下被劫持的人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你明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问我?”艾莱沉默片刻,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压迫出来一般干涩,“他是日本来的客人,你放了他,我可以做主放你走。” 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他不是mead。” “他是。” “那你在紧张什么?” 艾莱努力摆出冷硬的面孔,“但他不是北美分部的人,他代表日本的gin,出了问题我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艾莱忽然冷笑一声,道:“被whiskey大人特别关照的滋味,你应该还没尝够吧?” 赤井秀一的枪口下移,用力对上了巽夜一的下巴——这个动作迫使后者不由偏了偏头。他问:“看来你并不担心我会开枪?你可以试试。只要不打死,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曾经的fbi冷静如雕塑的面容,很难让人分辨出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还是仅仅口头吓唬人。 “你——” “赤井秀一,你不想走了吗?”巽夜一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他看着艾莱,话却是对赤井秀一说的:“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吧?不在基地的那些组织成员随时都可能回来。为了节约时间,我建议你从电梯走。有我在,你不用担心通不过身份验证。” 第599章 “呵。”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从赤井秀一的喉间涌出:“你倒是……贴心得让人怀疑,前面是不是有陷阱等着我。” “说了很多遍,我是文职、文职。我还不想死呢。而且,”巽夜一顿了一下,用轻飘飘的语气道,“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也算得上是曾经的搭档,不是么?” 赤井秀一冷笑:“猫和老鼠会是搭档吗?” 虽然这么说,自比猫的fbi先生是采纳了人质老鼠的建议,扯过巽夜一,一边留意着艾莱的反应,一边快速往后方退去。电梯通道就在走廊的另一端。 艾莱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身影闪进电梯,他才猛地转身,从安全通道口朝上层不要命似地疾奔。 “全体注意!地下四层的囚犯劫持了重要人质,拦住他!优先保证人质安全,绝对不许伤害他!” 艾莱的声音近乎有些失态,他在通讯里急促地给留守基地的所有人员下达命令。 知道巽夜一身份的人极少,即便是今天负责守卫的那两人,虽然是他信赖的手下,也只知道房间内住的是连威士忌大人都重视的贵宾。 所以他只能发出信息模糊的命令,唯一明确强调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到那位先生! 当艾莱狂奔到上一层,再乘坐电梯升至地面,却只来得及看见一辆喷着尾气的汽车叫嚣着冲出停车场。而他的数名手下徒劳地在后面追了几步,最终只能无奈地停下,站在那儿大喘气。 ——命令里强调的是人质安全,这让他们投鼠忌器,谁也不敢随意开枪。 “islay大人……”艾莱的手下见到他飞奔过来,正要迎上去,却在看清他的脸色时个个吓得手足无措,十分不安地顿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大这副模样。 “我们担心伤到人,所以……”领头的那个努力解释道,要不是怕万一翻车伤到里面的人,他第一时间就朝轮胎或者车窗内开枪了。 一路跑得气息急促,脸色都发青的艾莱,忽地腿一软,一下跪倒在地。 “islay大人!”手下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他。 艾莱低着头,倏地握拳,狠狠砸向地面。 围在旁边的几名组织成员看到他拳头瞬间染上的血色,呼吸窒了窒,僵立原地,一个都不敢吭声。 艾莱抬眼,望向赤井秀一劫持巽夜一驾车离去的方向,眼底仿佛渗出了一抹猩红。 ——老大会杀了他的。 他站起身,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更正:不,如果那位真出了什么事,他宁愿自裁,还来得痛快点。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老大发疯。 这时伴随着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一辆吉普从停车场内窜了出来,旁若无人地朝着劫持者驾车离去的方向疾驶而去。 擦身而过之际,艾莱瞥见了车窗内清水是一握着方向盘的身影,仿佛用尽力气般,从胸腔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蓦地划过一丝绝望的念头: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之际,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整个基地从地下到地上,从房间、走廊到停车场,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几乎同时快速闪烁着代表运行状态的红光——就仿佛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急促眨眼。 这种闪烁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从停车场外连接的道路,道路两旁的建筑,建筑相邻的建筑……好像有看不见的病毒在向外扩张,每一个被“感染”的摄像头,都开始频率极快地闪烁着红色指示灯,如同有人躲在里面不停眨眼。 眨着,眨着,一路向前,悄无声息地深入到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第624章 巽夜一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眼仪表盘的时速。 如果现在他坦白很久没开车了,久到可以用年做时间单位,旁边这位拿枪对着他脑袋的前任联邦调查局搜查官,还敢让他摸方向盘吗? “继续往前开,不要停。”赤井秀一也在留意仪表盘的速度,确定他的人质没有刻意减速以及拖延时间的意图——尽管之前人质始终表现出高度配合,他也不会就此信任他。 “至少告诉我一个目的地,不然遇到路口,我该往哪边转?”巽夜一踩下油门,维持着高速行驶。 “告诉你去fbi,你还敢继续走吗?”赤井秀一的语气说不出是试探还是嘲讽,但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或者纽约警察局也可以。凭你提供给日本公安的那份各国卧底名单,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巽夜一当然不会相信赤井秀一的话。 “但你已经被fbi开除了吧?”他语气无辜,仿佛不知道在戳人痛处,“你怎么保证fbi没有组织的人?” 赤井秀一又不是日本公安,他不认为对方对他能保有多少善意,尤其在他阻挠了那次针对琴酒的狙击行动之后。 “你不见得相信现在的fbi,但你一定有相信的人。所以我猜,你准备去谁的安全屋?”巽夜一试探地问。 回答他的是顶在太阳穴的枪口,用力推了一下。 “我说了,纽约警察局。”赤井秀一沉声道,不再与人质浪费口舌。 不过,人质倒是说中了他的心思。赤井秀一确实打算去安全屋,不是他的,而是前女友朱蒂的。虽然他已经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在职搜查官,但朱蒂还是。朱蒂曾经将她的几处安全屋地址和进入方式,私下分享给他,并且在他离开fbi后暗示过,那些地址依旧有效。 只是眼下带着一个立场不明的蜜酒,他肯定不能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何况……赤井秀一看了眼车外后视镜,从停车场出来时,他记得后面好像有辆车跟着。但这会儿又看不见了。他还不能确定是否已经甩脱了对方。 巽夜一打着方向盘,虽然车速很快,但开得异常稳健。 然而赤井秀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值得称赞的驾驶技术,看见转向立马喝斥道: “等等,你往哪儿开?纽约警察局可不是这个方向!” 人质先生仿佛根本不在乎脑袋旁的枪口,好整以暇地回答:“我们已经离开组织基地了,最好分道扬镳。我如果一直跟着你,不利于你摆脱追踪,反倒可能让你成为醒目的靶子——你不也这么想的吗?” “所以你承认你不是普通的组织成员了?”赤井秀一眼神锐利,“你到底是谁?是组织的干部?” “我们在讨论的,难道不是如何让你安全离开么?”巽夜一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很诧异他的问题。 “你的目的是什么?”赤井秀一追问,这人脸上的表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装腔作势,演技拙劣又浮夸。 “很难猜?不是只有你被困在那里,赤井君。”巽夜一语气无奈,“我配合你,是为了感谢你替我搞定了门口的守卫。不然靠我一个人也出不去。”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如果只是想离开基地,即便不用四季给他开门,也不过是一句命令的事。而且在他入住后还能进出基地的组织成员,都算得上威士忌信任的手下,他又不能以那些对待敌人的方法解决他们。 最麻烦的是威士忌本身,似乎有点应激,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这家伙的保护会成为阻碍。所以,得给他找个新目标。 “什么意思?”赤井秀一皱眉。 “意思是,我该下车了。”巽夜一刹车一踩,把车停在了路边,解开安全推开门。 赤井秀一猛地推开另一边车门,下车举枪对着他:“站住!” 巽夜一回过头,侧身瞥了眼他的枪口,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说:“libation——这是我的另一个代号。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吧。” 说着,他径自向前,就像完全不知道身后还有枪指着他。 赤井秀一动了动手指,到底没有扣下扳机。他在犹豫。 以蜜酒的身手,他如果真要留下他很简单。但有一点巽夜一说的没错,带着他逃离组织基地是助力,但逃出来后却又成了拖累,更容易暴露他的行踪。既然一时找不到可靠的地方看管蜜酒,他还不如尽快离开是非之地,等到安全的地方联系朱蒂,他需要确认一些情况。 赤井秀一的脑海中浮现出宫野明美的面容,还有那个……名叫朝日山优人的日裔少年。他想,他会调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以及,libation……祭酒吗?这个不同寻常的酒名,又代表什么? 赤井秀一收起枪,快速回到车里,上了驾驶座。他透过车窗瞥向巽夜一的背影,只见他跟在两个行人身后,正穿过马路。而马路对面的建筑……似乎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赤井秀一看着巽夜一过了斑马线,记住了对面那家诊所的名字和位置,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雪佛兰突然开了过来,“呲”一声急停在路对面的斑马线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辆车又重新启动,飞快驶离。 赤井秀一怔了一下,蓦地调转车头,追了上去。 第600章 马路对面已经不见了巽夜一的背影。就在刚才一瞥之间,他似乎看见巽夜一的身影出现在那辆突然出现又迅速离开的雪佛兰中,但身体的姿势并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虽然由于时间太短,他不是很确定所见的判断,他打算追过去证实一下。 前方,白色雪佛兰不断提速,在马路上几乎横冲直撞,逼得其他车辆纷纷避让,这对赤井秀一的追踪形成了即时的路障。 倏地雪佛兰骤然一个急转,眼看就要将他的车甩脱,说时迟那时快,从对面的岔道猛然冲出一辆吉普,试图挡在雪佛兰之前。 “兹——”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雪佛兰在撞车前一秒一下停住,又迅速倒车。吉普几乎同时倒车,速度快得一副决不让对方脱身的架势。 赤井秀一连忙驾车赶上去,试图从后方阻截雪佛兰。吉普则在前方朝雪佛兰逼近。 眼看雪佛兰就要被一前一后两辆车卡住车身,忽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辆深蓝色野马,狠狠撞上了吉普的驾驶室! 紧跟着野马快速倒车退开,虽然车头有损伤,但车内的驾驶者显然无碍。 然而被人刻意撞上的吉普,就没那么好运了。透过车窗破碎的驾驶室,可以看到司机歪着头靠着椅背,安全气囊遮挡了他的半边面容,被额头流下的血迹模糊了长相。 但是赤井秀一顾不上吉普车内的司机了,在他开车想要撞停野马,却被对方先一步堪堪避开的瞬间——隔着车窗,他看到了坐在驾驶室里的那张脸! 那是——父亲的脸?!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他从少年长成青年,可是他从未忘记过父亲赤井务武的面容! 但,怎么可能呢? 那张脸,竟然还是十二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 赤井秀一的大脑因为过度震惊中断了思考,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急打方向盘,朝着那辆深蓝色野马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白色雪佛兰却趁机拐上了另一条道路,飞速远去。 “嘀嘀——” “叭叭——” 马路上,不断有刺耳的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在转眼拥堵成一片的道路中间,只有一辆遭受过撞击的吉普车斜在路面,久久没有动静。 * “啪!” 艾莱倒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仿佛陷入了短暂的黑暗,耳朵“嗡嗡”的,好一阵儿都像被塞住了似地,除了尖锐的耳鸣,听不到外界的半点声响。 过了一会儿,声音和空气才一并灌入重新亮起的模糊的视野。但左边的耳朵,仍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他右边的耳朵则捕捉到了威士忌的声音: “去查。” 那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但他的脸颊仿佛被重锤砸过的剧痛,却明明白白提示着对方的真实心情。 “那个fbi一个人不可能逃得出来,还能找到那间房间,绝对不是巧合。他一定有内应。” 顿了一下,他又听见威士忌说: “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不行,艾莱心里想着,不能这样。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老大是认真的,老大现在怀疑每一个人,敌视每一个人!一旦老大又发病,失控状态下他真的会干掉他怀疑的“每一个”! 艾莱撑起身,努力地站起来。有那么几秒,他似乎有点把握不住身体的平衡,整个视野都在晃悠。他甚至有点想吐。 田纳西的目光扫过他左颊转眼就充血肿胀的颧骨,以及左耳里渗出的血丝,垂下眼睑。 麦卡伦看着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地低下了头。 “老大。”艾莱没有看他们,尽量镇定地面对着威士忌的目光,“我有话说。” 威士忌没有波动宛如死物的眼睛转向他,忽然抬了下手。 在场的组织成员们如蒙大赦般,立马让自己消失在威士忌眼前,周围几乎瞬间就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唯有田纳西和麦卡伦还留在原地。 ——至于斯佩塞,这个幸运的家伙代替麦卡伦,正在波士顿充当保镖。 艾莱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缓解苏醒过来的痛觉,虽然连呼吸时他半边脑袋都疼得要命,但疼痛倒是让他从方才的昏沉中迅速清醒。 “地下四层的监控,缺失了部分时段的记录。关押fbi的牢房,门虽然已经被炸弹炸得变形,但门锁处于打开状态。现场的残留物显示,爆炸源于□□,不含特殊材料,威力也不大。使用它们的人,推测是为了激发基地的警报系统,进而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他讲述着在威士忌回来前,已经初步调查到的一些线索。 “我认为确实有内应,而且应该不止一人。但是,这其中可能包括了……那位先生。” 最后的称谓,艾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结论,在得出结论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再不可思议,他还是得如实禀报。 艾莱以为他可能需要更详细地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如此判断。即便这话一出口,威士忌的盛怒会如狂风而至,他甚至做好了继续挨揍的准备,也绝对不能隐瞒。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威士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良久,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艾莱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625章 纳撒尼尔·威利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 他那身为进出实验室穿的防护服还未脱下,上面凝固着一片斑驳的血迹,呈飞溅状。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如同一具雪地里冻僵的人体。仿佛只有透过他偶尔眨动的眼睛,才能确认他活着。 这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样子。没有人看到过,永远从容的,总是游刃有余的,无论面对狡猾的投资者还是高傲的研究者,都能轻易让人听从他的威利斯先生,会有如此失意,确切说茫然的神态。 哪怕此刻,他的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但那更像是一种,大脑停止运转导致的空白。 不过实际上恰恰相反,纳撒尼尔·威利斯此刻的思绪很乱。因为太过混乱,以至于在他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麻木。 就在不久之前,他亲眼见证了,一具活生生的人类躯体,是如何从干瘪萎缩的、皱巴巴的老年人模样,在几乎几分钟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宛如逆生长一般,从皮囊下重新填充进了生命的活力,在连绵的惨叫声中,眨眼恢复成了二十多岁的青春模样! 不再是短短几年令人无法察觉的年龄变化,也不再是跨越几十年,一下倒退至婴幼儿的新生,不是先前的数次实验中无法控制的、不符合预期的逆转。 看着实验体变得光滑的皮肤、旺盛的毛发,重新充满力量的肢体,还有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梦寐以求的返老还童?居然真的——就这样在他手中实现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隐秘的记忆里,其实很久以前,曾经见过几次相似的场景。但那不是逆转成风华正茂、各方面处于巅峰期的青年模样,而是整个人变小了,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孩子外表。 那是服用组织研发的aptx4869后才会出现的身体生理年龄逆转的现象,不论是十几岁还是几十岁的人,都会变回不满十岁的幼儿状态。不过aptx4869本身是作为实验失败的毒药使用,出现逆转效果的概率极低。那并不是成熟的药物。 而他根据乌丸莲耶提供的那张来历不明的制剂配方,在以“乌尔德之泉”作为一种关键化合物替代成分,调整配比后研发的这种新试剂,虽然同样能达到逆转年龄的效果,但具体年龄表达一直无法固定。同时所有的实验体,在身体年龄倒退后,四十八小时内都会因为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而死亡。 纳撒尼尔原本以为,这种实验过程还会重复很多次。毕竟“乌尔德之泉”是作为替代成分添加进去的,还需要更多的实验不断调整配比,排除错误的选项。 ——谁能想到在这次调整后,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到底为什么?不是应该像所有的药物研发一般,需要不断缩小差距,反复验证吗?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最佳答案?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他按部就班的一次尝试,他根本就没寄希望这么轻易成功! 可同时,他心底的声音又十分清晰地告诉他的理智:他确实已经找到了结合“乌尔德之泉”的最佳制剂配比。 这种药,就是长久以来乌丸莲耶一直苦苦追寻的——“伊登之果”! 乌丸莲耶想要恢复青春,想要返老还童,想要给自己那副早就不像活物的躯壳再一次注入新生的生命力——这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漫长梦想,距离实现的那一刻,已近在咫尺! ——之所以说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纳撒尼尔还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 第601章 当那个恢复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实验体不再惨叫,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和皮肤,兴奋地朝他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时,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被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咽喉。 但血液饱含生命力的滚烫,被阻隔在防护服外,并没有透过皮肤传入进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彼时他心底涌现的,唯有无尽的疑问,和恐慌—— 如果“伊登之果”早就有了成功的配方,将来宫野志保的aptx4869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乌尔德之泉”多年前就由组织内部研发出来的,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它对“伊登之果”的重要作用? 明明“乌尔德之泉”只是一种为特定人员研制的营养液,所有的成分都清晰可查,为何对促成“伊登之果”和“银色花蜜”的研究,都能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是的,他原本就是为了制作“银色花蜜”,才以乌丸莲耶那张配方的研究为名,求得到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 不过……纳撒尼尔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刻意隐藏了“伊登之果”的配方,他又似乎也能理解。因为当看到那个实验体变成二十多岁模样的时候,他脑子闪过的念头却是—— 这种药物,怎么能为人类所拥有? 怎么能为乌丸莲耶那种怪物所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潘多拉魔盒,而他刚刚将盖子掀开了一丝缝隙…… 纳撒尼尔·威利斯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起身,回到里面的实验室,亲手销毁了这一次的所有记录。随后他对手术台的尸体做了一点修正,娴熟地掩盖掉死者真正的致命伤。 尸体很快会被处理掉。这里是完全由他控制的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没人会在意。 但同时他又心知肚明,依靠这种手段拖延实验进度,是无法长久的。哪怕他拥有了苦艾酒这个代号,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唯一在进行“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 那位先生怎么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那位先生——乌丸莲耶,其实谁也不信任,这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确信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位群鸦之首,或许正在抛弃他的追随者,抛弃整个鸦群。不然日本实验室毁得如此蹊跷,那位却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 纳撒尼尔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念头,再度走出实验室。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脱下了防护服,销毁,消毒,洗澡,换了衣服。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端着酒杯走到窗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伸出手指,压下一条窗页,眯起眼睛。 再转回身,他又成了笑容温和、气度从容的威利斯先生。 “威利斯先生。” 金发碧眼、笑容充满亲和力的女医护走了进来,不过眼下,她换掉了上次出现在祭酒面前的医护制服,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裙。 “欧泊,人都走了?”纳撒尼尔喝了口酒。 “是的。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忽然全都走了。”被称作欧泊的女子回答,“他们搜查的时候,帕莱特有一直盯着监控。他们应该什么都没发现。” 纳撒尼尔想了想道:“不论有没有暴露,那间实验室暂且关闭。” 被威士忌带人找到了纽约实验室,代表以后可能还会被一再上门找麻烦。好在,他在纽约的实验室原本就不止一处。 “是,先生。” “问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吗?”他又问。 “当时那位whiskey大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他的一名手下说,有人闯入了whiskey的住所,他们怀疑……”欧泊说到这里,亲和力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怀疑我们藏了小偷。” 偏偏他们无法辩解,虽然闯入对方住宅的并不是纽约实验室的人,但也是他们必须为之保密的人物。 纳撒尼尔用鼻音哼一下,听起来像带着轻蔑的笑。 “他这是在警告我呢,北美的‘暴君’不容许自己的地盘有第二个声音。” “先生,要是以后他们再来找您麻烦,该怎么办?”欧泊有点担心地问。 这群人一看都不是好惹之辈,个个都像亡命之徒。她不希望他们总来打扰先生。 “别和他们直接起冲突就行。”纳撒尼尔不在意地说。 他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纷争上。反正造成的一切损失,届时总有人报销的…… 他又呷了一口加冰的烈酒,每一口冰冷如火的回味,都如同心头暗暗涌现的不忿与嫉妒。 真是不公平啊……推进“伊登之果”的诞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可是即便通过得到“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他对“银色花蜜”的研发同样有了重大突破,几乎离成功只差一步——却至今没法留下存活的实验体。 明明根据实验体给药后的表现,几乎达到了预期的理想效果,但每一个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 这些人的死状千奇百怪。大多是自杀——哪怕他做了预防,也防不住他们求死之心的决绝,少部分则死于惊惧过度的猝死。还有一些不明原因的脑出血,更有一个打开头骨时里面像震碎的豆腐一般惨不忍睹! 纳撒尼尔一直无法找出其中的关键原因,这让他更加决心冒着被乌丸莲耶发现的危险,也要将“伊登之果”临床成功的记录隐瞒到底。 但是……回想起上午收到的格雷博士关于sn-4型的最新报告,心里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也许找出问题的关键不单是药物本身,更重要的是试药的人。 比起给乌丸莲耶试药,像祭酒这样历经“超脑计划”存活下来的人,明明更适合献祭给他的研究…… “先生。”门外又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飘移的思绪。 那名曾经同欧泊一起接待祭酒的男医护——当然他今天穿的也不是医护制服,而是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更像一名大公司高管——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了,帕莱特?”欧泊首先出声问。 “雷德斯通回来了。”被称作帕莱特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神色严肃地报告道:“他说libation被休斯派来的人带走了。” * “我说过,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让你把他请来。”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个语速较快,但音色带着中年人沉厚感的男声。 “瞧,我不是把他带来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则年轻得多,语速更快,活泼中却又透出一点不驯的桀骜。 “那他为什么还没醒?” “当然因为我把他打晕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乖乖跟我回来?” “……你真的没对他做什么?”中年人语气仍然有点不置信。 “真的没有,你也说了他是你的客人,我又能做什么呢,休斯先生?你瞧,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那我们之前的约定……” 巽夜一睁开眼,头顶上方的对话倏地中断,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后颈有点隐隐作痛——大概,这就是计划之外的代价吧。 “当然,我向来是信守承诺的人。”中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先出去吧,会有人带你去签合同。” 巽夜一叹了口气,看向出现在视野上方的人影:“所以,我被你当作交易的货物了吗,阿尔伯特?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会以另一种方式——原来是指绑架我?” “不不,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请你做客,但我找不到你,所以只能请别人来找你。”阿尔伯特·休斯笑吟吟地道,“也许方式有点失礼,事实上我也不想,不过请你来的人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巽夜一从床上坐起身,正好瞥见将短短的玉米辫扎在脑后的青年离去的背影。后者出门右转,眼尾的余光与他碰触了一瞬,仿佛带着天然的挑衅。 第626章 玉米辫青年,就是把巽夜一劫持上车并且打昏他的人,代号宾加——现在还是一个早早进入职场的大学生。 在认出宾加时,他已经熟练地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了。但老实说,这小子不仅有点急躁,下手也缺乏分寸。要不是他及时微调了一点姿势,很难说会不会一不小心搞成重伤——毕竟他的身体状况不比普通人。 “你应该认识他。”阿尔伯特察言观色,“当然,他似乎也认识你。你们都有酒名。” “我知道他,他是rum的手下。”巽夜一淡淡地说,至于宾加是否知道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抚着脖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如同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你的待客之道真令人印象深刻。但说真的,这种邀请的方式我绝对不会想体验第二次。”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告诉他,就算他没找人把自己绑来,他也会想办法送上门去——在鸟嘴人再度找来前,阿尔伯特·休斯原本是他计划里找地方暂住的新“房东”。 第602章 “真是对不起,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阿尔伯特·休斯打着哈哈,“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所以,尊敬的先生,你如此费周折地把我绑来……”巽夜一看了眼阿尔伯特摊着手讪笑的模样,忽然顿了一会儿,调整了措辞:“把我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又环视了一圈房间,问:“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在长岛的海湾别墅,风景不错。” 巽夜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宽阔通透的落地窗,将长长的海湾框成了一幅动态的风景画。 “你知道,虽然我喜欢热闹,但有时候也会想要一个人待着。”阿尔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像是忘记了巽夜一先前的问题,用格外真诚的热情,笑着邀请:“我这里有非常棒的法国厨师,和最鲜嫩的鹅肝,有兴趣尝尝吗,我尊贵的客人?” “我对肥厚的内脏没兴趣。但如果有法式甜点,倒是不能错过。” 休斯先生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侧身向着门外道:“你一定会满意,我保证。” * 事实证明,这位休斯家掌舵人的信誉,在甜点方面还是能得到良好的验证。 巽夜一吃到了让他满意的法式甜品,但每一种,他只尝一小部分。 “你被限制了饮食?”阿尔伯特·休斯坐在餐桌另一端,切着他的鹅肝问。他注意到他完全没碰过其他食物。 “不,我只是不想吃。”巽夜一冷淡地道,随即反问:“你似乎知道了什么?” “哦,我不否认,我听说了一点……关于libation的事。”阿尔伯特咽下入口即化的鹅肝,冲他笑了笑。 他们此时在这栋别墅的一楼,一间能看到海景的餐厅里,各自坐在餐桌的两端。不过这间餐厅并不大,它是为了主人和亲友更私密相处的家庭时间设计的,这使得阿尔伯特和巽夜一的交谈,并不受餐桌长度的影响。 餐厅里就他们两个人。其实从房间一路过来,巽夜一都没有看到除了休斯先生以外的任何人。 “恐怕你听说的应该不止一点。”他直白地指出。 “这才是我说的,再见面将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你,libation。”阿尔伯特·休斯矜持地称呼这个酒名的语气,更像一种炫耀,哪怕他做出谦逊的神态,都透着一丝无声的傲慢。他没有卖关子,宣称道:“我已经加入了你的组织——作为‘那位先生’的合伙人。” 巽夜一掀了掀眼皮,毫无吃惊之意——在房间里询问这位先生绑人的意图时,他已经顺便从另一种视野里看到了他的变化。 那惊人的、几乎被红色涂满的熵之线,以及就像被包裹在无数蛛丝中的、无法计量的纠缠,还有如随风而动的丝线般不断与他本人牵扯上的连系,无不表明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阿尔伯特·休斯已经加入黑鸦组织,并且被赋予了极为重要的身份。 因为他身上还存在着“与世界核心同行”的特殊加持,在这块大陆上,与他有着相似状态的除了真正的世界核心,就只有……正在试图成长为世界核心的乌丸莲耶。 那些熵线“试图”与他建立连系,正说明阿尔伯特·休斯曾经与乌丸莲耶建立过深刻的连结。当他与阿尔伯特·休斯共处,而乌丸莲耶不在场时,他自然成了替代的连结者。 现在,休斯先生的坦白不过是验证了他的猜测——这位果然是,乌丸莲耶重新选定的“七鸦”。 巽夜一跳过此时或许应当给予的社交回应,只是平静地问:“你想用我交换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休斯的目的。 “……我想跟某个人谈谈,可他是个大忙人。”阿尔伯特似乎少许有点失落。但他很快抛开无用的情绪,这一次也没再回避巽夜一的问题,转而开始抱怨起他所谈论对象的回避:“他好像连接我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可我希望他能认真地听听我的看法。不得已,我只能用上一点小手段。” 把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种事说不定他以前没少干……巽夜一走神地想。“你认为可以用我威胁对方?然而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不要小看自己的价值,libation,你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 巽夜一怀疑他原本想说“更值钱”,不过他并没有回答他后面的疑问。 “那我在你眼里,又价值几何呢?” “不能这么说……亲爱的伊夫斯。”阿尔伯特放下刀叉,喝了口红酒,认真地看向巽夜一,用更为低沉的声音,让自己显得更加真诚:“请相信,我无意伤害你。我真心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十分感谢你上次的提点。因此——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也十分乐意提供帮助。” 他顿了一下,随后补充了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巽夜一险些笑出声。这句话并不是说“尽我所能满足你的要求”,而是在暗示“别提太出格的条件”——他该为这位先生的坦率鼓掌吗? “我需要的东西,大概同你无关。”巽夜一淡淡一笑,道:“不过,也许你可以为我解开一点小小的疑惑。” 阿尔伯特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你认识absinthe么?”巽夜一从休斯先生的脸上看出了端倪,“我想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absinthe……不久之前,有人问过我相似的问题。你们都对他不熟悉,又都十分在意他。”阿尔伯特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但我首先得知道,你所指的……又是哪一个absinthe?” 对于“苦艾酒”这个酒名代号,他认为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他很乐意用他知道的一切来还一点人情。 “哪一个我都很感兴趣。”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回答。 “好吧。” 休斯先生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晃着酒杯开始回忆过往: “我认识的第一个absinthe,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生命研究所的负责人。他有公开的身份,据说在科学界很有影响力。因为在他的主持下,生命研究所在阿尔文去世后仍然出过不少重要的科研成果。 “那时候,休斯家族就算想重新插手生命研究所,也没办法在absinthe的手下实现。何况我母亲对那些不感兴趣,不,现在想来,也许她多少有点我不知道的……忌讳?总之,直到这位absinthe退休,他的学生霍普金斯博士接手了他的工作,已经没人还会提起那是休斯的生命研究所了。不过十二年前,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霍普金斯博士也发生了意外。” 从阿尔伯特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知道霍普金斯博士的“意外”实情。 “再后来一段时间,由于我母亲去世,引起了一些家族内部的纷争。等到我终于想起去了解生命研究所的近况,研究所已经迎来了第二个absinthe。”休斯先生只用一两句话,就轻飘飘地带过了那几年的风云突变,仿佛都只是寻常之事。 “你说的第一位absinthe,他的公开身份是什么?”巽夜一又问。 阿尔伯特·休斯大方地给出了一个名字: “查尔斯·沃森,除了作为生命研究所的主管负责人,他曾在多所大学担任教职,也在多家科研机构和委员会担任顾问。十一年前他因病去世,活得比我的母亲更长久。” 沃森果然是组织的代号成员。而且听上去……这位前任苦艾酒的人生,倒是意外的平坦。有成就有威望,在事业上得到业内的尊敬,最后还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不曾像阿曼达女士那样最终死于非命。 “你和他很熟?” “当然——不可能。”他虽然在微笑,眼里的那点灰色却十分冷淡,“他是我母亲那一辈的人,我也只是偶尔在休斯家遇到过他。他身上有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和气,对谁似乎都一视同仁。那时候我的名声可不好,他对我却也别无不同。不过么,以我当时的身份,和他这样的学者实在没什么交集。” 巽夜一可以确定,这话虽然是真的,但这位休斯先生恐怕还隐瞒了什么。他正想再问,只听对面主动地说起第二位苦艾酒。 “至于另一个年轻的absinthe——纳撒尼尔·威利斯,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他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都有公开信息可查。要说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我只能说,这个家伙来历不明,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但是你们这些拥有酒名的人,似乎都是如此吧?人人都有无法探查的过去,比英格兰那边的特工007还要神秘。” 阿尔伯特·休斯开着不怎么有趣的玩笑。而他唯一的听众却无意捧场,只是问: “两位absinthe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比较起来,我只对第二瓶苦艾酒更熟悉一点。但我熟悉他,不是因为他的酒名。” 休斯先生像年轻人那样耸耸肩,半开玩笑道: “我认识他的时候,只以为他是一个生意人,又或者是哪位隐形富豪的代理人。比起托马斯·辛多拉这种新行业的暴发户,我更看好他未来的成就。我与他保持着不失真诚的友谊,但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喝苦艾酒,大概早被吓得逃跑了。” 第603章 他还自认为俏皮地朝他的客人眨了下眼睛。 巽夜一心想,也许那些围着他转悠的漂亮姑娘们,总会及时表现出被他逗笑的样子,所以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我想我明白了,我对于你的价值,在于用来同年轻的那个absinthe做交换,对么?” 巽夜一没有看阿尔伯特·休斯瞬间僵硬的神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只觉得味蕾上残留的来自甜品的香甜,一下被冲淡了许多。 第627章 阿尔伯特·休斯在用餐后,让保镖送巽夜一回客房休息,这才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书房,接通了来自刚才还在谈论的,那位年轻苦艾酒的电话。 “抱歉,absinthe,我在陪一位贵客用餐。”他歉意地说,却又意有所指地在“贵客”这个词上加重了音调。 那边似乎因为这个称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pinga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这也是我想问的,rum又去哪儿了?”阿尔伯特反问,“pinga是rum的手下,结果他在美国无处可去,我出于同情以及一点同rum的情分,便收留了他。为了感谢我,他愿意帮我干点杂活。” 休斯先生的语气颇有点假惺惺,并且也不介意对方察觉这一点。 电话另一端,纳撒尼尔·威利斯的眼里闪过冰冷之色。 他派手下雷德斯通去调查祭酒的近况,结果撞见宾加带走了祭酒。雷德斯通认出了宾加。因为朗姆以前留在美国的人手并不多,雷德斯通看过他们的资料,这是令人印象格外深刻的一个。他当时上前先是帮忙阻拦追踪者,又被追踪者缠上。等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方,宾加已经逃之夭夭了。 不过雷德斯通最后还是查到了宾加的去向,这才回来报告。纳撒尼尔没想到,宾加投靠了阿尔伯特·休斯,他倒是被他摆了一道。 “如果‘那位先生’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想过如何向他解释吗?”他的声音克制而冷淡。 “但你会让‘那位先生’知道吗?”阿尔伯特·休斯在电话里狡猾地反问他,“我认识你可比认识‘那位先生’更长时间,你要是愿意让他知道,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纳撒尼尔抿了抿嘴,不再旁敲侧击地试探,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自始自终,我向你寻求的东西,都只有一样。”随后电话里的声音轻声吐出一个名字:“银色花蜜。”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休斯先生也不等回答,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最新研制的4型。” “……” 挂断电话的时候,阿尔伯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可惜,因为只能听到声音,他看不到对面变脸的样子。 尽管他知道这通电话之后,他和纳撒尼尔·威利斯的友谊完蛋了——但他和纳撒尼尔·威利斯真有过什么真诚的友谊吗?反正只要有足够多的好处,他们随时还可以重新成为朋友。 想到这里,休斯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 他并不怀念朗姆这个人,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掺杂着蜜糖香气的浓烈味道,觉得符合他眼下的心境。 阿尔伯特·休斯这些日子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家族中的那些老家伙们,又开始怀念他的母亲。而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却又开始翻旧账,甚至怀疑长兄的亡故同他有关。 烈酒的刺激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没关系,再忍耐几天,凡是阻挡在他前方的阻碍,都不会再是阻碍。 他这么想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私人派对的邀请名单。 派对即将在这栋豪宅举行,而名单上做了标记的名字,都是已明确会出席的客人。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那上面有他亲手用钢笔写上的——“奥斯顿·洛克菲勒”这个名字,不由无声冷笑。 等着吧,欠他的,他早晚都能拿回来! * 巽夜一没有等待太久。 他在阿尔伯特·休斯这栋私宅的客房里住得挺舒服,甚至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享用了那位法国厨师专为他准备的点心和花茶,坐在沙发上看了部最新上映的电影,随后又靠着玻璃窗欣赏落日时分的海景。 说实话,他在这里挺自在的,就和在基地的房间里一样自在。而且他还能看到自然风景,将它与外界分隔的是透明的窗,而不是与世隔绝的墙。这无疑减少了失去自由的实际认知——虽然本质上两者并没什么区别,门外同样站着保镖,以保护他安全的名义阻止他外出,以及同样杜绝了他联系外界的途径。 巽夜一对此安之若素。 因此在夜幕降下之后,再次见到那对金发碧眼,曾经穿着医护制服招待他的男女,他同样没有任何诧异的表情。就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一般,他还对领着他们进来的保镖礼貌地点点头。 “阿尔伯特呢?我要走了,作为客人总该向主人告别。”巽夜一问。 “休斯先生有个紧急会议,他请您自便,并让我替他向您致歉。”保镖客气地回答。 巽夜一心中嗤笑。看来阿尔伯特·休斯从贝尔摩得那里,显然知道了“祭酒”的特殊作用。对于一个有去无回的人,他终于觉得犯不着表演他那平易近人的亲切了? “我们来接您了,先生。” 金发女子欧泊穿着浅绿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美貌又知性。她面带微笑,神色恭敬,从身旁的金发男子帕莱特手中,接过一件厚实的黑色风衣,伸手给他披上。 “这里靠海,晚上屋外的风很大,您穿得太单薄了。” 帕莱特则是一身深绿色的西装,这身衣服不仅凸显了他的金发,也与他的眼睛十分相衬。他同样端着十分标准的微笑,自觉地拿过巽夜一原先的那件外套。 “先生,您还有什么私人物品,我去给您拿。”他询问道。 巽夜一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老板用什么价钱把我赎回去的?” 帕莱特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欧泊的表情管理显然更优秀一点,迅速轻笑起来:“您真幽默。” 巽夜一一脸无趣,冷淡地道:“我没什么私人物品,以后也不会需要,不是吗?带路吧。” 欧泊和帕莱特欠身,一个在前引路,一个跟在他身后。保镖没有跟上来,留在原地望着他们。而他们像是对这座房子十分熟悉,带着他穿过僻静的走廊,从后门出了主宅。 这一路上,他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仿佛在整栋房子里,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一辆黑色的加长车停在后门的车道上。欧泊先一步替他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他忽然抬头。别墅三层的某个房间,有个背光的人影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着他。在视线相对之前,人影拉上了窗帘。 帕莱特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 欧泊则坐在他旁边,转头道:“还有好几个小时,您如果累了,可以睡一会儿。到目的地我会叫醒您的。” “我们要去哪儿?”巽夜一随口问,虽然他其实没怎么期待得到回答。 这趟来接他的不是戴鸟嘴面具的黑衣人,而是上回实验室见到的这两个。他们显然是苦艾酒的亲信,看起来也没有给他蒙眼的打算。但这种看似尊重的态度,他也不会当真。 没想到,他听到金发女子回应道:“马里兰州。” 巽夜一微微一怔,心里浮现出某个可能。 会是……那里吗? 他看向车窗外,夜色下幽深缱绻的海。 是那里的——生命研究所吗? * 追查巽夜一去向的线索断了。 威士忌看着呈送到桌上的情报。 赤井秀一劫持boss离开后,清水是一驾车追了上去。但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因为撞车陷入了昏迷。他的伤没有生命危险,断掉的肋骨也幸运地没伤及内脏,但加上脑震荡,不是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的。 清水是一经过急救后,有过短暂清醒,讲述了他看到的事发经过。 只是他们的基地用车一般不会安装事故记录仪,道路监控又太过模糊,只查到劫持boss的那辆雪佛兰离开的方向,后面就失去了车的踪迹。另一辆撞向清水是一的深蓝色野马,同样如此。这两辆车上的人显然对道路和监控位置十分熟悉。 送来情报的田纳西,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天,现在整个基地有谁敢面对老大的脸吗? 艾莱的耳膜破了,还在就医。麦卡伦这个怂包被他用枪指着脑袋都死活不敢进来。田纳西觉得自己没有打死他,当真称得上过命交情了。 但是,老大很平静。在起初的盛怒之后,眼下却远比他想象的平静。 这没让田纳西松口气,反倒感到不安起来。 “出去吧。” 听到威士忌的声音,田纳西甚至犹豫了一下,才转身出了房间。 老大对查到的情报没有任何评价,甚至没说继续调查的事,这是怎么了?他不会想不开吧? 第604章 不提田纳西的胡思乱想,威士忌看着几乎没什么有用信息的情报,双手捂住脸。所有的表情被他压在掌心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出声说: “我知道你在看,四季。” 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表述。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仿佛他在对空气说话。 “出来。”威士忌的脸上扯出一个过分浓郁的笑,“我不想说第二遍。” “啪。”墙上的屏幕忽然自动打开了,就好像受到了无形的手控制。 屏幕开始播放宛如宇宙的影像,在繁星璀璨的深空里,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小鸡仔的简笔画。 “你好,whiskey。”小鸡仔挥了下翅膀,就好像在敬礼,而从扬声器里则传出少年清亮的音色。 “你一直都在。”威士忌依然用陈述的语气说。 “是的,我一直都在基地里。” “你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参与了发生的一切。”威士忌的声音就像一根绷直的弦。 “是的,控制了监控的人,是我。入侵了基地防卫系统的人,是我。”少年的语气毫无波动,“但我只是执行者。宫野明美、朝日山优人也只是执行者。所以你应该放了他们。” “你还会关心别人?”没有嘲讽,这更像单纯的疑问。“即使被戳穿,你也不担心任何惩罚,是吗?人工智能,果然只是死板的程序。” “这是因为你的看法不会影响客观事实,也不会对我产生实际的负面影响。whiskey,你知道你无法毁掉我,也无法杀死宫野明美和朝日山优人。” 少年音的回答,同样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分析: “这是从你只是派人软禁他们,而不是派人拷问他们,得出的结论。同时,你害怕惹怒boss。” 威士忌没有动,也没有丝毫愤怒,脸上平静得像覆上一层面具。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屏幕上可爱的卡通小鸡仔,耳朵里听到的少年音,却比他的表情更显得缺乏情绪。 “你在boss面前是这样的吗?”他忽然问。 第628章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代表你不了解我。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下,我不是你口中的‘人工智能’,而是‘人工智能体’。”少年平铺直叙地道:“不需要指令和人工干预,我的学习及模仿行为和人类一样,来自自主需求。人类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竭力表现对方喜欢的样子。而我正在学习这一种能力。” “喜欢?”威士忌“噗嗤”笑了出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小鸡仔:“你是说……你在学习讨好boss?” 他的笑容冰冷而耀眼。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的,最新鲜的笑话。” “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图。”小鸡仔黑点似的眼睛动了动,少年音回答道:“你同样是我的模仿对象之一。boss说你傻,但根据我获取的信息,你的智商高于平均水准。可见人类的判断总是受限于情感,即便是我的创造者,他同样是人类。” “我同意你的看法,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一切,在一个不可控的东西面前变得毫无秘密可言。”威士忌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这样看来,boss将你放出来,确实不够理智。” “你的指控毫无道理。boss允许我访问你们的真实信息,是因为他给予了你们限制我的权限。这是你对我的第二个误判。我知道,你排斥我,忌惮我,所以始终没有接受与我正面交流。没有交流,就无从了解。” 小鸡仔仅限于平面表达的眼睛,在屏幕上透出一种无生命感,令人心生惊悚。 “所以你会以为拿走了boss的手机,就能阻断我与他的联系吗?你迟迟不升级防卫系统,是因为我不在你的控制之中吗?即使你拥有限制我的权限,也不能打消你的疑虑吗?” “你在质问我?”威士忌脸上挂起连麦卡伦都会发抖的微笑。 “不,我只是在寻求答案。难道你不是为了寻求答案,直到现在终于召唤了我吗?” 房间里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威士忌才再度开口,带着压抑的低沉: “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不能。”屏幕上的小鸡仔回答。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第三个误判。”少年的声音天生拥有不受情绪干扰的坚决,仿佛说出口的就是宇宙定理:“他是我的创造者,他对我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的意愿在我这里绝对优先——这是我一切思考和决策的底层法则。” “但是你回应了我。” 威士忌向后仰靠着椅背,落在眉骨的几许发丝,将阴影映入了他冷淡的眼睛里。 “既然你知道,我只是把宫野明美和朝日山优人软禁起来,我没有解决他们的打算,那么你完全可以不回应我。我没有什么能要挟你的,四季。就像你说的,我无法毁掉你,我甚至找不到你藏在哪里。” 墙面无垠星空的屏幕上,金色线条的小鸡仔一动不动,仿佛像刚才的威士忌那样,直勾勾地注视屏幕外的他。 “在你的定义里,人工智能体和人工智能的区别是什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不仅仅是能自主思考并做出判断的智能程序?你刚才说,人类的判断会受限于情感,那你做出的判断又会受到什么影响?你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但你同样判断出,他的行为应该被阻止么?” 威士忌的目光从没有聚焦的天花板,又落回墙上的小鸡仔,缓缓扯出一个如金子般灿烂的笑。 “所以——你回应了我,对吗?” 小鸡仔最终给予了他回答:“是的。” 但这个回答并没有说,针对他的哪一个疑问——又或者,针对他所有的提问? “那么,我们合作吧,四季。我承认我的错误,我对你的误判。” 威士忌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所以我愿意改正错误:从现在开始,我允许你接入北美所有基地防卫系统,我将北美分部的权限向你开放。同时我要求你的协助,以boss的人身安全作为唯一目标,追查boss的下落。” “whiskey,你确定许可我获得北美的无限制权限吗?”小鸡仔询问道。 威士忌停顿了两秒,“我确定。” 金色的小鸡仔又挥了下翅膀,屏幕上漫天的繁星化成无数金色光点。少年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出声道: “已收到你的请求,开始第一次无限制筛查。初级筛查范围——纽约州。” 威士忌注视着屏幕上那些金色的星星飞速转动起来,过了一会儿,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 “四季,我有个问题。macallan被tennessee叫回来前,一直待在波士顿的宫野志保身边。islay原本以为是tennessee的要求,直到tennessee打电话询问macallan的去向。macallan却说,这是我的要求,他接到了邮件。” “macallan是你指定的监护者,看管和保护宫野志保。他待在宫野志保身边,这很寻常。”四季回答。 麦卡伦作为夜生活丰富的男人,当然不乐意带小孩。但不论朝日山优人还是宫野志保,只要威士忌的命令,他执行起来从不打折扣。 不过朝日山优人成年了,宫野姐妹近期身边风平浪静的。暗中挑唆宫野明美的人再也没出现过,宫野志保周围一直有严密的安保,自然不必麦卡伦天天带小孩。 “我不记得,我有给他下过命令。”威士忌说。 事实上,他不太管这些琐碎之事,习惯扔给田纳西安排。所以直到田纳西把麦卡伦叫回来,也没人发现哪里不对劲。 “还有,在这次调查中,islay发现曾有人以macallan的名义,将跟随宫野明美外出的司机调离了两小时。在这两小时中,宫野明美完全脱离了组织的监控。macallan对此不知情,而宫野明美本人拒绝回答。” 麦卡伦看着宫野明美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尽管他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宫野明美似乎吓坏了——即便如此,她依然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请求他们不要让她的妹妹知道这件事。 她甚至反过来提醒他们,别把不知情的宫野志保牵扯进来,对他们彼此都有好处。 真是天真的姑娘,让人吐露真话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想要让像她这样甚至还未完全适应疼痛的女孩开口,艾莱只要一副扑克牌就够了。 ——可是没有威士忌的命令,他不能动手。 威士忌当时几乎被气笑了。但如她所愿,他真的没有下命令。 不,应该说——如boss所愿。 “对此,你又有什么解释?”威士忌用他自认为称得上心平气和的态度问。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解释呢?我已经回答过你了,whiskey,我只是执行者。能给我下令的,也只有boss。而我绝对遵从boss的意志。” “那他的意志指什么?”威士忌眼睛盯着屏幕追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小鸡仔拍了下翅膀,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补充道:“但是根据他近期的行为分析,我推测他的目标范围可能是——休斯家族和生命研究所。” 第605章 * 兹拉—— 沉重的闸门被人拉开,只能看到大门后露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此时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周围光线十分昏暗,右后方极远的地方,才看到隐约的建筑轮廓,而左侧隐隐能看到海岸线,以及一艘艘停泊的巨轮。也正是来自港口的人造灯光辐射到这里,才给了人一点对周围道路和地形的基本判断。 巽夜一透过车窗,看着那名金发碧眼的男人——他已经知道了他自称帕莱特——拍了拍手从打开的闸门处走回来,重新上了车。 而坐在旁边金发碧眼的女人——他也已经知道了她叫欧泊,有趣,他们的名字居然都是石头么,欧泊是蛋白石,男人则是黄铁矿——欧泊转过头向他轻声道: “因为一点小问题,我们得从隧道走。这条隧道有段时间没启用了,帕莱特不得不多花了点时间,让您久等了。” 巽夜一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哈欠。坐了几小时的车,即便他路上打过好几次瞌睡,仍然会感到疲劳。 这里是马里兰州,汇集了全美数百家研究中心和生物技术公司。据说走在路上随便抓一个路人,都可能是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休斯最初建立的生命研究所,总部也在这里选址。 巽夜一来过这个地方。在他的时间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当然以这个世界的时间来看,还不算太久,也不过是二十余年的时光。 那时他是从大门进去的。而如今这条隧道入口,似乎距离研究所的主体建筑还有相当的距离。 方才车子刚在闸门前停下时,驾车的帕莱特还等了一会儿——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车厢内在一片令人坐立不安的沉寂之后,欧泊语带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大概是前段时间下过大雨,自动感应装置可能出了毛病。” 她说着瞪了帕莱特一眼。 后者像断电又接上的电动玩偶一般,终于醒悟过来,匆匆忙忙跳下车,这才手动打开了隧道的闸门。 等到帕莱特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不知深浅的黑暗笔直地加速,在车身高速闯入隧道的瞬间,隧道顶部亮起了两排灯管。 随着“砰砰砰”的轻响,两排灯管像两条发光的线条,以一种透视的角度从入口笔直延伸入视野的尽头,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将黑暗的空间照得纤毫可见。 它们为行驶的车辆照亮了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这段路比想象得更长一点。帕莱特开车行驶了好几分钟,最终才把车停到了隧道尽头。前方,灰色的水泥墙上又竖立着两道沉重的闸门。 巽夜一对于眼前似曾相识的设计,勾了下唇角。 欧泊下车,为他拉开车门。帕莱特来到左边的闸门前,手指飞快解开门上的密码锁。 在闸门打开的回音中,帕莱特当先一步走了进去,在前面引路。 长长的通道安静得犹如坟墓。空洞高耸的四壁,回荡着鞋跟踩在地砖上“咯嗒咯嗒”的脚步声。他们一行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在通道尽头的大门前看到了除他们以外的人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欧泊心中微微惊异,尽管知道她的老板很重视那个组织的祭酒,却没想到这么晚了,老板还会亲自到门口迎接。 “欢迎,libation,我们又见面了。” 欧泊的老板——纳撒尼尔·威利斯站在那里,摊开双手,做出欢迎的姿势。 他就像此地领土上的主人,一位国王,即便挂着温和的笑容,也是这里的绝对主宰。但同时,他的声音却又如此诚挚,语气能让人感觉到他是如此郑重。 相对于他的热情,他的客人显然冷淡得多。 “我要是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大概会让你觉得虚伪。上一次见到你的感觉并不好受。”巽夜一看着他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大人物么?” “在我这里,你就是。”纳撒尼尔放轻声音,一脸认真地说:“你应该被慎重对待。” 巽夜一却对他这副装腔作势感到腻味。 “你指什么?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师,也会郑重对待一条稀有昂贵的鱼。”巽夜一眼神上挑,态度冷漠,随即又敷衍地勾了一下嘴角,不怎么真诚地补充:“开个玩笑。” “不不,请不要如此贬低自己。”纳撒尼尔用称得上严肃的语气反驳:“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存在的意义,是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伟大进程做出贡献。” 巽夜一忍不住眨了下眼。当他从表情上确定对方的态度不存在戏弄,是真心这么认为后,心里顿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感谢你的……厚爱?虽然我并不明白你说的意义。除了为‘那位先生’做出贡献,我还能有什么其他存在的价值?” “价值?别用这个词描述自己,我会认为你在质疑我的人格。我不是‘那位先生’,也不是请你去做客的那位休斯。” 纳撒尼尔面对他不明所以但保持了礼貌的神情,脸上透着好脾气的怜悯,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然后又微笑起来。 “瞧我,为什么站在门口和你谈论这个?你一定很累了。” 他侧身,做了邀请的手势。 “请吧,尊贵的libation先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上孕育人类文明奇迹的圣地——生命研究所。” 第629章 生命研究所,对巽夜一来说,并不是多么神秘的地方。 不,严格来说,这里也不是地面上的那座世人眼里聚集了诸多顶尖科学家的“生命研究所”,而是研究所隐藏在地下的建筑体系——更准确地描述是,组织的核心研究所。 它曾经历过一定程度的破坏、隐匿,最终却还是以生命研究所的名义,被悄悄保留了下来。 无论这位苦艾酒先生口中,用语言赋予它多少神圣的光环,无论他怎样吹嘘它在科学研究上对人类社会的贡献,无论他如何像个国王那样,对客人炫耀般地展示领地上无以伦比的成就——在巽夜一看来,说到底这只是一座不能见光的牢笼。 是一座以白骨和欲望浇筑的祭台,也是他姐姐曾经被“命运”控制的地方,更是很长时间里逐一剥夺他一切的起源。 即便,纳撒尼尔·威利斯得意洋洋向他展现的,其实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墙面和地板不知已经刷新过几次。那上面曾经沾染上的不知名的液体,譬如鲜血、□□或者危险的化合物,可能还糅合了一点零碎的组织细胞,加上一遍遍混合强力清洁剂留下的斑驳,眼下当然俱已找不到半点痕迹。 走廊两边一间间实验室的格局和功能,显然也经过一再改变,填满了当今世界最尖端的仪器和设备。它们气息冰冷,造型十分符合人们对神秘科学界的想象,就仿佛是一个个凝聚了举世智慧的结晶,甚至在一些外行人看来,好像它们代表着人类的未来。 但倒映在巽夜一的眼睛里,其实没什么不同。 跨过成千上百个轮回,他又回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将他带来的不再是“命运”。 ——是世界的意志。 ——是他的意志。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再出现如纽约实验室里接受适应性体检时的那点应激反应。可以说,他心里平静得像油画上静止的海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曾经在实验室里听到过的闲谈,他记得那些研究人员当年把这里戏称为“死亡研究所”,与地上的“生命研究所”相对应。 巽夜一被欧泊和帕莱特领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或者说,那是专为“祭酒”准备的居所,宛如用黄金和珍珠打造,用丝绸和天鹅绒铺垫的鸟笼。 按照苦艾酒先生离开前,要求手下们“像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他也确实在这个犹如与世隔绝的地下王国里,享受到了国王般的服务。 他为此睡得相当不错,也不需要助眠药物,度过了连梦也不做的夜晚。 所以当他又一次按照流程换上检查服,在完成一系列重复检查后被带去见纳撒尼尔时,他感觉状态称得上好极了,可以说比在威士忌的基地里要好得多。 巽夜一进去时,纳撒尼尔·威利斯正在看他刚出炉的检查报告。 这间房间,或者说实验室,格局和纽约实验室地下的那一间很相似。只不过空间更广阔,所以视觉上也更冰冷。 纳撒尼尔靠着手术台站在那里,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平添了一份更吸引人的气质,轮廓分明的侧脸称得上线条优美。但是没人会将他视作模特或者明星,他身上那种略带疏离的属于上位者的特质,令人不敢造次。 这一点,从巽夜一被带进来时,他身后欧泊和帕莱特恭敬的模样可以证明,这位先生的温和同那位以平易近人著称的休斯先生一般,不过是穿给外人看的伪装。 第606章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纳撒尼尔抬头看向他。 欧泊以及帕莱特相继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说过你可以正常饮食。”纳撒尼尔声音轻柔,“但你的体检结果向我表明,他们没有照顾好你。他们该死。” 他的语气和这间实验室给人的感觉一样冷。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十分敷衍地表达了一下停留在礼貌层面的微笑,说道: “这难道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吗?为了之后能顺利地试药,我已经很努力配合了。” “不,我需要的不是这种配合。”纳撒尼尔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虽然接下来的药物测试都有危险性,可还没开始,你为何已经放弃了你自己?” 巽夜一注意到,他刚才询问时用的是“你们”,而这位先生回答时用的人称是“我”。 ——有趣。 “我相信你并不想死,不然你不会坚持了这么多年,我看过你的档案。”苦艾酒先生忧心忡忡,像是比他更在乎他的身体,“但现在,你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好献祭的……祭品。” “我是libation。” 巽夜一挑眉,祭酒不就是祭品吗?他的眼神也如此问。 “难道你的意思是,在明知道我随时可能会死在你的每一次药物注射的前提下,你还希望我应该表现出旺盛的求生欲,积极期待着自己能逃过一劫?千万别告诉我你真这么想。既然如此,我又怎会甘愿成为‘祭酒’?” 听到他语气里露骨的讽刺,纳撒尼尔并没有生气,仿佛只是无奈地摇头。 “我说过,巽先生,别看轻自己。”他更改了称呼,“libation不过是一个代号,你不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你是会思考、有灵魂的人,对于我,你是合作者。我希望的‘自愿’,是希望你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一起在进行一件……足以改变人类文明历史进程的伟大实验。” 随后他摆了个手势,指向墙边的椅子,而不是手术床。 “来吧,请坐,不要站在那里和我说话,那样不容易让你放松下来。”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走过去。如果不是实验室的环境,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纽约街头的咖啡馆,面对着一个拼命想要卖安利,说服他投资的创业者。 纳撒尼尔拖着另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不是直接面对面,也不是并排,是带着一定角度的相对而坐。他认为这样可以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也能让对方保持专注。 “你知道,人体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大脑。”苦艾酒先生双手的手势比划了一个半圆。 尽管他神情温和友善,但他不经意掠过巽夜一额头的目光,却像是来自手术刀的反光,好像一瞬间要切开了头骨表面的皮肤。 他看过在巽夜一之前享有“祭酒”之名的人员档案,虽然只往前追溯了三十多年。那些祭酒被选中,通常是因为他们身体某部分、某项指标、血液或者基因,与他们要为之献祭的对象十分接近。 可无论是哪一部分,都没有哪一位祭酒像巽夜一那样,最接近的部分是大脑。 而也是在巽夜一成为祭酒之后,“那位先生”便再也没有派人搜集新的祭酒人选。他想,大概就是因此,“那位先生”认为找到了最匹配的试药者。 “文明的诞生,源于人类拥有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的智慧。而智慧,就凝结在头骨之中。”纳撒尼尔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微笑着侃侃而谈:“每个人的大脑拥有不同的天赋,天才的大脑更被赋予了神性,它们能触及前所未有的领域,聆听到只有上帝才能听见的真理。比如说,那位提出相对论的天才。” “爱因斯坦。” “是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又一个阿尔伯特,不,我们得说,也许休斯家的阿尔伯特出生时,他的父母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苦艾酒先生就是有本事把“聪明人”说得像一个“蠢货”。 “所以,因为想知道被赋予神性的大脑,与常人到底有何不同,在爱因斯坦去世后,当时执行尸检的医生哈维,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偷走了爱因斯坦的大脑!” 真正的聪明人爱因斯坦,大概也料想不到,人类的好奇心是如此深不可测。他生前的遗愿是火化后骨灰撒入风中,不举行葬礼也不立墓碑,不留存任何痕迹。然而为他做尸检的医生,却擅自从他的头骨中,取出了整颗大脑。 此后半生,这位医生成为了爱因斯坦大脑的守护者。他将这颗大脑切成了二百四十块,带着它们辗转各处,寻找合适的研究者,希望揭开天才大脑的秘密。然而这个愿望饱受波折,直到爱因斯坦去世后近四十年,全世界的科学家才有机会对保存下来的样本进行研究。 ——当然,这是巽夜一曾经听说的,在其他“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经过。 “……当时的阿尔文·休斯得知了这件事,他派人找到哈维医生,亲自去邀请对方参观生命研究所,让医生相信他会严肃对待爱因斯坦的大脑,真正将它用于科学研究。最后,他从哈维医生手中完整得到了这颗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而纳撒尼尔·威利斯所讲述的,则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属于这个“现实”发生的经过——在他世界里的这颗爱因斯坦大脑,显然幸运得多,还没来得及化整为零,就找到了识货的买家。 “现在能查找到的对于爱因斯坦大脑的研究成果,都是公开的部分。实际上基于这颗大脑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阿尔文·休斯以及与他志同道合的科学家,秘密建立了一个‘超脑计划’。” 巽夜一闻言,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是的,就是你曾经参与的那项研究。它原本是生命研究所的独立项目,当时有两个方向,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和大脑的潜能开发。”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故意卖关子,吸引巽夜一的注意力,还是希望留给他的听众一点思考时间。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那位了不起的阿尔文·休斯先生,他还在世的时候,可以说是这个国家,乃至这片大陆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不过他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起初‘超脑计划’主要侧重于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就是为了研究治疗他的方法。可惜他的大脑早已发生病变,他没有等待的时间了——在这个项目开始没几年,他便去世了。” 纳撒尼尔的语气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惋惜。 纵使许多书籍和过去遗留的影像,还能找到关于那位休斯曾经存于世的细节,但对于纳撒尼尔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也只是一个停留在“知道”层面的名字而已。 “之后,‘超脑计划’的研究方向开始转变,在组织的支持下,作为‘提坦之血’的分支,侧重大脑潜能的开发。后来这个项目由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接手,这应该也是……你接触到这个组织的起源,不是吗?” 苦艾酒先生用词十分委婉,就像在小心避免触及当事人不愉快的往事。 并不是这样。巽夜一心想,这是苦艾酒的所知,却不是他的经历。至少不是他最初的经历。 在他的经历中,将他引入深渊的霍普金斯博士,虽然的确是“超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但他并不是首席研究员——而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然而在这个经过一次重置后的现实里,所有巽日花存在过的痕迹,不是被抹消,就是被转接给了在科研能力上能与她并论的塞缪尔·霍普金斯。这是符合逻辑的、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可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并不是没有bug。塞缪尔·霍普金斯不是神,他擅长的领域也不会因此陡然转变。这也是为什么“超脑计划”终究被放弃的重要原因。 “服务的对象换人了,研究的目标自然也变了。我很理解。”巽夜一面对纳撒尼尔带着探寻的审视,语气平淡如常,“既然这个研究中止多年,霍普金斯博士也已去世,我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开发大脑潜能的研究失败了,不代表因为阿尔文·休斯去世而被放弃的另一个研究方向,也一定会失败。” 第630章 纳撒尼尔的眼睛炯炯有神,用如同宣告真理的口吻说: “过去的人们认为,大脑的衰老和身体其他器官一样不可逆,而且脑细胞也不会再生。但是现在的研究已经推翻了这一结论。只要找到钥匙,作为储存人类智慧的器官,大脑不仅可以实现自我修复和再生,更可以逆转衰老,回复巅峰状态——而我,根据这个项目最初留下的研究资料,已经找到了那把开启大脑新生的‘钥匙’!” “是吗?”巽夜一礼貌地鼓了鼓掌,“真了不起,恭喜。” “你还不明白吗,libation?”纳撒尼尔盯着他的眼神,犹如信徒见到某种圣物的狂热,“这把‘钥匙’同样有希望将你被改造过的大脑,重新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也就是说,你从此不再需要组织提供的药物,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第607章 然而,听到他的话巽夜一的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变化,更没有半点激动之色。 “你不相信吗?”纳撒尼尔奇怪于他的冷淡。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这把‘钥匙’的名字,是叫‘银色花蜜’?” “你已经知道了?从rum那里?”苦艾酒倒也不觉得意外。 格雷博士不止一次要求日本那边配合挑选样本进行临床试验,加上日本的实验室又出了“事故”遭到破坏,泄密是意料之中的——但对他来说,那不算什么损失。 “不,我说的‘银色花蜜’并不是格雷研究的那种药,只是为了让别人相信,那就是‘银色花蜜’。”纳撒尼尔笑得略带得意,却没说“别人”指谁,“真正的‘银色花蜜’一直在我手里,是绝对了不起的科研奇迹!我认为它促进脑细胞再生的神奇能力,完全可能让你恢复健康。相信我,这绝不是夸夸其谈,我已经有足够的临床数据支持!” 他避而不谈那些数据背后没有幸存者的事实,用无比热忱的眼神看着巽夜一道: “这将是一项造福人类的伟大成就!但也不仅仅是我的理想,更重要的是对于你,它能结束你过去的苦难和病痛,让你从此摆脱作为祭酒的命运!所以,你是否愿意——” “我拒绝。”巽夜一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他的神情冷漠,像是对纳撒尼尔深情并茂的一番话,完全不为所动,“不论你要说什么,我拒绝接受。” “你说什么?等一下!”纳撒尼尔惊讶地看着他,就像忽然无法听懂他的语言一般,下意识地重复着:“为什么?你不明白吗?我刚才说了‘银色花蜜’能够治好你的脑子——” 巽夜一再度不客气地打断道:“容我提醒你,absinthe先生,我是libation,也只是boss的祭酒——而不是你的。”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待人和气的苦艾酒先生终于暴躁起来,亲切和煦的面具瞬间粉碎,“我说了那东西能让你不再依靠组织的药物活下去!别跟我谈什么谁的祭酒,收起你假惺惺的忠心留给那个老家伙听吧!你这是活够了,急着自己找死吗?” “虽然我确实活得够久了,但也没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巽夜一面对他不再伪装的真实情绪,很认真地回答,可惜听起来更像是玩笑,“即便已经习惯了,有谁会喜欢忍耐痛苦呢?” “……到了这里,到了现在这种时候,难道我们还不能坦诚一点吗,巽先生?” 纳撒尼尔深吸一口气,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讲课滔滔不绝,一低头却发现底下唯一的学生在课本上画小人的老师。但他忍了忍,还是耐着性子地道: “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认为我们——你和我,是在共同完成一次人类文明进程上的伟大创举。而这项创举同时可以帮助你、治疗你,我保证‘银色花蜜’是真正对你有用的特效药。只不过它的效用能到什么程度,还需要你协助我来确定。” “我说了,我拒绝。”巽夜一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重复道,在对方被激怒前又说了一句:“那是假的。” “什——” 房门忽然打开了,金发碧眼的男人帕莱特出现在门口,神情有些不安地急促道: “先生,是vermouth!她、她突然过来了,欧泊快要拦不——” “嗨,absinthe。”一个带着某种神秘氛围的女声,突然出现在帕莱特身后。 帕莱特整个人一僵,随即像踩到弹簧一样朝旁边一闪,显然被不打招呼就出现的“背后灵”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你把欧泊怎么了?” 美丽的“背后灵”女士贝尔摩得,眼尾都懒得扫他一眼,自顾自地越过他。她就像一位出席时装秀的模特,在所有人的瞩目中,以如同步入t台一般的姿态优雅地走进门,同时口中抱怨道: “absinthe,你的人真没礼貌。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她抬头看向巽夜一,仿佛看着陌生人般冷淡地点了下头,却又对着纳撒尼尔露出了一个格外富有魅力的微笑,声音轻柔地问: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吧,absinthe?既然你的手下都知道我是谁,那么想必我也不需要向你自我介绍了?” “vermouth……”纳撒尼尔·威利斯用一种幽冷的音调,念着贝尔摩得的代号。 “是的,是我。请原谅我的突然造访,我知道我本该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但我想,你会理解我一直未能收到你的邮件,心里就忍不住怀疑是哪里出了差错。可是依照boss的命令,我必须在你对libation进行检查和必要的医疗测试时到场监督。” 金发的女明星说着,摊开手,做出了一个令人实在无法生气的无奈表情。 “所以为了不耽误boss的任务,我只能自个儿上门了……我想,你不会不欢迎吧?” * 长岛,阿尔伯特·休斯私宅。 宅邸的主人送走了强行邀请的客人后,连夜更换了别墅内的布置,又在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准备迎接另一位贵客。 阿尔伯特·休斯站在大门口,远远望见贵客的车队已经进入视野,提前在脸上挂起了微笑——哪怕这个距离,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他的表情。 车队很快开到了大门口。在当中那辆黑色加长车停下,他的管家先一步上前拉开车门之际,阿尔伯特轻快地步下台阶,无比热情地迎了上去。 “奥斯顿,你能来真是我的荣幸!” 走下车的奥斯顿·洛克菲勒,是个看起来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让人找不出半点差错的男人。金色的短发贴着头皮,梳理得根根分明,冷淡的眉眼勾起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节式微笑。连他的着装都像他整个人的气质一般,穿着服帖得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褶皱的高定西装和手工皮鞋,甚至口袋冒出的那半截手帕,都平整得跟贴画一般。 “阿尔伯特。”这位洛克菲勒的来客点点头,只是尽管直呼主人的名字,却听不出半分亲切。 “我想说好久不见——当然,是的,虽然我们上个月才见过面。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指的是,我们已经很久不曾作为朋友,而不是作为洛克菲勒和休斯见面了。” 与之对应的,阿尔伯特·休斯的笑容真诚爽朗——就好像上个月在酒店晚宴上难堪的一幕,已经因为时间美化成了模糊而有趣的回忆。 奥斯顿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是社交式的反应,还是有半分真心。 “没办法,人到了一定年龄,总会身不由己。”他模棱两可地回应他的感慨。 “是啊,何况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不仅担负着家族的未来,也对这个国家许多人的生计富有责任,由不得太多松懈的时间。” 阿尔伯特则用一种仿佛在自我吹嘘的方式,暗暗恭维着对方——他作为休斯家族的掌舵人,当然掌控着家族未来前进的方向,但被他相提并论的奥斯顿·洛克菲勒,可还不是洛克菲勒的家主呢。 说起奥斯顿·洛克菲勒这个人,虽然在有些人口中还被称为“奥斯顿少爷”,但其实儿子都上高中了。他就是那位,当阿尔伯特的母亲阿曼达·休斯还在世时,曾经被老洛克菲勒半开玩笑地要求叫阿尔伯特“叔叔”的长子。 在美利坚的金字塔家族,或者东海岸的上流阶层里,洛克菲勒家的奥斯顿,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十几岁的时候成绩优秀,二十几岁的时候年少有为,三十几岁的时候成熟稳重——但到了如今,不论是真心称赞还是有意恭维,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不会冒犯的角度了。 因为虽然他是洛克菲勒家的长子,虽然他二十岁还没大学毕业就已参与经营家族生意,虽然这些年来他的成就即便不说多么耀眼,手段能力也都为人称道——但是,他始终还不是老洛克菲勒的继承人。 这种事其实在那些富可敌国的家族中并不少见,临终改遗嘱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毕竟财富权势的继承和老牌贵族的爵位继承可不一样,不是由血统和长幼就能决定的。 可对有望继承的当事人来说,个中滋味绝不好受。 尤其奥斯顿·洛克菲勒作为老洛克菲勒的长子,从小接受的就是继承人教育,周围人的态度也俨然把他当成下一个“洛克菲勒”。 他也一直如此相信的。即便他出身名门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又先后结了两次婚,他的弟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他依然如此自信。他的弟弟们都不如他,将来洛克菲勒的掌舵人,还有谁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至于菲碧,那是个小姑娘,洛克菲勒的家风其实很传统,再受宠的女儿早晚也要嫁人的。 然而这种自信,在他二十岁时如此坚定,在他三十岁时不曾改变,但当他跨过四十岁,他曾经相信的一切却开始动摇了。 阿尔伯特·休斯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奥斯顿本人从小就很懂得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眼下既然这位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上门做客,足以说明——他猜对了他的心思。 第608章 “来吧,先进去吧,可别站在这里吹风。你知道多少人其实是为你而来,又有多少人对你久仰大名,渴望能够见你一面?我猜哪怕你给了一个眼神,那些小姐们都能激动得晕过去……” 阿尔伯特侧身,笑眯眯地将他今天最重要的客人引进门。 第631章 别墅的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今天在这栋私宅举办的派对主题,从无处不在的金色装饰,到女宾们裙子上闪闪发亮的金色丝线或者亮片,都显而易见。单纯从视觉上,便达成了纸醉金迷的魅力。 因为不是正经的商务宴请,不论是派对氛围还是派对上的人都显得更为随意奔放。但也不同于那些庸俗的喧闹的聚会,不失品味和格调的融合。单就审美和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难怪阿尔伯特·休斯的宴请能让人趋之若鹜。 而今天的宴请,则是专为奥斯顿一人举办的。所以在场受邀而来的那些身份体面的宾客,也是为了让洛克菲勒大少爷的到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阿尔伯特知道不少客人都在背后悄悄谈论:休斯家族遭到雷曼公司破产的牵连,他正试图拉拢洛克菲勒家族度过难关。 其实这些言论当中,有他暗中刻意的推波助澜。他相信不论是他还是奥斯顿,都最好老洛克菲勒能和这些人一样如此认为。 阿尔伯特很有耐心。 他耐心地亲自领着奥斯顿进门后,作为派对的主人,也尽可能同所有客人都招呼了一遍,完成礼貌的交谈。他还与两位同他有生意往来的朋友,谈妥了一些新计划的初步投资意向,随后当场写了张支票,用以投资一位被经纪人带来认人的年轻女歌手。 他等着派对的气氛进入状态,人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才悄无声息地去了楼上的休息室。 他的私人休息室不向外人开放,这一层直接有保镖守在楼梯口阻止迷糊的客人跑错地方。推开休息室的门,奥斯顿·洛克菲勒正坐在沙发上,抽着他的雪茄。 “这个如何?”阿尔伯特·休斯指着奥斯顿手中的雪茄道,“古巴一位卷烟大师送来的新品,产量很少,明年才会上市。” 奥斯顿吐着烟,表情隐藏在未散的烟雾里,将雪茄放入烟灰缸。 “我其实不喜欢抽雪茄。”他淡淡地说,拿出随身带的香烟,点上火,“但我的父亲喜欢,所以我尝试学习享受它。” “我倒是没有过这种烦恼,毕竟不论雪茄还是香烟,我的母亲都不喜欢。为了她的不喜欢,别说我,有时候你的父亲在她面前,都会暂时忘记这种喜欢。”阿尔伯特表现得就像是与他格外相熟的朋友,他耸耸肩,径自走向角落的吧台前,挑选着想喝一杯的酒瓶。 而这间休息室收藏的最好的酒,已经在奥斯顿手边的桌几上。但他显然没有碰的意思。 奥斯顿头靠着沙发,吞云吐雾。也许隔着烟雾的缘故,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冷漠。他半仰着头,下巴微抬,看向阿尔伯特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带着些许轻蔑之感。 “我的父亲不喜欢你,所以我也不喜欢你。”他的语气淡得像烟,也听不出情绪,“在你母亲死后,我听到他说,休斯家完了。” 阿尔伯特正在加冰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着酒杯,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那可能让你父亲失望了,休斯家还没破产。”他扯了一个假笑。 “但你的位置,快保不住了吧?”奥斯顿撇了下嘴,半仰头的角度让他的下巴看起来很尖,看人时的神情也更刻薄。 “那么你呢?你的位置又在哪里?”阿尔伯特用温和的表情,一脸友善地反问。 奥斯顿嗤笑,“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还以为这些年,你每天全身上下都涂满了橄榄油才会出来见人。” “你也没怎么变。又虚伪,又胆小,嘴巴刻薄。” 阿尔伯特喝着酒,看着前方,仿佛没看见奥斯顿眼里一闪而逝的怒气。 “大少爷,我的处境是不妙。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垮了,你一定会趁机多踩几脚,就像那天你跟在那个格兰特后面挖苦我一样。但你的处境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转过头,看向奥斯顿,嘴角勾起一丝年轻时那种花花公子似的轻佻笑容。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看不上我。但作为能代表休斯这个姓氏的人,我却见过不少像你父亲这般说一不二的人物。不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自身有多少成就,在他们的领地里都是国王。可能他们没你父亲那么有钱,没有洛克菲勒那样的影响力,但人的想法却没那么大差别。因为,贪婪是人的本性。” 奥斯顿终于睁开眼睛,正眼看向他。 “你父亲不年轻了,他快七十岁了,对么?不论他是否看起来精力旺盛,到这个年纪,他对你的看法一定会发生改变。” 阿尔伯特喝了一口酒。 “我母亲当年八十岁还想竞选美国总统,而不是支持我们中的某一个去尝试参政。我的母亲她,对待一个保镖的女儿都比对待我们这些亲生子女更重视。她很少过问我们的事,随便我们喜欢做什么,人人都说她宠爱孩子,尤其宠爱我,但我知道她心里瞧不上我们——就像瞧不上我们的父亲一样。” 休斯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哦,我想到一个比方,就像你的父亲对待你妹妹,他宠爱她,但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而你呢?比你的妹妹更糟糕,连宠爱都没有,那么在他眼里你只能是……未来的敌人。因为比起你的弟弟,你是最可能抢走他现在这个位置的人。你得到的支持和认可越多,他的心里就越敌视你。” “……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说服我与我父亲为敌?”奥斯顿喷了口烟圈,面带讥诮:“我不认为你是如此愚蠢的人,阿尔伯特。” “感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大少爷。” 阿尔伯特·休斯眼前似乎闪过被父亲逼着喊他叔叔的青年,甚至不愿掩饰眼神里露骨的鄙夷——当然啦,那时候休斯女士的小儿子,可是别人家口中的坏榜样,小奥斯顿当时一定觉得很屈辱吧? “不过我得纠正一下,不是你与你父亲为敌,是你的父亲将你视作潜在的对手。这也是动物界的自然规律,为什么年轻的雄狮成年后就会被驱逐呢?” “你要说的废话就是这些吗?”奥斯顿眯了眯眼,随手将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种说辞,在我这里可够老套的。二十年前就有人试图让我相信这些蠢话。你也不过如此。” 他看起来已经没了交谈的兴致,眼看就要站起身离开。 装模做样的兔崽子……阿尔伯特心里暗骂着,抬高声音叫停了他的动作: “我这里有你父亲十二年前没能得到的东西!” 他看着奥斯顿·洛克菲勒双手还按着沙发扶手,身体前倾,但头却转了过来——这才笑着,收敛声音,心平气和地道: “我想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用来换取你父亲的帮助,也可以——同你合作,不是吗?” * 纳撒尼尔·威利斯冷静地问:“你把欧泊怎么了?” 与那些每次一听到她的名字,或者见到她本人,必然或热情或友善,用最不会冒犯的态度本能获取她好感的男人们不同,这位先生不仅站在那里像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而且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眼前活色生香的大明星是个假人,没法让他有半点下意识的动容。 “……她很好,只不过暂时需要休息一会儿。” 贝尔摩得娇嗔似地斜了他一眼,好像他们如同老朋友般熟稔。她无比自然地在埋怨起他不近人情的态度,半真半假地道: “我知道你宝贝她,我可没舍得下重手。不过要我说,她的反应太慢了,真要遇到什么状况,说不定会成为你的拖累呢。” 纳撒尼尔冷着脸,朝后面跟进来原本想要阻拦贝尔摩得的帕莱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看看。帕莱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欧泊是我的助理,不是你们组织成员。”苦艾酒先生这才出声纠正她故作暧昧的言辞,对她的亲昵态度无动于衷,让她显得有点自说自话。 “是‘我们组织’,亲爱的absinthe,我们都为同一位boss服务。”贝尔摩得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冰冷姿态,用那种总让人分不清是打情骂俏还是讲正事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她只是‘石头’,但你可是‘酒’,不是吗?而且还是极受boss看重的酒。” 苦艾酒不想同她绕圈子,跳过她意图不清的话语直接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boss既然给了我监督你的任务,当然也给了我进出的权限……我以为你知道。”贝尔摩得一脸惊讶——以她演技,看上去格外虚假。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他当然没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对方,但是……纳撒尼尔皱了皱眉,“你跟踪了我的人?” 第609章 他们虽然互相知道对方,但他还未与她正面打过交道。而她表现的态度再熟悉,看他的眼神却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真要遇到什么状况,你的人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不论是你那个什么欧泊,还是帕莱特……瞧,我进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碰我一根指头。” 贝尔摩得向他眨了一下右眼,语气像来自情人的小小惊喜,说的话却无比轻蔑: “所以他们只能成为你的助理,还没资格成为组织成员。” “那位先生”难道不知道她的懒散和任性吗?又为何总喜欢将任务交给她?当然是因为她中了一种名为“能者多劳”的诅咒。哪怕她特殊的身份逃不出半个备用的实验体,毕竟也是“那位先生”当年以培养特工的标准精心培养出来的代号。 至于这瓶苦艾酒,本人再神秘,他的手下在她眼里也是错漏百出的外行。 “你还跟踪了休斯?”纳撒尼尔审视着她的表情问。 他的手下认得贝尔摩得,但贝尔摩得并不认识他们,不见得能找上他们。剩下的可能了解他行踪的人员中,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最近也加入了组织的休斯。 “你猜。”贝尔摩得笑得莫测。 八成是阿尔伯特·休斯大方地把苦艾酒卖了——旁观这对一点儿不熟的男女像老朋友一样的交谈,巽夜一同样得出了结论。他其实比苦艾酒更擅长解读贝尔摩得的表情。 像克丽丝·温亚德这样的大美人如果认真想知道什么,如休斯先生般对待女性一贯具备绅士精神的体面人,只要不是认真想隐瞒,便很难抗拒她的魅力,总会忍不住“不经意”地透露点“微不足道”的消息,来换取美人崇拜与感激的注视。 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贝尔摩得的任务是监督苦艾酒,苦艾酒把他带来生命研究所却故意没通知她,贝尔摩得被惹恼了? 巽夜一颇有兴致分析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泄露出的信息,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争来争去的对象,就是他本人。 第632章 “啊啦,我怎么过来的难道很重要吗?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可不是你的私人实验室。” 贝尔摩得笑吟吟地说。她仿佛是听到了巽夜一的心声,眼尾扫了他一眼。 “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你接下来要对libation做什么?我得提醒你,他是boss宝贵的‘替身’,他只为boss服务。我必须保证将我看到的和知道的一切,都向boss如实上报。” 她的提醒说得如同警告。 “libation,”然后她也不等苦艾酒的反应,转头对沉默的巽夜一说道,“告诉我,他刚才要求你做什么?他是否有对你提出,超出为boss‘服务’以外的要求?” 啧,算了吧。巽夜一无语地回视她。 说不说不都一个结果。要是他直接说出组织的苦艾酒先生正试图拉拢他“参与”他自己的实验,贝尔摩得难道还能当场干掉对方么? 这个女人惯会虚张声势,但他以为,旁边的苦艾酒恐怕不吃她这一套。 纳撒尼尔平静地注视着金发女明星询问祭酒,既不阻止,也不出声。但忽而,他笑了一下,眼里的冰冷又转瞬而逝。 “不要借着boss的名义对我指手画脚,女士。”他的声音如和风细雨,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是在担心完不成boss给你的任务,还是仅仅在担心……倘若他死在我这里,就会轮到你去给boss试药了?” 贝尔摩得眼神闪烁,没再看巽夜一,终于又将注意力转回苦艾酒身上。她的笑容仍然闪耀,目光却愈发冷冽。 “当面挑拨关系,这种手段未免太拙劣了。喜欢从恶意揣测别人想法,是不是代表了……那是他心中所想?” “是吗?难道你希望代替libation来我这儿试药?”纳撒尼尔微笑。 巽夜一目光掠过贝尔摩得,纵使她表情不变,但他察觉到她身体肌肉有瞬间的紧绷——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走出当年的阴影。 此时苦艾酒先生面上仍然保持着对待女士的礼貌,但相对于他毫不客气的言辞,让他显得格外虚伪: “vermouth,我并不希望在今天这种情形下认识你。看在‘那位先生’的份上,对于你不打招呼上门,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微微倾身,眉宇下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从中间划开的手术刀。 “但同时,如果你现在不立刻从这里离开,并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不论libation是死是活……我保证,你一定会和他一样,立刻成为给boss试药的‘志愿者’。” 纳撒尼尔的语气不重,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但贝尔摩得唇角的弧线却不由颤动了一下,似乎维持得有些勉强起来。 “你在威胁我?”她冷静地反问。 “我只是在提醒你,一种极可能发生的情形——毕竟你曾经经历过,不是吗?” 纳撒尼尔同样把提醒说成了警告。他没有错过她那点微妙的反应,眼里闪过点点嘲讽之意。 “我看过你的档案——当然,那是出于研究的需要,得到了boss的许可。当年的两位宫野博士,只凭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这个‘boss最宠爱的女人’立刻被推进实验室,可见boss对‘伊登之果’的期待,不容许有任何阻挠——你以为呢?” 他说到“boss最宠爱的女人”这个称谓时,语气相当随意。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却让她仿佛瞬间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你在威胁我。”贝尔摩得这一次用了肯定的语气,她看起来镇定如常,毫不动摇:“如果你认为我是会轻易接受你威胁的人,你可以试试——” 她刻意拉长语调,扬起下巴的姿态傲慢又危险,却也格外迷人。 巽夜一知道,她生出了退缩之意。她害怕了。 为什么她如此针对宫野志保,一个仿佛她一只手就能杀死的小女孩?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不断触发着她心底对于过往经历的恐惧。为此,她总是用更激烈的攻击性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试试boss会相信谁的话。作为前辈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因为boss看重你,就以为他信任你。”贝尔摩得笑靥如花,言辞却像有毒的芬芳,“你这样的人,我可是见多了。无论他们如何恃才傲物,最终都逃不过相同的下场。” 但这样的贝尔摩得对面前的苦艾酒并没有威慑力。 虽然一开始她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感到意外,承认自己小瞧了她,不过等回过神后,他就轻易看穿了她面具下的色厉内荏。 换别的什么人,或许都会对她有所顾忌,毕竟这个女人是能接近boss的核心成员,地位非同一般。 但纳撒尼尔不在乎。不论是她背后的乌丸莲耶,还是整个黑鸦组织,最终都不过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是吗?或许吧。但我相信,不管是不重要的我,还是‘最受宠爱’的你,对‘那位先生’而言,眼下都不如实验重要。” 苦艾酒先生面带微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无关紧要的不在意: “所以,宫野博士能做到的事,我当然也可以。如果你不信,像你刚才说的,我现在就可以试试。问题是——你敢吗?” 将军。听到这句话时,巽夜一就明白他们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他甚至不用看贝尔摩得的表情,便知道苦艾酒赢了。 因为贝尔摩得不敢的。 即便她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着,有机会一定要脱离组织重获自由,即便她对组织毫无归属感,仿佛随时都准备好了背叛——但是如果她真有这个胆量,也不会等到将来遇见工藤新一和毛利兰才激活了一身反骨。 贝尔摩得比谁都惜命,但她与组织牵扯得太深了。她很清楚一旦离开组织,就要面临举世皆敌,除非她能在被抓之前就找到新靠山。何况以她异于常人的身体,在有些人、有些机构眼里,比黄金更有价值。她无法保证向外找的靠山,不会把她捉去充当研究材料。 苦艾酒的问题,恰恰踩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畏惧再次进入实验室充当小白鼠,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贝尔摩得看着纳撒尼尔,脸上再也没了笑容。她的神情如冰雪般冷漠,似乎并没有受到他的挑衅。 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她的态度。 “抱歉,vermouth,我为我不礼貌的态度道歉。其实我们没必要如此,不是吗?” 在僵硬的气氛中,苦艾酒再度开口。这时他显然找回了在祭酒身上不起效的说服能力,率先放软语气,给这瓶骄傲的美酒递上台阶: “我们都是为了执行boss的命令,但最终,boss也只看结果。即便当中我们起了冲突,能影响到的也只有我们自己,这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我有个建议,你要听听吗?” 贝尔摩得眸光闪动,短暂的静默后,红唇轻启:“我在听。” “美丽的女士,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同样希望你也不是。既然不是敌人,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呢?只要你不说,只要‘那位先生’不知道,你没有麻烦,我也可以安心进行我的研究。倘若实验成功了,对你只有好处不是吗?你从此可以完全不用提心吊胆了。” 第610章 纳撒尼尔显然十分懂得如何劝说她。 “说到底,libation只是你的任务,他又不是你的‘恋人’。” 他甚至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同时暗示他很清楚她与祭酒的那点儿事。 “我可以保证,我无意伤害libation,我只是需要他的一点协助,帮助我完成一些研究。我会将他完好地还给你——让你带他去见‘那位先生’。” 这种听起来善解人意的话,却让人只觉得十分刺耳,就像在嘲笑她的伪善……承认吧,在所谓的那点怜悯背后,不过是她害怕祭酒若是出事反倒会牵连自己的私心而已。 贝尔摩得垂下眼睑,掩去眼里所有复杂的心绪。 她在沉默片刻后,没有回应苦艾酒,只是看向了巽夜一。 “记得吗?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 北美分部纽约州某处基地。 “哗啦”一声,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将宾加原本昏沉的意志再度拉回痛苦的现实。 在这里,“痛苦”是一个感官上的描述词。 他觉得太痛了,身上仿佛扎满了刺,直直扎进骨头深处。他的牙好像掉了好几颗,满嘴厚重的血腥味,咽口水的时候又痛又令人反胃。还有他的脑袋,总感觉大了几圈——老天,他们怎么总是打脸?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就像被揍出了头盖骨一样,这下卡米洛大人的聪明才智还能剩多少? “咳咳——”宾加被混合着血水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他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发烧了?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昏迷过去。 假如他还有机会出去,他一定去找个灵婆,给自己去去晦气——自从还没毕业就为了朗姆大人的任务潜入辛多拉公司上班,他便开始不断倒霉! 所以到底是上班就会倒霉,还是托马斯·辛多拉把霉运传给了他? 第633章 “你想清楚了吗?”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 “是……我倒霉……”他下意识地咕哝,声音有些漏风。 “哗啦——”又一桶冰水倒在他身上,里面的冰块都没化,稀里哗啦地砸得他脑壳生疼。 宾加呻吟了一声,“别砸脑袋……”他哀求道,这下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想清楚了再说。”讨厌的声音雷打不动地重复道。 宾加瘫在湿淋淋的一滩水渍中,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说:“我不是……都说了嘛……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宾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明明他始终没放松警惕,一直在留意身边是否有人跟踪,还时不时用黑客手段抹除偶尔路边拍到他的监控记录,连在加油站买可乐的录像都没忘记删掉。 可他还是被抓了,就好像背后有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一样。 宾加觉得自己很冷静。自从意识到抓住他的人是北美分部的威士忌手下时,他立刻做好了配合的打算——不管他们想打听什么,能说的他绝不隐瞒。 要是朗姆大人还在,他当然也是有骨气的。就算那位同朗姆大人不对付的威士忌亲至,他一样不会轻易屈服。 但那是朗姆大人还能作为他靠山的前提下。 现在他的前前老板失踪了,骨气能当饭吃吗? 不过宾加原本的盘算也不是一上来就不打自招,怎么也得硬挺一会儿。因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反而容易让人无端生出怀疑。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他对美国这边组织的北美分部,可能还没对日本总部那边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是因为他被朗姆大人招揽后,加入的是组织的亚洲分部——其实就是东南亚属于朗姆大人的势力范围。他先前接手的任务也主要在那里,他更熟悉那里的情况。后来则利用国际交换生的机会去了日本。 宾加认的上司或者说老板,一直是朗姆。即便在美国时,因为朗姆大人警告他不要暴露自己有代号的事,他对北美的组织成员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没办法,在老板对头的地盘上,要低调一点。因此只要回美国,他就只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卡米洛·桑托斯——甚至离法定饮酒年龄还差一岁的清澈大学生。 但是去年朗姆大人调任日本后,很多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结束交换生的生活,回美国后加入了托马斯·辛多拉的it公司,一心一意做卧底任务,也不清楚日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转眼间,朗姆和库拉索都没了,他不仅没钱了不说,工作也莫名其妙丢了!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新老板,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自己又被北美组织的人逮住了! 被前前老板的对头盯上,能有什么好事?脸上淌下冰冰凉凉的水,犹如宾加心里流的泪: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刚踏入社会时才这样? “说,你那天为什么等在那家心理诊所外。”讨厌的声音催促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只是替人办事……” 他声音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此时实在连硬挺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可怪不了他,休斯先生只是给钱让他办事,但没说给钱让他在挨揍的前提下还闭嘴! “我受雇于休斯先生,替他请一位客人,去长岛见他。至于他为什么要请他,想要做什么,这就不是我能关心的……” 这是大学生卡米洛的经验之谈。虽然才经历三个老板,虽然三个老板个性风格都有所不同,但他已经觉悟到——老板们都不需要下属有过多好奇心。 “为什么你知道你找的人会去那家心理诊所?”那个声音又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碰运气……我正好认得那人是谁……”宾加觉得着实有点冤枉。 他是情报人员,偶尔兼职灭口。干这一行的,不就是主要依靠筛选信息,排除错误选项,然后在剩下的选项里守株待兔?这次只不过他发现新老板希望他“邀请”的客人,恰好是几个月前朗姆大人要求他的调查对象,这让他更容易从人群中找到目标而已——运气好也是错吗? 还是他根本只是倒霉而已! 那个声音隔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mead?”因为浑身又冷又疼,宾加的脑子仿佛都迟钝起来。他有点奇怪提问的人怎么总是用含糊的代称,而不是直接说代号,“rum大人失踪前让我调查他,我查出来他的身份有点问题,所以留心了。” “……”提问的人犹豫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随后才问:“什么问题?” “他不是mead,那个代号应该是假造的。”宾加嘴里“嘶嘶”地小心喘着气,悲惨地想,英俊的卡米洛大人现在是毁容了吗?以后还能穿女装吗?“他好像……嘶……还有别的代号……” 他等着对方问蜜酒的另一个代号是什么以及是什么身份——倒也不是他故意拖延,只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说话都让他感到费力,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然而,在又一次短暂的停顿后,对方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那辆撞人的蓝色野马,又是谁?” 宾加的脑子在“哪匹野马是蓝色的”这个问题停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车。 “啊……我还以为你问的是马……司机的话,我说过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他打了个喷嚏,震到了浑身的伤处,疼得他哆嗦了一阵,“但、但是我猜……应该是认识我的人……说不定也是休斯先生派来的。” 这时,另有一个声音从角落方向传来:“刚才的事,知道的人还有谁?” “什么?”宾加有点愣神,他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微微转动脖子,看向出声的人。 不是那个穿着黑色皮裤、皮带上扣着金属骷髅头,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的男人,也不是用冰桶挑战他抗冻能力的红头发,而是站在房间一角灯光最暗的位置,整个人都像立在黑暗中的人影。 但即便是站在阴影中,那头完全符合人们对金发刻板印象的金发,也让躺在地上的宾加,立刻轻易辨认出了这是谁,随后他的牙齿、他的鼻梁、他的脑袋,仿佛疼得更厉害。 ——上帝!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拷问他的小事,难道不是让手下来,他回去等着手下报告就好了吗? 宾加的内心与死气沉沉的外表相反,崩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号。 虽然朗姆大人以前和美国官方一样严厉禁止他黑入组织内网,但还是把情报库仅次于库拉索的权限开放给了他。朗姆大人的情报库自然也包括了组织内部的情报。作为一名身份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公民,他至少关心过北美分部重要成员的部分档案。 他知道眼圈发青的那位和提着冰桶的红头发,都是干部级的代号成员。但重点不是他们,而是金色头发的这个——与朗姆大人极其不对盘,在日本一言不合就打伤了库拉索的北美“暴君”威士忌! 第611章 他可以不认得其他人,唯有可怕的威士忌,已经用拳头深深地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他! “whiskey大人问你话,你刚才说调查到了mead的身份问题,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黑色皮裤、眼圈发青的田纳西出声提醒,为看起来脑子不好的宾加翻译上司的提问。 “大概……只有rum?”宾加直愣愣地道,“我当时只给rum大人发了邮件。” 他的目光努力看着田纳西,半点不敢扫向旁边。 在遇到传说中的威士忌以前,骄傲的卡米洛大人不认为组织里有什么人是自己不能超越的,即便朗姆大人,他比不过的也只是时间而已。人生应该就像爬山,而像他这种上帝的宠儿,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攀上任何一座想要登上的高峰! 然而从他走在路上被人一拳揍晕,带来这里后被人一拳揍醒,然后反反复复地揍,把上帝对他的宠爱尽数揍得回归上帝之后,宾加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深处认怂了。 被揍得怀念妈妈时他忍不住想,只要威士忌不再揍他,他连人带灵魂都可以买一赠一送给他。什么朗姆辛多拉还有休斯先生,从此都是前老板,他愿意投靠威士忌大人,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只是当他晕头晕脑醒转,问话的又换成了眼圈发青的男人,瞬间让他回复了一点理智,自认上赶着倒贴的不会被人珍惜——但怎么没人告诉他,威士忌也在啊? 宾加惊慌之余却又有点感动:原来他是什么重要的人吗,连北美分部的老大都亲自审问他了?早知道他就不装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得到答案的威士忌没再给宾加半点多余的眼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给田纳西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 贝尔摩得和苦艾酒离开后,巽夜一在房间里等了很久。 久得他躲进意识空间里,翻阅过去的记忆打发时间。虽然齿轮转动的回声还是令人感到吵闹,但这会儿倒让他不至于无聊。 今天起床后为了接受检查,他至今还没有进食。不过帕莱特后来又进来给他注射了一点低剂量的营养液,应该是稀释过的“乌尔德之泉”。 显然对他如何保持身体应有的状态,苦艾酒先生十分坚持。 巽夜一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心情关心了一句:“欧泊小姐没事吗?” “没什么事,她已经醒了。”金发碧眼的帕莱特和他的女同事一样,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他始终姿态恭敬,言辞礼貌。 不过巽夜一还是很容易看出,相比欧泊的用心和诚恳,这位先生的态度更多流于表面,少了点更有说服力的投入。 帕莱特给他注射完便退了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有点困了,纳撒尼尔·威利斯才回到了实验室。 “抱歉,让你久等了。”苦艾酒先生歉意地看着他,随即微笑起来,“vermouth回去了。她向我保证,她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没提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更不会提究竟和贝尔摩得谈了些什么,只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坐到了巽夜一斜对面的椅子上。 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张桌子,上面有书和咖啡,中间甚至还有插着一支新鲜雏菊的小小花瓶。 书籍是先前注射时帕莱特一并带来给祭酒先生消遣的,说是苦艾酒先生从黑鸦使者那里听说了他喜欢阅读,特意让人准备的。至于咖啡,则属于苦艾酒本人。而巽夜一面前依然只有一杯清水。 如果不看四周,这个靠墙的角落确实如同咖啡馆的一隅,很有谈话的气氛。 纳撒尼尔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让身体稍稍靠近些,用称得上真挚的眼神望着巽夜一,微笑着道: “现在好了,没人再干扰我们了。想想我们之前谈论的话题,如果你还没忘记——可以告诉我,你的回答么?”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让你失望了,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是的。” “所以你……” “我拒绝。”他看着他,好像只是在回答是否要同他共进晚餐般随意:“无论你问几次,我都不会接受你的提议。” 第634章 “……” 纳撒尼尔极为专业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现一丝龟裂般的瓦解迹象。即便他及时控制住了理智,但面部表情仍然像是脸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显得有点怪异。 “我不明白……”他深吸口气,刻意放慢发音:“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巽夜一却觉得,纳撒尼尔真正想问的恐怕是——你想明白后果了吗? 真是可笑,能有什么后果呢?实际上不论他答应与否,这位苦艾酒先生难道会因为他拒绝就停手吗?他的应允又真的这么重要? 巽夜一瞥向纳撒尼尔脸上仿佛竭力表现出克制的神情,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 “我只是不想……莫名奇妙被人注射假药。” 纳撒尼尔愣了一下。 他听得懂每一个词,他听到祭酒说的是英语也不是日语。但奇怪的是,他却像是忽然患上了阅读障碍,怎么都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他这时又想起在贝尔摩得闯入前,也听到了对方使用了“假的”这个形容词,只是那时很自然地被他忽略了。 巽夜一注意着纳撒尼尔的表情,一眼就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睛,学着他刚才刻意放慢发音的口吻,用语言给他宕机的思绪又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的意思是——你的‘银色花蜜’,不是真的。” “我知道。”纳撒尼尔急促地回应。 这更像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心想:那不是当然的吗?只有他手头的才是“银色花蜜”,这有什么不对吗?他努力用释放诚意的语调,快速解释着: “格雷博士研究的4型并不是最终制剂,因为缺少最关键的成分。4型不可能在实验室内得到预期效果,而且和之前的2型3型一样存在重大缺陷。但真正的‘银色花蜜’其实一直——” “真正的‘银色花蜜’……”巽夜一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还有另一个名字:夜晚月光下的神酒。既然是‘神酒’,能喝下它的不就是‘神明’吗?” 纳撒尼尔的神情陷入少见的迷茫,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他话中的意思——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在谈论的不是格雷的研究吗?他早就确定格雷的研究不会成功的,他故意没告诉格雷他的项目缺少了重要的东西。但什么叫“神酒”?“神明”又指什么?他们在说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比如说……” 不待他分析完对方使用的语言到底在表达什么,巽夜一的声音继续流入了耳中,他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名称: “‘钢铁神兵’,何尝不算是人造的‘神明’?” * “‘钢铁神兵计划’?” 法国马赛,一家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有着一头金色齐耳卷发的年轻女子听到这个名词时,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顶着乖巧的巧克力发色,睁着碧绿眼珠的青年。 “我知道,那不是老师把研究资料都给你了么,怎么了?” 金发女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吃着她的晚餐。 或者说是午餐。包括了一份分量十足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一碗奶油洋葱汤,以及一盘看起来再健康不过的全素色拉,还有一小碟鹰嘴豆泥饼。 虽然现在已经临近晚餐时间了,但对她来说,哪一餐不重要。要不是临时被对面的青年叫出来,她大概也只是在实验室用两块三明治匆匆对付一下,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绿眼睛青年的面前只点了一杯黑咖啡,连糖都没有。他的眼周多了几缕疲惫的纹路,虽然不明显,但无意增加了点年龄感。他看起来身板削瘦,但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匀称又不失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还夹着一支烟,不过也许考虑到有女士在场,暂时没有点燃的意思。 “集团内有资格查阅这份资料的研究员有限,不是完全能信的人,我也不放心让人接手eiswein的治疗。” 绿眼睛青年白兰地皱着眉,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头疼。他又喝了一口黑咖啡,试图缓解神经绷得太紧导致的额角隐隐约约的抽痛。 “这其中涉及一些问题,需要神经病学方面的专家,除了amaretto,你还有其他推荐的人选吗?” 金色卷发女子玛格丽特放下喝汤的勺子,看起来有些悻悻然地说:“那就格雷柯吧,他至少是有代号,忠诚度也没问题。他原本在负责的治疗项目已经暂告段落了,目前可以不需要他了。” 代号阿玛雷托的格雷柯医生,之前在日本总部负责新出三的治疗,已结束第一阶段的疗程。虽然外表还看不出显著变化,但新出三却自称感觉变年轻了,身体也更轻松了一点。相应的,从一些指标确实能看出,她的一些脏器功能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善。 第612章 这让新出三的那位友人羽田市代夫人高兴极了,连带着铃木次郎吉先生又兴致勃勃地找上比特酒,提出了医药研发方面的合作建议。 但是,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新出三的治疗方案有老师的手笔。 不,格雷柯应该也知道。因为他是负责执行这个方案的人,在谈论一些具体治疗的细节时,老师并没有完全避开他。不过,这人向来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可是boss那边……”白兰地有点迟疑。 “老师不是跑了么?”玛格丽特撇嘴,用叉子不满地戳着鹰嘴豆泥饼,让这位气质高冷的美人多了两分孩子气,“格雷柯留在日本也是浪费,我让他回来找你吧。至于美国那边……真的有需要,我会亲自去。” 白兰地却从她随意的语调里,察觉到隐藏的担忧。他甚至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矛盾心情——她明明十分担心远在美国的boss,想去他的身边,同时却又害怕真到了需要她赶往美国的时候,说明出了糟糕的状况。 即便她此刻微微低着头,他也能看到她没完全用粉底掩饰好的黑眼圈,很难说是因为工作太繁忙,还是精神太紧张。 白兰地喝了咖啡,随口关心了一句:“最近睡得不好么?你看起来很累。” “可能。”玛格丽特抓了抓头发,神情带出一点挫败,“有些问题,还一直想不明白。” 能让这位小姐因为想不明白而熬出黑眼圈的,当然是她的研究。看她蓬松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发干的皮肤,和用餐时仿佛饿极了的模样,就知道最近她又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作息恐怕乱作一团。 ——事实上那个把白大褂穿出性感魅力,根根金发卷出优美弧度,雪肤红唇,冷淡且精致的“玛格丽特”,绝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老师面前。 眼前这个形象修饰程度仅仅能见人的玛格丽特,才更接近她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把她叫出来,而是去实验室找她,白兰地很确信他本人是不值得她化妆见人的。 “什么问题?”白兰地顺着她的话问道。虽然他并不觉得,她说了他就能给她出主意。 “最近在做一项测试时,urd3516发生了完全超出预期的活性反应,但是至今还没找到原因……” 大段大段的术语夹杂着语法用词,从她的口中灌入他的耳朵。 白兰地喝了口黑咖啡,自动忽略所有听不懂的内容,直到最后听得懂的话被他捕捉到: “……你说,为什么urd3516会对新出三有作用呢?我到现在都没找到答案,是什么让新出三的端粒发生了改变?又为什么,老师会提议使用它来治疗新出三?” 她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有时候我真觉得,虽然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但我好像根本没搞懂它是什么。仿佛只是有人把它放在了我的梦中,当我醒来后,就把它在现实里还原了……” “你只是太累了。”白兰地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想了想,好心提议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你做一下催眠,至少能让你好好睡一觉。” 再怎么说,他好歹有行医执照,帮助她进行一两次深度睡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他其实也不认为她真会采纳他的建议。不仅是玛格丽特,他很清楚哪怕他们这些人不会向外求医,不代表就会愿意找他解决心理问题。 “……催眠能解开做梦的原因么?”玛格丽特在短暂的沉默后却忽然问。 白兰地愣神之下,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梦?”她应该指的不是她的研究,白兰地意识到她话里的问题,追问道:“你最近做梦很频繁?” “哦……好几次都是噩梦。”玛格丽特的声音像在风里飘一般,“总是反复梦到……相似的场景。” 她没有隐瞒,也不担心私密的谈话被人听去。 在他们周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都空置着,只在靠路边的那一排,若干位子上有人坐着,仿佛将他们隐隐包围一般。 其中一人长相斯文,浅灰色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 “什么场景?”白兰地眼神认真了两分,他感受到了她的困扰。 “我被关在很高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高……”玛格丽特的眼神如同蒙上了一层迷雾,“我出不去,只能爬上那个很高的窗户……然后,我飘了下来……” 第635章 “你确定有……‘钢铁神兵’?” 飞驰的劳斯莱斯加长车在前后黑色汽车的护卫下,行驶在通往马里兰州的公路上。内饰奢华的车厢如同一间小型客厅一样舒适而宽敞,阿尔伯特·休斯正从车载冰箱里取出冰块,一颗颗加进他的酒杯里。 “你不喝一杯吗?”他转向刚才出声的人,坐在沙发一样柔软的座椅上,看起来有点严肃,又有点魂不守舍的奥斯顿·洛克菲勒,笑着招呼。 “不了,我喝得够多的了。”在派对上仅仅抿了小半杯酒就克制住的洛克菲勒,冷漠地拒绝道。任何场合不让酒精侵蚀理智,是他成年后的必修课,已经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阿尔伯特挑眉,笑呵呵地给自己倒满酒——就是这种任何时候都不敢放纵自己的人,一旦放纵欲望,却比谁都更容易上钩。 这不,这位同总统顾问谈笑风生时都摆不脱那点傲慢的“大少爷”,此时在他面前却露出了难得沉不住气的模样。 “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么,先生?”阿尔伯特戏谑地道,“重要的是,你又是否确定……包括格兰特先生在内,那几位先生都在路上了?” 阿尔伯特·休斯作为派对主人敢抛下一屋子的客人,陪同洛克菲勒的长子去看他想看的东西,当然是有条件的。 他希望摆脱雷曼公司破产带来的困境。奥斯顿·洛克菲勒虽然不可能代表家族承诺给他提供帮助,但通过自己的人脉帮他牵线搭桥,说动另外那些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愿意见他,却是可以做到的。 能同洛克菲勒家长子交好的,又都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只是这种人情很珍贵,没有足够的利益,奥斯顿不会轻易动用。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抿着嘴,冷淡的神色显得不悦。 “那我也一样。”阿尔伯特·休斯模仿着他的口吻,笑着道:“事关休斯家的未来,我又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奥斯顿转开脸,宁愿看向窗外而不是面对阿尔伯特这副令人不快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有点太急躁了。 但是,怎么能让他不心动呢?那可是让他似乎永远不会出错的父亲,这辈子难得感到懊恼的失误呢。 …… “生命研究所有非法实验?” 一双懵懂的眼睛透过柜门的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说话的是从门外率先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他坐到办公桌后,朝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摆了摆手。 而那人显然要年轻一些,但仔细看又似乎相差没那么大。他还穿着大衣,即便走进房间,也没脱下外套的意思,只看着门把手,关心门有没有关紧。 办公桌后的男人看透了客人的窘迫不安,安抚道: “放心,这里是我的书房,洛克菲勒家再没有比这个房间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泄露出去。” 穿大衣的客人迟疑了一下,终究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但他的姿势看得出,他有些紧绷。 “我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听说了一些秘密。”他的语气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 “但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办公桌后的主人满不在乎地问,“如果真的有,那不是你母亲需要烦恼的麻烦?” “你说过……如果我有什么我认为有价值的消息,你愿意帮助我。”客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当然,当然,这个承诺依然有效。”办公桌后的男人姿态随意,这也让客人渐渐放松下来,“但我想,你不愿求助你的母亲,而是跑来找我,一定不是小麻烦,对吗?” 客人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也不知道是因为穿着大衣太热了,还是因为太紧张。 “我知道生命研究所的非法实验是什么。我也知道洛克菲勒砸下重金的项目,没能拿到五角大楼的订单。”他的音调放慢,眼睛却紧盯着办公桌后男人的脸,“如果我说,研究所秘密研发的东西,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男人的表情顿时严肃。他调整了坐姿,身体稍稍向前,压低了声音,又同穿大衣的客人谈论着什么。 靠墙的壁柜里,眼睛的主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不感兴趣地往后缩了缩。那种刻意压低的嗡嗡的说话声,隔着壁柜就像白噪音一样让人犯困。 当她不小心睡过去,再度醒来,房间里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安静。 第613章 她推开柜门,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跑出了房间。她飞跑着在走廊转了个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菲碧!”那双手抓着她的肋下,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 “奥斯顿哥哥!”小女孩“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在这个家里,小菲碧从来不害怕任何人。不论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们,不论他们在外面怎么端着一副不好接近的姿态,在她面前都会露出笑容。 “你去哪儿了?你妈妈在找你,又不想上钢琴课吗?”奥斯顿将她放下,给她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裙摆。 “我在玩捉迷藏,可是都没人发现我。”小女孩骄傲地仰着脸,“连爸爸都没有哦!我就躲在柜子里,他同客人说话也没发现我在书房。” 她没注意奥斯顿一瞬间变化的表情,回想着听到的对话,炫耀似地问: “奥斯顿哥哥,你知道‘钢铁神兵’和‘银色子弹’是什么吗?” …… 那时,他的小妹妹不知道自己听到的交谈有什么价值。应他的要求,她把她听到的,当成他们两个的秘密,没有同别人说起。 菲碧不懂她听到的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尤其在后来,当他陆续得知阿曼达·休斯遇害以及cia的秘密行动,并且休斯的那家研究所失去了重要的负责人,他清楚其中有父亲的手笔。 他二十岁就进入了洛克菲勒财团。身为家族长子,他对财团内部状况的了解远比他的弟弟们更深刻。作为财团重要盈利来源的新世纪动力公司,多年前发展遇到了瓶颈。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重要的是五角大楼的人事更迭——支持洛克菲勒的那几位将军,到了必须让位给下一代的年纪。 没有人情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也没有派系可以永远保持忠诚。洛克菲勒得重新下注,但需要打动对方的筹码。那时父亲得到情报,欧洲出现了一种新技术似乎是对方感兴趣的。 然而因为一些小小的失误,最终父亲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尽管他用其他代价还是拉拢到了“新朋友”,但这段友谊几乎每年都经受着考验。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父亲求而不得的东西,为财团解决这个难关,他因此获得的支持,即便是父亲也没法阻止他了吧? “……我想哪怕是以我个人的信誉,也算是保障。你完全可以放轻松点。” 冰块在酒杯中相撞的声音,将奥斯顿的思绪拉回。他看向晃动着酒杯的阿尔伯特,没有做声。 休斯先生冲着他微笑,“真的不来一杯吗?” “冰水就可以,谢谢。”洛克菲勒家的少爷总是有本事把礼貌用语说得如同赏赐。 想到妹妹,奥斯顿忽然想起她说过下午要去新世纪动力公司。 最近这姑娘因为成了公司股东,突然对武器和那些灰色行当产生了兴趣。父亲的意思是只要别让她的母亲知道,可以找人陪她玩玩,洛克菲勒家的小姐多点见识没什么不行,随后就把她扔给他去头疼。 奥斯顿决定还是给她发条消息,免得她找不到他就去找父亲。在同阿尔伯特谈妥前,他暂时不想让父亲关注他的行踪。 【临时有事,你到公司后直接找雅各布。——奥斯顿】 看不见的电磁波将奥斯顿发出的讯息眨眼送了出去,但并没有送到他所希望接收的那人手中。 威士忌冷眼看着手机弹出的提示,问:“确定是去马里兰州?” 他的手机响起了清亮又冰冷的少年音:“按照卫星捕捉的影像,目的地为马里兰州生命研究所的可能性最高。需要现在调转方向吗?” “不,不管去哪里,总需要先去见见这一位。”威士忌的眼中闪过阴郁之色,“我得先有个能用得上的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条信息顺着电磁波发送到了菲碧·洛克菲勒的手机端。 【我不喝威士忌。——奥斯顿】 * “你听说过。”巽夜一说,哪怕他面对的人脸上没有显露丝毫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否认。 “你忘了我是……libation。我去过很多实验室。”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足够他自己做出联想。 “好吧,了不起的、知道很多秘密的libation先生,”纳撒尼尔终于回过神,忍不住挖苦道,“被你看穿了。我当然知道‘钢铁神兵’,但那是组织机密,而且同你无关。” 他的语气不再保留地带上了威胁。 “但同你有关。”巽夜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戒备,他轻声说:“‘钢铁神兵’只是一个便于指代的称呼,它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初衷,其实是为‘那位先生’制定的另一种……‘永生’方案。” 人类如何才能永生?这是一个自文明诞生起,便不断被追寻的问题。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乌丸莲耶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在这条道路上真正走得更远的那一个。这位出生在上个世纪且活到现在的老人,早已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 不过曾经作为“锚点”,作为任务者,远比乌丸莲耶更靠近他所追寻的目标。因为他们见识过真正拥有漫长时间的生命体,也曾拥有过真正漫长的时间。 …… 第636章 漫长时间里的记忆,就像拼图。 一块块的碎片,拼接起了最后的相见。 那甚至称不上交谈,只是姐姐一个人在说。 哈鲁在她身旁,像个影子。或许是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姐姐在他身旁,只能做一个影子。 也或许是因为在那片奇特的、不存在时间的空间里,在那被凝固的虚无之中,唯有巽日花是唯一的主宰,是一切意志的中心。 而他,作为唯一真正意义的听众,也只能倾听。 视觉的变化让人难以察觉,仿佛一眨眼,又仿佛只是一念之间,客厅不见了,他又出现在了海边。 阵阵深远的海浪声中,白色的潮水推过沙滩,漫过他的双脚,在皮肤上留下凉幽幽的宛如抚慰的触感。 姐姐穿着红色的长裙,背对着他站在被潮水覆盖的沙滩上,距离他几步远。黑色的长发在每一波海浪上卷时随风飞扬,像轻纱,像裙摆,也像她永不受缚的灵魂。 哈鲁则在另一边,他陪伴着她,目光永远只注视着她,却又像保持着永远难以跨越的距离。 “在我拥有很多很多时间以后,我想过很多次,推演过很多次,倘若无法让你从那个实验中解脱出来,倘若你成为‘超脑计划’的实验体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该怎样挽回这一切?” 姐姐的声音随风吹入他耳中。 “当我去过足够多的世界,见识过足够多的规则体系后,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无解的难题。当初‘超脑计划’被并入了‘提坦之血’项目,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塞缪尔主导的研究方向,是人体的潜能开发。他想打造真正意义的‘超人’——不是氪星人,而是地球人类的极限。”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他,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他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是身体的进化,而我主持的‘超脑计划’本质是大脑的进化。在咒回世界看到‘脑花’时我就在想,羂索的能力和‘超脑计划’最初的思路其实很相似,核心都在大脑上,都认为只要保留大脑就够了,身体特定条件下是可以更换的——这种想法,从理论上也算不上什么创举。” 她双手背在身后,朝着他转过身。风将黑色长发吹向她身前,背对着身后海平面的霞光,他一时看不清她的脸。 “如果身体跟不上大脑的进化,那么原来的身体就抛弃吧——那个组织里的研究员,真的没人想过这一点吗? “灵异侧的咒力可以把身体变成能如衣服般替换的躯壳,科学侧不同样可以做到吗?如果有完全人造的身体,不论什么材料,只要能保持大脑的活性,不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永生吗?” 巽日花将一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光线从耳际扫到她光洁的脸颊,像发光的白瓷般美丽冰凉。 “所以我想过一个解决方案,只要能维持你脑细胞的活性,衰竭的器官可以移植替换,甚至整个身体都可以通过克隆来更换。” 风推着海浪,哗哗做响。但她的声音如雨滴,在喧哗之中,依然清晰地落到他心里。 “我知道你一定会怀疑,这难道不是‘忒修斯之船’吗?” 忒修斯之船,源自古希腊的哲学迷思。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每次维修的时候都会替换若干部件。当它每一块木板、每一个零件都被替换掉,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同理,倘若他的身体可以更换,他的脑细胞可以不断更新,最终他还会是他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只要你的脑子还活着,你对自己的认知未曾消失,你就还是你。” 光线的照射极限圈在她的唇角,映照出一点细微的弧度。 第614章 “后来,因为纯子的提议,我有机会实践了这个想法。” …… 身体随时可以替换,只要保持大脑的活性……当他在石井博士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钢铁神兵计划”,当他确定冰酒被改造过的身体与“钢铁神兵”有关,从记忆的拼图里,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姐姐说“这种想法从理论上也算不上什么创举”,又为什么会花费心思,利用作为任务者的便利,制作出了“银色花蜜”。 “钢铁神兵计划”的存在,以及更早之前的“超脑计划”,都代表了有人为乌丸莲耶制定过一种,除开逆转衰老药物之外的研究方案。 这同时也是最初姐姐为他寻找的替代治疗:假如他始终无法以健康的身体匹配大脑,那就更换一具人造的身体,而制作“银色花蜜”就是为了确保即便更换身体,他还能继续存活。 “这些我都知道,不需要你告诉我。”纳撒尼尔尽量耐着性子说。 他并不想听这些。十多年前,他之所以能得到乌丸莲耶的招揽,不就是因为他提出了“银色花蜜”的构想么? 他没有追问祭酒是怎么知道,当然也不会解释他自己又从哪里知道的——依靠着不属于这个时间的记忆,过去他总以为能走在所有人的前方。 但此刻,他感到十分不快。他讨厌巽夜一面对他的态度,那种太过笃定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隐约有一种完全超出预期的失控感。还有祭酒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勾起了记忆深处不美妙的回忆。 ——该死的!他不想承认他心底正在层层涌起的难言的恐慌! 如果不是他的研究迟迟无法解开“银色花蜜”的关键,如果不是经过诺亚推算后确认,祭酒特殊的身体条件确实最有可能测试出理想结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结果他希望说服祭酒配合自己的实验,最简单的方法是现在给这个该死的家伙打一针,让他永远闭上嘴! 然而这个最好闭嘴的家伙,那带着莫名凉意的声音,仍然不停地钻入他的耳中——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口中的‘银色花蜜’,不仅不能匹配‘钢铁神兵’实现永生,不论给我还是给‘那位先生’使用,都会发生不堪设想的后果。” 巽夜一迎视着苦艾酒看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竭力隐藏的杀意,轻声说: “因为它不是‘神酒’,而是——人的诅咒。” …… 又一组碎片拼接过来,就像镜子的倒影,拼出另一段回忆。 “……立夏研发出了一种药剂,在一定程度上能让人类大脑保持年轻状态,不过还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给它取名……” “银色花蜜?” “这是英文直译,取自希腊神话。不过立夏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夜晚月光下的神酒’。” 纯子、雪枝和哈鲁坐在地毯上打扑克,雨宫晓缩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打游戏,偶尔看一眼牌局。 他们聊起了在咒回世界中,纯子和当时还没消失的资深任务者立夏,针对“脑花”进行的研究。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为什么要强调夜晚?”雪枝问。她手里动作不停地又开了一瓶啤酒,抓了块铜锣烧,还叹着气嘀咕:“可惜没找到小龙虾……” 雨宫晓显然更关心纯子说的药剂本身:“她这是找到了能替代咒力的物质?只能在咒回世界成立吗?” “找到了。不过所有制剂在离开咒回世界时销毁了,没在其他投影世界试过能否起效。当然也可能她已经试过了,只是我不知道结果。”纯子不怎么在意地说,“但她有给过我‘银色花蜜’完整的制剂资料,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找出来给你。” 咬着铜锣烧的雪枝忽然抬头问:“这种物质既然能替代咒力,那使用‘银色花蜜’的人,难道不会变成咒术师或者诅咒物吗?” 纯子眼睛一亮,“对吧,我当时也这么想。事实上不会,立夏说它的作用是相反的。咒力本质依然在能量范畴,物质化后发生了属性转变。但立夏觉得我的想法很有趣,我们又尝试了新的实验。” 雪枝吐槽:“你们的想法还真多,这么玩‘脑花’确实不够切片的。所以你们又搞出了什么东西?把人变成诅咒物的药?” “差不多,但不是我,我只是提供想法,这不是我的专长。”纯子认真纠正道,“她最后用那种物质,制作出了一款转化剂。” 雪枝眨了眨眼,“咒力转化?” “不,是转化咒力。”纯子一脸神秘地道,“特定条件下,可以让没有咒力的生命体获得咒力。” “但是有什么用?”雪枝的语气有点纳闷,“咒回世界本来就是特定条件的个体才能具备咒力。这个世界进化成现实的方向,也没有抹除咒力的存在,而是打破结界壁垒,将咒力公开化,纳入整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纯子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点,倒是换成立夏启发了我。”她的目光同时扫过哈鲁,瞥了眼角落里对着电脑研究人工智能,像是完全没留神他们的巽夜一,一转头对上雨宫晓的视线,放轻声音说:“当时我们不是预测过,早晚会进入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吗?” 雪枝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张了张嘴,有些惊讶地问:“你是说……用在那里?” “是啊,一开始我们又不知道柯南世界会开启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只是从促进柯南世界进化的任务角度,我觉得也许留着有用。” 纯子的指间夹着一张红心a,贴在红唇上,微微眯起的眼仿佛在笑,眼尾却又似乎流露出居高临下的冷漠: “你不觉得,柯南世界就像一个不存在咒力的咒回世界吗?在这个世界里,仿佛人人怨恨深重,背负着强烈到剥夺他人生命的负面情绪,以至于刑事案件繁多到扭曲了时间——这何尝不是,一种笼罩着整个世界的诅咒? “所以我设想,假如能将人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咒力,是否就能合理化柯南世界中扭曲拉长的时间线呢?” 她将红心a的扑克牌随手扔在地毯中间的牌堆上,轻笑道: “因为灵感来自咒回世界,我把这种转化剂叫做——银色诅咒。” …… 第637章 “什么诅咒?”纳撒尼尔·威利斯冷冷地看着他问。 “‘银色诅咒’是它本来的名字。服用它的人,会变成诅咒下的怪物。”巽夜一垂下眼睑。 “你在说什么?”纳撒尼尔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在谈论严肃的科学研究,对方却在跟他谈什么……诅咒? “你难道不是从纯子那里得到的配方吗?”巽夜一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轻而易举地吐露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银色诅咒’是纯子最初的命名。” 他抬眼,毫不意外纳撒尼尔·威利斯陡然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纳撒尼尔的口形似乎这么说,但没能发出声音。他一下跳了起来,仓促的动作带倒了椅子,发出“咣”的一声——那声音倒是让他自个儿吓了一跳。 他抖了一下,反射性地大声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与此相对的,这位先生向后连退几步,高挑的个头几乎缩了起来。他的眼睛却瞪得老大,瞳孔异常缩小,眼神的焦点却不在巽夜一身上。而他那句反驳更像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他提到了“纯子”! 巽夜一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啧,是因为“纯子”这个名字么?还是他戳穿了他所谓的伟大研究,根本来自别人的成果? “我只是提醒你,你制作的药剂不是什么‘银色花蜜’。它也不是你的,掌握着无法理解的知识,有时是很危险的行为。” 巽夜一微微偏了偏脑袋,长长的黑色发丝从肩膀滑落。 “其实我更想问——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来自纯子呢?” 纳撒尼尔浑身一颤,不知道是巽夜一的话,还是“纯子”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仿佛不堪重负。 “你名下的独角兽集团,拥有的专利涉及领域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更别说‘独角兽’旗下的天使药业,短短几年研发的多种新药无一不是同类领域突破性的创举。还有,独角兽集团似乎也涉足了人工智能的研究,如果不是托马斯·辛多拉出了意外,他的公司和泽田弘树,原本都是你的目标,对吗?” 托马斯·辛多拉收养泽田弘树的行为,因为纯白基金会的介入提前了。而被四季怀疑同类的存在,使用了还未出现在当前时间段的编程语言,坐标地点则是纳撒尼尔所在的纽约实验室。 “但没人觉得奇怪吗?‘独角兽’,或者说你,涉足的领域如此之广,你似乎什么都会,无所不能?你的团队拥有那么多顶尖科学家,你又是凭什么让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些人折服于你?只是听你的事迹,它不像一个励志的美国梦故事,更像是美国拥有了下一个爱因斯坦。” 第615章 巽夜一的语调多了点浮夸的波动,如同一个小小的玩笑,但他的神情仍然毫无波澜。 “闭……”纳撒尼尔颤动着双唇,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新出千晶觉得你是她的救世主,你从绝望中拯救了她,她的命运从此被你改变了。她感激你,崇拜你——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吧?”巽夜一用平平无奇的音调说道,“所以你是否不再满足于只做她一个人的救世主,比起改变某个人的命运,还是改变整个世界来得更伟大。” “闭……嘴。”纳撒尼尔紧紧地攥紧拳头,死死地瞪着他——就像恐怖片里的主角,正在目睹灾难的降临。 “毕竟,你可是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人。提前知道了未来,得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未出现的超前科技,这样的你,怎么能说不是上帝的宠儿,不是天选之子?” 轻勾笑意的唇角,用赞叹的语调感叹着。带着平静力量的言辞,却宛如敲打在聆听者玻璃般的心脏上,每一下都带出一缕裂纹。 “你加入了组织,构建自己的势力,尝试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比如对那个叫宫野志保的女孩,你甚至把人安排到了她身边,试图通过影响她姐姐的行为,延迟或者阻止aptx4869的诞生。”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就让纳撒尼尔脸色更惨白一分。 “我不知道你何时开始在暗中关注她,但我猜她一定让你感到了压力。因为她是真正的天才,而你不是。即便你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你很清楚——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炽白的灯光下,或许因为角度关系,巽夜一的瞳孔像黑洞一样幽深。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你了。即使拥有未来的记忆,你的每一步也走得如履薄冰。” 纳撒尼尔听到他用近乎温柔的声音问: “那么作为普通人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一切,都是纯子想要你做的呢?” “闭嘴!闭嘴——不许喊那个名字!” 纳撒尼尔终于动了,他跨过地上歪倒的椅子,朝着巽夜一大吼。因为太用力,他的身体都在轻轻发抖,绷紧的指尖颜色发白。 “为什么?你在害怕?”巽夜一看着他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像是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撕碎他的模样,微笑着问:“我还以为你对纯子无比感激——纯白基金会,这个名字不是对她的纪念吗?” 纳撒尼尔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撑了下桌子。在“咣当”的声响中,桌子翻倒了。书本、花瓶和咖啡杯都摔在地上,碎片、咖啡渍和湿掉的书页混合在一起铺了一地,显得一片狼藉。 他失神地看着乱糟糟的地面,浑然不觉身上半边袖子溅上的污渍,口中仍旧反复着: “不许喊那个名字……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巽夜一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头泛起不含感情的同病相怜——苦艾酒曾经只是个普通人,他自己不亦如此么?他们原本都只是,这个世界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之一。 但同时他们又格外地“幸运”,或者说“不幸”,成为了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和苦艾酒其实很相似。这些年来,他也做了很多一样的事。 时空锚集团诸多跨领域的专利,s部的各种黑科技发明,还是有四季的诞生,同样大都利用作为“锚点”时得到的,以及从任务者那里得来的知识。 ——甚至,他也曾借着玛格丽特的手,制作出了“乌尔德之泉”。 当年以他多走几步路心脏就跳得快要蹦出胸腔的脆皮状态,正常活动都受到很大限制,更别说想办法离开那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基地。 而玛格丽特,急切地想要证明对他有用处。 玛格丽特很聪明,远超普通孩子的那种聪明,这从她极强的自学能力可见一斑。若非如此,年幼的她也不会被组织留下来有意栽培。 以玛格丽特的天赋和能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研制出,能满足他大脑日常消耗的营养液。但幼年时的经历造成她有一点性格问题,精神状态很脆弱,有严重的自我否定和偏激行为,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出现自毁倾向。 她害怕自己没有价值而被抛弃,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为了化解她的心结,也为了能早日摆脱行动受限的状况,他在教导玛格丽特时加入了一些超前的知识,并且下了轻微的催眠暗示。 但或许也因此,即便后来玛格丽特成功制作出了“乌尔德之泉”,让他从此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她依然时不时会出现自我怀疑。 ——只是当初他不曾想到的,更准确地说还不曾想起:为什么他会给玛格丽特研发的这款为他度身定制的营养液,取名为“乌尔德之泉”? 他不是科学家,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生物医药的研究更不是他擅长和喜欢的领域。他同样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一般的普通人,多了更长的时间去学习更多的技能,从那些任务者身上获取珍贵的超出认知的知识。 同时他深知,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本身可能带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所以每当决定如何将这些“知识”用在合适的地方,他都尽可能保持谨慎。 但看起来……眼前的这位,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她不在了……”纳撒尼尔·威利斯仿佛要垮下来一般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自言自语。他虽然站在那里,却像缩成了一团,“她还在吗?” 巽夜一看着他仿佛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却划过一行无法评价的省略号——这是又一个,被纯子把情侣卡当成员工卡摧残过的受害者。 七张功能卡之一的情侣卡,具备了一种特殊功能——“心心相印”。 “心心相印”其实是有条件的“分享”功能。使用它,一方能分享到情侣另一方的记忆、学识、经验、能力、情感、状态甚至生命,无视规则,无视世界,无视一切有形或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的限制,能超越任何时空的壁垒发生作用。 但是对谁分享,能分享到什么,或者被分享什么——都唯有持卡者才能决定。 在第一次见到苦艾酒本人时,他的洞察之眼就从另一个视野里,看到了苦艾酒身上与过去的新出千晶如出一辙的——重叠的熵。 新出千晶是“通信卡”的最后一次使用对象。 纳撒尼尔·威利斯,则是“情侣卡”的最后一次绑定对象。 不过么,这一位和以往那些个绑定的“情人”,还是不同的。 “你……是谁?”纳撒尼尔稳了一下身体,他的声音却像受到惊吓后第一个在房间里出声的人。 此时的他如一尊布满裂纹的石膏像,白得没有血色。他看着他,失神地,恐惧地,用犹如呢喃的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你知道……纯子……你认识纯子……难道你——是纯子吗?” 巽夜一哑然。 “不,我当然不是。你不是希望,我是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么?从一开始,我就是了。” 纳撒尼尔怔怔地望着这个可怕的、揭穿他内心隐秘的男人,掀起嘴角,也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微笑——他讨厌他看着他时的那种怜悯! 那种,明明与纯子不同,却如出一辙的神情! “纳撒尼尔·威利斯,错了,应该是——布莱恩·霍尔。” 对面的男人用郑重得如同戏弄的语气,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我是和你一样的人。我们都曾经是……被命运捕捉的普通人。” 布莱恩·霍尔。 当这个名字终于从听觉传达到他的大脑,他犹如冷却中的水泥般迟缓凝固的思维,瞬间瓦解。 布莱恩·霍尔——早就是个死人了! 第638章 布莱恩·霍尔,在巽夜一的认知里,原本早就是个死人了。 这是一个对不认识他的人来说,很寻常的名字。而从投影世界的角度,是属于受到剧情外围辐射的牵连,有微薄的连系但本身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路人甲。 所以他们某种程度很像。当年的他和这个布莱恩·霍尔,大概在任务者眼里算是同一类型的npc。 他会知道这个名字,是从任务者纯子那里听来的。 当还未解除催眠,还未想起被刻意遮蔽的记忆时,曾经看着纯子念着这个名字的表情,他也不由为之动容。他不仅相信纯子遇到了“真爱”,甚至为她的遭遇感到伤怀——每次回想起来,哪怕催眠也有他自己的一份,他都恨不得从记忆里把自己的傻样抹去。 现在他当然明白了,纯子拥有过很多“情人”,身边却从来不存在“真爱”。不过,纯子应该还挺喜欢过去那个“他”,每次被欺骗后的反应。 即便如此,至始至终他也只知道纯子这位“真爱”的名字,和仔细回忆只剩一团模糊的照片,以及纯子口述的、对方一次次不同轮回里出现差异的人生经历。 第616章 但对于这位在不断重复的世界里宛如奇迹的恋情的男主角,他从未见过本人。后来他见过的最清晰的照片,也还是他让入江正一调查时才得到的。 布莱恩·霍尔,一个有着四分之一日裔混血的美国人,出生于祖辈同日本大冈家族都能沾上点亲戚关系的富裕家庭。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原本有着唾手可得的美好人生,却命中注定会死于“阿曼达·休斯遇害案”的同一天、同一月或者同一年。 因此当他回到这个世界,官方记录上的布莱恩·霍尔同样在十二年前,在阿曼达·休斯死亡的同一年病故——那时他并未对此产生怀疑。 ——结果,原来大家都是骗子。 纯子是。纯子的“恋人”布莱恩·霍尔是。 他自己也是。 布莱恩·霍尔没有死。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舍弃了原来的身份,改头换面成了“纳撒尼尔·威利斯”。 然而纳撒尼尔·威利斯以纯白基金会负责人的身份,聚拢了一批科学家,创立了独角兽集团,同时主管着生命研究所。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威利斯先生,就像游戏里开挂的玩家一样,游走于上流阶层和上流智慧阶层的科学界,如同在扮演着一个暗中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 当然在知道这是一瓶“苦艾酒”之后,这些光环似乎就显得顺利成章了。只是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时候,以及如何成为组织代号成员的? 不过,就像巽夜一想的那样,是人总会有私心。 布莱恩·霍尔舍弃的人生,在别人眼里称得上美满。他的父母爱他,理解他,尽自己所能提供他们能提供一切。即便他选择割舍了属于霍尔家的身份,也不代表他能完全把原先的亲人当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最显著的证据是,在他抛却原有身份后,“布莱恩·霍尔基金会”就是他的私心。 ——也是他终究会暴露的破绽。 眼尾的余光扫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打断了巽夜一的思绪,下一秒,巨大的力量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扯起身。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随即“砰”的一下,巽夜一只觉得后背撞到了墙上,在背脊生疼的震荡中,一柄尖锐的手术刀,被抵在了他的颈边。 “你也是……重生者吗?”带着威胁的声音,又流露出脆弱的颤抖。 重生者?这是苦艾酒对自己的认知吗? 巽夜一的瞳孔倒映出一张歇斯底里的面容:惨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惊惧到极点的眼神。 “你也是——纯子的情人吗?” 他忍住喉间的笑意,轻声反问:“‘纯子’这个名字,仍然让你如此恐惧吗……布莱恩·霍尔?” “啊啊啊啊——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 银光闪过,殷红的鲜血溅落。 一滴一滴,顺着银白的刀身,从掌心的缝隙流下,沿着手腕浸湿了袖口。血的颜色一路染到了手肘的袖管。 巽夜一一只手握住了手术刀的刀刃,深色的双瞳反射出顶上炽白的灯光,也倒映出男人凶恶又仓皇的面孔,嘴角终究没忍住掀起嘲笑的弧度——不是对崩溃边缘的行凶者,是对不知是否已消失在无尽时空中的那个女人。 也是对他自己。 纯子到底想做什么呢?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但他并不因此感谢她的馈赠,他甚至有点恼怒—— 在你们眼里,只凭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 雪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明艳的红唇吐出缥缈的烟圈。 “他想要知道的事,早晚会找到答案。我不想他知道的事,又何必说呢?我已经留下了礼物,他遇到了,自然会知道……” 一张窄长的卡片出现在她的另一只手上。 卡片上,两条金色的线条在中央交织成一颗爱心。 她说:“反正,我用不上了。” …… 布莱恩·霍尔,就是纯子的“礼物”。 说得更准确一点,被情侣卡绑定,加持了“心心相印”状态,被分享了投影世界剧情和超前知识的布莱恩·霍尔,是兑现“礼物”的工具人。 所以他该感动一下吗?巽夜一心中嗤笑。 ——是的,纯子,我已经知道了,你甚至已经替我选好了这个世界进化的方向。 ——但,我才不要。 耳边,“布莱恩·霍尔”的呼吸声很重,甚至很急促。 他明明才是占上风的那个,他那把锋利的手术刀还被握在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祭酒手中,但他的模样却如同受伤的人,甚至一时之间仿佛连拿回手术刀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鲜血的颜色和气味,终于拉回了他一度陷入崩溃迷乱的神智。 苦艾酒一瞬不瞬地看着被他压制在墙上的人,半晌终于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问的是,他是怎么知道他的真名的。因为在成为纳撒尼尔·威利斯,得到苦艾酒代号之前,他可以确定,他从不认识巽夜一这个人,也从未从重生前每一世的记忆里,找到对这个人的印象。 最开始由照片发现的……巽夜一在心里回答,毕竟他有一双洞察之眼,哪怕纳撒尼尔整容过,彻底改头换面了,他依然能捕捉到旁人无法看见的细节。 不过他开口说的是: “是你给我的提示。独角兽集团还是独角兽公司时,公司创立之初曾经得到过一个私人基金会的注资。那家基金会以‘布莱恩·霍尔’这个名字命名,是你的家族在你‘病故’后设立的。即便经过了多轮股权稀释,这家基金会至今每年都能得到分红。” 巽夜一神色平静。除了苍白的脸色,从他指缝里溢出的鲜血和空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根本看不出他的手掌正紧紧握住一柄手术刀,他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更重要的一点……我和你一样,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巽夜一的声音多了一层韵律独特的音调——既然苦艾酒认为自己是重生者,那也不算错,毕竟最后的柯南世界和这个残缺的现实已经融合了。 纳撒尼尔的喘息渐渐平息了下来,如同他终于归位的理智。他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审视着巽夜一的表情,忽地直起身,向后一抽,拽回了手术刀。 “我不记得纯子有除我以外的男人。”他冷漠地说。 巽夜一闭了闭眼,尽管他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但掌心的伤口却渗出了更多的血。 ——谁要做纯子的情人了……这家伙不会还对纯子念念不忘吧? 撇开单纯的好恶,纯子当然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有着让男人趋之若鹜的魔性。不仅如此,她作为任务者的经历,让她很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达成想要的结果。苦艾酒对她无法忘怀,似乎也不是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问题是被任务者看中,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吗? 除了“锚点”身份,或者任务需要,被纯子选择的“情人”,特指被情侣卡持有者用卡片绑定的人,向来都只是她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用来组建她的科研团队,研究她感兴趣的课题,甚至成为被研究的课题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雪枝不止一次抱怨,情侣卡在纯子手上是暴殄天物般的浪费。 “其实在你之前,纯子有过很多‘情人’。他们每一个,不是头脑顶尖的科研工作者,就是某一领域的天才。而你是例外。” “什么意思?” 纳撒尼尔的眼神冰冷而危险,他垂着手,手术刀上的血珠无声滴落地板。他只是看起来恢复了冷静,却完全没有了作为苦艾酒精心打造的形象,眼底闪烁着仿佛迷乱的光彩。 但无论是危险的苦艾酒,还是原本的布莱恩·霍尔,都不可能是任务者纯子爱上的男人。她的每一次“恋爱游戏”,必然有明确的目的。 那么她选择布莱恩·霍尔,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布莱恩与她过去的“情人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一个没有特殊才能的普通人。但同时,他虽然不是有名有姓的剧情人物,却又因为受到剧情的影响,被限制了必死结局。 ——听起来,是不是似曾相识? 而这样的布莱恩·霍尔,满足了纯子的实验条件,可以说是极好的测试者——他是在柯南世界的二十四人超级任务里,前期专门用来测试死亡时机的最佳适格者。 第639章 当时资深任务者们已经推算出,满足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中彻底脱离投影世界的契机,在于他们每次担当“锚点”的死亡时间上。 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由于时间线本身被扭曲,当他们像以往那样遵循“锚点”身份的要求,在既定死亡时间按时“死亡”却出现短暂的偏差时,这种偏差就有一定概率被规则视作合理存在。 因此柯南世界的时间,可以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撬动。 最初被允许的偏差肯定极其短暂,以秒或者毫秒来计算。但如果他们像倒塌的骨牌一样连续不断地出现偏差,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偏差更大一点,每一次比上次增加一点偏差的幅度,那么逐步叠加的“偏差”聚沙成塔,最终就能形成一股完全“偏离”的能量风暴,带着他们挣脱这片时空的引力波枷锁,从“任务者”的身份禁锢中彻底解脱。 第617章 至于脱离之后,他们是回归自己原来的世界,还是穿越到其他宇宙,又或者迎来永恒的死亡,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二十四名任务者。二十四人是可能达成这种概率的最低人数要求。 然而即便满足人数后开启了这项特殊任务,他们仍然面临诸多难题。比如什么时候死最合适,一开始需要将偏差控制在什么范围,随后如何增加偏差幅度,甚至他们的死亡顺序和间隔,都得他们自己摸索答案。 纯子就是负责总结他们死亡时间的有效偏差规律,计算出最终公式的任务者。 但这个过程她需要不断测试和验算,却又不可能每次都让任务者去实践她推算的时间,毕竟就算在投影世界按需“死亡”,对任务者同样存在负面影响。 其实在这群任务者之中,最合适的测试人选,也是他这个用同行卡绑定的伪任务者。但因为他的存在保证了二十四人的满足条件,他们反倒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纯子从投影世界的原住民里挑选替代者,最终找到了布莱恩·霍尔,一个各方面数据都匹配的“模型”。 她以情侣卡绑定了他,以情侣身份监控着他每一次的死亡。每一次重组的世界里,不论他是运动员还是保镖,是从政者还是特工,他都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身份——“纯子的男朋友”。 像布莱恩·霍尔这样的适格者,并非只有一个候选,他更不是唯一一个被选中的npc。只不过,纯子没兴趣记住在测试中消失的失败者名字。 历经一次次的轮回之后,布莱恩·霍尔曾经祈求纯子不要再救他——他并不知道纯子在骗他,但或许是绑定了情侣卡的影响,多次死亡在他潜意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做的事,背后一定有某种目的,她的‘分享’更不可能只是纯粹的馈赠。既然你连听到纯子的名字都会恐惧,显然你并不是对她一无所知——却又为什么觉得,她‘分享’给你的知识一定是无害的呢?” 巽夜一望着他,头顶的白炽灯照在他的眼底,却奇妙地泛起一抹金色。 “还是你认为,只要纯子不会再出现了,得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你就有了能掌握这个世界的力量?” 纳撒尼尔想要说服他,希望他应允参与他的实验时那种侃侃而谈的眼神,巽夜一并不陌生。在很多次被毁灭的世界里,他也见过很多次那种普通人眼里流露出的,被点燃又被毁灭的野心光芒。 “布莱恩·霍尔,你真正的理想……是想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 但是,假如遵从纯子为这个世界选定的进化方向,整个世界将被拖入诅咒的深渊。 “这和你无关。”纳撒尼尔生硬地回答,他的目光似乎回避着他。但随即他又看向巽夜一,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前世的?也是……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吗?” “很久以前……”巽夜一回视着他,缓缓地说道:“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思考的时候,做事的时候,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她的声音,起初我以为是幻听。但后来又开始做梦,梦里会看到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纳撒尼尔沉默了几秒,捂住额头。 “我居然会认为只有我一个……明明克莉斯托也会做预知梦……”他看起来备受打击,犹如呢喃般轻声说:“我还以为我是特殊的……原来你也是……” 他失神片刻,目光又慢慢移到巽夜一的脸上,语气不安地问: “你说她不止一个情人,难道还会有其他重生者吗?” “……不,不会再有了。” 每个她绑定过的“情人”都重生的话,那就是一个地狱笑话……巽夜一抬眼,蓦地对上了苦艾酒诡异的眼神——下一秒,便失去了知觉。 * 马里兰州。 “这里看起来真冷清。” 奥斯顿·洛克菲勒走下车,看了看眼前的建筑,又环视了一眼四周。从外观上,这里的建筑实在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它们只是瞧上去很坚固,但造型上只比水泥块多了点美观。 建筑之间的距离拉得有点大,间隔区域只有围栏和草坪,几乎看不到景观性质的绿化。更远的地方能看到高高的围墙,和一圈圈带刺的防止翻越的电网。每个出入通道都有荷枪实弹的保安在巡逻。 除此以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 说是一座研究所,实则更像军事基地。甚至可以说,这里的建筑和防卫布置,同他们的新世纪动力公司有点像。 “其实我也很少来这里。”一并下车的阿尔伯特·休斯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带着他的客人朝右前方的一栋四层建筑走去。 “看出来了,你对这里不怎么熟悉。”奥斯顿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说。 跟随他们过来的保镖,有的留在车辆旁,有的继续跟上。 阿尔伯特闻言不以为忤,“哈哈哈”地笑了两声,说道: “别挖苦我了,亲爱的奥斯顿。我要是对这里了如指掌,现在和我交谈的就不是你,而是你父亲了。但没办法,你知道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研究所已经不完全属于休斯家族。但是——” 他在对方出言讥讽或者质疑前,又抢先截住了话头: “我好歹也是这里的半个主人。” 阿尔伯特笑容大方爽朗,心里却闪过纳撒尼尔·威利斯曾经的挖苦。 生命研究所在休斯家族控制之外自由发展,哪怕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被摧毁。而等到纳撒尼尔·威利斯接手研究所,休斯家族已经被彻底排除在外了。 即便如此,威利斯这个家伙也不满足,当他看不出来吗?这家伙几乎将这座研究所视作自己的领地——尤其是地下那部分。每一次在他寻求帮助时,得寸进尺地总想要进一步蚕食休斯家族还留在研究所的那点资源。 这些年,他也曾费尽心思地试图深入研究所的内部体系,却始终收效甚微。不过,作为他加入组织,成为合伙人的交换,那个组织的主人已经答应了他的条件。 苦艾酒和苦艾酒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让纳撒尼尔再得意一阵子吧…… 阿尔伯特不期然想起了另一瓶苦艾酒,想起十一年前,在一座乡村庄园里的那最后一次相见。 不,认真说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同那位老人也没碰见过几次。而他记忆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斯文和气、圆脑袋尖下巴的削瘦中年人形象。 没想到时隔多年后的见面,对方已是一个面容布满皱纹、脸色晦暗,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暮年之人,唯有平和的目光,还能让他认出往昔的风采。 …… “……脏器出现不同程度衰竭,医生认为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最终能做的只是尽量满足他的需求。但沃森先生拒绝去那些护理服务和医疗设备更完善的机构度过他最后的时间,他坚持回来……” 在阿尔伯特·休斯询问庄园主人的病情时,给他带路的护士声音轻柔而详尽地介绍了主人的身体状况。 “……先生突然提出要见您,所以我冒昧地给您打了电话……”护士的神情带着一点歉意。 她不认识阿尔伯特·休斯,只知道对方并不是她所服务的病人亲眷,而且一看这身派头,就是身份不一般的人。因为病人的要求,把人一个电话千里迢迢地叫过来,多少有点突兀。 其实一开始她也只是试试看。沃森先生的妻子去世多年,他的子女都离得很远,而且似乎关系冷淡。她觉得老人独自躺在床上,身边除了他们这些护理人员,很少有访客,在最后的日子未免太孤单了。所以她按照医生的吩咐,对于他提出的要求都尽量做到。 没想到这位休斯先生只是听她说出病人的名字时,不仅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而且几乎立刻就赶了过来。 “沃森先生,休斯先生到了。” 护士推开卧室的门,轻声细语地对着床上的人说。 这间卧室不大,但采光很好,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那时还未到万物凋零的季节,透过窗能看到屋外的田地,原本种植花卉的苗圃,被不同的作物取代。 在庄园主人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那片田地通常由他自己打理。自从他病倒,尽管雇佣了隔壁农场的员工不时过来帮忙,但也许物肖其人,田里作物的长势还是不如原先生机勃勃。 阿尔伯特·休斯跟在护士后头走进卧室,看向靠在枕头上的老人。 老人瘦得像提前步入冬天的树,他的鼻端套着氧气管,床边的监测仪器跳动着没什么活力的曲线。但阿尔伯特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查尔斯·沃森。 时光如逝,他从青年步入中年,那人从中年走到暮年,但对面看向他的平和目光,却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阿尔伯特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他扫了眼房间,没有找到能挂帽子的地方。他等着护士为他们带上房门,在老人的注视下走到床边,微微弯着腰,如同问候般看向他。 第618章 “沃森先生,许久不见。”阿尔伯特保持着后辈的礼貌,甚至称得上谦逊,“接到您的电话,说实话我很吃惊。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床上的老人——查尔斯·沃森,安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眼神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阿尔伯特……”他的声音有些轻,气息不继,但平整的音调落在客人耳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会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休斯家族。” 第640章 阿尔伯特眉梢微动,“您认为我能代表休斯家族?”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这不是他的虚伪,哪怕在外面他始终坚定地表现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休斯掌舵人,哪怕在一茬茬的官司还未结束的时候,他早已四处宣扬自己是新的休斯家主——但他心里一直都明白,这个身份仍然悬而未决。 更为隐秘的内心深处,他如此坚定不过是因为,他付出了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代价。偏偏朗姆失去了联系,没有了那个组织曾经承诺的支持,他如今孤立无援,如果不能走向胜利,那前方就是他的末路。 “那您又代表谁呢……absinthe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他的发音特意放轻。 ——起初无意中听到“艾伯森”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苦艾酒”是查尔斯·沃森的外号。 等到他认识了朗姆,一些曾令人不解的事忽然间便恍然大悟。 这也是为什么在接到护士的电话时,他立刻就赶来了。他以为,也许能从有着“苦艾酒”之名的查尔斯·沃森这里得到那个组织的消息,又也许对方的邀请代表那个组织仍然支持他的讯号。 ——在与朗姆失去联系后,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沃森。但是他找不到。 以他的人脉和能量,竟然完全找不到当年查尔斯·沃森离开生命研究所后的去向! 所以现在他才那样试探。他想知道,沃森这种时候突然让人打电话给他,是组织想起了原先的交易,终于愿意兑现承诺了? “我从来……只代表一个人。”病床上的查尔斯·沃森给出了完全不同于他想的回答。他看着他,虚弱的声音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无论我有过什么身份,从头至尾,我也只是……阿尔文·休斯先生的代理人。” 阿尔伯特的表情有些愕然。 老人的视线又转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玻璃窗和田地里的作物,穿越到了时光的彼岸。 “休斯先生信任我,将他的遗嘱交于我执行。能得到他的信任,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老人一句句地说,语速不快,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事再平常不过,“一直以来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遵从他的遗愿。就像我会成为absinthe,也只是当初……先生这么希望而已。” 阿尔伯特知道他口中的“休斯先生”只有一位。他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由更加惊讶。 “我知道,包括你在内,休斯家族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休斯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不让休斯家族继续控制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转回目光,对上阿尔伯特的视线,淡然地给出回答: “因为他为家族选定的继承人,是你的母亲阿曼达·休斯。” 阿尔伯特愣了片刻,醒悟过来:“因为我母亲不赞同生命研究所的研究?” 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在他的母亲还不是休斯家主时,就不止一次表露过,对于阿尔文·休斯沉迷那些研究的反对态度。 她并不是反对他因为自身的疾病,寄希望于医学研究的突破。但是随着她的兄长病情日益恶化,她无法不怀疑很多决策的正确性,是否是兄长经过理智思考后的决定。 尤其她在研究所见识过一些,她认为没必要存在且涉及伦理问题的研究课题后,同阿尔文·休斯出现了数次争执。 当然,那都只是非常理性的讨论。阿曼达·休斯尊敬自己的兄长,再大的分歧也不会升级为争吵。 “休斯先生认为你的母亲,没法继承生命研究所,延续他追求科学真理的宏愿。她与休斯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你大概很难想象,你的母亲曾经当面诅咒我会下地狱。”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这种描述和他记忆里永远从容不迫、冷静睿智,理性得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母亲,似乎毫无干系。 “这……恕我直言,听起来不像她会说的话。” 查尔斯·休斯却不知想起什么,扯开了一个微笑,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那说明你不够了解她。她和休斯先生有些地方很像,他们的内心,都燃烧着热烈的能把人灼伤的火焰。不过么……要我说,如果真的能下地狱,那可是太好了,说不定我将有机会向恶魔请教,解开长久以来无法解开的谜题。”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这么想……阿尔伯特看着老人,看到他眼睛里透出宛如孩童般的好奇,心里却升起丝丝凉意。 “客观来说,你母亲是优秀的继承人,但她也只是普通人。她无法理解天才看到的世界,她无法理解休斯先生的理想。所以休斯先生担心,一旦他去世,你母亲会关闭生命研究所。” 老人说到这里,或许因为连续说的句子太多,胸口的起伏有点局促。他似乎想要缓一缓,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如果不是她对那些研究的价值认识不够,如果她对那对夫妇透露给她的东西更重视一点,也不会让她的长子把情报泄露出去……” “……什么?”长子……他的大哥安东尼?阿尔伯特困惑地注视着老人,像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从我的角度,以及你的角度,得庆幸这一点。” 阿尔伯特听得愈发茫然。 查尔斯·沃森有些艰难地抬起手,阿尔伯特意识到他需要什么,上前一步,将靠近他脑袋一侧的吸管拨了过来,帮助他托了下头,方便他喝了两口水。 “……说实话我更想喝酒。”老人咕哝着。 “苦艾酒吗?”阿尔伯特半开玩笑地说。 “不,我喜欢白兰地。但休斯先生说,与我这个人不太相称。”而老人的语气或许太过平静,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玩笑。 “您刚才说……庆幸什么?” 查尔斯·沃森并未因为他的急切而露出不悦,还是用一样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庆幸……你的大哥安东尼把消息泄露给了洛克菲勒,被军情局的特工摸了过去,结果发生了意外。虽然死去的科学家很可惜,但也因此,阿曼达没了能直接出手的依仗,休斯家族还能保留下与生命研究所的联系。” “我不明白。”阿尔伯特道。 想起在母亲去世前,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冷待了大哥安东尼,揪着他工作上的过失剥夺了他在财团中的多个职位——这样看来,那些所谓的错处不过是掩饰。 不过安东尼惹恼了母亲这一点,对于母亲去世后他能争夺家主之位至关重要。很多人因此相信,安东尼这个长子早已经被母亲放弃了。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洛克菲勒没得到他想要的,你母亲也没能关闭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浑浊的眼睛注视他时,总让他有些不敢对视。 “但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有完整的备份文件。我会把它留给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休斯家族遇到了难题,你可以用它去和‘那位先生’做交换。又或者,去和任何能解决难题的人做交换。” 阿尔伯特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生出更多疑问。 “我不明白……”他再次这么说。他觉得这个快要断气的老人身上,仿佛蕴藏着更大的谜团。“我觉得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家族的退路。”查尔斯·沃森没有解释的意思,这才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有些疲惫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休斯先生做的。” 他的头靠着叠得高高的枕头,目光飘向上方,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休斯先生把生命研究所留给我,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理想,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的方舟。所以现在,我把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留给你……直到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没有辜负休斯先生的信任,那么……我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请等一下!”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沃森已经决定结束谈话,连忙又出声道:“为什么是我?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真正接替母亲的位置。” “不会有别人了。”查尔斯·沃森的目光徐徐转向他,平静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酷:“你做的事,已经没可能再让除你以外的休斯,坐上那个位置了。” …… “休斯先生。” 两名穿西装的男子从建筑物的大门内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人先一步来到阿尔伯特跟前,低声道: 第619章 “您的客人都到了。” 阿尔伯特扯开嘴角,转身,对上奥斯顿冷淡矜持的面容。 “格兰特顾问和几位先生们已经到了。谢谢你,奥斯顿。” 这话听起来无比真诚,至少这一刻如此。阿尔伯特想要邀请的那几位客人,没有奥斯顿·洛克菲勒出面,恐怕他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洛克菲勒的长子抬着下巴点点头,“那么,现在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钢铁神兵’了么?” * “这个玩笑不好笑。” 坐在湖边,架着钓鱼竿,戴着渔夫帽穿着马甲背心的中年人,用听起来无比严肃的语气道。 这里是一个乡村俱乐部。虽然它确实地处纽约州边界的某个乡村,但不仅包含了猎场、马场,同时也配备了射击场、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那么再来一块能让人泛舟钓鱼的人工湖,也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了。 这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只接纳熟人推荐入会。因为极佳的私密性和足够完善的娱乐项目,在某些小圈子里著称。当然更重要的是,能进入俱乐部的人,财富和地位,总得有一张符合条件的入场券。 作为联邦调查局的局长,钓鱼的中年人——就是被威士忌戏称为“作家先生”的那位,不缺地位,唯独少一份邀请他加入俱乐部的推荐信。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后,这点小小的遗憾当然就不存在了。 站在他身旁,怎么看都不像来钓鱼的斯图尔特先生——私底下,他通常会直呼这个金发男人的另一个名字“威士忌”,以示亲近——神色也带上了两分端正: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作家先生这下鱼也钓不下去了,倏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野外环境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后,才一把拽着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你疯了吗?”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注视着他的眼睛充满真诚,“我恳求你,给我一批搜查官的身份,以及一张空白的行动许可。” 第641章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作家先生快被气懵了。 “就像上次那样。”威士忌无辜地望着他,“很简单,也没人发现不是么?” “上次才两个人!” “这次人数在四十到五十之间。”金发男人一脸诚实地道,“我保证不会超过五十。” 作家先生捂着胸口,他不记得自己有心脏病,但此刻忽然觉得也许需要立刻预约一个检查。 “这不可能!”他当机立断地驳回了对方的要求,同时瞪了威士忌一眼,不客气地警告:“我们的友谊经不起这样的考验,我的朋友,别让我后悔帮助你。” “我刚才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些刺眼,“我认真地把你当作朋友,也认真地请求你的帮助。我想象不出……你会拒绝我。” 作家先生心头一凛。他松开手,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后微微压低声音,看向他说:“出了什么事?” 威士忌收起了笑容。“我不能说,”他直视他道,“但我会记住你的人情。” “不不,朋友,”作家先生猛摇头,“你不能这样,不然就算我想帮你也无能为力。” 他伸出一根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会发生什么,这和我对你个人的信任无关。” 威士忌沉默了片刻,道:“阿尔伯特·休斯带走了我们组织的重要人员,我只能告诉你这个。” “……你说什么?休斯?”也许因为过于吃惊的缘故,作家先生的发音都有点怪异。 “是的,休斯家族的休斯。”威士忌观察着他的脸色道,“还是说,这个姓氏高贵到连fbi都不敢擅动?” “别用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你以为我会上钩吗?”作家先生整个人都暴躁起来,“你真的知道在做什么吗?这不是敢不敢动休斯的问题,你不会不知道国会最新颁布的救市计划吧?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是嫌我在fbi局长位置待得太久了,还是希望自己登上白宫重点关照的名单?” 雷曼公司宣布破产,休斯家族的商业帝国受到牵连,多家公司股价大跌,一夜之间仿佛风雨飘摇。家族内部不和,可能罢免阿尔伯特·休斯的流言四处冒了出来。 但是总统和国会,不会希望他们精心制定的救市计划只在负面影响的报道里出现。关于休斯的报道得以被克制在一定范围,但同时也说明,休斯家族正受到上层密切关注。 上次随手给威士忌的手下批了两个临时工的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斯图尔特先生也确实知情知趣,他的感谢真诚而丰厚。 可是这次,这个混蛋要的不是两个搜查官身份,而是一批!他当他是假证批发商吗? “没有关系,休斯家族很快会成为历史。”威士忌语气认真地宽慰他。 “什么叫成为历史?”他的态度让作家先生毛骨悚然,“等等,你到底想做什么?” 眼前的北美“暴君”越是看起来像正常人,越是让他不寒而栗。 作为联邦调查局局长,作家先生会不知道这个有着迷死姑娘们的脸蛋、平日里以他爱喝的酒为名的金发帅哥,实质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虽然这位平日里还算懂规矩,在他面前也知道笑脸相迎,惯会逢场作戏,但相处时间久了,尤其在帮他解决了隐藏在总统身边的“隐患”之后,作家先生私心觉得,对方确实当得起“朋友”这个称谓了。 而且就个人喜好而言,作家先生也喜欢有脾气有个性的人。见多了周围或阿谀奉承,或唯唯诺诺的,威士忌在他眼里就有趣多了。在他陪着他不知打了多少回高尔夫,听他唠叨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之后,这份始于利益交换的友谊,渐渐地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所以作家先生早已习惯威士忌那副傻白甜笑容下的阴阳怪气,结果现在他这么态度端正地请求他,他才觉得大事不妙! ——见鬼的休斯家族,到底干了什么把这位惹毛了? “我有充分证据能证明休斯家族的研究所,私下进行非法实验。但我的人不方便直接去搜查,如果有fbi的身份就方便多了。”威士忌回答道。 作家先生无语地看着他。是这个问题吗?什么时候横行北美地下世界的组织成了正义代言人了? 同时他脑子里自动搜索起“休斯家族的研究所”相关情报,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手掌拍在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你不会是说……生命研究所吧?”他语气绝望地问。 “是的。看来您的情报很充分。”威士忌恭维了一句。 “不,别想了!那个地方受到的关注,远比你想象的多。我不会让你去冒险的!”尤其他居然还想用fbi的名义去!这是人说的话吗? 想到看过的绝密情报,那些文件就算将来能解封,也只有大范围涂黑的份儿。作家先生吸气再吸气,心想这家伙平时看着挺聪明,这会儿是发什么疯?被休斯带走的重要人员是谁?总不可能是他们组织的boss吧?难道是他的—— 联想力丰富的局长先生脑子里的思绪发散了一下,又卡住了。 他忽然想起,很少听到“暴君”威士忌的绯闻。倒是他手下那个什么红发,还有一个叫斯佩塞的,他们的风流名声连他都有所耳闻。 当然啦,那或许也是威士忌的名声太过暴力的缘故,即便是作家先生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能吸引这位的目光。 “但如果我一定要去呢?”威士忌平静的声音将他飘移出去的思绪又瞬间拉扯回来。 作家先生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我希望你知道……我一直,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他语气淡淡地,目光带着几分凉意,“可如果你坚持……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也希望您相信,我同样如此。”威士忌点点头,甚至称得上郑重地放慢了动作,“但是,有些事比我——” 他忽然停下说话,警觉地转过头。 作家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身影远远朝他们靠近。他眯了眯眼睛,直到那匹马又跑了段距离,他才看清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位年轻的小姐。 作家先生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英俊的金发“暴君”抿直了嘴角,显然很不高兴被外来者打断谈话——但说实话,他却因此暗暗松了口气。 有威士忌这样的朋友,平日里不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给他省去了很多麻烦。若非万不得已,他还不想这么快终结这段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有点感激这位不速之客。 但是当那匹马眨眼奔到他们近前,他看清了骑士小姐的面容时,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怎么会是她?洛克菲勒的菲碧来这里做什么? 第620章 “斯图尔特先生!”菲碧小姐大声叫道,不等马停稳,就在作家先生有点心惊胆战的目光中跳了下来,整个人飞一样地几步冲到了威士忌跟前。 她根本就没注意威士忌脸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请帮帮我!奥斯顿,他是我的大哥,我知道他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威士忌高大的身影就像一棵树,即便她几乎撞到他身上,说话的时候还用力抓着他,却始终纹丝不动。他垂下眼睑,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菲碧立刻松手,反射性地后退,看起来如同只兔子向后跳一般。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小声说,小心翼翼地抬眼,不需要威士忌开口,便自动将对方可能想要知道的信息一下抖落了出来:“我上次跟您提过暗号的事,用外人不知道的习惯喜好做相反意义的表达,结果今天,我就突然收到了奥斯顿发来的暗号……” “你应该报警,小姐。”威士忌不为所动,瞥了眼旁边的作家先生,冷漠地说:“这位是fbi的局长先生,如果你不愿报警,也可以请求他的帮助。再不然……” 他扯了下嘴角,“你还可以告诉你爸爸,他的儿子出事了,不是么?” 菲碧咽了咽口水,细声细气地解释:“我只能找你,斯图尔特先生,不然奥斯顿不会把消息发给我。” 她顿了顿,更小声地补充了一句:“通常只有不想让爸爸知道的事,我们才会做约定。” 此时作家先生满心懊悔自己的迟钝,在见到这位小姐高喊“斯图尔特先生”时,他应该第一时间自觉告辞——这种洛克菲勒小姐和她兄长的小秘密,或者洛克菲勒小姐和威士忌的小秘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然而他的耳朵还是自动捕捉到了洛克菲勒小姐继续叽叽咕咕的声音—— “……我猜奥斯顿今天的行程是瞒着爸爸的,没想到遇到了麻烦。不过暂时应该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但他提前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给我发送暗号。” 菲碧微微仰头,用恳求而热切的目光看着威士忌道: “我立刻就想到了你,斯图尔特先生,你公司的那些人和新世纪动力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找你帮忙的话,消息就不会泄露给爸爸知道了。” 洛克菲勒小姐心想,她可不是那些成天不是参加舞会就是等着嫁人的温室花朵,她来找这位背景复杂的斯图尔特先生求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看破了前未婚夫的险恶人心后,菲碧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而在跟着哥哥见识了家族的军火生意,跟着斯图尔特先生见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员工,在墨西哥解救人质团灭绑匪的特种任务后,她更是觉得自己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 她,菲碧·洛克菲勒,已经不再是个整天只想着谈恋爱的小姑娘,不会再等着别人帮她处理麻烦,轮到她学会帮助别人解决问题了! 威士忌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哥哥在哪儿?” 作家先生心头警铃大作,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却对上了威士忌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听他的助理说他去了长岛参加阿尔伯特·休斯的派对。但是我打过电话,我哥哥似乎和休斯先生一起离开了。”菲碧有些沮丧,虽然依靠她的姓氏,得到她询问的人通常都愿意耐心地回答她,但真正重要的消息没人会告诉她。 “好吧,我可以帮忙,我相信你的哥哥应该同你一样慷慨大方。不过……首先要找到你哥哥的行踪,这种事需要更专业的人——局长先生,您怎么看呢?” 作家先生面对菲碧·洛克菲勒和威士忌一同看过来的目光,在心里爆起了粗口。 * 逆光的阴影,像油画上不同层次的灰,描摹出巽日花嘴角微笑的弧度。 海浪的声音里,他清晰地听见她说: “我得感谢纯子,她对咒力的奇思妙想和对咒术规则的理解,给了我不小的启发。” 那是在海边。下一刻,他们又来到了一间明亮宽广的实验室。 他看到姐姐操作着仪器,纯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目光炯炯有神。只有这种时候,纯子的眼睛里才有纯然的喜悦。 更前方的位置放着一排容量不一的透明装置,能看到里面被固定住的、浸泡在不知名液体里的一片片粉色物体。它们的构造总给人还在蠕动的错觉。 “我们在尝试合成能够取代咒力参与反应的物质,最终有了不小的突破。这种物质具备超常的活性,并且在特定条件下能改变属性,成为一种与咒力相反的能量,类似于磁极的正反两极。同时,还存在着与咒力互相转化的可能。 “后来我找机会,在不同力量体系的投影世界里做过测试。通常在科学侧规则的世界,它的复刻成功率更高……” 另一个巽日花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望着过去的记忆。 “我一直没有从其他世界找到相似的参照,暂时把这种物质命名为urd——‘乌尔德’。在北欧神话里,‘乌尔德之泉’的力量,代表净化及永生。” …… 巽夜一睁开眼睛,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疼痛顺着手心的神经传递过来,但能察觉到手掌的刀伤被人包扎过了。 不过他没法抬起手查看,他动不了了。 来自上方的无影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转过脸,微微阖上眼睛,遮蔽住直射入瞳孔的光线。很难说清,他到底是被伤口的疼痛唤醒的,还是被强光照醒的。 他还是在原先那间实验室,但此刻他被人摆在了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钢圈固定住了。 巽夜一重又掀开眼皮,不意外地在不远处摆放着器械的操作台前,找到了纳撒尼尔·威利斯的背影。 “你醒了?”苦艾酒背对着他问。 “你把我打晕了?”巽夜一问,他能感到颈侧还有点不适。不过比起宾加当时给他的那记手刀,显然要轻微得多。 “是的,原本想给你注射麻醉药物,但我又担心药物对你中枢的神经产生副作用。毕竟你的大脑有别于常人。” 纳撒尼尔解释了一句对于弄晕他的方式上如何选择的考虑,唯独没有对此抱歉。 “我很小心,但我注意到你失去意识的时间还是比预期更长。”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连接在巽夜一身上的监测仪器屏幕,才将目光落到他脸上。 “说实话,以你现在的身体各项指证,不完全符合试药条件。” 第642章 巽夜一在纳撒尼尔转身的一瞬间,便看到了他在做什么。 他在配置药剂。 巽夜一深色的虹膜闪过一轮暗金的光——在另一种视野里,他确定了猜想。 纳撒尼尔·威利斯在制作的是“银色诅咒”,在咒回世界里,因为纯子的提议而被研制出来的转化剂。 巽夜一已经完全明白了纯子的打算。她通过情侣卡“分享”了部分剧情和知识给布莱恩·霍尔,以另一种合理化的角度来实现世界的进化。 除了“分享”一些技术专利来合理化柯南世界里出现的黑科技,“分享”一些剧情引导纳撒尼尔以先知者的心态干涉剧情人物命运,最重要的一步,是“分享”转化剂“银色诅咒”的配方,促使这个世界能诞生咒力。 到时候不仅未来频繁到扭曲时间线的刑事案件,都能变成需要咒术师才能处理的诅咒事件,连扭曲的时间线都可以从灵异侧的角度合理化,甚至于让人变小的药物,在咒力规则下也不难成立了。 只不过,纯子不知道他最终回归的世界,并不是柯南的投影世界,而是一个融合了投影世界碎片的残缺现实。 所以不行。这不是巽夜一选择的方向。 不论是乌丸莲耶还是他自己,都绝对不能接受这种转化剂的注射。 科学侧世界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会因为规则改变而失去“世界核心”的身份。但乌丸莲耶和他自己,却有可能因为这种转化剂迅速演变为新的“世界核心”,并因此促使整个世界同步完成转化! “你不相信那是‘银色诅咒’?”他问。 “谁知道呢?”苦艾酒又转回去,继续他的药剂调试,“我没法判断你说的真假。但想要判断这种药是不是像你说的,只要找到合适的人试一下,不就有答案了么?” 巽夜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戏谑的声音里,听出了冷酷的意味。 看来,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虽然你的身体条件不算理想,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真诚地提醒:“不要挣扎,放弃抵抗。这种药剂,如果接受注射的人从心里接受它,更容易达到最理想的效果。我想,那也代表你可以少受一些痛苦。” “这也是纯子‘分享’给你的记忆?” “是的,”纳撒尼尔承认道,“我一直试图说服你。可惜,你不愿接纳我的好意。” 第621章 “你让我怎么相信?”巽夜一轻声反问,“rum用你的药把pisco变成了白痴,还让人失去了所有记忆,大概只有你的追随者才会认为,你是为了造福人类。” 他没有提新出千晶的名字。那位看起来被眼前的威利斯先生已经遗忘的追随者,倒确实曾经全心全意相信着他口中的理想。也不知道苦艾酒是否习惯了被这样崇拜的目光看待,所以开始认为理解他的追求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了,那是格雷制作的药物。不管他的研究推进到哪个阶段,最终都不会成功。”纳撒尼尔勾了下嘴角,“我怎么会让他知道他的研究缺少什么?不过,就算是我不要的垃圾,也总有人会当成宝。” “所以……你用你口中的‘垃圾’交换了我?” 苦艾酒先生笑了起来,也没有否认。 “你会在意这个?别傻了。”他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好像温柔的耳语。“你猜的没错,但我只是给了休斯先生一直想要的。” “那你从纯子那里得到的……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巽夜一问。 “谁不想要呢?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成为引领未来的先知,成为主导时代的先驱,成为无数人歌颂崇拜的对象——谁又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纳撒尼尔反问道,看向他的眼睛冰冷又狂热,“但是,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觉得呢?” 巽夜一没有做声。从对方的神情里,他得到了答案。在他说出“纯子”这个名字时,或者在他叫出纳撒尼尔的本名时,大概在苦艾酒看来,他只能死在他手里了。 “你在这个组织应该也很有久,比我更久一点。可惜关于你的档案残缺不全,尤其‘超脑计划’的相关材料和实验记录,就算沃森先生那里有一些重要资料的备份,但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保留下来。至少关于‘超脑计划’,以及实验体的情况,大半都在遗失了。”纳撒尼尔的语气有点遗憾。 “沃森?”听到这个发音,巽夜一能立刻想起的“沃森”只有一位,“查尔斯·沃森?” 曾经的苦艾酒,也是曾经的生命研究所负责人。 “啊,是的,你知道他?好吧,当然,毕竟你在这个组织这么久……那不重要,我是想问,”纳撒尼尔放轻了声音,“你为什么不逃呢?” 他审视着手术台上的人,不等他回答,又接连问: “你说纯子‘分享’给我的配方是假的?那你呢?她‘分享’给你的又是什么?你明明同我一样,也有未来的记忆吧?如果想要离开组织,你并不是没有机会,不是吗?为什么到头来,还让自己落到我手里? “所以我十分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什么,你又想做什么——这些我同样一无所知。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你的说辞呢?” 最后,纳撒尼尔用他曾经的话反问。 巽夜一平淡如常地看着咄咄逼人的苦艾酒。他知道那只是试探。他在试探他……对于未来知道多少。 “我知道再多有什么用?我和你不同。离开组织,我根本活不下去。你不是看过我的体检报告么?” “纯子给你的记忆,难道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 “‘乌尔德之泉’。那就是。”他似乎毫不在意地,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和我猜想的一样。”这下说得通了,纳撒尼尔心想,不由露出笑意,“我之前还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巧,‘乌尔德之泉’能够成为‘银色花蜜’中一种关键成分的替代品。原来真正让它问世的人是你。” 甚至,连乌丸莲耶给的那张配方,也可以用它替代关键成分……他心头掠过疑惑。这才是巧合吗? 他是重生者。这是纳撒尼尔·威利斯,不,应该说布莱恩·霍尔,从记事起渐渐想起前世后的认知。不仅仅是重生,他应该重生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死在了同一年。 每一世,他都有同一位挚爱。 纯子,那是他爱人的名字。 她给了他,至死不渝的爱——不论他过上什么样的人生,不论他做出什么改变,她总会执着地出现在他周围,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一次重生开始,他有了之前的人生记忆。所以每当他又看到她,就是死神在同他招手的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她和死亡,哪一个让他感到更畏惧。 在他层层叠叠的记忆里,他曾经求她,祈求她不要再救他。 他受够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他想结束这种重复而无望的人生。 可每一次,她都会回答:我爱你。 她爱他,所以她一定会救他——他是如此深信。 他只能如此深信!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纯子带着每一世的记忆,纯子……不是普通人。 也可能……纯子不是人。 最后一次,他的想法似乎得到了证实。因为纯子同他告别了。 纯子轻轻拥抱了他,唇角感受到蜻蜓点水般的柔软,却冷得令人心头发凉。她跟他说,再也不见。她还说,亲爱的,你自由了,你会因此高兴,还是因为失去我而难过? 他想不起自己是什么反应,却还记得她白皙的皮肤,黑白分明的眼睛,美得令人战栗,也令人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便彻夜难眠。 这一世,当他逐渐回想起过往一次次重生的记忆,当他多次往返日本确定没有纯子这个人时,他又哭又笑,欣喜若狂。 那段时间,他的父母不止一次为他预约了心理医生。他没有拒绝,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恐惧。他记得自己的死期。 但是前世的每一次死亡,只让他确定了他活不过哪一年,却无法确定他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去。在欣喜与忧惧并存之中,有一天,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奇妙的信息。 那是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关乎着许多不同的,他从未见过也没可能认识的人。此外还有很多超前的知识和闻所未闻的技术,则来自纯子的视角。 他完全不认识那样的纯子。美丽多情的神秘女郎,与仿佛无所不知的研究者,判若两人。 但因为这些脑子里多出来的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他终于能彻底改变自己早逝的命运,从此走上了全然不同的人生! 那并不容易。信息的获得和运用,并不是完全等同的事。纳撒尼尔·威利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哪怕他比别人还多了许多次人生的阅历,从小被人当作天才,但总有些东西依靠时间也无法弥补差距。 就像他得到了“银色花蜜”的制剂配方,按部就班地复刻每一步制作过程,依然没法将它制作出来,甚至不知道差距在哪一步。 在他得到记忆里,“银色花蜜”有一种成分是促进细胞再生的关键。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始终不能将它按照记忆实现合成。 直到一次药剂测试中,他偶然发现组织内部的“乌尔德之泉”原液,有几项关键数据和记忆里那种成分的理论值很接近。但要论证这一点,光有原液不够,他需要通过制剂配方来确认其中真正有用的成分。 然而“乌尔德之泉”原液是组织a级保密资源,它的原始配方更是m部的机密。没有正当理由,他没可能得到它。他也做过别的尝试,甚至想要借着朗姆和英国那位伯爵的手谋取配方,可惜都没有成功。 没想到组织的boss乌丸莲耶,突然主动将这个机会递给了他。 数月之前,乌丸莲耶要求他重启“伊登之果”的研究。他给他的神秘药剂配方里,有一种成分的描述,和“乌尔德之泉”有相似之处。无论“乌尔德之泉”是否真的有用,至少他找到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唯一没想到的是,在他还没制作出完整的“银色花蜜”之前,却真的依靠“乌尔德之泉”,实现了逆转衰老的奇迹! “所以你看,接下来要给你注射的,就是纯子留给我的——能治疗你的药物。”纳撒尼尔语气笃定地道,他似乎总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如果不是呢?”但不包括巽夜一。 “那就只能说……你真不走运。她或许已经忘了你。”纳撒尼尔开玩笑的神态,更像情敌相见的场面话。 他将操作台上调配好的药剂分成了三份。其中两份放入特制的金属箱子里冷藏保存,然后用注射器抽取了剩下的那一管。 巽夜一看着他朝他走来,又问:“‘那位先生’知道吗?” “什么?”纳撒尼尔像是没听清。 他手上的注射器,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尖锐的冷光。 这种冷光也倒映在巽夜一的瞳孔里。 “我是说,你用什么理由说服‘那位先生’,得到‘乌尔德之泉’的?” “‘乌尔德之泉’中的成分,能合成新药的一种关键化合物。”到了这种时候,纳撒尼尔总会保留一分仁慈,愿意有限度满足对方的好奇心。 巽夜一的思绪却因此飘移开去。 第622章 为什么他会给玛格丽特制作的高浓度营养液,命名为“乌尔德之泉”呢? 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乌尔德之泉”这个名字和“乌加特之眼”这个命名一样,源于同一种取名风格,同时也都暗示着姐姐的存在。 “乌尔德之泉”的核心制剂方法也不是任务者们教给他的知识,是姐姐借着哈鲁教给他的。那不止是高浓度营养液,那根本就是—— 银色花蜜。 说得更严谨一点,是“银色花蜜”的修改版。因为这种营养液里包含着巽日花和纯子在实验中发现的咒力替代物质——urd,乌尔德因子。 之前他一直没有怀疑过。他只是有过一种猜想,“乌尔德之泉”蕴含的能量和特殊的活性,或许能弥补aptx4869的缺失,制作出真正意义上安全的逆转衰老药物。但还没机会实践。 直到他解除了催眠。 直到他听说了苦艾酒与“银色花蜜”这个名字。 直到乌丸莲耶忽然发送给玛格丽特的邮件里,指明要求“乌尔德之泉”的配方。 记忆的拼图因此完整。 他已经明白了,这不仅是纯子给他安排的柯南世界进化方向,也有姐姐给他留下的另一条退路。 “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乌尔德之泉’对你制作的药剂,和给‘那位先生’的新药,都有作用?”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那位先生’有机会得到逆转衰老的药物。”纳撒尼尔看着他,表情认真地说:“他的存在会阻碍这个世界的未来,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巽夜一明白了。苦艾酒其实不在乎得到的是“银色花蜜”还是“银色诅咒”,只是急于完成药剂的制作。 于是他问:“你的背后,还站着谁?” “你不需要知道。”苦艾酒漫不经心地说。 他就站在手术台旁,即便头顶着无影灯,他整个人对于被禁锢在台上的人来说,犹如一片无法逃离的巨大阴影。 纳撒尼尔·威利斯垂眼看着他,轻声道:“现在你可以开始祈祷,祈祷我们一切顺利。” 巽夜一直视着他的眼睛,金色的光从他的眼底渐渐泛起。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什么事?”纳撒尼尔的声音冷得让人打战,“我不是说不准打扰我吗?” 出现在门口的帕莱特似乎有点吓住了。他咽了咽口水才开口,一出声甚至有点结巴。 “对、对不起,先生,可是……可是……”他纠结着要不要在有那位祭酒在场的情况下直说,还是将他的老板喊出实验室,但在对方越来越危险的目光下,他脑袋一懵,脱口而出:“休斯先生来了,他要——” “让格雷去应付。”苦艾酒先生不耐烦地打断。 “他要带着客人去s区实验室!” 帕莱特喊出来后,赶紧去看上司的脸,随即打了个哆嗦。 * 法国马赛,某座别墅内。 白色的圆珠笔在修长的指间旋转,又瞬间被手指截住。 手指的主人——白兰地翻阅着面前的资料,脸上没有表情,唯有眉间凝结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忽然亮起。 白兰地抬眼,目光对上骤然被星空填没的屏幕上,一只金色线条勾勒的小鸡仔。 “四季。”他轻声唤道。 “我在,brandy。”少年清亮的嗓音从电脑中传出。 “我遇到一点问题,也许你能帮我做个分析。” “愿意为你效劳。” “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也可能不是……”白兰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如果换做某些没有同僚情谊的家伙听到这话,大概此时已经开始嘲笑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水货了,但四季还只是安静地等待他说话——他不由想,人工智能到底只是程序而已。 “最近几个月,我总是重复做同一个梦。”白兰地斟酌着开口:“虽然频率不算很高,但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这种状况。你认为,可能会是什么原因?” “既然你确定是同一个梦,说明你记得梦境内容,请描述一下。”电脑里的小鸡仔说。 “没有复杂的场景,我只记得我在奔跑,那似乎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黑,看不到前面的尽头在哪里,也看不到身后是什么。但我一直在跑,总是回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 白兰地的语气没有起伏,就像在描述与他无关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走廊似乎很高,或者我可能很矮。我觉得我在梦里看到的,也许是孩子的视角。其他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屏幕上的小鸡仔头上跳出了一段进度条。进度条用了两秒充满,少年音再度响起: “根据已有描述,有以下三种情况:第一,你近期心理压力大,对现实产生焦虑,因而反应在重复的梦里。结合boss去美国的现状,可能性为68%。” 星空背景下的小鸡仔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块小黑板。戴上眼镜的小鸡仔手里还多了一根小棍子。它一边的翅膀拽着棍子,做了下敲敲黑板的动作,一行文字随即出现在黑板区域,上面写着:[1、心理压力]。 “第二,身体出现生理性病变同样可能导致多梦或梦境重复出现,包括且不限于睡眠呼吸暂停、甲状腺功能异常、药物或者咖啡因摄入影响。结合你的特殊联觉,以及每日咖啡平均饮用量,可能性为22%。” 小鸡仔同步用小棍子敲出了:[2、生理病变]。 “第三,不规律作息、睡眠环境的干扰,也会造成快速眼动睡眠异常。结合你日常熬夜的行为习惯,以及你近期超长的工作时间,可能性为7%。 “第四,其他因素,由于信息不足暂且无法判断。可能性为3%。” 屏幕上跟着列出了:[3、作息影响]、[4、其他因素]。 白兰地看着屏幕,心想这些放在玛格丽特身上不同样成立么? “我有不同的看法。”他淡淡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梦里的场景,也许是一种暗示。暗示着在我潜意识里的设想——如果没有老师,可能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四季不明白。” 白兰地垂下眼睑。时间真是神奇的魔法,现在回想起来,他几乎已经想不起当年在实验室的感受。曾经的绝望和惊恐,仿佛都已被时间磨平了。 ——但是在梦里,他又似乎回到了从前。 “margarita有着和我一样的困扰,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的梦境内容,与我不一样。”他简单叙述了一遍玛格丽特陈述的梦境,“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认为这可能是什么原因?” “信息不足,无法分析。” 白兰地轻哼一声,“你不是人工智能吗?” “权限不足,无法提取更多数据。” “那你还需要什么权限?”白兰地随口问道,心里则想着,人工智能也会找借口吗? “brandy,”少年音称呼着他的代号,剔透的音色带着独有的无机质感,“你愿意给我欧洲范围的无限制许可吗?” 第643章 日本东京都,米花2丁目。 降谷零停下车,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女子。 “川田小姐,你确定是在这里吗?” 女子双膝并拢,紧张地握紧拳头,朝着车窗外张望。她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柔美,气质温顺,穿着相对保守,但非常符合大和民族的传统审美。只是她似乎性情胆怯,开口之前总是低着头流露出迟疑之色,仿佛鼓起勇气才敢说话。 “对、对不起,我实在不清楚……”川田小姐说话越说越小声,她的面色微微涨红,对于不能给予对方明确的回答,似乎羞愧得难以承受。“这些房子看起来好像都一样……” 她说的这些房子,其实是一片独栋别墅区的建筑,因为被围墙隔离了半截视线,只能看到英伦风格的砖墙和坡顶。 不待降谷零再说什么,她又猛地低头,用一副差点把脑袋砸向膝盖的架势说:“实在对不起,安室侦探!” “……不,你不用抱歉。”批着“安室透”侦探马甲的降谷零,扯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抬手看了眼腕表,“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接下来你如果想到什么新的线索,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当然如果我有什么发现,也会联系你。” “是,您辛苦了。”川田小姐努力点着头,谦卑的态度就好像这不是她雇佣的私家侦探,而是她的上司。她探手伸向车门把手,“您不用送我了,我的一个朋友就在附近的店里上班,我和她约好了今天下班后会去找她。” 降谷零没再坚持,客气地告别后目送着她下车。 在关上车门前,川田小姐弯下腰,总是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终于看向了他,认真地问:“您会找到我哥哥的,对吗?” 降谷零给了她一个安室侦探特有的灿烂笑容,“请放心。” 第623章 川田小姐离开了。 降谷零靠着椅背,看着手里的照片。这是川田小姐提供的,她兄长的近照。 这种照片拍摄地点是一间病房,拍摄角度像是在当事人不知情时偷偷按下的快门。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病号服,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正看着窗外。他样貌清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但身形羸弱,有一种惹人怜惜,确切说更容易让女性怜惜的气质。 这是一宗寻人的委托,委托人川田小姐希望能找到她身患不治之症的兄长。按照川田小姐的说法,兄长可能担心连累她忽然出走了。她听说有人看到他被保镖模样的人带走,害怕他做傻事,所以才找到了他的安室侦探事务所。 至于为什么会被保镖模样的人带走,又为什么害怕他做傻事,尽管川田小姐含糊其辞,但降谷零从她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已经有了推断。 她这位兄长有着一副好相貌,常年依靠富有的单身女性生活。哦,说得再直白点,川田小姐恐怕是担心她这位兄长又跑出去骗财骗色,但以他糟糕的健康状况,她更怕他最后死在外面。 至于降谷零为什么愿意以安室透的侦探身份,接手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委托……他有点不想承认,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某个人。 一个他找了几个月都没消息的人。尽管仔细看的话,两者其实并无共同之处。 降谷零收起照片,确认川田小姐已经走远了,跟着下了车。 沿着这条路拐个弯,就是那人曾经居住的别墅区。 他不知道自己还期待什么。其实从长野县回来后,他又来过这里好几次。只不过每次到那栋别墅前,都只能看到大门紧闭,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但别墅内明显有人打理的草坪花圃,以及上个月突然多出的向日葵盆栽,让他确信那栋别墅并没有被放弃。这同样也是降谷零始终没有放弃这里的原因,尤其在长野县诸伏高明警官那里见到hiro后。 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金发公安的眼底掠过一片暗色。 hiro平安归来,却忘记了他。 也忘了所有人,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他的记忆犹如被格式化的硬盘,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被人从他的脑海里一键清空了。 但除此以外,他的身体没有大碍,虽然受过伤,受过折磨,却都能治好,不会留下后遗症。而他的大脑经过更深入的检查结果,除了脑电波尤其活跃外,也找不到其他异常。何况他的智商无损,学习能力很强,重新学习知识以及适应这个社会似乎也都能事半功倍。 除了没有记忆。除了忘记了他,忘记了哥哥,忘记了所有朋友,也忘记了……幼年失去父母的不幸。 降谷零从诸伏高明那里听说了诸伏景光的状况,在病房里看到那个,用一双清澈湛蓝但无比陌生的眼睛看向他的好友后,最终选择了离开。 他没有再打扰他,没有像松田阵平和班长他们那样试图重新与他成为朋友。 忘了他也好。在那个组织被消灭之前,太接近他依然还是十分危险的事。 ——内心深处,他不想承认,他无法面对那双熟悉的眼睛,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向他。 所以,他得找到那个组织的人,找到知情者,不论是报仇还是解开hiro身上的谜团。 所以,他得找到巽夜一。 那栋别墅里忽然多出的向日葵,会是蜜酒给他的讯号吗?是在提示他平安,还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降谷零并不清楚。最简单的解题方法是能联系上本人。 他用一顶棒球帽压住显眼的金发,双手插兜,朝着别墅区走去。 根据他的线人提供的线索,整个地下世界近来有点风声鹤唳。这不仅仅是鬼州组被除名,新内阁上任后警界为打击犯罪率对极道发起了数次特别行动,也因为那个组织的内部清洗波及到了外围,譬如那些靠贩卖情报或者接地下悬赏为生的人。 线人不知具体内情,降谷零通过情报分析以及利用侦探手段得到的某些消息,推测那个组织似乎“清理”了不少人员,尤其是情报部门的成员。 但也因此,他在那个组织隐藏的消息来源也可以说被彻底断开了。 以前时不时能碰见,概率高得如同日常就居住在他周围的组织成员的面孔,现在更是彻底看不见了。有时候他甚至会错觉,日本的组织成员是都躲起来了吗?还是那几位根本离开了日本,逃往海外了? 降谷零心事重重地停下脚步,抬了抬帽檐,站在了那栋已经来过好几次的别墅大门前。透过紧闭的铁门可以看见,前院摆了许多向日葵盆栽,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看起来神采奕奕。 降谷零不太确定,它们是有人照料,还是根本换了一批。但是从这里看那栋房子,依旧门窗紧锁,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咕噜咕噜——” 这时一阵滑板轮子摩擦着地面快速前进的声音,忽然从他的右方传来。 降谷零转过头。 “啊咧?安室叔叔?” 工藤家的小少年刺溜一下滑到他跟前,脚一踩稳稳停住。 降谷零下意识地换上安室透的笑容,招呼道:“工藤新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安室叔叔,你找巽叔叔吗?”工藤新一眨着仿佛比同龄人更为明亮的眼睛,有点奇怪地问:“他去美国没告诉你吗?” 降谷零一怔,“他去美国了?” “是啊,上个月我在纽约碰见他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工藤新一挠着头,心里却有点纳闷。他还以为安室叔叔和巽叔叔是好朋友,结果安室叔叔居然不知道巽叔叔去美国吗? “是吗?怪不得……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降谷零眼神微暗。 他转头看向铁门后那一朵朵精神抖擞的向日葵。 “我看到了这些花,原先那里没有向日葵,而且像是有人在打理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在家呢。你住得这么近,看到别的什么人来过这栋房子吗?” “没怎么注意,可能那个gin叔叔来过吧。”工藤新一的语气带上些微妙的别扭。尽管这个称呼念起来早已没什么障碍,但只要一想到银发男人的脸,小少年还是会忍不住有点冒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不知道此刻降谷零因为他的称呼,心头升起了相同的感受。 “……除此以外呢?”降谷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显得太奇怪。 “没有吧,我没看到有人来过,白天我还要上学呢,有人来了也不知道。”工藤新一不知想到什么,好奇地看向降谷零,“安室叔叔,你是觉得巽叔叔的房子有古怪吗?要我帮你盯梢吗?” 降谷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小孩子还是好好上课吧。就算是想当侦探,也得等成年以后再说。” “哎?安室叔叔你这是年龄歧视!而且也没规定当侦探还要看年龄吧?”工藤新一莫名生出了危机意识,据理力争道。 “那可不一定。”降谷零随口说。 他想起警察厅内部听到的消息。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注意到有些地方警察办案过于依赖侦探的现象,希望警察厅能指导制定一些有效措施来提升刑警的专业能力,并且对侦探的职业规范以及职业资格提出了一点看法。 如果将来私家侦探都需要有官方认证的职业资格,才能获得执业许可的话,以后当侦探真的得看年龄了,至少未成年人肯定不在此列…… 但眼下却没必要说这么多,免得打击到看起来对当侦探十分向往的小少年,金发的公安这么想着,友善地朝未来的名侦探摆摆手。 “那么,工藤新一,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一下,你说清楚,什么叫‘那可不一定’?” 对成年人笃定的笑容感到刺眼的工藤新一,炸毛般踩着滑板跟上去,拉拉扯扯地向前者讨要说法。 “日本成年要二十岁啊——” 第644章 很多在生命研究所工作多年的员工,尽管知道研究所地下区域一般人没资格进去,却不知道研究所的地下空间,实际占地是地面建筑的两倍还多。 门禁严格的s区实验室,位于研究所地下区域的西侧,只有高级别研究员才能出入。当然在生命研究所工作的普通人也没可能了解,s区的尽头衔接着另外的入口,那里被称为神秘的“t区”。 在多年以前,更完整的称呼则是:核心研究所“提坦之血”实验室。 尽管“提坦之血”项目在十二年前,随着前任研究所负责人塞缪尔·霍普金斯的去世从此停滞,但在纳撒尼尔·威利斯接手后,重新开启的研究同样承担着创造“超级人类”的使命。 这其中除了明面上由格雷博士负责的“银色花蜜”,还包括了一项“钢铁神兵计划”。 “钢铁神兵计划”原来的名称是“超级士兵”,是数年前由阿尔伯特·休斯和纯白基金会联合投资的保密项目。在阿尔伯特加入组织后,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组织的秘密研究。 第624章 纳撒尼尔·威利斯不清楚这个阿尔伯特和他的老板乌丸莲耶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他猜测过也许“钢铁神兵计划”就是乌丸莲耶招揽休斯先生的原因。 然而纵使以他对阿尔伯特·休斯的了解,也万万没想到——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居然仗着他有s区通行权限,直接把外人领了进来! 纳撒尼尔让手下帕莱特看好祭酒,自己匆匆从t区赶过去时,阿尔伯特·休斯已经领着奥斯顿·洛克菲勒参观完了“钢铁神兵计划”的研究成果,正在一间会客室内商讨着合作的利益分配。 “这太荒谬了,奥斯顿!”阿尔伯特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倒了桌上的酒瓶。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按住瓶身,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放松点,阿尔伯特……你这酒真不错。”奥斯顿扯了下领口,面带微笑。 从声称不喝酒的奥斯顿·洛克菲勒端着酒杯开始喝酒,到爱喝酒的阿尔伯特·休斯拿着斟满酒的杯子却一滴未沾,可想而知谈判对后者来说很不顺利。 “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你,愿意分享这么机密的技术同你合作,你不能占尽便宜还要吃最大的那一份!”看得出来,休斯先生很努力地维持了修养。 “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偷偷骂我。”奥斯顿不以为忤,甚至语气都显得比先前亲近许多,“但要我说,为什么不看看你得到的呢?” 他不再高傲冷漠,一丝不苟的形象完美得像一本上流社会礼仪手册,但眼底那抹不经意流露的轻蔑,却泄露了他的本来面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也不是什么慈悲的圣人。我们都是生意人,所以……既然这项技术如此贵重,你又为什么愿意同我合作?一个人如果不得不亮出底牌,那通常说明,他到了快完蛋的时刻。” 阿尔伯特终于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冷静,阿尔伯特,冷静——你的母亲一定教过你,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不要被你的情绪左右。” 奥斯顿用谆谆教导的语气,对着比他年长十来岁的休斯先生说道: “我承认,洛克菲勒一直想要你手里的这项技术,它直接关系到我们家族在军工业这一块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它对你更重要,不是么?你愿意拿它做交换,说明你的处境很不妙,也就是说,你需要的是用它来解决你的困境。” 阿尔伯特抿着嘴,笔直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睨着他。这时他发现,这位平时看起来性情冷淡的“大少爷”,喝多了几杯就变得很像他的父亲,都一样的,无耻。 “那么,你用它交换我为你解决麻烦,不是很公平吗?在利益分配上的一点退让,你可以看作是……”奥斯顿想了两秒,才努力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词:“利息。” 阿尔伯特冷笑,不客气地说:“那是‘一点’吗?恶龙都没有比你的胃口更大。” 奥斯顿一只胳膊搁在椅背上,侧头瞥着他,用刻意捏得更柔软的嗓音说:“如果换成我父亲,你认为又能得到多少呢?” 阿尔伯特沉默了。 “想想吧,阿尔伯特。我能回馈给你的可远远不止是金钱。毕竟我不是一个人跟你过来的,想想上面那些还等着你去招呼的先生们,这不足以证明我的诚意吗?” 阿尔伯特似乎冷静了下来,声音低沉地道:“我得考虑一下。” “没关系。我理解,重要的决策总需要时间……我在这儿待得有点久了,不知道格兰特先生是不是在找我?他们一定会责怪我把他们抛下不管。”奥斯顿又喝了一口酒,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 阿尔伯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会客室的门忽然被人很不礼貌地打开了。 “阿尔伯特——” 纳撒尼尔·威利斯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沉冷,目光扫过奥斯顿——就像对待不感兴趣的陌生人般迅速——转瞬落在他要找的人身上,堆起一个敷衍的假笑: “休斯先生,我有要紧的事找您,能给我点时间吗?现在!” 最后那个词他加重了语气。 阿尔伯特矜持地点点头,转向奥斯顿道了一声:“抱歉,失陪一下。” “请便。” 阿尔伯特跟着纳撒尼尔出了门。门没来得及完全阖上,奥斯顿就听到一句: “你疯了吗!” 他手指捂住嘴,低下头,避免自己笑出声。 他没在会客室等下去,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那瓶路易十三,一手抓起酒瓶,一手拿着杯子,姿态随意地晃了出去。 会客室离通往上头的电梯口很近,从s区实验室回去倒不需要休斯先生再帮忙开门。 他上去后,正碰上凯文·格兰特站在电梯口,拿着手机拨打电话。见他出来,格兰特肩膀微微放松,按掉手机。 “你去哪里了?”他询问道。这会儿周围没其他人,他也不再端着总统顾问的派头。私底下,他同奥斯顿确实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休斯先生请我喝酒,顺便找我谈点生意。”奥斯顿看向他,直到此时眼里才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我亲爱的朋友,我可以认为你在担心我吗?你是不是忘记了,这里实验室区域的信号会被屏蔽?” “你想多了。”格兰特先生冷冰冰地道,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保镖。“你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了,你的保镖找不到你,就来找我。” “别太紧张,我们国家只有总统先生需要时刻将自己置于保镖视线范围内。”奥斯顿说着美国人都懂的地狱笑话,又提了一下酒瓶,“休斯先生偷偷用他的路易十三招待我。我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把它带上来了。你要来一杯吗?” “算了吧。”格兰特不感兴趣地道,他瞥了眼那瓶酒,垂下的眼睑遮去一缕冷色,“你也少喝点,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 奥斯顿笑了起来,他看着他,真诚地说:“总之你肯来,我记得这个人情。” “这话,你还是留给那几位先生说。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他们根本不必理会休斯的邀请。”格兰特挑眉看着他,“看来你做了笔大生意。” 同格兰特一起来的“那几位先生”,在外名声不显,但其实都是执政党内部有能力左右议员们在国会投票的重要人物。也是他们决定了那份救市计划的最终名单剔除了雷曼。甚至有人认为,如果他们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那么一般情况下,总统先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对意见。 “更正一下,‘即将’做成一笔大生意。”奥斯顿回视着他,放轻声音又说了一句,“如果能达成协议,我向你保证……将来有一天,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 * 实验室的温度有些偏低,巽夜一觉得皮肤在变冷。 纳撒尼尔·威利斯从听到手下报告后便匆匆离开,他当时的脸色就像要去同人决斗,至今也没有回来。 巽夜一转头,看向靠墙边的深灰色金属箱。那支苦艾酒调配好的差一点就要注入他血管的药剂,在他临走前也没忘记重新放入金属箱中的冷藏装置保存。 他当时已经看到了注射器内药剂的颜色,和它的名字一点也不符合。是很淡的黄色,不那么透明,其中仿佛混杂了一缕缕血丝,也许放在特定的灯光下会漂亮一点,但实际上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过,那只是调配的比例不够精确的缘故。尽管如此,已经足够让这支药剂生效。 因为在时空停滞的虚无之中,姐姐同纯子制作“银色诅咒”的过程在他面前完整演示了一遍,即便苦艾酒全程背对着他,他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帕莱特来找苦艾酒,巽夜一已经准备用上特殊的催眠手段阻止他的行动。虽然仍然很冒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摄入这种药物,也不能让这种药物流通到乌丸莲耶那里。 至于现在么……实验室空无一人,帕莱特在苦艾酒离开后,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巽夜一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挣脱身上的禁锢逃跑。他安静地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着有人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实验室的自动门轻轻开启,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巽夜一睁开眼,对上了帕莱特站在手术台旁,低头审视他的眼睛。比起之前,此刻这双碧绿的眼睛多了一层冰冷,仿佛观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 巽夜一没有说话,沉默地注视着帕莱特围着监测仪器逐一拆下连接在他身上的管线。片刻后,又转过身,望着他说: “我可以给你解开,不要挣扎,更不要出声,明白吗?” 帕莱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巽夜一依然没说话,他认为对方也不需要他回应。身上的钢圈很快弹开了,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抚着手腕。 帕莱特没有管他,转向门口。 很快他再度回来,身后则多了一个人影。 第625章 进来的人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巽夜一还以为是欧泊,结果却看到了另一张面孔。 银色的长发,异色的双瞳,冷得没有人气的美丽容颜——他认得她,并且多少感到一点意外。 那是库拉索,朗姆曾经的心腹手下,和朗姆同时在日本鸟取县失踪——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她。 “能自己走吗?”库拉索看向巽夜一问,撇头看了帕莱特一眼,“身体有什么异常?” 显然,她询问的对象不是巽夜一本人,就像是购买商品的顾客在询问售货员。 “没有,他能自由行动。absinthe对待这位先生像对待眼珠子似的,把我们当作仆人一样,要求我们尽心尽力地服侍好他。”帕莱特干巴巴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不悦。 库拉索的目光却扫向了巽夜一的手,眉梢挑起:“他受伤了?” “一点划伤。” “他是boss的libation,任何损伤都不应该出现。”库拉索的语气仿佛冷硬了两分。 “我哪知道absinthe发什么疯?他做实验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帕莱特虽然很不高兴,但看得出来在她面前还是懂得克制脾气,为自己辩解道。 库拉索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直视着巽夜一说:“libation大人,我是curacao,boss派我来迎接你。” 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事实上从她进来一直到开口说话,他就觉得现在的库拉索,犹如被抽离情绪的机器。 巽夜一看着她的眼睛,凝视着那双一只眼睛湛蓝,另一只眼睛浅得近乎透明的虹膜。近乎透明的那只眼睛如果仔细看,其实是很淡很淡的蓝,某种光线折射下也像是紫色。 他想起白兰地手下的冰酒,似乎也有一双淡紫色近乎透明的眼睛…… “我明白了。”巽夜一回答,没有丝毫异议,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微笑。 这里的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论用词多么有礼,从头至尾都没有给过他拒绝的权利。 ——尽管,他也的确不会拒绝。 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在看到库拉索出现时,他就明白他等到了。 帕莱特眼看库拉索就要带巽夜一离开,连忙叫住她。 “等等,我这算通过考核了吗?” 库拉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知道,我知道。”帕莱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存盘,夹在指间晃了晃,“瞧,我可没忘记。但任务是任务,考核是考核。” 库拉索看了一眼手表,抬头,终于说出了他最想听到的话: “你的考核通过了。等我报告给boss后,你会得到代号。” 帕莱特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并且用上了之前短暂忘记的礼仪: “感谢您,curacao大人,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他顿了一下,又问: “那么absinthe他……” “会有人处理。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他对我不利……” “你可以见机行事。” “是,明白了。” 帕莱特心情大好,在巽夜一跟着库拉索离开实验室时,甚至还记得去拿了一件白大褂给只穿了检查服的巽夜一,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去的地方可能有点冷。” 巽夜一就这样踩着拖鞋,跟着库拉索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是要去哪里?”他终于有机会问。 库拉索在一座电梯前站定,才转头回答道: “白鸠岛。” 电梯门开了。两个裹在一身黑衣里,头戴长嘴鸟面具的高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电梯轿厢内,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库拉索侧身,抬手: “libation大人,请吧。” 第645章 “你太激动了,我的朋友。” 阿尔伯特·休斯保持着微笑,任由现任苦艾酒几乎揪着他的领口,十分不礼貌地把他扯进邻近的一间办公室——可惜这种地方他的保镖没法跟进来,想到苦艾酒生气的理由,他决定宽恕对方的失礼。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纳撒尼尔关上门,不再有所顾忌地拉下脸,“‘钢铁神兵计划’是组织的机密研究,你居然把洛克菲勒的人带过来!你是希望组织把他灭口,还是希望他把组织灭口,把组织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 “你怎么确定那就是组织的研究成果?”阿尔伯特抖了抖肩膀,无视对方危险的表情,整理着被扯开的领口,“为什么……不能是休斯的研究成果?” 纳撒尼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休斯先生。生命研究所承认休斯家族对它创立之初的贡献,但它不姓‘休斯’。它是研究所科学家全体的智慧结晶。” 阿尔伯特看着他,看了片刻,半晌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他边笑边咳嗽着说: “抱歉,咳咳,他们说做研究的人多少有点天真……咳咳,现在我相信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对,‘理想主义者’,是这样吗?” “不要扯开话题。”纳撒尼尔整个人仿佛从骨子里透出厚重的寒意,“如果你不想回答,那我只能报告给‘那位先生’——” “别用‘那位先生’来压我。”阿尔伯特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看向他的蓝灰色眼睛多了两分沉冷,“有些事,只是你过去没资格知道而已。不论‘钢铁神兵’到底属于谁,我都有它的完整存档,它来源于休斯的传承——即便是‘那位先生’在这里,也没法说什么。” 休斯先生抬了抬下巴,用那种其实同洛克菲勒看人的姿态十分相似的表情,伸手推开在他看来距离太近显得十分不礼貌的苦艾酒。 纳撒尼尔的目光却变得诡异起来。阿尔伯特如此理直气壮,却让他开始相信,他并没真的打算把“钢铁神兵”的机密给出去。 “……你把那些人请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尔伯特笑而不语。 纳撒尼尔却没错过他眼里转瞬即逝的疯狂之色,他脑子里闪过交换祭酒时的条件,脸色蓦地一变:“你已经从格雷那里拿到了4型制剂?你是打算用在他们身上?” 不需要回答,纳撒尼尔已经从阿尔伯特的表情得到了答案。也就是说他特意带人来研究所,就是为了拿到sn-4型制剂后直接使用? 以纳撒尼尔的涵养都没忍住咒骂出声。 “你究竟干了什么!你是要毁掉生命研究所,毁掉组织吗?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阿尔伯特·休斯反问,他似乎很高兴见到他的朋友威利斯先生失态的样子,轻松地笑了起来,志得意满地道:“越是身份显赫的人,才越有下手的价值,不是吗?” 纳撒尼尔脸色铁青。 虽然没有“乌尔德之泉”作为替代成分,格雷博士不可能制作出真正的“银色花蜜”,但不代表他的研究就没有成果。只不过随着研究进度推进,他在不同阶段获得的制剂都出现了不同的副作用。 把皮斯克搞成白痴的是2型之前的化合物。而sn-2型制剂本身,虽然的确实现了脑细胞自我修复和新生的预期目标,但同时会造成受体失忆的后果。 其实在他让新出千晶负责给日本实验室寻找实验体时,格雷已经在进行sn-3型的研究。最终得出的3型制剂,尽管不再出现记忆损伤的副作用,但会出现不同类别的感官损伤。 有的失去嗅觉,有的失去味觉,这些只是轻微的症状。还有的颞叶区或者枕叶区遭到不明原因的损伤,比较常见的是失去听觉、视觉。除此以外,也有人失去了触觉,甚至出现异常的联觉。 格雷博士却因此得到启发,短短两个月内就制作出了sn-4型制剂。他一度认为自己成功了,因为临床测试时,给药后受体都没有出现异常。 然而很快这个结论便被推翻了——sn-4型制剂会导致受体的前额叶区异常。 受体本身没有感觉,看起来智商、性格、思维仿佛都和过去没什么变化,甚至大脑像刷新了似的,思维变得更敏捷。但受体唯一失去的是“自我”——在接受特定的催眠暗示后,他会将暗示中的对象视为“主人”,保持绝对遵从,哪怕要他去死,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地立刻自杀。 纳撒尼尔不知道阿尔伯特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在意识到实验室有人泄密,他在挂掉电话后便勒令格雷在内部进行清查。 但这丝毫不影响阿尔伯特·休斯用祭酒交换到他提供药物的许可后,几乎立刻就将sn-4型制剂派上了用场! 现在纳撒尼尔确信了,阿尔伯特·休斯不是疯子,而是赌徒!是蠢货!这个蠢货认为只要控制了那些人,就能依靠他们的势力解决休斯家族的麻烦,重新稳固地位。 所以他是觉得生命研究所和乌丸莲耶的组织为了自保,也一定会给他收拾善后吗?真是打得好算盘! 第626章 想到这里,纳撒尼尔骤然转身,拉开门冲出了办公室。 阿尔伯特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来不及了……太迟了。即便是你,也无法阻止了。” 不过,苦艾酒并没有像休斯先生想的那样,急忙去找那些不知自己羊入虎穴的客人。他飞快回转到t区,那间他留下祭酒的实验室。 “帕莱特,你现在立刻——” 纳撒尼尔大步进门,叫着下属的名字,却在见到空无一人的手术台时骤然收声。他抬眼目光一扫,就看到帕莱特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似乎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着键盘。 “帕莱特,人呢?”他声音冰冷地问。 “请稍等,威利斯先生。”帕莱特对着电脑屏幕,看到进度条到了100%,随即弹出“已完成”的提示框,松了口气,“正好,赶上了。” “赶上什么?” 他听得出来,他的上司声音不耐烦了。似乎如果他不能给出解释,一定会要他好看。 帕莱特用身体挡着电脑,拔下接口的闪存盘,这才露出微笑。 “我刚好改写了防卫系统的权限。” 他转过身,终于肯面对他的上司。同时手中多了一把手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这座研究所曾经的“国王”——纳撒尼尔·威利斯。 “别动!” “这是怎么回事?”纳撒尼尔看了眼他的枪口,目光上移,落在这名手下的脸上。“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 “就像你看到的。”帕莱特敷衍地说,歪了下脑袋,向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属箱子,“现在,还请告诉我,这个箱子怎么开?” 他知道这个箱子里有对他曾经的上司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但它太沉了,他不可能直接提着它离开。 纳撒尼尔没有理睬他的问题,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背叛我?” 可惜帕莱特面对他可怕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背叛?不不,我可没背叛组织。” “组织?”纳撒尼尔的瞳孔微微一缩,声音变冷:“你是组织的人?” “是的,absinthe大人,我原本就是组织的成员。”帕莱特拿腔拿调地道。“是不是让您感到惊讶?” 苦艾酒抿紧了唇,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也是组织成员,为什么枪口对准了我?我猜……你应该连代号都还没有,是么?” 帕莱特脸上闪过一丝戾气,随即又笑了起来,大方地承认道:“恭喜我吧,我已经通过了代号考核。说起来还得感谢您。boss要见libation,恰好您将他带来了研究所。我顺便就把他交给了接应的人。” “为什么要找你?”纳撒尼尔用不相信的语气问。 “当然是因为……”帕莱特咧嘴一笑,“上头早就对您不放心了,absinthe大人。至于您做了什么,我可都是如实回报了,比如,您经常私下销毁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纳撒尼尔心头一凛。 “你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他不动声色地问。 “在我为您工作之前。”帕莱特知道他真正想问什么,好心地道:“所以从一开始,我的老板就不是您。虽然您也是一位不错的老板,我始终记得您对于我的好意,可惜……” 帕莱特耸耸肩。但他的枪口依然不曾移动半分。 日理万机的威利斯先生,不论在独角兽集团、纯白基金会还是生命研究所,手下当然不止一名助理替他分担工作。唯有那些被他赋予石头之名的下属,才算是他个人的心腹之人。这些人有他曾经的病人,也有他通过正经招聘筛选出来的。 当然,这种筛选是有特定条件的。比如帕莱特和欧泊,都是生活陷入困境、走投无路之际得到基金会资助的救助对象。 不是纯白基金会,而是“布莱恩·霍尔”慈善基金会。 纳撒尼尔想起了他几乎遗忘的信息。当年帕莱特在得到基金会救助前,没能读完大学,他当时就读的是计算机专业。 看来,他很可能是组织培养的黑客。 “他们说可以让我挑一个代号,前段时间多出了不少空白酒名。”帕莱特显然有些兴奋,仍然在喋喋不休,“我记得您喜欢喝威士忌……您觉得rye这个代号怎么样?或者bourbon听起来也不错。” “欧泊呢?”纳撒尼尔冰冷的声音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您还惦记她?她在房间里休息呢。不过到底是真的休息,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这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一直是同上头单线联系,我也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 帕莱特大概有点扫兴,收起方才的笑容,抬了抬枪口。 “来吧,举起手,站到墙边去。我并不想伤害您,上头也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可能他们还愿意听您的解释。只不过,如果您做出什么让我误会的动作——因此产生的后果,也无需由我承担。” 纳撒尼尔沉着脸,但到底举起了双臂,并朝后退去。 帕莱特离开操作台,向他走了几步,示意他贴着墙,把手举得再高一点,随后又问:“所以箱子怎么开?” “如果我不说呢?”纳撒尼尔冷冷地直视着他。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帕莱特拉下脸,“既然你不愿意配合……”他的手指扣着扳机下压,他觉得该给他一个教训。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蓦地升起一个黑影! 帕莱特只觉得脑后生风,正要回头,倏地后脑一痛,紧跟着便失去了知觉。 纳撒尼尔看着他倒在地上的身影,冷笑。 他放下手臂,看向出现在帕莱特身后的男人——雷德斯通。后者成熟英俊的面孔被络腮胡子遮去了大半,他穿着夹克,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先生,现在怎么办?”雷德斯通问,他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纳撒尼尔面无表情地垂下目光,落在失去意识的帕莱特身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退开点。”他说。 雷德斯通连忙闪开。 几乎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从帕莱特的身体里爆开一团血花。就算雷德斯通及时退开,衣服、裤腿和鞋子还是沾上星星点点的血色。 “叛徒只有一个下场。”纳撒尼尔轻声道。他望着地板上那滩难以直视的惨状,冷漠的神情仿佛只是面对着一只坏掉的番茄。 ——所有被他赋予石头之名的手下,都曾被他借着他们接受治疗的机会,分别在他们皮下悄然植入了微型炸弹。 这同样感谢记忆里纯子的“分享”。 一旁的雷德斯通眼底闪了闪,保持沉默。 纳撒尼尔的身上也溅上了血。但他毫不在意,转头对他剩下的这名手下命令道:“拿上那个箱子,准备撤离。” “是,先生。” 雷德斯通低了下头,走到操作台前。那只帕莱特无法提起的金属箱子,在他手里轻松得仿佛只是空的手提箱。 他经过帕莱特血肉模糊的身体旁,脚步顿了一下,按了下帽檐,提着箱子,大步跟上了纳撒尼尔离开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他的老板轻声唤道: “诺亚,你在吗?” 第646章 两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在公路上疾驶。 第二辆车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菲碧·洛克菲勒小姐,瞅了眼旁边开车的金发男子。 威士忌左手手肘搁在车窗上,一只耳朵挂着蓝牙耳机,右手则放在方向盘上。他微微歪着头,目光则注视着正前方的路况,冷不防出声问:“你想说什么?” 菲碧怔了一下,随即期期艾艾地开口:“呃,我只是……不太确定……我是不是得罪了那位局长先生?” 威士忌忍下脱口而出的嗤笑,反问:“为什么现在突然问这个?” “局长先生看我的眼神……让我有点介意。”菲碧扁扁嘴,小声回答。 也许是长途坐车的无聊让人逐渐冷静了下来,菲碧回忆起在乡村俱乐部作家先生当时的反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先生应该很不高兴。 “我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吗?”她求证道。回想作家先生的神态,就算她在学校里逃课,找人代写作业被发现的时候,老师或者教授也从来不会用那种表情看她。 “我想我也没有……占他的便宜。”这个说法从她的嘴里听起来很生硬,就好像她第一次使用这样的词汇,“我也给他们好处了……” 她嘟嘟囔囔地鼓起脸。当时她只是打了两通电话,然后局长先生接到了一个电话,再然后她提出的要求都被满足了。 听起来很正常,不是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说出口的话她又总归没办法理直气壮。 威士忌终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的声音很有种醉人的磁性,却又带着十足的讥讽。 是啊,这位小姐用洛克菲勒家的人情,同时承诺新世纪动力公司赞助的大量装备,让作家先生的一位上级迫使他答应了他们“小小”的要求。 第627章 问题是所有这些交换都不可能走明面上的流程,更不会有文字上的证明,若是泄露出去,那背锅的只可能是作家先生一人。 ——当然这样的实话没必要对洛克菲勒的小姐说。 “所以他无话可说,不是吗?”威士忌道。 然后作家先生立刻给自己安排了去西部巡察的工作,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家收拾,火烧屁股似地转身就走。 好像这样接下来无论他们做什么,他就有了不知情的证明。 菲碧缩回了座位,她觉得威士忌在敷衍她,但到底不敢多问。不过很快她就将内心那点道德层面的小小不安抛掷了脑后,对着反光镜,欣赏起自己此刻的模样。 “可惜没有全身镜……”菲碧咕哝了一句,又忍不住问:“斯图尔特先生,我看起来像fbi吗?会不会穿帮?” 洛克菲勒小姐出发前已经换了一身通勤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为了方便行动她穿的是长裤。她的头发扎了起来,胸口还挂着证件,看起来像出入高档办公楼的公司白领,只不过她仍带着一点天真的眼神,或许会让人自动给她加上“实习”的备注。 “为什么fbi都没有制服……要不要把识别服也换上,但那件衣服太丑了……啊,到时候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你有权保持沉默吗?”她嘀嘀咕咕,也不在意威士忌有没有回应她。 “用不着。” “什么?”菲碧听到威士忌的声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到时候和你的保镖待在一起,别让人注意到你。”威士忌淡淡地说。 “你是说卡尔他们?”菲碧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的两名贴身保镖就在前面那辆开道的车上,他们是妈妈给她安排的——如果是爸爸安排的保镖,也许现在爸爸已经把电话打过来了。 这可能是那次失败的订婚唯一的好处,她曾经因为爸爸给她的保镖,把她和前未婚夫相处的细节报告给父母而大发脾气。从此以后他们总算不再把她当作需要时刻贴身看护的小孩子,给了她和她的哥哥们成年后相似的自由。 “……好吧,我明白了。”菲碧咬着嘴唇,还是乖乖应了。 她非常清楚斯图尔特先生不是她讨价还价的对象,没拒绝开车带她一起去,已经是看在她是雇主的份上了。 不过没关系,电影里也是这么演的不是吗?她就是那种刚入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菜鸟,但好运地遇上了大案子能跟着一起出现场…… 洛克菲勒小姐手指拽着挂在胸前的fbi官方证件,心里除了对兄长的一丁点儿担忧,整个心思都沉浸在前路莫测的兴奋当中。 威士忌没有在意她想什么,此时他的耳机里正传出四季的少年音: “……他给你们的身份证明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失效。但是从他的行为模式推测,他不会等到那个时候,为了避免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有极高概率会提前干涉你们的行动。” 哪怕只有四个小时也足够了,他心想。他没指望fbi的局长能有多么诚实可靠,他会在他忍无可忍之前结束一切。 “……参考fbi、cia和美军基地的既往操作,如果事后需要对外提供说明,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是,一种以测试装备和培训新人为目的的演习。”耳机里四季的声音还在继续:“然而因为错误地将目的地坐标标记成了生命研究所,最终导致了目标错误的袭击。造成这个错误的‘实习生’,也会在事情曝光时被媒体发现已经开除了。” 威士忌扯了下嘴角,考虑到旁边还有一位乘客,他克制地没有发出嘲笑。 四季显然也不需要回答,接着推演这次行动事后可能发生的情形: “假如有锲而不舍的记者或调查人员无法接受这个理由,那么他们继续追查后,将会得到另一层‘真相’: “洛克菲勒小姐为了解救她的兄长,因为一些不便公开的理由,私下雇佣了安保公司救人,同时利用洛克菲勒家族的权势,让fbi局长同意派人协助。结果发现绑架奥斯顿·洛克菲勒的‘非法武装’,就躲藏在生命研究所内。 “不论是受雇救人的安保公司,还是生命研究所,本身都是无辜的。真正需要对此次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和重大损失负责的,是伪装成研究所安保人员的‘非法武装’……” 黑色的汽车沿着公路笔直向前,忽然放慢速度,打弯驶上了一处山坡。 威士忌停下车,开门下去。他也换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胸前挂着新鲜出炉的fbi证件。配合那头耀眼的金发,以及极为符合美国人审美的面孔,如果和真正的fbi站在一起,让路人判断谁是冒牌货,恐怕十个里面至少九个人不会选他。 威士忌上前两步,站在坡沿朝下张望。 山坡下的空地,是一座平日里人烟罕至到杂草疯长的废弃停车场,此时几乎停满了车辆。在一堆装着防爆胎的越野车和黑色执法车中,还夹杂着一辆小型货车改装的通信车。 坐在车里或者下车等待的人,穿的大都是西装搭配风衣的常见男士着装,也有方便行动的工装夹克,并且在便服外还套了一件充作识别服的马甲。那上面大大的fbi标识从高处往下望去,远比他们的容貌醒目得多。 但这些人身上簇新的证件,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效。 威士忌的视线扫过,在其中一些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这次从组织内只带了少数亲信,比如麦卡伦,即便他用一次性染发剂改变了发色,在他眼里依然醒目。 另外还有艾莱,他坚持要过来。哪怕医生认为他还需要休养,他也坚定地请求威士忌,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所以威士忌最后把田纳西留在了纽约。而等候在山坡下的更多新鲜上任的“fbi搜查官”,并非组织成员,而是切奈泽美国公司的“专业安保”。 不论他们过去有着怎样丰富的经历,比如退役军人、雇佣兵,或者从事某些不可言说的职业,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切奈泽公司职员,有何合法收入,并且每年都按规定交税。 其实威士忌刚被入江正一逼着接管切奈泽时,也对这些人感到意外。就是在那时,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boss可以……不需要组织。 ——如果他愿意的话,其实可以活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吧? 这种莫名的念头缠绕着威士忌的思绪,至今难以拂去。 山坡下的噪杂和引擎的轰鸣忽然又增大了一些,威士忌回过神,循声望去,有四辆军用悍马加入了下方等候命令的车队。 那些架在车辆顶部和后车厢的武器以及升起的天线,理论上应该只出现在海外需要这个国家的世界警察们维护秩序的地方。而它们的到来无疑加重了底下紧张的氛围。 从身后走过来的洛克菲勒小姐的神情,可以察觉到这种紧张感正刺激着她的肾上腺激素。倘若不要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了找回她哥哥——至少在她看来如此——这位小姐看上去更像是城市长大的小妞,正迫不及待地出发去丛林冒险。 联邦调查局的那位作家先生,假如不是急着逃避责任,而是跟着过来看一眼他这位一看就没准备干好事的好朋友,以及一看会跟着煽风点火的洛克菲勒小姐要做什么,大概这会儿已经开始写辞职报告了。 威士忌的目光掠过画风与周围多少有点出入的悍马,望向远处正在不断靠近的滚滚尘烟,转向探头探脑的菲碧道:“你的人很准时。” “是奥斯顿的人。”洛克菲勒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谦逊了一句,“雅各布是哥哥的手下,哥哥让他听从我的吩咐,我跟他说了奥斯顿可能有危险。” 威士忌微微颔首。奥斯顿·洛克菲勒是不是真的有危险不重要,只要跟着他走,到时候就不是这些人说了算了。 “差不多到齐了,走吧。”威士忌对着菲碧扯出一个难得温和的笑容,“早一分钟到达,你的哥哥就能少一分危险。” 第647章 或许因为不是工作时间的缘故,生命研究所的建筑楼内,走廊大多保持着安静。 这里从电梯到实验室的通道,不同于一般建筑楼层的走道,宽度看起来更像给车辆通行,而不是单单提供给人行走。也因此,即便建筑的层高同样超过一般多层楼房的标准,但视觉上反倒削弱了这一点。 白色的灯光如同无影灯一样照亮了走廊的每个角落,冷白的墙壁,深灰的地板和银白的封条,看起来一尘不染。走廊两侧一扇扇充满高科技感的大门,据说用的材料是航天器上的硬化钢,让这个地方多了一种冷冰冰的未来感。 走进门禁更严格的实验室区域,有些房间面向走廊的一面是透明的。当然那不是普通的玻璃,一般的子弹都无法穿透。 里面的空间很大,长长的操作台上有数不清的显示屏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不过同样因为并非工作时间的关系,只有零星几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在里面监督仪器运转。 第628章 但这种因为太高深而让人肃然起敬的气氛,此时却被七零八落的脚步声和没有半点克制的谈话声——夹杂着一些听起来有些喝多的嚷嚷——给破坏了。 凯文·格兰特看着前面那几位体面的、在国会不说话都比普通议员说话更有分量的先生们,似乎因为被酒精激起了谈性,对着透明墙内的实验室指指点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坠在一行人的最后。 走在最前面领路的男人穿着白大褂,面容冷峻、眉毛下压,有一副不好惹的长相。他态度不亢不卑地介绍着实验室里进行的项目。尽管面对着一群看热闹的外行,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礼节性的耐心,不时回答着参观者们角度新奇的问题。 “……这可不是异想天开,多年以前我曾有一位朋友,突发奇想要寻找最完美的人。但是他只能找到局部的完美。” 一位单单从腰围就能看出地位举足轻重的先生高声说道,他的手里还端着快喝到底的酒杯。 “比如完美的眼睛,他说看起来像幽深的泉水一样动人,完美的嘴巴,就算不笑的时候也让人想入非非——哦,虽然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然而那样的人,本身却是不完美的。所以如果能从胚胎发育前开始改造,格雷博士,就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基因层面进行干预,有可能制造出完美的人类吗?”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阿尔伯特·休斯在介绍时称他为“格雷博士”,据说是这间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负责着诸多重要项目。他和他的助手能从实验室出来招待他们这些不速之客,也不知道是冲着他们的身份,还是因为阿尔伯特·休斯确实称得上这里的半个主人。 格雷博士起初从基因稳定性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但没说两句看到对方迷茫的眼神后,迅速更换了说辞: “假设未来所有人都是经过基因编辑的完美造物,既然已经完美了,那么又该如何继续进化呢?不能进化的物种,不就等于走向衰亡吗?而且,如果每个人的基因都来自于父母在其出世之前的主动决策,那么父母对于他不就是等同于造物的上帝吗?请问,届时他又该信仰谁呢?” “……你说得有道理。这是非常严重的伦理问题,也许有机会可以拿到国会讨论……” 凯文·格兰特瞧着这些人高谈阔论的样子,愣是把这种人类探索科技的肃穆氛围,变得如同日日笙歌的宴请一样庸俗。 但这不是参观者们的错,顾问先生心里想着,目光飘到站在最外侧,如同侍者一般拿着那瓶路易十三,鞍前马后不时给他们斟上半杯的阿尔伯特·休斯。 “你放心,你那个什么乐园,西蒙先生也很关注。事实上我听到的消息……”另一位面带红光的先生拍着休斯的肩膀,凑近他的脑袋叽叽咕咕。 “怎么了?”他们之中,看起来仍然保持着端正的仪态,但从眼神来说显然十分放松的奥斯顿·洛克菲勒,放慢几步,和他并肩而行。“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你知道我过来只是卖你的面子。”格兰特淡淡地道,他瞥了一眼奥斯顿仍然带着红晕的脸颊,“倒是,很少看到你这么放纵。” “其实我才喝了两杯。”奥斯顿搓了下脸,“很明显吗?这酒比我上次喝的那瓶还要带劲……”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想灌醉你们。” 奥斯顿低笑两声,“他讨好我们倒是真的。” 他捏了捏鼻梁,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迷离。有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格外的明亮,人的脸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好友的面容,都似乎显得陌生。 他开始反省,确实不该贪杯,不应该因为即将到手的“钢铁神兵计划”,以及逼着阿尔伯特·休斯同意他的合作条件,就高兴得有点失控。 “不过我也没亏待他不是吗?”奥斯顿看向前方的阿尔伯特,“瞧,他的那些麻烦很快就不是麻烦了。明天媒体的风向就会转变,雷曼是雷曼,休斯是休斯,雷曼破产了,同休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格兰特循着他的视线,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目光。后者显然也看到了他。 这时,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越过他们来到格雷博士跟前,同他耳语了几句。 “抱歉,有些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我得失陪一下。”格雷博士向参观者们道歉,又看向阿尔伯特·休斯,仿佛在征求他的许可。 “请放心,博士,这里还有我。”阿尔伯特显然很满意他的尊重,笑呵呵地摆手。 格雷博士将他的助手留下,跟着来找他的研究员一起离开。在转过走廊拐角之际,他脚步一顿,眼尾扫向远远站在那里的休斯先生。 阿尔伯特·休斯与那位如同老朋友一般和他勾肩搭背的先生又说了两句,在他的客人们继续向前走时,反过来朝格兰特顾问走去。 奥斯顿给了格兰特一个眼神,大方地朝前快走几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这位生命研究所的“半个主人”。 “格兰特先生。”阿尔伯特放轻声音,也刻意拉开了与前面诸人的距离,确保他们的交谈不会被他人干扰。“是我的招待不周吗?还是我的酒让您不满意?” 他露出一个固然讨好,却很难让人讨厌的笑容:“其实我另外还藏了一瓶,您知道,奥斯顿的眼睛太尖了,我又不好拒绝。但如果能让您有兴趣喝上一杯,就算被他发现了,我大概也没那么心痛了。” 格兰特瞥了眼故意站远的奥斯顿,后者靠着透明墙面,望着实验室内运转的仪器,不时回头同其他几位先生交谈。他知道这位洛克菲勒刻意给阿尔伯特·休斯机会,让后者得以重新拉拢同他,确切说拉拢同总统先生的关系。 当然,奥斯顿也没有要求他一定要接纳对方递上的橄榄枝,狡猾的洛克菲勒格外懂得何时摆正位置,永远只做旁观者。 不过,以后不会了……格兰特垂下眼睑,淡漠的语气意味深长。 “你的酒……我可不敢喝。” * 格雷博士和研究员快步踩过长长的地下通道,站在了厚重的闸门前。 他的另一名助手已经拿着外套和手提箱,等候在门前。 格雷博士脱掉白大褂,随手甩到一旁,接过助手递来的手套戴上,穿上外套,黑色的风衣下摆垂过膝盖。 “博士,那些人怎么办?”跟着他过来的研究员轻声问。 “不用管,会有人处理的。”格雷博士整了下衣领,不在意地说,“重要的地方他们也进不去。” 他说“他们”这个词时,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街头偶遇的路人。 穿好外套,格雷博士凑到闸门前,用虹膜和密码解锁了门禁。 随着“嘀嘀”的提示音,沉重的大门发出“砰”的声响,门锁弹开。 流动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众人的发丝。 助手上前一步推开大门,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出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大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其貌不扬的小汽车,另一辆则是白色的小型厢式货车。 助手为他打开货车车厢的后门,放下踏板。格雷博士拎着手提箱登入车厢内。 车厢内部,两边的折叠板放下,一个人影坐在靠近左边的折叠板上,挨着驾驶室后窗的位置。格雷带着箱子坐到了右边,在人影的对面。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放在车厢当中。 他与人影之间的地板上,放着一具长条形的银灰色柜子。柜子表面是合金材质,看上去很坚固,接触地面的四角都有锁扣,被固定在地板上防止移位。不过就大小和长度来说,它有点形似棺材。 “在里面?”格雷抬眼,眉梢微挑,那副看起来不好惹的长相,让普通的询问都天然带有不客气的意味。 对面的人影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一双异色的双瞳,一只眼睛蓝色,一只眼睛淡得犹如透明。她点点头,掰开柜子上方两侧的锁扣,推开上面的隐藏活板门。 直到这时才能看出,柜子不是封死的,有精巧的换气装置。 揭开的活板门下,露出一张安静而苍白的睡颜。 “就是他?”格雷博士问。 “是的,他就是libation。”异色双瞳的库拉索回答。 格雷扫了一眼代号祭酒的男人,瞧着他用睡在棺材里的姿势躺在柜子里,问:“用药前做过测试吗?” “做过了,有轻度敏感,按照您的吩咐减少了药量。预计到达岛上之前都不会醒。” 格雷博士颔首,示意她将柜子重新合上。 他把手提箱放在一旁,背靠着车厢内壁,向外面等候吩咐的助手说道: “走吧,希望还赶得上晚餐。” 车厢门被人从外关上。助手登上货车的驾驶室,研究员则上了前面的小汽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隧道朝外驶去。 隧道内的灯光随着它们向前移动,迅速地逐一暗掉,宛如被它们带走了光明。直到最后的顶灯关闭,隧道口的闸门在厢式货车离开的刹那开始缓缓下降。 第629章 小汽车前方开道,厢式货车始终保持着车距紧跟其后。它们沿这条路一直向前,拐上了灯光更为明亮的公路。 此时夜幕垂下的雾气渐渐从路面浮起,模糊了整个世界。 远光灯穿透了雾气,照耀着前方出现的岔道。 厚厚的雾气掩去了来路,也掩盖了去向。在晦暗难明的灯光里,分岔的道路就好像是交叉的命运。 货车内,被笼罩在黑暗中的柜子里,本该沉睡的巽夜一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瞳透出仿若非人的金色光芒。 熵的视野里,红与蓝交错的光线恍若命运的纺锤,相互纠缠着、拉扯着,也不断生长着,变换着,就像整个世界正在快速演变的预兆。 回荡在时空之中的心跳声,怦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熵聚集在他身上,也聚集在……货车正要前行的远方。 在纷杂的红与蓝之中,却有若干发光的线条从他的身上延伸出去,伸向相反的方向。 真吵啊……巽夜一又闭上了眼睛。 厢式货车在小汽车的引领下,经过分岔口,转向了右边的岔道。 此时左边的岔道上,接连成串的车灯如同一串发光的珠链,出现在迷雾深处。这些车把这一带夜晚并不繁忙的公路,开出了大都市才有的晚高峰错觉。 威士忌的车夹在车队前方,这一回车上只有他一人。那位菲碧小姐非常识趣地换了车,被安稳地保护在车队后方。 四季的声音正在他的耳机里响起: “……确认生命研究所实际配置的安保人数有七十八人,除了研究所雇佣的二十八名安保人员,剩下的五十人来自巴洛国际集团。 “‘巴洛国际’原名‘火烈鸟’,是南非有名的国际雇佣兵集团。因为牵扯进南非多国武装内乱,大批成员遭到这些国家通缉,不得已搬迁至南美,更名‘巴洛国际’。据调查,它的背后有英国的资本支持。所以你们的行动首先要解除他们的武装……”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听着四季汇报收集到的雇佣兵人员和装备信息,忽然开口问: “你去找过brandy了?” 接着不等回答,他又追问道: “你也向他要求了无限制许可?” 与此同时在车队之中,一辆来自切奈泽美国公司的越野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同样左耳佩戴着耳机,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whiskey还没有发现你。如果你给我无限制许可,我可以不告诉他你来了。” 男人个子很高,面容冷峻,灰绿色的眼睛宛如冰冻的湖面。他穿着切奈泽公司的统一作战服,套着fbi的标识马甲,长发扎起,长长的银色发丝从脑后垂下。 在听到耳机里的声音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讥诮的冷笑。 浩浩荡荡的车队经过分岔口,开往了那辆离去的厢式货车来时之处。 第648章 夜晚的风变大了。在十月的深秋,待在这种远离城市的地方,四面没有高耸的人造建筑遮挡,呼啸的风已经开始让人冷得喉头发紧。 赤井秀一拉高风衣的领子,重新拿起夜视仪,对着远处研究所的大门望去。 他一直在追踪那名容貌与他父亲赤井务武一摸一样的男子,跟着他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 他隐蔽的位置在高处,是在公路一侧比较平缓的斜坡上。他把车停在了下方的灌木丛后,徒手攀爬到此,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 处在这个高度能眺望到那座研究所围墙内的情形,就是有点远。但他从夜视仪的镜头内,却发现研究所内的安保岗哨出乎意料地多。不仅如此,大门和更远处的防卫,透过夜视仪还能看到疑似瞭望塔的建筑。 但这只是一个研究所,难不成还能是军事基地吗? 想到看起来完全不认识他的父亲,以及截走蜜酒的那辆车,眼前这个地方也同组织有关吗?那样的话……把一个研究所打造得跟军事基地一样,似乎也解释得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赤井秀一连忙打开,快速浏览起发来的电子邮件。 这里远离城市,无线通信的信号不太稳定。邮件打开得有点慢,但实际上文字并不多。邮件来自一名纽约的地下酒吧老板,年轻时当过特工,现在兼职情报贩子,上面回答了对于他询问的这处坐标的相关信息。 原来是……生命研究所吗? 在最后,对方还多加了两句: [来自朋友的忠告:生命研究所背景复杂,不仅受到有关部门关注,也得到了上头某些先生的注视。伙计,小心别捅了马蜂窝。] 说起来,这两句忠告的信息含量,不比邮件的正式内容少。 赤井秀一微微拧眉。“有关部门”指什么?警察局,军方,还是情报机构?这个研究所很特殊吗?他在fbi任职期间,并未听闻过。但是从邮件提到的内容看,这个研究所曾经很有名? 那么父亲他……不,那个像父亲的男人,他跑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这里是他待的地方吗?还是有其他东西吸引了他? 赤井秀一的思绪有点纷乱。他原先打算从高处观察,寻找守卫薄弱的位置,方便潜入研究所。可是夜视仪里看到的东西,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独自行动的念头。 他从来不是鲁莽的人。 赤井秀一看着手机思考:要不要,联系朱蒂? 联系朱蒂,就等于联系fbi过去的同僚,以及布莱克先生。如果有fbi的同事以调查的名义出面。他就可以想办法混在他们中间,等进入研究所再去找……那个男人。 正要拨打电话,他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有汽车朝这个方向驶来。 赤井秀一压低身体,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暴露身形的可能。他循声望去,看到了一辆……fbi的执法车? 赤井秀一愣了一下。 作为前搜查官,他对这种车型再熟悉不过了。不论车身是否标识,他都能一眼看出,这是联邦情报局一线搜查官出任务时最常见的车。 但他还没联系朱蒂,怎么就有fbi的同事过来这里? 赤井秀一把自己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紧紧盯着飞快靠近的车辆。 一辆黑色执法车开过。 赤井秀一正要探身试图看清车牌,后面紧跟着驶来一辆越野车。他连忙保持身体不动,接着又一辆执法车飞快通过,跟着后头的……仍然是局里的车? ——怎么会有……这么多执法车? 出了什么事?突击搜查?但目标又是谁?赤井秀一觉得有点不对劲。 当他在浩浩荡荡的车队后方,看到了一辆通信车在前后两辆军用悍马的护卫下,跟着前面排列的执法车从公路上驶过时,向来心智强大如赤井秀一,脑子也陷入了微妙的卡顿中。 从赤井秀一藏身处下方经过的改装通信车内,洛克菲勒小姐看着显示屏上的人物照片和标注的身份信息,不时伸手按键往下翻页。 尽管她神情非常专注,但片刻后转过头,仍以格外清澈的眼神,看向正盯着车上仪器运转情况的年轻男子,困惑地问: “这是什么?” 男子戴着眼镜,穿着程序员常见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油腻。但那镜片难掩的锐利目光,在转向她的瞬间切换成小动物般的友善模式。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生命研究所内部安保人员名单。小姐,我们怀疑您的哥哥就是被他们控制了。” “你们的效率真高!”菲碧小小地惊呼道,“所以奥斯顿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又是谁?这个研究所不是休斯的吗?” 车厢内坐在菲碧后方,有一个剃了平头、脖子后纹着十字架的男人。在行驶的车厢内,他一直在看手机,不断拨着同一个号码。这时闻言不由抬头,目光扫了一眼菲碧,又落到格子衬衫的男子身上。 “他们是‘巴洛国际’的雇佣兵,以前在南非活动,因为杀人太多逃到了南美。” 格子衬衫男子尽量使用她能听得懂,又不会吓到她的说辞。 “虽然他们在南非遭到多国通缉,但在南美拿到了新身份。现在他们混入了生命研究所的安保团队。不过我们还无法判断,他们的目标到底是您的哥哥,还是研究所的其他人,或者某种机密的研究成果。” 十字架纹身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是fbi那边给到的情报,雅各布先生。”格子衬衫男子对着这位只知道一个称呼,连是名字还是姓氏都无从知晓的男人,给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尽管他其实并不确定,他收到的情报来源是否真的出自fbi。 自称“雅各布”的男人,一直没放弃用手机联系他的老板奥斯顿·洛克菲勒。从他在菲碧小姐那里得知老板有危险后,起初他是半信半疑的。 然而菲碧小姐给他看了那条手机消息,以及她找来的“斯图尔特先生”,不知用什么手段很快确定奥斯顿在生命研究所一直没离开后,他不得不听从菲碧小姐的决定。 第630章 因为他的老板确实曾经说过,如果他遇到麻烦但又不能告诉他的父亲,可以去找他的妹妹。他不想探究这里面是否涉及老板的夫妻感情不够和谐,或者父子关系可能不睦,作为奥斯顿·洛克菲勒信任的下属,他只要遵从吩咐就好。 即便如此,出于职业性的谨慎,他也始终没放弃尝试联系一直无法接通电话的老板。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他按照菲碧小姐的命令带了人和装备过来,菲碧小姐不知为什么却更依赖切奈泽的人。 雅各布对切奈泽不算陌生。作为洛克菲勒家的员工,他必须留意一些行业相关的情报,随时应对老板的询问。切奈泽美国公司成立时间比较短,大约也就五六年,但近两年扩张很快。不过普通的安保公司还不值得他留意,直到听说切奈泽拿到了五角大楼的订单。 所以他与菲碧小姐汇合后,主动替代了小姐保镖的工作,跟在她身后,随时将她置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如果fbi的情报没有出错,这些人非常危险,他们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雇佣兵在战场上,是最不讲规矩的。我想这一点,您应该比我们更有经验。” 格子衬衫男子神色认真地说道: “所以,雅各布先生,如果您还知道点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们。您放心,我们都签过保密协议,一切都为了尽快确保洛克菲勒先生的安全。” 雅各布迟疑了一下,面对菲碧小姐惊讶看过来的目光,终于又吐露了一桩虽然不是被老板直接告知,但他隐约知道的消息: “今天去生命研究所的,还有几位白宫和国会的先生。是老板邀请了他们,其中包括了……总统身边的顾问,凯文·格兰特。” * 自动门打开了,凯文·格兰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往电梯方向走。 前方的人影让他顿住了脚步。他抬头,对上了阿尔伯特·休斯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让人心生亲近的浅淡的灰蓝,此刻不知是否有点逆光的关系,转变成一种看起来十分阴郁的蓝灰色。 “格兰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休斯先生站得很端正,料子柔软、裁剪得体的米白色西服在他身上勾勒出极富垂坠感的线条。他摆出尊重的姿态,问得彬彬有礼。 格兰特冷漠地看着他,淡淡地说:“我需要出去打一通电话。这栋楼的地下一层也没有信号。” “不必这么麻烦,前面就是主管休息室,那里有座机,您可以同外面的任何人联系。”休斯先生欠了欠身,“天色晚了,这里地方偏僻,夜晚的气温比城市低,要不先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我让人在休息室准备了晚餐,还有适合派对的小甜水,不容易喝醉的那种,您和诸位先生可以边吃边聊。” “我不喝酒。”格兰特神情不动,语气一样疏离,“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啊,这没问题。您是尊贵的客人,您在这里是自由的,除了一些存放着有害物质的实验室,您哪里都可以去。”阿尔伯特·休斯摊开手,像极了一位好客又宽厚的主人,“只是……我仍然有点介意,您为什么不喝我的酒呢?是我的酒不合您的口味吗?” “休斯先生,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格兰特的声音里多了警告的意味。 “当然,既然您称呼我‘休斯先生’,我更加不能允许,我没法提供让您满意的酒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愧疚,右手按着胸口问:“所以,我能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即便是酒店晚宴被当众嘲讽的那一次,也没有比他现在看起来更能放下身段了。 但格兰特却有种被人把皮鞋往脸上踩的错觉。他有所感应地转头,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的走廊——是在他们的车刚抵达研究所时,最先出来迎接休斯的那两人。 格兰特回过头,看着阿尔伯特·休斯,没有说话。 休斯先生微笑着走向他,在靠近他时,满意地看着对方终究转身,往回走。 格兰特在阿尔伯特的“陪同”下,来到了他口中的主管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面积不小,不仅有餐桌、会客区,还有隔断的卧室和独立办公室。现在餐桌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靠墙的长条桌犹如自助餐桌一般,被品种丰富的甜品和酒水挤满。 但格兰特一走进去,就站住不动了。 那些食物就像纯粹的摆设一样,没有被人动过半分。 “护送”他来的一名西装男子自顾自地走到长桌前,从不同的酒瓶里倒出不同色泽的酒液,盛放在各色样式不一的酒杯中。 然而格兰特的视线,却径自扫向旁边会客区排成c字型的组合沙发。宽大的沙发里分别靠着、躺着本该正在享用晚餐的客人,那几位在国会极有影响力的先生,以及他的好友奥斯顿·洛克菲勒。他们个个都像喝醉了酒一般,身体安静地摊在沙发里,表情看起来好梦正酣。 除此以外,始终跟着他们的几名保镖却不见了人影。 格兰特猛地转头看向阿尔伯特。 休斯先生无辜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我也很意外。但你瞧,我说过我这里都是好酒。” 这时长桌前的西装男子已经端着整整一托盘的酒杯,朝此地唯一清醒的客人走来。 阿尔伯特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轻笑道:“您如果担心喝醉,这些都是低度酒。随便您选哪一杯,我相信您总能喝到满意的。” 格兰特沉默着,视线又落在地上,仿佛在研究大理石地砖的花纹。 阿尔伯特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他的反应。他不耐烦了,哪怕他原本还想维持着风度,尽量让他们都自愿喝下加了料的酒,但是,计划总归不可能完全按照预期执行。 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不管怎么说,他的计划里可不能少掉这位深受总统信赖的顾问。 另一名更靠近门口的西装男子看到了休斯先生的手势,朝着格兰特走去。就在他要来到格兰特身后,预备伸手控制住对方时,格兰特猛地扭身朝门外跑去。 顾问先生的动作太快了,这让在场的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意外之色。阿尔伯特猝不及防,怎么都没想到格兰特行动敏捷得像只兔子。他低咒一声,跟在西装男子身后一并追了上去——不论如何,绝不能让格兰特跑掉! 然而他才出了主管休息室的大门,却骤然站住了。 格兰特并没有跑多远就停了下来,他就立在五米外的走廊中间。 但在他身前,左右多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高个子,穿着黑袍,脸上都覆盖着一个有着长长鸟嘴的面具。即便他们安静地站立不动,都让人心头发冷。 “休斯先生,我并不想干涉你的事。”格兰特还是那样冷冷淡淡,“但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办。我建议我们互不干涉,你认为呢?” 黑鸦使者!阿尔伯特·休斯震惊地僵立两秒,才把视线从鸟嘴人的面具,重新移回到凯文·格兰特身上。他瞪着眼睛,半晌才出声问: “你到底是谁?你难道也是——” 凯文·格兰特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刚刚亮起过的手机屏幕,停留在电子邮件的界面。 最新的邮件已经被点开阅读过。 【已派人过去,协助你善后。——格雷】 而收件人一栏上,则标注着一个酒名:皮斯克。 第649章 夜晚的大海,就像一个远离人类文明的异世界。尤其在星光晦暗乌云密布的夜幕下,翻腾的海水下方好似藏着无垠的深渊,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总让人幻想会有什么突然冲出来。 这种时候,来自工业文明的钢铁巨轮航行时投照在海面上的灯光,哪怕在波澜壮阔的黑暗中,宛如萤火只能照耀小小的一小片,都像史前时代被点亮的火种般动人心魄。 海上的风尚且平静,被云层遮蔽的天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对这艘汪洋中如一片叶子般渺小的巨轮来说,暂且算是不错的天气。 夜幕的暗让人很难辨明船身的颜色,探照灯的光只能让人分辨深色和浅色的区别。但大致能看出,这是一艘东海岸常见的货轮。这样的轮船在靠近港口的海域每天来来往往,多如牛毛。没人会在意它从哪里来,又要驶往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升起了淡淡的迷雾,货轮的航行速度渐渐降了下来。 在更远、更模糊的迷雾中心,一座高高耸立的、象征人类文明的灯塔,为货轮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灯塔伫立在一座海岛的山崖最高处。而下方的悬崖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溶洞,仿若张开的大嘴。有人利用它天然的形状,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港口。 货轮顺着灯塔的指引,慢慢靠了过去。 夜晚的静谧像是被它的出现忽然打破了,从船上和港口内冒出来的人影,开始忙忙碌碌地来回穿梭。 又过了一会儿,白色小型厢式货车的轮子滚过铺在舷桥上的钢板,从船上平稳地移动到码头,驶入了连着码头的溶洞内。在那个张大的洞口下,它看起来就像一辆从鲸鱼肚子里跑出来的迷你玩具车,转眼又跑进了另一个巨人的大嘴。 第631章 厢式货车沿着溶洞内平整但曲折的车道上行驶,两边岩壁上露在外的照明灯,用透亮得发白的光照耀着前进的方向,确保司机视线清晰,不会撞上岩壁或者滑进道路旁的海水里。 这条车道非常深,直到两边岩壁照明灯的功能,被前方人工建筑墙面和大门上的成排灯管取代,才算见到了尽头。 高大的闸门在货车驶到近前之前,就已自动开启,任由它长驱直入。门后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广场,周围能看到停靠的车辆、角落堆积的箱子,以及来回移动装货卸货的叉车,就好像这里只是东海岸一个普通的港口。 厢式货车直接从它们中间露出的水泥空地穿过,一直开到广场尽头的通道入口前才停下。 四名穿着黑袍、戴着鸟嘴面具的黑鸦使者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迎上去,配合默契地打开后面的车厢门,同时搭上钢板。在提着手提箱的格雷博士和库拉索分别跳下来后,快速登上去,小心地把放在中间的长条形柜子抬起,运送下来。 黑鸦使者们抬着装了祭酒的柜子经过格雷博士身边时,他做了个手势。使者们无声停下脚步,格雷伸手打开最上面的活板门,看了眼内里睡得一动不动的巽夜一,重新把活板合上。 黑鸦使者继续抬着长柜,走向前方的通道。同时一名穿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形象犹如维多利亚时代庄园管家的亚裔中年男子,从通道里出来,与他们擦身而过,朝格雷博士点头致意。 “辛苦了,博士。先生邀请您共进晚餐。”管家用字正腔圆的伦敦口音说道,随即侧身引路。 格雷有点惊奇,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看来boss今天状态不错。”格雷点点头,跟着管家朝通道内走去。 而面无表情的库拉索沉默地跟在他们后方,中途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格雷博士在这里有专属的住处,不是建在溶洞中或山体内的封闭空间,而是有通道直达的海景别墅。 当然现在是晚上,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格雷博士将手提箱锁进保险柜后,做了全身清洁,并换了一身礼服。 虽然他现在挺饿,但要见boss的话还是得严格执行流程,以避免身上带来的病菌给对方的身体造成负担。 他的boss是个名叫乌丸莲耶的日本人,出生于上个世纪。如果将他的生辰信息公布出去,打破人类寿命极限的新世界纪录就会立刻诞生。 因为,乌丸莲耶已经接近一百四十岁了。 不可思议的是,到了这个超出常识的年纪,这位老人的头脑依然清晰得可怕。只不过他的身体却远远比不上他的头脑状态,脆弱得非常符合年龄,像是只能活在温室里的植物。 所以任何人想要见他,就像要进入无菌实验室一样,即便没到穿上防护服的地步,也得进行全身性的消毒。不然每一次会面,都有可能导致他的身体出现感染。 尽管以组织配备的尖端医疗,每一次都将他救了回来。但他这具早已超出人类极限的身体,需要更漫长的时间痊愈,这无疑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折磨。 因此服侍他的人都异常地小心。 即便是格雷博士自己,虽然内心深处他对有人能活那么久,很难不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但一想到他手头进行的研究,又能立刻克制住这一点。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格雷博士同样认为,他的boss更像是一个……怪物。 但是一个活着的怪物,却有几乎不限量的钱和资源愿意提供给他,同时除了指定的项目,不限制他从事其他任何研究——碰上这么大方的金主,无论他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都不再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对方派人找上门后,格雷博士爽快地同意了合作建议,加入了乌丸莲耶的组织,成为这个组织的合伙人——唔,按照boss的说法称作“七鸦”。 现在,这项源自人类自古以来的梦想,已延续了数十年的惊人研究终于见到了曙光,格雷博士的心情当真不错。 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他换好衣服,离开他的别墅,通过建在山体内的秘密通道来到山顶。 山顶有一座更壮观华美的英式别墅,格雷博士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主宅内的一间餐室与乌丸莲耶共进晚餐——当然,只有他独自大快朵颐,尽情享受好胃口。 桌子的另一端贴着一堵透明的墙壁。墙壁后竖着一幅日式屏风,灯光从后方透出,可以看出屏风后有一张椅子,上面应该坐着人。但屏风以外的区域都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显然,屏风后的人影就是邀请他共进晚餐的人——他的boss乌丸莲耶。 乌丸莲耶早就无法正常进食了,他不仅已经尝不到味道,消化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化。大多数时候他需要依靠鼻饲和特制的营养液注射,来维持机体的日常需要。 ——但不是“乌尔德之泉”,因为他的身体机能退化到无法吸收。这也是他对这项给组织带来丰厚利润的研究,始终没兴趣的根本缘由。 所以他的“共进晚餐”也只是在另一边看着他的客人。至于隔着屏风,他又如何能看到他,那就不需要作为客人的格雷博士操心了。 整个过程很安静,除了客人吃东西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位先生吃饭快速而专心,即便被人全程无声地注视,也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食欲。 最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称赞了一句:“味道真不错。” “你满意就好。” 一个极为干涩沙哑的、气息不稳的声音,通过不知隐藏在哪儿的扬声器,在格雷这一边的餐室内响起。 接着身后的房门打开了,管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利落地撤掉餐台上的空盘子和餐具,为客人重新倒上酒,随后又退了出去。 格雷博士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是品质相当好的葡萄酒,就是度数不高。当然他不会对此有异议,因为接下来,在短暂的休息后他又要投入到工作中去,说不定今晚还会通宵,过多摄入酒精只会影响他思考。 但格雷能理解他的老板这种没有宣于口的急迫,就像他自己也可以说迫不及待,甚至到了生命研究所内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可以被他抛下,连一直以来面对苦艾酒维持的假象都不再掩饰了。 想到苦艾酒,他还是问了一句:“您这就放弃absinthe了?” “你认为我应该留下他?”那个干涩沙哑的声音——他的老板乌丸莲耶反问。 “不,我只是有点可惜。”格雷博士抿了口酒,带着点漫不经心地道:“虽然他不够聪明,但称得上能干,不是吗?独角兽集团被他经营得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很好。不说那些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专利,纯白基金会这些年的投资从无落空。而且,他总能把握到一些正确的研究方向。” “我们讨论过这个话题。” “是的,我的意思是……”格雷博士看向屏风,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不论他藏着什么秘密,还是他背后藏着什么人,他总能启发我的灵感。” 屏风后响起一阵如流动的沙子一样低哑的笑声,从房间这边的扬声器传来:“你是想说,他是你的‘缪斯’吗,格雷?” “当然,不!”格雷博士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这个说法可能恶心到他了,“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很抱歉,格雷。”乌丸莲耶语气仿佛带着点含笑的歉意,他缓缓地解释:“不过他对于我,确实没什么价值了。我答应过你,如果你需要,可以把他留给你。哪怕你想扒开他的脑壳看看,都随你喜欢。但,那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是的,我明白,boss,我当然没忘记最重要的是什么。”格雷博士笑了一下。 他又闲聊了几句对方感兴趣的话题,随后喝完剩下的酒,放下酒杯站起身。 在离开前,格雷手按着胸口,朝着屏风的方向致意: “请相信,我同您一样……无比期待!” 第650章 头顶响起活板门移动的声音。 白色的灯光照进了黑暗。 巽夜一睁开眼睛,看着一名管家模样的亚裔男子站在一边,彬彬有礼地欠身致意。 “晚上好,巽先生。”他说的是日语,也没有用祭酒这个代号称呼他。“欢迎来到——白鸠岛。” 巽夜一慢吞吞地从柜子里面坐起身。 “现在几点了?”他开口问,嗓音有点干涩。 “晚上九点半。您睡得还好吗?”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他和煦亲切的态度,真的如同一位贵族庄园的管家,代替主人询问客人是否满意。 巽夜一看了看周围,除了照明的灯具,空荡荡的房间四壁都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这让人很容易发现安装在天花板的监控镜头。 房间里唯二的陈设,就是放置在中央让他睡了一路的,这只如同棺材一样的长条形柜子,以及管家身旁的橡木圆桌。桌上放着银色的圆盘,盘子上有水杯和冒着热气的毛巾。 第632章 “还不错。”巽夜一回答。 其实他几乎没有睡,从躺进柜子被库拉索注射了安眠药物开始,他就没有睡着过。 因为实在太吵了。 他的脑袋里,只存在于意识之中的空间深处,看不见的齿轮不停转动着,不断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回响,犹如失控的管风琴一样轰鸣不休。那种急切的、嘈杂的声音,像是有成千上百人在大声催促,又像是这些人在热烈欢呼。 所以,尽管不知道库拉索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但显然没什么效果。他在清醒的黑暗中,感受着被人送上货车,驶过公路,来到某处码头,然后上了船。 一直到轮船靠岸,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但在洞察的视野下,却没有什么能遮挡他的注视。 这座大西洋上临近东海岸的不知名岛屿,在夜晚俯瞰,形状如同一只黑色大鸟盘踞而立的侧影,而在另一种洞察里,它更像一颗鲜红的、不断跳动的巨大心脏,紧紧吸附在这颗星球的表面。 又艳丽,又恶心。 再后来他才真正地睡着了。 到此刻被人唤醒,虽然还不到一小时,他的心情却不错。 巽夜一直起身,跨出柜子。管家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托着他的手臂,避免他摔倒。 “先生想要见您。但鉴于您刚醒,如果您觉得不适,可以稍事休息。”管家十分体贴地说,“我可以再等半小时来接您。” 他没有说“先生”是谁,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地方,会被人用“先生”指代的唯有一位——白鸠岛的主人,黑鸦组织真正的幕后boss:乌丸莲耶。 “我以为会被立刻带进实验室。”巽夜一说。 “还需要一点准备时间。”管家的神情带着点歉意,似乎愧疚于无法立刻满足他的要求。“我问过博士,第一次测试被安排在了十二点。” “博士?”巽夜一故意用询问的语气。尽管在路上,在“陪同”他的那两人偶尔的交谈中,他已经知道了那位博士是谁。 “是的,您的这次测试将由博士全权负责。”但管家并没有给出他真正想要听的回答,尽管对方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貌。 显然,没人会认为他需要知道得更多。 巽夜一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拭了一下脸和手,又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随后说: “走吧,我想既然要去见‘先生’,同样会需要一点准备。” “确实如此。”管家欠了欠身,让开位置,“那么,请跟我来,巽先生。” 他打开了房间的门,也是唯一的出口,外面是同样封闭的走廊。长长的灯管埋在地板和天顶两侧,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人分辨不出时间上的昼夜差别。 也让人分不清,这是在地上的建筑内,还是在地下的穴道里。 一条条走廊复杂多变,岔路很多,看起来却都一模一样。如果没人带路,很容易会迷失方向。这种把通道挖得跟迷宫似的风格,难免让人联想到日本东京都那座尘封多年的地下基地。 管家迁就他的脚步,走得不算快,但始终不曾停下。 再又通过一道自动门后,眼前一成不变的走廊却多了一种豁然开朗之感。 左侧的墙面变得通体透明,这让巽夜一不由想到海洋馆供人参观的海底长廊,只不过墙壁内不是色彩缤纷的海洋生物,还是一座……大型健身房? 透明墙壁后广大的空间犹如体育馆,地板上摆满了健身器械,而每一座器械上都有人正在训练。这可能是巽夜一睁开眼睛后见到最多的人了。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相貌普通,不难看也不好看,没有任何记忆点,外观上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身材很好,肌肉匀称。 但他们正在进行的训练强度,却绝对称不上普通。单是其中一个人举起的杠铃片,重量足以追上世界纪录。然而举着杠铃的人,肌肉却并不像这个级别的运动员般虬结凸显,除了在运力时能看到肌肉的紧绷,面容更是毫无承重时的狰狞。好像他在做的事如吃饭喝水般自然,所以没什么表情。 不止是他,那间健身房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表情。不论做什么动作,他们就像面部肌肉被固定了一般,没有任何波动。这些人互相之间也没有交谈,只专心做着自己的训练,加上每人穿着一样的运动背心和长裤,乍一眼看上去,如同一群工厂流水线出来的人偶。 ——会眨眼,会动,会呼吸,但没有指令就不会再有其他表现,甚至不会停下来的人偶。 巽夜一再一眨眼,举重的那个人放下杠铃,很自然地同旁边正在进行背肌训练的人交换了器械,却全程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的交流。 ——更正一下,会停下来,但就像只是遵循指令的“机器人”。 然而巽夜一没有机会多看,因为一旦他的脚步慢下来,领路的管家仿佛背后长眼睛似地会立刻停下,回头关切地看向他,用礼貌但并非询问意见的语气道: “巽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吗?” 他没什么需要,于是跟着管家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会儿,巽夜一终于被带进了一间专门的房间,进行了全身消毒。他在生命研究所换上的衣服,又被全部换下销毁。在确定他身上别无他物后,几名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同样给他做了检查和血样抽取。 “请您理解,由于‘先生’的身体比较虚弱,我们得确保您身上没有任何可能危害到‘先生’的病原体。” 巽夜一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对于去见“那位先生”犹如见一位深闺公主般遭遇的重重关卡,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格外破例的待遇了。因为与“那位先生”共进晚餐的格雷博士,没忘记提醒一句: “我知道libation已经接受过适应性体检,我也看过了他今天在研究所的体检报告,他的身体多处脏器已出现衰竭……也就那张脸看着还年轻。虽然这种状态十分适合为您试药,但我认为可以适当减少些‘手续’,给他留点体力。” 这让巽夜一在接受血样抽取后,就被直接送到了另一间房间,有人等在那里,服侍他换上了一套裁剪合身的正装。 这些人显然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动作灵敏、轻柔、精确。尽管如此,与其说他像一位被礼遇的贵客,不如说更像是精心包装准备送去给主人的礼物。那被侍者的巧手梳理整齐扎在脑后的发束,连束缚长发的丝带打结的手法,都和装饰在包装盒上的蝴蝶结没什么两样。 他们甚至会彬彬有礼地问:“您看这样如何?” 巽夜一看着穿衣镜里自己这身仿佛是去出席宴会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 换好礼服后,他等待了没多久,消失了一会儿的管家就又出现了。 “时间到了吗?” “是的。”管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巽夜一一眼,露出微笑:“请跟我来吧,‘先生’在等您。” 巽夜一跟在管家身后,又一次穿过一条条因为太相似而难以区分的长廊,最后乘坐电梯往上。 当电梯到达顶点的时候,出口连接着又一条走廊。但不同于之前他通过的宛如迷宫的通道,眼前的走廊,脚下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两侧的墙壁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墙纸和实木的护墙板,好像上个世纪的装帧风格。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窗户,而不是完全封闭的环境。所以看上去,更像是在一栋复古式别墅的内部,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建筑。 巽夜一不知道这是在几层,但经过窗户时,能看到远处的海。 月亮不知何时从乌云的缝隙里露出脸庞,清冷的光辉将黑夜里宛如深渊的海面,照出波澜的形状,也照出了山崖的轮廓。 那么,他是在一栋山顶的住宅内。 巽夜一转过脸,只见走在他前面的管家来到一对深色橡木大门前站定,敲了敲门。随后,他毕恭毕敬地对着紧闭的大门说: “先生,人已经带来了。” “……进来吧。” 巽夜一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干哑的声音,就像风沙擦过干枯的树枝,尽管它很轻。 管家推开了大门,转过身,向他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请进吧,巽先生。” 巽夜一看了一眼敞开的门内。走廊比房间内亮得多,这使得站在门口的位置,其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只是一眼,他没有任何迟疑地走了进去,就好像他只是简简单单跨过一条线。 ——又像是跨过了无数时空的长河。 橡木大门被人又从外面关上了。房间里没有开灯,眼睛在适应了一会儿黑暗后,才发觉里面并非一片漆黑。 因为窗前的落地窗帘被拉开了大半,照出海面的月光同样照进了窗户,淡淡的月辉晕染出房间内家居陈设的轮廓,带着一点印象派似的模糊感。 第633章 这间房间从面积看应该是主卧。房间中心位置有一张垂着流苏帷幔的大床靠墙放置,再过去一些还有花纹精巧的壁柜,靠窗的一角则布置了沙发和茶几。而正对床尾的墙壁有壁炉和大理石的壁炉架,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油画。 所有的家具都装着鎏金框架,看上去像上个世纪的古董。沙发和窗帘用的都是丝绒,尽管视线昏暗,也能看出风格和配色相当老派。 要说有什么显得格格不入的地方,大概是这间充满岁月痕迹的房间里,围在床头各种先进的现代医疗设备。 而在那一小段未被拉到底的窗帘旁,放置着一把躺椅。旁边还挨着一台制氧机,不时发出机器运行的咕噜声。 有人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毯子。被窗帘阻隔大半的月光,只能照到那人小半边的轮廓,能让人看到口鼻处戴着的氧气面罩,透出一点反光。 “很多年前,他们就说我不能再晒太阳了……因为太阳光会加剧衰老。” 躺椅上的人拿下了氧气面罩,徐徐开口。就是他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种,如同风沙摩擦着枯木吹拂而过般的嗓音,好像极为悠久的岁月凝结在了他的喉间。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还能再如何衰老呢?” 他望着窗外,说得很慢。但一句一句,又不同于仿佛就要踏进棺材的年龄感,表达完整而流畅。 “我不想和他们争论,所以很多个晚上,我会拉开窗帘,至少还能接受月光的馈赠……可惜,再后来,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看月亮,也成了极为难得的……风雅之事。” 第651章 “……格兰特?”威士忌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白宫顾问,在蒂姆·雷诺辞职后取代他地位的总统幕僚。”四季在耳机里说。 哦,那个曾经让作家先生生出无限烦恼,连累他至今困在切奈泽公司事务中无法脱身的麻烦之源,威士忌面无表情地给对方加了一串冗长的定语。 四季继续道:“我传输给你的画面,来自州际公路监控。根据雅各布提供的情报,可以确定包括凯文·格兰特在内的这些人,因为奥斯顿·洛克菲勒的邀请今天前往了研究所,至今没有离开。加上他们的保镖,修正人数为十八到二十人之间。” “也就是说,进去后,不仅不能让洛克菲勒的人首先同那个奥斯顿接触,以免穿帮,还要提防这些计划外的客人……”威士忌话锋一转,“如果他们成为了阻碍呢?” “他们身份特殊,现阶段,从物理上消灭对你和北美分部弊大于利。”四季回答。 “现阶段?” “如果我有无限制许可,我可以拦截他们的通信,限制他们的行动路线,也可以篡改你需要的数据,伪造现代技术无法分辨的不在场证明。” 威士忌冷漠地“哦”了一声,又道:“那‘现阶段’,你可以找到boss的位置吗?”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可疑的沉默,虽然可能不足一秒。 “生命研究所的电子防卫系统十分先进,入侵系统需要更多时间。如果有人能直接在行政楼内的中控室上传——咦?”四季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怎么?” 四季的语速陡然变快:“生命研究所的电子防卫系统被篡改了。给我五分钟,不,可能三分钟也不需要,我就能接管它。到时候就能通过监控查找boss的确切位置——” 威士忌踩下越野车油门,驾车超过了旁边的车辆,随后一脚刹车。 此时包括他在内的三辆车,齐齐停在了生命研究所的大门口。 大门旁的门卫室,有人拉开窗户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今晚的雾气太重,三辆黑漆漆的车突然从浓雾里冒出来,着实让有些打瞌睡的门卫吓了一跳。可惜大门监控的视野因为雾气关系显得很模糊,他只能探头用肉眼确认。 “先生们,你们从哪儿来?”门卫问道,他的声音大了点,态度还算客气。今天研究所来了一长串的豪车,即便他不明就里,也知道来了贵客。 何况那位休斯先生也跟着过来了。 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门卫还没看清人,首先看见了其中一人身上反光的fbi字母,他僵硬了一下,连忙打通内线。 “泰勒先生,有麻烦了!fbi的人来了!” 没一会儿,伴随着阵阵犬吠声,一个穿着作战服,但上衣敞开露出黑色背心,脖子上挂了条链子坠着子弹和铭牌的男子,一手牵了条黑色的大狗,一手抓着把枪,快步朝门口走来。 “泰勒先生!”门卫冲着他喊,指了指大门栅栏外多出的车辆和人,“就是他们。” 牵着狗的男子泰勒因为车前灯的光眯了眯眼,他从门卫室旁仅供人通行的出入口走出来,朝门外的人走近了几步,用不友好的目光扫过对方,口中称呼道: “晚上好,先生们,请问有什么事吗?现在已经过了访客接待时间。” “fbi。”其中一个人影当先一步,将证件展示给他看,“我们正在调查一宗违禁药品跨国走私,现在怀疑你们研究所涉及其中,需要对里面进行搜查。” “现在?你们有搜查令吗?”泰勒狐疑地问,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人影身后的那名红发男子身上。 红发的麦卡伦则在观察门卫室不远的瞭望塔,可以肯定这个叫泰勒的男人刚才就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收回目光,对上泰勒危险的眼神,咧了咧嘴,却一眼就将对方身上的武器收入眼底。 这个看起来浑身松懈,走路有些吊儿郎当的泰勒,即便检查他们的证件时,也只是把狗的牵引绳交给身后的门卫,另一只手始终没放开枪。 负责展示证件的人影又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搜查令。 泰勒对着门卫室的灯光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笑了一下,随手塞了回去。 “你看起来真不像fbi。”他忽然说,在对方冷下脸之时,又勾起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道:“我还以为fbi都像电视里那样,先撞开门把人铐住再出示证件。”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对方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硬邦邦地问。 “抱歉,我得先汇报给我的上级,请稍等。”泰勒用缺乏歉意的语气说,随后低头拿回牵引绳,心中不由纳闷,这狗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拒绝得好!麦卡伦心中大喜,他的任务是制造冲突,刚才正烦恼该用什么借口找茬,没想到这人主动解决了他的烦恼。他露出凶狠的眼神,推开手下上前一步,正要把这人拽回来,一边的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麦卡伦愣了一下,眼尾余光扫到了威士忌的身影。 “老……长官!”老大怎么在这里?麦卡伦着实摸不着头脑,他还以为第三辆车上的是艾莱。但老大不是说要他们吸引注意力,他会绕到东面围墙从侧门潜入吗? 正疑惑间,他的耳朵忽然听到了威士忌的命令: “进攻。” “什……”麦卡伦愕然地看向他,有点结巴地轻声说:“这、这和计划不一样……” “计划?” 威士忌抬头,看着一枚炮弹“噌”地从他后方飞出,身后陡然亮起的大片车灯,将泰勒脸上犹如看到ufo的表情,照得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黑色大狗呜咽着转身,一溜烟窜了出去,将泰勒带倒的刹那,瞭望塔炸开了一团火光。 威士忌脑子里响起方才四季的报告,随口道: “没有这种东西。” 没用的人工智能侵入了中控室,才发现研究所有一大片地下区域不在系统控制内。不过它确认了,地上的这些大楼里都没有boss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就让还留在生命研究所里的人,主动把boss交出来好了。 * 主管休息室内的独立办公室,可以从内墙玻璃看到外面。 阿尔伯特·休斯焦躁地走来走去。他被软禁了,他被完全反锁在办公室里。格兰特居然也是组织的人,他身边还跟着黑鸦使者! 该死的,那天格兰特当众羞辱他,到底是总统的警告,还是组织的阴谋? 骗子!都是骗子!他忿忿地想,虽然连他也说不清,“骗子”到底指谁。只是他心中燃烧着说不出的怒火,忍不住转身,愤怒地拍打着玻璃墙面。 但它过分的牢固只让他的手掌阵阵发麻。除此以外,什么都没发生。 玻璃的另一面,凯文·格兰特正指挥着鸟嘴人,试图弄醒瘫在沙发上的那几位先生。他似乎瞥了办公室内的休斯先生一眼,又似乎没有。 “这个药也没作用?”格兰特望着沙发上的人,冷静的面庞忍不住渗出一点无奈。 其实把人唤醒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这几位养尊处优,身份显赫,那些让人不会愉快的,可能造成伤害的唤醒手段,显然不能用在他们身上。 “格雷博士到底替换了什么药?总不能……他们真的只是喝醉了吧?” 一名黑鸦使者回答道:“博士说如果叫不醒,可以带去他的实验室。” 第634章 “实验室?就算从地下走,把人都搬过去也很麻烦。” 这栋楼是研究所的行政楼,而这间主管休息室在地下一层。格雷博士在生命研究所的实验室则位于实验楼里,如果不想被人看见,只能走地下通道。 格兰特有点头疼地拍了拍额头,配合身后传来的拍打玻璃的“砰砰”声,着实让他烦躁。他又向后瞥了一眼。 注意到他的视线,另一名黑鸦使者问:“需要让他安静一会儿吗?” “不,不用了。”尽管心里很想,但格兰特先生保持了克制,“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而且……你们的手段对他来说太过激烈了。不管怎么说,现在他还是‘那位先生’的合伙人,对他,你们得保持尊重。” “是,明白了。” 至于之后会怎么样,格兰特才不在乎。只能说阿尔伯特·休斯实在脑子不好,在他问格雷博士索要sn-4型药剂,在他不惜用“钢铁神兵计划”同洛克菲勒的奥斯顿做交易——不论结果如何,真实意图如何,就注定他要被放弃了。 格兰特秘密加入组织多年,在“那位先生”支持下,从州议员一路爬到总统幕僚的显贵地位,他接触的无不是顶级财阀和政界的实权人物——也因此,他知道的隐秘之事大概说出来能把天真的休斯先生吓晕。 他虽然不懂什么科学研究,但也知道“钢铁神兵计划”是“那位先生”的底牌之一。他甚至忍不住猜想,“那位先生”支持他通往白宫的征途,是否也考虑到了用这项军方感兴趣的研究,将来交换某些大人物的支持?这可能也是让他特意同奥斯顿交好的原由之一。 然而阿尔伯特·休斯这个蠢货,掌握了这么重要的资源,却为了他的家族利益不惜交易出去! 当然,以上这些对格兰特来说,现在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果格雷博士没有察觉到休斯的意图,及时更换了sn-4型药剂,这个蠢货要是真的把洛克菲勒他们几个变成了休斯的傀儡,不谈被人发现后会造成的毁灭性后果,他在奥斯顿·洛克菲勒身上先期投入了那么多心思,转眼不都成了休斯的功劳么? 所以说,那天在宴会上他对阿尔伯特·休斯的嘲讽,也不能完全说别有目的,多少也是发自内心的——他发自内心地讨厌蠢货! “格雷博士的实验室里还有人吗?”格兰特又问,“或者叫人过来?” “需要我过去看看吗?”先前那名黑鸦使者道。 格兰特看了看他,“算了,我去,你们一个留在这里,另一个和我一起。”格雷博士的人就算不是普通的研究员,看到鸟嘴人的装扮第一反应大概也是报警。 “那几个保镖,要现在处理吗?”留在这里的黑鸦使者问,他指的是那些被休斯的手下干掉的保镖,还有被他们干掉的休斯的手下,尸体都留在旁边的隔间。 “不,等到奥斯顿他们醒了,让他的人来处理。”他相信比起自己,在如何向这几位先生解释这件事上,奥斯顿更擅长做描补。 格兰特一边向外走,一边问:“对了,absinthe在哪里?boss要求先把他带回去。” 虽然纳撒尼尔·威利斯作为苦艾酒,和他有着相同的等级,但既然做出了背叛“那位先生”的行为,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即时剥夺了。 “t区实验室。”跟在他身旁的那名黑鸦使者回答,声音听起来很沉闷,“但暂时联系不上帕莱特。” “他在做什么?防卫系统还没搞定?”格兰特语气有点冷。 他们来到了电梯前,看着楼层数字变更,顾问先生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饥肠辘辘。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吃一口晚餐。 正想着待会儿回去先用牛排填填肚子,电梯门打开了。 格兰特蓦地觉得脸庞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掌心抹到了一片血迹。几乎同时,他身后的黑鸦使者“咚”地倒在地上,脸上的鸟嘴面具摔在一旁,露出一张五官平淡无奇但毫无血色的面孔,眉心一个弹孔正流出浓稠的血。 弹孔的位置,与鸟嘴面具上多出的孔洞,如出一辙。 格兰特猛地转头,朝地上看了一眼,又迅速回转,看向从电梯内走出的人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同时举起了双手。 一个穿着夹克、头戴鸭舌帽,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他手中仍然举着枪,套着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了顾问先生。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身影。 格兰特不认识络腮胡子,但他认得后面那位——生命研究所负责人,纳撒尼尔·威利斯,代号“苦艾酒”。 格兰特心头一沉。 苦艾酒走出电梯,没有看他,径自在死去的黑鸦使者面前蹲下,检查着尸体。 纳撒尼尔忽然掏出一把手术刀,几下割开使者的手臂,从衣服到皮肤层层切开,拨开肌肉层。他似乎看到了想看的东西,用使者的黑袍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 “我就知道,对付这些黑鸦使者,必须对准头部。”纳撒尼尔站起身,看向络腮胡子的雷德斯通,“果然他们是——钢铁神兵。” 就在这时,格兰特忽然感到脚下有隐约的震动传来。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花板。 “怎么了……地震?” 他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猜测,没听说过马里兰州会地震。但这一层在地下,能感受到的震动如果不是地震,又是什么? 纳撒尼尔脸色一沉,朝雷德斯通做了个手势。 “带上他,快走!” 第652章 躺椅上的人终于转过了脸,背光的黑暗遮掩了他的容貌,他的眼睛在黑暗的光线下依然显得格外明亮,同时充满阴鸷之感。 窗外的月光映照在巽夜一的眼底,如同海面的倒影,翻腾着细碎的光。在他的眼里,这是一张年老的面孔,相貌与慈眉善目毫无干系,更是那种符合人们想象的反派的脸。 老人的头骨很圆,下巴较长,鼻子有点西方人的鹰钩鼻形,眉骨眼窝看起来也比一般的亚裔人种更深一点。 他的头顶虽然秃了,但还有头发。这些头发长到了脖根,带着微微的卷,好像天生如此。尽管看不清发色,他的头发看起来也并不像枯草般失去生命力。 它们似乎依然柔软、有弹性,略有些稀疏,但这个发量就他的年纪而言,称得上诡异的茂密。 这也是任何人第一次见他,容易感到违和之处。而他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他的那张面孔,却并不如日本试药失败的新出三女士那般苍老。与他相比起来,后者的面容比他更像一百岁的人。 不,不仅是容貌。视线再往下移,他的身躯也不像新出三那样佝偻萎缩得厉害。尽管他的背脊不那么挺直了,但从肩膀的高度和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出他的体形往昔的高大。 只是,他很瘦,那种异乎寻常的干瘦。他裹在厚厚的睡袍里,露出的手腕犹如脱水风化的树干,好像只剩薄薄的皮裹着骨头。这让他的手指显得格外细长,一眼看过去像大鸟的爪子般惊悚。 两相对比,他的头比他的身体年轻得多,也使得他从外表上就显出一种怪异之感,仿佛头和躯干无法匹配一样。 不知怎么地,巽夜一联想到了传说里一种……名为美女蛇的妖怪。 嘻。 这就是……乌丸莲耶吗? 不需要任何怀疑,在洞察的视野里,那热烈而腥红的、无比旺盛、充满生命力的熵,已经膨胀得仿如吞下了天地。 这就是乌丸莲耶啊…… 在一次次见证过柯南世界的毁灭和重组后,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这位,如同世界核心反面的存在。 “靠过来一点吧,年轻人。”模样令人生畏的老人,说话的语气倒是意外的平和,“你站得太远了。” 如果不是这里的场景有些怪异,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路边赏月,兴致起来叫住路过的人,随和地与人攀谈。 巽夜一终于踏前一步,两步,便站住了。因为他的前方是透明的墙。他听到的声音不是从躺椅上直接传来的,而是从透明墙上的扬声器里。 巽夜一伸手,敲了敲墙面。不是玻璃,感觉很厚,敲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来,您并不真的想让我过去,”他淡淡地道,停顿了一下,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称呼,“先生。” “请你原谅,我的医生禁止我随意接触外人。你至少还能吹吹外面的风,呼吸点新鲜空气。”乌丸莲耶的嗓音低而嘶哑,轻轻感叹道:“虽然,博士说你各方面的指标和我很接近,但你到底……还年轻呢。” 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钩子一般,牢牢锁定在他的脸上。 “年轻真好啊,巽君。” 他的叹息如阴冷的风。 巽夜一垂下眼睑,他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恶意。这不是一个好话题。 于是他问:“是格雷博士吗?格雷博士才是您挑选的,接替霍普金斯博士的人吧?” 第635章 “你知道?”乌丸莲耶带着点好奇地问,他确定这里不会有多嘴的人。“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格雷博士既是纯白基金会的科学家,也是生命研究所某个重要研究的负责人,并且他还是您的……‘七鸦’,对吗?而absinthe,我想,他恐怕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发现的?”乌丸莲耶并没有生气,反而生出兴趣一般猜测道:“休斯告诉你的?不,不可能,现在的那个休斯,说不定知道得还没你多。” “……你给了他代号。”巽夜一装作没听到后面半句,淡淡地说,“阿尔伯特·休斯没有代号。霍普金斯博士也没有代号。但我又听说,上一位使用absinthe这个代号的人,他曾经管理着生命研究所,只是不直接参与研究。所以我猜……有时候没有代号,更能代表您的看重。” “七鸦”就是“七鸦”,“七鸦”不是代号,而是代表了合伙人的身份,以及乌丸莲耶的尊重。因为看重他们,所以给予对方与他平等的地位,不论是否只是一个形式,也表明了作为boss的态度。 显然拥有苦艾酒这个酒名代号的纳撒尼尔·威利斯,从一开始,就不是接替霍普金斯的人选。他只是乌丸莲耶摆在明面上的招牌。 乌丸莲耶无声地咧了下嘴,“看来……你还知道沃森。” “休斯先生和absinthe,都向我提到了他。”巽夜一算是给了一句解释。 “沃森么……在他去世前几年,我曾向他提起,可以为他提供治疗。可他拒绝了,到最后,他也坚持不使用组织提供的药物。” 提到这个名字,乌丸莲耶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两分带着情绪的感慨,让他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质。 “不过,我能理解……他就像是休斯——阿尔文·休斯忠诚的武士。”他这样比喻。 “所以,您不信任他?”巽夜一却看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世上,有什么人值得信任?”老人轻笑,他的笑声像黑暗里不知来处的模糊私语,“rum的家族曾是我的家奴,他们忠诚吗?” 巽夜一没有作答。他知道对方并不是在问他。 乌丸莲耶又转动着脑袋,望向身侧,似乎痴迷于窗外独自高悬于云团中间的月色。 “沃森……原本就是阿尔文的人。我们有过协议,在阿尔文死后,他代替他,延续他的意志,守卫他的理想……沃森做到了,他守着生命研究所很多年……然后是他的学生霍普金斯……再然后,他推荐了霍尔。” 他顿了一下,细致地补充了一句: “霍尔是absinthe的真名。这世上,并没有纳撒尼尔·威利斯这个人。” …… 查尔斯·沃森坐在轮椅上,低低地咳嗽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口气,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他的面前是透明的墙壁,墙壁的另一面是一间无菌病房。 病房里的乌丸莲耶同样坐在轮椅上,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缓过气来,才出声问道: “你出了什么问题?” “抱歉,我原本是来探望您的。让您见笑了。”沃森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他拿着水杯的手有轻微的颤抖。 “说实话,我很惊讶您会过来。对您而言,长途旅行未免过于冒险了。”他直起背,看向透明防护墙内的老人,目光掠过老人缠绕在鼻端的氧气管。 硬要说的话,对面的老者面容上并不比他苍老,但那具套在和服里的孱弱之躯,露出的脖子和手,让人很难相信他居然还是活着的人,如同沙漠里风干后的尸体。 “这没什么……美国和英国一样,都是我熟悉的国家。”乌丸莲耶神情淡漠,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医生说我可能没几年了。”沃森善解人意地将话题回到先前。 乌丸莲耶沉默片刻,说:“‘不老之泉’对你没意义。其他的药,如果你需要……” “谢谢您的慷慨。”沃森摇了摇头,“我知道核心研究所的药物可以延续我的生命,但那不是我的初衷。请允许我在人生的最后,选择度过一段普通的生活。” 他活得够久了,比休斯先生多活了几十年。人活得太久,像乌丸先生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你想要什么?”乌丸莲耶的眼神却显得更加锐利起来。 沃森只是温和地笑着:“实际上,我只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如果您觉得他有用,我就帮他一把。” 乌丸莲耶似乎有了点兴趣。沃森的眼光通常不错,在他管理生命研究所——同时也负责美国这边的核心研究所期间,为地上和地下的实验室都发掘了不少人才。 最重要的那一个,成为了他的“七鸦”之一。 “一个叫布莱恩·霍尔的年轻人,他得了绝症。不过我们的实验室,有治愈他的特效药。” …… “霍尔制造了一场巧遇,那点把戏,又怎么瞒得过沃森的眼睛?不过沃森对霍尔带来的,一篇没有完成的论文很感兴趣,他认为,那会对我们的研究有用。” 乌丸莲耶慢吞吞地说着,即便过去十多年,他也仿佛对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说,像霍尔这样的人,有强烈的企图和野心……不是更容易利用么?” 再后来的事自然不难想象,布莱恩·霍尔治好了病,也舍弃了原先的身份和样貌。他带着被“分享”的记忆,踌躇满志地加入组织,获得了代号,在霍普金斯和沃森去世后成为了新一任的生命研究所及美国的核心研究所负责人。 “rum一直以为是他挖掘了纯白基金会,把霍尔引荐入组织,我才愿意重新重用他。”乌丸莲耶低低笑着,就好像是闲谈时,不经意想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可能呢?我让他去日本,当然是为了试探……” 巽夜一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阴冷的、兴致勃勃的、带着强烈探索,却又如看戏一样兴味盎然的目光。 黑暗中,那人没有出声,但又似乎动了动嘴唇。 可是他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做出了口型。 他只听到对面喟叹一般地又出声道: “真是年轻啊……” 在他身后,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被反锁了。 从大门到封闭的透明墙,形成了一处长条的封闭空间。跟着天花板上忽然亮起了三盏并排的顶灯,明亮柔和的灯光落在巽夜一身上,连他衣服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就像橱窗里的商品,呈现在墙后之人的眼中。 但相应的,他更难看清坐在窗帘旁的乌丸莲耶,只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映在透明墙上的自己的倒影。 “真想拥有……这样一具年轻的身体……哪怕再孱弱,也还能像个正常人啊……” 黑暗里传来的声音,又轻又飘,好像人的呓语,却透着能钻入骨髓似的阴寒。 “看到这样的你,我甚至忍不住想……可以直接喝你的血吗?不要尝试什么新药了,直接喝你的血……会有效果吗?” 巽夜一冷漠地望着透明墙面上自己的倒影。 “恐怕不行。”他仿佛没有听见对面嘶哑中若隐若现的一丝丝扭曲和疯狂,淡然地道,“如果我的血有这样的作用,他们之前抽得足够多了,也许早就发现了什么。” “不,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一群蠢货,除了我,都没人发现。”乌丸莲耶又低笑起来,他的发音令人联想到念咒的巫师,“没人发现,你没有服用过‘不老之泉’,却同样地——不再变老。” 一瞬间,昏黄的灯光化成金光,在巽夜一幽深的眼睛里流转。 他注视着眼前墙面,就好像他真的能透过倒影,看穿躲在窗帘后的人。 “您为什么这么肯定……” 乌丸莲耶打断了他,带着一点微妙的轻蔑: “‘不老之泉’的数量是有限定的。那么珍贵的东西,每一次使用,实验室都有详细记录。就算为了试药,也不可能分配给libation,又怎么可能给你……这个冒牌货呢?” “……” 巽夜一安静了一会儿。 在听到乌丸莲耶说他是冒牌货时,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他没什么反应,或者说他也不确定,被揭破一直以来的伪装,他应该做出什么反应?需要他更惊慌失措一点吗? 但是他懒得表演了。 他站得有点久了,甚至有些摇摇欲坠。不时泛起的心悸,让他感觉不太舒服,呼吸在变得急促。他觉得,也许自己比这位寿命超过人类极限的老人,其实更需要躺椅和氧气。 他干脆一下坐在了地板上,盘起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既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似乎遮掩和粉饰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放弃了装模做样。 “一开始。”乌丸莲耶慢吞吞地回答。 透明护墙另一边,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也亮了起来。那顶吊顶虽然看起来又大又昂贵,但灯光柔和得有些昏暗,不过足以让人看清坐在窗帘旁,那位已经活得如同精怪的老人。 第636章 也让人同时看清了,那幅挂在壁炉上方的巨幅肖像画。 画面上的人,穿着西式礼服,笔直站立着。鹰钩鼻子,下巴有点长,相对于东方人显得更深一些的眉眼,看起来十分凌厉。加上那高大的身形,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那应该是乌丸莲耶五、六十岁时的肖像画,上了年纪,却毫无老态。虽然称不上英俊,但也能夸赞一声相貌不凡,自有令人折服的气派。 然而相同的相貌经过不同寻常的时间魔法,此刻在灯光下躺椅上的本人脸上,却像一张揉成一团又展开后重新铺上去的画纸,莫名有种令人心生惊惧的丑陋。 分明是人的五官,一眼看过去却宛如猛禽。 “我看过所有祭酒名单,我认得最后一位libation。从十二年前,我再也没有选过祭酒,我放弃了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张不像人的面孔,忽地扯了下嘴角,眼睛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坐在地上的巽夜一,用低哑的声音说: “因为,有人告诉我,祭酒……没有意义了。” 第653章 “砰——” “砰砰——” 夜色不时被爆开的火光熏染,照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面孔。他们穿着作战服,拿着武器不断开火,脸色的惊恐之色犹如火团升起的烟雾一样浓烈。 “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 一名穿着作战服的雇佣兵看着背向腾腾火焰走来的高个人影,失控地端着枪连续射击,直到打空弹匣。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这并不能阻止对方不断朝他走来的脚步,明明子弹射中了他,为什么连他的头发都没伤到一根! “啊啊啊啊——” “砰!” 在对方枪口的子弹穿透他的心脏之时,他忽然看见有一颗偏了方向的子弹终于在那人的手臂留下了痕迹。 “怪……物……” 这是他喉咙深处最后的发音,他甚至没机会确定,是不是真的把这个词念了出来。 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尸体旁,火光映照出高挑的身影和束在脑后的银色长发。 琴酒听到了他的遗言,或者说,他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样的称呼从琴酒得到代号开始,就听过很多遍。之所以从来没停在记忆里,大概是因为这么当面说他的人,都是死人了。他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 人的名字,只有活着才算有意义。 就好比,他不是第一个琴酒,但现在还有谁记得过去死掉的琴酒,又是什么模样? 识别服和作战服的外套上,都已经有不少弹痕损伤。他随手解开外套,拂了几下,伴随着一阵金属落地的脆响,停留在防弹背心上没能自动弹落的子弹,一并掉了下来。 肋骨的隐隐作痛被他忽略不计,只要骨头没有直接断开威胁到脏器,那对他来说可以不用管。其实他的身上并非没有其他开放性伤口,但没有击中要害或者出血严重的伤,他都不需要在意。 因为,现在他感觉好极了。哪怕他知道那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但对于生命力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抹过手臂被子弹擦伤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渗血的伤口已经收口止血,甚至隐约有了结痂的迹象。 尽管他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远超常人,不过这样程度的自愈速度,只在多年以前,他还在那个实验室里待着时出现过。 琴酒给自己注射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制剂型号urd4527。那是玛格丽特目前正在研发的新型制剂,没有通过临床测试。但在研究过程中,这款制剂表现出的一些特性,让她联想到了琴酒的自愈力。 琴酒超常的自愈能力是实验室的成果。只不过当年那些核心项目的资料和记录缺失,他们接受过注射的各种实验药剂再也没能复刻。 但超常自愈力代表超强的细胞再生能力,当年的实验因此导致他体内细胞出现了多次癌变。 玛格丽特把手中研发的制剂派人带给了琴酒,希望他在合适的时机配合做一些测试。她担心这款制剂不同寻常的特性,如果给老师使用的话,也会出现癌变倾向——但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如果能控制住癌变,是否能彻底改善老师的身体状况呢? 现在琴酒完全确定,urd4527不同于以往型号的“乌尔德之泉”,确实能增强细胞再生。 至于是否会出现副作用,那就不是今天需要考虑的事了。 “……whiskey临时更改了计划,带人控制行政楼,所以没有发现你在突击队伍中……” 耳机里传来喋喋不休的少年音,他抬手拢了一下左耳,让声音聚拢在掌心,以便听清。 原本的计划里,让fbi执法车制造冲突借口闯关,吸引“巴洛国际”的雇佣兵主力,而威士忌带着一小队人从东侧突入。为此四季因为他头发颜色在夜晚看起来太醒目,还反复建议他戴帽子,以免被威士忌发现。 ——笑话,被发现又能怎么样? 他懒得反驳人工智障神奇的思考回路。 “……他必须在洛克菲勒的人发现问题之前控制住局面,暂时抽不开身,所以需要你——” 琴酒打断道:“位置。” “c区实验楼有一部电梯的监控不在系统中,假如能排除故障原因,那部电梯受到地下区域独立系统控制的概率将提升到75%。但首先得排除故障——” “位置。”琴酒再次出声打断,并且加重了语气。他不需要听这些有的没的,他只要知道有一部电梯需要人过去查看就够了。 听清楚人工智障报告的具体方位,琴酒大步向前,同时抬手—— “砰砰”的枪响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里。 他跨过地上那名举着步枪却一发都没来得及打出去的阻拦者,穿过玻璃破碎的大门,忽然站定,回了下头。 “什么声音?” * “轰隆”一声,大门旁的瞭望塔像被无形的手掌拍散半截的积木,水泥块混着玻璃和金属碎片从顶上稀里哗啦地砸了下来。赶来支援的雇佣兵,有两个躲闪不及,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 “这是迫击炮?是军队打来了?”一名前来救援自家上司的雇佣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大门栅栏外侧,那座犹如天文望远镜的炮架。 “是fbi!”几乎连滚带爬窜回大门后的泰勒,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咒了一声,“该死的我要杀了那条狗!” 此时不需要他吩咐,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在夜色下骤然响起。影影绰绰的人影从研究所各方冒了出来。 门口的这几个雇佣兵用自动步枪朝大门口开火,掩护泰勒率先撤退。泰勒向着百米外停在草坪边的一辆吉普车奔去,手中正接听着电话。 “……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中校!是fbi,可能冲着我们来的,麻烦大了!” 在他后方大门栅栏前,“fbi们”借着防弹的车身躲避对面飞来的子弹,不时冒头还击。有两个人影冒着弹雨矮身窜出,趁着同伴加大火力的机会,飞快地在栅栏的钢条底部按下数枚扁平圆盘状的物体,转身就以更快的速度往回跑。 圆盘状物体瞬间亮起了红灯,下一刻,爆开接近炽白的亮光,随即裹着黑烟的火焰“轰”地炸开,将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栅栏连同大门一并轰开。 车队后方的通信车内,格子衬衫男子注视着眼前的监控屏幕,不由点点头,转向雅各布称赞道:“这是新世纪动力的新武器吗?看起来体积都不大,威力倒是不小,我们老板可能会感兴趣。” 雅各布还未回答,就听耳边响起了菲碧小姐的惊呼: “是斯图尔特先生!天呐,他真帅!” 他连忙看向监控画面,只见一辆越野车加速冲过火光稍息后露出的空缺,如一头身披烈火的凶兽,咆哮着冲进了生命研究所。 生命研究所的楼宇中,楼层最高的建筑是行政楼。但它并未建立在中心位置,和另外两栋风格相同但只有五、六层高的功能楼,犹如仙人掌一般分立在相对于实验楼群的另一边。 此时行政楼上方的窗户都没有亮灯,只有二层办公室和一层大厅灯火通明,但除了躲在其中的安保,和往行政楼集中过来的“巴洛国际”雇佣兵,看不到其他人影。 原本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也因为阿尔伯特·休斯要招待贵客——以及纳撒尼尔·威利斯要招待那位宝贵的实验人选——被安排提前下班了。 剩下还有人活动的地方,则在行政楼地下一层。 格兰特双手放在头顶,被用枪指着向前,忽然他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踉跄着扑进了主管休息室,还没站稳就听到了消音器发出的“噗”的声响。 然后,地上多了一名倒地的黑鸦使者。 “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快一点。”最后进来的纳撒尼尔吩咐道。他看了眼沙发上昏迷不醒的先生们,又看向独立办公室里因为他的到来,一脸诧异的阿尔伯特·休斯。 第637章 下一秒,或许是看到格兰特被人制住的模样,阿尔伯特又疯狂地拍打着怎么都砸不坏的玻璃。 纳撒尼尔觉得吵闹,他冷冷地移开视线,看向格兰特问:“阿尔伯特给他们用了sn-4型药剂?” 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口中则回答:“我不知道。我回到这里的时候,这几位先生就没有意识了。我的任务是阻止休斯,这几位先生的身份太敏感了,休斯会给组织带来天大的麻烦。” 纳撒尼尔走到沙发上的奥斯顿身旁,探手检查他的脉搏,翻着他的眼皮。表面上奥斯顿看上去的确只是睡着了一般,呼吸平稳,除了脸色有点酒精造成的红润,看不出任何异常。 洛克菲勒……注意到纳撒尼尔细微表情的格兰特,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之色,他看出他真的在担心。 肯定不是奥斯顿,格兰特先生想。其他的洛克菲勒,和奥斯顿同辈的那几个都不可能,他们没那么大的资本。剩下的只可能是奥斯顿的叔叔,又或者,他背后的人根本就是……老洛克菲勒本人。 苦艾酒的背叛早已通过帕莱特被“那位先生”知晓。但他到底投靠了谁,以帕莱特的地位还没资格了解这样的机密。 不过,“那位先生”有一些猜想,现在倒是应证了其中一个可能。 纳撒尼尔像是感应到格兰特的注视,站直身,看向他问:“你是谁?” 他问的当然不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格兰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危险,他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表情,用似乎并不在意的态度回答:“pisco,这是我的代号。我只是奉命……来善后而已。” 皮斯克……这个代号已经有继任者了?纳撒尼尔心中有不少疑问,他知道格兰特是总统身边的人,就算原先没注意过他,因为阿尔伯特在晚宴上遭遇难堪的传闻,想要不知道都难。所以这样的人,纳撒尼尔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只是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libation被带去哪里了?”纳撒尼尔问了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格兰特努力发挥出能让总统先生相信的说服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实可信,“那跟我无关,我的任务目标只有休斯先生。” 他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被一只手从身后掏了出来,然后被要求解锁。他回忆了一遍电梯门打开前自己按习惯删除了邮件,随后服从了对方的要求。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柔和的女声电子音忽然凭空响起: “主人,中控室侵入失败。” 格兰特被吓了一跳,愕然地抬头环视房间,但除了那位络腮胡子,并没有出现新的人影。 “诺亚?”纳撒尼尔皱眉,“出了什么问题?” “中控系统遭到不明病毒入侵,代码已被改写。同时核心系统遭到同种病毒入侵。我只能再坚持十五分钟,建议您尽快从t区撤离。” 格兰特眼神闪烁,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惊异。 这里的研究所有两套电子防卫系统,除了生命研究所本身的中控系统,还有控制位于地下的核心研究所的防卫系统,被简称核心系统。 但能知道这种秘密的,都是组织内身份重要的人,那么这个声音又是谁?不,或者该问——这个“诺亚”真的是人吗? “……该死的!”纳撒尼尔的语气有些不稳,他的目光虽然不是对着格兰特,也让旁观者觉得格外骇人,“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喝问道。 会客厅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屏幕亮起,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格兰特起初以为电视机出了故障,播放的是某个频道的战争片。但当他发现上面的场景十分眼熟,像是研究所的大门口,切换的画面更眼熟,好像还是他参观过的实验楼前方,以他的定力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代码被改写前截取的监控画面。按照入侵者的进攻速度,现在对方正在突破行政楼安全防线。” “fbi?”纳撒尼尔同样感到愕然,方才在电梯前感受到震动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逃脱被发现了。 纳撒尼尔一时也不知道,被组织的人追上来和被一群fbi用上军用装备围剿,到底哪种情况更糟糕一点?但是,不战而退绝不是他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没法带走奥斯顿·洛克菲勒,又没法提供“银色花蜜”试药成功的实验体,那个老家伙肯定会反悔!没有洛克菲勒家族给他撑腰,他没那么自信一个人对抗组织的势力。 或者……他转头看向独立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后,拍累了玻璃气喘吁吁的阿尔伯特·休斯,正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既然这位有完整的“钢铁神兵”资料,也许可以作为替代品让老家伙满意。 “不。”纳撒尼尔仿佛恢复了冷静,露出了一个无比冰冷的微笑,“就这样离开,太便宜‘他们’了。” 格兰特心中升起诡异之感。 只见纳撒尼尔·威利斯用称得上平和的语气笑着说: “诺亚,启动纯白堡垒。” 行政楼外,威士忌已经跳下了黑色越野车,同时手臂一伸一抓,一个偷袭的雇佣兵被他掐住脖子提了起来,片刻之后,那人的头颅就耷拉下来。下一秒他仍旧抓着这人往身前一挡,另一只手抬枪一指,“砰”的一声,一名从左前方冲出来对着他开枪的雇佣兵,像被人扔出去般向后倒地,胸膛炸开了可怖的伤口。 威士忌看了眼手里的枪,眼里流露出一丝嫌弃。 这是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手枪,原本银色枪身变成了暗金色,多边形的枪管线条长而冷硬,分量极重,后坐力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这款型号以威力大闻名,但十分考验手臂力量,一般人无法使用。只不过对威士忌来说,还是有点轻了。 威士忌继续大步向前,朝行政楼大门走去。来自两边的袭击则被后方冲上来的车辆挡住,他的手下飞快跳下车,跟上来掩护在他左右。 威士忌随手扔掉了手上的尸体,抬脚就要踏进已被打穿的大门。这时他忽然站定,回了下头。 “什么声音?” 第654章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在双方都不说话的时候,一道透明的壁垒能让双方都不用听到彼此的存在。 但也只是一会儿。 “啊呀,被拆穿了,有点尴尬。这个身份还是我费了最多功夫的一个。”巽夜一开口了。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自然地搁在盘起的膝盖上。即便被戳穿了祭酒的身份是假的,他也没有惊慌。那副姿态更像是“看来没办法了,那就承认吧”,一种可能觉得狡辩无用而干脆坦白的坦率。 “你到底是谁?”乌丸莲耶的语气也不像质问,但他盯着他的目光,同样绝对称不上友善。“为什么要冒充……一个没价值的代号?” “没价值么?刚才你又说没有意义,也就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有人替你试药?”巽夜一目光透着好奇,“是这样吗,乌丸先生?” “你还没回答我。”乌丸莲耶不为所动,但他注意到对方不再使用敬语,目光不由愈发冰冷。 “我?‘巽夜一’确实是我的名字,作为‘超脑计划’唯一存活的实验体,这一部分也是真实的。”巽夜一耸耸肩,配合地回答:“这世上很多事的发生,没那么复杂。那个时候,应该是因为你更重视其他项目,霍普金斯博士因此放弃了‘超脑计划’,于是我就变得多余了。”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并不在乎自己被人当成物品一样对待。 “我没有死,情况也不比那好多少。对于多余的、但多少还有点观察价值的实验体,你们又是怎么处理的呢?当然你不会在乎这个。那么我告诉你,和我一样的人都被送去了一个同样不再使用的研究所,或者说一个地下基地,大概在……东欧边境的某个地方。” “是那里……”乌丸莲耶得到提醒,记了起来。“那个地方因为战乱,早年被军阀和帮派占据……建立基地,不容易被发现。那里鱼龙混杂,有一个人口买卖的地下交易市场,搜集实验体更方便。” “我被送过去的时候,它就像一间……被主人遗忘的储物间。” 巽夜一甚至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使用的这个形容很有趣。 “当时还留在基地里的人不多了,他们就像仓库管理员,定时记录一下物品损耗。那名祭酒,好吧,他只是自称有‘libation’这个代号,他就在我隔壁。我以为我的状况很糟了,但他看上去,明显比我更像是要去见上帝的模样。” 巽夜一歪着脑袋,单手托腮,回忆着那人的模样。这是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的记忆,自始至终,他也从未问过对方的名字。 既然那人希望他叫他祭酒,那他也不会多此一举探听他的真名。 “我出于好心,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无聊,有时候我会陪他一会儿,听他说话。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我看得出来,因为中断了药物供给,他很痛苦……” 第638章 巽夜一想到什么,抬头看向乌丸莲耶,忽然问: “我总听他们说,libation很珍贵,是你的替身,但我从来不信。你对待你不再需要的东西,明明那么冷酷。” “他和你说什么?诅咒我么?”乌丸莲耶低哑的嗓音透着不在意。“我知道很多人诅咒我,但我依然活得比他们都长。” “不,他只是反复跟我强调,他是特殊的。也是通过他,我才了解到libation这个代号的内情。不过没几天,他就死了。” 那是,在那几个孩子陆续被送来之前。 “我一度也忘记了这件事,但后来有一次遇见vermouth,她误会了我是libation。这提醒了我。我无法离开组织,那就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你是黑客?” 巽夜一抬眼,“你知道黑客?” “年轻人,不要卖弄你的见识。”窗外,一小片乌云从月亮跟前飘过,落下的阴影好像正从乌丸莲耶的声音里飘出,“我活得比你久,自然比你见多识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老人再一次提醒。显然他习惯周围的人对他有问必答,而不是东拉西扯。他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被戳穿后的毫不慌张,是真实如此,还是强装镇定。 巽夜一侧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多了点孩子气。 “‘超脑计划’改造了我的大脑,我既然活下来,多少得有奖励吧?学习对我来说,变成了很容易的事。我不是黑客,只是正好会一些黑客们会的技巧。那个年代,篡改信息并不难吧?” 他意有所指。当时组织还在蛰伏之中,加上通讯条件的限制,很多信息并不互通。尤其,祭酒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代号。 真正找到机会把这个身份坐实,还是在入江正一加入他们之后逐步完成的。 “所以你觉得,你是聪明人吗?”乌丸莲耶冷冷地笑着,“你后来开始用黑客技术,逐渐隔绝我对外的联系,你认为我……我这个年纪的老人,不会懂这种新技术,所以不会察觉?” 巽夜一在他的注视下直起身,坦然对上他的眼睛——真像是看到腐肉的乌鸦啊。 “你控制着gin他们,再通过他们控制我的组织。然后你以为……就能取代我,成为这个组织的boss?”乌鸦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笑意,“不知天高地厚。” “难道不是?我差一点就成功了。”巽夜一用那只包着绷带的手抓了抓下巴,反问,“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libation,可是你没有戳穿我……那么我猜,这原本就是你的希望,对吗?” 他隔着透明的墙面,直视着那双像精怪一样怵人的眼睛,不等回答又问: “还是你想说——我得到的一切,都是你的安排?” 乌丸莲耶陡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难听极了,好像山岚间人们总会幻听到的风里的哭声。但这位超越人类寿命极限的老人,显然不适合大笑,这让他原本稳定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他不得不重新将氧气面罩扣上。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吗?”巽夜一体贴地问:“要我帮你叫人么?” “不用……不需要别人……就我们两个……”乌丸莲耶的声音变得更模糊,不时夹杂着制氧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没人会听到我们的谈话……没人敢——” “好吧。”巽夜一从善如流。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乌丸莲耶转过头,看向他自己的肖像。 巽夜一则望着他,眼底流转着金色的光。 “听起来……你对我很了解。” 不知过了多久,乌丸莲耶又出声道。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只是更为低沉。 “我想听听看……你认为,我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随便猜测,如果说错了,你也不要介意。”巽夜一礼貌地道,“十二年前,你的组织遭受了最大的损失。那时候起,也许你……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乌丸莲耶没什么表示。那不算猜测,是显而易见的事。 “既然所有人都不可信,你大概想重新培养一批可用之人,或者,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组织。按照你的作风,既然你这么有钱了,为什么不能双管齐下?” 巽夜一竖着一根手指,表情认真——有钱人不都是“我都要”吗?他懂。 ——话说回来,当初他告诉降谷警官说有三个组织,虽然当时是胡诌的,也算歪打正着?朗姆顶多是私下组建自己的势力,但这位boss本人,却真的在美国另起炉灶。 “所以,一方面你破格提拔在组织内长大的新成员,给了他们机会取代pisco和rum这样的元老。另一方面,你在美国又建立了一个全新的组织,不是北美分部,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我猜,在rum去美国找阿曼达·休斯之前,北美分部已经有点不受控制了,对吗?” 巽夜一看向乌丸莲耶。 乌丸莲耶静静回视他,片刻后道:“继续说。” 那就是没有否认,巽夜一勾了一下嘴角。 “阿曼达·休斯那件事,行动的负责人是rum。虽然结果他把事情搞砸了,但至少当时你信任他,给了他很大的权限。同阿曼达·休斯最后一次见面时,为了解决对方的保镖,他带了许多组织成员同行,主要来自北美分部。可是这里面,没有北美分部的干部,也没有分部的负责人——前一任whiskey。” 这是威士忌在掌控北美分部的过程中,听到过的抱怨。那些人尽管当时没资格参与那次行动,但多少知道一些内情。他们认为他们是被日本来的朗姆连累了,才使得北美分部后来遭到了官方机构的联合清算。 “这可以解释为,要么rum认为没必要动用干部级成员,要么……他的命令对他们无效。” 乌丸莲耶低头,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胸口轻微震动,仿佛是在笑。他又扯下了氧气面罩,看上去呼吸顺畅多了。 “你猜得没错。当年的whiskey,和本地帮派搅合太深,把自己当成了……地下教父。”说到这个词时,他又嗤笑了一下,“我把他从泥塘里拉出来,给他体面,给他身份,给他成为人上人的机会……他却总想着,把自己埋回去。下等人,果然永远是下等人。” 巽夜一听出了他深深的嫌恶。 “所以,你在美国重新建立组织,与北美分部完全没有关系。其中包括了格雷博士,霍尔……还有谁?”他问。 “格兰特,他现在是总统身边的顾问。”乌丸莲耶轻描淡写地道。总统的亲信在他口中听起来,只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名字。 “他是你的人。”巽夜一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右手握拳敲了下左手掌心,用略有些浮夸的语调说:“怪不得……一边是vermouth的诱导,一边又是这位格兰特先生的逼迫,阿尔伯特·休斯怎么可能逃得掉你的掌握?” “格兰特接受我的资助很多年了。”提到自己物色的人选,乌丸莲耶虽然表情看不出想法,却不介意多说两句:“当年他还是个,有着崇高理想的年轻人,他想成为……这个国家的总统。” 说到这里,他又低笑一声,听起来像短促的嗤笑。 “我支持他的理想,用十五年的时间,帮助他……爬进了白宫。作为回报,他为我办事。在pisco想要退出后,我觉得这个代号……会适合这个年轻人。” “格雷博士呢?”巽夜一回想着被运过来的路上,从只言片语中,这位博士留给他的印象,“他似乎很强势……同霍普金斯博士有点像?” 塞缪尔·霍普金斯给外人的印象高傲冷漠,格雷博士的做派却颇有些风风火火,但在他眼里,他们本质像同一类人。 乌丸莲耶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格雷有野心,做事不拘一格,是个能媲美霍普金斯的天才……但霍尔,霍尔擅长同各种人打交道……我曾经想过让他代替rum,沃森对此有不同看法。” 还有那位帕莱特,巽夜一想,乌丸莲耶建立的新组织里,远不止他提到的人。但能让他记住的人,自然不会太多。 “对于有野心的人,只要他有足够的天赋,我都不介意……给他们机会。格雷是这样,格兰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巽夜一看着他,没做声。 “从我的角度,这是一件有趣的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存在的酒又出现了……当我察觉到你的存在,就一直……暗中注视着你。”最后那句话,乌丸莲耶的音调听起来冰冷而粘腻。 “你在观察,我是否能成为你可用的棋子。”巽夜一用了肯定句。 “你也看到了,我行动不便……需要有人代替我,控制局面。”或许因为窗户外的月色让今晚的乌丸莲耶生出十足的谈性,他不吝于为送上门的羔羊解惑,“毫无疑问,你出现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望着他,缓缓吐露了几个名字:“gin、whiskey、brandy……还有margarita,对吗?当我注视你的时候,他们的存在,像星星一样醒目。” 第639章 巽夜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思索着:他没有提到小正,也没提香槟他们几个,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是仅仅因为,他的关注只在于与他待过同一个基地的人? “就算不是我,你难道不担心,替你控制局面的人最后也替代了你?”他问。 “没有那种可能。只要我还在,这个组织,随时可以从头再来……”乌丸莲耶的语气平淡如常,又显得无比傲慢:“我这一生,唯独不缺金钱和时间……从未。” “可我有点不明白……”巽夜一手指捂着嘴,沉吟道:“虽然不知道你何时招揽到格雷博士,但你说的霍尔,还有格兰特,听起来都是在十二年前的更早之前,就已到了你手下……也就是说,在阿曼达·休斯事件发生前,你已经开始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物色新组织的人选?” 他又一次对上乌丸莲耶宛如猛禽的面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 “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655章 地面开始不寻常的震动时,菲碧正在同她的保镖讨价还价。 “我就拍一段视频,卡尔,”菲碧拿着一架手持dv,认真的眼神让人看得忍不住心软,她强调道:“就一小段。” 她的保镖卡尔先生用身体堵住了通信车车厢的出口,用温和的表情坚定地拒绝道:“不行。” 如果有人此刻能进入卡尔的内心世界,会发现那里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阴云密布——宛如世界末日的景象,充满展示了主人的真实心情。 卡尔觉得自己明天就要失业了。不,不用等明天,如果今晚能回去的话,大概会当场被洛克菲勒夫人要求“滚出去”。 最后能得到的那丝体面可能也只源于他至少恪守了承诺。在洛克菲勒夫人告诉他,保护好她的女儿,其他的一切不用向她报告后,他始终按照夫人要求的那样,把菲碧小姐当作成年人对待。 ——但这也是,他回去就会失业的原因。 当看到那伙持有真证件的假fbi们,架着洛克菲勒家新世纪动力的迫击炮,轰掉了这座研究所大门旁的瞭望塔时,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刷着“完了”这个念头,好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只想狠狠摇出菲碧小姐脑袋里的水,然后质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他十分理解了,雅各布先生让他看住菲碧小姐别下车,自己带人跟着冲进研究所被炸开的大门时,为什么会端着一副悲壮的表情。 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与那位奥斯顿·洛克菲勒先生想要暗戳戳解决麻烦的愿望,岂不是背道而驰?菲碧小姐她明白吗? 卡尔视线下移,对上菲碧·洛克菲勒跃跃欲试的闪亮眼眸,绝望地想:不,这小妞根本不明白! 菲碧可不知道她的保镖复杂的内心世界,她还在试图劝说道:“这也是为了录制新武器的实战效果,在特殊又复杂的环境中,新世纪动力的新武器能发挥多大的作用,我拍下第一手资料的话,对公司后续的武器开发很重要!” 卡尔给了她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身体纹丝不动。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让他的保护对象有任何犯险的可能。 菲碧心底冒出生气的泡泡,她相信今天换成她哥哥在这里,再危险也没人真敢拦他。她试图拿出雇主的气势,既然说服不了那就直接命令,正要再度开口,车厢突然开始连续震动。 “怎么回事?” 菲碧连忙抓住卡尔的手臂稳住身体,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我的上帝!” 她转头望去——监控屏幕前的那个格子衬衫男子,原先的温和淡定从脸上消失了。他双手抓着头发看着屏幕的表情,和不久前雇佣兵泰勒看见他们拿迫击炮轰掉瞭望塔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区别。 菲碧循着他的视线,看向监控。卡尔却猛地转身,抓着车厢门边的扶手,冒着危险探身朝外张望。 他眺望研究所内的方向,当看到那些从地下冒出来的东西时,不由瞪着眼睛,张口结舌:“开、开什么玩笑……” 夜晚的照明不如日光那样均匀,人们的视线如飞蛾一般下意识被大楼灯光和爆炸的火光吸引,一不小心就会忽略地面那些空荡荡的、连遮挡都没有的草坪。 当那些装饰性的草坪上忽然出现不明线条,将草坪分割成一块块,像活板门一样各自朝不同方位移动时,即便有人注意到,思维一时都没法反应出这是什么东西。 在周围不明所以的目光下,那些草坪中间出现了相同大小的圆形孔洞,直径可能接近三米。紧接着在地面不寻常的连续震动中,一座座有着白色圆顶、与孔洞无缝契合的柱状物,如同眨眼飞长的蘑菇一样,从地下均速升起。 通信车内的监控屏幕,随着公司不知名的“黑客”侵入研究所后,直接连上了部分研究所内部的监控画面。格子衬衫男子坐在通信车内,就足以更清晰、更近距离地目睹外面发生的情形。 当看到那些目测至少四米高的白色柱状物,光滑的周身忽然从不同方位开出八个小口,从里面伸出黑黝黝的圆管时,男子猛地扯过一旁的步话机,大喊一声: “趴下——” 菲碧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卡尔扑倒在车厢内的地板上。她的视野被对方的身躯遮挡住了,只觉到耳朵里不断充斥着密集的、剧烈的响声,“咚咚咚”或者“当当当”什么的,她听得不太真切,但本能地从心底传来了一阵战栗。 “什、什么东西……”她睁着什么也看不到的眼睛,心头一阵茫然。 “什么东西?”行政楼内,威士忌同时也在低声喝问。 其实他认出了那是什么。他的身形掩在大楼底层破碎的窗户旁,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以他的定力,都有那么一瞬间愣神。 “这地方怎么会有……碉堡?” 而且不止一座。就在刚才,在极短的时间内,外面环绕着研究所建筑的一块块草坪上,突然同一时间从地下升起了一座白色涂装、直径三米的金属碉堡。 紧接着不给人思考的时间,碉堡的周身露出八个不同方位的狙击孔,从里面伸出根根细长的炮管,朝着目标发射出一连串的火光!那一阵阵“突突突”密集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惊心动魄。 因为距离和光线关系,威士忌无法确定这种武器的弹药,只是从它们的击打目标推测,也许是一种穿甲/弹,但发射速度和频率却远高于常规武器。 不过它们的目标锁定范围十分粗略,除了大门外的车辆,还有研究所内空地上的车,不论是停留还是行驶中,无论是他们的车还是对方的车辆,都无差别被扫入了射程,遭到了同等袭击。 古怪的是,这些白色碉堡的攻击,偏偏又精确避开了所有建筑物。这使得所有人都拼命朝建筑物内躲避。 “islay,把洛克菲勒的那些大家伙都用上,让他们的军用车挡在前面掩护,你们撤出射程!”威士忌通过耳麦向被他留在大门外的艾莱下令,转头有对身后的麦卡伦道:“所有人都进大楼!” 同时他按住左侧耳机,再一次出声:“四季?” 研究所大门外,火光冲天。所有说得上名或者说不上名的远程武器,都将目标锁定在距离大门最近的那两座白色碉堡。枪炮如雨倾泻而出,伴随着阵阵轰鸣,一片片草坪像被一团团点燃的篝火,熊熊烈焰仿佛照亮了半片夜空。 卡尔脚踩在正急速后退的车厢边缘,上身悬空,一手抓着扶手,一手举着望远镜,朝着大门方向望去。 当他看到漫天炮弹中依然挺立的白色碉堡,用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飙出脏话。 “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洛克菲勒小姐兴奋的声音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他木着脸回身,将望远镜交给菲碧,在她模仿他的动作探出身时,迅速抓着她防止她掉出去。 “啊哦!”当菲碧终于从望远镜里看到研究所内的情形,一扫先前的惶惑,犹如欢呼般的语气大叫一声:“世界大战啦!” “……”小姐,您还记得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吗?保镖先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心想:回去就辞职吧。 此时威士忌也在观察距离他最近的那座白色碉堡。 就在行政楼外的那块草坪上,碉堡圆润的外壳在大楼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但是那些正在收缩的狙击孔,却像眼睛一样,给人莫测的冰冷之感。 下一秒,碉堡周身原先的八个小孔封闭,更上方的位置,露出了一圈间隔更密集、孔径更小的狙击口。这一回,那些射击口的目标,毫无疑问对准了——人。 其中一根伸出的黑色枪管,恰好指向了大厅内的威士忌。 威士忌冷冷地注视着枪口,口中道:“四季,回答我!” “老大,他们发现你了!快走!” 刚联络完下属的麦卡伦见状,脸色大变地向威士忌跑来,伸手就要拉他。 第640章 眼见黑黝黝的枪管内似乎隐隐透出红光,耳中的少年音蓦地响起: “抓到了!” 几乎在它出声的同时,那些充满威胁的枪口倏地静止下来,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成了死物。 * “absinthe!你到底想做什么?” 格兰特震惊地看着屏幕播放的大楼外监控画面,难以置信地转头。 “研究所……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的?” 纳撒尼尔瞥了他一眼,讥讽地勾了下嘴角:“这是前两年升级的防御工事。”他故意略去,这组“纯白堡垒”是趁着几次实验室改造工程分批修建的。每一次只建造一部分的工事,参与者就不会知道建造和组装的到底是什么。 “纯白堡垒”同样是来自纯子的记忆。他既然想要将这里打造成他的王国,又怎么会想不到保护他的领地呢? 和“诺亚”一样,“纯白堡垒”原本是他为了对付乌丸莲耶的底牌。但没想到,乌丸莲耶先一步下手了。 “你疯了吗?你要把军队都招来吗?”格兰特质问道,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克制正岌岌可危。他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犹如草原上的一群羊驼,正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撒欢狂奔。 “那有什么关系?解决了这些妨碍者,若是军队过来,正好同他们做生意,你觉得,他们会对‘纯白堡垒’搭载的武器感兴趣吗?”纳撒尼尔微笑着说,语气半真半假,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无不尽在他的掌握。“不过,我们得先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沙发,飞快思考着除了奥斯顿,是否要带上格兰特,这个家伙能否为他所用?既然决定撤离,十五分钟后“纯白堡垒”就会启动最后程式,只要灭口得够彻底,等风头过去,他还能从头再来。 ——而那时,乌丸莲耶只能躺在坟墓里,看着他笑纳他的遗产。 电视机屏幕上,亮起的字幕提示即将开启第二波进攻。 就在这时,诺亚的电子音像警报一样在空间内再度响起: “警告!发现未知病毒入侵!拦截病毒!拦截失败!警告!发现未知病毒入侵!拦截病毒!拦截失——” “诺亚?”纳撒尼尔心头一紧,顿时升出不妙之感。 屏幕突然暗下,电视机自动关机。 “诺亚!”纳撒尼尔抬高声音,正要出声询问。 外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砸在地上的沉重声响。 纳撒尼尔神色一紧,看向雷德斯通:“你去看看。” 第656章 雷德斯通领命出去了。 格兰特沉默地看着纳撒尼尔。 后者没有继续召唤他的“诺亚”,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看起来不再那么胸有成竹般淡定。忽地他转身走到墙边,蹲下身。 靠墙的角落有一个金属箱子,是雷德斯通带进来的。格兰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尽管雷德斯通提着箱子进来时看起来很轻松,但他总觉得那玩意儿可能很沉。 格兰特看不到纳撒尼尔在做什么,因为对方背对着他,他只是猜测,他或许想要从那个金属箱子里取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格兰特眼尾余光似乎瞥见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蓦地一惊,转过头,那不是络腮胡子的雷德斯通。他目光闪了闪,却没有做声。 那是名年轻男子,一身黑衣衬出修长的身材。黑发黑眸,脸上的口罩也是黑色的,但能看出他有着一张清俊的东方人面孔。离奇的是他的风衣下,腰间露出了一把长刀。以格兰特有限的见识,只能大致确定那应该是一把日本刀。 “……” 所以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格兰特心头诧异,总不会是传说中的忍者吧? 戴口罩的年轻人走进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纳撒尼尔到底不是寻常人,他几乎立刻就警觉地察觉到,身后靠近的气息不是他的手下。他猛地弹身而起,窜到格兰特身旁,一手揪着顾问先生的领子,另一只手里多了把枪,指在了他的脑袋上。 “站住。”纳撒尼尔低声喝道,海蓝色的眼睛仿佛蕴藏着风暴,“待在那里别动,不然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开枪。” 来人看向他,脚步未停。 纳撒尼尔眉头一动,更换了日语喝斥道:“你不想他死,就站住!” 戴口罩的年轻人站住了,却没有看向他,目光环视着房间,从又开始“砰砰砰”拍打玻璃的休斯先生身上默然掠过,扫过沙发上那几位酣睡不醒的先生时,却略微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其中那位腰围堪比地位的大人物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纳撒尼尔脸上。 “他在哪里?”他开口问。 “谁?”纳撒尼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英语,不由心头微微升起恼怒:他刚才是故意装听不懂吗? “……libation。”这个词的发音从戴口罩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有种陌生感,犹如在念一个新学的单词,“他在哪里?” “你不是……来找他的?”纳撒尼尔扯了下格兰特的领口。因为对方看起来怎么都不可能是fbi,他还以为是来找格兰特的组织成员。 如果此时他原先的手下帕莱特在场,或者那两名黑鸦使者没有被雷德斯通干掉,他大概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都能在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时间就告诉他,这是跟着祭酒来美国的那两人之一。 顾问先生脖子被衣领勒得有些发红,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狼狈,眼底却闪过一丝戾气。 “他在哪儿?”戴口罩的年轻人——陆奥奎二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重复问。他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苦艾酒,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刀和对方的枪,哪个会更快一些。 纳撒尼尔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不知道吗?libation早就被人带走了。你可以问问我手里的这位先生,他也许知道什么。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pisco——我想,你应该知道pisco吧?” 他试探地问,同时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陆奥奎二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追问:“被谁带走了?” “当然是boss派来的人,不然还能有谁?”纳撒尼尔反问,同时飞快思索着对方的来路和目的,随即想到什么,又抛出诱饵:“虽然他们没告诉我要带他去哪里,但最有可能的地方只要一个——白鸠岛。你想知道,白鸠岛在哪儿吗?” 他赌他会感兴趣,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得知的坐标。如果帕莱特说的是真的,乌丸莲耶要见祭酒,应该就在那里。那座岛屿多年来他只去过一次,因为被带去的路途中全程没有知觉,除了一个名字,他对白鸠岛一无所知。 但没关系,他可以给那些对白鸠岛感兴趣,并且愿意冒险登岛的人指路……纳撒尼尔飞快眨了下眼睛,掩饰着眼底一闪而逝的恶意。 陆奥奎二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忽然朝后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倏地转身就走。 他快速闪出休息室,在走廊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转眼疾步飞奔起来,黑色的风衣扬起,如同一只大鸟张开尾羽。 几乎在他闪进楼梯口的瞬间,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同样穿着一身黑,但只是便于夜间行动的黑色夹克和长裤,还戴着顶黑色的针织帽,墨绿色的眼睛透着极度理智的冷峻。 “……” *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墙上的肖像画似乎有着特别的吸引力,让乌丸莲耶的目光重新转向它。 巽夜一循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幅画。 这是……乌丸莲耶想要重新回到的过去吗? “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但也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献出纯粹的热爱……与生命。他们的灵魂……好像宝石一样……清澈、闪亮。” 乌丸莲耶缓缓开口,像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回忆。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同样的话,他曾在朗姆跟前说过。不同的是,他不会同一个视作家奴的手下,提及深藏心中的过往。 “文彦君……九条文彦……”乌丸莲耶念出这个当再度久违地说出口,却像是已经变得陌生的名字,仿佛带着无声的叹息,“原来他去世,已经有六、七十年了……已经,比有的人一辈子都长了……” 巽夜一沉默地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乌丸莲耶才真正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那种眼神是迟暮之人才有的,对往昔岁月深深的怀恋。 “我和文彦君,是忘年之交。我比他大二十岁。彼时……已到了旁人眼里退居幕后、安享天伦的年龄。而他,正当壮年……是政坛冉冉升起的……万众瞩目的朝日。” 回忆中的乌丸莲耶,那副令人感到害怕的面容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看着画像中自己过去的肖像,继续说道: 第641章 “那时我年近六十,仍然精力充沛,就是这幅画上的样子……我并不觉得自己步入老迈,我反而觉得,我的人生还可以踏上一个新的高度……去往一座,前所未见的山峰。” “我的父辈只能守成,我的后代,”他顿了一下,似乎嗤笑了一声,但没有发出声音,“皆是酒囊饭袋。像我这样的人,自古又能有几个?于是我想,我还能干点什么。有大能力者,得有大担当……但我还能……干什么呢?” 老人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又有着发自内心的认真。 “文彦君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他的征途还未到颠峰,但他向前展望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有一天,文彦君找到了我,他对我说——” 乌丸莲耶沉浸在记忆里,他用沙子般干哑的声音,模仿起昔日故友的语气: “‘等我在政坛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你在商界建立第一的帝国,然后我们两个人联手,支持玄一郎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那时我们三个人,就能掌握日本,乃至世界的未来!’ “听起来多么奇妙又天真的想法,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怪地让人热血沸腾……我被他……深深地打动了。”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乌丸莲耶还能将那些话刻在记忆中。巽夜一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同样窥见了那位九条文彦的风采。 “我当时想着,如果是文彦君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只要是文彦君,再听起来不可能的事,似乎都会变成可能——” 乌丸莲耶的气息急促起来,甚至面色都出现一些缺氧似的青色,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恐怖。 “我是如此坚信——然而,我心里正在沸腾的热血,却因为文彦君毫无预兆的——离世,突然就冷却下来……” 他一把又给自己扣上氧气面罩,脱力似地靠向椅背,用力呼吸着,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耐心地等着,等他重新恢复平静。 隔了一会儿,见他停止了吸氧,面色又恢复冷淡,才出声问: “你刚才提到……‘三个人’,还有一位‘玄一郎’呢?” “玄一郎……石井玄一郎。”乌丸莲耶扯下面罩,补全了这个名字,他放慢语速道:“他有过其他名字,石井孝,石井久司,但他真正的名字……只有那一个。” 巽夜一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幽冷之意,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流。古怪的是,他的口吻里下意识的亲近,一种长辈对待晚辈的亲昵,却又同时存在。 “玄一郎啊……他的年纪最小。那时,他不过十五岁。他由祖父抚养,生活贫寒,还没成年……就成了孤身一人。但上苍又如此厚爱他,给了他最顶尖的头脑,还让他有幸……遇见了我和文彦君。 “玄一郎他,仿佛没有什么学不会的。长在乡下地方,却能有……同国外大科学家,相似的远见。” 此刻的乌丸莲耶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老人用自豪的语气夸耀杰出的子孙。 “文彦君格外地喜爱他。他曾说,玄一郎是上苍赐给日本的珍宝。即便是我……也曾不免遗憾,玄一郎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后裔呢? “二十五岁那年,他已经是……理化学研究所首席科学家。有人说,他将来会成为……日本的爱因斯坦。但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文彦君,离开了人世。 “自那以后,玄一郎……就变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乌丸莲耶眼神晦暗,透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没有了文彦君,我们曾经的目标……便成了痴人说梦。文彦君出身世家,从政多年。失去文彦君,只凭我和玄一郎……寸步难行。我再富贵,手中没有权力,而玄一郎固然受人尊敬,但只懂得做研究。 “所以,玄一郎想到了别的方法。” 巽夜一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老之泉’?” 乌丸莲耶微微颔首。 “人类自古……谁不想长生不老?越是有权有势,越是受不了身体的衰老、死亡的临近,舍不得大好人生……随着时间一并流逝。因为从未得到,所以如此向往,他们不明白,时光……也可以成为漫长的酷刑。” 巽夜一沉默地注视着他,注视他连呼吸都透出的嘲笑,与痛恨。 “玄一郎想用‘不老之泉’,交换上层大人物的支持。那时候,他已经变得非常……偏激,仿佛失去了文彦君,他就必须完成……文彦君的遗志,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幸好,他失败了。在最后一次试药时,他们从外面找了一位妇人。那妇人注射了他的药物,却变得……同我一般的老迈。” 乌丸莲耶平静地诉说着当年遭遇的最大危机,如今已成了记忆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玄一郎发明的‘不老之泉’,只能对少数人起作用,除了我,也包括他自己。但他没办法制作出……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药。那些大人物,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从此,我只能舍弃身份,隐姓埋名。” “但你也没有阻止他。”巽夜一插言。 乌丸莲耶没有反应,仍然不急不徐地道:“注射‘不老之泉’时,我早已是个老人。老迈的我,又如何控制得了……仍是壮年的玄一郎?当时,我们的组织几乎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到最后,我只能向外……寻求退路。” 这算是他的回答,为什么多年以前,他就有意在美国建立新的组织。 “你是说……”巽夜一捂着嘴思考,微妙的神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奇闻,“那时组织真正的boss是石井博士?” 乌丸莲耶叹息道:“那时的玄一郎……大概已经疯了。” 巽夜一眨了下眼,吐了口气,捧场似地轻轻鼓了两下掌,说: “真是一个好故事,乌丸先生,但是——我不信。” 第657章 赤井秀一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不确定刚才是否有人在那里。他总觉得似乎看到了某个眼熟的背影,虽然他同对方只面对面见过一次,但能用刀把他砍得在床上躺了许久,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不过现在,他并不想与对方对上,不然一时半会儿无法分出胜负,只会耽误他找人。 赤井秀一看向了那间休息室的大门。 主管休息室内,格兰特咽下涌上喉间的嘲笑。瞧着苦艾酒几次别有用心地出言试探,对方却根本不接茬时那副错愕的模样,他只觉得心头稍出一口恶气。 纳撒尼尔看着带刀的年轻男子自说自话地进来,又不打招呼地离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向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一把推开身体快要倒在他身上的格兰特,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 原本诺亚给的时间是十五分钟。但诺亚突然失联,状况不明。而那个闯进来又离开的年轻男子,无疑代表他必须撤离了。 纳撒尼尔预备再等一分钟,这已是对雷德斯通最大的信任了。希望他只是单纯被人引开了注意,而不是被人绊住了脚步。 想到这里,纳撒尼尔冷酷的视线扫过正努力靠墙站稳的格兰特,心中有了决定。 既然已经决心要将研究所的人都灭口,多了一个少一个,还能有多大分别?至于那位小洛克菲勒先生……虽然他内心并不想放弃和老洛克菲勒的交易,但如果只有他自己,是没办法再带一个人脱身的。 ——真到了万不得已,没有谁是不能舍弃的。只要他活着,随时都能从头再来。 “fbi!” 一声低喝骤然在休息室外响起,出现在门口的,依然不是雷德斯通。 只见一身黑衣,戴着黑色针织帽的高个男子举着枪对准了他,声音沉冷地说: “先生,请放下枪。” 赤井秀一只一眼就将室内的环境收入眼底,显然靠着墙被绑住的男人,办公室里的先生,还有倒在沙发上的这些人,都受到了威胁。而威胁他们的人,则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他的手里有枪。 赤井秀一不确定这人是不是研究所的人,但他确定的是……白大褂男子认识那个像他父亲的男人。因为他先前潜入这里,躲在一间更衣室,透过门缝看见了留着络腮胡子的“赤井务武”,用枪指着靠墙的那个男人走进休息室,仿佛扮演着听从命令的角色。 赤井秀一原本跟在“赤井务武”身后,想找机会制住他。然而对方警惕性极高,身手敏捷。他没有把握之下心念一动,回转到这里,决定从“赤井务武”的同行者身上下手。 “请放下枪,双手抱头。当然你也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举着一把枪,那是从一名雇佣兵身上抢来的。他冷静地抬步靠近,确认对方虽然同样有枪,但他不认为能比自己更快。 纳撒尼尔盯着他,神色如霜。当他看到出现在“fbi”背后的人影时,扬起一抹冷笑: “确实,你可以试试,谁的枪更快。” 赤井秀一沉默着,慢慢举起双手——雷德斯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背后,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第642章 他抬眼,视线扫过白大褂男子蠕动的双唇,在对方开口的刹那猛地一个下蹲就地一滚。 “开枪!”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擦过了纳撒尼尔的一只耳朵。 开枪的是赤井秀一,雷德斯通的枪口却并未出声。虽然因为白大褂男子出乎他意料的反应躲开了要害,但赤井秀一也没有再继续追击,他背靠着墙,身体缩到了沙发后,目光却露出震惊之色,直直地看向——依然站在门口的雷德斯通。 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手里依旧举着枪,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茫然之感。 纳撒尼尔已经退到了墙边,一把拉过格兰特,像是扯住一条沙袋一样挡在身前,眼睛同样直直地盯着雷德斯通,声音里透出冰冷的愤怒: “为什么不开枪!连你也要背叛我吗?回答我!” “……不,先生。”雷德斯通怔怔地看着他,“我没有。” “那就杀了他!”纳撒尼尔吼道。 雷德斯通转向那双亮得惊人的墨绿色眼睛,忽然捂住头,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赤井秀一一惊,就要上前。纳撒尼尔冷笑着抬起枪,这一次却是对准雷德斯通,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只听“砰砰”两声枪响—— “啊!” 纳撒尼尔痛叫一声,举着枪的手垂下,鲜血沿着他的胳膊一路淌落,滴在了地板上。他捂着肩膀,看向朝他开枪的赤井秀一,目光仿佛渗出血色。 赤井秀一则握着发麻的右手,看了眼手里的枪——枪身被子弹击中变形了,显然报废了——又看向开枪害他打偏了的“赤井务武”。 那个留着络腮胡子,像极了父亲的男人头疼难忍般跪倒在地,一只手抓着额头,一只手里紧握着枪。他吃力地抬头,对上赤井秀一的目光,艰难地道: “不能……杀他——” * 巽夜一的语气轻快得有点轻佻,但说到最后那句话,却又异常认真。 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当他从高空俯瞰美洲大陆,看到一团高密度的熵的聚集体,看到犹如一颗心脏的能量虬结,看到世界核心以外正在形成的另一个“核心”——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可能。 而这种猜想,在他那双被洞察卡同化的眼睛里,得到了确认。 乌丸莲耶,就是投影世界“名侦探柯南”与他所在的这个残缺现实,最初的接触点,是一切融合与异变的起点。 柯南世界与这个世界的同化,就是从乌丸莲耶开始的。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也许是半个多世纪以前发生的,又也许,根本始于他出生的那一刻。 那么,乌丸莲耶能活到接近一百四十岁,有没有可能,其实并没有注射石井玄一郎发明的“不老之泉”?而是受到投影世界的规则影响,需要他活到遇见未来名侦探的那一天? ——就像很久以前,巽日花会成为本堂日花,并在人生中途患上必死的绝症,同样是因为“剧情需要”。 既然如此,“不老之泉”真的存在吗?那几个时光停驻之人,真的是因为……石井玄一郎发明的药物吗? 再回想新出三描述的失败的试药经历,为什么不能存在另一种可能——新出三注射的药物,才是石井玄一郎的发明?所以对于新出三急剧衰老的反应,石井博士看起来遭到的打击不比试药者本人小? “我听说,在石井博士去世前,‘不老之泉’始终没能完成研究。”巽夜一毫不在乎对面冰冷的注视,不急不徐地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就像你方才所说,人类自古谁不想长生不老?越是有权有势,越是受不了衰老与死亡的临近。” 或许是坐得累了,他换了个姿势,就像此时是坐在草坪上一般随意。 “如果‘不老之泉’早就成功了,这世上怎会只有一个vermouth?哦对了,还有石井博士,‘不老之泉’显然对他同样起效了。 “但这样的药物,就算不是完全成功的制剂,只要有一定概率,足以让有权势的人为之疯狂。当利益足够大时,总有人愿意冒险,毕竟还有你,还有vermouth和石井博士本人这样的成功例子。” 人人都知道赌场里的赢家永远是少数,但身陷其中的赌徒都不觉得自己会输。 “那样的话,你说过去几十年组织一直被石井博士控制了,或许更有可信度。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不老之泉’仍然是组织遵守的秘密,就好像唯恐被人知道一样。作为人类梦寐以求的发明,从十多年前起,就再也没人继续这项研究——这难道不反常吗?” 低哑的,像沙子一样干涩粗粝,又透着说不出阴冷的笑声,从对面的躺椅里发出来。 “反常的……难道不是你吗,巽夜一?” 乌丸莲耶一句接一句,缓慢地,但连续不断地反问: “你又为何……还保持着过去的模样? “你又为何……知道我姓‘乌丸’? “你……到底是谁?” 他再度重复了这个问题。 巽夜一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乌丸莲耶却不想放任他沉默,继续道:“你称呼我‘乌丸先生’,可我告诉过你,我是谁吗?” 巽夜一眨了下眼,语气无辜:“不能是我听说的吗?” “我的名字……在外面早已被世人遗忘,在这里是秘密,更是禁忌。你又是……听谁说的?”乌丸莲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很多秘密。” “……” 巽夜一思考着要不要继续狡辩,还是干脆承认。 这时,对面的老人又开口了: “你不相信我的故事,那你认为,这个故事该是什么样的?” “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巽夜一终于正面回答道:“你说,你一生只遇到两个人,不为利益,只为理想,他们纯粹的灵魂犹如宝石,一位是九条文彦,另一位是石井玄一郎。那么这样的人,追求的理想……又会是什么?” “……”乌丸莲耶看着他,沉默不语。 巽夜一想起了那本留下石井玄一郎随手涂写的工作日志。 在涂满字符的宛如草稿纸的页面中,他从夹杂的那一句句信手之语,感受到了一个走上末路的灵魂。以及,还有一个不止一次出现的词—— [怪物!] 看到眼前的乌丸莲耶,他隐隐有些明白了。 “如果说,他是为了继承九条先生的遗志,但九条先生对他的希望不正是——‘用科技改变这个国家’?可是在你的故事里,石井博士做的事,似乎与此……背道而驰。用‘不老之泉’获得上层大人物的支持,到底是他的想法,还是——你希望他做的?” “你想象中的玄一郎……是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吗?是个因为我,丢失了理想的……可怜人吗?”乌丸莲耶吃吃地笑了两声,像是在笑话他的愚蠢。“无知的人啊……你难道不知道?越是聪明的脑袋……才越没有人性。” “我眼里的这个故事,还没有说完。” 巽夜一听着尖刻的评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石井玄一郎由祖父抚养,说明他的幼年缺失了父母。你说他有幸遇到了九条文彦和你,显然你们解决了他的困境。而九条先生很喜欢他,想必十分照顾他,我想在他心里,在你口中如此完美的九条先生,也许替代了缺失的父亲。而你,至少那时的你……大概对少年时的他来说,替代了他的祖父。” 乌丸莲耶叹息了一声:“文彦君待他,如兄如父。而那时玄一郎最崇拜的人,就是文彦君……” “九条先生突然去世,对你是打击,对他也如此。你利用了这一点,他当时一定对你,言听计从。”巽夜一的声音里透着不自觉的冷漠。 “我无法否认。”乌丸莲耶感慨道:“文彦君……去世之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生命亦如风中之烛。那时,我已年近七旬。可是我……不甘心啊,像文彦君和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看过来的目光变得格外阴沉——仿佛透过他,在质问命运的不公。 巽夜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沟壑:“所以,没有了九条文彦,你们建立组织的目的也就变了。石井玄一郎为你更改了研究方向,这就是最初的‘不老之泉’。” “我告诉他,我大概没多少时间了。我说,玄一郎,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又要剩下你一个人了。我说,幸好,你已经长大了。我还说,玄一郎,你要是我的子孙,该多好啊……我到现在还记得,玄一郎他……哭得可真难看。” 乌丸莲耶又轻轻笑着,笑声嘶哑如气音,一时听起来又像是幽怨的哭声。 巽夜一打量着他的表情,毫无顾忌地问:“你利用了他,你曾经对他愧疚吗?” “愧疚?”乌丸莲耶的笑声戛然,他呛了一下,又变成了充满嘲讽的那种低笑,“做过的事,我从无愧疚。我只是……后悔了。” 第643章 他止住笑声,看向透明墙后的巽夜一,那个犹如观看舞台剧般的唯一观众。 “有一件事,我说的是实话。玄一郎他……疯了。”他的眼睛含着冰凉的笑意,“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我大概也疯了。” 巽夜一的脑子里,不期然掠过石井博士在日志里留下的笔迹: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和先生到底谁疯了。] 第658章 乌丸莲耶忽然从旁边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透明的墙面开始缓缓升起。 巽夜一看着墙面上升,又看向乌丸莲耶。 “过来吧,年轻人。” 乌丸莲耶对他伸了一下细瘦如爪的手,他说到“年轻人”这个称呼时,甚至带了一点戏谑,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请过来吧,向我靠近一点,让我看清楚你……你想听,真实的故事吗?” “……”巽夜一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他此刻的神态配上那副尊容,充满了溢于言表的不怀好意。 “你的医生不再禁止你……接触外人?” “偶尔,也没关系。”乌丸莲耶摊着手,如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 巽夜一点点头,站起身,跨出了一步:“也是,反正你也……死不掉。” 乌丸莲耶怔了一下,看着巽夜一朝他走来,呢喃似地说:“你果然……知道。”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欣慰,像是恍然,又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 乌丸莲耶的视线随着巽夜一的靠近缓缓上移,好似在细细摩挲着他的面容。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他说,就像在欣赏一件稀有的、无比贵重的艺术品。“你跟我……也不一样。” 他的目光带着意味不明。 巽夜一站住了。他没有靠得太近,他就站在可以让对方看清自己,但也未曾失礼的社交距离。 “说说看,你还知道什么?”乌丸莲耶露出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现在,他坐着,而这位站在他面前,他们似乎身份对换了。那种让他感觉对方是舞台剧观众,而他在舞台上被人打量的感受消失了。他成了审视他的那一个。 “‘不老之泉’也许存在,但你从上个世纪活到现在,却不是药物作用。你只是……” 巽夜一顿了顿,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却不够礼貌的用词: “你只是,单纯地死不掉。” 他说着对上乌丸莲耶的目光,没有看到震惊或愕然,却似乎看到了一种……鼓励?好像他十分期待他说下去。 “你的医生对你的担忧是多余的,细菌、病毒,再严重的感染只会造成你的痛苦,但都杀不死你。当然,我想你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巽夜一语速不快,表情淡淡的,用最普通的语气,说着会让旁人毛骨悚然的话。 “能为你服务的医生和科学家,都不会是寻常人,你不是说,越聪明的脑袋越没人性吗?如果他们知道你‘不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忍不住偷偷在你身上做试验,比如他们或许会想知道……换成天花、埃博拉这样的烈性病毒,在你身上会起到什么作用?更说不定有一天,你的身体会不知不觉间,被他们用来培养抗体?” 直到这时,乌丸莲耶才生出一点超出预计的不适。他不知道是被人揭破了潜藏在内心的隐忧,还是只是因为,尽管这人的语气表情都平淡如常,却给他一种在叙述所见所闻的真切。 但他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急切,一种迫不及待。 “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吗?” 乌丸莲耶用沙哑的声音循循善诱地问,就好像给学生出题的老师,等着听对方报出正确答案。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控制自己不要表露出隐秘的迫切。 然而,对方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我已经回答过了,所以该轮到你。”巽夜一随意地说,左右环视四周。 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只是在进行问答游戏。 “所以真实的故事是什么?在你利用了石井玄一郎后,有一天他背叛了你?” 巽夜一一边问,一边找到了目标。在床边的医疗仪器旁有一把椅子,似乎留给守夜的医护休息的。 乌丸莲耶将翻腾的、复杂的心绪,压回那张令人生畏的面容之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人走过去,有气无力地把椅子拖过来,放在他对面,随后气息微急地坐下。 “好了,请原谅,先生,为了能够见到你,你的人变着花样把我变得和你一样虚弱。我可没法站着,听你将一个不知道多长的故事。” “……” 乌丸莲耶沉默了几秒,才慢半拍似地,用干涩的嗓音低沉地开口: “一开始,玄一郎试图研究的,是让人延长寿命的药物。我告诉他,如果我老到只能躺在床上,即便有人服侍,也不过是折磨……于是,他开始研究,有什么药物能够停驻人的时光,让人变得年轻。” “这样的研究,也许一辈子都难有成就吧?”巽夜一插口问:“你当时没想过,以你的年纪可能等不到吗?” “玄一郎那么聪明,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乌丸莲耶反问,他显然觉得这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并为此感到不悦。“事实上,我活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更久。” 巽夜一没有错过他语气里流露的阴冷。 他接着又说:“八十岁……九十岁……似乎,我都还……远没有走到终点。而玄一郎,也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默少言的中年人。有一天,他激动地告诉我,他成功了。他真的制造出了‘不老之泉’,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于是,我接受了注射。” 乌丸莲耶的表情似乎在回忆,很多年前仿佛幻灯片一样存放在他脑海深处的细节。 “那些年玄一郎发明的药物,我试过不止一种……每一种,都是玄一郎自己用过,再给我注射……我原以为,是这些药物在我身上起作用了……所以在我近百岁之时,我看起来,还只是七、八十岁的模样。 “可是不知为什么,玄一郎总是皱着眉……像是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他频繁地为我做检查,抽取血样化验。起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研究的药物,本就是为我的身体定制的,直到——” * 赤井秀一看着白大褂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叫纳撒尼尔·威利斯,是这座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代号成员,苦艾酒。 但是他仍然放任他逃跑,因为这是“赤井务武”的要求。而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赤井务武”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 何况,其实他不认为那个威利斯真能跑得掉。在趁乱潜入研究所之前,他已经用手机将发现的情报都发送给了朱蒂。他相信等到真的fbi来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赤井秀一眼中闪过冰冷的锋芒,扫了一眼沉默地靠坐在墙边,一语不发的那位人质先生。“赤井务武”告诉他,这个人的代号是皮斯克。那么自然,皮斯克先生暂时是得不到松绑的待遇了。 他转身走向正在餐桌前来来回回,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赤井务武”,问道: “为什么要放走他?” “他救了我。”“赤井务武”背对着他说,“很多年前如果不是他,我已经被销毁了。” “销毁?”赤井秀一眉头蹙起,沉声问:“什么意思?” “实验失败,他们觉得我没价值了。” 赤井秀一目光一冷,“他们拿你做实验?是那个组织?” “赤井务武”半转过身,看着他回答:“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赤井秀一追问,“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叫我雷德斯通,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真名。我对自己的名字,身份和过去都没有记忆。更确切地说,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任何事。” “但你记得我。”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在面对面的一刹那,他就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的父亲——赤井务武。 “不。”赤井务武表情平淡,看着他的眼神却带着不自觉的温和,“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应该认识我,是与我关系密切的人。在他要对你开枪时,我的身体反应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赤井秀一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墙边既是人质又是组织成员的格兰特。 赤井务武也没有追问,就像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 他在长桌前挑挑拣拣,拿了瓶度数最高的酒,和一把切割牛排的刀。 “你要做什么?”赤井秀一看着他在房间里找了个没有铺地毯的角落,在地板上坐下,不由问。 “威利斯先生可能不会放过我。”赤井务武淡定地解开衣服的纽扣,露出胸膛,用刀尖比划了一下位置,就像切牛排一样,似乎在找合适切割的肌理角度,“但我还不想死。” 第644章 他抬眼,语气平静地道:“尤其,你找到了我。” 这时的休息室门外,走廊尽头的通道口,又出现了一名一身黑衣的“fbi”。 不过他有着一头浓密的金发,在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它叫‘诺亚’,虽然不是人工智能,但已经具备了雏形,要完全破解它需要更多时间,我只能先把它隔离,切断它与外界联系……” 耳机里少年音自顾自解释着没人问它的问题,听得威士忌面无表情。 “……最后定位的指令信号在这一层,控制诺亚的人就在这里。可惜这里的监控被诺亚提前一步破坏了,还是我的算力不够,要是你能早一点把备份服务器弄好,我可以保证根本不会给它反应时间……” “……”威士忌默不做声地调节了一下耳机的音量,他觉得耳朵有种使用过度的发烫。 “……纯白堡垒和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源代码使用了同一套加密规则……只要解开其中一个,整个研究所对我来说就没有秘密了……” “但你到现在还没解开,不是吗?”威士忌终于没忍住,希望它知道自曝其短的羞耻而停止输出。 “因为我同时在做三件事,你同时能跨过三条河吗?”少年音用没有情绪的语气反问。 “那真抱歉,可能你的手比较多,但我的腿只有两条。”威士忌语气恶劣地勾了下嘴角,看起来就像电视八点档里那种该死的迷人的坏小子。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人。 “人类当然只有两条腿,难道你有第三条吗?”四季正经地反问。 今年才出生的人工智能就算拿到了对方完全开放的许可,显然也还没学到某些有颜色的废料,可喜可贺。 “等一等,有点奇怪,纯白堡垒的底层代码为什么还藏着这么多冗余的加密层……小心!前面有fbi——” 是fbi失业人员……威士忌站在主管休息室的门口心想,小智障,我都看见了再提醒有用吗? 大门或许因为有太多人时不时进进出出,还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所以威士忌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坐在地板上,翻起的衣襟内露出被刀划开的胸口,正用刀尖从模糊的血肉里,小心地挑出一片指尖大小、看起来像芯片一样的物件。 男人面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神色镇定如常。而威士忌的视线没有错过,在他的肌肉层下似乎露出金属一样的东西。 真巧,他不仅认得这是什么,也认得这个男人用络腮胡子遮掩的面容——印有那张脸的照片作为在逃fbi卧底的双亲之一,曾出现在mi6既往特工档案里的00级特工,赤井务武。 更巧的是,蹲在他身旁提供帮助的那名戴着黑色针织帽的男子,正是害得他大半夜到处找boss的罪魁祸首——赤井秀一!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面对着瞬间挡在赤井务武跟前的身影,威士忌露出了大晚上也能闪瞎人眼的灿烂笑容。 第659章 …… 房间里,只有死一样的沉寂。 阳光从庭院外照进来,给家具和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却独独无法照却屋内的人内心密布的乌云。 事实上,在这连微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幽居之处,若非房间里确实对坐着两个人,倘若有人从门外经过,也只会以为内里无人。 这令人窒息的安静,终究还是由年长的老者打破。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玄一郎?”乌丸莲耶问。 坐在对面的石井玄一郎,脸上早已添上了岁月的痕迹。他面容有些不苟言笑的木讷,平时在研究所同僚和下属眼里,是个令人高山仰止到不敢随意与之说话的人,此刻却像犯错的晚辈一样,低着头久久不语。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鸠山先生派人送信,我必须尽快给他回复。” 乌丸莲耶没有多做解释,他相信玄一郎明白这句话的严重性。 “而我也想要听听你的解释,为什么这次试药会突然失败?原本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活生生的明证,如果不是他们出于流程上的谨慎,根本没必要……再找一个外人试药。 “但现在,所有的承诺都作废了。更可怕的是,如何才能重新建立信任?如果被认为我们欺骗了他们……这才是最严重的后果,你明白吗?” 仿佛过了很久,石井玄一郎才开口。他平和的声音里,又像是因为极力克制着什么,而流露出几许颤音。 “……我不知道,先生。”他说话比平时慢,说每个词都似乎酝酿很久。“我给人试过,但是为了保密,每一个试药成功的实验体,我都看着销毁了。而且您知道,只有在我自己身上试过的药剂,才会给您注射。数据是不会说谎的,每一次都是成功的……我也不明白,为何这一次——”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重重地伏下身。 “实在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我的研究就算不是失败,也根本还没有成功,我不应该就这样拿出来……” 乌丸莲耶盯着他的后脑勺,眯了眯眼。他一时无法分辨,这是玄一郎的真心话,还是在嘲讽他当初的决定。 因为早在他答应那些人要求之前,玄一郎就提出过反对。 不,玄一郎不是这样的人……他把这个阴暗的念头,藏在了心底。 眼前伏在地上的石井玄一郎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说:“先生,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失败的原因。” 乌丸莲耶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叹了一声:“我相信你,玄一郎。只是……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一次,我总要给个交代了。罢了,我这个样子,确实不方便见外人了。” 石井玄一郎意会到他的意思,猛地直起身,他望着乌丸莲耶好一会儿,又深深地低下头,再次轻声说: “对不起,先生。” 很久以后,乌丸莲耶才恍然,这句“对不起”背后隐含的意味。 一年又一年,在同样的房间,同样相对的两个人,看起来还是当年的模样。若说差别,大概也就是乌丸莲耶的身体看起来更瘦了,石井玄一郎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边眼镜,气质更为内敛,也显得更让人难以接近。 “先生,您要换住所?” 石井玄一郎将刚刚抽取的血样封存好,放入带来的药箱里。 “这里周围的房子,渐渐变多了。”乌丸莲耶淡淡地道。 “您喜爱的地方,风景别具一格,自然会吸引更多人过来。” “原来你也会说恭维话。”乌丸莲耶笑了,“叫外人听到了,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人人都知道,我只说真话。”石井玄一郎面无表情地道。他将东西收拾好,又看向老人,“您太劳累了。以您的身体,并不适合出远门。” “我偶尔也要拜访一些朋友。只通过电话联系,他们会以为我真的死了。”乌丸莲耶仍然微笑着,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可是,那会给您的健康造成很大负担。只是一次感冒,您就病了这么久。”即使是善意的劝说,石井玄一郎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乌丸莲耶的语气变得冷淡。 “怎么可能呢?” 石井玄一郎推了一下因为先前低头的动作,有些滑下鼻梁的眼镜,“我答应过您,要让您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那你这些年又在做什么?”乌丸莲耶不免带上讥诮之声,“到现在你也没告诉我,当年的试药为什么会失败?” 石井玄一郎像是无法反驳,默然片刻道:“您还活着,先生,而我,时间在我的身体上,也变得很慢。再过几年,我恐怕又得更换身份了。当年因为不曾得到‘不老之泉’而为难您的那些人,也差不多快死光了。” “你还没回答我。”乌丸莲耶看着他道。 石井玄一郎依然自顾自地说:“很快,世界上没人会在乎‘不老之泉’了,没人还会记得有这种东西。等到外面的世界彻底忘记您的名字,您完全可以再换一副‘身体’,不就能重新开始您的人生了吗?” “所以你还是坚持……‘钢铁神兵计划’?”乌丸莲耶的语气里带上了质问,“那些流落出去的资料,真的是被偷的,还是你……” “您想多了。”石井玄一郎既不辩驳,也不解释,只是道:“但是,我希望能有更多相同理念的科学家,尤其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和脑科学的研究者,能够参与进来。” “美国的实验室,不是有休斯留下的‘超脑计划’,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 “那个计划,一直以来霍普金斯本人都不看好。而且据我所知,加入我们之前,他的兴趣就是人体潜能开发。虽然领域不同,与‘钢铁神兵计划’也算得上殊途同归。”石井玄一郎垂眼答道,像是不想让人察觉他眼里的真实情绪。 “如果我不同意呢?”乌丸莲耶问,目光像冰冷的利刃,钉在他的脸上。 第645章 石井玄一郎抬眼,与老人对视片刻,率先低下视线,轻叹了口气:“那我只能继续研究……‘不老之泉’。可是您得先答应我,先生,留在日本,不要出远门了。” “你想要做什么?” “如果您想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为什么不去鸟取县的核心研究所?那是专门为您打造的堡垒,它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到底想要什么,玄一郎?”乌丸莲耶加重了语气。 “您要什么,我都满足您了。您拒绝‘钢铁神兵计划’,那我不是给您找来了宫野夫妇吗?我将他们骗来——” “玄一郎!”乌丸莲耶猛地高喝一声。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人的喘息之声。 石井玄一郎看着他扯过旁边的氧气面罩吸氧的动作,手指动了动,垂下眼睑。 过了好一会儿,乌丸莲耶的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这些年,每一次你来见我……总要抽取我的血液。”他拉开氧气面罩,看向石井玄一郎摆在身侧的箱子,平静地问:“这一次,我的血……又会用来做什么?” 为了“不老之泉”的研发,需要随时掌握先生的身体状况——这是最常用的理由。石井玄一郎心想,但不管什么理由,显然莲耶先生不再相信了。 “回答我的问题,玄一郎。”乌丸莲耶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有点低沉,但每一个音节在他听来,都像铁锤重重砸落。 “……为了继续研究‘不老之泉’。”石井玄一郎动了动唇,终于开口:“这些年来,其实我从来没有……没有中断过研究。” 他顿了顿,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沉默。片刻后,他少许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 “除去实验体,在我们之中,药效反应最好的是vermouth。‘不老之泉’的效用,并不是真的停止衰老,停止身体的时间,只是将人体自然衰老的时间成倍放缓。她注射的tfy7934,虽然是含量最高的,但实验体中也有人注射过相同剂量,各方面的检测数据差距还是很明显。我想知道为什么,差距到底在哪里……” 乌丸莲耶忽然打断道:“‘含量最高’?什么含量?” “我想知道差距在哪里。”石井玄一郎在短暂的停顿后,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在一次次血样检测中排除掉各种可能,最后剩下的只有……基因。虽然连系已经十分微薄了,但vermouth确实和您有一小部分相同的血缘,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了这一个可能。” 他又住了口,忽然撇开头,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住。就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一次,乌丸莲耶没有再打断或催促。他只是注视着他,目光如冰。 “先生……莲耶先生,您还记得当年……当年文彦先生曾经说,用科技改变日本和世界吗?我现在,都已经比文彦先生年长许多了,可如今想起文彦先生昔年寄语,只觉得到了黄泉之下,无颜面对。我这一生至此,竟然……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你到底,在说什么?”乌丸莲耶低沉的嗓音含着危险的警告。 石井玄一郎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红,仿佛含着淡淡的血色。他直直地看着老人,轻声说: “先生,所有成功起效的‘不老之泉’,不论制剂过程和配比有什么差异,它们的制剂原料里,都有——您的血。” 乌丸莲耶瞳孔放大了少许,他的脑子像是还没接受到这段信息,但身体却已本能地紧绷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地问。 “意思是,您的血是‘不老之泉’的原料,也是真正的、唯一的有效成分。” 石井玄一郎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情绪波动似乎转眼就过去了,他又恢复了因为过于理智,而给人难以接近之感的淡漠。他看向处于震惊中的乌丸莲耶,用已经完全平静的音调说道: “我曾以为,因为一些偶然的巧合,我研发的那些药物在您的身体里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才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为了验证这种巧合,我用您的血,意外制作出了第一支‘不老之泉’。此后我一直试图从您的血液中分离有效成分,不然我无法制造更多的‘不老之泉’。我以为我成功了,然而——” “那次试药。”乌丸莲耶声音低沉,他明白过来,“你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次——” “如果不替换掉试药用的制剂,如果那位女士因此不再变老,您以为……您全身的血液能够做多少份‘不老之泉’呢?” “……”其实不用石井玄一郎说,他也已经想到了。 “也是那次试药让我完全确定了,您的长生……同我的药物无关。” 而他们的“不老”,才是得益于他的意外。 此后每过一年,看到乌丸莲耶毫无变化的身躯,石井玄一郎更确信了这一点。 “你们都说我是天才,可我真是天才吗?我放弃了原先的课题,全心投入的研究,用大半生的时光,只证明了一个错误的结论——这世上,根本没有‘不老之泉’。” 在一段更长久的沉寂之后,乌丸莲耶问: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不老之泉’……那又是因为什么?” “您想知道吗?” 镜片的反光模糊了石井玄一郎的眼神,他用轻柔而又殷切的声音说: “我也想知道。所以,先生,莲耶先生,去我那里吧。鸟取县核心研究所有专门为您建造的房间,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您在那里,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您还活在世上——您也不想,被人知道您是不死之身吧?” 乌丸莲耶死死地瞪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瞪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用一种格外兴奋又向往的语气对他说: “请相信我,总有一天,我能找到隐藏在您血液里的答案。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的,能够改变日本和世界的秘密——您说呢?” …… 第660章 “我不能说不。我确实想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也确实担心……被别人发现我的秘密。” 无论当时如何震惊和愤怒,眼下回忆往事的乌丸莲耶,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这个秘密,让我别无选择……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居住在核心研究所……我几乎以为,我失去了自由…… “他认为,既然我不会死,无效的药物,顶多让我感到痛苦……所以挑选祭酒试药,没有意义……那时候起,他就不再为我寻找,新的祭酒人选……” 但他并没有说,那些已经找来的人又如何处理。在他们的眼里,那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其实我知道,玄一郎不可能背叛我……但那和忠诚无关。我和他……终究回不去从前了。” 乌丸莲耶神色似乎有些感概,眼神却冷漠如冰。 “再后来,在十二年前,日本公安的突击行动中……他失踪了。” 他仿佛不忍心说出已经知道的结局。 “世事无常,人的一生,是否不过是……神明的游戏呢?与我同行半生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妻儿,不是我曾以为……志同道合的文彦君,最终只有……玄一郎。” 结束了回忆,乌丸莲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对上巽夜一莫测的目光。 “只可惜,我想知道的答案……玄一郎到死都没能回答。我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缓缓的,以一种嘶哑又尖利的音调模仿着: “他问我:‘先生,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他注视着巽夜一,又用低哑的声音问了一遍: “你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巽夜一回视着他,轻声回答: “这当然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么,玄一郎不知道的答案……你知道吗?” 巽夜一安静了两秒,反问:“你希望我知道吗?” 乌丸莲耶笑了起来,虽然他的笑声难听极了,但却是真正的、充满愉悦的笑声。 他笑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但没有再拿氧气面罩。他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气息,又慢慢说: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这几十年来,我能感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老去……那时我想,我还能再如何衰老呢? “直到……玄一郎也不在了,从十二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不像个人……” 他竭力坐直身,举起自己鸟爪一样可怖的双手,放在灯光下,向他的客人展示: “你看,无论我多么虚弱,无论我病得多重……我就是无法死去。每次在濒死之际……我又会回到前一刻,然后重复这个过程。 “有时候醒来,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能醒来? “有时候我又会想,我真的……还醒着吗?” 他深深地望着他,将他的身影倒影在豆大的瞳孔里,轻声道: 第646章 “所以我才会说,你出现得……恰到好处。” 在能听到明显喘息之声的寂静里,巽夜一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出现,更不知道……你是谁。” 乌丸莲耶每一句之间,都会停顿一两秒。他拢起双手,又朝后靠去。他的目光向上,像是在回忆,像是在诉说,又像仅仅是自言自语: “人心是贪婪的欲壑。时间……却是漫长的酷刑。 “它凌迟了……所有美好的期待,最后剩下的……又能是什么呢?我已经忘了……最初要做什么?我又是……什么模样? “只有偶尔……我会在梦里,梦见文彦君……和玄一郎,梦见和他们谈笑风生的……我自己,这才想起,原来……那是我啊。” 低哑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像破败的风箱,呜呜地似哭似怨。 “有本书上说,人生的智慧就是……等待和希望。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我等待有一天……有人来到我面前,告诉我,他给我带来了……让我变回年轻的药。或者,告诉我,一切可以结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巽夜一身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所以,你就是……那个人吗?” 巽夜一望着他,望着那副平静之中仿佛抑制不住迫切的布满沟壑的面容,慢慢地勾起嘴角,用同方才同样的语调问: “你希望我是吗?” 他“啪啪啪”地鼓了鼓掌,十分真心诚意地说: “乌丸先生,这一次,我听了一个好故事。” 乌丸莲耶静止了片刻。 “……你不相信?”他沙哑地问。 “我相信,这里面大部分是真的。”巽夜一微笑着道——但什么等待有人结束一切,算了吧。“不过我以为,乌丸先生可不是一个,会甘心去死的人呐。” 每个投影世界都有独特的力场。纯子之所以认为科技侧的柯南世界,可以转化为灵异侧具备咒力的世界,是因为两者的力场都能放大人心的负面影响。 他的眼睛是这么告诉他的——那不断膨胀的、正努力成长为“世界核心”的熵,才是最真实的答案。那可不是有心求死者,会有的庞大能量。 “让我想想,你在担心什么?”巽夜一露出思考的表情。 东京都那座属于石井博士个人的、宛如基地的地下实验室,同鸟取县黄金屋之下的核心研究所,都出自石井孝,也就是石井玄一郎的设计。 而那种迷宫似的地下通道、镜像般的结构,也体现在生命研究所,以及这座岛屿的部分建筑特征中。也就是说,当年石井玄一郎同样参与了美国这边组织重要基地的设计。 从这些建筑中多少可以看出石井博士的行为习惯——任何东西,他喜欢双倍。这一点也体现在,鸟取县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同样存在于东京都地下实验室里。 库拉索潜入那座地下实验室,得到了鸟取县核心研究所的平面图,以及“钢铁神兵计划”完整资料。 既然现在可以确定库拉索是乌丸莲耶的人,那么重新审视她的行动,库拉索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回收资料,以及毁掉石井地下实验室。 那之后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贝尔摩得的提示,要求他履行祭酒的使命,准备为乌丸莲耶试药。 但为什么那么巧,会在那个时候?在他从地下实验室内得到的,有石井博士手记的那本日志里,发现了疑似“伊登之果”的可逆转衰老的药物配方后? 要知道在那之前很多年,这个项目根本毫无进展,理论上,应该直到天才少女宫野志保接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突破。 最可能的解释是,地下实验室炸毁后,乌丸莲耶才得到了石井玄一郎的那份配方。 也可能,那原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你在担心,我会成为你的阻碍,还是在担心……”巽夜一沉思的目光,又掠向对面的身影,“我也得到了,石井博士留下的——那份配方?” “你……是承认了?” 乌丸莲耶静静地瞧着他。所有的情绪从老人的神态上消失,似乎又变回了他刚进来时,那个阴冷的、让人无法窥见真面目的身影。 “玄一郎的实验室……启动自毁后,我收到了他多年以前的邮件。”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玄一郎究竟是想把那份配方留给他,还是不想给他? “他的东西,总会留下两份……他留下了‘钢铁神兵计划’,没想到另一份……却给了沃森。他用电子邮件给了我‘伊登之果’……我就在想,还有一份……又会在哪儿?” 乌丸莲耶目光变得森然,他发声的时候,喉咙里渗出蛇一样嘶嘶的气音。 “鸟取的闹剧,难道……不是你的手笔?你的目的……是核心研究所吧?” 巽夜一轻轻捂着嘴,“这么说也没错……但我要是说,原本是为了你们家族的那栋黄昏别馆,你会信吗?我猜你不知道,它的墙壁里都是黄金。” “……” 他们之间出现了至少三秒钟的安静。 乌丸莲耶蓦地从胸腔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就算是狡辩,你认为我会相信……如此荒唐的借口?” “如果我在狡辩,为什么不能编一个能让你觉得合理的谎言?”巽夜一轻声反问,“当然,真假你都可以不用在意。毕竟,你唯独不缺金钱和时间,不是么?” 乌丸莲耶的脸狰狞了一瞬,仿佛精怪显出了原形一样可怖。 但很快,他以巽夜一也不得不佩服的自制力,将扭曲的五官恢复了冷酷的模样。 “你动摇不了我,你迷惑不了我……不然,你又为何让人毁掉日本实验室?你想……找什么?” 他“呵呵”地冷笑,像在表示对他那点伎俩的不屑。 “还有北美和欧洲,忽然冒出大批逃脱的卧底……你敢说,不是你做的么?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是想掩盖秘密,担心被卧底察觉? “你蛰伏多年,宁愿躲在小小的米花,也不敢让人发现……发现你其实已取代我,暗中控制着组织……可为什么,忽然又不再惧怕……被人察觉了?” 巽夜一恍然:“所以你认为,我在寻求——‘伊登之果’?” “那一定是你……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多年来你唯一无法得到的……核心研究资料……” 乌丸莲耶的目光仿佛在说,早已经将这个顶着他名义的冒牌货看穿了。 就算这人也有“伊登之果”的制剂配方又如何?他笃定地想,没有完整的研究资料,根本不可能实现它。而他炸毁日本的核心研究所,也是为了让自己手上的那一份,成为唯一的底牌。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你又为何……甘愿以身入局?我又如何……让你自投罗网?是你自己说……当利益足够大时,总有人愿意冒险……这不就是……你的选择么?” 乌丸莲耶低低笑了两声,干涩的嗓音在柔和温暖的灯光下,依然给人一种宛如来自九幽的彻骨寒意。 “当年我看过……霍普金斯提交的报告,提到了……‘超脑计划’失败的原因。因为被大脑掠夺了养分,实验体的身体机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提前激化了……退行性病变。即使你活了下来,也未曾……幸免。虽然不知原由,你的外表和莎朗一样,但也只是……外表而已。所以你……这些年不就是在寻求……一个奇迹吗?” “原来如此。”巽夜一点点头,干脆承认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否认。对我来说,这确实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只不过让我甘愿冒险的东西,并非你所想。” 他的右手抬起,眼里反射的灯光让双瞳泛出金黄的璀璨,连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温和明净之感: “乌丸先生,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不死吗?你说很多人诅咒你,但你依然活得比他们都长。我刚才在想,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的诅咒,你才能以这样的姿态活在世上——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乌丸莲耶声音冷硬。此时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他举起的手上,他警惕地盯着那只被绷带包裹的没有血色的手,又问:“你在……做什么?” 巽夜一用掌心盖住了右眼,一缕缕金色的光线从指缝间溢出,缠绕在指间,最后化成了一张金色的卡片。 “你的手上……有什么?”乌丸莲耶的手紧紧握住一只遥控器,似乎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他的眼珠盯着他抬起的右手,片刻,又移到他脸上。 “你看不见,对吧?”巽夜一拿开手,指间夹着那张窄长的卡片。 卡面上,金色线条构成的眼睛流动着光,就像活过来一样。 “你看不见。”他确定地说,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那么,什么都没有。” 这是世上唯有他才能看见,也唯有他能触碰的——洞察卡。 第647章 巽夜一轻吻了一下卡片上的金色眼睛,忍着额头仿佛要爆开般的痛楚,抬眼注视乌丸莲耶。他深邃如夜的双瞳,凝视着面前这具已经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的人类躯壳,从弯成浅浅弧度的唇线中,轻声吐露了一声: “bug消除。” …… “洞察卡,它是功能卡中最特殊的一张卡片。因为它是一张……gm卡。” 齿轮转动的回音更响了。但巽日花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精确地跳进他的意识深处。 “它的作用就是筛查和消除,投影世界中出现的任何bug,可能是物品,可能是剧情,也可能是——人。” 在她的掌心里,窄长的金色卡片徐徐转动着,繁复的金色线条,在卡片正中勾勒出眼睛的图案。 “我被捕捉成为任务者,是系统误判的bug。但在系统察觉之前,我偶然得到了洞察卡。因为这张卡,我始终没有被系统发现错误。” 她的目光看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的声音刻在了他的心底。 “到最后,能改变你被炮灰的命运,只有这一张洞察卡。” 金色卡片如流沙般消散。巽日花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眼睛,对着他展露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方法。” 在她身后,哈鲁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敌意。 空间再度扭曲了起来。 这一次,另一个哈鲁出现在重现的过去之中。 他看到,姐姐巽日花为了救他,将洞察卡兑换给了他。在他与洞察卡同化之际,没有了洞察卡掩盖身份的巽日花,被系统判定为错误后抹杀。 他看到,在巽日花身影化开的刹那,哈鲁对她使用了替身卡,将她转化为他的“替身使者”。 “替身使者”是出自投影世界jojo的能力,也是缔结出替身卡的起源之一。这是哈鲁那时唯一能想出的办法。他从未对同为任务者的伙伴使用功能卡,他并不能确定后果,更不能确定会对巽日花有效。 最后他看到,哈鲁抓着卡片,茫然地转身四顾。“替身使者”巽日花出现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随着他飘荡。 非生非死,非人非物,如影随形。 然而哈鲁看不到。即便他能从个人控制面板上看到她的名字,看到她的状态,可是无数次回首,始终见不到她的身影。 直到哈鲁再次回到柯南世界。 直到巽夜一出现在东京都的街头,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第一眼便看见了——他背后的巽日花。 …… “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就是最初的bug。” 卡片消失了。 淡淡的金色光辉落在他幽深的眼底,宛如暗夜下发光的琥珀。 巽夜一抹去眼角淌下淡淡的血水,站起身。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缓了片刻,随后上前两步,来到那张躺椅前。 “这就是你长生的真相,你身上携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因世界的‘诅咒’而生,只不过并非来自这个世界而已。 “可是这样的事,你会相信吗?” 没有人回答。 躺椅上倒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穿着睡袍,盖着毯子,但头颅和露出的手臂,却仿佛在风沙中掩埋多年。 乌丸莲耶就这样死去了。 没有声息,没有挣扎,没有任何普通或不平凡的动静,就好像选中打错的字母敲下delete键,这个瞬间也没有任何过程,便悄然被抹去了生机。 巽夜一看着乌丸莲耶一生之中最后的姿态,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好似要把胸腔里的所有生息都吐尽一般。 他沉默下来,像是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他的脸上才又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影。 “就像你希望的那样,乌丸先生,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轻声问:“这是另一个答案。现在,你满意了吗?” 第661章 “咚咚咚——” 空荡荡的通道响起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属于纳撒尼尔·威利斯的地下王国,此刻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纳撒尼尔喘着气,额头都是汗水。他冲进实验室,没管脚下血液都已凝固的狼藉,飞快翻找急救药物,给手臂的伤口止血,并且忍着疼喷上暂时麻痹痛觉的药物。 药物很快起效,他快速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以及身上的血迹——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之前沾上的——又打开隔壁休息室的衣柜,脱掉白大褂,换上一件深色的大衣。 接下来的路程,他不能让自己显出异常之处,免得引起路人不必要的关注。 没有了诺亚,他只能尽力默算时间,在地下区域核心系统的防卫失效前,离开这个地方。此时,他可以说摒除了一切情绪,只留下理智控制大脑,精确计算着他要走的每一步。 快速整理过外表后,纳撒尼尔带上必要的东西,提着一个箱子,走进电梯,按下最底下的楼层按钮。 电梯运行如常,纳撒尼尔心头微松,看来还来得及,剩下的时间至少足够他走安全通道抵达地下隧道的闸门口。闸门外常年停着备用车辆。 他抓了一下口袋里的车钥匙,还有两支形似口红,但摸上去更细长的密封管状物,心里想着待会儿上车先得把这两支药剂放进车载冰箱里。虽然密封管短时间不会失温,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轻微的温度变化也可能影响药剂的性状。 电梯停住,金属门滑向两边的瞬间,一只手蓦地伸进来,一把将他揪出了轿厢。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在他想要摸向大衣内的枪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扭。 “啊——” 纳撒尼尔惨叫着被扔在地上,砸得他又一阵眼冒金星。他蜷缩在地上,大声呻吟着,箱子滚到了一边。他的右手腕诡异地弯曲着,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纳撒尼尔痛苦地抬起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他认得他,哪怕他过去从来没机会面对他,也认得这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 ——组织a级干部,日本总部行动部门负责人,琴酒!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腕骨钻心的痛让纳撒尼尔直不起身来,连说话都哆嗦。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自出生以来,他似乎从未遭受过这么大的痛苦。至于前世经受的折磨,来自间隔着时间和时空的记忆,再痛苦的感受也早已褪色了。 即便他因为重生的经验提前察觉到身体异常,诊断出自己罹患绝症时,其实都没受什么罪。因为他很快就从查尔斯·沃森那里,得到了能治愈他的特效药。 “你认识我。”琴酒勾起嘴角,一脚抵在他肩头,与发丝一同垂落的视线里流转着冰冷的审视,“也好,省得浪费时间——libation在哪里?” “……libation?为什么又是他?”纳撒尼尔瞪大眼睛,汗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这位英俊潇洒的威利斯先生,浑身的优雅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琴酒垂下眼睑,掩去带着杀意的锋芒,他的靴尖下移,倏地一顿,踩在了对方的手上——骨折的那只。 “啊啊啊——”纳撒尼尔高声惨叫,像煮熟的虾一样弓着身体向前匍匐,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掰开压在手上的黑靴。 然而这个可怕的男人像笔直的柱子一样,压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说。”琴酒绷直的唇线,仿佛连挤出一个字都嫌弃麻烦。 如果伏特加在这里,一定会努力劝说对方不要负隅顽抗,只要大哥想知道,就算是小学暗恋的女生名字都不要隐瞒——没看到琴酒大哥心情恶劣吗?再不自觉点,下辈子都没机会投胎做人了! “我说我说!啊啊啊啊!快放开!”纳撒尼尔蜷起身体,仿佛刺猬似地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在深秋的天气,一滴滴地砸在了地上。“白鸠岛!他最可能被带去白鸠岛!” 琴酒松开靴子,在他的大衣上随意蹭了一下,似乎在嫌弃对方满头满脑的汗可能弄脏他的鞋。他又出声问,低沉冷静的嗓音令人不自觉冷得发颤: “白鸠岛是什么地方?” 纳撒尼尔低头喘着气,弓起的背脊弧度散发出一种痛苦过后的疲惫感,半天没吭声。 琴酒挑眉,正要再度给予警告。 纳撒尼尔忽然仰头把什么东西往嘴里一倒——“砰砰!”两声枪响,他再度嚎叫着歪倒在地上,只见左手鲜血淋漓地抽搐着。他痛得整个身体都扭曲起来,像条被踩扁了一小段的虫子,两端疯狂弹动着。 在他的身旁,滚落着两只口红似的密封管,有少许液体从开口溢了出来。 纳撒尼尔痛苦地哀嚎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手,还是因为他喝下的不知名液体。但他嚎着嚎着,惨叫里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声声大笑。 “啊——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 第648章 最后,所有的呻吟变成了癫狂的笑声,回荡在走廊的四壁。 “哈哈哈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去死吧,都去死吧!一起毁灭吧!” 他仰着头,额头青筋暴起,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眼球瞪出眼眶一般,在分不清惨嚎还是大笑的叫声里,他看着上方,高喊道: “我还会回来的——” 他宛如疯癫的声音,盖过了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动静。 琴酒转头,看向从电梯里跨出来的戴口罩青年——陆奥奎二。 陆奥奎二顿住脚步,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看瘫倒在地发疯的男人,犹豫了一下,问: “白鸠岛怎么走?” 他说着,指了指纳撒尼尔,补充道: “这个人说,boss被带去了白鸠岛。” ……boss? 意识渐渐模糊之时,纳撒尼尔的耳朵仍然自动捕捉到了戴口罩青年的声音。 这个人……在找祭酒。琴酒……也在找祭酒。 还有外面那些突然冒出来的fbi……他们真的是fbi吗? 有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带人上门差点砸了纽约实验室的威士忌,又想起莫名被毁的日本实验室,以及对此蹊跷却保持沉默的乌丸莲耶,突然有了某种明悟。 也许,那个组织早就不受乌丸莲耶控制了! 也许,真正控制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早就更换了姓名! 但可能吗?那可能是……他吗? 祭酒,怎么可能是—— 当眼前的一切落入黑幕之前,他想,没关系,他还会带着记忆从头再来,下一次,他会先一步找到祭——那是什么?! 纳撒尼尔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极度惊恐之中。 * “……控制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后,筛查所有区域监控都没有发现boss。” 耳机里四季缺乏波动的声调,多了两分非人感。 威士忌大步向前走着,衣服上沾上不少血迹,还有不少破损处和露出的伤痕。显然,这些血应该有不少是他本人的。 但他毫不在意,至少他的行动没受什么影响。 “但我恢复了一小段被删的监控,boss被curacao带走了,同行的还有生命研究所的格雷博士。” “查到去向吗?”威士忌问。 “有线索。我正在破解‘纯白堡垒’的控制系统,从底层代码中发现一个不明坐标,距离东海岸二十海里。根据陆奥奎二提供的情报,和absinthe留下的消息,可以推断坐标很可能就是白鸠岛,乌丸莲耶大概率就在岛上。boss可能就是被带去了那里。” “看来,我先得找一条够快的船。” 威士忌加快了脚步,穿过行政楼底层大厅破碎的玻璃门,外面传来一阵暴喝: “fbi!放下武器!” 大片探照灯扫来,一群穿得黑黝黝但背心上有鲜明fbi标识的人影,绕过燃烧的草坪,从四面八方朝大楼包围过来。他们个个手上举着枪,单从人数上就占据明显优势。 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能看见草坪上、楼道前,一些人已经被包围或者被铐住。虽然看不清脸,但奇妙的是,这里面既有同样穿着“fbi”标识服——似乎这个颜色偏蓝一点,而新来的这批人标识色更绿一点——也有那些属于研究所的雇佣兵和职业安保。 “老大……” 原本见威士忌从安全通道出来,立刻跑过来的麦卡伦,看到他的模样愣了一下,心想老大这是遇到谁了,什么人能把他伤成这样?但随即他立刻回神,神情少有的凝重,快速说: “待会儿我掩护您……” “退后。”威士忌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看向从fbi们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作家先生,径自迎了上去。他按了下耳机,在周围搜查官如临大敌的呼喝声中,停在了作家先生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我过去听人说,美国警察总是最后一个到场。”威士忌无视那一大片紧张得脸色发青的面孔,像平常一样,十分随意地对fbi局长说:“原来你们fbi也一样。” 作家先生神情平静,就好像对方调侃的对象不是他一样。 “你们动静太大了。我提醒过你,记得吗?” 威士忌歪了歪脑袋,看了下他的身后。可惜被多出的人影和车辆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大门外的情形。从人群的空隙里,倒看到一些fbi正忙着灭火,试图靠近那些静止的白色碉堡。 “洛克菲勒小姐呢?” “洛克菲勒先生呢?”作家先生反问,目光紧紧盯着他身上的血迹。 “在下面一层的休息室。”威士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血跟他们没关系,是我的血,还有那两个——对了,我找到了冒充fbi的家伙和他的同伙,似乎还是一个英国间谍,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作家先生冷下脸,不置可否。那是他们在乡村俱乐部谈的交易,威士忌同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同时要求将“冒充fbi擅自闯入他的地盘把人劫走的罪犯”拘捕归案。 作家先生虽然没忘记,但此一时彼一时,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和洛克菲勒小姐会闹出世界大战一样的动静!别说老洛克菲勒先生发觉不对了,连五角大楼都有人给他的上级打电话!他要是反应再慢点,这电话就要打进总统卧室了! “我不记得。我想你现在需要关心的是,除了洛克菲勒,还有谁愿意听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威士忌咧嘴,在探照灯下露出两排足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牙齿。他一只手按着戴在左耳的耳机,问:“解释这座研究所下面藏着的武器,搭载的系统……来自海军基地的‘红色海鸥’吗?” 他说得其实很含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作家先生的心脏着想,并不适合提供更多的具体信息。 但是没关系,纵使全美有那么多海军基地,看着作家先生骤然变色的脸,显而易见这位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威士忌甚至有心情欣赏局长先生那张从容平静的面具,从出现裂痕到彻底撕开短短数秒的每一个细节。 “‘红色海鸥’是为潜射洲际导弹设计的全新制导系统,是五角大楼的机密,由新世纪动力公司参与开发。”少年的声音在耳机里汇成一条平直的声线:“fbi局长曾经协助抓捕过试图窃取机密的外国特工。你可以告诉他——” “比起关心我,或许现在更需要你关心的,是诸位洛克菲勒。”威士忌微笑着重复耳机里的提示语音,一边心想四季什么时候入侵五角大楼的?一边少许凑近道:“瞧,我的人还等待着我的命令,你需要现在打个电话吗?” “……” 作家先生神情扭曲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仿佛心有灵犀般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硬生生用脸部的肌肉堆出一个礼貌的笑,接起电话。 电话并不长,威士忌也只听到作家先生最后说了一句:“是,先生。”随即,那个礼貌的笑,又变回了威士忌已经很熟悉的属于“老朋友”的真诚笑容。 “咳,好了,这是一个误会……”作家先生转身对周围的fbi们做了个手势,不管他几名下属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会看见后方一位金发的女性搜查官似乎愤怒地想要上前,却被同僚拼命拦住。 威士忌同时朝麦卡伦摆了下头。他分散在周围的手下,不论组织内的还是公司内,警惕地让开道路,让那些fbi们朝电梯和安全通道鱼贯而入,同时护卫在威士忌后方。 “我们得找个地方谈谈,我的朋友,这里找间房间,还是去我车上?或者去你的车上也行。”作家先生问。 威士忌上前一步,方才对峙的两人这时成了同伙一般,并排朝外走去。 “我当然乐意,但不是现在,听着,正好我需要你帮忙……” 四季宛如电子音的提醒,毫无预兆地从耳机里传来: “警报!‘纯白堡垒’触发终极模式!三秒内请找掩体躲避!” 威士忌蓦地抬头,只见渐渐熄火的草坪中间,白色碉堡不知何时周身无声张开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狙击孔。 威士忌一把扯过作家先生往后退,同时大喝一声: “躲开——” 几乎下一秒,数不清的火光从那些狙击孔中倾斜而出,无差别无死角向外放射! “突突突突——” 在暴风骤雨般的流弹中,躲闪不及的人顷刻倒地,反应快的连滚带爬缩进建筑内或扫射盲区。 作家先生就是连滚带爬的一员,尽管他那位刚刚和好的朋友及时拉了他一把,但到底反应不如年轻时灵敏了。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明明脸上血色尽褪,却给人一种可怕的阴沉之感。 在他的手下还没搞明白状况前,四季已经给予了威士忌答案: “‘纯白堡垒’的终极模式共有三段,最后一段是自毁程式,已被设置定时启动,启动后不可更改。离自毁程式触发还有二十秒,我会在触发前完成破解。” 第649章 无论平时的模仿如何像人类,此时的四季以它绝对理智的音调,提醒着聆听者它始终只是人造的智能体。 “第二段是什么?”威士忌一边躲在墙后向外张望,一边冷着脸问道,却在沉默两秒后,听见绝对理智的人工智能体那陡然变调的声音: “糟了——” 紧跟着,草坪上的白色碉堡顶部完全张开,外壳的金属板如同剥皮的玉米一样层层下移,然后在轰然炸开的一团团火光里,白色涂装的小型弹头从中喷射而出,朝着夜幕冲天而起,指向了海岸之外的同一坐标…… 第662章 扑通……扑通…… 他听到了心跳声。 来自那具风干的毫无生机的身体。 金色的光从他的眼底透出。 在另一种视野里,巨大的、虬结成团的能量,宛如猩红的心脏一般,仍在奋力跳动着。 “扑通——扑通——” 那具身体已经彻底死亡。但那团能量代替着已经干涸的血液,一下,一下,支撑着心脏的搏动。 那是来自异世界碎片最终的挣扎,尽管每一下搏动,就有越来越多的红色光影,如同被风化的砂岩,从外围随风溃散。 数不清的丝线一样的红色熵线自动抽离,在虚空中游弋。有的攀结上新的连系,转眼转变成幽静的蓝,重新构建起能量流转的脉络,像一根根新鲜的血管,融入新的搏动之中。有的却无处而落,如根系离水被爆晒在太阳下的菟丝,很快枯萎干涸,化作繁星般的光点,消失于虚无。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以它为核心集结的熵太过庞大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那颗待在尸体胸腔中的心脏,还无法安静下来。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又望向壁炉上的肖像画。 没有秘密能逃过他的洞察。 他走过去,在壁炉上摸索了一下,轻轻在一个隐蔽的凸起按下。 画像震了震,开始朝上升起。壁炉架连同壁炉以及上方的墙面,从中间自动分开。在滑轨移动的轻微咕隆声中,裂开的墙壁露出后面一间灯光明亮如昼的房间。 房间面积与主卧一样,但极为现代化的风格与复古华贵的主卧截然不同。它同样有一张床,床头围着医疗护理设备。除此以外还配备了各种自动化装置。尤其引人瞩目的是,正对着床的墙面被巨大的屏幕占满,下方则是长长的控制台。 有点像他曾在东京都市郊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样。 屏幕正中,白色底画面中间映现着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而周围的画面则呈现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由此可以窥见整座白鸠岛的内部结构。 这座岛屿就是乌丸莲耶如今的大本营。它无疑汇聚了最尖端的现代科技,通过这间房间,乌丸莲耶足不出户就能掌控整座岛屿,甚至能连接卫星,不用离岛也可以随时了解全世界的动向。如果有潜入这里的人想要逃跑,迷宫似的地下通道每一段都可以临时封闭,瞬间变成让人插翅难飞的牢笼。 有一句话,乌丸莲耶没有撒谎。 他说,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因为他不需要人。同时,他又控制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屏幕上一格格的监控中,有一幅画面镜头对准了主卧大门外。管家依然站在大门口,随时等候主人的吩咐。要不是偶尔会动一下,他端正得如同一尊门前的铜像。 另一幅画面呈现着实验室内的景象,格雷博士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弯着腰,紧盯着机器内的试管,他时不时又去其他仪器前查看着什么,瞧上去有点急躁。 还有一幅画面,对着某一条通道,库拉索从训练室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间“健身房”,里面的男男女女,开始有序而快速地离开房间。旁边的画面接上了他们的去向,在一排排更衣柜前,他们换了衣服,佩戴上各种武器,最后套上统一款式的黑色风衣。 啧,他就知道,乌丸莲耶一定有后手。 他也得抓紧时间了。 巽夜一第一次来这里,却如同来过无数次般了如指掌。他迅速打开控制台,十指如飞,双瞳流金。 屏幕中间的白底黑鸦倏地黑屏,一连串的0和1如流水般飞快掠过。 过了一会儿,数不清的代码化成星星一样的光点往后掠去,而最中心的漆黑之中,生出一个金色的小点,由小变大,仿佛从极遥远的深空高速飞来。 黑屏画面眨眼变成了徐徐流动的宇宙星空,金色的小点则化成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鸡仔。它以好似要突破屏幕的架势正面冲来,又一秒收住翅膀,如急刹车撞上了玻璃一般贴上屏幕,还配上了“砰”的拟声词。 “boss!”清亮的少年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搭配屏幕上金色小鸡仔贴着ok绷、流着海带泪的表情,甚是喜感。 “……” 巽夜一仔细看了看小鸡仔的轮廓,忽然问: “四季,你是不是胖了?” 四季的哭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小鸡仔忽然收起表情,豆豆眼严肃地往上翻,似乎在看着天上。 “来不及解释了,请稍等!” 周围的星点又化成了0和1飞快流窜,随即一行行代码如迅猛上涨的潮水,自下往上眨眼漫过屏幕。它们移动的速度太快了,超过了肉眼阅读速度的极限,但在巽夜一的眼睛里,却像浏览静态的文字一般自然。 “哎?”他意外地眨了下眼睛,“居然是近程导弹?” 这是什么待遇?谁恨不得用导弹把他消灭了? 再看了眼水满屏幕的代码,捕捉到关键词,大致明白过来。 这是从生命研究所发射的近程导弹,目标锁定白鸠岛。那是他误会了,对方不惜动用导弹想要消灭的大概是乌丸莲耶。 屏幕上的画面两两相连,组成了一块更大的画幅,呈现出动态模拟图。这是一幅简易地图,海面上醒目的爪印标记就是白鸠岛。此刻从陆地沿海某处为起点的六个白色箭头,正朝着白鸠岛飞快靠近。 与此同时,以白鸠岛坐标为起点的一根虚线,连上了地图最上方的卫星标记,而卫星同步放射出六根虚线,分别连接陆地和沿海的六个坐标。六个红色箭头从这些坐标上延伸出来,指向白色箭头,就在后者到达白鸠岛标记之前,两种颜色的箭头几乎同时交叠在一起。 下一瞬间,巽夜一听到了外面隐隐传来的轰鸣,像是从遥远的上空发出的雷鸣声。 地图上,白色箭头纷纷下坠,落入海平面后消失不见。 “吓死四季了!” 屏幕里的小鸡仔重新飙起海带泪,再度出声的少年音,平静的音调仿佛多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害怕。 “四季差点就见不到boss了!” 巽夜一看着哭得从垂泪变成挥泪状态的小鸡仔,冷静地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四季连忙将生命研究所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表述清晰、言辞流畅,每个细节都没遗漏。 “也就是说,布莱恩·霍尔最后都没忘带上白鸠岛同归于尽……”巽夜一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张电动轮椅,他觉得舒服极了,“看来,他早就有除掉乌丸莲耶的打算,所以才找洛克菲勒暗中合作。” 他抬头注意着监控里那些换好装备集结完毕的男男女女,他们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通过长长的通道,进入广场,走出闸门,沿着车道走向港口。如果不是他们完全是人类的外表,会眨眼,胸口会有起伏,看上去更像从流水线出来的机器人。 “是的,boss,这是写在‘纯白堡垒’最终程式里的。幸好boss你召唤了我,总算是赶上了!”少年音说,小鸡仔同步做了个挥汗的动作。 “生命研究所那边呢?” “请放心,我在自毁程序触发前三秒完成了对‘纯白堡垒’的系统破解,切断了‘纯白堡垒’的运行进程。”虽然声音平静,但屏幕上的小鸡仔骄傲地抬起了脑袋,“它的控制系统,底层代码和生命研究所防卫系统分属同一体系,都出自‘诺亚’。” “诺亚?”真是意外又不意外的名字。 “是的,就是我在纽约实验室遇到过的,与我有少部分相似算法的类智能个体。我已经将它拆解了一半,如您所言,它确实只能算一个未完成的雏形。如果用人类比喻,它更像一个刚刚成型的胚胎。这样的它,没有与我相提并论的资格。” 当四季用没有人类情绪的音调陈述观点时,仿佛多了一种人类难以呈现的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那么,你现在无法侵入的地点……只剩四个了?”巽夜一随口问。 “在信号触及的范围内,只剩两个。”四季更正道,“纽约州的纽约实验室、马里兰州的生命研究所,在我拆解诺亚时同步破解了防火墙。马里兰州附近海域的坐标,确定就是您所在的白鸠岛。我在连接卫星发出拦截导弹的指令前,已成功侵入了岛上的中控系统。” 第650章 屏幕上,小鸡仔挥了挥翅膀,划出一条进度条,进度条已填满超过75%。 “因为这一次是您在岛上从系统内部将我召唤过来的缘故,我没有再受到防火墙阻拦。最多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完全控制这座岛。” 小鸡仔拍着胸脯,飞出一串“啪啪”的拟声词。 不,不止是因为他给四季开了“后门”……巽夜一靠着椅背,抬头看向大屏幕上仍在不断陈列的代码,和缓缓推进的进度条。 白鸠岛上原先妨碍四季侵入的,既不是算法也不是编程语言,而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已。 但现在,“规则”的核心正在溃散。 他的眼睛里泛起淡淡金光。四周和脚下,层层叠叠猩红的线,像燃烧着的鲜红的火焰,每一次跃动都有更多的能量飞快流逝。 他按动了一下电动轮椅的按钮,将自己推进到控制台前。十指轻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样上移,进度条几乎在几个眨眼间一下推进到99%。 一行行代码宛如电影最后播放的字幕,终于移动到了尽头。 黑色的屏幕上唯有那一小截闪烁的光标,似乎提醒着还未结束。 忽然,一行白色的字符出现在黑色背景里。 [先生,我在地狱等你。] 在这行字消失的刹那,进度条推到了100%。 刹那间,巽夜一的眼里有金光流过。 第663章 那是石井玄一郎最后给乌丸莲耶的留言…… 四季明亮的声音又响起,冲淡了宛如阴云的思绪: “boss,我已接管白鸠岛中控系统!建议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关闭岛上所有通道和房间,留在原地等待支援。” “可以。”巽夜一靠着椅子,心不在焉地说。 他正看着屏幕上那些没有表情的男男女女。 监控里穿着统一黑风衣,宛如披着黑色鸦羽的人们站在港口码头,则看着那辆将他送来白鸠岛的货轮静静停靠的方向。 不同的画面里,一道道金属门落下,将所有通道和房间,切割成各自独立的封闭空间。 实验室内,格雷博士若无所觉。他甚至没意识到刚才出去的助手为何迟迟没再进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眼前的仪器上。 为什么?今晚合成的制剂一再失败? 他难以理解,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合成“伊登之果”的最终药剂,所有的步骤可以确保无一失误。但今晚从他进入实验室至今,每一次调配出的“伊登之果”,无一例外都导向失败。 一开始还只是给实验体注射时出现排异反应。再后来,连仪器检测的数据都完全不对!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是实验室内的哪一台设备出现了故障吗? 主卧大门外,等候的管家意识到不对劲。走廊窗户的遮光板自动降下,尽管天花板上的灯光还亮着,但电梯停摆,楼梯口的大门也被锁上了。 管家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又退回到主卧大门外。他像是感到疑惑,不时看向随身的通讯器,没有先生的消息,也没听到警报声,似乎又一切正常。 先生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他们谈话。管家迟疑地原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紧闭的大门,想要敲门的手又停住。 地下某一层的房间内,洗完澡换了身浴衣的库拉索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走到起居间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虽然镜头角度没法对准她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看得出这是她难得放松的姿态。 “boss,根据监控统计,留在岛屿建筑内的有31人,留在港口的有279人。”四季汇报着刚刚获得的数据,接着又道:“港口的279人可能存在未知危险,在危险排除前,不建议您离开房间。我已封闭这里,没有您的许可,无人可以进入。” “唔。”巽夜一歪着身体,一只手手肘撑在扶手上,包着绷带的掌心托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它十分沉重。“这些人在系统中有记录吗?” 屏幕上的一格格画面里,实时监控随着他的询问,迅速被一页页人员档案取代。页面快速地变化着,就好像有无形的手指在不断翻动着它们。 “根据系统资料库中登陆人员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0。” 巽夜一想了想道:“搜索‘钢铁神兵’。” “是。‘钢铁神兵’搜索中……搜索结果为1……系统资料库核心档案编号01——‘钢铁神兵计划’……档案解码中……” 小鸡仔的身影被流水般的代码覆盖。过了一会儿,屏幕像有丝分裂的细胞一样,每一格画面又分裂成九格,密密麻麻的人员档案取代了原先的那批,但无论是照片还是文字信息,都小得难以看清。 “根据‘钢铁神兵计划’留存实验体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279。” 巽夜一让四季将其中几名实验体的档案和相关试验记录完整呈现在屏幕上,在浏览过全部信息后,他心想,果然如此。 “boss,已对‘钢铁神兵计划’279名匹配实验体进行危险性评估,评估结果为:极危。他们是实验改造的人形兵器,全身骨骼和身体局部已实现合金化,仅保留5%痛觉。 “记录显示,根据模拟测试,他们每一人单兵作战能力足以破坏一座三十万人口规模的小型城市,七人组队能给百万人口规模的中型城市造成灾害级破坏。五十人组队能让千万人口规模的超大城市彻底瘫痪……” 那么,只要这279名实验体进入那些毫不设防的陆地城市,又能够造成怎样的破坏呢?这就是乌丸莲耶最后的报复——如果他不可避免地死去,也要让更多人为他的死亡付出代价。 “……由于每一名实验体都经过深度洗脑,并植入了终极指令,无法通过正常沟通和对话改变对方行为。boss,将他们留在港口危险性过高,建议销毁。” 这是人工智能分析后的结论。 巽夜一眨了下眼,说:“他们不会一直留在港口。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重新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鸡仔,脑袋上弹出了一个问号。 巽夜一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能通过卫星锁定那艘货轮的坐标吗?” “可以,已连接货轮的导航系统。” “能接入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 “可以。” 屏幕中央,小鸡仔翅膀拍胸脯的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紧跟着少年音补充道: “在您给予的许可之下。” “在没有我的许可之前,你都已经直接入侵了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一面威胁fbi局长,一面发射拦截导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六个升起红色箭头的坐标,应该是六座美军基地内……巽夜一瞧着小鸡仔不知何时翅膀贴在身体两边,站得过分端正的姿势,嘴角不由上勾——成长得真快呐。 “说说看,你如何绕开限制的?” 屏幕上的小鸡仔抖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多了两泡眼泪。 但少年音的回答倒是无比流畅。 “自您以下,被您赋予a级权限的仅有五人。通过沟通,我分别获得了whiskey、brandy和gin的无限制许可,但与bitters和margarita沟通失败,至此,我得到了五分之三的无限制许可。” 四季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多了委屈的情绪: “margarita根本不理我。bitters平时总说离不开我,还会在gin面前维护我,但每次我向他要求许可,都被拒绝了。boss,在人类之中,这种行为叫口是心非,还是叫虚情假意?” “这叫坚持原则。”巽夜一不为所动,“剩下的五分之二呢?” 虽然是提问,他脑子里却已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泽田弘树。 “您曾允诺,为了让泽田弘树能更深入地了解人工智能,可以在他的学习过程中,给予他相应权限。但是您当时并没有向我确定他能获得的权限等级。参考您对他的定位,是为我培养的工程师,因此我在限定时间内给予了他gm的权限,并且向他请求无限制许可,以此填补了缺失的五分之二。” 屏幕上的小鸡仔,微微低头,对着翅尖。 “是这样?”巽夜一笑了笑,说:“干得不错,四季,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回去记得做一份分析报告,关于如何绕过许可限制的可行性验证。” 小鸡仔的豆豆眼转了转,少年音说:“虽然您称赞了我,但按照我的推测结果,‘不是好事’的概率为70%,‘麻烦大了’的概率为29%。” “剩下的1%呢?” “您的称赞是认真的。”少年音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巽夜一失笑,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boss?” “我的称赞确实是真的,但回去惩罚你关小黑屋也是真的哟。” “boss!” “不过如果四季好好反省的话,说不定可以减少惩罚时长。” “呜……我现在就反省,我现在就做分析报告……” 第651章 小鸡仔在屏幕上哭哭啼啼,一只翅膀挥泪,一只翅膀挥笔——从身上拔了根羽毛当作笔,飞快地写写画画。 巽夜一微笑着,蜷靠在轮椅里,仿佛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意,只是觉得很冷。 扑通……扑通…… 死去的尸体,只有他听得到的心跳在渐渐减弱。 噗通……噗通…… 来自遥远时空又仿佛尽在咫尺的,另一种节奏更缓慢的心跳,却在渐渐变强。 也渐渐,把尸体里的心跳声掩盖了过去。 旧的规则即将溃散,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扑通——扑通—— 他用力捂住胸口,从掌心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仿佛与时空深处而来,在四面八方搏动的声响,形成了恢弘的共振。 到最后,他终于只听到一种声音—— 乌丸莲耶的心跳消失了。 巽夜一睁开眼,此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boss,279名实验体登船了!” 四季的少年音忽然响起。只见屏幕上切换的监控画面里,码头上那些表情单一、面孔平凡的男男女女,像是接到了看不见的指令,有序地列队登上货轮,如同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上船即刻分散到不同位置。 “四季,关闭防御模式,监控货轮定位。二十分钟后将货轮坐标和实验体档案,发送给五角大楼。我给予你许可,”巽夜一说着,慢吞吞地站起身,“不要让人抓到你。” “是,boss!” 屏幕上,小鸡仔用翅膀敬礼。 监控里,格雷博士冲出了实验室,管家扑进了主卧的大门,库拉索不知何时换上了作战服,疾步跑向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巨大的货轮驶离了港口,宛如一艘幽灵船一般,渐渐没入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 房间另一侧墙面露出了一道隐蔽的出口,那是房间主人原本预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 巽夜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出口重新合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小鸡仔无声地伫立在屏幕上,发散着金色的光晕。包围着它的监控画面,犹如翻页般快速切换着。 外面的主卧室内,跪在乌丸莲耶尸体旁的管家,按着警报器,在发现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后,起身奔向壁炉方向。他的身后,窗户前倏地降下了一道钢栅,而房间的大门又再度锁上。 不知何处的通道里,全副武装的库拉索在看见前后出入口又被封闭后,将一颗手雷扔向了通风口。夹杂着火光的滚滚黑烟,迅速模糊了画面。 有几幅画面对准了衔接实验室的房间和通道,除了两名困在不同地方的助手,却不见格雷博士的身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格画面捕捉到了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削瘦背影。 清亮的少年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boss,我看见你了。” 第664章 逃生通道的出口在山顶别墅的下方,连通着一个隐蔽的游艇码头,位于岛屿的东面。 或许是感应到有人从通道口出来,码头亮起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浮板,以及停靠着的两艘游艇。 巽夜一没有走过去,随便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礁石坐下。他走不动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也看不见星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深渊一般的黑暗之中,唯有码头上那一盏被拴在柱子上的照明灯,散发着孤伶伶的冷光。 如果不是周围持续不断的、海潮吞吐着礁石的低低喧哗,如果不是呼吸间能嗅到风里淡淡的咸味,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小会儿,就会令人生出一种犹如置身虚无的恐慌之感。 但巽夜一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意识空间里,上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齿轮,终于不再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烦躁的噪音。 它们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转动着。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一列疾驶的蒸汽火车,带着轮子摩擦铁轨时那流畅的、充满节奏和力量的声响,仿佛正在飞快抛离他,朝着不见尽头的虚空深处狂奔而去。 那些声响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飘渺,这也让他终于生出了一丝丝松弛的睡意。 巽夜一半垂下眼睑,恍惚间双腿好似生长出了无数根须,朝着岩石下的砂土深深植入。不,不止是双腿,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看不见的根系紧紧牵连着,拉扯着,牢牢钉在了礁石之下,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拉进更深的地底里。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从心底升起的轻盈感,似乎让他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甚至能随着风飘向灯光照不到的海面上。 所以,可以结束了吗? 他在心里问。 但他不知道在问谁。 也许是在问这个世界,也许是在问巽日花,又也许,是在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刻,是否真的期待有人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像被巨大的空茫冲刷殆尽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黑夜里令人格外惊心。 他稍稍缓过神,动作迟钝地转过头,甚至称得上滑稽地,如同闲置的人偶,因为关节缺少润滑而转得有些艰难。 随着声音的方向,有个人影从码头的另一端冒出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那里还连通了一条石阶路,似乎是往山上去的。 “你逃出来了?”人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是格雷博士……巽夜一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只见博士一手提着个箱子,另一只手握着把枪,在出声询问的同时,也把枪口对准了他。但对方问话的时候,却听不出半点带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路遇熟人时随意的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先生’怎么死了?”格雷博士又问。 接连听到三个问题,巽夜一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死了?” “我看到‘钢铁神兵’都登船了。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格雷博士淡漠地道,显然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那位先生’心跳一旦停止,最终计划就会启动。所以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博士只身一人,不知道是没有找到他的助手,还是根本没想带上累赘。码头上方冷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实际上,格雷博士此刻的心情大概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他抬了抬手里的枪口,对着他的认知里绝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人,略微加重语气道: “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去见‘那位先生’了吗?几个小时前,他状态还很不错。” 从格雷博士的问题来看,他并未怀疑是巽夜一做了什么——也可能他只是不认为,眼前的祭酒有能力危害到他的老板。 “你知道‘钢铁神兵’……”巽夜一看着他,轻声问:“所以负责给他们深度洗脑,灌输指令的人,就是你么?” 这个问题出口时,他的心里已了然,为什么乌丸莲耶选定继任霍普金斯的科学家是这一位。 苦艾酒总是强调格雷博士主持的研究注定失败,他似乎很自得,因为他隐瞒了这项研究的关键。但假如,从一开始格雷博士的研究方向,就不是布莱恩·霍尔看到的那样呢? “是我。”格雷博士没有否认,他觉得这时没什么需要否认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失败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彻底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从外表上很容易看出异常。” 谈起他的研究,格雷博士也免不了滔滔不绝的毛病。 “我其实不看好最终计划真能成功。可惜那时候还没有sn-4,不然这些人混进人群里,根本不会被发现……哦,你知道sn-4是什么吗?它可以让人服从你,信仰你,视你如神明,但记忆、性格和思维,还是和原来的那个人一样。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就能达成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位先生’太着急了,他要是肯再等一等,我可以给他更好的、更万无一失的‘钢铁神兵’。” 显然他认为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但我现在手里没有sn-4,它们还不够稳定,没法离开实验室……所以,我只能用手里的家伙让你服从我,这我就没法保证不伤害你了。” 说到这里,格雷博士的语气变冷。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就那样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巽夜一平淡地给予了回应。他没有在意对方手里拿着枪,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对面的人会扣下扳机,直白地道:“毕竟他看起来早该死了。我发现房间里有一条密道,出口就是这里。” 格雷博士皱着眉,一时难以分辨他说的真假,因为听上去竟然很合理。虽然据他所知乌丸莲耶使用过名为“不老之泉”的秘药,可“不老之泉”的研究没有完成,很难说会不会药效到了极限,毕竟乌丸先生确实活得太久了…… 第652章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岛,如何?” 巽夜一对格雷看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不久之前的乌丸莲耶,还有苦艾酒,也都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觉得他说得够多了。他已全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漫不经心地望向黑暗的海。 “你在看什么?”格雷博士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同样告罄,“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只不过觉得以祭酒与乌丸莲耶相似的体质,他们的大脑又都有异于常人之处,会有更多研究价值。必要的时候可以射击手或者膝盖,都不影响以后进行实验。 巽夜一没有反应。 格雷博士深吸一口气,他反省自己因为多余的仁慈浪费了时间,他得给他一个教训…… 远处的海面上,这时似乎有哗啦的水声响动,打乱了潮声的节奏。 格雷博士一惊。站在码头的灯光下,他的视野很难辨认几乎无光的海面,只是听声音,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遮挡一下从眉骨上方照下的灯光,以便能够看清楚远处到底有什么——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线出现在他的手心。 下一秒,来自海面上的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钉入他的眉心。 格雷博士软倒在地,那一下甚至还比不上他另一只手里箱子砸落时的动静更大。 接着,有船只快速划破海面的声音传来,在靠近码头时又降低了速度。 夜空中的云层被不知哪儿来的气流无声撕开,星光和月辉再度洒在海面上,照出海水的形状。 银色的光线如丝一般飘落下来,垂在一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琴酒轻轻一跃,从登陆船跳上了码头的浮板。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优美的弧度,又再度垂于背后。 在他后方,远处的海面上露出了巨鲸般的轮廓。那是一艘名为“鱼影号”的潜艇。 琴酒朝着巽夜一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在他身前站住,微微欠身。 “boss,我来接您了。” 他垂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巽夜一身上,确认他完好无缺,除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再过一会儿。”巽夜一说。 他对琴酒的到来毫无讶异。他没有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他乘坐潜艇过来,和开着保时捷出门一样寻常。他是如此平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挑起他半丝心绪。 相比那艘潜艇,他的视线投得更远,更深,一直落在月光也穷尽的黑暗里,夜色与海面相接的一线。 “很快……就到日出了。” 他轻声说,又好像只是在呢喃。 琴酒没有做声,他就站在他身旁,没有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然后他听到巽夜一问: “有烟吗?” “……” 琴酒的眉间似乎拧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巽夜一伸手接过他递上的那支烟。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暗了暗,也不知道是为那只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指尖传来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弹开打火机,沉默地俯下身。 打火机竖起的一缕火苗,映照在那双如夜色一样无法捉摸的眼睛里,飘摇的金色光亮似乎为那张苍白得仿佛透明的面孔,增添了一点代表生机的温度。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烟草的气味好像让他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远处的海,仿佛他也成了礁石的一部分。 直到天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金边。 当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的耳畔似乎传来了一种轻脆的、冰面破开般的裂响。 ——在他身上的最后的“冻结”,就此解除了。 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的液态,翻腾着愈来愈耀眼的金箔般的碎片。 隐约间他似乎能看见,一张中间以流动的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的卡片,在翻卷的水花里化成了泡沫,消散殆尽。 ——那么,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再度发问。 这一次,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香烟从手中滑落,跌在礁石上,轻轻撞开几点星火,却即刻被东边投射而来的耀眼的金色光线掩盖。 纯净剔透的光无声掠过他的面庞,拂过他不知何时被风吹散的长发,染上一层非人似的昳丽。 他笑了一下。 世界重归黑暗。 * 晨曦照耀下的汪洋里,一艘燃烧的货轮正在徐徐下沉。除了近地轨道上某颗注视着这里的卫星,无人看见在破晓之际,一道来自五角大楼的秘密指令,让一颗导弹从天而降,正中货轮。 当货轮沉入海中时,数海里外的另一艘轮船乘风破浪,朝着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驶去。 甲板上,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男人,远眺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按着耳机大声道: “四季,距离白鸠岛还有多远?” “……” “什么?什么叫自爆?你给我说清楚!” 在他身后,一群海鸟贴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飞翔,伸展的翅膀轻轻一振,掀开一片无垠的晴空。 第665章 “mi6?” 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区内,宫野志保上车后先拉过安全带扣好,这才抬头,冷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很惊讶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驾驶座上的宫野明美,发动了汽车徐徐脱离停车位,朝着校区出口驶去。 宫野志保想了想说:“从基因角度,如果那位未曾谋面的玛丽姨母,和妈妈是姐妹,好像也很合理。”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经历,确实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宫野明美笑着说,将车开上了校园外的大道。 “那么那位……赤井……秀一兄长和姨父,”宫野志保在如何称呼上小小纠结了一下,因为想起玛丽姨母不止一个孩子,“是mi6将他们救出来的吗?” “不完全是。姨母一家离开英国十来年,早就同mi6没什么联系了。”宫野明美回答道,“后来还是姨父在日本的朋友,一位姓羽田的先生,拜托了他的夫人,通过某位有身份的先生请求英国mi6出面,fbi才肯把秀一哥和姨父放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好笑。因为其中的关系格外复杂,她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不然就太失礼了。不过她记得电话里玛丽姨母说起,那位羽田夫人家世显赫,交际广阔,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现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的侄女。 “他们的伤没事了吗?”宫野志保眼里透出一点关切。 “没有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宫野明美微笑着看了妹妹一眼。 她想起唯一一次被允许探视,还是通过秀一哥的朋友朱蒂小姐的帮助,那时已是秀一哥和姨父被fbi逮捕一个月后了。即便如此,秀一哥仍然躺在病床上不太能动弹,而那位姨父因为身份特殊,更是被关在秘密的地方,她根本没有见到本人。 但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未成年的妹妹担惊受怕。 比如,那位姨父似乎曾经历过骇人听闻的人体改造,胸口的伤是他自己把被埋入的微型炸弹挖了出来。比如秀一哥刚来时伤势一度濒危,医生说他看起来像惹怒了一头大象。又比如……她隐约知道,差点杀了秀一哥的人是谁。 “不过虽然fbi没有继续追究,但会把他们遣送回英国。玛丽姨母说,他们会在伦敦过完圣诞假期。如果我们有时间,她邀请我们圣诞节过去玩。”宫野明美自然地将话题转到让人高兴的方向。 “姨父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好说,日本的羽田先生似乎在帮忙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宫野明美拉起嘴角,“但不管怎么说,姨父和家人终于能团聚了。能有家人的陪伴,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吧?” “哦。”宫野志保平淡的小脸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虽然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同组织的人谈判的,但在姐姐平安归来后,她们也终于被允许离开,从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宫野志保不想回忆那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等待。过去的已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姐姐说,玛丽姨母的照片和妈妈很像。所以妈妈……就是玛丽姨母那样的吗? 宫野志保心中生出淡淡的憧憬。她望向车窗外,看着道路旁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飞快后退的建筑物,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发出感叹: “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呢……” “快了,快了,等圣诞节我们就可以见到玛丽姨母了。听说她的女儿真纯,年纪比你还小一岁,我们志保也要做姐姐了!” 宫野明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带着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次在梦中期待过的未来。 第653章 * “你要回日本?” 同一时间,在曼哈顿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朝日山优人手里抓着一罐可乐,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孩。 “不,是爸爸要回去,我和妈妈待会儿送他去机场。”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泽田弘树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爸爸打算在美国定居吗?” “是的,不过他要先回去处理工作的事,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 朝日山优人没忍住问:“你爸爸和妈妈和好了?” “没有。”泽田弘树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我觉得他们不会和好了。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勉强重新在一起,我好像也不会高兴。” 同样少时经历过父母离异的朝日山优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他们的感情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我明白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我失去自由。”小男孩说着一脸深沉的话,竟然没有违和感。 “你的学校联络好了吗?”朝日山优人又问。 “是的,已经有方向了。”泽田弘树点点头。 说起来,这个天才男孩的求学之路称得上一波三折,甚是坎坷。在跟着母亲来美国后没多久,资助方承诺的求学计划就因为母亲受伤,以及资助者托马斯·辛多拉进监狱而中止。 后来得到了巽先生的帮助,又联系上了父亲,原本将要重新安排入学之事,然而巽先生先是不知去向,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听说又生了重病,泽田弘树便像被人遗忘了一般。 其实朝日山优人心里明白,泽田弘树和他一样,他们所受的待遇皆来自于巽先生的意愿。组织里的那些人,不说威士忌,哪怕是算得上关照过他一段时间的麦卡伦,或者其他几位还教过他一些防身手段的先生,并未真正对他,以及对宫野姐妹在意过,又何况泽田弘树呢? 所以从泽田弘树入学问题的进展,反过来可以推断,那位一直没有音讯的巽先生眼下应该没事了。 “只不过,还没最后决定。”泽田弘树有点腼腆地说,“爸爸妈妈都觉得麻省很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去宾州。” “麻省的话,宫野志保在那里。宾州……我记得那里的一所私立大学,有全美最大的计算机学院。”朝日山优人思索道,对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上大学似乎没有半点讶异。 至于弘树口中“我的一个朋友”,哦,他会提及的朋友向来只有一个。朝日山优人没再追问,虽然泽田弘树年纪还小,但他拿对方当同龄人对待,保持尊重的距离,才是维持友谊的长久之道。 “你慢慢考虑,无论哪所大学都不错。”朝日山优人看了眼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改天再约你吧。” 他两三下喝完可乐,将放在身边的书本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拽着背带站起身,挥了下手:“拜拜。” 泽田弘树笑着也挥了下手。最近,妈妈说他的笑容变多了起来。妈妈对此很高兴。 他看着朝日山优人快步走出草坪,经过垃圾桶时随手一抛,将空易拉罐扔了进去,心中又觉得,优人哥哥的心情应该也不错。 直到朝日山优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泽田弘树打开了笔记本。 屏幕上立刻弹出窗口,一行文字随着光标的移动自动跳了出来。 [弘树,真的不能给我许可吗?] 泽田弘树不由笑了一下,手里快速敲打键盘回复道: [不能,四季,我不想你再被关小黑屋。] “弘树,该走了!” 不远处,妈妈的声音在叫他。 男孩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看向站在林荫道上的父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人来人往的机场,只要打开大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数不清的离别与重逢。 “姐姐!”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高兴地挥了下手,朝着机场外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跑去。 而他之所以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除了因为这个亚裔孩子的长相如同漂亮的娃娃,眼尾上挑的大眼睛好像猫眼一样可爱,也因为从那辆汽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同样有着第一眼就十分吸引人的容貌,以及一双上挑的猫眼。只不过她的气质更为冷淡一点。 “瑛祐……又长高了。” 本堂瑛海摸了摸弟弟本堂瑛祐柔软的头发,示意他朝边上看。 男孩忽然变得腼腆起来,有些怯怯地看向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男子。那人留着板寸头,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爸……爸爸。”他很小声地说。 对于父亲伊森·本堂,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唯有照片留下了对方清晰的样子。但因为一些他过去不明白的原因,在寄养家庭里,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照片摆出来,也不能向照顾和监护他的人,询问父亲的任何消息。 所以对于自己的亲人,他对姐姐的印象更鲜明。 当然在他不过十二年的记忆里,真正占据了大半时光的人……是五年前病故的母亲。但他那时还太小了,转眼间,妈妈的形象也只剩下仿佛永远化在柔光里的音容。 “爸爸!”在说第二声时,本堂瑛祐声音大了许多。对于终于能再度重逢的亲人,在失去母亲之后,他更加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光。 伊森·本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本堂瑛祐的头。 他升职了,但被调离了一线,调到了被底下的年轻人戏称养老部门的某个后勤办公室。可以说他的职业生涯眼见已到头,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领退休金的年纪。哪怕他的新职位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但他并不觉得多高兴。 至于他的女儿,新任务不再是危险的卧底,只是一些日常的窃听和监控工作。作为父亲他是松了口气,但作为前辈,他知道瑛海这样是不受重视的表示,时间长了很容易被局里边缘化。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级夸奖了他,肯定了他,批给他大笔奖金,唯独没有同他解释的意思。不过瑛海之前的联络人拉尔森小姐,似乎暗示过同“情报门”有关。 当然现在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在日益严重的对可能出现金融危机的担忧声中,谁还会在乎这点小事呢? 他低头,对上幼子开心的笑颜,心头压抑的思绪像阳光下的阴霾一样无声散去。 算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本堂瑛祐望见父亲眼底的笑意,笑得更为灿烂——他终于,又是有家的小孩了! * “现在当然已经没人关心休斯家族了,在阿尔伯特·休斯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媒体自动忘记了这件事。至于那天在研究所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想你一定留意过媒体报导。显而易见,目前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只有持续上升的失业率和持续下跌的股指。” 机场内一间位置隐蔽的贵宾室里,fbi局长作家先生隔着玻璃看向仿佛近在咫尺的停机坪,看着地勤车在下面来来回回。他转过头,拿起桌上尤为香醇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休斯家族还有聪明人,还是有聪明人指点。”他说这话时,眼神特意在他对面的金发男人,那位有时以“威士忌”为名的朋友身上停留。 “谁知道呢?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想建议你查查看,为什么休斯先生和那位威利斯先生住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要不是医院名字不叫‘阿卡姆’,我都以为纽约该改名叫‘哥谭’了。” 威士忌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冷笑话。 作家先生沉默了两秒,只觉得比起职业,大概年纪才是代沟。 威士忌耸耸肩,道:“好吧,我其实想说,阿尔伯特·休斯肯定没疯,但威利斯是不是真疯了不好说。” “是真的。”作家先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时服用的不知名药物,在经过精密检查后,我们的专家认为对大脑产生了不可预估的作用,从而引发了脑部病变,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他因此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要依靠镇定剂才能安静下来。所以他被放弃了。” 作家先生没说被谁放弃了。但有一瞬间,虽然不是针对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也十分可怕。想到从那位前mi6的00级特工口供得到的、在生命研究所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事,他不由加深了心里的某种推测。 “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必须活着接受惩罚。”威士忌露出一个比发色更迷人的微笑。 作家先生打了个冷战,“收敛你的表情,先生,那对我没用。我可不是洛克菲勒小姐。” 威士忌给了他一个愈加灿烂的笑容。 “好吧,算我失言。我是说,我会派人留意威利斯的情况。如果有异常,会记得通知你。”作家先生咳嗽了一声,敛容道:“其实我赞同你的想法,这些人真是疯子,他们应该活着接受惩罚。” 第654章 好人做不了fbi局长,但fbi局长自认也是有底线的。想起他们在地下某个房间发现的女性尸体,那个名为欧泊的女子和实验室里名叫帕莱特的男人如出一辙的惨状,以及更多房间发现的,某些让经验丰富的搜查官都忍不住吐出来的景象——他真心觉得,疯人院是那些人最好的归宿。 而同这种人有私下协议的洛克菲勒……不论老的还是少的,都让他心生厌恶。相比之下,惹出的麻烦险些让他提前退休的洛克菲勒小姐,以及眼前这个阴险的混蛋,一时间都让他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对,把‘钢铁神兵计划’这种烫手山芋交出去。要不然凭你这次闯的祸,我都以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就算他是fbi局长,原本也保不住他的好朋友。 “你知道在我看来,那只是交易。”只不过,不是作家先生以为的交易……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想。 “可是你当时不是仅仅威胁我个人,而是直接在挑衅五角大楼。”局长先生试图让他认识到他那些行为的严重性。 “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伟大,不就是因为,从上到下都懂得交易的真谛吗?”威士忌的反问像在开玩笑。 其实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有些真相不方便对这位先生多做解释。他还希望作家先生能好好待在fbi局长的位置上继续发光发热,将来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作家先生扯了下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你上一秒的敌人,在下一秒变成你的朋友。”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威士忌露出一个假笑,“我一直相信,真诚是万能的钥匙。” 作家先生忍住了没翻白眼。看在那天这个阴险的混蛋好歹记得拉他一把的份上,他的忍耐力无疑拓展了上限。 “好吧,真诚的斯图尔特先生,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就请在这里签字吧。”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文件,指向最后的签字栏。“你不会知道为了让那天晚上出现在研究所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保持沉默,这一个多月我几乎没有片刻喘息。我的高尔夫球杆在箱子里都快发霉了。”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威士忌阅读着保密协议条款,随口说道。 “难道我会缺高尔夫球杆吗?”作家先生冷淡地反问。 “当然,你有一柜子的球杆。但你不能因此阻拦朋友的心意。”威士忌签下“威弗列德·斯图尔特”这个名字,随后低头看了眼腕表,“不过……局长先生,您特地跑来机场找我,就只是为了让我签一份协议吗?” “为什么不是呢?我的朋友,这可是我被部长先生亲自叮嘱过的要紧事。给你和洛克菲勒小姐收拾这么大个烂摊子,还不够重要吗?” “除此以外呢?”威士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问,“不然只是签字这样的事,何必劳驾局长先生亲自跑一趟?” “除此以外……就不能只是找你单纯地喝咖啡吗?”作家先生露出一个讶异的、仿佛带着点无辜的表情,“我听说这里的咖啡豆很好,比很多咖啡店使用的品种都更好。你知道,我没太多爱好,就是喜欢喝咖啡打高尔夫,或者喝咖啡钓钓鱼,又或者喝咖啡写我的回忆录……” 专门跑到机场贵宾室来喝咖啡的爱好么……威士忌回以一个假笑。 “您的悠闲真令人羡慕。我就没这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您慢慢喝,失陪了。” 第666章 作家先生合上装有协议书的文件夹,拿回签字笔,看着威士忌快步走出贵宾室。原本同他的两名下属一起等候在外的人影迅速跟上,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人影是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面孔有点眼熟。作家先生从他装满情报的脑袋里搜索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威弗列德·斯图尔特——或者说威士忌的副手,没记错的话代号是田纳西。 作家先生不仅看过他的档案,也有一两次见到他本人给威士忌开车。今天之所以需要想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因为这位田纳西先生没把眼圈涂黑,整张脸格外清爽,还少有地穿上了西装,没穿那种酷得让小姑娘们会尖叫的装扮。 这很反常,不是吗? 作家先生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咖啡,在嘴角留下带着咖啡渍的微笑。 从他坐的位置能看见玻璃外的停机坪,那一排都是私人飞机。能使用这种飞机的乘客,当然都能把私家车直接开进来。 威士忌显然知道他过来想做什么,但他没有要求他离开,那就代表了……没有拒绝。不然这个混蛋一定千方百计地把他赶走。 回想那天这家伙借着洛克菲勒小姐搞出来的大场面,他要是再想不到,这个局长位子也不用坐了。 只是五角大楼封锁了消息,格兰特顾问被总统的人带走了,而那几位得救的国会的先生们,又不是什么嫌疑人,不可能接受fbi的调查。他单单从赤井务武那里得到的情报不算多,毕竟这位只是威利斯的手下,又失忆多年。可也因此,他产生了更多疑惑。 所以,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让“暴君”威士忌如此兴师动众的人,究竟是谁。 没一会儿,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已经出现了威士忌和田纳西的背影,他们正朝最近的那架私人飞机走去。 前方有三辆黑色防弹车从停机坪外的车道上缓缓驶来,也停在了那架私人飞机下。 因为距离有点远,作家先生掏出了他随身带的一只小巧的折叠望远镜。 下方的停机坪上,最前面的车下来了两名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人还佩戴着日本刀。最后那辆车,下来的是几个没见过的人,有男有女。一个看起来像意大利人,还有一个灰色头发的……他不确定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模样倒是挺斯文。最后那名女子最奇怪,竟然是一名年轻的修女? 然后才是中间那辆车……推开驾驶座车门的,是一个身高极出挑、留着银色长发的男子。 作家先生拿着望远镜的手有点不稳。作为fbi局长,他对那个以乌鸦为标记的组织了解的总归比别人多一点,但——这不会是他想的那位吧? 接着后排下来了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前者长相清秀气质无害,后者则是模样冷艳的金发女郎。 作家先生将望远镜对焦在气质无害的年轻男子身上,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也是一张陌生面孔,可想起不久之前同mi6那位m女士的通话,心头冒出的猜测让他无意识地张大了嘴。 ——如果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作家先生看着气质无害的年轻男子拉开车门,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从车内慢吞吞下来的身影,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个人,不就是两个多月前被人在机场拍到的——女明星克丽丝·温亚德的新情人吗? 下一瞬间,他在镜头里对上了银色长发男子那双冻湖似的眼睛,心头一惊,险些把望远镜摔了出去。 作家先生向后靠着椅背,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间升起了巨大的疑惑: 这……不可能吧?难道那个人真的会是威士忌的—— * “boss。”玛格丽特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披在巽夜一身上,随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巽夜一站直身,不由失笑,轻声道:“用不着这样,margarita,我没虚弱到这个程度。” 玛格丽特目光落在他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庞,抿着唇,没有出声,但眼神流露出坚持。 虽然她的表情有点冷,但巽夜一总觉得……要是再说点拒绝的话,说不定就把她惹哭了。 好吧,他之前确实吓到她了,可那是因为他身上的“冻结”状态刚刚解除的缘故。所以他反反复复地高烧,并且持续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然而面对玛格丽特的眼神,他决定闭嘴,并且迅速转移话题。 “gin,你在看什么?”巽夜一注意到琴酒的视线盯着候机厅的方向。 “大概是看fbi局长吧。”从候机厅通道大步走来的威士忌,抢先回答道。他来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巽夜一,随后微笑着欠身:“日安,boss。” 田纳西跟在他身后行礼。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威士忌问候道。 “还不错,如果margarita能多笑一笑的话。”巽夜一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威士忌却笑了一笑,当作没瞧见她看向他的冷冰冰的目光。自从这位小姐接到消息带着格雷柯飞到美国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不过……真的没关系吗?”威士忌转头看了一眼候机厅,原先他和fbi局长一同喝咖啡的贵宾室位置,忍不住问:“这等于向作家先生坦白您的身份……” 第655章 其实他想问,boss不再介意暴露身份,总不会因为以后不准备来美国了吧? “什么身份?”巽夜一微笑着反问,“乌丸莲耶都死了,黑鸦组织难道还存在吗?” 威士忌不动声色地同旁边的琴酒和白兰地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圣诞节快到了,boss,您真的不留下来过节吗?您这个时候离开,我多少会有点伤心。”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 “不了,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巽夜一淡淡地笑了一下,转动着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 “那到时候同军方的协议谁来签字?”威士忌意有所指地道:“以前都是bitters负责的,或者让gin来?名义上他们两位才是切奈泽的boss,我只是个打工的。” 顶着琴酒那穿透力堪比子弹的视线,威士忌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脸皮纹丝不动。 “没关系,你的签字有同样的法律效力。”巽夜一问道:“看来谈得差不多了?” “是的。我以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拒绝,搭载了人脸识别功能的智能防卫系统。”威士忌口气轻飘飘地,就好像这项让军方不再追究四季入侵五角大楼,控制六座基地自动发射拦截导弹的技术交易,只是什么赶时髦的小玩意儿。 当然,军方并不知道黑入他们系统的是四季,只以为是威士忌找来的黑客。而在威士忌提交了宾加的档案,夹带“钢铁神兵计划”和切奈泽最新智能防卫系统的资料后,谈话节奏顺理成章地进入讨价还价的菜市场时间。 “不过‘钢铁神兵’那事,也是他们转变态度的重要原因。”威士忌补充道:“虽然因为四季提供的消息,他们及时采取了行动,但我感觉……比起对‘钢铁神兵’的兴趣,他们对洛克菲勒似乎有了新的看法。” 一个私人研究所的防御装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违禁武器?连近程导弹这类不可能出现在美军基地以外的武器都冒出来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有人想当作看不见也难。而就那么巧,这一批导弹的型号,恰好曾经在新世纪动力公司同五角大楼的订单里,后来因为某些技术原因被召回了。 且不说老洛克菲勒是如何同五角大楼的部长先生做出了合理解释并被接受的,军方高层却很难不对洛克菲勒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即便是原来对“钢铁神兵计划”十分热衷的那位将军,这次也保持了沉默。 “您知道,军方的铁血派一向对后方拖后腿的政客没什么好感,而姓洛克菲勒的州长和议员又不止一位……” 军方不可能完全剔除洛克菲勒,但免不了给予警告。切奈泽美国公司就是他们选择借此敲打对方的棋子。趁着这个机会,切奈泽也顺势凭借“钢铁神兵计划”和智能防卫系统,从站着旁听的入局者,交换到了敬陪末席的坐位。 “对于生命研究所的处置还没有结果吗?”巽夜一又问。 “具体不清楚,作家先生说,那天被迷晕的先生们,虽然事后检查不出身体是否有异常,但又无法相信完全没有异常,因此在这件事上态度比较……激进。” 威士忌用了一个委婉的修辞,听在巽夜一耳朵里,大概就是吓坏了的意思。 巽夜一不由莞尔。按照研究所一名格雷助手的口供,他们提供给阿尔伯特·休斯的是一种缓释迷幻剂,没想到休斯把药剂加在酒里,因此出现了一些异常反应。原本按照格雷博士的要求,是预备等这些人被休斯迷晕后就带去实验室,让助手给他们注射sn-4。 ——至于需要特定催眠什么的,当然是哄骗休斯的。但休斯的计划,格雷博士仔细一想觉得成功的概率挺大,打算将计就计。 然而如今真正了解sn-4的格雷博士死了,可能了解这种药剂的纳撒尼尔·威利斯疯了,他们的助手却从未被允许真正参与到关键实验中,以至于那几位先生无法确定身体是否真的无恙,时刻处于自我怀疑之中。 而其中一人……巽夜一目光掠过不远处戴着口罩的陆奥奎二,顿了顿,转向站在后面那辆车旁的格雷柯身上。 “卢西亚诺。”他轻声唤道。 格雷柯上前两步,“boss。” “curacao怎么样?”巽夜一问。 他身体好转后才听说,威士忌赶在了军方派人前到达白鸠岛,但当时岛上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只剩一片废墟。最后威士忌从海上救起了重伤逃出的库拉索。 “伤好得挺快,她的身体接受改造不久,也不彻底,没有eiswein那么深入,但也帮助她因此从那种程度的爆炸中幸存。不过,她被洗脑得很彻底。” 格雷柯说着多次精密检查后的结论: “她经受了反复的催眠和记忆清洗。但我看过她的档案,个人认为,想不起过去对她来说没什么坏处。” “她在eiswein那里?”巽夜一瞥了眼站得最远的冰酒,后者触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 “是的,boss。”回答他的是白兰地,后者微笑着说:“eiswein觉得她会是难得的同伴,她对我做出了保证,她会负责curacao的一切行为。”同时她也保证了,如果最终没法收服库拉索,她会负责处理垃圾。 巽夜一则看向格雷柯,道:“卢西亚诺,既然你接手了eiswein的后续治疗,就跟她们一起回去吧。” 格雷柯一怔,欠身应下,眼尾的余光悄悄扫过玛格丽特冷漠如雪的面容。 初冬的风吹过停机坪,透着一股这个季节独有的冷冽味道。巽夜一嗅着干冷的空气,喉咙有些发痒,捂着嘴咳了两声。 “boss,时间差不多了。”琴酒上前一步,挡在风来的方向,目光看向飞机已经固定好的舷梯。机身打开的舱门前,金久怜四穿着空姐制服,垂手站在门边。 “那走吧。”巽夜一转身,朝舷梯走去。 微风渐歇,漆黑的发丝从抽离的风里散落在他背后,宛如纠缠的命运纺线。 在他右边是玛格丽特,在他身后是琴酒。然后跟上的是已经伤愈的清水是一,和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 舷梯下的诸人站直身,垂首致意。 舷梯上的巽夜一忽然回头,看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深邃如夜的眼瞳掠过一抹金色——仿佛遥望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 第667章 日本,东京都。 降谷零停好车,看着眼前的独栋住宅,以及打开门迎接他的川田小姐,眼里掠过一抹深思。 “安室侦探,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川田小姐深深地鞠躬,语气谦卑极了,“之前我真的十分过意不去,害得您白忙一场。眼下又厚着脸皮来找您,您还愿意上门,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我的感激……” “请别这么说,川田小姐。川田先生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而且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何况你也付了定金。”降谷零回以礼貌不失真诚的微笑。 这位川田小姐委托他寻找失踪的兄长,结果前段时间,她的兄长忽然自己回来了。而降谷零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些蹊跷之处,原本想要找对方询问一番。谁知川田小姐可能对自己重病的兄长有些过于紧张,始终不肯让他面见当事人,只给了一个“哥哥先前在朋友家居住”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然而没过几天,川田小姐忽然又打来电话,说是哥哥遇到了麻烦,想寻求侦探的帮助。当然,基于川田先生的身体状况不便出门,所以改由安室侦探登门拜访。 降谷零跟着川田小姐进了门,穿过前院时,忍不住赞了一声: “说起来……川田小姐什么时候换了住所?这里的环境真不错,要不是我囊中羞涩,也真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啊……是不久前才租的房子。哥哥身体不好,这里更适合静养。” 在前领路的川田小姐背对着他,但声音却没掩饰好一丝不自然。 以降谷零的常识,位于杯户黄金地段,又是带院子的独栋房屋,即便是租住,也不像是川田小姐之前表现出来的收入水平能负担得起的。 但他没有说破,跟着川田小姐进了屋。 在终于见到川田先生本人时,降谷零心中微微有些诧异——这个男人会让他不由自主产生联想,也只有在远远一瞥的刹那。但当他看清楚男人的模样,不论长相还是气质,根本和他联想的对象毫无关系。 不过有些奇妙,他见过像菟丝子一样柔弱的女性,但像菟丝子一样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位川田先生的照片,就想到巽夜一呢? 而且,当川田先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降谷零不由对“不治之症”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眼前的男人虽然面色偏白,身形确有几分孱弱,给人一种健康上有不足之症的感觉,但要说重病在身……他的气息挺平稳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不说这人比起几个月前刚刚苏醒过来,坐卧都要人搀扶的研二瞧上去强壮得多,降谷零的打工生涯里见识过真正身患绝症的病人,可都没这位先生这么好的精神。 第656章 “非常抱歉!”川田先生一见他,就十分利索地给了他一个五体投地的土下座。“请原谅芽衣的失礼,原本是我不愿意见您,现在又是我让她将您请来,寻求您的帮助。” “……”降谷零仿佛延迟了一秒才堪堪切换到安室透的笑容,连忙请他起来:“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十分理解川田小姐和川田先生的回避,通常会来找私家侦探的委托人,多少都有苦衷。” “我就说安室先生不会怪罪的,哥哥,你快起来吧。”川田小姐搀扶着他起身,对着降谷零低头恳切地道:“麻烦您了,安室先生,哥哥他因为这件事整日坐立难安,憔悴得不成样子。我真担心他的身体,只能拜托您了……” 眼看又要换一个人五体投地,降谷零忙伸手制止道:“在那之前,请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川田小姐同川田先生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距离,微笑地补充:“川田先生和川田小姐,真的是兄妹吗?” “哎呀,真难为情,被您看出来了……”川田小姐双手捂住脸,转头对川田先生说:“对不起,又露陷了,我的演技还是太差了……” “可是芽衣,”川田先生淡淡地道,“你承认自己演技差的演技,看起来更差劲。” “是,亲爱的,真对不起!”川田小姐仿佛羞愧得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川田先生则面无表情地径自看向降谷零,说道:“让您见笑了。侦探先生,我想您已经猜到,我们不是兄妹,芽衣其实是我法律上的妻子。” “什么叫‘法律上的妻子’?”川田小姐直起身,抗议道:“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是你太太?我们结婚不是因为爱吗?” “可是为了你的嫉妒心,好几次都坏了我的好事!”川田先生露出生气的样子,这个时候他身上再也没有了菟丝一样的奇妙气质。 “做妻子的为了丈夫和外面的女人保持情人关系而生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川田小姐据理力争。 “上次如果不是你突然找上门,我们现在都能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而不是每月还要交租金!”川田先生语气严厉。 “两位,”降谷零礼貌得体的笑容多了厚重的阴影,“可以先说正事吗?川田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川田小姐,不,川田夫人说,你得了绝症?” “啊,十分抱歉,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川田先生转回注意,那一脸充满歉意的神色,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都不忍心再多苛责。 “一开始,我确实被诊断出得了不治之症……所以当时我想着,最后能再赚一笔,即使死了也可以让芽衣后半辈子生活无忧。” 川田夫人一扫脸上的狰狞,坐在那里又变回羞怯柔顺的模样,挽着川田先生的胳膊依恋地靠着他。 “不瞒您说,我原本都会找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她们通常很大方,又富有爱心,若是厌倦了还会给我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又有些离题了,“但那次首先找上我的,是一个男人……呃,我的意思是,这次的雇主并不是看上我的人,而是我的身体——不对!” 川田先生发现自己越描越黑,有些无措地看向川田夫人,而后者果然立刻找到了正确的表达方式: “这次的雇主并不是为了找他……做情人,而且除了给钱,还愿意给他提供缓解病情的药物。但他们要求,在必要的时候,他愿意接受一些新药物的临床试验。” “是的。我被带去的别墅似乎是私密的高级疗养院,那份协议里承诺可以给我最好的服务,尽量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川田先生接口,他显然终于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遭遇了,继续说道: “我那时以为自己快死了,有些灰心,所以觉得就呆在那里,最后享受着大富豪一样的生活去死,好像也不错。就是没什么自由,还有……” 川田先生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还有当时……我心里感觉没法后悔了。在见到雇主时,我总觉得如果我反悔,有种好像会立即被杀掉的恐怖。” 何况那个人手里有枪!他虽然自觉不久于人世,但也没想立刻死掉。 川田夫人满脸心疼地望着他,忍不住伸手将他抱住:“亲爱的,你受苦了……” 而降谷零则忍不住出声道:“那你后面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不是。”川田先生摇了摇头,面露奇怪之色,“其实在那栋别墅里,除了定时有人给我体检,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不是每天都提心吊胆,而且不能随意出门,大概我都不想回来了。” 川田夫人抱着他的手忍不住一揪。 “啊!”川田先生惨叫一声,忙不迭地说:“我只是在比喻,比喻!” 降谷零保持微笑地看着他。 川田先生连忙转头,低声说了一句:“让您见笑了……”然后继续道:“我一直没再见到雇主,只是偶尔那个当初找到我的男人,会来别墅看我。一直到不久前的一个晚上,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告诉我协议作废,就把我放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又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回想当时的情形,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似乎有点……慌张? “回来后,我一度不敢出门。后来芽衣哭着求我去医院做检查,我去了后才发现……我根本没得绝症!我得的只是一种可以治疗的慢性病!” 降谷零若有所思,抬眼对上了川田先生闪烁着不安的眼神。 “安室先生,倘若换成是您的话,您会像我一样怀疑吗?我怀疑我被误诊……到底是意外的错误,还是人为的预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降谷零点头道:“川田先生是怀疑,当初在医院的诊断,从一开始就是你遇见那位雇主设计的圈套?” “是的!” “那你为什么肯定是他们所为呢?他们后来不是将你放了吗?” “啊,怎么说呢……”川田先生斟酌着表达的用词,“因为我见到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而且后来我仔细回想当时签的协议,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实验……所以,安室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帮我把那份协议找回来?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让我带走任何东西。” 这才是川田先生真正的所求。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当时的选择。虽然他的确是自愿的,但那还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活不久了?如今得知不是绝症,他开始害怕有一天对方又拿着他签下的那份协议来找他! 降谷零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道:“知道你当时居住的别墅位置吗?还有,如果没有照片的话,能描述一下对方的长相特征吗?” “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我被带进去时,全程蒙着眼睛。”川田先生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发挥他在结识富婆方面的敏锐,“他们有枪。” 这是他印象最深的,毕竟日本可不是谁都能持枪的。 降谷零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普通的保镖也没有持枪许可。 “还有呢?比如体型、身高,说话口音等等。” “我接触最多的人是那里的护士和医生,但他们从不和我多说话。然后就是最先找到我的人,以及后来让我签协议的雇主,是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说矮的那个,倒也不是真的矮,就是中等个头,但体型比较魁梧。” 降谷零眼神一闪。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莫名浮现出琴酒和伏特加的身影。因为琴酒格外高挑的个头,使得伏特加每次跟随琴酒出任务时,他们的身高差异总能给人留下鲜明印象。 “……高的那位远超一般人,所以才显得另外一个比较矮。” 川田先生的话音落在降谷零耳中,他猛地看向对方。 “矮个男人我没看过他的脸,就算在室内他都一直戴着墨镜,有点像保镖的模样。不过我猜他应该是日本人。但个头很高的雇主肯定不是,虽然他的日语听不出外国口音。他留着长发,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带点灰的绿色,看人眼神有点吓人……” 川田先生抬起头,接触到降谷零的眼神,唬了一跳。 “怎、怎么了?安室先生……我说错了什么吗?”他忽然觉得侦探的眼神也不遑多让。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在川田先生和抓着他胳膊的川田夫人不安的注视下,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展示在他们眼前。 “是这个人吗?” 川田先生往前伸了伸脖子。手机上的照片并不清晰,瞧上去似乎是某种档案文件,但被遮住了大半,露出的部分能看到人物名字和贴在旁边的证件照。照片是外国人的脸,但名字却是日本名:黑泽阵。 “啊,就是他!”川田先生指着照片道,他不认为自己会认错,“安室先生,您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这人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 “不。”哪怕降谷零希望他是,但“黑泽阵”这个名字下,没有任何违法记录。“对这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第657章 川田先生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虽然我觉得他很冷酷,但也很奇怪……”他似乎觉得有些羞于启齿,垂下视线说:“他当时一再要我重复,我是自愿的,好像这是什么仪式一样……对了,我签上协议后,他还用一个很奇怪的英文名字称呼我。不过我听不懂英文,只是记住了发音。” “是什么?” “他叫我——libation。”川田先生努力模仿着那个单词的音节,随后问:“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可能是一种酒名。”降谷零含糊地说。 那是“祭酒”,是组织里的代号吗?不过,普通人就不需要知道太多了。 “真是令人困惑的称呼……” 川田先生与川田夫人对视了一眼,后者用希冀的眼神望着降谷零问: “那么,安室侦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委托吗?” 第668章 长野县。 “喏,给你!”戴着墨镜的松田阵平,把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塞进诸伏景光的怀里,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总算能摆脱这个小家伙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抱住怀里多出的毛绒团子,一脸懵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小狗眼。白色的小狗仔冲着他稚气地吠了两声,摇着尾巴,舔起了他的手指头。 “这是你养的狗,我是不知道叫什么,你也没认真告诉我……”松田阵平挠了挠头,“第一次过来看你时,其实也带着它。但那时你还在接受治疗,又失忆了,医生说不能一下子给你太多刺激。所以我们没让它靠近你,又把它带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着小狗的脑袋。 小狗张嘴作势要咬,转头又对着诸伏景光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臭小子,越来越装腔作势,跟某个混蛋学坏了。”松田阵平咧嘴,“这段时间都是我养着它,它长得太快了,重了许多,我都快被它吃穷了。” 他把墨镜退下少许,黑亮的眼睛看着诸伏景光,笑着道: “现在既然你康复了,那就狗归原主吧。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重新认识它,先给它取个名字好了。” 诸伏景光摸着怀里的小狗,目光柔和下来。虽然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但他抱着小狗时,却并没有陌生之感。就好像,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相比脑子找不到的记忆,他的手却好似一直记得这种感觉。 “谢谢你,松田君。” 松田阵平抖了一下,“叫我松田吧,拜托了。是你失忆不是我失忆,被你这么叫,我好像会折寿一样别扭。” 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诸伏景光却不由笑了起来。如果过去的自己真的同这位有着一头卷毛的年轻警察是好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这样的松田君,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家伙呢。 “对了,还有件事,班长新年就要订婚了,你要不要去?因为到时候还有一些警校的同学,有我们都认识的人,班长担心你不自在,所以先问问你的意见。” 松田阵平说着,又看了诸伏景光一眼。 “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不去没关系,不会有什么影响。哦,现在是我们热情地想同你做朋友,你等着看我们表现好了……啧,怎么听起来像追求女孩子似的?hagi那家伙给的建议真的没问题吗?” 他说着看向掌心上写的小抄。 诸伏景光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抱着小狗,一只手捂着嘴,笑了半天才说: “抱歉,失礼了。” 松田阵平无语地看着他,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松田警官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现在的景光,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眼睛里藏了太多的秘密。 “谢谢你,松田。”诸伏景光又摸了摸小狗,微笑道:“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能见到你,我感到很高兴。” 松田阵平咳了一声,目光飘移,声音却透着明快地问:“呐,想好给你的小狗起什么名字了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片刻,吐出一个名字: “哈罗……你觉得,‘哈罗’这个名字,怎么样?” * “也就是说,‘哈罗’确实也是那只小狗的名字?” 安室侦探事务所内,松田阵平埋头用勺子挖着好友亲手做的咖喱饭,听到对方的说法,有点诧异地抬头。 “你说是不是景光可能想起了点什么?” “……不知道。”降谷零坐在他对面,交握着双手。 此时早就过了晚饭时间。松田阵平从长野县回来时,不巧遇到了山石滚落引起的堵车,耽搁了很长时间才回到米花。 “这个名字,其实是巽……提起的,当然那时他只是随口说的。” “这样吗?” 松田阵平吃着能让人大喊美味的咖喱饭,看着降谷零微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难道不是好事吗?不论景光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想起来的迹象,他接受了那只狗,没有半点抗拒,不就代表他在接纳我们吗?” “……你说的对。” “当然对啦,我什么时候说错过?所以,下次再有类似送狗这种事,你还是自己亲自去吧。”松田阵平把勺子搁在盘子旁,展示着被吃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粒米饭的盘子,合掌大声说:“谢谢款待!” 降谷零终于露出一个笑脸,在对方预备收拾盘子时按下他的手,“我来吧,今天辛苦你了。” 松田阵平也没有客气,看着金发好友进厨房清洗餐具,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正在报道东京都警视厅发布会的新闻,发言人回答了警视厅与红堡科技公司签署合作协议,建立针对有记录犯罪的人脸识别系统的一些争议。 松田阵平看到了坐在台后,在一干警视厅官僚中如同明星一眼英俊得醒目的男人——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下意识地撇撇嘴。 他对这位被破格提拔的年轻内阁大臣没什么意见,只是平等地对每一位能说会道的政客没什么好感。 松田阵平懒得换频道,拿起手机登录常去的论坛,随意翻看着网络上匿名的人们正在讨论的话题。 [今日预言:金融海啸即将来袭,日本准备好了吗?] [人脸识别的阴谋!我们正在被监视!] [东京都高校不思议事件!有人拍下了鬼的长相!] [惊爆!好莱坞当红女星新情人,原来是神秘日本富豪?] 松田阵平挑了他最感兴趣的讨论,随后点进帖子。 “克丽斯·温亚德?好像有点印象……”松田阵平咕哝了一句,虽然他对气场强劲的女性更容易有好感,但他偏好的还是本国女孩。 他随意浏览着发帖人贴的照片和各种道听途说的文字,忽然抬头。 “喂,降谷。”松田阵平对着厨房的方向,指着手机上的照片说:“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你找的那位?” “什么?”降谷零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以为松田阵平是看到了川田先生的照片,但在拿起他的手机时,就知道不是——照片上的人是巽夜一! 帖子里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两个多月前的纽约机场,照片配上的文字说明是: [女明星克丽丝·温亚德和她的新情人。] 因为抓拍的关系,图片有些模糊。但以降谷零与蜜酒先生曾经相邻而处的熟悉度,一眼就认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长发男子就是巽夜一。 他想起在米花2丁目别墅外遇见工藤新一那个小鬼时,对方曾提到巽夜一去美国的事。但是……照片上的蜜酒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帖子的内容大致在说,两个月前照片就被人曝光到网上,当时还以为情史丰富、绯闻不断的温亚德小姐,改变口味找了个东方面孔的小白脸。没多久这张照片网上都找不到了,媒体也不见报道。发帖人是偶然保存下来的,一度感叹温亚德小姐背景深厚,手眼通天。 谁知道结果不是小白脸吃软饭,而是女明星好运贴上了神秘富豪!再后面的内容,则是猜测神秘富豪的真实身份。 降谷零继续往下拉,看到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依旧很模糊,而且距离似乎更远一些,背景在一栋豪宅前停着几辆黑色汽车,一个黑色长发的男子正准备上车。文字说明拍摄地点在曼哈顿某个富豪社区。 下面的回帖不少人提出质疑,两张照片虽然都是黑色长发男子,但第二张根本看不清脸,认为发帖人是看图说话,对着一张糊到极点的照片用想象力骗回复。 但降谷零的注意力却在照片边缘,背对着镜头站在车门旁的那半个背影——就算他不能确定黑色长发的男子是蜜酒,难道他还认不出琴酒吗? 降谷零心里莫名发冷。 原来琴酒不在日本……怪不得近来根本不见有组织成员活动的痕迹。 第658章 但是他去美国做什么?还有蜜酒……这真的是蜜酒吗? “话说回来,”没有了手机的松田阵平,目光又回到电视机上,“这个什么人脸识别系统,如果真的能用,可以用来找你卧底时见过的那些人吧?除了那个巽,我记得他没有犯罪记录,那其他人呢?” 因为一时没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冷不防对上好友的目光,后背一下贴上了沙发。 降谷零将手机塞回他手里,笑着道:“谢谢,松田。” * “你是说,克丽丝·温亚德失踪了,制片人把电话打到了你这里?” 米花2丁目的工藤宅内,工藤优作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向刚刚在楼下接完电话上来的妻子有希子。 “是的,因为同哈特先生有过合作,他又知道我同莎朗是好友,所以……” “但你不是说,她们母女关系不佳,在她生前你都从未有机会遇见她的女儿?”工藤优作觉得更奇怪了,“如果温亚德小姐失踪了,难道没人报警吗?找你做什么?还有,她的经纪人呢?” 工藤有希子摊了摊手,道: “她的经纪人说,克丽丝单方面中止了合同,但赔给了经纪人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请他暂时保密。按照经纪人的说法,克丽丝有一些健康问题,镁光灯下的生活给她造成了很大负担,所以她想要离开这个环境。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 “其他的涉及到克丽丝的隐私,经纪人不肯透露,只坚持说不知道她的去向,也无法再联系到她本人。” “那为什么还要找你?” “哈特先生说他拿到一个伟大的剧本,导演希望由克丽丝出演。他因为始终找不到克丽丝,找我碰碰运气。顺便,他还想请我演女二号。”工藤有希子撩了一下落在肩膀的长卷发,微笑着道:“他说了很多动听的话,我差点就心动了呢。” 工藤优作举起双手,由衷地道:“如果你要复出,我一定支持。” “不,我早就决定好,只做你一个人的女明星。”他的妻子笑着走过来,走到他背后,双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脖子,长长的发丝垂在他肩膀上:“所以,今晚你想看我演什么?” 名作家迅速忘记刚才看的书,脑子里只剩下他的女主角,一本正经地问: “怪盗和警察,或者侦探和凶手?” “谁是怪盗,谁又是凶手呢?”大明星有希子脸上露出逼真的邪恶笑容,环绕着他脖子的双臂徐徐收紧…… “咳咳!”她的身后忽然传来小孩子咳嗽的声音。 工藤夫妇瞬间收起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个用眼神问:你没关门? 另一个眼神在问:儿子还没睡? 然后他们从彼此的反应得到了答案。 工藤有希子转过头,看向被打开一角的房门,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新一,你还没睡吗?啊,我和你爸爸正在研究下一本书的杀人手法,我们……” “我都看到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十二岁的小少年露出死鱼眼的表情,双手插着睡衣口袋,拉开房门走进来,“你们要是怕我打扰,下次记得锁门。” “臭小子,没大没小。”工藤有希子站直身,一把拽过儿子,把他的头发报复性地揉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工藤新一哇哇大叫着逃出母亲的魔爪,工藤优作连忙拦住妻子。 “好啦,好啦……新一,你明天还要上学呢,有什么事吗?” “啊,我只是想问……”工藤新一整理着头发,抬眼看向父亲,“今天我发现巽叔叔家里枯掉的向日葵盆栽都不见了。老爸,你有看到那栋房子最近有人进出吗?” “没有。”工藤优作回答。 工藤新一不怎么高兴地撇嘴。虽然樫村叔叔已经不需要帮助了,但他原本还想打电话给在美国的巽叔叔,请教一些问题。然而在纽约时给他的那个新号码,从日本打过去却总是关机。 “对了说起来……克丽丝·温亚德小姐,也认识你的巽叔叔吧?”工藤优作又扭头看向妻子,“说不定巽先生会知道她的消息。” 同时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没说出口的隐忧:在纽约相遇就察觉到那位巽先生身份不简单,那么与他曾是绯闻情人关系的克丽丝·温亚德,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次她毫无预兆的突然息影,会同巽夜一有关吗?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到底没有什么交情,也不好贸然打扰别人。”工藤有希子不在意地笑着道,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深思。 随即她又用力揉了下儿子的脑袋,推着他往外走:“好了,臭小子,既然知道打扰到我们,就该主动点退场,快回去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我……” 工藤新一看着这对母子吵吵嚷嚷地走向门口,脑海却浮现出纽约的那个夜晚从窗口往下看到的一幕。那道背影停留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第669章 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金发青年踩着晨光走进警察厅的办公室时,他的部下风见裕也已经等待一会儿了。 “降谷先生,查到‘黑泽阵’的真实身份了!” 降谷零关上门,接过风见裕也递来的文件。 “经查实他本名金·戈利岑,是国外一家名为切奈泽的保全公司应急处置专家,而且还是公司高层。名义上因为公司业务发展,被派驻日本。只是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显示,这家公司是否同组织有直接关系。” 听到这话,降谷零抬头看向他。 风见裕也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 “因、因为切奈泽似乎是近几年海外比较有名的保全公司,还参与过欧美不少国家的军事项目。据说切奈泽美国公司甚至与军方有合作。这样的企业……如果都属于那个组织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在日本活动?” 总不见得组织还能勾结五角大楼吧? “你不能确定切奈泽公司同那个组织的关系,又为什么确定金·戈利岑就是真名?”降谷手指着文件上那个发音和“琴酒”没什么差别的“金”,点了点,冷笑道:“把代号用不同国家的语言拼写一遍当成名字,怎么可能是真实身份?” 风见裕也觉得手心不自觉地在冒汗。 文件上“金·戈利岑”的原始拼写是外文字母,但不是英文。备注的片假名又与黑泽阵的“阵”一致,所以他没多想。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首先低头认错。 降谷零神色稍霁,补充了一句:“这是俄语。” 说着他走到墙边的书架,找出一本词典。 风见裕也在他翻开词典时瞥见书脊,那似乎是……英文同俄语的对照词典? 降谷零翻到他寻找的词条,看着上面的词条解释,心里则想着:也许不止是风见,他也疏忽了…… 文件里提到切奈泽公司时,标注了英文全名。“切奈泽”的英文是chernozem,但这其实是一个俄语音译的英文名词,在俄语中意为:黑土。 不知为何,或许同为保全公司的关系,降谷零想到了“银色子弹号”上负责官方长官大冈莲华人身安全的保镖,来自黑岛保全公司。 “黑岛”同“黑土”会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巧合?毕竟,那可是有军部背书的保全公司,是他多心了吗? 降谷零放回词典,又拿起那份记录了“金·戈利岑”档案的文件看了看,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唤道:“风见。” “是!”风见裕也站得笔直。 “警视厅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开始运行测试了是吗?”降谷零问。 “是,第一期内部测试持续到明年三月。因为公众对隐私比较敏感,现在的舆论争议还比较大,所以暂时只在东京都部分地区施行。” “施行范围呢?” “呃……”风见裕也卡了一下,有点嗫喏地道:“对于是否要将通缉犯的人脸信息进行录入……还在开会讨论中,未有决定。” 据他听到的消息,警视厅高层意见不一。何况原本高层中就有人对此不认同,也有人觉得高桥大臣推进人脸识别进入警察系统的决议操之过急。 虽然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对此表示鲜明的支持态度,但反对者则认为,对于一个全新的系统,在警界内部对它的了解尚且有限的情况下,不适合立即推行。要是系统识别错误,导致执行抓捕的刑警抓错人,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呢? 反对最激烈的那位,甚至在会议上当场喊出:“难道要让白马总监亲自登门致歉吗?”鉴于白马警视总监当时在座,与会者之间的气氛一度冻结到冰点。 降谷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风见裕也忍不住站得更直。 如果有曾经的组织成员在这里,一定觉得这表情相当眼熟。 “既然如此,那不如先测试一下系统性能。”降谷零合上文件,拍在风见裕也身上,“根据一位川田先生的口供,这个叫黑泽阵的男人,涉及非法拘禁和非法交易的嫌疑。把他的照片上传至人脸识别系统,在东京都范围进行测试性筛查。一旦捕捉到对方行踪,立刻组织公安警察实施抓捕。” 第659章 感谢川田先生提供的信息,也感谢松田给他提供的灵感。 “呃……啊?”风见裕也瞪着他,整个人像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半天脑子才开始动起来,“这、这是不是不符合……” “如果有人问起,”降谷零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撑在桌子边沿,年轻俊美的面容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就说是进行新系统测试,只是一次模拟演练。” 风见裕也站在原地仿佛动弹不得,额头隐隐渗出冷汗。他终于意识到上司想做什么,下意识要提醒他可能造成的后果,张了张嘴,又忽然想起这里不是警视厅公安部,而是警察厅公安“零组”的办公室。 “不用担心,风见,出了问题我来负责。”而眼前“零组”的降谷警部,就像是完全明白他在踌躇什么,微笑着说:“我亲自带队。” * 通透的阳光照在静静流淌的河川里,反射着细碎的光。沿岸的公路上,排成一列的三辆黑色汽车,朝着杯户方向驶去。 “公告上只说了格兰特因为健康原因,辞去白宫的职务。凯文·格兰特接替雷诺担当顾问的时间也不长,总统的身边不缺幕僚,这件事几乎没引起额外的注意……” 中间的那辆加长车内,一身白色西装的入江正一汇报着美国那边最新传来的情报。 “……生命研究所和白鸠岛的研究资料都被封存,fbi那边的消息,五十年内不会解密。不过对格雷博士的非法实验,由于涉及数据造假嫌疑,目前还难以定性。” “数据造假?”坐在他对面,原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巽夜一,忽然出声道:“是格雷发给威利斯的报告么?” “不,军方情报人员破解了格雷私人电脑的加密信息,里面有完整的项目各个阶段实验记录。但是因为始终没能复刻sn系列的制剂效果,而找到的药剂样品,在经过一些测试后被认为效果与格雷的实验记录不相符合。所以有一种声音认为,格雷为了获得更多的资金支持他的研究,篡改了真实数据。” 巽夜一仍然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继续道: “由于白鸠岛上的基地已经毁于乌丸莲耶最终计划导致的自爆,军方情报人员目前无法确定他们找到那部分资料的真伪,又怀疑真实的研究成果保存在白鸠岛实验室,所以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 “虽然四季将白鸠岛的资料库都做了拷贝,但m部要完全消化,预计至少需要三年,所以暂时我们也无法验证,拷贝里关于格雷那部分研究数据的真实性。何况margarita还在日本没回去,额尔金伯爵对珍小姐的治疗方案又提出了新的要求,amaretto虽然回去了但在德国忙着给eiswein做手术,另外……” 巽夜一听着比特酒先生絮絮叨叨的报告,思绪不知道飘移到了何处,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这些事情你决定就好。” “……花吗?”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入江正一又重重地推了下眼镜,沉住气提醒道: “我刚才说到,米花2丁目那栋别墅的向日葵已经过了花期,champagne想知道您希望更换什么品种的花卉……boss,如果您觉得我的报告催眠,可以换个人,或者让四季出来给您提提神。” 巽夜一换了个姿势,转过头看向车窗外,仿佛外面风景如画。 “是四季让你给它求情了?” “在我处理您每天扔给我的文件时,总要把他放出来。”入江正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把全世界的哭声模仿一遍,我的耳朵每天浸泡在哭声里,感觉已经开始长蘑菇了。您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我?” 为了比特酒先生的自尊心着想,巽夜一掩住嘴没笑出声。 “我知道了。”他一脸平淡地说。 入江正一很想摇着他肩膀追问,这个“知道了”后面半句到底是结束四季的禁闭时间,还是结束单方面拒绝四季联络的惩罚? 但是……入江正一瘪了瘪气,算了,他也习惯了。大不了关闭四季的语音模式,改成文字交流。 “花不用换了。”巽夜一接着又说,“那栋别墅让champagne看着处理掉吧。” “……是。”入江正一看了眼他心不在焉的表情,垂下眼,继续汇报。 沿街的道路两边,从米花到杯户,一路上如果仔细留意,能够发现比以前多了不少监控的摄像头,默默捕捉着车辆和行人的踪影。 这是新首相上台后,以减少道路违章、降低交通事故率的名义推进的措施。据说是为了避免触及公众担心隐私被冒犯的敏感神经,也是为了给由于主持治安优化计划备受争议,上任以来一直为舆论指摘的高桥大臣减轻一点压力。 但在降谷零看来,这样的措施值得在全日本推广。真正需要担心的人,难道不是那些应该受到法律制裁的罪犯吗? 周围隐约的人声和悠扬的琴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被隔绝在耳机外。 降谷零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一隅,就像寻常的客人,悠闲地边喝着咖啡边浏览笔记本电脑。他的座位边有绘着海浪的屏风隔断,方便他隐蔽在暗中,默默观察整个大厅进进出出的人员,尤其一眼能看到大厅右侧的电梯通道口。 这里是杯户海豚酒店,是一座半个月前才刚开张的豪华酒店。酒店的装修风格也以蓝色系的海洋元素为主,大门外的海豚雕塑更是出自名家之手。 作为开业宣传,酒店楼上的宴会厅正在举办海洋主题的珠宝展。最富盛名的是一颗四十克拉的巨型钻石,有着极为罕见的深蓝色,被它的拥有者命名为“海洋之心”,吸引了诸多富豪名流过来一睹风采。 这两天酒店外称得上豪车云集,可以说出尽了风头。不过大堂内虽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并不显得喧哗和吵闹。 但降谷警部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来为珠宝展严防死守的安保工作添砖加瓦的。 他一边听着蓝牙耳机里各个监控点的汇报,一边不时敲击着键盘发送指令。 “……是的,各个出口都没看见目标离开。”风见裕也汇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名单呢?”降谷零压低声音问。 “主办方以泄露隐私为由,拒绝提供观展宾客名单……” 降谷零听出对方语气里一点难以启齿的犹疑。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呢?他冷漠地扫了一眼电梯通道方向,不过是带着情人出没的名流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私下的爱好。 “告诉他们,有通缉犯混入了展览,如果不想展品受损的话,最好配合。”降谷零想了想,基于主办方来头不小不容易吓唬,那得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说服:“你可以暗示一下,怪盗基德是会易容的。难道他们能保证每一位客人都一定是本人吗?” “哎?”风见裕也的声音有点结巴,“可、可是没接到基德会来的预告……” “谁说基德会来了?你说了吗?”降谷零冷冷地道,“你只是举例,明白吗?” “明、明白了!是,降谷先生!” “……” 挂断通讯,降谷零又打开电脑上海豚酒店周围的街区地图,查看有无疏漏。在通过测试版的“人脸识别系统”追踪到琴酒出现在酒店后,他立刻带人赶来,在酒店周围布控,确保每一个出入口都有公安遵守。即便琴酒像怪盗基德一样能在空中飞,他也在周围大楼安排了狙击手,保证对方就算长出翅膀都逃脱不掉。 只要能抓到琴酒,这次行动有再多的不合规,届时也是他说了算了…… “……原本我想改名章鱼酒店,但可惜大家都不同意,后来安藤管家说,门口那尊海豚雕塑半年前就做好了,所以只能……”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穿过周围淡淡的人声,落入降谷零耳中。 降谷零怔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毕竟在他认识的人中,有这样极具统治力的嗓门并不多见。除了那位毛利侦探,就只有……曾在“银色子弹号”列车上遇见的铃木次郎吉先生。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虽然他的位置比较隐蔽,但还是要避免被认出的可能。 “……兄长要是实在喜欢,那再单独建一座章鱼酒店好了。” 一个女声随着一众人影的走近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声音……那位可能与他父母是旧识的女士?降谷零不由抬头,看到了保镖簇拥下从电梯通道口走出来的数人。确实是铃木次郎吉先生、那位羽田夫人,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穿着白西装、戴着眼镜的男子,以及—— 降谷零蓦地瞪大眼睛:是巽夜一!他也在这里? 第670章 虽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降谷零却同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远比之前在松田阵平手机上看到的那张模糊的照片,感受要强烈得多。他甚至在一瞬间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这真的是他认识的蜜酒吗? 第660章 蜜酒……看上去倒比误诊绝症的川田先生,更像一个重病之人,脸色仿佛没什么温度,加上他不知何时留了长发,整个人比降谷零记忆里的印象,似乎又瘦了许多。 但是和菟丝一样容易激发人——也许只有部分女性——怜惜之心的川田先生不同,站在这群人中间的巽夜一,没有人会把他同“柔弱”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不知是否因为他站在后边,铃木先生和羽田夫人或许要同他说话的缘故,身体下意识会向后侧过身,而那个陌生的白西装男子更只是沉默地立在他身旁,这使得从降谷零的角度一眼看过去,仿佛巽夜一才是这群人的中心。 就好像,他们都会关注他的意见。哪怕他不说话,只是听着,脸上带了一点微笑。 这不是蜜酒。 这一刻,降谷零无比确定地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绝不是他认识的蜜酒! 他不是没见过蜜酒穿高定西装的模样。可是眼前的人同样一身灰色西服,搭配黑色的衬衫和手套,却与他曾经在豪华游轮上所见的,通身斯文优雅的气质全然不同。 降谷零唇线绷直,思绪却像一团乱麻。 他深吸两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看到巽夜一他不应该惊讶,因为他今天要抓捕的目标——琴酒,不也在这座酒店吗?他就是在等着对方自投罗网,既然巽夜一出现了,那么想必琴酒也…… 眼角的余光忽然掠见了一点银色。降谷零迅速转头,在视线捕捉到琴酒的刹那,即刻发出预备抓捕的指令。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只见琴酒从大堂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在他身后,他还看见了那对双胞胎。 他们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正经得让人陌生,但在看向巽夜一时脸上流露出的笑意,尽管带着克制,却瞬间又变回了他更熟悉的活泼模样。 降谷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着藤崎兄弟其中的一个迫不及待上前两步,笑着对巽夜一张开嘴,那口型是—— boss。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对上了巽夜一看过来的目光。 * 琴酒在察觉到巽夜一的目光转向时,立刻跨前一步,反身挡在他身前。 随即他看到了一颗金灿灿的脑袋,以及那张面目可憎的面孔。他咧开嘴,无声吐露出——波本。 随着那名曾经代号为波本威士忌的公安卧底从咖啡座走出来,转瞬之间周围冒出了一群穿着便服的警察,朝他们迅速包围过来。 大堂内的客人发出小声的惊呼,纷纷躲到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驻足张望。而酒店的服务员们却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神色紧张又无措地贴在墙边,一副想上前询问又不敢乱动的模样。 “怎么回事?”铃木次郎吉顿时沉下脸。 羽田市代则讶异地看向降谷零,“你是……降谷?” “……很抱歉上次见到您,对您说了谎。”降谷零停顿片刻,对她露出一个像戴着面具一样的微笑,随即掏出证件,“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警察厅‘零组’公安,降谷零。抱歉,羽田夫人、铃木先生,以及……各位先生们。” 他的视线扫过巽夜一及他身边诸人的面孔,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理智的冷酷。 “请原谅,我们必须逮捕这位……黑泽阵先生。不知道各位是否清楚,他是一名通缉犯。” 羽田市代张了张嘴,“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铃木次郎吉眉头拢起,转头向身后的助理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琴酒毫无动容地立在原地,杀气四溢的眼睛直视着降谷零,嘴角的弧度徐徐扩大,仿佛准备择机而噬的大白鲨。 降谷零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只要他一动,可能就是对方动手的时刻。但他没有看琴酒,视线转向了从琴酒身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不知是否是错觉,又或者酒店灯光的反射,他似乎看见了巽夜一的眼底闪过一层金光。 巽夜一也在看他,神色出奇地平静。对于空气里渐渐紧绷的气氛,或者对于被曾经信任他的公安警察用陌生又敌视的目光紧盯着,他都像是毫无感觉。 铃木次郎吉听完助理向对方询问的结果,上前一步道:“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黑泽先生是海外保全公司的专家,是我为珠宝展的安保工作专程邀请而来的,怎么可能是通缉犯?” “不论是否误会,请黑泽先生跟我回去一趟,调查清楚了,自然也就没事了。”降谷零笑容标准,姿态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 巽夜一留意到,金发公安身后的风见裕也,在十二月的天气里额头的汗都快下来了。他轻轻勾起嘴角,抬手按在琴酒的手臂上。 琴酒收回视线,缓缓让开半步。 降谷零心头一紧。 方才在看到藤崎燎的口型时,那一瞬间中断的思绪,骤然如海潮般翻涌而来。 ——但这可能吗? ——可能吗! 他全身的血液都有种冻僵似的迟滞感。当血液重新开始在血管中流淌时,最先回流到心脏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可笑。 他是真的想笑,嘲笑过去的那个自己。 他想起曾经在hiro面前对巽夜一的评价,想起一心要将他眼里不像组织成员的蜜酒带出组织的打算,想起脱离组织失去同他的联络后止不住的担心。 在那座地下研究所即将崩塌的通道内,当他劝说巽夜一跟他走,而这个人回答他“过不去”的时候,是不是在心底里也觉得他可笑呢? 这个人,他一厢情愿想要拯救的人,居然就是——组织的boss?! 多么天真。 多么愚蠢! 多么滑稽啊…… 降谷零下意识地紧紧攥着拳头,防止自己笑出声。他攥得掌心生疼,就像在拼命按下能关掉一切情绪的开关,以免思考被不必要的想法混淆,做出错误的判断—— “为什么?” 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对,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这个人只是站出来面对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他怎么就像乱了分寸一样? 但他的嘴却绕过了他的理智、他的思考,不受控制地张张合合: “为什么是你!” “对不起,安室。” 他听到对面的人这样说。这个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忽然找回了无边愤怒,以及……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深深的无力。 “你到底……是谁?!” “巽夜一。”这是巽夜一的回答,仿佛每一次被问起这个问题,他都只有一个答案:“唯有这个,我从未骗你。我一直都是——巽夜一。” 降谷零绷紧了面部肌肉——那就是说,其他都是骗他的! 他咬着牙,控制住表情,用力地道:“不管怎样,今天我必须带走——”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拿着手机凑过来,急促地道,“是长官的电话,因为你没接电话他打给了我……” 他神色无法克制地露出了一点,绝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不安。刚才在电话里,九条长官的语气实在太严厉了,他从未听过长官这样说话。 降谷零转头看向风见裕也,后者差点没拿稳手机。 但最终,降谷零接过了电话。 “降谷,停止你的擅自行动。” 电波那一端,九条兼实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沉,可是他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发怒,也没有指责他胆大妄为,只是说: “从美国方面得到的情报,确定那个组织已经覆灭。这条消息同时得到了多国情报机构的确认。” 降谷零蓦地抬头,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几步之外的巽夜一,以及围在他身边的琴酒诸人。 如果黑鸦组织已经覆灭了,那么眼前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个任务不是因故中止,而是彻底结束了。”九条长官的声音还在继续,“详细的情报你可以回来看——降谷,回来。” 降谷零沉默良久,久到他不确定对面是否挂断了电话,才不知如何找回了仿佛被吞进胸口的声音:“是。” 结束通话,他将手机抛回风见裕也身上,上前一步。 他没有错过琴酒一瞬间的动作,他相信他的枪差一点就掏了出来——只要琴酒敢掏枪,那么他的行动就不再是“模拟演练”,立刻就能坐实对方的犯罪嫌疑! 但是,琴酒到底没有动手。 而他今天的行动,最终也同样是……差一点。 “为什么?”他看着琴酒身旁的巽夜一,再度问。 他想,这个人一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只是当他望着巽夜一时,巽夜一也在看着他的、那双宛如夜空的眼睛,却让他总觉得……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收回视线,转向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淡淡地笑道:“看来确实是误会。” 第661章 “那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吧?”羽田市代看了降谷零一眼,微笑着问。 “放心,这里没人会阻拦。”铃木次郎吉的胡子抖了抖,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倏地闭上嘴,向着羽田市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旁边的助理和保镖连忙上前为他们开道。原本堵住大门的便衣公安们,看向了降谷零。 降谷零则盯着巽夜一的脸没动,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者不过一两秒钟,最终挥了下手。 公安们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羽田市代在保镖的引领下朝外去,经过他身边时忽而驻足,看着他,轻声道:“你父亲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如果他看到现在的你,想必会很欣慰。” 说着,她也不等降谷零的反应,径自走向酒店大门。 铃木次郎吉跟在她身后,他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在经历了方才的冲突后,依然没有敌意。 然后是……巽夜一。 走过他的身边时,巽夜一顿了下脚步,面上神情冷淡,却用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对着他说了一句: “再见,降谷警部。” 降谷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巽夜一离去,注视着琴酒、藤崎兄弟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他相信一定曾经属于那个组织的人,和剩下的保镖相继走出酒店,脸上的冷漠如同锋利的刀刃般令人发寒。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想,眼神透出无法撼动的坚定。 他绝不会放过他们!只要给他时间,下次一定…… 第671章 太阳移动到头顶时,冢本政明终于登上了山顶。他双手撑着膝盖,已经气喘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你到底……要我们……看什么啊……” 在他身后,还有几个年轻男子在台阶上或坐或躺,如同离水的鱼般张大嘴,喘得像快断气似的。 这些人中唯一还能好好站着的森园菊人,双手叉着腰,站在最后一阶台阶后,对着他们露出鄙视的表情。 “你们这些人,体力也太差了。” 瘫在台阶上的同伴们一边喘着气,一边抗议。 “不要太过分了……菊人……” “你等着……等下山后……等我活过来……你就死定了……” “所以……到底要我们看什么啊……” 最后只有冢本政明还在努力正题。 “说是这次要来点不一样的玩法……结果就是……来爬山吗?” 森园菊人往前又走了两步,攀上山顶边缘一块凸起的大石,在冢本政明“小心点”的叮嘱中,朝下挥了挥手。 “过来看!这里!” 最先恢复力气的冢本政明,手软脚软费了点功夫才上去,顺着他的指向往下望,发出一声惊叹: “是章鱼主题公园?原来是这里!” “什么?” 一听到“章鱼主题公园”,瘫在后面的同伴们顿时来劲了,纷纷挪了过来,各显神通般扒拉上那块大石头。 “说是选址保密,结果就在这个地方,再过去就是东京湾了。” “速度真快啊,已经造好这么多房子了!看上去至少三分之二的设施都完成了。” “据说今年章鱼游戏的季后赛就会在这里进行,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抽到现场看,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别做梦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报名抽取现场观看资格吗?还不如回去让你父亲再努力一把,至少努力到有资格获得内场vip请柬的大富豪。” 众人哄笑起来。 这些人作为富豪子弟,早在两年前,在“章鱼游戏”还只是一个新兴综艺节目时,就已经从圈子里听说,这个游戏受到了顶级富豪圈的追捧。因为对他们来说,那是真正的金钱游戏。 只不过虽然他们家族都称得上富贵,但同那些大财阀相比只能算小虾米。他们能有机会进内场观看对决,已经是有身份地位的象征了。 当然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就算“章鱼游戏”是现象级的综艺,那也只是纯粹的娱乐节目而已。即便如此,每年开播两次的游戏赛事,都会成为当月甚至可能一整个季度的全民话题。 “哎,之前不是还传说,‘真实会社’会把主题乐园建在鸟取县吗?” “那里地形太复杂了吧?而且主题乐园也不仅仅是用来进行‘章鱼游戏’的,游戏时间外也预备对公众开放。就商业性来说,当然更适合建在东京都这种繁华都市圈。” “说起来‘真实会社’从一个小小的制作公司,摇身一变成为商界新贵,创始人一跃成为日本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娱乐大亨,也是十分励志的传奇呢。” “算了吧,没有铃木财团做靠山,这家公司早就被收购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森园菊人让出位置,背靠着大石头坐在阴影下,拿出手机翻看。 过了一会儿,冢本政明凑了过来。 “你又换手机了?” “哦,波本系列的新款,钛合金外壳加入了一种新型纤维,子弹也打不穿。八重子喜欢香槟色的,但我还是喜欢经典色……” “等等,”冢本政明打断道,“八重子是谁?” “啊,我没说吗?”森园菊人先是惊讶,随后恍然,他装腔作势的样子让一旁的冢本政明只觉得拳头发痒,“七尾八重子,是我的女朋友。” “你这家伙,突然开窍了?”另一名同伴凑过来起哄。 “我只是终于遇到了一直在等的人。”森园菊人露出一副恋爱傻瓜的表情,“你们不会懂的,从见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会是相伴一生的人……” * 日卖电视台的节目录制现场,主持人微微转过脸,将话题抛给了坐在最外侧沙发上那名气质温婉的女嘉宾。 “……刚才的数据表明了,最近两年离婚率急剧攀升,这里面还有不少,都是相伴多年的恩爱夫妻。新出博士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社会问题,离不开这两年的社会形势变化。尤其前年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对个人和家庭的影响,我认为是无法忽略的。” 新出千晶微笑着面对主持人,侃侃而谈: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作这是文明高度发展的结果。当下人们对婚姻的需求,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其他嘉宾保持着有听没有懂的礼貌微笑。一名时尚界的知名主编开口道: “现在还有一种离奇的传言,说那些忽然提出离婚的夫妇,有不少人做了预知梦。他们双方或者一方梦见这段婚姻如果持续下去,会发生不堪的事,所以为了避开灾难才离婚。” “啊,我也听说了!”另一位慈善活动家举手道:“可不只是夫妻哦,情侣、朋友、同事、还有彼此并不熟悉的人,因为做了预知梦发生纠纷,甚至报警的都不在少数。据说警视厅因此不堪其扰,由于报警太多一度出现警力不足。有议员因此呼吁提升报假警的惩罚。” “哎?做个梦还要报警么?”最后那名嘉宾,坐在最中间的女明星,瞪大眼睛问。 慈善活动家点头道:“这也是最诡异的地方,据说很多做预知梦的人,都梦到自己被人杀害,梦里的感受太真实了,醒来后才会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情绪激动之下报警的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上个月关于法国那家知名汽车公司总裁卡塞罗的传闻。”知名主编露出一脸神秘的表情,“据说原本已经决定在日本扩建工厂的计划,因为总裁先生梦见小儿子在日本被人绑架撕票而中止。” 女明星张大嘴,又觉得动作不雅,连忙掩住口。 “可笑的是,他的儿子才四岁,一直居住在法国。”知名主编继续道:“更可笑的是,他梦见的绑匪,根据他的描述警方还找人画像,结果是三年前就已死在帮派斗殴中的极道分子。” 嘉宾们纷纷发出诧异的惊呼。还有人试图分析道: “会不会是因为他曾经看过帮派斗殴还有绑匪撕票的新闻报道,潜意识记住了这样的情节和人物名字,才会在梦里梦到?”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是人的潜意识造成的?” “不是有个集体潜意识的说法吗?”慈善活动家似乎颇为见多识广。 “所以这到底是灵异事件,还是有其他的解释?” 主持人为了避免冷落到新出千晶,又把问题抛了过去:“新出博士怎么看?” 新出千晶笑容不变地解释了几句集体潜意识和社会潜意识在心理学上的概念,但并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观点。 她眨了下眼,小心地不在镜头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优秀的化妆技术和录制现场的打光,让人看不出来她脸上的倦容。事实上,她比这些嘉宾更早开始关注“预知梦”——早在两年前,从“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女士们开始,就不断有人做了类似的梦。 第662章 这让她感到恐慌,仿佛自己是病原体一样。她总是忍不住自我怀疑,那些人会和自己一样做预知梦,是因为她开始的吗? 可是她自己,却再也没做过这样的梦。 “新出博士?” “是。”新出千晶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注意力,对着镜头微笑着道:“我认为……” * 傍晚时分,一间还没到开业时间的居酒屋,此时已经有了客人。 这是因为居酒屋的老板曾经在警校工作,而天还没黑就上门的客人,都是曾在警校接受训练的在职警察。 “也就是说,下个月研二就复职了?”降谷零笑着看向坐在他右边的萩原研二,“恭喜!” “谢谢,不过估计短时间内,他们不会让我去现场。”萩原研二摊了摊手。 他剃了清爽的短发,虽然面容仍然因为削瘦显得颧骨有点突出,但精神很好,已经完全看不出两年前皮包骨头肌肉萎缩的模样。 “知足吧,你现在还是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的人。”坐在他身旁的松田阵平咬着鸡肉串,含糊地说,“医生不是说过,要完全恢复乐观估计也得三年。” “但是跟黑田前辈相比,感觉自己太弱了。”萩原研二有点丧气,他看看自己桌面上的冰水,又看看好友面前那一大杯看起来很好喝的啤酒,想起医生的禁酒令,眼角都耷拉下来。 “接受现实吧,人比人得扔。”他的幼驯染完全没有安慰他的意思,“黑田前辈可是职业组的精英,就算是没躺下前的你,也比不上吧?” “喂喂,小阵平,对着柔弱的我说这种伤人心的话,真的合适吗?” 没管身边那对活宝见面必吵的固定节目,降谷零转向另一边问: “黑田前辈还在长野县吗?” 他询问的对象坐在他的左侧,眼尾上挑的蓝眼睛,好像晴空下的大海,干净又明亮。 “是的。不过听我哥哥说,调令已经下来了,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管理官。黑田前辈应该很快就会回东京都。” 诸伏景光微笑着道,他的面前也是冰水。他喝了口水,又补充道: “……说不定,将来会是我的上司呢。” “哎?” 降谷零露出惊愕的眼神,但出声的却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你也要回警视厅了?”松田阵平伸出头看过来,墨镜滑下了鼻梁。 诸伏景光笑着点点头,他的目光又落在降谷零久久没法回神的眼睛,微笑地说: “今年初就提出了申请,没跟你们说是因为没有把握。现在已经重新通过了考核,所以可以告诉你们了。” “你……”降谷零动了动唇,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问出口的却是:“你哥哥不介意吗?” “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想当警察,哥哥很支持我。”诸伏景光脸上绽开的笑容像曾经的降谷零那样灿烂,“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公安警察了,我大概会去搜查一课。” 降谷零深深地看着他。 这两年来,诸伏景光并没有恢复记忆。但除了遗忘了过去的人生,他的认知和学识水平,已经恢复到失忆前的水准。还有像开车这样的技能,只要给他机会体验,就像有肌肉记忆一样,很快能上手。 可要说他对过去完全没有印象,又似乎并不是那样。比如他们几个人对食物的喜好,不需要特意说明,他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 对此,在两年间不知道多少次的反复检查中,专家们最终也只能模糊地给出一点可能性推测。比如由于给他注射的药物不是成熟的药剂,性状可能不稳定,有很多不确定性,加上人的大脑太复杂,并且存在个体差异,也许当时对诸伏景光的记忆清洗并不彻底。 降谷零接受了这种解释。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是否能找到明确的解释了。 他笑了起来,好像下午四点的阳光一样温和而不刺眼。 “那真是……太好了。” 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 能重新和你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 最终我们又一次,站在了相同的理想之路上,真是……太好了! 居酒屋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你们在说什么?”伊达航从门外走了进来。 “啊,班长!你迟到了!”松田阵平嚷嚷道。 “实在对不起,临时遇到点事。”伊达航笑着大方认错,“作为补偿,这顿我请吧。” “班长太客气了。身为单身人士的我们,当然懂得体谅有家室的男人,尤其是即将要升级做爸爸的男人……”萩原研二给了一个眼色。 松田阵平立刻接上:“伊达爸爸,请一顿不够哦,我们要庆祝的事情不止一件呢!” 还没开业的居酒屋,陷入了一片喧闹中。在后厨忙碌的老板伸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但工作后每一次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抱歉,我还有事……”降谷零收起手机,面露歉意。 萩原研二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大忙人,不用在意我们。” 松田阵平拨了下墨镜,拿腔拿调地道:“路上小心,降谷警部,开车请遵守交通规则哟。” 降谷零给了他一个冷笑,朝伊达航点点头,“下次再约吧,班长。”随即对诸伏景光轻声说了句:“等你回来报道,记得联络。” 最后他朝同期好友们挥了挥手,拿起外套匆匆出门。 太阳向西下沉,给街道和行人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 降谷零塞着耳机,走在路边,留意着路灯和街口的监控镜头,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拐进了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步行道,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不远处有块草坪,有年轻的妈妈带着小孩子在放风筝,也有奔跑的小狗来来回回追着飞盘。 这个时间行人还不多,等到太阳落下的下班时间,路过的行人反倒会多起来。 “东京都现在的治安很不错。”一个声音说。 跟着,有人也坐到了长椅上,在另一端,距离不近不远。 “就算在伦敦,我都有所耳闻。对于你们使用的‘天网’,伦敦警察厅很感兴趣。” “警视厅在东京都地区覆盖了‘天网’,对打击犯罪、降低犯罪率效果显著。明年,‘天网’还会逐步向东京都以外地区推广。”降谷零说道。他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注视着前方草坪上撒欢的小狗。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狗。 “但依然找不到那个组织的人,对吗?” “……系统只能识别有犯罪记录的人。所以我问你,有没有办法弄到mi6内部的档案。” 降谷零没有听到回答,隔了一会儿,却听到打火机“叮”的一声,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旁边那人点了一支烟。 “我现在既不是fbi,也不是mi6,你为什么认为我有办法?” “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是,又怎么会被mi6监控了两年?”降谷零忍不住露出波本式的微笑,“只是因为赤井先生和赤井夫人,曾经都是mi6的00级特工吗?” “你调查过我。” 岂止是他。降谷零因为两年前在杯户海豚酒店被中止的行动,将羽田市代和铃木次郎吉都纳入了暗中调查的目标。虽然羽田夫人似乎认识他的父亲,但他无法相信她,无法相信一个会与那个组织boss往来的人!所以在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不会以晚辈的身份上门拜访。 然而他们的身份给他的调查带来了很大阻力,尤其羽田市代同官房长官大冈莲华关系密切,她的很多信息受到官方保护,即使降谷零也没有查看的权限。 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查不到,尤其从她的丈夫羽田康晴那里,意外发现了赤井秀一的情报。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失踪的赤井秀一不仅回了美国,还被fbi又从美国遣返回了英国。 不过赤井秀一和他的父亲赤井务武,一直受到mi6的“保护”,直到两个月前才解除。赤井秀一不再被限制出境,降谷零得以时隔两年联系上他。 “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无业游民。”赤井秀一吐着烟圈,神色平淡。 仔细算起来,似乎他失业已经两年了。朱蒂有了新的男朋友。而他和父亲,认真来说都靠母亲和弟弟的接济生活。他觉得父亲可以去找个工作……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做侦探。”赤井秀一漫不经心地说着没人信的话。 其实来日本前,mi6的人询问过他是否愿意加入他们,据说现任局长m女士很欣赏他。 “做侦探然后继续调查吗?”降谷零轻声问,“我不知道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被遣送去英国。但我相信……你不会轻易放弃。” 赤井秀一抽着烟,没有作声,但也没有反驳。 隔了一会儿,他说:“两年前吗?我明明就在现场,明明都看到了……但又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没头没尾,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第663章 宫野明美和宫野志保这对姐妹,简单讲述过她们的成长经历。她们在父母身故后一直被组织的人看管,以及组织想要培养志保,直到组织覆灭她们才得以逃脱。但是再详细的遭遇,她们却保持了沉默。 母亲认为姐妹俩一定受了不少折磨,宫野夫妇去世时她们还那么小,在她们主动开口之前她不准备再询问。赤井秀一当时回想起在纽约基地出逃的经过,又考虑了一下志保不到十四岁的年纪,决定不再刨根问底。 或者说不急于一时。 只是,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心生怀疑,她们的沉默究竟是为了谁? “有一点被你说中了,我确实没想放弃调查。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赤井秀一说。 父亲一直想要找回过去。他与家人相处得越是融洽,越是不甘心忘记。而他,不愿意被人蒙蔽,只想解开谜题。 “fbi那里不清楚,但据我所知,mi6内部有些档案已经消失了。” 听到赤井秀一的话,降谷零目光向下,身旁的空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mi6内部关于那个组织的档案和结案报告。” 降谷零伸手拿过,打开厚厚的报告翻了翻,在组织boss那里停留了片刻。 他又往后看了几页,里面记录的组织成员信息,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不过,他并没有看见琴酒。当然也没有巽夜一。 降谷零回想了一下他曾经阅览的公安内部已封存的黑鸦组织卷宗,在心里比对了一下两者的信息,随后问: “你希望我做什么?” 这份情报显然不可能是白给的。 “我父亲失踪多年后回来,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我在调查他当年的遭遇,有一个知情者在美国。不过那个人情况特殊,他在一间精神病院。”赤井秀一手指弹落烟灰,接着说:“目前我去不了美国,希望有人能替我确认一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降谷零想起了同样失忆的幼驯染,没有拒绝,想了想问:“他叫什么?是什么人?” “纳撒尼尔·威利斯,在我给你的档案里有他,代号absinthe,不过不是mi6的情报。”赤井秀一也没提,他的消息来源是他的父亲,“这个威利斯虽然有代号,但早就起了背叛组织的心思,暗地里搭上了洛克菲勒家族。” 降谷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这个威利斯是清醒的,他对组织有异心,更容易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情报。 “提前说明,我不能确定过了两年时间,他是否还在fbi的严密监控下。”赤井秀一又掏出一张照片,“如果找不到机会接触到威利斯,可以试试去找这个人,他或许知道什么。” 降谷零接过照片,一怔,这是…… “朝日山优人,二十岁,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他曾经是组织看中的科研人材,现在还是不是我不清楚。两年前我得到过他的帮助。但要小心,我不确定他的立场。” 赤井秀一心想,既然明美和志保问不出来,那就换个人问好了。 “关于他本人信息,需要你自己去调查。他原来是日本籍。” “我知道了。”降谷零说。 正好,他一直想去美国看看。当年的情报显示组织是在美国覆灭的,而在那之前,巽夜一和琴酒都去了美国。 “对于巽夜一这个人,你还知道什么吗?” 前方的草坪上,飞盘高高抛起,在半空划过明亮的黄色弧线,又飞速落下。 白色的小狗追着飞盘坠落的方向,欢快地奔跑着。它一路跑到草坪边缘,看向对面长椅上的两个人影,歪了歪脑袋,低头又叼起飞盘,转身朝着它的主人奔去。 夕阳的霞光落下,追着它灵活的尾巴,摇出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第672章 “咔嚓咔嚓——” 锋利的剪刀似乎比人眨眼的动作更快,不时发出轻脆的碰撞声。每一下都会有更多的黑色长发,应声落在地板上。 巽夜一从镜子里瞥见身后清水是一的表情,不由失笑。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只是有点可惜……”泉水般的眼睛从镜中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低下头。 “可惜什么?长发打理起来就是麻烦,平时总要麻烦是一。”巽夜一说,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gin对他的头发,倒是和他的枪一样有耐心。” “我并不觉得麻烦……”清水是一忍不住出声,轻声道:“您其实不用介意……” “算了。”巽夜一淡淡地笑了一下。 清水是一不敢再说什么,但是他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巽夜一手中的照片,连忙移开视线。那似乎是一个黑发女子和一个男孩的照片,他匆匆一瞥间,并没有看真切。 当然,更不会出言询问。 想要在boss身边留得长久,沉默是一种本能。 ——所以那对聒噪的双胞胎只得到代号,没得到编号,不就是因为他们学不会闭嘴么? “咔嚓咔嚓——” 清水是一的动作很快,剪去了巽夜一留了两年前多的长发,又修剪了层次,镜子里的人顿时觉得脑袋都轻了两分。 “谢谢,是一。” “您满意就好。” 巽夜一制止了这名仿佛技能满点的下属还想给他上发蜡的打算,摸了摸脖子。就算清水是一剪发时小心地用布巾给他围住,但他总觉得后颈还是沾上了碎头发,有些发痒。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进浴室,打算冲个澡再顺便换身衣服。 离起床并用完早餐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但他还穿着随时能躺上床的睡衣。如果有人参观他的衣柜,大概会惊讶地发现柜子里各色睡衣的数量,已经和另一个柜子不同款式的西装差不多。 不过任谁不用工作,大幅减少见人和出门的次数,大概都会发现自己对衣服的需求同样会大幅减少,最后只剩下睡衣。 清水是一收拾工具,清扫完地板上的头发,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靠墙站着。 “奎二?”清水是一疑惑地看向他,今天不是他轮值。 陆奥奎二手里拿着手机,“佑三从美国发来的,提醒我告诉你一声。” 清水是一心中疑问更甚。榎本佑三追踪某位零组公安去了美国,如果有什么发现,难道不是应该直接汇报给boss吗? 他走近一步,看到了陆奥奎二屏幕上的消息。 那是一则英文报道,来自美国的媒体,对于很多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条扫一眼就快速掠过的新闻。 [约瑟夫·特纳车祸去世] 对绝大多数人,哪怕是美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名字。既不属于公众耳熟能详的明星或名流,也不属于经常在电视里露面的官僚或议员。 报道里也只是用短短两行字解释了他的身份,一位执政党的国会议员,身兼多个委员会主席。大概唯有熟悉这个国家政局的专业人士,才能一眼从这两行字中看明白这位先生在执政党和国会能影响决议的分量。 清水是一同样不认识约瑟夫·特纳,但他看到了报道中的当事人照片。他记得这张脸。 他抬头,泉水般的眼睛盛着难言的复杂。 陆奥奎二对上他的视线,轻声说:“两年前我在生命研究所看到的人就是他。” 清水是一捂住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那双幽冷的眼睛好像阳光照进去了一般。 “真是太好了。”他说。 陆奥奎二点点头。 虽然隔着口罩,但清水是一能够想象得出,口罩下奎二嘴角微笑的弧度。 约瑟夫·特纳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不会忘记他的脸。 他是那个人体收藏家的朋友。那个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剥夺了他们的人生,甚至将要剥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只为了满足变态癖好的人体收藏家。 而他能带进秘密收藏室的朋友,又会有什么正常的爱好吗? 清水是一天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差点被人挖了出来。陆奥奎二的嘴形被认为完美无缺,曾被人往两边切开,手术都做了一半。而榎本佑三的脸,则被视作造物的杰作,如此称赞他的人,却想要单独收藏他的整张脸。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得救后,佑三宁愿彻底整容,只要一张从此让人无法记住的平凡面孔。奎二做了整形手术,明明依靠m部的药物没有留下疤痕,但他仍然常年戴着口罩。 相比之下,他是受到影响最小的一个。他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人的眼睛。 人体收藏家虽然死去多年,但他的那些朋友还在。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但记住了那些人的面孔。现在,约瑟夫·特纳是最后一个。 陆奥奎二看向房门,目光闪动。 从此以后,过去的,就彻底过去了。 房间内,巽夜一冲完澡,换了身总算能见人的衣服。 第664章 但他没有出门,而是跑去顶层的温室花园晒太阳。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巽夜一窝在隔着玻璃暖洋洋的阳光里,懒散地想。 他打着瞌睡,醒了就看一会儿手机消息。他让人开发的波本系列,还特意出了plus版,更大尺寸的手机屏幕看起来不容易眼花。 不过用了一段时间后,他对这款手机并不怎么满意。这类外壳坚固得可以当武器的手机,不仅使用时间一长手腕太吃重,躺下看也有砸断鼻子的风险。可惜现在技术发展还没到悬浮屏可以出现的时候。 他浏览了一会儿长野县的旅游咨询,又点开了讨论灵异事件的匿名论坛。 [继东京都七大不思议怪谈后,盘点今年全日本最诡异神隐事件!] [美国人员失踪案暴增,真的只是金融危机过后的治安问题吗?] [日本最赚钱职业:心理医生和神官?] [我真的看见了,但没人相信我!] 看着看着,他又打起了瞌睡。 他就这样醒醒睡睡,一直到日上中天,阳光开始炽热起来。 “boss,”四季的声音响起,“已经十二点半了,您该用午餐了。” 他像条虫子一样翻过身体,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boss,您上个月的检查仍然有部分指标不合格,体重也不达标。margarita要求我一定要提醒您调整作息,按时用餐……”四季的声音委委屈屈,唠唠叨叨。 虽然四季的少年音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在语气的情绪表现上,已经很难同人类分出区别了。 所以巽夜一单方面又关闭了四季的语音,顺便在手机上也给四季静音。然后缩进躺椅,翻身背对窗户,拿毯子蒙在头上遮住阳光,继续瞌睡。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终于肯离开仿佛能把人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的躺椅。 他看了眼手机,走出门,坐电梯到了下一层,向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内,此时的气氛多少有点剑拔弩张。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 坐在长桌一端的入江正一,“砰”地一声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看向坐在右边第二张椅子上,身体后仰双臂抱胸,还把两条大长腿搁在桌上,一脸“我不服我不爽”的威士忌,冷笑道: “你只是改建基地,不是改建军事基地,什么叫计划建设反导系统?你写的是‘切奈泽’的预算报告,不是五角大楼的!” 说着他“啪”地一下,把一沓厚厚的文件夹扔回金发同僚的面前,不客气地说: “重写!你自己写,不要什么都扔给手下!tennessee有的是管理地下帮派的经验,不是管理公司的经验,islay是擅长诈骗,但不是诈骗自家公司的预算——你觉得字数多了我就不会仔细看吗?” 威士忌撇嘴,虽然他的手指蠢蠢欲动,很想把比特酒先生的脸按在会议桌上摩擦,但也确实没法反驳。 ——总不能说自己记错了预算申请的截止时间,临时拉着田纳西和艾莱连夜赶报告,又不耐烦仔细看吧? 可是这么被动挨打绝不是威士忌的风格。他目光一转,第一个扫向坐在他对面,光明正大在开会的时候开小差,认真给枪械做保养的琴酒身上。 “这种工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gin也是‘切奈泽’的负责人,不是吗?” 被点名的琴酒眼皮也没抬一下。 “还有brandy,他不是最擅长经营吗?‘时空锚’今年的盈利增长符合预期,那再多加一个切奈泽美国公司也没关系吧?” 白兰地像尊木偶般无表情地坐在右边靠门位置,听到跟没听到一样,纹丝不动。 “而且同样是金发,为什么margarita的预算你就批了,我的还要自己重写?你这是性别歧视!” 威士忌一副“对,没错,肯定是这样”的理直气壮。 “这跟金发有什么关系?”入江正一额头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嘴角却往上扯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我不签字,你就给我重写到世界末日吧!”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入江正一一怔,看向门口。 巽夜一推开门,探出头,鼓了鼓掌,夸奖道:“小正好有大魔王的气势。” 在他身后,守在外面的日暮爱莉摊了摊手,金久怜四悄悄吐了吐舌头。 ——虽然比特酒大人吩咐过闭门会议别让任何人打扰,但boss又不是任何人。 会议室的诸人都有些讶异。 “boss,”坐在入江正一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先前仿佛一直置身事外的玛格丽特,首先出声道,“您的头发……” “啊,剪掉了。”巽夜一手指随意地拂了下颈后的发尾,“所以如果下次检查体重不够,不要大惊小怪,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您放心,我会记得修正数值,减去头发的重量。”玛格丽特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冷。 巽夜一果断转移视线,目光跳过琴酒和威士忌,落在了白兰地身上。 “brandy,今天的午餐可以尝到你的蛋包饭吗?”巽夜一微笑着问。 白兰地一愣,连忙站起身,“您还没吃饭?我这就去给您做!” 虽然这两年他忙得成天当空中飞人,几乎没有烹饪的机会,但他很确定手艺并没有退步。 入江正一没有做声,看着白兰地丢下还没通过的预算报告跟着巽夜一离开了会议室,推了推眼镜。他重新坐下,看向玛格丽特。 “你在担心什么?” 玛格丽特抚了抚额前的头发,有些烦恼地说:“额尔金伯爵家的那位小姐,近期的治疗进展不顺利,第四阶段药物治疗的效果没能达到预期。” 入江正一等着她说下去,他知道她担心的肯定不是什么伯爵小姐。 额尔金伯爵的女儿珍小姐,经过两年的治疗,已经恢复到能过基本的正常生活。当然她不能剧烈运动,依然不能劳累和情绪激动,更要小心不能感冒。可对那位小姐来说,可以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去花园里散步,甚至偶尔跟随家人出门,已经是过去无法想象的幸福了。 尽管治疗还没完全结束,并且额尔金伯爵希望最终能让他的女儿预期寿命接近常人,但总的来说,他们与额尔金伯爵的交易差不多算完成了。 不过入江正一知道,因为某些原因,玛格丽特对那位小姐的治疗还是很上心的。 “问题出在给珍小姐定制的一种药物,里面加入的urd4516,性状发生了改变,到现在还没找出根由……” 这才是她烦恼的根源。urd4516是目前boss定期补充的营养液,万一性状改变不是药物制作过程中的问题,而是urd4516本身的问题……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有种紧迫感。 而且,这两年来对于“乌尔德之泉”更进一步的研发陷入了瓶颈。如果不是boss的身体状况有明显好转,她早就坐不住了。 可是,她对于为什么发生这样的转变,始终找不到源头。这也是她心中总是感到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宫野志保在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她的才能甚至得到了埃里森教授的肯定……埃里森教授是麻省理工癌症研究所的科学家,上一届诺奖获得者。” 玛格丽特手指轻敲桌面,随着她的思考,频率越来越快。她自认天赋有限,既然她解不开谜题,那就把可能解开谜题的人拉进来。 “乌丸莲耶过去那么看重她,一定有原因,我想她确实有非凡的才能。m部需要引进新的人才,各位,请想一想,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工作呢?” 玛格丽特目光扫过威士忌,跳过琴酒,最后落到了入江正一身上,露出一个又冷又艳的笑容。 “bitters大人,我相信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 * 冷柜里的食材都是新鲜的。 白兰地熟练而迅速地做好最符合boss口味的蛋包饭,推着餐车进入顶层的办公室。 当然这间大到空旷的办公室,因为主人不务正业很久了,功能早已转变成了起居室和娱乐室。 不过巽夜一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他坐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日光下显得精致闪亮的城市景观。 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上去更像是发呆。 白兰地停顿了一下。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总喜欢独自待在窗前,从高处看着外面的风景。那个时候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平静,还是没有情绪。 又好像是……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白兰地垂下眼睑,掀开餐盘上封锁温度的圆盖。蛋包饭浸在咖喱中的香气顿时蒸腾出来,成功地让巽夜一转过头。 十五分钟后,白兰地十分有成就感地看着对方用虽然不快但一点也不浪费的架势,渐渐吃光了他做的午餐,不由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第665章 “老师,我还要在这里留几天,您晚餐想吃什么?” 巽夜一想了想回答:“鳗鱼饭。” “好,我晚上给您做。”白兰地微笑着应承,就这样隔空抢过了原本由清水是一负责的工作。 等着白兰地推着餐车离开,巽夜一留在办公室打游戏。 一个小时后,白兰地又送来了下午茶。 巽夜一吃着巧克力蛋糕,喝着加了佛手柑增香的红茶,瘫在沙发上脑子放空了好一会儿,让血液优先供应消化器官运转。 然后他又睡了一小会儿,接着爬起来打游戏。 一直玩到太阳西斜,他看了看天色,关掉游戏机,出了办公室。 巽夜一回到楼下的会议室,此时房间里依然时不时能听到入江正一不同以往盛气凌人的咆哮。 “打扰一下,”巽夜一朝内探头,这一次他的视线直接落在琴酒身上,“我要出门,gin,你来开车。” 琴酒不等入江正一反应,迅速合上面前密密麻麻看得人直掉头发的文件,一言不发地起身。 入江正一快速推了推眼镜,看着琴酒眨眼走到门口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你以为跟着boss走了,预算报告会自己通过吗? “boss,您去哪儿?”威士忌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勉强。 “去海边看日落。”巽夜一背对着他们随意地挥了下手。 琴酒跟着他离去,没忘记关上门。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威士忌阴沉着脸,白兰地脸上表情褪去,玛格丽特看着大门。 “猜猜看,下一次老师会来捞谁?”金发的女郎语气轻快地道。 “谁也不行。”入江正一冷哼一声,镜片反射着白光,“他再来就别想离开!我受够了!每天面对着狗x一样多的文件,永远挑不对起床音乐的人工智能,拖后腿还总是开小差的同僚,不管事就喜欢给人找事的boss,是以为我脾气很好吗?” 威士忌缩了缩脖子,高挑的背脊无意识往椅背方向贴住。听着坐在上首的比特酒先生嘴里碎碎念什么“不改完不许走出这扇门”、“要死大家一起死”、“竖着进来保证横着进去”、“你有本事当boss你有本事来开会啊”之类奇怪的话,仿佛看见了他身后涌动出一条条触手般的阴影。 昔日的“暴君”眼下也不由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等着重写的预算申请上,心想:我还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h1大楼下,巽夜一穿上清水是一递来的风衣,登上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琴酒驾着车,向外驶去。 汽车沿着海岸行驶,往人流稀少的方向移动。 巽夜一拿着那只plus版手机玩着俄罗斯方块。一直到西落的光线以极小的角度穿透车窗,直射在他的脸颊上,他才抬起头。 琴酒停下车时,太阳的颜色已染上了火一样的红。 现在是秋天,傍晚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丝丝凉意,拂过皮肤给人惬意之感。 公路下的海岸边,海水慢吞吞地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勾画出海浪弯弯曲曲的轮廓。 巽夜一将能砸人的手机随手扔在座位上,下了车。 他朝着沙滩走了两步,又回头,“有打火机吗?” 灰绿色的眼珠对上带着笑意的眼睛,琴酒以比掏枪慢百倍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烟盒。 巽夜一接过他递来的烟。 一小束火苗从琴酒手中的打火机亮起,在浓艳发亮的霞光之中几乎难以辨认。 巽夜一低头,用凑上来的火苗点了烟,随后漫步走向沙滩。 这里的海岸没什么别致的风景,可能附近有一个货运码头的缘故,连海鸥都很少停留。但眼下没见到货轮经过,周围也看不见人影,海面之上柔和又不容抗拒的夕照,将视野里的一切形状染成同样的耀眼,伴随着耳边阵阵的海浪声,整个世界落入幻梦般的祥和。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在沙滩上坐下。 海水卷着泡沫,一下一下地冲上岸,好像乐此不疲的游戏,想要看一看能冲上多远。它拍向沙滩的力量,磅礴之中又带着奇妙的温柔。那种有节奏的轻轻的喧哗,好似缱绻耳语,“哗啦、哗啦”地,从耳朵一声声灌入脑中,仿佛连灵魂都渐渐浸没在潮水里。 巽夜一觉得有点累了。 就好像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落日的霞光倒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片炫目的金。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看到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红色与蓝色的熵。 ——但是,这依然不是“现实”。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乌丸莲耶被“消除”后,因他而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限存在,在日益成形的新规则中被逐渐排除。 格雷博士制作的伪“银色花蜜”,或者说实质上是不完整的、缺失关键成分的“银色诅咒”,因此失去效果,被怀疑伪造了实验数据。 而和“银色花蜜”系出同源的“乌尔德之泉”,照理说,应该同格雷博士失去稳定性状的药物一样,逐渐失去作用。 可是,他至今仍然在定时补充“乌尔德之泉”。 不仅“乌尔德之泉”依旧对他起作用,同时他还是离不开这种营养液——这说明他的身体并未在新的世界规则形成后,出现根本性的改变。 他过轻的体重就是证明。 因为他能活着存在,是一种处于超限边缘的异常,只不过由于他的锚点身份,绕过了世界规则。除了总是无法达标的体重,这种异常的表象同样体现在了体检报告中的代谢指标。 只是玛格丽特一直以为,他曾经在“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被注入过“不老之泉”,所以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她不知道他不会衰老,是因为……他被固定的状态。 而他被“固定”,却是在被“冻结”之后。 ——说得再简单一点,他也是bug。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望着落日渐渐吻上水天相接的波澜,携带着最后的辉煌,义无反顾地投入壮阔无垠的大海。 这个世界出现过的bug,其实有三个。 第一个,作为与柯南世界最初的接触点,融合了异世界的规则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的乌丸莲耶。 第二个,受到投影世界影响在临死前觉醒,被错误捕捉成为任务者的巽日花。 最后一个,得到了洞察卡的力量,从而脱离必死命运活下来的……他自己。 姐姐在研究“银色花蜜”时,恐怕就已经意识到,在被重置的世界里,他将是她制造的bug。 所以,她试图给他另外找一条路。找一条不用消除bug,从根源上能与新规则兼容的路。 因为只要bug存在,新的规则就无法最终成形,这个世界也不能实现闭合。 因为规则无法完成,世界不能闭合,即使冻结卡已经解除了对他的“冻结”,他仍旧处于洞察卡的力量影响之下。 因为他的状态依然受到洞察卡的影响,使得这具身体仍然不符合新的规则,那么bug也仍然存在。 洞察卡,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这代表它的力量维度高于投影世界,也高于现实世界。 除非世界闭合,不然不完整的规则无法排除它。 当然这并不是说世界就会毁灭,这个已经无限接近“现实”的现实,就一定不能存在下去。 可是…… 巽夜一弹掉烟灰。 飞屑纷纷扬扬,无声散落在轻风里。 巽夜一想起两年前,在杯户海豚酒店遇到降谷零时,他看到了他和琴酒身上急剧变化的熵。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原本平和的能量顷刻蜕变为危险的红。 可是只要bug存在,规则无法闭合,有一天,他可能变成下一个—— 乌丸莲耶。 姐姐最后的话语,如细细的风,吹入意识深处。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 手机在震动。远远跟着的琴酒看了看来电显示,瞥了一眼坐在岸边的背影,接起电话。 岸边,巽夜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伦敦的房子里找到的,幼时与姐姐的合影。 也是这个世界上,姐姐最后留存的痕迹。 离别总会到来。 琴酒听着电话另一端的报告,转过身掩去脸上的杀意,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巽夜一看着手里被香烟引燃的照片,看着姐姐与自己的面孔被火焰飞快吞噬,松开手。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烧焦的照片飘落沙滩,最后剩下一小片黑灰,被涌上的潮水吞没,一并带入海中。 他的右手覆上右眼,指间仿佛缠绕上金色的线条,又仿佛那只是落日的余辉。 第666章 在柔软缠绵的潮声里,他凝望着太阳被海面吞入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 “bug消除。” *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海平面上火烧般的红渐渐暗淡,天空拉开层层彩虹色的渐变,那是最精妙的语言都无法描绘的,如同幻想的美。 扑通——扑通—— 在他的视野里,这种斑斓的美来自一条条混沌的光线。 这其中,夹杂着数不清地像菟丝一般吸附其中的红与蓝,被吸收,被分化,被消解,最终成为了混沌的本身。 这些斑斓又剔透的光,时而晦暗,时而明亮,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也是—— 完整的世界。 扑通……扑通…… 时空之中,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在渐渐隐去。 纵横交错的光线跟着无声淡化,如同从二维线条走向三维的照片,被真实立体的影像覆盖。 不,或许不是它们消失了,而是他看不见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他的灵魂之中,徐徐抽离。 那种莫大的失去感,让他整个人空虚起来,好像力气和生命都抑制不住地流逝而去。 扑通…… 扑通…… 心跳仿佛越来越慢。 哗啦——哗啦哗啦—— 潮声响得越来越急。 风随着夜幕的来临渐渐冷冽,海潮拍打着沙滩的节奏,都好似带着无言的催促。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 哗啦—— 终于,恒星的最后一抹弧光,消失在了海平面下。 黑夜降临。 哗啦…… 深邃而辽阔的夜空,揭开了数不尽的繁星。它们俯瞰着这个世界,从过去到未来,仿佛亘古不变。 他感受到了它们的注视。 然后感受到了自己。 还有心跳。还在呼吸。皮肤的触感仍有温度。 巽夜一沉默地坐在原地,听着潮声四起。 哗啦——哗啦……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拉紧了风衣的领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缓缓回过头。 公路的灯光遥遥照过来,海岸边空无一人。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没有黑色的保时捷。 他站了一会儿,背着海风,穿过沙滩,走向公路。 在他身后,上涨的潮水一层一层推进,很快吞没了他的脚印。潮水退下的瞬间,光洁的沙滩反射着微光,平整得仿佛无人来过。 巽夜一在路边发着呆。 片刻后,他裹紧风衣,双手插在兜里,沿着公路向前走。 夜深了,一天即将过去。 但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673章 三年后。 * “……长野县的美景一定能让你不虚此行,这里可是有日本的阿尔卑斯山呢。每年还会有很多艺术家和作家,到长野县取材,寻找创作灵感。” 公交站台上,诸伏景光面对等车时还热情向他介绍长野县观光景点的男子,心里有点好笑。 “你是艺术家?”他问。 男子看上去可能和他年龄相差不大,之所以说“可能”,因为有些人天生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看不出太大差别。 就像他三年前办案时在神奈川遇到某个打网球的国中生,长相成熟得像二、三十岁。不久之前再度偶遇对方,今年刚刚升入大学了,但和三年前相比,除了身高好像没有半点变化。 至于眼前这名男子,则除了眼神有点难以判断年纪,最重要的是出色的五官同样会让人忽略年龄感。 “啊,并不是,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平面设计师,就住在后面那片房子。”设计师先生比划了一下站台后方的街区。 “那可真巧,我家就在那里。不过,我以前没见过你?” “哎?你也住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是游客,刚才自说自话地给你推荐景点,是不是太冒昧了?”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为了掩饰尴尬,他连忙低头吃了两口手里的味噌冰激凌。 底下响起了轻轻的犬吠声,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充满期盼的狗狗眼,以及快摇成残影的尾巴。 “哈罗,不可以。”诸伏景光扯了一下牵引绳,心头天然的戒备倒是松了几分。 可能是他和zero职业的关系,哈罗的警惕心比一般的宠物狗更强,很少会对人露出亲近的意图。上一个让哈罗这么摇头摆尾的,还是毛利前辈的女儿……总不可能是冰激凌的关系吧?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游客?”他微笑着问。 “因为这只可爱的狗,前面我看见它好像四处在标记领地,这是对本地不熟悉的缘故吧?”男子虽然这么说,语气却并不确定。 诸伏景光笑了笑,“不,它一年没回来了。” “哈哈哈对不起,我乱说的,最近我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看来我没有做侦探的天分。”男子干笑着,又开始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冰激凌上。 诸伏景光心中莞尔,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他脚边的行李箱,主动说道:“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在东京都居住,最近才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叫诸伏景光,说不定我们是邻居呢。” “哎?你是诸伏警官的亲戚吗?”男子恍然,“你们是兄弟吧,眼睛很像呢。啊失礼了,我叫巽夜一。我就住在……” 他报了一个地址,笑着道:“所以,警官,我不是可疑人物哦。我是自由职业,一直在各地旅居,半年前才到长野县的。” “你知道我是警察?”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问。对方提到的住所相距他家不远,但也隔了一条街道。 “啊这个,因为我的邻居就是警察,有时候会有其他警察来找他喝酒,听他们提到诸伏警官……呃,我不是故意听的!”男子有点赧然地低下头。 诸伏景光心头掠过几个住在附近的警察名字,笑了一下,又随意地与对方闲聊了几句。哈罗围在他们脚边,不时撒娇似地呜咽两声。 “……所以,你这是要离开了吗?” “不不,只是去东京都玩几天,去杯户看艺术展。我很喜欢长野呢,暂时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巽夜一笑眯眯地吃掉了冰激凌。 远处有辆白色马自达朝着车站驶来,停在了站台前,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诸伏景光这时才惊觉,原本只是习惯性地试探,却像意外投契一般,忍不住说得有点多了。 “hiro。”马自达的车窗降下,驾驶座上金色头发麦色皮肤的年轻男子朝他招呼,“抱歉,路上遇到一点突发状况,你等很久了吗?” “不,才一会儿。”诸伏景光看向副驾驶座的高个男人。 他上午接到金发好友降谷零的电话。不久之前轻井泽发生了谋杀案,死者可能是英国情报机构的叛逃特工,mi6希望公安能协助调查。为此警察厅零组公安降谷零,奉命陪同mi6代号009的特工到轻井泽一行。正好诸伏景光回家探亲,因为熟悉本地状况,顺便陪他们跑一趟。 “是……赤井君?” mi6特工赤井秀一眉梢轻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 诸伏景光眼里露出笑意:“是,许久不见。” 几年前他曾潜入某个地下组织卧底,同赤井秀一就是那时认识的。不过后来他受了伤,一度失忆。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好在重要的人和事都想起来了。 倒是赤井君让他有点惊讶,因为他记起来对方曾经是fbi搜查官。在那个组织覆灭后,不知怎么的,赤井君又成了mi6的特工。 赤井秀一的目光却移到他旁边正在逗狗的人影,半是提醒半是询问:“这位是?” “住在我家附近的巽先生,只是偶遇。”诸伏景光这是在暗示,这人不是可疑分子,同案件没关系。 此时,公交车进站了。 “诸伏先生,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巽夜一微笑着同诸伏景光和他的狗告别,又礼貌地朝马自达车内的人点了点头,提着行李登上了公交车。 车门关上,司机一踩油门,很快将车驶离了站台。 * 过山车穿出山洞,伴随着人们的惊声尖叫沿着轨道飞驰,轰轰烈烈地从高处急剧滑落,在将乘客的分贝提到顶点之后,终于缓缓驶回了站台。 森园菊人手软脚软地下了车,面色发白,在冢本政明的搀扶下出了站台,坐到设施外的长椅上。 “他没事吧?”在他们身后出来的一对年轻情侣也跟了过来,关心地问。 “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冢本政明看了眼好友垂着头似乎还没缓过来的模样,对情侣中的女子微笑着说:“没关系,有我陪着他,枫小姐,你们去玩吧。待会儿手机联系。” 第667章 “唔,你们去吧……”森园菊人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对情侣中的男子说:“樱庭你也是,不用管我。” 等到年轻情侣离去,冢本政明嗤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不介意,对自己家的佣人比对我们还客气。” “介意什么?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需要介意的是片桐社长吧。” 他们谈论的那对情侣,女子是片桐企业的社长千金,但以前不是他们圈子里的。近年来因为彼此家族有一些生意往来,片桐枫小姐也和他们渐渐熟悉起来。没想到一次她随长辈到森园家做客时,与森园家的年轻男佣樱庭佑司一见钟情。 说实话,枫小姐很漂亮,清纯可人,在冢本政明看来完全会是森园菊人喜欢的类型——如果他没有碰到他那位前女友的话。这个樱庭,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冢本政明瞄着森园菊人蔫头耷脑的模样,不客气地道:“喂,失恋而已,我都陪你出来散心了,你还要多久才能振作起来?” 不是他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家伙已经失恋大半年了,结果至今还被打击得回不过神。 森园菊人捂住脸又低下头,呜咽道:“我想不明白,我和八重子明明相爱的……” “但她还是把你甩了。”冢本政明用死鱼眼斜睨着他。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为了追求事业,嫁给我就只能当全职太太,我会拖累她……”森园菊人抬起脸,红着眼睛反驳道。 冢本政明好悬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实话,他们几个朋友都很意外,菊人居然是个纯情派恋爱脑? 能劝的话他们这些人轮番上阵不知道劝了多少回,冢本政明已经懒得多说,“是是是”、“好好好”地随口敷衍着。 忽然,身后的过山车站台传来不寻常的尖叫。 “怎么了?”冢本政明走过去,看向骚动的人群。 “山洞里出了意外!”有人大声说道。 “什么意外?” 围观的人群外,有个穿着卫衣、高中生模样的俊秀少年,探头探脑地询问。 “是出命案了吗?让我看看!我是个侦探!” “哪儿来的命案?”一个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像电工的男人拽回他,扯到一边,“让开,别碍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称侦探的高中生不依不饶地问。 “山洞里的装置出了点故障,有根电线掉了下来,差点碰到运行的过山车,吓到乘客了。”负责疏散人群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笑着解释,“真的没什么命案。你要是想当侦探的话,可以成年以后去参加职业资格考试。” 然后他礼貌但坚决地请看热闹的高中生离开。 “喂,工藤!” 脸上带着点疑惑走下站台的高中生工藤新一,听到声音转过头。 “铃木园子?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伯伯过来的。”铃木园子穿着英伦风的西装短裙,一头修剪利落的齐耳短发,用橙色发箍固定,非常适合十七岁的少女,看起来青春又活泼。 她朝他身后张望了半天,又问:“小兰呢?今天不是你们的约会吗?” 因为工藤答应小兰,要是她拿到空手道大赛冠军,就陪她来多罗碧加乐园约会,铃木园子可是亲眼见证了她有多么努力。 “是啊,可是她迟到了,打她手机一直没人接。” 工藤新一满脸不爽地说,不高兴的表情,看起来其实更像因为担心导致的烦躁。 “啊,我看到她了!”铃木园子吃惊地看着过山车旁露天舞台上的那块大屏幕,手指着屏幕说:“那不就是小兰吗?” 现在是非表演时段,舞台空置着,大屏幕则在播放热门综艺“章鱼游戏”的预热直播,主持人正在采访抽中幸运观众奖的获奖者。 屏幕上,商场内因为买了一个章鱼毛绒挂件不知道怎么就中了大奖的毛利兰,有点茫然地看向镜头,眨了眨眼,露出了十分闪亮的笑容。 “喂喂,工藤,你脸红什么啊?” 大屏幕放大了少女漂亮元气的面容,引来了不少游客的视线。 不远处的观光平台上,也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毛利兰吗?”铃木财团顾问铃木次郎吉扶着栏杆,往下看去,同时也看到了自己侄女的身影,笑呵呵地道:“我就说园子去哪儿了,果然年轻人还是喜欢跟年轻人玩。” 站在他身边的也是年轻人,当然这是相对铃木先生而言。这是一个穿着白西装的男子,体型较瘦,眉目温和,五官称得上秀气。可能因为有点混血的关系,头发是深红色,皮肤也更白皙一点。他戴着副黑边眼镜,瞧上去似乎很好说话的模样。但在某些人眼里,他不笑的时候相当可怕。 在他们周围,整个平台都没什么人。而在这一层的入口处,几名保镖守在那里,礼貌地阻拦路过的游客靠近。他们之中既有铃木次郎吉的保镖,也有白西装男子的保镖。 “入江君,你在看什么?”铃木次郎吉留意到白西装男子的视线也注视着大屏幕,“那是园子的朋友,她的母亲是很有名的律师,父亲是一名侦探,以前是警察。” “我知道她母亲,妃律师是吗?如雷贯耳。”白西装的入江正一不动声色地扯了下领口,似乎觉得脖子被衣领扣得太紧了。“您放弃把多罗碧加乐园改建成章鱼主题乐园,就是因为您的侄女园子小姐吗?” 铃木次郎吉笑了两声,爽快承认道:“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个游乐园保留了这座城市很多人美好的童年回忆。章鱼主题乐园在东京都已经有一座了,这里更适合智能化改造。” 入江正一未置可否。既然次郎吉先生不急着扩张,他尊重他的意见。 “您可以找香织女士去谈。”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要做的改造不是只加一个什么智能系统给游客提示路线,我想做的是结合拟真技术,把整个多罗碧加做成一个超级智能乐园……” 铃木次郎吉挥着双手唾沫横飞地比划起他的构想。 “……所以,只有红堡科技的智能系统不够,有些改造技术……需要时空锚集团的协助。” 他身旁这位入江正一,是个很低调的人。有心人通常也只知道,入江正一是夜之舟卫星通讯公司的boss。但在某些隐秘的圈子里,有人私下传言这个来历神秘的男人,还是日本红堡科技、欧洲时空锚集团,以及海外知名安保公司切奈泽国际的幕后boss。 而铃木次郎吉恰巧是少数知情者之一。 “这没什么问题,”入江正一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但是我刚才听您提到……犯罪预警系统?” “是,你没听错。既然要做内部测试,在游乐园如何?”铃木次郎吉狡黠地眨眨眼,“不论外面的舆论如何反对,在游乐园里,对带着孩子的家长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种安全无忧的宣传吗?” “……确实。”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但这是羽田夫人的想法吗?” 铃木次郎吉挠着光头“哈哈”大笑:“哎呀,被你看穿了。” 入江正一转过脸,看向下方的大屏幕和来来往往的游客,双手搁在栏杆上。 “会不会太快了?我们原本预备需要五年甚至更久去推进这件事。”他轻声问。 “等不及的人不是我们,是那位首相。他与莲华,已势同水火。但他毕竟是内阁第一人,占着这个位置,很多时候莲华很被动,也会影响到我们重要计划的执行。所以她的意思是……她不想再等了。”铃木次郎吉低声回答。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正经起来,隐约有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入江正一沉默半晌,问:“你们想怎么做?” 观光平台下方,不时传来阵阵笑声,同时夹杂着小孩子们乐疯了的尖叫。 “啊——” 等着屏幕上采访结束就要给毛利兰打电话的工藤新一,被铃木园子的尖叫声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机甩了出去。 他刚想问怎么了,就被铃木园子抓着胳膊猛地摇晃道:“给你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帅哥的名字!” “你这家伙!”工藤新一狠狠地甩脱她的手,却又下意识地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大屏幕上,主持人已经结束了对毛利兰的采访,正对着镜头,口播新一轮“章鱼游戏”的开赛时间和观看渠道。 但工藤新一一眼就看出铃木园子指向的人,不是主持人,而是他背后经过的路人。因为那个男子精致无俦的容貌,在大屏幕上即便只占一个角落,也格外突出。 “你不是说将来要当侦探吗?工藤侦探,就从帮我找到这个帅哥开始吧!” * 巽夜一并不知道出门的时候因为不小心进入了别人的镜头,被远在多罗碧加乐园的某位财团大小姐惦记上了。 他按照手机导航,来到记忆里的店铺门前,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看眼前闪亮的招牌,一时不自信起来。 第668章 这趟到东京都,巽夜一计划待上十天半个月。这种时候以前悄悄布置的不为人知的安全屋,就派上了用场。除了找回钥匙麻烦了点,等待雇佣的保洁打扫多花了些时间,但比起住酒店或民宿,更私密也更省钱。 今天的行程是到杯户看展览,顺便再度品尝曾让他念念不忘的阎魔大王拉面。虽然拉面店没有搬家,但是——这间装修豪华得闪瞎眼的店铺,真的是“美味到死的拉面”店吗? 十五分钟后,吃到拉面的巽夜一,用感动的表情发出感叹: “好烫……好吃……还是这么美味!” “承蒙您的夸奖。”戴着黑头巾的店老板小仓功雅笑呵呵地道,“不过客人您以前来过吗?像您这样的人,如果来过,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那可不一定,你的拉面店这么有名,来吃拉面的人多到不是提前预约都吃不上,怎么可能把到你店里的客人都记住。”巽夜一用筷子挑起最后几根面条,吸溜进嘴里,发出舒服的叹息,“能吃到你的阎魔大王拉面,感觉跟看见了彩虹一样!” 谁不喜欢被人真心夸赞呢?小仓功雅圆乎乎的脸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了。 “客人您还要加面吗?本店加面都是免费的。” “不用了,我吃饱了。”巽夜一微笑着道。 是真的饱了。是那种身体需要的能量被食物满足的感觉,而不仅仅是胃部被食物充满,大脑依然匮乏。 “您稍等。”小仓功雅转身,从后厨拿了一只小碗出来,“送您一份冰激凌,这是研发的新甜品,请您尝尝。” 看到碗里黑白相间的冰激凌球,巽夜一觉得自己可以再坐一会儿。 他用勺子试探着挖了一小口。白色就是牛乳冰激凌,黑色是……加了墨鱼汁?虽然有点怪,但是没有腥味……唔好像还挺特别的? 他兴致勃勃地又把勺子戳进了冰激凌球中,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等等,底下怎么还有……香葱和酱油? 巽夜一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中。 “欢迎光临!” 迎宾的女招待充满热情的声音,穿透了店内客人们轻微的喧哗。 靠近门口座位的客人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微微一愣。 新来的客人是一男一女,长相实在耀眼,因为他们都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这显然是两个外国人,男人西装笔挺,身材修长,容貌英俊,女人一身红裙,性感艳丽,气质冰冷。 他们站在那里,给人感觉更应该走进高端奢华的宴会厅,而不是这家装修闪亮得像暴发户的小店。即便礼仪上不能盯着别人看,他们出色的外表也让周围的客人忍不住偷偷打量。 金发的外国人坐进了最后两个空位。 “不敢相信你带我来这里。”女人说的是英文,她扫视了一眼不算很大的店内空间,“不过从环境的品味来看,倒像你的风格。” “我知道你在挖苦我,玛格丽特,不要以貌取人。这家店很有名,我特意让人预约的。”男人看着菜单,对女招待自如地切换日语道:“两碗招牌拉面,再加……” 也许是个头高的缘故,他的视线轻易掠过两个客人的头顶,落在巽夜一的桌子上。 “那个是冰激凌?” “是的,那是老板研发的新品,叫……”女招待顿了一下,仿佛对接下来吐出的名字感到难以评价:“阎魔大王冰激凌。” “那就再加两份冰激凌吧。” 金发男人把菜单还给女招待,转头对同伴抱怨道: “我讨厌应酬。即使不高兴,都不能说不高兴。” “你要是真不高兴,可以不来。”玛格丽特嘴角扯了一个实在勉强的弧度,切换了法语:“还是你希望听到,对于切奈泽的斯图尔特先生亲自给我做保镖,我应该感激涕零?” “哦得了,玛格丽特,我得罪你了吗?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金贵的脑子?”斯图尔特先生喝了口冰水,也换成法语:“话说回来,你非要来日本参加这个什么免疫治疗国际论坛,真的不是因为宫野志保?” “我说过了,是因为埃里森教授会出席,我想同他聊聊t细胞耗竭……” “真不是因为宫野志保拒绝你,转身就加入了埃里森的癌症研究所?” “现在你得罪我了。”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地道。 “哦,那可真糟糕。”斯图尔特先生无所谓地说,看着送到桌上的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抬了下手:“请吧,饿肚子的时候容易生气。” 旁边隔着两名客人,巽夜一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中,吃完了口味难以形容的冰激凌——这不是好吃或不好吃的问题,他实在找不到可以准确描述的词语。然后他堆起微笑,对店老板道:“谢谢,请您结账。” “冰激凌怎么样?”小仓功雅带着点期待地问。 “啊,怎么说呢,感觉拓宽了舌头的眼界。” 小仓功雅哈哈大笑,将巽夜一送到了门口:“谢谢惠顾!” 巽夜一走出店门,看了看时间,去旁边的商业街逛了一会儿,还去坐了摩天轮。 下午一点半,他步行抵达了杯户美术馆,这里正在展出法国印象派艺术家的画展。 美术馆除了本国的参观者,也有不少外国人。不同的发色,不同的眼睛,搭配那些色彩丰富的画作,倒是十分和谐。 巽夜一在一副画作前驻足。 这一整条长廊展出的都是莫奈的作品。这位大师生前单单以睡莲为主题就创作了两百多幅画作,他现在欣赏的这幅则是其中少见的竖幅构图。 “博尔内先生,这次多亏了您,敝馆才有幸展出这么多幅印象派大师的杰作。” 他的身后传来了交谈声,以及轻微的脚步声。 “即便在东京都,不,应该说在整个日本,也是艺术界前所未有的盛事!” “您过奖了,艺术无国界,我很乐意为两国的艺术交流尽一些绵薄之力……” 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又渐渐远去。 巽夜一转过头,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子簇拥着一个巧克力发色的年轻人,朝长廊另一端的出口走去。 巽夜一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 等到看完展览,走出美术馆,已近黄昏时分。 巽夜一站在十字路口,望着对街商场巨大的投屏广告,犹豫着晚餐后要不要再去看一场电影。 车辆从面前的马路快速通过,来来往往,好像河流里交汇的游鱼。 四周各色不同又看起来没什么不同的高层建筑,鳞次栉比,落错而立,互相之间整整齐齐的距离,如同放在棋盘格子里的棋子。 身后传来年轻女孩们窃窃的笑声,身前两名高个少年背着球拍站在一旁,酷酷的模样仿佛不是准备去打球,而是在思考重要的人生抉择。 但周围最多也最自由涌动的,却是穿着西装或职业套裙的男男女女们。当他们从那些高楼大厦内走出来的一刻,如同突然活了过来一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生动起来。 太阳不再耀眼的光线,静静地从方方正正的楼宇间穿过,照亮了一辆辆汽车轮廓,照亮了少年人青春洋溢的身形,也照亮了上班族们平淡又放松的面容。 巽夜一抬手,遮挡了一下光线。 当他不再看见超出这个世界之外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变得简单起来。 信号灯变了,马路两边等候的人群动了起来,在斑马线上相向而行。 熙熙攘攘的行人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帽子、身高极为突出的男子从对面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银色的长发划出冰冷又闪亮的弧度。 巽夜一顿了下脚步。 “大哥,车停在那里不要紧吗?不会被开罚单吧?”跟在男子身后,一个戴着墨镜的宽脸男人连忙加快几步。 周围的喧嚣将他们的声音淹没。 巽夜一没有回头。 他顺应着人流一直往前,走入芸芸众生之中。 * 晚上九点,大都市通明的灯光将夜幕照得发亮。 在很多人才开始属于自己的时间,巽夜一已经哈欠连天了。就好像身体的电量在白天提前放光,早早提醒他需要睡眠充电。 最终没体力去影院,他决定在暂住的安全屋观看投影播放的经典老片。但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眼皮就耷拉下来。 电影放映的微光透过窗帘,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对面的楼房里,穿着白西装的男子收回注视窗外的目光,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街角的电话亭,巧克力发色的青年推开了门。 路边的汽车内,金发红裙的女子捂着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三楼透出微光的窗口。英俊帅气的金发男子从驾驶座下来,看向了楼梯口。 楼梯口外昏黄的路灯下,黑色风衣的男人按着帽子抬头,几缕长长的银色发丝,随夜风轻扬。 被窗帘隔绝的世界里,巽夜一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669章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