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文里算卦/我命里带卦》 内容简介 《在修仙文里算卦/我命里带卦》作者:呈木稍 文案: 何洛书,上辈子叫何卦。 穿越到修仙界,三岁时有黑袍祖宗乘鹤飘然而来替他摸骨。祖宗摸完后留下一句“此子命中带卦,算尽天下”,顶着九天紫雷举霞飞升。 何洛书:等等?啊?什么? 他震惊,扶着爹妈的腿抬头看他们的脸色,却见两行字慢悠悠从他们头顶冒出来:《去仙门卧底后我走上人生巅峰》《在隐世仙宗当诛邪令》 何洛书:怎么是这种算命法啊?! 从此万事万情纠葛在他眼里澄明如水,只是有时纯粹标题震惊体,观看内容需要升级。 怎么升?拆!c!p!啊不,整肃修真界风气。 看不到后续被急死的何洛书决定升级,毕竟修真界拳头硬是真理。 于是在十岁,何洛书被师兄们接引上山门。在山崖上等他师父有一双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妖异如山君化形。 师父用那双美丽但森冷的眼睛看着他:“你,去学易经八卜方拆。” 何洛书听过这个,这就是修真界的高等数学。 “诶诶!别晕、别晕!” “师叔,师弟硬硬的,好像是死了诶,直接埋了吧?” 上辈子是个艺术生的何洛书不得不睁开双眼,师父正似笑非笑看他,低声细语道:“你不学这些,怎么向别人解释你卦象的来源呢,阿卦?” “说你命里带挂,算尽天下吗?” 师徒年上,明月流x何洛书 1v1,he,谢绝写作指导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成长 吐槽 师徒 高岭之花 主角:何洛书 明月流 配角:衡一山院师兄师姐们 其它:衡一山院,我命里带卦 一句话简介:这卦堪比挂 立意: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第1章 第1章 “轰隆——!” 一声惊雷由远及近,惊得蹲在一棵老梅下玩泥巴的孩子抬起了头。 正是隆冬,他的衣物却并不厚重,薄绸的窄袖卷起,露出的后脖颈上甚至冒出一层细汗。 冬天,会打这么响的雷吗? 孩子的眉头皱起,栗色的卷卷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堆在毛毛领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严肃的卷毛板栗。 然而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电光却越来越密集,几乎映亮半边天空。 “霹、嗙——!” 又一声惊雷。 孩子果断把泥巴一丢,蛄蛹着就要往屋檐下躲,却半道被姗姗来迟的爹截住,捡板栗似的一把抱起。 “不!打雷!”卷毛板栗在爹怀里使劲挣扎扭动,求生欲之强,溢于言表。 虽然前世的数理化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在高处会遭雷劈他还是记得的! “小宝,不要紧张,”毫无危机感的爹笑眯眯,还把怀里的崽翻糖炒板栗似的颠了两下,“这不是打雷,是祖宗来了。” 祖宗……? 孩子从指头的缝隙中露出半只眼睛,因为他眼睛太大,手太小,显得这个动作分外可爱。 显然,爹也是这么觉得的。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家崽其实在思考自然崇拜和祖先崇拜之间的融合,只是被这张认真又困惑的小脸萌晕,一腔父爱无所发泄,只能使劲捏捏婴儿肥的脸颊。 愤怒的板栗一把推开爹的手。 别烦!宝在烧烤、不对,思考。 然而他的思考又一次无疾而终,只见那雷电越来越近,显出彗星尾似的收束痕迹,竟陨石般直直落向他们! 尖叫的卷毛板栗恨不得扯着爹的耳朵大喊,可爹依旧不动如山,任由那雷球伴着巨大的风声和轰鸣冲来。 妈妈今天也在家,完了刚穿越三年,我们家就要被团灭了…… 孩子将头埋进爹的颈窝,眼角沁出一点泪水。 谁料死亡迟迟未至,先来的是爹的笑声,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性嗓音,年轻又沧桑。 “你就是何洛书?” 呜、闪电还会说话,好可怕,好可怕! 后背传来两下轻拍,爹说话时胸腔震动,显然又在笑了:“祖宗见谅,小宝以为自己要死了,有点吓到了,刚才还掉眼泪了呢。” “当真?” 那道陌生的男声又说话了。 何洛书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死前的幻觉,他试探性地抬起脸,却见到一个黑袍男人浮在半空,浑身裹着深赤近紫的雷电,满头乌发无风自动。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 何洛书瞳孔地震,彻底从绝望板栗变成震惊板栗。 我穿越的,原来既不是普通古代,也不是赛博古代,而是修仙世界吗?! 是那个死亡率最高,想多活几年还要遭雷劈的修仙界吗?! 他的眼睛眨啊眨,又蒙上一层泪花,却眨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祖宗!” 就在何洛书意图通过眨眼刷新世界观的档口,从院子那头的垂花门后转出道高挑的身影,人未至,声先到,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果断的利落。 “祖宗,今天怎么来了?” 新来的人快步走至何洛书身边,接过呆呆愣愣的卷毛小板栗,熟门熟路地颠了两下,翻炒动作和爹如出一辙。 黑袍祖宗:“……我是来,替这孩子摸骨的。” 何洛书趴在母亲肩膀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显然已经习惯被生活搅拌。 祖宗:“这孩子,是不是不会说话?” “他不爱说话哈哈,小脑袋里每天都不知道想些什么。”妈妈大笑着把崽塞到祖宗怀里,黑袍男人周身雷火倏然一收,捏探经脉的动作虽然娴熟,抱孩子的手却僵着。 何洛书被硌得难受,转生到这个世界三年,虽然已经习惯了作为幼儿被人抱来抱去,但是陌生人加上僵硬的姿势,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扭动着逃跑。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热流顺着祖宗有力的手,涌入他的后背,紧接着,这片温热顺着脊骨弥漫开来,像是温泉又像热风,令人浑身熨帖,不由得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何洛书感到有什么浑浊的东西,在这一吐息中离开了他的身体,也仿佛近视的人第一次戴上眼镜,世界在一刹那间清晰得有些骇人。他下意识抓住黑袍的领口,想要寻求锚定点。 “哈哈哈!” 祖宗大笑起来,笑声和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他掐着何洛书的咯吱窝,将他高高举起来:“最后一卦,成了!” “何寻琴!” “晚辈在。”母亲上前一步,应道。 她正欲抬手行礼,就见天顶乌云骤密,赤雷灵蛇般探身而下,而黑袍祖宗在雷火加身以前,一把将怀里的崽子抛来,他自己则迎雷而上,笑得更加潇洒和猖狂: “此子命中带卦、算尽天下!哈哈哈!我等的转机果然在飞升以前到来,天道,你终究慢我一步!” 雷光大作,携着烈风狠狠击向祖宗的面门,却被空气中浮现的光罩悍然接下,发出一声类似古钟的鸣响! 更多的闪电在云层中积聚,凝出一片发亮的紫色,何洛书却看见了更多东西。 无数泛着荧光的线条像是倒流的雨一般,朝着天空蔓延而上,组成陌生的字符,彰显出强烈的驱逐意味。 这是什么? 何洛书无意识地伸出手,朝着空中抓了两抓。 “呀,小宝能看见了。”爹戳戳他的掌心,“不要紧张,那是我们梅城的结界,只是祖宗渡劫动静太大,它出来警告一下。” 妈也跟着点点他的眉心,锐利飒爽的眉眼都因为含笑柔化下来:“一点天门洞开,千条瑞气加身。玄灵入神,练气已成,小宝,欢迎来到真正的寰垠界。” 何洛书欲言又止。 练气?我吗? 他从前也是在绘画界赛博考公上过岸的人,因为主营古风复杂设[1]也看过不少修仙设定。人家达到练气境界,要不然是刻苦修炼,要不然是借助灵丹或者机缘,再不成,也是投胎姿势正确,天生练气。 他这算什么?被摸了下骨,解锁了天赋或者机缘? 要知道,直到今天以前,他都以为家里冬天暖和是因为造了“火龙”地暖,城里四季不谢的梅花是品种特别,至于真正的古代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和卫生情况…… 现代人只看过古装剧,哪里搞得明白。 何洛书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复杂。它们依旧是孩子手标准的样子,短短圆圆,并没有像故事里的那样,一旦踏入修仙的道途,从此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也不是凡人。 爹妈对视一眼,似乎把何洛书的沉默理解成了别的意思。母亲何寻琴叹了口气,摸摸安静板栗的脑袋:“小宝,爹爹和妈妈也希望你在我们身边,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但是你注定是不一样的,你是……算了,等你长大再和你说。” 何洛书猛地抬头。 不要立flag啊妈沫[2]!现在就告诉我! 他抓着母亲的衣襟,正欲开口,却先愣住了。 头顶的祖宗依旧在和天雷对抗,灵气和雷光交织,炸得恍如烟花[3]。他对上这一世便宜父母的眼睛,两张关切的脸上各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爹头顶的是《在仙门卧底后我走上人生巅峰》,妈头顶的是《在隐世仙宗当诛邪令》。 什么玩意儿……? “那不是玩意儿、不对,那是玩意,也不对,总之小宝,天上的是祖宗啊,祖宗在度雷劫,不认识了吗?” 直到爹磕绊着开口,何洛书才意识到他太过震惊,居然将话无意识说出了口。要知道自从穿越以来,受限于孩子的身体,他的话都只在脑子里转,每个出口的字都是从晚高峰、市中心、三起车祸的大堵车十字路口里挤出来的,硬生生把他逼成了高冷怕生的人设。 再想说长句子又有点难了,他摇摇脑袋,想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谁料爹更担心地往前凑了凑,连带着那行半透明小字也更接近了些。 何洛书用短短的手使劲推爹的脸。 走开!在“卧底”的事解释清楚以前,你别想靠近我! “这是、吓到了吗?”年轻的爹茫然,崽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憋红了脸,眼看就要变成爆哭板栗,他下意识顺着对方的力道退开,转向妻子寻求帮助,“师姐,小宝这么怕生,以后去山院怎么办唔!又推我干嘛?” 我妈你也别靠近! 何洛书使劲推推,短手继续发力。 恶毒的男人!卧底骗人感情然后回去逍遥,再意思意思追妻火葬场一下,最后皆大欢喜的戏码我看多了! 崽妈丝毫没有解救崽爹的意思,将热热软软一团崽颠了颠,发出无情嘲笑:“还能怎么?你惹到他了呗。” “乖啊小宝,我们不和笨蛋爹计较,”妈抱着抗拒板栗走远了些,“怕生没关系,妈给你找个开蒙夫子,我们先单独在家学。嗯,什么时候开始呢……” “师姐……小宝……”笨蛋爹发出无助的呼唤。 何洛书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向后望去,对方一双紫眼睛深邃且浓郁。而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此世父亲的眼睛,是这个颜色的。 卷毛板栗狠狠打了个寒颤,险些变成炸毛板栗。 天上的动静渐渐小了,雷光化作霞光,乌云正中也散开一块,露出其后白金色的、泛着湖水一般波纹的天。一些退开的云变成黑白羽毛的仙鹤,载着祖宗往天空飞去。 祖宗依旧在畅快地笑,那笑声在距离很远的地面也能听到。 妈一挑眉:“祖宗飞升成功了?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为你请个开蒙夫子来吧。” 夫子? 何洛书指指自己,想说的话太多,全塞在舌尖,表情是异常直白的不可思议。 我吗?这么弱小无助可爱的我吗??连话都说不明白的我吗??? 妈,我才三岁,在我上辈子,三岁的宝只要去幼儿园学点自理能力,每天和小朋友玩玩游戏,拿小红花就行了的! 怎么就这么把我安排了,救救啊qwq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耶耶[加油]感谢所有来看的宝贝[亲亲][亲亲] 专栏有完结文《在abo文里当辅导员》,好评如潮[墨镜] 下一本开《在霸总文里当j人》,看看孩子吧[可怜] 谢镜仪,j人属性刻进dna的强迫症,闹钟一响就能起床的变态狂。 一朝穿越,事业狂本性不改,接手原身的工作继续卷:月亮不睡我不睡,这月奖金又翻倍;我在公司搭张床,公司领导换我当。 眼看着即将升职加薪拿到原始股,走上人生巅峰,突然一张破产声明“啪”地甩到脸上——公司没了。 对面公司的霸总带着一面包车的保镖,西装革履粉墨登场,上来就给了本公司老板一个壁咚:“男人,你无路可逃了,还不回到我的怀抱?” 老板眼角鼻尖红得像兔子,粉唇轻颤,被霸总一口叼住。 谢镜仪:“……” 他推推眼镜,转身向天台走去,打算砸死这对狗男男为民除害。 结果一推门,天台上有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人,捏着遥控器,操纵一台洒水车对着底下浇,霸总和老板正忘情的在人工降雨中拥吻。 橙马甲回头:“你好,天气制造员。请问你是来?” 谢镜仪:“失业了,刚才有点上头,现在好了。你这个遥控能借我用下吗?” 对方大方让出遥控器,谢镜仪哗啦一下把雨量调到最大。 浪漫小雨秒变雷暴,诉情鸳鸯已成落汤鸡。橙马甲看了他一会儿,把马甲脱下来,慢吞吞道:“现在失业的是两个人了。” …… 齐齐失业第一天,两人在霸总公司楼下卖煎饼。 卖煎饼第一周,因为前老板太爱,吃醋霸总招来城管赶走煎饼摊。谢镜仪捋起袖子就要亮卫生证健康证食品经营许可证,原非因淡定拦下:“不要着急,我们可以换个工作。” 餐厅服务生、蹦极安全员、服装设计师……他们两人就这么从霸总的全世界路过,搅乱每一场约会。 故事的最后,谢镜仪说:“我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工作。” 原非因:“学医?考教师编?” 谢镜仪:“我还没有计划入土。但是,我有个新的计划。” 两个月后,上岸税务局的谢镜仪踹开霸总的门:“税务局!把两套账本都拿出来!” 超级随性p人全能1vs超级计划j人强迫症0 原非因x谢镜仪 1v1,he 20w字左右的沙雕小甜饼,阅前请有序至大脑存放处存放大脑~ [1]:mhs [2]:妈咪的网络用语版本,出处不可考,觉得很萌就用了 [3]:一位脸接导弹衣角微脏最费力的地方在抠着拖鞋的哪吒(?) 顺便考证了一下,在宋朝就有“母亲”和“妈妈”的称呼,所以文中采用了这两类。 第2章 第2章 悲伤板栗在母亲肩头挣扎着,试图用盈满泪光的可爱小脸作弊,然而每一个母亲的心,在监督孩子学习这方面都是铁打的。 何洛书的所有抗议和挣扎最后都化作徒劳,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听年轻的夫子讲课。 开蒙夫子姓叶,叫叶存云,说话温温柔柔的,是个文弱的书生,何洛书打探过,真的是个普通凡人,没修仙的那种。 叶夫子教书水平难说,肯定没有教这么小孩子的经验,但是脾气很好。这导致何洛书经常会发现,上课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很舒服。 叶夫子既不打骂他,也不和家长告状,只是温温柔柔、但不厌其烦地把他拍醒。 “……醒醒,我们刚才讲到,寰垠界分为几岛几州?” 何洛书揉着眼睛,从书桌上爬起来:“二岛……四十七州。” “我们在的是常嘉州,常嘉州有三座设有灵阵的主城,梅城就是其中之一。梅城红梅常开不败,因为它们是灵阵的一部分,如果梅花谢了——” “夫子,”何洛书乖乖举手,“夫子,这里,讲过了。” “哦、哦,我以为你睡着了,没听见,”叶存云慌乱地翻过两页,“那,修行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五个阶段,化神后是飞升——” “讲过了。”何洛书支着脸,又有点想打瞌睡。 “修者分为法、术、剑三类……” 何洛书搓搓自己柔软的脸颊:“讲过。” “夫子,”他看过年轻书生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黛,慢吞吞开口,“不舒服?” “没、没什么,夫子只是,只是……”叶存云说着,自己的表情也迷茫了起来,他双唇抿得发白,眼神也放空一瞬。只是到底还是在孩子面前,他很快擦了把脸,整理好情绪,长舒一口气。 “我们继续吧。前面应该还没说过,法修、术修与剑修的区别……” 何洛书想听的不是这个。他的脑袋里有根看不见的神经吊着,突突直跳,直觉蛮不讲理地告诉他,夫子身上有情况。 更何况,在夫子拍醒他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夫子,”头发卷卷的小板栗伸出圆手,一双同样是栗色的眼睛在阳光里显得透亮,“袖口,血。” 叶存云猛地捂住袖子,何洛书知道,突破的机会来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在上课之余,一直在试探那行半透明小字的出现条件。最后发现,这居然是一个类似系统的半成品。 当他盯着人看的时候,对方的头顶就会浮现出这一行书名号,和对方越熟悉,浮现的速度越快。而且这个系统还有另一项功能,让穿越到修仙世界,毫无用武之地的美术生在内心高喊“我的金手指总算来了”。 年轻夫子的眼睫快速翕动着,显然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在他彻底重构起心理防线以前,何洛书用手托着脑袋,大眼睛使劲忽闪:“夫子,我给你算命,怎样?” 夫子皱起的眉头骤然松开。他脸上的警惕化作哑然笑意,又很快板起脸故作严肃:“课中不要三心二意。” 他回答的内容并不重要,虽然被何洛书形容为“半成品”,但这也是货真价实的金手指。只要对着目标对象说出了“算命”,这个系统就会自动开始运转。 无数星光从空中垂降而下,如同一场暴雨,它们流溢的银芒泛着幽蓝,给万物蒙上一层宇宙苍夜的色彩。 然而这瑰丽的景象只有何洛书一人能够见到,他表面上双手交叠,乖乖坐着听夫子讲课,实则眼神已经悄悄飘到星光上。 那些流淌的星轨逐渐聚拢、纠缠,最后勾勒出三副写意图。 最左边的形似一枝含苞的桃花,花蕊处泛着点红;中间形态更缥缈,像一缕青云直上;最右的虚实相生,组成一轮缓缓转动的太极。 它们分别代表算命发问的三个方向,爱情、事业和无拘范围的是否;一旦选定,星光会化作文字,向主人展示被算命的对象,近期在这个方向上的重大变化,过去是清晰的既定内容,未来则会因为重叠而模糊不清。 这也是何洛书为什么说这个系统是半成品。谁家的系统不发布任务,功能全靠自己探索,只有三个主营业务方向,还纯文字看不清楚啊?这功能丰富程度还不如晋江文学城呢。 何洛书拨弄着袖子,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一把拽住夫子的袖子,熟练地抬起脸,从睫毛下投去目光:“夫子,血……” 被这担忧的狗狗眼一看,年轻夫子实在是有些没办法,他搓搓学生的脑袋,嘴角压都压不下来:“洛书,刚才夫子讲的你听进去了吗?有没有只想着这个?” “没有!”何洛书使劲摇头,卷卷的两个小揪揪小狗耳朵似的乱甩,“我记得的!法修,徒手法术;剑修,冷兵器;术修,其他所有介质。” “你这孩子,这些说法哪里学来的?”夫子失笑,“但倒也没有说错。” 何洛书不语,只是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绊脚的小狗一样跟着他。 四周的星河跟着他们的脚步浮动,夫子对此毫无所觉,只是看到这孩子澄澈明亮的眼睛,心里的某个角落不由得塌下一块,那些不适合向陌生人倾诉的情绪,一下子涌到他嘴边,于是在说话之前,他又先叹了一口气:“夫子……我……” “我的家乡,前些日子才知道发生了一点变故,虽然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家人了,但是过去的遗物全都被毁了。” 叶存云再次叹气,好像要把身体里全部的郁气抒发出来似的。孩子琉璃般纯粹的目光给了他很多支持,让他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在我觉得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也许是天道垂怜,让我捡到了一个……小狗。” “他受伤了,还挺严重的,要是没有我的照顾肯定活不过昨晚,这也让我心里有了点寄托。我……夫子袖子上的血,应该就是在照顾他的时候沾上的。” 夫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他看不见的星芒,落进茫茫的大雪。他陷入某种柔软的回忆里,苍白疲惫的脸上,浮出一个浅淡却由衷的笑容。 因此,他完全错过了年幼学生的变脸。 几乎在听见“捡到一个小狗”的时候,何洛书的小脸就“夸嚓”垮了下来,原本湿润闪亮的狗狗眼秒变死鱼眼,不出声戳破是他最后的礼貌。 谁家好人算自家小狗用“个”不用“只”或者“条”?尤其叶存云饱读诗书,平日不论课上课下都十分注重措辞,更不可能出现误用。 这套路在修仙文里实在多见,捡了个受伤的人,结果是失忆的魔尊/无情道仙尊/死对头…… 何洛书经常觉得,在修仙界开个失物招领肯定能挣大钱。 他果断用意识选中了那片桃花似的星图,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选这个图案,之前都在动植物身上试,偶尔看看家中侍从的事业运,还真没看过谁的桃花。 “噫!”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了叶存云的回忆,他一低头,看见学生不知为何,突兀摔了个屁股蹲,正一脸懵地坐在地上。轻薄的衣物没什么防护作用,这一下多亏小孩腿短,这才没摔出什么问题。 叶存云急忙把他端起来,摆正,拍拍衣衫下摆:“摔得痛不痛?怎么就摔倒了?” 小孩眼睛瞪得溜圆,卷卷毛都因为震惊微微炸开。嘴巴使劲张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急得小孩直蹦跶。 叶存云生怕他再摔一跤,连忙将崽按住:“怎么了,告诉夫子好吗?” 何洛书从震惊中稍稍缓过来,总算找到自己的舌头,他看着面露关切的年轻夫子,这下是真的欲言又止。 夫子,你……你真的好惨啊。 算了,和夫子说估计没用。 从根源解决问题吧。 这样想着的何洛书,冲着夫子草草说了句“我没事”,十六倍速行了个告退的礼节,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冲向书房。 叶存云看着飞奔板栗留下的烟尘:“?” …… 何洛书在书房门外和母亲撞了个正着,她也正往书房里走,何洛书没刹住车,一下撞在她小腿背面。 好在何寻琴是修士,下盘稳固,被这亲生的炮弹雷霆一击仍不动如山,只匆匆把手中血迹未干的长剑一扔,生怕伤到自家崽。 “怎么啦,小宝?”她把何洛书抱起来,熟稔地颠了颠。 “最近,在附近,有大人物受伤吗?”何洛书支起身子,让自己显得很认真,“黑衣服的,魔……” 他本来还想再加几个关键词,奈何脑中仿佛有根无形的高压线,警告他不可以说太多。 好在这些信息已经够用,毕竟寰垠界也没那么不太平。 何寻琴没有仔细过问这些信息的来源,也没问他知道这些要做什么,她只是笑着晃晃自家崽,然后放到地上:“小宝,等妈妈想想。” 她快步朝书房走去,还未到跟前,书房门已经豁然大开——是等人等到等不及的爹主动迎出来了,他紫翡般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师姐,怎么这么久……” 母亲在他肩上轻轻一点:“小宝问我事情,我总得先回答小宝。” 何洛书站在母亲脚边,抬着小脸,用死鱼眼看爹。 在过去几个月探索系统的过程中,他已经洞察了这笨蛋爹的情况。 爹本名洛层林,原先是魔门派去母亲所在的隐世仙宗的卧底,奈何入门三个月,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成绩,先碰上母亲,被迷得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直接当场倒戈,弃暗投明,纯恋爱脑人夫一个。 母亲也不是纯粹的事业无情道大女主,顾忌道侣到底身份尴尬,主动要求下山,最后做了驻扎大城市的外派弟子“诛邪令”。 洛层林这才注意到跟在妻子脚边的自家崽,没办法,矮墩墩的,又不出声,实在注意不到。 他给崽道歉,把人找了个舒服的小窝安顿下去,和妻子两人快步进了书房,紧紧合起门扉,开始商讨些什么。 何洛书和被占掉窝的猫面面相觑。 何洛书:“……” 猫:“?” 猫歪头,不养了吗? 第3章 第3章 爹妈这一讨论实在是久。 久到奶牛猫抱着何洛书的脑袋,险些把这弃养崽的一头卷毛全舔直;久到何洛书怀疑他俩在里面密谋生个二胎。 何寻琴和洛层林再开门时,就看到自家崽头发被舔得湿哒哒的,小手顽强支在猫头上,想要拒绝这过分的宠爱。 奶牛猫则不容拒绝,霸道黑白花狠狠爱,誓要把这崽的卷毛理顺! “噗。” 无良爹妈笑得像两个烧水壶,何洛书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俩。 ……然后一跃而起,像个小钻头,在他俩的衣摆上疯狂蹭口水,誓要一家人同患难! “哈哈哈哈师、哈哈师姐,”爹笑得直发抖,“阿卦还真和阿花一个样子哈哈……” 小名“阿卦”的何洛书一脸别扭。 而奶牛猫阿花听到自己的名字,好奇地抬头看看这些两脚兽。 因为家里主人都是修士的关系,猫也吃了不少好东西,虽然没到开灵智成精的地步,但是智商已经突飞猛进,接近七八岁小孩——口水也不臭了,只泛着一股草香,这也是为什么何洛书能忍受它舔毛那么久。 何洛书不钻妈了,专心在爹腿上使劲钻。管你衣服什么面料,惹到板栗了就全是板栗的擦毛巾! 何寻琴按住已然干燥但是炸毛的小脑袋,给了丈夫一个脑瓜崩,低头看崽。 崽对着爹额头上的红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决定不和这两个缺德的大人计较。他抬起手,努力握住母亲的小拇指,晃晃:“妈,受伤的!” 何寻琴和洛层林对视一眼。 洛层林把自家崽抱了起来:“小宝,爹爹考考你。你还记得我们现在的是寰垠的哪个州,周围又有哪几个州吗?” “梅城在常嘉州,附近,平谷州、鹤归岛,还有,太溪州,挨着一点点。”何洛书板着指头算数。 寰垠界的州和岛概念有点近似行政区划,但是又不完全。每一州或岛都必须与至少三区域相接,这些区域内部有凡人和修仙者混居的大城市,各类仙宗、魔门位于山林,平原属于凡人聚居的乡、镇、村,但是没有国家的概念。 每个仙宗自行负责一部分地界的保护,它们也从所属的地界中选拔新的弟子。要知道夫子给何洛书做过算术,有灵根者万中出六,但并不通过血脉遗传。 像他家这样,唯一一个孩子就有灵根的,即使放眼二岛四十七州也极度罕见。在整个寰垠界的尺度上,所有修士间最紧密的联系在于门派,师徒之间的羁绊密于血缘。 因此,作为宗门派遣在外的诛邪令弟子,何寻琴近日时常早出晚归,就是去完成宗门的任务了。 确认过自家崽没有因为缺少关爱落下学习,何寻琴满意地点点头:“小宝真棒,记得真清楚!平谷州和太溪州,最近都有魔君闹事然后受伤的。平谷州那个,强行掳走一个仙宗弟子,被他师父打伤了,好像直接关到他们宗门里了;太溪州那个……” 她和洛层林交换了一个眼神,等道侣把崽子抱得更紧、更有安全感一点,她才说:“太溪州那个魔君,杀了一镇的人想复活谁,因为及时打断献祭阵法没成功,那些镇民才得以保全魂魄,投胎转世。” “妈妈这几天就是去处理这件事,但是下落暂时还没找到。” 何洛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父亲的衣领,抓出一团褶皱。 是了。 他在夫子的命运里看见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这个逃跑的魔君了。 星轨昭示出的过去明晰,年轻夫子叶存云在惊闻噩耗的那日,夜不成寐,辗转难眠,于是外出散步,在深巷的尽头捡到一个重伤的黑衣男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叶存云将他捡回了家,悉心照料。男人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很快睁开了眼,在看清叶存云眉目的那一瞬间,他按下杀招,转而称自己失忆了。 属于叶存云的未来模糊动荡,工整的印刷体一层覆盖着一层,形成文字的恐怖谷。何洛书研究了半晌,勉强从几个重合度高的角落里,抠出“替身”“白月光”“是你干得”这几个词。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是这几个词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听过无数仙魔凡三角虐恋设定,在马海生[1]接稿无数的仙侠领域当红画手,脑补出大致的剧情走向。 夫子实在是太惨了,夫子对我挺好的,而且这也是妈妈的任务内容,不如,帮一把试试? 何洛书眨眨眼:“我知道。” “小宝,你知道什么?”爹看起来有点懵。 妈的眼神倒是陡然锐利,她伸手去捂何洛书的嘴,因为顾及力度慢了半拍,就在这空档里,下定决心的何洛书回答很顺畅:“知道,魔君在夫——咳!” 他未尽的话语全都化作鲜血,呛咳而出,全部喷在何寻琴的手掌上。 “小宝!!!” 好奇怪,我没说了,血为什么……停不下来? 何洛书想要捂住嘴巴,然而无济于事。他整个人就像根漏了的水管,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口鼻中涌出,他原本健康红润的小脸,一下子如金纸般惨白。 看不见自己脸色的何洛书倒是没什么紧张感。泄露天机的反噬嘛,在文艺作品里见得不少,怪不得那些修仙世界观里,每个算卦的都要当谜语人。 何寻琴和洛层林面色比他还白,属实被吓得不轻。 爹小心但迅速地调整好抱崽的姿势,避免崽呛血,一边不忘扶着后背输入灵气;妈快速御起飞剑,载着一家人直冲医馆。 何洛书有点困困的,晕晕的。他勉强抬起手,拍拍父母的肩膀,想作为安慰,谁料这让他们的表情更差了。 他听见何寻琴的嗓音里带着哭腔:“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明明此世的母亲是个飒爽利落的性子,比谁都坚强。 他听见洛层林已经哽咽,生怕失去什么似的紧攥他的手掌:“我不该……不该问小宝那句……” 父亲也是,虽然平时表现得温文尔雅毫无脾气,但为人果决,几乎从不后悔。 别怕呀,没事的…… 何洛书用力咳出一口血,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不再有东西往外涌。 这不是快好了。 他抬起手,虚弱地擦擦鼻子。 父母也正巧,浑身是血,夹着自家崽冲进医馆的修士急诊区,其他修者纷纷为这对着急的父母让路。 洛层林急切但轻柔地把何洛书往坐诊的医修桌上一放。医修和何洛书大眼对小眼,很淡定:“怎么?偷吃旋华散了?” 旋华散,寰垠界的老鼠药,明华州千鸟兽宗特产。 何洛书伸出手腕,大大方方亮给医生看。 爹在一旁急得也快吐血:“不是的,小宝什么都没吃,刚才莫名其妙吐血了,在家里的事!” “血已经止住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安心。”医修翻手,弹出三条金丝搭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金丝震颤,他也眉头一挑,“这么小就会算命了?” 何洛书顶着半张脸的血,露出个假的可以的傻笑。 “拜托您仔细看看,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贡献点,刷多少都可以,只要能对小宝有帮助。”何寻琴将块银丝镶嵌的润泽白玉放在桌上,玉身上有些鸡油黄的部分,被雕成了锦鲤,此刻在玉面上自在游动着。 医修转向焦急的家长:“不是什么大毛病,泄露天机的反噬,注意休养就行。真着急的话,多带孩子吃两顿灵膳,好得快一点。” 父母付过加急诊费,带着何洛书千恩万谢地走了。 甫一出门,何寻琴就牵着何洛书的手蹲下,一边慢慢给他擦脸,一边叹气:“小宝,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不用向我们解释,干什么我们都配合你,无条件的配合,你不用说理由。” “是的,小宝。我们能帮你的也许没有那么多,但是我们会一直相信你。你今天差点把我和师姐吓死了,你知道吗?”洛层林自己半身是血,看起来确实可怖。但他没处理,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个水壶让何洛书漱口。 何洛书的嘴唇别扭地嘟到一半,挤出个怪形状。 他口腔和喉咙里充斥着铁锈味和血液的黏腻质地,疲惫和困乏的感觉一阵阵上涌,明明刚在课上偷睡过,现在却感觉像三天三夜没睡觉。 下次确实不能这么干了,看来要学面壁者,想做什么都是“计划的一部分”。[2] 何洛书乖乖漱了两次口,身上脸上也重新恢复整洁,变回那个萌萌的卷毛板栗。 嘴里还残存着些血腥气,何洛书正准备找爹卖个乖,让他买平时都不让喝的冰蜜水,余光却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包药,鬼鬼祟祟地贴着医馆墙根溜了过去。 “夫子!”何洛书强打精神,使劲将自己脸颊搓出点血色,弹簧似的蹦了出去,洛层林何寻琴两个人四只手都没来得及按住。 “夫子!!” 叶存云猛地一抖。 那人说,他是遭仇人暗害至此,又失忆了,所以除了自己不敢相信任何人;又因为仇人势大,叮嘱他开药时千万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 谁认出他来了? 叶存云下意识想跑,却见刚分别没多久的学生,像颗小跳豆似的蹦过来,一头扎进他衣摆里,抱着他的腿,扬起一张笑脸:“夫子,来医馆,也生病了吗?” 叶存云没理他,抬头张望,果然看到雇主夫妇焦头烂额地从人群里挤过来。双方一阵寒暄,得知是何洛书有些发热,正巧过来看病。 虽然雇主一家都是好人,而且是正经仙门出来的修士,但叶存云思虑再三,还是咽下了自己遇到的事。毕竟事以密成,雇主有可能无意把那人的消息泄露出去,万一正巧泄露到仇人那里…… 一言蔽之,他不放心。 叶存云说了两句客套话,想趁机溜走,不料腿上的狗屁膏药发力了。 学生小脸惨白,但眼睛里闪着的全是关心:“夫子,自己……危险。” 何寻琴顺势接茬:“是啊,最近附近州有魔君负伤出逃,大家的情绪都不稳定。” “不,我坐浮阿舆马来的,现在回去也很方——”叶存云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只见侧边诊室寒芒一闪,灵光大放,一团看不清的黑影杂着木门的碎片横飞而出,直直轰向医馆外,正中门口浮阿舆马的站牌。 浮阿舆马,寰垠界的公共汽车,灵气驱动且无人驾驶版本。 几乎每个有炼器峰头的宗门都会炼它,并大批量投放到下辖的凡人地界。 这种修仙世界专有的公共交通,快速、清洁、稳定、廉价,永不堵车,唯一的缺点是,只会循着站牌的指引,站牌一旦损坏,就不会停靠。 叶存云:“……” 医馆的人习以为常,出门去将那团黑影抬回诊室,药童叉着腰大声宣布:“由于医闹,彭医修诊室停止就诊!浮阿舆马站牌将在两个半时辰后修整完毕!” 天助我也!两个半时辰,五个小时。平时还好说,换个站牌处上车便是。但是抱着药估计想保密的叶存云,这会儿既不能留下,也不能抱着药走,不管哪个行为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那么,他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 何洛书在心底露出一个小恶魔微笑,面上逼出一层泪光,可怜巴巴地抱着夫子大腿:“夫子……” 叶存云深深叹气,他有些羞赧:“那看来,只能麻烦二位了。” “不麻烦!”洛层林从芥子里唤出飞剑来,示意叶存云上剑。在发现对方微不可察的停顿后,爹突然想起来自己一身是血,忙掐了个净衣诀,霎时间,血迹连同衣摆上的猫口水一干二净。 在他们做这些的时候,何寻琴早已抱着何洛书飞起,在空中盘旋着等待。 何洛书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小声嘀嘀咕咕:“妈妈,要是,在梅城动手,比如说打人,会惩罚吗?” “要分情况。如果事出有因,再加上影响不大,写份说明就行。” “那,如果,抓坏人呢?” 何寻琴脸色一变,显然接受到了何洛书的暗示:“小宝,你快不要说了。” 何洛书吐吐舌头,乖乖趴在母亲怀里当抱枕。 第4章 第4章 在一番小小的礼让后,洛层林和叶存云的飞剑也进入轨道,由夫子在前面指路。 何寻琴的飞剑平稳,晃得本就疲惫虚弱的何洛书困意渐生。他使劲睁开眼睛,然而眼皮以一种不可抵抗的趋势向下坠着。薄薄的眼皮快速眨动,在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黑影。 这影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昏沉,被眨出的泪花一折,眩出层层的晕影,看得何洛书更加头脑发昏。 他的头一点、一点,最后一下点在母亲肩上,很突兀地睡着了。 昏沉间,他听见风的声音,被母亲撑起的灵气防护罩滤过,高空的呼啸减弱成隐约的杂音。 又有一点湿润的云气沾到他的手背,像谁滴下的泪水。 …… “啪嗒。” 深青的衣摆上晕开一圈水迹。 那是叶存云常穿的颜色。 他抬起手,用力擦过眼角,擦得那一片皮肤都泛起红色。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身形壮实,肩膀宽阔,长发松散披在袒露的胸膛。 虽然同样是黑衣,但祖宗的黑衣和这男的的黑袍完全不一样。祖宗的黑衣和母亲偶尔出任务时穿的黑衣是同一款式,朴实的黑布料,收窄的袖口方便行动;肩上盘亘银线绣的祥云纹,在昏暗光线下也熠熠生辉,显出一种威严和肃正。 这男的黑衣前襟大敞,面料上全是骚包的暗纹,意义不明的堆叠和珠宝首饰在日光下也晃眼。 他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和衣着一样令人不适的轻浮笑意。他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何洛书听不清。 只知道这话语彻底点燃了叶存云的怒火,强烈的、几乎将人撕成两半的愤怒和痛苦烧得整个梦境都在动摇。 叶存云压着嗓子,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但是他眼角再没有溢出一滴泪。 何洛书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如今看来,我没有一日看清过你,你也一日没有看清过我!” “——早知道你是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我那日就不该救你。” 黑衣男人发出一声轻嗤,他的话语仍然像隔着水一般模糊不清,但是何洛书能够勉强辨别出他的意思,似乎是什么继续留下当替身之类的老套强调。 然而在叶存云又一次拒绝和厉斥后,仿佛终于意识到豢养的小动物有自己的想法,收起那层虚假纵容的黑袍男人立刻露出了獠牙,他以凡人无法抵抗的速度和力度,径直掐住了叶存云的喉咙! 年轻的夫子拼命挣扎起来,但他的反抗在修真者面前,像幼鸟一般无力和孱弱,只能感受着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越来越暗—— “咳咳!” 何洛书奋力挣开那虚无的拘束,他睁开眼睛,母亲的体温依旧温暖而恒定,是最可靠的锚点。 察觉到他突然的呛咳和呼吸变换,何寻琴微微偏过头,关心道:“小宝,不舒服吗?要妈妈再慢一点吗?” 何洛书摇摇头,抱紧了母亲的脖颈。 飞剑此刻正在降落,倾斜的失重感唤醒了他。 叶存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就送到这里吧,家里新捡了只狗,重伤而且警觉,很怕生人。万一伤到孩子或者惊裂狗的伤口……” 洛层林装聋作哑:“夫子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狗?”何寻琴双目一凝,先前与何洛书说话时的柔软荡然无存,她将崽往道侣怀里一抛,在飞剑柄上一踏一抛,竟然凭空御风而立,雪亮剑身已经落入手里。 “等——!” 叶存云发出一声惊叫。 然而为时已晚,向来雷厉风行的本届诛邪令携长风而入,正正与出来探勘情况的黑袍男人撞个对脸。 “是你!”黑袍男人又惊又怒,英俊邪气的脸庞被情绪扭曲,显露出几分狼狈。 何寻琴则相反。她咧开嘴角,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野兽捕猎前的笑容:“是我。这次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在梅城里,可再没有给老鼠钻的下水道了。” “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叶存云挣扎着想要扑上前,被一手抱娃的洛层林另一手按住。 那头剑光在灵气驱使下,暴涨如流星飒沓,直直将黑袍男人按在地上,如同黏在粘鼠板上的耗子,动弹不得。 何寻琴撕下他一截衣摆,盖在对方头上,遮住了那张青肿的脸和被打出的两行鼻血。然后才回头,露出个尽可能纯良的微笑,为缓和师生关系做最后的努力:“让您受惊了,夫子。” 努力完全白费了呢妈咪,眼睛里杀气都没收干净,比起慰问更像准备杀人灭口。 何洛书在心底叹口气,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他扯扯叶存云的袖子,故意夹了点嗓子,让幼儿时期本就清脆的声线更可爱一点:“夫子,这个人,坏!骗人!” 叶存云的挣扎陡然顿住。 笨蛋爸妈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两人毕竟当诛邪令和诛邪令的贤内助当久了,“先斩后奏”几乎刻进行事原则,哪经历过什么需要和别人解释的场面。 两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地上这男的,不是什么落水无助小狗,而是杀了一镇的人,还意图断绝他们轮回转世可能,从此世到来生统统敲骨吸髓,就用来复活一个人的魔君。 叶存云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双唇翁动,艰难地挤出词句来:“他就是,在太溪州叶家镇,作乱的那个魔君……?” 何寻琴直接点了头,点完才突然灵光一现,意识到“叶家镇”和叶夫子之间的联系,一呆。 洛层林的手也僵住了,他骤然绷紧的肌肉硌得何洛书屁股疼。 然而他也一个字没说。 捡回来精心照料的心灵寄托,突然变成杀光乡里的魔头。 有些情绪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消化,旁人唯一能做的,只有给他时间和空间。 叶存云的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开始的幅度极其轻微,到后来,他牙齿咯咯作响的打战声连何洛书都能听见。 何寻琴往边上退了两步,让出足够发挥的空间。 叶存云踉跄着上前一步,紧接着是几个大步,他颤抖着,扑到黑袍男人身上—— 抬手就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正中何寻琴刚刚打出的伤口! 黑袍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方才何寻琴揍他的时候嫌烦,已经顺手用灵气封上了他的嘴。 凡人孱弱的拳头,本来打不动一位魔君。要知道能被称为“仙君”或者“魔君”的,都是金丹期的修士。 但是一位诛邪令的手笔“珠玉在前”,为凡人的复仇开辟了道路。 叶存云一言不发,他咬着牙喘着粗气,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到拳头上,只将所有的痛苦、纠结和自责,通通发泄在这拳头里。 一拳! 又是一拳! 洛层林拉住了他的手肘,强行将他从头脑空白的暴力中唤醒。年轻夫子拳峰上已是鲜血淋漓,自己磨出的伤口和魔君横飞的血肉混在一起。 何寻琴也跟着皱起眉毛,她把剑往夫子手里塞:“夫子,您用这个吧,这魔修的血里不知道会不会有脏东西。我听说有伤口沾了别人的血,然后得病了的。” 年轻夫子的嘴唇几度开合,总算从纯粹的愤怒中,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我……这是你的任务吧?伤太重或者死了,你恐怕不好交代……” “没事,您放心。”何寻琴使劲塞,“我是金丹我了解,金丹的修者,就算捅成糖葫芦靶也还能活!” 叶存云颤抖着吸进一口气。 暗色的血痕顺着剑身滚落,又在猛地一扬一插间飞溅开来,和新出现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文弱的书生拄着剑,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上面。 刚经历过一场歇斯底里的发泄,他的碎发全都被汗黏在额头上,衬着涨红的肤色,显得有些狼狈。他边发抖边喘气,说话间一直在舔嘴唇,试图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你是,金丹?” 何寻琴动作一顿。 虽说这种繁华的大城市一直是修士和凡人混居的场所,但是出于某种不成文的约定,一般只有练气和筑基阶段的修士会在城内久居。 练气不能御空,筑基必须依靠器物,何寻琴能够凭空而立,就证明她绝不仅有筑基这个境界。 “是的,我和层林是外派的诛邪令,驻扎在此地。不是有意隐瞒夫子,只是孩子年幼,诛邪令又树敌颇多,怕照顾不周,所以一直以筑基的身份低调行事。” 叶存云说哦。 空气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黑袍男人在地上抽动着,暗色的血慢慢晕开,竟然显出一点隐约的碎金色。 见自家崽的夫子似乎有些好奇,洛层林很殷勤地答疑解惑:“这些金色是金丹期的象征,金丹已成,彻底超凡脱俗。” 只是没地方放视线落点的叶存云:“……” 他又说了一次哦。 再抬头,看见何洛书在母亲怀里趴着,一声不吭,年轻夫子以为终于找到话题脱身,如释重负:“哦、对,这么久没动静,孩子是不是睡着了?”睡着了我们就各自打道回府—— 孩子突然抬头,一双眼睛雪亮:“没有哦。” 大人们纷纷沉默。 何洛书也不是故意砸台阶的,只是他有些事,还没看完。 他伸出手,使劲去够夫子的手掌,叶存云配合。 孩子细幼的五指覆盖在年轻书生沾血的掌心,他操纵着灵气,极度不熟练地驱使着它们覆盖上叶存云带伤的拳峰,形成一层薄膜。 叶存云一怔。洛层林连忙接手工作:“还是小宝贴心。” 贴心的崽眨着眼睛,栗色的虹膜在阳光下透亮的像琥珀:“夫子,我没有睡,在算命。” 叶存云面上的表情总算松动,在层层浮冰之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他放柔声音,像是平时授课一般问话:“是吗?那你看到什么了?” 春夏之交,傍晚的斜阳明媚而温暖,熏风卷着几片常开的红梅瓣吹进小巷,沾上血迹时,化作一点荧光,飘悠着升上天空。 有几点路过夫子的唇角,恰恰好把这个笑映得很温柔。 “我看到——” 第5章 第5章 星光如河奔涌而下,顺着何洛书的意愿,银轨交织,凝成一束怒放的桃花。 叶存云的未来此刻清晰如白纸黑字,虽然细节上有小小的动荡和出入,但走势明确。 此次阴差阳错,避过一祸,他潜心学术,暂时逃避现实。某一个槲叶渐红的秋日,梅城的枫叶与红梅映得满城都像起了大火。叶存云拂去肩头落英时,恰巧掸到另一人肩上。 “抱歉”尚未说出口,他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师兄?!” 曾在书院与他共同探讨经文典籍的师兄也目露惊讶,两人像过去一样畅谈,最终在属于凡人的日子里,你唱我酬,相携以老。 …… 星光逐渐淡去,随着红梅花瓣一起隐没在空气中,消散不见。 何洛书歪着头,三个大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他张开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大到洛层林都险些没抱住他:“等到,叶子像梅花一样,红红的,夫子就像这个圆!” 叶存云:“……胖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笑了。年轻文人身上那种消沉的自责尽数消散,只留下一点疑惑,和一点深思。 他双手交叠成拱,深深向何洛书一家三口一揖:“叶某在这里,谢过各位相救之恩,叶某无以为报……” 何洛书紧张地盯着他。 “……只能在小公子的教学上更加尽心。”叶存云直起身,从那个无助的青年人变回慢条斯理、但条理分明的夫子,“洛书,今日多加一段背诵,背到修心的释义为止。” 何洛书整张小脸一下子垮掉:“啊?!” “恩将、仇报!” …… “真是恩将仇报啊!”老人端着茶碗,啧啧叹道。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盯着光影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明白,使劲拽着老人的衣角:“爷爷,我要吃鱼!我想吃鱼。” 光影告一段落,放起古琴、横笛和琵琶交织的乐曲来。 老人收回目光,用筷子划下一整块鱼脊背:“好好,这就给我们囡吃鱼。你的口味和爷爷真像啊……爷爷和你一般大的时候,也老是缠着爷爷的爷爷要鱼吃。” “从那时候到现在,爷爷的背吃弯了,这家店烧的鱼,还一直是这个味道。” 小孙女将一整勺鱼肉吸溜进口,满嘴都是细嫩香滑的鱼肉鲜味,她头上的羊角辫都美得晃了晃:“真是太好吃啦!爷爷,这就是先生说的传承吗?” “这个,那个……”老人捻着山羊胡,“不是。” “那是为什么?”小女孩无聊,将木勺放在嘴里咬。 “我来告诉你。”伴随着诱人的菜香,一个高大健壮但面相颇为和蔼的中年男人,一手大铁勺一手托盘,系着围裙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到老人,他将手一扬,铁勺自动飞回厨房,有力的大掌拍上老人的后背:“因为这家店的厨师一直是我,从没换过。阿狗,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你孙女啊?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老人轻咳一声:“这不是我女儿难得回来,带着囡在梅城住两天。大厨叔,在孙女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叫大名,大名。我可是第一顿就带宝贝囡来了你家店,让她尝尝梅城招牌!” “哦,是吗?”大厨在板凳上一坐,“不是因为整个梅城,只有我家酒楼会第一时间更新《飞仙白月光》?” 老人哈哈一笑:“这不是我爷爷的奶奶就在追,一直到现在还没看到结局嘛。我日子也不多了,比不得你们修者,短短百年,恐怕转世之后才能看到我们‘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终成眷属——” “放、屁!”隔壁桌的大爷拍案而起,顾及到有孩子,硬生生咽下了脏字,“我们‘燕燕东向来’才是神仙眷侣!” “你!” 两桌人扭打在一起,逐渐引起更多的人加入。小孙女在第一时间被大厨端到安全处,还顺手塞了碗梅子冰。 眼看着争斗越来越激烈,就要把另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少年波及进去,一柄折扇“唰”一下展开,挡在乱飞的筷子面前。 长褂窄袖,一身说书人打扮的修士笑眯眯低头:“师弟,你不是练气修为,怎么差点被打到?” 小少年抬起头,栗色的眼睛弯起,双手捧着脸,笑得格外乖巧:“这不是有问水师兄在嘛。” “哎呀,小何师弟,师兄真是说不过你。”说书人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他将折扇在桌上一敲,原本悬浮在酒楼半空,横跨一层半楼高的巨大光影屏如白鸟敛翅,收缩折叠成一只手掌大的白色蝴蝶。 打架的人动作骤停,两方分开时,竟只有衣料凌乱,除了老人的胡子被揪掉一缕,对面大爷的额头被拍红一块,所有人都毫发无损。 问水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折扇,缓步走向酒楼的中心。随着这位看似文弱的说书人的动作,更多的金属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桌椅板凳托回原位。 而一旁围观的大厨一抬手,所有饭菜也凌空而起,各回各桌,菜汤一滴未撒,甚至还飘着热气。 来得少的客人发出惊叹,老熟客则习以为常,拿起筷子继续边吃边聊。 “咚。” 一声闷响。 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放在小少年面前。 大厨露出个歉意的笑:“洛书师弟,等久了吧?今天《飞仙白月光》更新的消息一传出来,我们酒楼都忙疯了,一不小心居然把寻琴师姐的烤乳鸽落了。” “没事,我刚好吃完圆子。”何洛书摇摇头,笑着向大厨亮了亮空空如也的碗底,“谢谢达初师兄!” 大厨,本名郝达初,谐音好大厨,所有相对熟识的人都爱管他叫“大厨”,而他正巧也是一名食修。 他和器修问水——虽然在寰垠界分类里他俩同属术修,但是平日更多习惯于称呼细类——以及何洛书的父母一样,都同属一个“隐世仙宗”,至于仙宗叫什么,爸妈死活不肯告诉何洛书,说什么入门仪式上知道才有惊喜。 由于那一日携雷劫而来的黑袍祖宗的批命,何洛书已经被内定,或者用上一世的职场黑话叫“内推”?总之一定会进入这个宗门,因此在这些知情人口中都被称为“师弟”。 至于为什么何洛书和父母隔了这么久入门,都还是同辈,似乎又有什么内情,这对无良父母藏着不肯说。 何洛书拎着油纸包的系绳,轻捷地跳下椅子,和两名师兄告别以后结账出门。 离去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是和孙女同坐在一张桌上,只不过他此时和对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已经冰释前嫌,两人笑呵呵地说些什么。 不会剔鱼刺骨的小孙女急得哇哇叫,使劲扯爷爷袖子,想再吃一口美味的鱼。 酒楼明亮的灯光洒下来,不知不觉,屋外又是一个黄昏。 说书人和厨子站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大厨回灶前忙碌去了。只留下说书人,被灯光切出极其醒目的剪影。 他合拢双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再张开双手时,所有人都在喝彩。只见无数机械蝴蝶从他窄袖中飞出,铺天盖地。 凡人只能看见那些金属的小东西凭空而行,但即使在何洛书这种在修仙路上刚起步的练气修士眼里,也能看见虹色的灵气如同水流,承托着蝴蝶前行,曳出长长的光尾。 那些飞舞的机械蝴蝶在器修的指引下,重新凝成两扇大屏,其上光影流转,色调相似,两边映出不同的画面来。 丝竹管弦声随着人们畅快的笑,和酒菜香气一起飘到何洛书近前。 何洛书听见老人也在笑:“唉,老兄弟,虽然你是张三弦[1],但咱们还是碰个杯吧!” “凡人百年,不知道下次再更新的时候,我还睁不睁着眼。” “凡人百年呵!” 何洛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恰巧回家的那一路浮阿舆马在站牌前停下,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匆忙上车,踮着脚在前排玉坠上刷过自己的乘车玉环,就这样一路用刚出炉的烤乳鸽烫人家大腿,在叠声“对不起”“抱歉”中回了家。 靠坐在门口,指尖捏着团灵光,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何寻琴看见自家崽眼前一亮:“小宝!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贴心,妈妈没和你说,就自己去大厨那儿买了乳鸽!” 何洛书把油纸包交到不知何时冒出的父亲手里,任由母亲对他的脸搓圆捏扁。奈何他现在已经十岁了,虽然因为喂得好,脸颊还残存一些婴儿肥,但和三岁的小圆脸手感已经差了一大截。 何寻琴遗憾收手。 何洛书这才有机会说话:“因为今天,妈妈追的那个剧更新了。” 《飞仙白月光》,全名《飞升前仙骨被白月光抽了》,由点星幻门那群红尘道法修创作的修真界的电视剧之一,服化道精良、剧本巧妙,演员颜值演技都在线,而且除了飞升永不塌房。 唯一的缺点是,因为人数有限,加上拍的剧目太多,他们一到两年更新一集。 偏偏这剧又是个大长剧,据何寻琴说,从她筑基的时候开始追,直到现在金丹了,离结局还有可预想的一大截。女主尉迟燕到底和谁终成眷属——比如温柔男主桑青和高冷有苦衷白月光东岫,还是自己独美,每天都有人为此打架。 何洛书一家住的这片区域都以修士为主,修士的动作总是很快。下午刚更新完,这会儿已经很多人家挂起自制海报来。 艳美英气的女修红唇沾血,咬着一缕乌发,俯瞰着人世间,眉目生光,恒久以长。这是最新一集里尉迟燕的高光时刻。她没有一刻凋零过。 “还在看什么呢?进来了。”何寻琴一拍他后脑勺,“这两天夫子和他爱人来我们家住,在东院那边临时加了栋小楼,小宝记得别乱走。” “洛书当然不会,您多虑了。”依旧一身青衣的夫子从长廊后转出来,几年过去,他眉眼中那种青涩不再,变作成熟的风采。 他身边跟着另一位青衣男子,身型略高,在身后护持着。 “夫子!”何洛书高兴地打了声招呼,“夫子遇到什么事了吗?” 神出鬼没的洛层林在他脑袋上敲了下:“笨蛋崽,是你的事啊!” “这两天,宗门就要派人来接你了。” 何洛书愣住了。 他看向周围的大人。不知不觉,已经七年过去,父母还是如同在此世第一眼看到那般年轻,面容一丝变化也无。夫子却从他们的后辈,变成了同龄人。 许多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小宝,你在想什么?”何寻琴的声音很柔,她微笑的唇角淹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晰。 我在想什么呢……? 何洛书想起酒楼里老人的白发,想起荧幕里女主角数百年如一日的眼睛,想起梅城纷纷扬扬、永远也落不尽的红梅。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凡人百年。 凡人、 百年。 第6章 第6章 那晚的烤乳鸽,何洛书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虽然大厨师兄烤制的水平一如既往的高超,乳鸽皮香肉嫩,连骨头都酥脆到轻盈,咬开表皮流出的肉汁像泉一样;虽然《飞仙白月光》顶着一个很三俗的名字,拍着俗套的故事,编剧和演员还是一如既往的超水平发挥,把每个情节都演得很精彩。 但是,但是。 何洛书怀着满肚子自己也理不清的纷乱思绪,大人们似乎也谈性不高。 剧里几个令满酒楼喝彩欢呼的场面,在此刻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 所有人都在假装平时的样子。 何洛书作为这场送别会心知肚明的主角,靠在母亲身上。 何寻琴轻轻地、规律地拍他,像幼时在襁褓里那样。她身上有股只属于母亲的浅浅的温柔香气,和梅城风里隐约的冷香混在一起。 何洛书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半梦半醒间,他看到月亮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在某一刻越来越近。 巨大的苍白星体,就悬在他面前,几乎与他呼吸相抵。 …… 何洛书“哇呀”惊叫着坐了起来。 吓得刚推开门的洛层林一愣。 他眨眨眼睛:“小宝,知道你要入学了很激动,但是,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爸妈很伤心——唔!” 何寻琴从道侣身后出现,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说什么胡话,这不一看就是做噩梦了。我让你快点叫小宝,你就是这么叫的?” 何洛书还没完全从那个征兆似的梦境中醒神,就被爸妈联手从床=上薅起来,快速洗漱更衣一条龙,要知道,从两岁半开始他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艰难地从毛巾和衣料中找到空隙:“唔妈?怎么了?” “宗里来人了。” 何寻琴一句话止住了他的挣扎。 这么快吗? “小宝,你最近是不是重了——”何寻琴费劲地把崽的手从衣服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崽的身形变化,就看到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泪珠已经在眼眶边缘打转。 她无奈地笑出了声:“怎么啦,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啊?” 这话一出,何洛书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直接掉了下来。 洛层林大惊失色:“别!衣服!新衣服!!” 何洛书其实没想哭的,这具孩子的躯壳里装的毕竟是个成年人,还是独自在外打工漂泊过的社畜,不至于被这一点困难击垮。 但是…… 他想到易老的人,和梅城永远泛着梅花冷香的、无休止的熏风;想到那些他第一次住宿、第一次离家上大学、第一次决定在陌生的大城市扎根的时刻,他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小少年试图用袖子自己解决问题,换来爹的更加惊慌失措:“别擦!别擦!没穿好、上面的阵法还没激活!会坏的啊!” 何寻琴好笑地按下这父子俩乱动的手掌,改用自己的袖子给崽擦擦眼泪。她身上泛着丝绸柔光的窄袖是仙衣,同样绣了阵法,柔软的布料在眼下一擦而过,袖口还是清清爽爽,纤尘不染。 “好了好了,夫子教过你的,寰垠界修者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她已然明白孩子哭泣的症结所在,俯着身,耐心引导。 何洛书抽抽搭搭:“是、是师徒,不是血亲……” “对啊小宝,你现在只是暂时离开家,很快就到了宗门这个新家,”何寻琴搭着他的肩膀,“在那里,你会碰到新的亲人。你会与一位厉害的修士缔结师徒关系,你会在那里扎根。” “是的,”洛层林也把手搭上崽的另一边肩膀,“我们就是在宗门里长大的,小宝不想看看爹妈以前长大的地方吗?” 何洛书吸吸鼻子,勉强止住汹涌的情绪。 何寻琴见哄得差不多了,在崽肩膀上潇洒一按:“更何况我俩是金丹修士,你就算去修行五百年再回来,爹妈还是这个样子。” “而且你修不修得到金丹还是另一回事呢。”洛层林见崽止住眼泪,也开始像往日一样泼冷水,得来崽两记重锤。 谁知这话倒是说他道侣若有所思,向来精益求精的诛邪令大人沉吟片刻:“要是修不到也挺好……爹妈还可以养你,一直养你,然后我们家一起活到轮回转世,再当一家人……” “诶、诶!怎么又哭了宝?!” “师姐你刚才就不该加那句,我都快哭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别哭了啊,万一宗门以为我们小宝不愿意上山怎么办?!”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等到何洛书重新整理好形象,只有眼眶残存一点微红,何寻琴和洛层林总算松了口气。 穿戴一新的小少年跟在父母身后,向招待客人的前厅走去,腰上数个芥子玉饰相互碰撞,淙然有声。 这日又是一个晴日,初夏阳光未烈,却分外明亮。 前厅四窗大开着,朱砂似的梅瓣循风飘进来,被一只手精准接住,在碰到指尖那一刻,却没像往常一样散作荧光,反倒如同普通的花瓣一样,被人把玩。 何洛书清楚地看见,那人指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灵力。 随手就能精细操纵到如此境界,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下一刻,那人就径直把花瓣递到嘴边,猩红舌尖一卷,竟是就那么吃掉了。 何洛书:“?!” 他脚步一顿。 把玩梅瓣的人发出笑声,被结伴而来的另一人敲了一记:“秦师兄!” 秦师兄懒懒应声,一双蛇似的竖瞳还是盯着何洛书瞧。 这两人都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袍,银色卷云纹覆肩,款式和何寻琴那套极其相似,只是多了条腰封。 见到来人,何寻琴眼睛一亮,直直迎上去:“秦师兄和礼正师兄!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洛层林跟在她背后,行了个礼,说不上有多熟络。 “何师妹、洛师弟,不必多礼。明师叔不便下山,我们是代他来接小何师弟的。”气质更温和的那个修士虚虚一扶,将洛层林扶了起来,又转向何洛书,“在下第一礼正,内门行四;这位是秦无天,内门行一的大师兄。” 第一礼正人如其名,举手投足就算用尺规也量不出半丝差错,头上的幅巾将发丝裹得严严实实,一派君子文士风度。 秦无天也同样的人如其名,一头长卷发披散,几缕搭在臂弯的像是毒蛇攀援,金色的竖瞳更是透露出一种野兽似的危险。就连衣襟都比第一礼正开得更大,堪称无法无天。 梅城在整个常嘉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来往修士不少。往往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弟子,身上总有些相似的气质,个别剑宗更是全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能是同一个门派教出来的吗? 被两个人盯着的何洛书按捺下心中的困惑,跟着爹行了个礼:“我叫何洛书……” “知道,你爹妈和我们说过,小名叫阿卦是吧?”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随手一捞,将他夹到胳肢窝里。 何洛书发出一声惊呼,仗着自己年龄小,当即为这不体贴的搬运行为开始挣扎抗议:“松手、不舒服!想吐!” 洛层林下意识冲上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秦、秦师兄!孩子不能这样抱,会硌到他的肋骨和胃的!” “很好,魔门小子,”秦无天金色的蛇瞳微眯,露出个近似满意的神色,他施施然放下何洛书,就好像压根没打算过这样夹带他一样,“继续保持,不要让我们逮到你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你最好也别露出马脚。” 他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咬字间掺杂着微不可闻的嘶响。 何洛书这才注意到,何寻琴全程双手插着袖子,半点来解救他的意思都没有:“师弟啊,你关心则乱了。有礼正师兄看着,谁都不敢乱来啊。” “抱歉,是我们冒犯失礼了,”第一礼正适时打圆场,他将手一翻,变出一个小玉瓶,“何师妹、洛师弟,这是浮师姐托我们带的丹药。近些年她新研究的丹方,对洛师弟身上的余毒,多少有些效果。” 他含蓄地看了洛层林那双鲜亮的紫眸一眼。 何洛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魔宗对于派出的卧底,真的会没有任何防备手段吗?只是这对道侣,在过去的十年里,在年幼的孩子面前,压下不提。 “那就替我家这个笨蛋谢过一清师姐挂念了!”何寻琴接过玉瓶,想退回去,又纠结且留恋地看了自家崽一眼,“礼正师兄,小宝……” 她一咬牙:“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何洛书这才发觉,刚才一场试探后,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秦无天和第一礼正身边。 第一礼正在他的后背轻轻一拍:“阿卦师弟,何师妹说得对,时间不早了。和父母正式告别吧。” 秦无天眯起眼睛,显然是默许了。 刚才在房间里哭过一遭,现在再哭出来显然太丢脸了。何洛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在眼眶再次湿润起来以前,他赶忙告别:“父亲、母亲,再见。” 洛层林往他掌心塞了枝梅花,不知他什么时候摘的:“小宝,把这个带走吧。” 何洛书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花,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父母的脸,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一礼正笑了一声,温柔稳妥地把他抱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嗯。”何寻琴点头,在朦胧的视野里,何洛书看见她的眼眶似乎也红了。 她和洛层林的双手紧紧握着,一路跟到前厅门口,才站在那里不动了。 何洛书紧紧攥着那枝红梅,趴在第一礼正的肩上,眼泪簌簌往下掉,他哽咽着大喊道:“等我回来,给你们算命!” 他似乎听见父母同样带着哭腔的笑声。 第一礼正抱着他御剑飞了起来,晴天高空的风温暖又干燥,梅花的冷香夹杂着城中各处的笑语。 何洛书听见不知是哪里、不知是谁,用有点走调的嗓子在唱—— “寻真误入蓬莱岛,香风不动松花老。” 第7章 第7章 何洛书抬手,擦干眼泪。那些水迹被衣袖吸收,转眼又被自带的阵法清洁,衣袖再次一干二净。 他抬起眼,四周仅他可见的银色星轨流转,也许是高速移动的缘故,留下彗尾般的光迹。 在离开前,故意说出“算命”这个词,他是有计划的! 小少年湿漉漉的微垂,遮住了同样湿润的栗色虹膜。 他无声地选择了轮转的太极。 我只想知道,父亲的毒,能被治好吗? 星光编织出肯定的答案。它们用银色的字迹写,经年累月的调养和这丹药,共同起了作用,男人眼中不祥的鲜亮紫色终于褪去,露出了原本的虹膜颜色。 是和小板栗一样的,如出一辙的栗棕。 这样吗?那太好了。 太好了。 何洛书疲惫地闭上眼睛。 …… “好啦,小师弟,醒醒,”许是以为他睡着了,一只温暖的手在何洛书后背轻拍,“要降落了。” 何洛书攥着梅枝,握了这么久,它居然丝毫没被体温沾染,依旧是微微的凉。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问道:“我们到了吗?” “不,我们要去六龙台了。” 第一礼正将他放下来,改为牵着手。秦无天走在前面,分开骤然拥挤的人流。 何洛书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除了庙会、节日和公休日期间,由于寰垠界科学——或者说完全不讲科学的道路分流,他很少在梅城见到这么密集的人群。 他扯扯第一礼正的手:“六龙台,是什么地方?” 第一礼正微笑着正要开口,却被秦无天抢白:“就是前面那个东西,各大城市都会有,放传送阵的地方。” 第一礼正:“……” 第一礼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做了个深呼吸:“……是这样的。为了方便出行和管理,寰垠界所有的长途传送阵法,都被统一设置在各大城市近郊,方便一些修者能够不进城中转,也方便凡人们四处走走看看。” 他习以为常的调整好心态,重新对何洛书笑笑:“师弟,抓紧我的手,和我来。” 顺着人流缓缓向前,何洛书终于看见了巨大的六龙台。 虽然名字是“台”,但它更像一个没有外壁、只有地板的塔。多层的台面浮在半空,投射下庞大的阴影,作为通道的阶梯对比下细得像枝丫,看得人巨物恐惧症发作,喘不过气来。 六龙台上,阵法的运转一刻不停,不断吞吐着灵气,在六龙台周围形成一片雾似的光晕。往来行人如梭如织,显出一种和谐的韵律,因此即使六龙台上每一刻的人流都很大,往前行的队伍也没有丝毫停顿。 何洛书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赞叹。 毕竟他虽然是个见过春运的现代人,但是这种修仙世界的“高铁站”还是第一次见。 第一礼正牵着他一路向前,眼看着就要踏进六龙台,何洛书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疑问,他扯扯师兄的手臂:“师兄,我们不用付钱或者灵石吗?” “小师弟看来平时故事没少看,”第一礼正发出声轻笑,“首先,修者在城镇内用的是贡献点而非灵石;其次,六龙台依靠很少量的灵气运转,按比例来说,一次修士激活传送阵时付出的灵气,足够三个凡人通过传送阵。” 讲到这里,正好迈过一道门槛,第一礼正和秦无天动作都停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盯着何洛书迈过去。 何洛书:“……?” 看到他顺利进门,没有被绊倒,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何洛书:“……” 何洛书嘴角抽搐:“两位师兄,有没有可能,这个门槛的高度,就算是三岁小孩有人牵着也能过去。” 秦无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第一礼正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容,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一个修士平均足够供能三个凡人的传送,但是就实际情况来说,往往平均通过三个修士才通过一个凡人。” “凡人更加安土重迁,出门长途跨州对他们来说困难也更大;修士则不同,几乎在踏上仙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行遍四方,寻找自己的道,一直到化神期。” “化神就定下来了吗?”何洛书攥紧了第一礼正的手。 他们此刻已经步入传送阵的中心,前一批人的灵气还未散干净,各色光点萤火虫一样飞舞。 秦无天舒展五指,粘稠的、石油一般的深色灵气从他指间滴下,快速填充进阵纹,顺势勾勒。 “化神啊——” 第一礼正故意拖长嗓音。 灵气随着狂风暴起,吹卷得三人衣袍纷飞。何洛书好不容易按下自己的衣摆,又被旁边两个师兄的下裳和秦无天的长卷发抽了两耳光。 没有三头六臂的小少年无计可施,弱小、无助,只能记仇.gif 阵光随着风一起亮起来,空间剧烈的动荡。在一阵十环过山车般的翻江倒海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自下而上卷地而起的狂风变作拂面清风,送来野溪和山林的清凉气息,迎面而来的还有浪涛似的沙沙。 何洛书把脸上的遮挡物拨开,使劲眨眨眼。 在逐渐恢复的视野里,他撞见满目的绿色。 第一礼正微笑着道:“化神由于各类原因,皆是据守山门。小师弟,明师叔便是当世三百化神之一,也是你未来的师父。明师叔无法下山,特地委派我和秦师兄来接你。” 紧握的手掌松开了,儒士巾和竖瞳的黑袍修士退开几步,向何洛书深深行了一礼。无论是那双温和疏离的黑眼睛,还是那双桀骜的金眼睛,在此刻都带上笑意,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炁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欢迎你加入衡一山院,何洛书。” 山间清风吹拂,何洛书这才发现周围竟然已经是深山,被竹林覆满,一条长满青草和水荇的野溪从谷中蜿蜒而下,扇面一般在他们面前铺陈。空气中已经嗅不到半点梅花冷香。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这就是修仙吗? 离家的怅惘终于被对未来的期待冲散。 试问有哪个钟国人没梦想过仗剑凌空、举霞飞升,从此千年万载,大道自由的?! 何洛书的心脏怦怦直跳,兴奋的红晕漫上面颊。 他学着师兄的样子回了个礼,只是再抬起头…… 何洛书:“等等,人呢?!” 面前的草甸突然空空荡荡,两名接引的师兄不见踪影,只有一片白云,从山谷的缺口处流进来,潮潮的,纱一般盖在溪上。 等下,这是什么新型拐=卖小孩的骗局吗?? 他的心跳更加快了,只不过这次完全出于不同的缘由。 “礼正师兄?秦师兄?”怕惊扰到什么野生动物,他小声呼喊。 毕竟练气也就比凡人强那么一点,顶多从熊一掌能抡扁变成需要三下。再说了,这么僻静的深山老林,一看就灵气很足,万一有什么成精成妖的动物,他肯定打不过。 没有回音。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又停下动作。 湿润的云雾已经将他半截小腿都覆盖,此刻,他完全看不清地面有什么。 为了防止被绊倒,触发什么设定里常有的“护山阵法”之类的,何洛书尽量保持脚不离地,在原地转了半圈。 身后也没有。 何洛书的鼻子已经开始隐隐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惶恐。 冷静,何洛书,冷静。 这两个师兄和你父母都认识,而且他们还带来了丹药,治好了父亲的余毒。 无论他们是假冒的还是对你有坏心,他们都没必要多此一举。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有一个能看得那么明白的系统。 那么,他们把你在这里留下,肯定就是有缘由的。动动脑子,想想……修仙,宗门,隐世仙宗,入门…… 记忆里的一条对话突然跳出来:【咪想约个大场景,就是家1入门试炼几乎崩溃,然后家0神仙降世在他面前[猫猫祈祷.gif]】 他还记得当时追问了:【什么入门试炼?】 对面似乎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就是修仙设定里常有的那种(比划)一个门派收徒弟以前先要考验,测测根骨心性什么的。常见的一般就是爬很长的楼梯,然后楼梯里带幻境,我就想约这种俗套的,可以吗老师[期待.jpg]】 之后的回复已经记不清了,估计是顺利完成了这张画稿,但是重要的是,就是这个! 因为祖宗的摸骨,他相当于内推跳过了根骨测试的环节,但是就算是关系户也要稍微考验业务能力,在这里等他的,应该就是个心性的考核环节! 想到这一点,何洛书的心情总算稍稍平静下来。 他按着心口,稍稍喘了一口气,缓解那种紧张到反胃的心情。 yue……上次紧张成这样,还是秋招面试…… “呵。” 突然,他耳尖不受控制地一动,捕捉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谁?!” 何洛书猛地回身。 初夏还带着凉意的湿润山风自林稍而来,卷得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休止的浪潮。几竿竹节也被风卷着相互碰撞,发出沉沉的、近乎梆子的声响。 一片碧绿的竹叶落下来,与之共同落地的,是一只皂靴的鞋尖。踏在长了苔藓的山石上,轻得如同又一片竹叶飘落。 紧接着,一层层深绿的纱也随着动作落下来,末端擦着山岩,被风吹得微微浮动。 一束雪白、泛光的拂尘自来人的臂弯垂下,黑檀木杆上缠了串血红的珊瑚珠。细节被绿轻纱笼着,看不清楚。 “呵。”修长、骨节分明的五指挑开碍事的头纱,何洛书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泛着幽蓝的银眼睛,像是遥远恒星的光辉,又像是白山君[1]。 他听见那双眼睛的主人说:“还算聪明。” 第8章 第8章 山风吹动来人遮罩全身的轻纱,仙气飘飘,像是菩萨的天冠幔帐。 然而来人的眼神却与柔软慈悲没有半分关系,色泽奇异的虹膜华光流转,比起仙佛,更像山间妖鬼。 何洛书的大脑都空白了。 他此刻的感受,和在徒步的时候碰到老虎没有半点区别。 隔着屏幕可以叫“咪咪”“大猫”“让我摸摸”,面对面遇上,连逃跑都不敢,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何洛书强迫自己的舌头动起来:“……师尊好。” 好吧,虽然非常缺乏营养而且存在得寸进尺的嫌疑,但是好歹说了点什么,让自己不完全像个呆头鹅! 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对面这种人,何洛书会评论“好辣!用眼神杀了我!” 在公司谈判的时候遇到对面这种人,何洛书会仗着法治社会据理力争,然后在结束后试图索要联系方式。 但是,现在他身处修真界。 道途之外皆尘土,充斥着野蛮的达尔文法则,推崇赢家通吃的修真界。 就算何洛书有一对爱他的父母,但他可没有忘记,父母只在金丹期,眼前这人根据师兄们的介绍,是整个寰垠界只有三百人的化神期。万一他干点蠢事,连累他父母搭上性命都无法报仇。 何洛书站在原地,紧张地眨眼,尽量显得纯良、天真又无害。 我只是一个十岁的板栗罢了,我知道些什么呢? 被那双妖异的银蓝色眼睛盯了会儿,何洛书后背冷汗直冒。 就在他快要顶不住压力,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前一刻,对方收回了视线,再次发出一声轻笑:“胆量不错,也有几分气度。” 皂靴轻轻一点,深绿的轻纱像雾似的散开,对方落到何洛书跟前,向他伸出一只手:“秦无天和第一礼正也许向你介绍过我,化神期,法修,明月流。今后叫我‘师父’,我讨厌‘师尊’这个称呼。” 何洛书试探着把手搭上对方掌心:“我是……何洛书,现在是练气期。见过师父。” 明月流随意应了声,指间发力,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就那么交叠紧握,下一刻,何洛书直接腾空而起。 何洛书:“?!” 除了被握住的右手外,小少年的四肢下意识划拉,栗色的卷发炸起,被风吹得像炸毛的小猫尾巴。 慌乱中,他似乎抓到了什么柔软但粗糙的料子,还没等发力固定,就被明月流按猫崽子似的一把按住。 “别动。”明月流把他的手,从轻纱上拿下来,改抓在他肩上,“纱揪下来麻烦。” 所以是麻烦,不是洁癖吗? 何洛书试探性地把躯干往便宜师父身上靠了些,没感觉到推拒的力,直接死死贴住! 高空无依仗飞行,谁飞谁知道!御剑好歹还有个地方踩,凌空而起脚下只有一层灵气。 再加上明月流不知出于何种缘由,凝聚托起的灵气颜色都比别人淡一些,脚下飞掠而过的青山云霭清晰可见。 虽然用更少的灵气就能达到飞行的效果,是操纵精细度的一种体现,但是这也……太·吓·人·了qaq 何洛书整个人都紧紧扒在明月流的手臂上。 师父救救qwq!你新接手的亲生徒弟害怕! 察觉到动静,明月流向下瞥了一眼。 下一瞬,脚下的灵气颜色凝实不少,像层彩色玻璃,虽然依旧刺激,但总算脚底有个着落,令何洛书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原处。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有心思发问。 小少年将紧贴师父衣袖和轻纱的脸抬起来一些,清亮的眼睛因为向上看显得分外圆润:“师父,你为什么要披纱啊?” 明月流没说话,他直接撩起一截纱,盖到问题很多的徒弟头上。 何洛书呼吸一滞。 这层轻纱似乎和明月流在山林里待的有些久,盖到脸上时,扑面而来的是微凉的山林气,让人想起清晨时林稍的露珠。 在一瞬的走神后,何洛书本想做个深呼吸集中精神,胸腔刚扩张他就急刹车。 等下,这样好像有点太变态了! 他讪讪地想把纱撩开,却突然动作一顿。 不对劲。 小少年把轻纱往回拢了拢,仔细体会。 五官被纱遮罩后,对外界的感官似乎变迟钝了。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遥远也就罢了,连风声都静下来,变得微不可闻。 唯一能清晰察觉的,只有耳边另一道清浅的呼吸,缭绕不散的林木冷香,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小少年突然把纱掀开。 又把纱罩上。 掀开。罩上。 掀开罩上,掀开罩上,掀开—— 明月流一掌按在他头顶,像猫按住桌布底下乱动的逗猫棒那样:“收手,到了。” 他的手掌顺势滑到何洛书腋下,将他一提一放,两人轻巧落地。 脚下草地绿意茸茸,显然是经过人为打理。不远处就有青石板的小路延伸过来,半淹在草里,平添几分野趣。 就在何洛书好奇张望的时候,明月流将绿纱一甩一抖,云似的舒展一瞬,下一刻就被他收进芥子里,消失不见。 “当世三百多化神,”他冷不丁开口,“分到各州,每个州最起码有六个。” 何洛书快速心算,点头表示没说错。 明月流眉尖微动,显出几分兴味:“你知道为什么让两名师兄去迎你。” “是的,”听出他句里的笃定意味,何洛书继续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讲,“秦师兄和礼正师兄告诉我说,师父不方便下山。” 明月流爽快承认:“是。当世三百化神,无一不出于各种缘由,被迫困守宗门内,无法在外行走。我立过誓,进入化神期就不能再离开宗门。” “我见到你的地方,是山门的最外围,誓言的模糊地界,那纱便是用来遮挡天道感知的。” 他再次斜睨了何洛书一眼,幽蓝的光晕在他银白的虹膜中闪过,显出无机质的光彩。他暗示什么似的,道:“寰垠界誓言非同凡响,一旦誓言成立,背誓后果只重不轻。” 何洛书背后一凉,没来由的心虚:“……是,师父。” 虽然但是,小孩一个随口问的问题也肯解释这么久,还要解释透彻,师父尽管看上去凶凶的,其实是个尽责的人啊! “咚。” 拂尘倒转,细杆在他头顶轻轻一敲。 明月流往前,走上了青石小路。他衣袖和衣摆被草叶托起,涟漪似的漾开。 何洛书赶紧小跑着跟上,还要低头注意别踩到师父的衣摆。 石板大小不均匀,既有距离落差,又有高低落差。何洛书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实在手忙脚乱,干脆低着头,盯着师父的衣摆走。 只要师父不突然停下来,那肯定不会有事的嘛。 他乐观的想。 几乎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刚转完,明月流毫无征兆的脚步骤停,刹车不及的何洛书果然一头撞上他后背。 何洛书听到一声温柔的轻笑:“看来你们两个相处挺好的。” 明月流把徒弟从背后薅出来,头也不抬:“你迟到了。” 何洛书被他像挡箭牌似的放在前面,直直对上来人的视线。 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来人半蹲下=身子,向他温柔笑笑:“你好,你是……阿卦对吗?我是邢常,衡一山院的掌门,元婴巅峰。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素未谋面,明月流却直接收了你当徒弟?” “你迟到了。”明月流又重复了一遍。 掌门的拳头握紧了。 掌门想起来自己打不过这个化神。 掌门的拳头松开了。他的笑容一下子没有那么从容了,何洛书几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可可下山去接新弟子,我不是总得叮嘱两句?” “她不是第一次下山。”明月流客观评价,“况且我给你留出了叮嘱告别的时间。你迟到了,因为你话太多。” 掌门好像翻了个白眼。 何洛书有些担忧地瞄了一眼便宜师父。 这么对掌门,真的不会被穿小鞋吗? 他扯扯掌门的袖子,权当解围:“回禀掌门,我不知道。” 面对有礼貌的小少年,邢常总算得以恢复掌门的风度,他在何洛书肩上拍拍:“不用叫那么生分。我和你师父曾经是师兄弟,你叫我师伯就行。” 他轻轻一眨右眼,暗示似的一笑:“不过阿卦,我以为,你会更想自己算?” 何洛书瞳孔骤缩。黑袍祖宗来批命是他三岁的事,具体内容一直被他们一家人当做秘密保守着。虽然知道内容肯定会传回所属宗门,但是这么猛然一戳破,着实令他心脏停跳一拍。 他想说些什么,唇舌由于紧张,仿佛冻结。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柔软的布料混杂着树木深林的冷香,铺头盖脸而来——明月流直接将袖子盖到了他头上,说话时细微的震动顺着手臂传来:“少吓唬我徒弟。” 掌门百口莫辩:“不是,我哪里吓了,我就是卖个关子,交流一下感情……” 视野被掩盖,何洛书看不见明月流的反应,只能听到一切声音都安静,空气之中有某种紧张的氛围在酝酿。 完了完了完了,千万不要入门第一天就害的师父和掌门打起来。 何洛书咬牙,把袖子一掀:“那个,掌门师伯,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收我当徒弟。” 好在他担心的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明月流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半点近似被驳了面子的不满,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家徒弟没被吓坏。 然后他转向邢常:“快说,迟到的人别卖关子。” 掌门似乎有点被猫哈习惯了,当做没听到,对着何洛书笑笑:“阿卦,你听过‘北玄南何,天不算地不断’吗?意思是如果想要一窥命运,那么可以找北方的玄机观,或者找南方的何算子,除了天道地命,他们什么都可以算。” “何长老在我们衡一山院落脚借住,而他在飞升前留下的最后一卦,就是指示明月流收你为徒。” 第9章 第9章 说是落脚,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谁家好人落个脚,落到后代都拜入宗门的了啊?! 估计只是含蓄的说法,可能也为了遮蔽天机,或者减少来抢人的也行。 何洛书在心里暗自点头。 毕竟在各路修仙设定里,总是有一个或一群神神叨叨、不说人话的谜语人神算子,他们又总在关键时刻燃烧寿命,勘破天机,极大推动剧情发展。而且这些算命的一般还不是很能打。 但是这“最后一卦”,听起来总是关系重大啊…… 他抬头,看向这个和他被一纸卦象串联到一起的便宜师父。明月流察觉到他的注视,斜斜看过来,带着点“又怎么了”的疑问。 明月流人如其名,月白的眼瞳让他显得冷漠且遥远。 他有一张出尘的脸,诗画中明月般高渺美丽;但是他稍一动作,这月光便开始流淌,它脱离了纸帛,活了过来,变得神秘、诡谲,不可捉摸,不可直视。 他颜色过浅且过分妖异的虹膜,令他玩笑似的谴责都透出几分森冷,如果他真的愤怒,或者饱含杀意的时候,那双眼睛又会怎样? 似乎将何洛书的走神理解成了害怕和求助,邢掌门再次抬手,捏捏小少年的肩膀:“阿卦,你不用害怕,何以为是你的血脉祖先,他肯定不会害你。” “不过你在外面要小心,虽然我们严防死守,外人都不知道你命里带卦,但是你千万不能说你是何以为的后辈。毕竟总有些蠢货,相信祖先能算命,后代也能算。” 何洛书的眼神放空了。 何以为?什么何以为? 何意味?[1] 掌门师伯还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师父说得对,他真的话好多。 就在他打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让知识在他大脑上滑个冰就走的时候,被他遗忘了许久的系统功能跳了出来。 ——对视时间到了,激活了人生标题总结功能。 顺便一提,这个功能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只见邢常头顶缓缓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建立门派从龙傲天开始[无cp]》” 何洛书差点给口水呛到。 他边咳嗽边拍胸口自救,抬头冷不丁和师父对上眼。 又一行半透明的小字从便宜师父头顶冒了出来: “《月明三尺水,流照四方墟》” 何洛书:? 他看看掌门头顶,再看看明月流头顶。 不是,都是同一个门派的,为什么你俩画风差距这么大?? 难道这就是管事和不管事的区别吗? 邢常给这孩子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是转念一想,何长老之前也每天这么神神叨叨的看来看去。 算了,估计算命的都这样。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入门的具体的事宜,等可可后天或者大后天,带着今年的新弟子回来了,到时候统一的入门典仪上再论。” “可。”明月流一颔首,“我带他回山休息。” 师父长腿一迈,衣摆翻飞如浪,直接走了。何洛书赶紧追在他身后。 隔了一段距离了,何洛书还是听见掌门叹气:“……明月流,我不是在请求你批准!” 何洛书耳朵不受控制的微微一动。虽然骂的不是他,但还是下意识感觉心虚。 毕竟用寰垠界的话说,师徒一体,他师父惹到的仇家迟早会报复到他头上,呜呜。 …… 继续跟着便宜师父小跑了一段距离,眼前忽然多出一片雾,笼罩着整片山头,朦胧的颜色如同一整块白底青翡翠。 明月流站定脚步,何洛书这次及时从边上绕开。 他仰起头:“师父,我们要进去吗?” 明月流眼眸微眯,比了个往前的手势。 何洛书期期艾艾地向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明月流还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他。 没有从师父那里得到半点提示,作弊的路子行不通,他只能再次一咬牙,一头扎进雾气里。 离家这半天,他咬牙的次数比过去十年还要多。不知道修士的牙齿坚固不坚固,万一牙坏了,医修能管这个吗? 还有刚才,在余光里他是不是看见便宜师父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何洛书带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在雾气里睁开眼。 这雾以完全违反物理规律的形态存在着,按理来说,普通的雾气应该随着空气流动,边缘变得稀薄,直到走向中心才浓重。但是何洛书走入的这片雾气边缘似墙,甫一踏入,可视的氛围立刻降到周身半米。 四下水汽浓重,在几个呼吸间,他栗色的卷发已经被打湿,贴在了皮肤上。衣服倒是由于有阵法,还能维持干爽。 何洛书放缓呼吸,揩了把眼睛。他连睫毛上都挂满了水珠,实在影响看路。 反正我才十岁,现在回去找师父补个防水的法诀,这总不算耍赖吧? 他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毅然决然地调头往回走。 然而,刚迈出两步,何洛书就发现了不对。 从他进入雾气开始,满打满算才走了两三步,就算可见的范围只有半米,他也不至于迷失方向。照理说,现在他应该已经在雾气边缘,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景象了。 ——可是,为什么,他眼前还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雾? 骤然急促的呼吸使得何洛书吸入一大口水汽,呛得他咳嗽两声。 进入雾气前,明月流打的手势再次跃入他脑海,那是个很潇洒的“向前”,因为过分帅气,何洛书还悄悄学着比了一下,奈何尚未长开的手指圆圆短短,半点精髓都没学到。 话说回来,在短短的相处里,他已经发现便宜师父是个非常干脆的人,他讨厌繁文缛节,喜欢直奔目的,并且拒绝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那么,他为什么比划“向前”而不是“进去”或者“往里走”,肯定有他的意义。 何洛书按着突突直跳的心口,蹲下=身子,从芥子里取出了那一枝从家乡折来的红梅。 虽然还没进行正式的拜师仪式,但既然明月流并不吝于承认他徒弟的身份,他肯定是没有生命危险的。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又来考验啊?? 将红梅仔仔细细的贴在鞋子边上,确认过梅梢指向正后方,何洛书站起身,转了半圈,正对梅梢指着的方向。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往“前”走走看了。 洛层林折的这根梅枝着实实诚,长度恰好接近半米,是何洛书一步的距离。 何洛书在画稿子的时候,被单主科普过一个冷知识,人的脚步是有偏向的,即使脑子里想着往前走,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也会下意识偏向惯用手那一侧。因此如果没有任何标志,场地又足够大,本意是直线行走的人最终会走出一个圆的轨迹。 虽然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前”能容忍多少误差,而且也不知道刚才的前行和转身之间制造了多少偏离,但是有着梅枝作为道标,他起码能保证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向前”的。 小少年叹口气,认命地一次又一次搬弄梅枝,往前走去。 还好他不是真的十岁孩子,要是真的十岁,就算再少年老成,也会受到惊吓的吧? 到时候真的乱跑了,还出得去吗?估计只能靠师父来拎。 现在想来,进来前明月流挑的那一下嘴角,完全是大猫玩弄猎物前的犯罪预告嘛?! 但是古代人十岁会不会比现代人的十岁更成熟?毕竟古代十五六岁能结婚,十岁一般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何洛书胡思乱想着,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发散,以此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机械的重复工作总是枯燥,更何况眼前是茫茫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雾。 他撩了一把额发,皮肤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里的水珠。 就这么一枝、一枝、一枝的搭了又搭,走了又走,在又一次放下梅枝时,梅梢碰到了一点阻碍。何洛书顺着树梢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只有些熟悉的皂靴。 他顺着靴子一路向上看去,明月流泛着幽蓝的银眸微眯,正直直看着他。 明月流确实看着他,一直。 这山间雾气是他设下的结界,因此对何洛书来说阻挡视线的大雾,在他眼中恍若无物。 何洛书在过程中的表现,他都很满意。就算最开始想跑回来撒娇,但在发现情况不对以后,也没有大喊大叫或者在原地哭泣,而是站在原地安静思索,很快找到破局办法。 他是从底层一路拼杀到如今修为的人,修真界的潜规则谙熟于心。那些遇事喜欢大惊小怪的、喜欢大喊大叫的,还有喜欢求援的人,总是走不长远。 明月流本来没有收徒的打算,若非何以为的卦象,他准备维持现状,随手指点指点门内弟子,安静修炼到飞升。 但现在因为那一卦,他和另一个人产生了牵连,而且还是名为“师徒”的关系。 师徒之谊,寰垠界最牢不可破、不可更改的羁绊。 就算徒弟叛门或逐出师门,师父教过的身法、道法,乃至待人处事的细枝末节,都是抹不去的;而徒弟叛门、被驱逐,或者死掉,师父就算新收了徒弟,那也是下一个,属于先前徒弟的名额永远空悬着。 明月流第一次收徒,而且不是完全自愿的。目前看来,他对这个徒弟还算满意。 起码看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死掉,惹人伤心。 他抬起手,准备给何洛书一个来自师父的肯定,却不料下一刻,见徒弟扬起的小脸上,眼眶发红,泪水骨碌碌打转。 明月流:……! 慌乱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情急之下,他一把将何洛书抄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举到和肩膀平齐的高度:“怎么了?” 何洛书试图把眼泪往回压,但是他真的搞不定孩子的身体,只能放任泪珠滚落下来。 他吸吸鼻子,可怜巴巴道:“花……” 第10章 第10章 花? 什么花? 明月流眉头微拧。 他顺着何洛书指的方向,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一枝红梅躺在地上,花瓣都有些蔫答答的。 这哪里来的? 他月白的眸子里,这下全是真真切切的迷茫。 “家里、家里给我带的……”何洛书努力吸气压制泪意,却只吸出一声颤音,“为、什么谢掉了呜,在家里一直开的……” 家里? 明月流垂下眼睫思索片刻,手上仍有规律的轻拍小少年的后背:“……梅城的梅花,在城内时是阵法的一部分,一直有灵气流动,所以常开不败。离开阵法久了,灵气消散,就变回普通的梅花。” 这话一出,何洛书原本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唰啦”一下淌下来了。 明月流眉头簇紧,深深叹了口气。他把徒弟的脸往肩膀上一按,抬手顺顺他后脑勺的发髻:“别哭了。想要的紧,我让秦无天下山给你从梅城讨一整棵梅树回来;没那么想要的话,我以后去给你折一枝。” 何洛书被微冷的林野香气浸着,额头抵在明月流肩上,摇摇脑袋。 “都不肯?”明月流抱着徒弟快步向前走,他指尖一勾,那枝零落的红梅被灵气托起,浮在身边,“要原来这枝吗?那我去找浮一清,让她尽力挽救。” 何洛书继续摇摇头。 他这会儿难过的情绪总算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丢脸。 两辈子加起来都奔四了,还为了一枝花哭成这样…… 由于他的沉默,明月流想出的方案已经越发离谱。在他提出找人用珠宝灵矿炼一枝一模一样的时候,何洛书慌忙打断:“不,师父,不用了,不。” 明月流狐疑地掰起他的脸,用虎口卡着看了看:“不哭了?我做错了,找个你满意的法子补偿是应当的。” “不不,”何洛书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我刚才只是突然想家了,但是师父对我这么好,我就不想了。” 明月流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抬起空闲的左手一招,那枝梅花便落入他掌心,被他递到何洛书手里。 “还是拿着玩吧。” 熟悉的幽微冷香飘来,原本打蔫的花瓣不知何时,又恢复了精神的状态。 何洛书惊喜抬头,明月流的眼睛因为含笑微眯,色泽看起来更柔和,像蓝月光石上流转的光:“放在你房间的床头,师父给你找个花瓶,好好养还能活半个月。如果你能学会每天给它输灵气,能活到山院里的梅花开。” “嗯!我会学的!”何洛书使劲点头,栗色的眼睛完全被喜悦点亮,看人时简直像融化的焦糖般甜蜜。 他小心地抓着梅花,一直到房间里才放下。 …… 这整座山峰都属于明月流一个人,他没像话本里那些常见的高冷师尊一样,住在山头的朴素草屋里。据他本人的说法是“我不走炼体的路子,不需要引雷劈”。 这话引得何洛书搭着他的肩膀,研究了好一会儿他的神情。最后悲哀的发现,明月流居然是真心诚意这样想的,没有在刻意嘲讽。 那便宜师父应该在化神里都算能打的。 被端进那栋坐落在风景优美的谷地内的二层小楼时,何洛书的表情忧心忡忡。 要不然便宜师父怎么长这么大,还一路修炼到化神的?凭借他看谁都像挑衅的漂亮眼睛吗? 问题是,我也能够这么能打吗? “在想什么?”明月流冷不丁发问。 “在外行走,不要把师父的名字报出来……”何洛书下意识答了,才发现不对。 明月流冷笑着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想这么远?下来,自己走。” 他把臂弯里的徒弟在地上摆好,看看小少年分外无辜的小脸,还是解释了一句:“抱着容易撞到头。” 何洛书的表情一下子阴转晴,眉毛扬起来,睫毛弯起来,勾起的嘴角旁是甜蜜的酒窝,浅浅的。 他脆生生应道:“好!” 转头就率先往室内跑去。 这二层小楼雕梁画栋的,摆饰和设计都颇为精致,处处可见主人用于享受生活的闲笔。 刚进门,绕过影壁,一进入主厅,迎面就是一扇巨大的山景窗,满目翠色欲滴,窗边的矮榻被雪白的毛皮毯子铺满,上面随意扔着几册书、几个靠枕,还有半局没下完的棋。 侧边两扇窗是菱格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穿堂而过,下午的光影在窗格间跳动,落地的光点仿佛一群空游无所依的金鲤。 何洛书发出一声赞叹。 明月流咳了一声,拎住他的后领,将人往楼梯带:“你来得比预期早,还没收拾完。一楼是活动的地方,你我住二楼。” 只是走到楼梯前,他脚步突然顿住。 何洛书看看楼梯,木料扎实温润,细珠帘缠绕在扶手上,阳光在上面折跃如瀑,风吹时也有流水声响。 很结实啊? 他扭动着抬头:“师父,怎么了?” 明月流沉吟片刻,目光在徒弟的脑袋和为了安珠帘特意加宽的栏杆缝隙间,来回转了几次:“……你不会为了抓珠子,把脑袋卡在扶手里的,对吧?” 何洛书橘猫伸手指自己.jpg 我??? 他身子一扭,鱼似的从便宜师父手里挣开,两腿一迈,“噔噔噔”就往楼梯上跑。 跑到一半,他突然回过味来。 这么具体的描述,仔细一想,栏杆好像是有一截颜色有点区别,只是被装饰精心遮挡,看不出来。 明月流微眯着眼睛沉思到一半,就见徒弟突然停下脚步,小脸严肃:“师父,是谁卡在这里过?” 接受到疑似和好的信号,明月流果断将人出卖:“秦无天。” 何洛书的表情一下子有些诡异,想笑的冲动和不可思议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搞得他嘴角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回忆起这位大师兄周身诡谲的气质,爬行动物似的森冷竖瞳,还有如同蛇似的卷发。 ……居然会追亮晶晶卡在别人家栏杆上吗?! 小少年陷入沉浸式的思考,连师父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房间都没发现。 等他回神,自己已经坐在一张拔步床=上,身下被褥柔软蓬松。半开的窗外就是竹海,风过便传来簌簌的白噪音。 窗边有张小桌子,明月流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样子在芥子里翻找些什么。 “师父师父,这就是我的房间吗?”何洛书大喜过望。 要知道,在大部分修仙设定里,修士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餐风饮露闻鸡起舞,而且还要住小破茅屋,在小硬床板上,坐小扁蒲团。 虽然从小楼的布置可以看出,明月流是个少见的享乐派,但是真的见到房间装潢的时候,何洛书还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他才十岁,还在长身体,晚上不睡觉一个劲儿鸡娃会心理变态的! 明月流垂眸翻找半天,总算结束寻寻觅觅,手腕一翻,一只黑粗陶瓶被他放在桌上,没有上釉的瓶体泛着古朴的哑光。 他招招手,示意何洛书把梅花插进陶瓶里。 何洛书哼着小曲,美滋滋地举着花枝跑过去。他小心翼翼的插好花,扒着桌边,踮着脚看明月流又在芥子内寻摸。他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来摇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师父师父,这是不是我的房间呀~” 便宜师父不语,只是在芥子中一味寻找。很显然,大猫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告罄,何洛书很明显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暴起。 下一刻,何洛书眼睁睁看着,明月流从芥子里取出了一座——只能用座来形容——木桶。 庞大的桶身一出,原本宽敞明亮的房间都变得昏暗狭窄起来。 何洛书大惊失色:“师父!这是什么?!” 明月流的表情平静,毫无波澜,好像他拿出的只是个普通小水壶:“灵泉水。” 他单手一扬,并指如剑,一缕细细的、清冽的泉水从桶内涌出,灌入小陶瓶内。形象的演绎了什么叫杀鸡用牛刀。 何洛书抿起嘴,睁大眼睛。 怎么感觉,好像,自家便宜师父不大会整理东西的样子…… 明月流淡然地把桶收起来,在他额头一弹:“这是你的房间。” 何洛书捂着额头,发出夸张的一声痛呼。 明月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你理好东西就下楼。” 说罢他就要离开房间,只是合上房门前,他突然回过头:“这栋小楼,或者说这座结界里,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除了进我房间前,要先敲门。” “好的师父,师父最好了~”何洛书对撒娇这回事,向来是无师自通。 明月流轻咳一声走了,显然很吃这一套,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送走师父,何洛书把芥子里的枕头、毯子和被子往床=上一铺,堆成个舒适的小窝。 窗外的山风不歇,竹影摇曳,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气。 何洛书又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面看去。 除了远处的竹林和云影般的群山,在小楼的后面还被竹篱笆圈出一块小院,院内有方池塘,栽了三五朵睡莲,池底水草摇曳,一群红鲤朱砂似的,破开水面映出的天。 四下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鸟语,因此显得自然无比广大,人在它们面前时,不由得退缩到一角。 何洛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明月流正站在一楼矮榻边,将书搬过来、拿过去。不过几本薄薄的册子,在他手里显得像个无解的难题。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少年小鸟似的飞扑到他怀里,扬起小脸:“师父师父,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乍一听到这个问题,明月流竟然有些恍惚。 他侧过头,看向贴在书橱角落的泛黄的九九消寒图,迟疑道:“这栋小楼是我化神后第三十年起的,此后每过一年新春,我便在图上添上一笔……” 何洛书也跟着转头,看向那张红梅图。 第11章 第11章 九九消寒图上,梅瓣红的仿佛要开出纸面。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图本身。 纸是脆弱的普通宣纸,构成梅树干和梅花的墨线是普通印刷的油墨。很显然,当初带回这张消寒图的人,似乎只是出于随手的消遣,并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修士突发奇想,拿它来计量漫长的岁月。 此刻,这张图已经在年岁中发脆,全靠描红花瓣的那一笔笔朱砂灵墨维系,才不至于彻底损毁。 九九消寒,图上有梅花八十一瓣,人们从寒冬开始,一天描过一瓣,直到画成,春暖花开。 而眼前这张图上的花瓣也不用数,唯一一瓣空白格外醒目。 明月流语气淡淡:“哦?原来已经又八十年了。” 山风从窗中吹来,拂动他的乌发。他并没露出什么遗憾或者不甘的神色,只是像翻过一页日历,却看得何洛书心头一紧。 何洛书拽拽师父的前襟,迫使他低下头:“师父,你化神以后,就不能下山了?” 明月流莫名其妙,看起来有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但还是拧着眉点头。 “那,师父,”何洛书眼巴巴看他,“你是几岁成的化神?” “一百刚出头几年。”明月流这次倒是开口了,“记不清了。我觉得是一百零三,旁人说是一百零七。” 他来回踱了几步,微微抬起头,脸上流露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寰垠界往来万亿亿年,不要说一百出头的化神,一百开头进入化神的,都不过一掌之数。” 一层蒙蒙的水雾又浮现在何洛书眼里:“也就是说,师父你一百多岁成的化神,然后之后的一百多年,就再也没能离开过宗门?” 人生有一半的时间,漫长的时间,空耗在小楼里…… “停。”明月流一掌按在他脸上,将徒弟的脑袋晃了晃,试图将对方眼睛和脑袋里的水一起晃干净,“不用怜悯我。一饮一啄,这是我自愿付出的代价。” “是莫?”何洛书艰难地从指缝间挤出一个问号。 明月流将手中的书册随意一扔,又恢复了散乱在矮榻上的场面。 他嘴唇微抿,露出几分明显的不悦:“当时渡劫晋升前,我就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 “天地不容,大难当头。” 何以为压住不断震颤跳动的龟甲,抬眼是深深的担忧:“你……” “果然。” 明月流垂下眼睫。 海边的风很大,卷得他长发乱舞,而他自岿然不动,如同他满不在乎的神情。 “这这这!你果然个什么啊?!”邢常团团转,急得恨不得给他两下,“何老,还有没有更细一点的解法?有没有,有没有转机——” 何以为摇摇头,吐出一口黑血。 明月流将拂尘细细拢好,转身就要走。 邢常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换来漠然一瞥:“你走什么!” 明月流静静看着他,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角。而他的眼眸如同刚刚升起的月轮一般,皎洁且冰冷:“留下来做什么?让你们看着我晋升失败,徒增心魔?” 这话一出,连何以为都急了。 惯来铁口直断的神算子把龟甲往海里一砸,气得脖颈都涨红:“我们千辛万苦找到这没人的破地方,等到这破时候,好不容易看这没被遮蔽的破天机,就是为了让你主动寻死的?!” 明月流淡淡:“算命的离天道太近,还是积点口德,以后劈你说不定手下留情。” …… 何洛书的表情有一点扭曲。他有点想笑,又觉得实在地狱。 明月流当时应该就是现在的表情,淡淡,又理所当然,轻而易举能就气得人火冒三丈,他本人还不以为意。 只是稍微代入掌门和祖宗的视角想一想,何洛书就开始庆幸。还好修士不存在高血压和心脏病的风险,否则很难解释,为啥他俩还没被便宜师父气出个好歹。 还好他面对的不是便宜师父最绝世大坏猫的时期,而且大猫对着被强塞来的崽似乎有几分宽容,我行我素的程度稍有减轻。 何洛书暗地里拍拍胸口,紧接着,马上开始摇晃明月流:“后来呢师父?你是怎么破局的?” 明月流不说话,垂下眼睛看他。 这是让他自由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意思了。 何洛书眨眨眼睛,开始依据套路瞎猜:“难道……师父你碰到个绝世高人的残魂?还是在秘境里意外激发血脉?还是唔!” 明月流伸出两根手指,将他的嘴捏成扁扁小鸭,手动噤声。 “少看些幻戏和话本,”大猫发出带崽不易的叹息,“有人相助,我得以顺利晋升化神,代价是立誓化神期不能出宗门,除非时候到了。” 何洛书用充满探索欲又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师父。 完全不知道,他被捏的小鸭嘴让他任何表情都很好玩。 明月流唇角一勾,随手拎上徒弟:“时候到了就是时候到了,具体的那人没和我说。至于待在门内,你也不用把我想那么可怜。” 他话语微顿,探究道:“饿了吗?” 早上没胃口,只喝了些稀粥的何洛书,肚子应景地发出一声长鸣。 “走吧,”明月流带着徒弟御风而起,“带你去看看,我们衡一山院究竟有多大。” “师父——!等等、等!我恐高呀啊啊啊!” 何洛书的惨叫很快被山风吹散,又混杂进朗朗书声里。 “睁眼。”耳边传来明月流的命令,何洛书颤巍巍地睁开眼皮。 然后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说明月流住的那座山很像是“临时起意”“独自一人”“轻装速穿”最后2800下撤屁降大爷海的危险野山,那么眼前的这座山峰,就像是途中有卖烤肠山顶有蜜〇冰城的景区。[1] 整座山几乎被盘绕的山路和建筑占满,亭台楼阁檐牙高悬,有大批穿着窄袖黑衣、背着布包的学生来往其间,四下里人声鼎沸,欢笑、交谈和齐诵时的动静不绝于耳。简直和何洛书前辈子的大学城一模一样。 唯二的区别,在于学生的年纪,还有山顶那道完全反物理规律的泉水。 山顶的最高处,有一道金色的泉水自天空中涌出,瀑布似的悬空落下,溅起的灵气雾一般朦胧。水流顺着山势和事先开辟的水道盘然而下,如同金丝,串联起整座山体和风格不一的建筑群。 “这是山院的主体,所有弟子在这里修行、住宿。”明月流搭上何洛书的肩膀,带着他降落,“中间的那道灵泉是山院主要的灵气来源,也是将弟子修习场所定在这里的原因,它叫德福双泉。” 何洛书第一反应是听起来很丝滑。 第二反应…… 他对着泉水看了又看,困惑的不得了[2]:“师父,这里只有一道泉水啊?为什么叫做双泉?” 他的脑海里已经出现比如地底还有一道、另一道特定角度或有缘人才可见之类的回答,然而明月流的唇角微微一抽:“因为这是邢常对学生的美好祝愿,德才和福气双全。” 何洛书眼前浮现出掌门那张和善,但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脸。 ……确实像他会干的事哈。 “我不用住这里吗?”何洛书歪头,知道自己很萌地眨眨眼,“那我要来这里上课吗?” 明月流淡淡瞥他一眼:“你和我住。” 在小少年眼睛闪闪的再次开口前,师父拦住他的话:“停。因为你是内门弟子,与普通弟子不同。” 说话间,他们已轻巧落在宽敞的栈道上。四周,黑袍的年轻人行色匆匆,脸上有种青涩的朝气,对他们俩的到来没什么特殊反应,顶多有少数几个行过见师长的礼节后,偷看了何洛书一眼。 明月流简单掐了个诀。 周围的人声一下子远去,像是早些时候披上那层绿纱时的感受。这下连行礼的人都没有了,路人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像是落到荷叶上的水珠一样滑开。 “你以后,有些大课要在这里上。”明月流走在何洛书略微身前一点的位置,斜递来一截拂尘杆,任由徒弟握着,“上什么课我来安排,不必遵从每年弟子统一的课表。” 何洛书下意识抓了一把拂尘雪白蓬松的尾巴:“因为我是内门弟子?” “是。” 明月流带着何洛书快步穿行在小巷和各类空中木桥之间,他对这里的构造显然很熟悉。 “虽然当时邢常建立衡一山院的时候,和我说绝不学那些陈旧宗门,功利又三六九等,但是因为何以为的一些卦象,我们陆续招收了一些弟子。” “包括我?”何洛书抬起头。 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特例,让他的心态稍微轻松了些许。毕竟已经不是中二爆棚的青少年,不再向往全世界的注意。作为资深社畜,何洛书一向谂知“枪打出头鸟,摸鱼寿比鳌”的道理。 “和你一样的内门弟子加上你有六人,”明月流随手挑开一扇隔帘,穿过几间空置的书室,墙上贴了些“占座不来生心魔”之类的俏皮标语,他对此熟视无睹,“其中两人你见过——秦无天和第一礼正。” 何洛书想起性格迥异但个性鲜明的这两人,丝毫不感到意外:“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叫他们师兄吗?” 想到这里,何洛书还稍微有点兴奋:“那他们也会叫我师兄吗?” 明月流瞥了他一眼,为他挡开一只横飞的纸鹤。 远方响起谁结课作业不见了的惨叫,明月流置若罔闻,只是盯着徒弟:“你在想什么?” “山院内论入学的年份排辈,除非经过考验,成为门内任教的长老,否则一律都是同辈。”明月流无情戳破他的幻想,“按你的资历,现在所有弟子都可以管你叫小师弟。” “别苦着脸,到了。” “到哪儿了?”何洛书一张嘴,就感觉香味往嘴里灌。 明月流言简意赅:“食堂。” 第12章 第12章 何洛书:“什么?” 他还在震惊于这一趟行程的终点,居然是食堂这么俗气的地方,下一刻,他就被刻板印象里餐风饮露的化神大能,拖到窗口前,领了两份满到差点从盘子里溢出来的例餐。 双手提着木盒子的何洛书频频回望。他背后的窗口内,拿着勺子的年轻修士还在兴奋挥舞,致力于挑战每一个瓷碟的容量极限。 “那些是食修,在做实践和修炼。”明月流引着何洛书走进角落的一间圆形小隔间,紧接着,隔间内的地板开始缓缓上升,而他冷不丁提问,“食修属于三道修士中的哪一种?” 何洛书背后一紧。 “呃嗯唔……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得出了结论。 被各类修仙设定荼毒已久的地球人,在迫不得已下对法术剑三道作出了自己的阐释:法修就是徒手施术,术修就是借助热武器,剑修就是借助冷兵器。 在剑这一类中,使剑的修士呈现出一种压倒性的多。梅城每年春月初六有对擂,奖励不重,就讨个彩头,所以各路修士往往是随手一比,很少执着胜负的。修士被分为法术剑三类赛道,其他两道各开花,剑之一类,十个上台的里面,九个半是兵器真的就是剑的剑修,还有一百二十个剑修在台下围着观看。 何洛书想过,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大类才被起了个这么容易混淆的名称。 “叮铃~”响起一声清脆的风铃,脚下的地板稳住不动了,打断了何洛书的思绪。 明月流已经拎着食盒率先迈出电梯,何洛书赶紧跟上。 相较于楼下一看就很食堂的长排桌凳,楼上皆是四方小桌。人流稀少,窗轩半敞。已经是春末夏初,人间的玉兰都已经开尽了,但是山中的还是满树雪白,风一吹,花瓣便如同小鸟一样,簌簌而飞,几瓣穿过窗,旋落在桌面。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明月流把木食盒放在桌面上,然后出乎何洛书意料的,他居然直接吃了起来,看神情还颇愉快。 虽然饭菜是很好吃啦……饿坏了的何洛书埋头苦吃,肚子填了个半饱,才嚼着水嫩清脆的菜杆抬头:“师父,我以为你不会吃饭的。” 明月流正在挑鱼块里的刺——这鱼块先炸后烧,酱汁咸鲜中微带酸辛,异常开胃下饭,何洛书盘中的已经吃净了。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他抬头看了徒弟一会儿,像是突然领会到意思似的,将自己的鱼分了块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谢谢师父,”何洛书咽了咽口水,还是没能拒绝,“我其实是以为,像师父这种特别厉害的大修士,是不屑于吃东西的。” “也有这种说法。有修士为了追求极致的‘道’,会刻意把自己和凡人区分开来,不饮不食,以打坐修炼取代睡眠。”明月流总算把鱼肉完整的从大骨上分离下来,一筷子塞进嘴里,微微眯起眼,像餍足的大猫,“也许行之有效,但是我不支持。” “为什么呀?”何洛书搜刮净最后一点饭粒,舔舔嘴角。 “越极致,越无情,越纯净,越脆弱。”明月流搁下筷子,发出一声脆响,“这些修士走的愈高,他们的道愈容易垮塌,一旦颠覆,很少有人能爬回原先高度的。” 何洛书心说我懂,我超懂,无情道总是作人毕设的。[1] 他前辈子替别人画过的稿件里,修仙世界观里出现最多的就是无情道,这些无情道里又很少有真的修成的,大部分都在追妻火葬场里道心破碎。剩下小部分更惨烈,修为尽失时的破碎和无助被拿来赏玩。 “吃好了么?”明月流扫他一眼。 何洛书连连点头:“吃完了,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换个山头转转吗?” “不,就在这里等着。”明月流往圈椅里一靠,懒散地支着下巴,偏头望向窗外,“她提早回来了。” “谁?”何洛书也跟着转头。 桌上不知何时有阵法的光晕一闪而过,收走了两方吃净的食盒,只留下干净如新的桌面。窗外白玉兰骤然飒飒翻涌起来,繁多簇密的花朵像是雪浪一般碰撞、飞溅,而天空,也骤然暗了下来。 何洛书张大了嘴。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片阴影。它庞大如夏季的积雨云,唯一的不同是它压得极低,竟一瞬间将阳光完全遮蔽。 紧接着,模糊的虹弧从那庞然大物上洒下来,像纱又像雾,轻盈飘动。 食堂外的路面上,年纪尚小的弟子们聚集在一起,爆发出一阵雀跃的欢呼。他们又蹦又跳,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垂下的虹弧穿过层云似的白玉兰花海,降到地面上,变作一道坚实的桥梁。那庞然大物也在高度降低后,露出了完整的真面目—— 那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纺锤形状的山峰! 有无数房舍如同珠链一般,盘绕点缀在山间。浅色的道路盘旋而下,接着虹桥。 一道同样着黑衣的人影轻盈地翻下来,率先踏上虹桥。 像是注意到聚集的弟子们似的,人影冲着下面挥了挥手,换来更加热烈的欢呼。 人影又转过身一挥手,无数墨画的燕子从掌中飞出,落进各山舍的窗棂。有一些矮小的身影推开门,怯生生地走出来,跟在最前面那道人影身后。 窗外的声浪更加嘈杂了,单纯的欢呼里加入了人声,似乎有人在喊些什么。何洛书一开始听不清楚,直到声浪越来越强、越来越齐,逐渐汇聚成一句有些耳熟的话—— “一炁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一炁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弟子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口号,有的还在边蹦边跳,兴奋得像过节。 在这庞大而整齐的呼喊中,最前面的人影脚步更加轻快了,而后面的矮小身影们却停下脚步,又被那些墨画的小毛团叽叽喳喳地推着,重新迈开步伐。 这支漫长的队伍一路顺着虹桥而下,直到地面的人们能看清他们的面容。 走在后面的是一些小孩子,男女都有,大多瘦瘦小小,衣衫有的破烂有的精致,但无论如何都可以看得出,家里人尽可能给他们穿了最体面的。 而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孩,肩背有些单薄。但随着队伍的行进,她顺着虹桥而下,恰巧正面朝向何洛书这边时,何洛书睁大了眼睛。 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样貌,几只清闲的燕子在她肩上忽飞忽停,显得她肩背有些单薄。但是当何洛书对上她的眼睛,他一瞬间便明白,她绝对不可能是看到的年纪。 她的眼神并不凌冽,缺少真正十六七岁少女那种咬天凿地的野心,反而透露出一种柔和。但这柔和并不是水般温柔,而是青山连绵,有最柔美的线条和最沉稳的力量。 明月流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唤回何洛书的神志:“她是邢可可,邢常的养女兼弟子,金丹期。在你之前,她是内门弟子里最小的,这次轮到她去带新弟子回山。看来事情挺顺利,提早结束了。” 何洛书再次发出一声“哇”。 看到明月流与何洛书两人,邢可可脸上微微一亮,抿出个短暂的微笑来。她抬手浅浅一揖,一只带着墨香的燕子跌跌撞撞飞来,落在桌上。 墨燕子先打开翅膀,像模像样地对着明月流深深一拜,再收拢翅膀,蹦蹦跳跳地转向何洛书,发出一声“喳喳!” 何洛书手足无措,慌乱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师姐好!” 明月流就在边上看着。一直看到墨燕子困惑歪头,而何洛书憋得脸红,向师父投来求助的目光。 无良师父这才伸指头一点,竟然直接将燕子戳散了,变回一滴灵墨。 何洛书:“!!” “这是邢可可想和你交换促促织,”明月流在芥子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出一张帕子,擦去指尖那点墨迹,“你还不会这个法术,等你会了再换。” “哦,好吧。”何洛书双手支在椅面两侧,晃了晃悬空的小腿,“那师父,促促织是什么?” “等你上学了就知道了,”明月流嘴唇一开一合,吐出个天大的噩耗,“既然今年的弟子已经来了,等到明天开始,你就开始和他们一起上课。” “什么!?” 何洛书的天都快塌了。 明月流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情绪近乎怜悯。 他没再带着何洛书熟悉环境,而是把人带回了小楼。 何洛书抱着师父的腰,高空的风吹得他脸上木木的,心里冷冷的。 还没来得及适应寄宿生活,怎么就开始上课了呢? 明月流刚落地,一转头就看徒弟快褪成黑白色,看得他又是可怜又是好笑。 他在何洛书头顶轻轻一敲:“算了,你过来,我教你促促织怎么施。” 何洛书低低“哦”了一声。本以为明月流要带他去什么隐蔽的练功室,结果直接将他带到了一楼的矮榻上。 带着竹叶清香的风穿过窗,拂动相对而坐的师徒两人的发丝。一大一小皆闭着眼,神色沉静,仿佛与窗外的亘古青山融为一体。 凡人不可见的灵气在他们周身盘旋,又像是受到什么牵引似的,一路笔直地向上飘去,如同丝线一般,链接到极高之处。 半晌,何洛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困惑又震惊: “师父,这不就是……”网上冲浪吗? “就是什么?” 何洛书站在银眸白虎前,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动也不敢动。 第13章 第13章 “就是什么?”白虎伏低身子,用前爪拨弄了一下雪球似的小白松鼠。 何洛书被拨得整个人,不,整只鼠一歪。他还不是很习惯这具新的躯体,稍一心虚,蓬松的大尾巴就倒了下来,将整张鼠脸罩得严严实实。 他连忙伸出两只短短的前爪,像举蘑菇一样,把尾巴举起来:“没什么,就是感觉这个这个……很像故事里说的神仙幻境。” 大白老虎看了他一眼,周身弥漫起一层白雾,待雾气散去,站在原地的又变回了明月流。只不过不知是否因为老虎毛色的印象,他一头长发此刻也是霜一般的纯白。 他俯下=身,在白松鼠面前摊开手掌。 何洛书反复看了师父好几眼,才犹豫着跳上去。 不知道这里的人有没有白毛控耶……师父你这张脸配这个发色,真的有点……要知道网上聊天是很危险的,网上交友不是想骗你的钱,就是想骗你的存稿,还有可能想骗你的色,可怕得很! 明月流丝毫没有接收到他的心声,掐了个莫名眼熟的手诀。还没等何洛书想出在哪里看过,周围的景物骤然变换,他们来到了一个广场中央。 四周人流如织,还有少数机械重复着话语,像是留下的视频广告。 明月流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片月牙从他指尖飞出,拖曳着流光消失在空间里。 “这是什么?”何洛书顺着他的手臂,大着胆子爬上师父的肩膀。 明月流没有制止,只是抬手,用指腹搓搓松鼠两个耳朵尖那块小小的空地:“灵犀传信。” 他没有多做解释,随意挑了个人少的角落,带着白松鼠站定不动了。 何洛书感到头顶上的耳朵一直在转来转去,接收着四方的信息。 眼前的情景像是线上vr游戏里的社交大厅,往来的修士形象各异,大部分长得很好看,而且是白色头发。 何洛书:…… 不同于失真或者刻意卡通化的游戏画面,四周的一切都宛如另一个现实,从青瓦背上的苔痕到路人衣角拂动的刺绣,一切都清晰可见。但是如果稍加专注,依旧可以感觉到现实里小楼的清风,还有屁股底下软榻的触感。 “促促织是所有参与修士的神识共同构成的,如果类比,更接近清明梦或者幻境……啧。”明月流的脸颊被芦苇似的白尾巴扫到好几次,他也因此发觉了徒弟的好奇。只是他刚做解释,就被边上的动静打断。 师父皱起眉头,发出一声不爽的咂舌。松鼠的毛耳朵盖下来。 原来这是共同搭建的公共社交平台,谁都可以在上面发言,而且也不需要审核所以格外热闹和嘈杂,一部分修士是借用它的沟通和传讯功能,另一部分修士则是和现代人一样,只要没有正事,就挂着促促织玩。 因此,大部分促促织的场景内都人满为患,每一个人流稀少的角落,都有它自己独特的理由。 在两人……一人一鼠的不远处,有名剑修留了条万剑归宗后,给剑找失主的影像。 只见剑修掏出了一把剑,剑修又掏出了一把剑,剑修又掏出了一把剑,剑修又——[1] 何洛书说:“停!那个不是锅吗?” 明月流用指尖挑开他倒下的小圆耳朵,意思很明确. 你再说一遍? 小白松鼠浑身的毛毛都炸开了。何洛书的大脑疯狂运转,有种学生时代被老师抽上来回答问题的惊悚感。 不对,这就是老师在抽查啊?! 他颤巍巍地举起爪子:“师父,我知道食修算剑修,但是锅怎么算剑啊?” 别的不说,剑最起码得开刃吧…… 明月流静静看着他,一直看到何洛鼠将两只小爪子交叠在毛茸茸的前胸,然后拜了拜。 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微微眯起,是个笑的意思。恶劣的大猫唇角微挑,全是可恶的笑意! 何洛书发出一声“吱!”,张牙舞爪地就要往师父头上扑,谁料刚起飞到半空,就被一只手捉住。 从背后响起的是过分熟悉的嗓音,偏低的女声含着笑,语调一如往日:“小宝,怎么能这么调皮?” 何洛鼠的黑眼睛一亮,他当即转身,腿上发力,猛地朝来人扑去: “妈妈!” “等!” “不要!” 几声惊呼交叠在一起,紧接着是天旋、地转。 “哎哟!” 何洛书捂着额头,发出一声痛呼。 一只凉凉的手在痛处轻抚,他晕乎乎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车轱辘的剑修,没有奇形怪状的修士,也没有母亲,只有明月流。 明月流一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揉按,另一手护着他的后背,原本整齐的发冠此刻散落下几缕碎发,难得流露出些许狼狈:“何洛书,你要学会区分操纵神识和身体的行动……算了。” 一生要强从未低头的明月流叹了口气:“是我揠苗助长了……刚才光顾着保护你神识,没来得及撤干净护体灵气,头还痛吗?有晕吗?” 何洛书摇摇头,可怜巴巴道:“好多了,也不晕。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乱激动……” “算了,”明月流又叹一口气,“你近期不宜再链接促促织,我先替你和母亲报个平安。” 何洛书扒着他的袖子,眨眨眼睛:“谢谢师父。” 紧接着,他就看见明月流又掐了那个很眼熟的手诀,他的动作与之前母亲半倚在门边随意捏着的手势重合在一起。 明月流的神识刚落回身体,就见徒弟又像块粘糕一样贴上来。不是很习惯身体接触的大猫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显然是忍了下来并决定适应:“怎么?” “师父师父,”何洛书大着胆子上手扒拉他的手指,试图捏回刚才的形状,“这就是链接促促织的手诀吗?” 明月流警惕:“是。但还要搭配口诀,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不是想偷偷上去啦,我就是问问。”何洛书扭动,随手拿了本书盖在脸上。 主要是,在得知真相以后,他脑子里的老派苦情倚门盼崽儿娘亲,一下子变回了等孩子无聊玩个手机、有自己独立生活的妈咪,这让他心里松快不少。 毕竟要不是因为担心笨蛋爹妈过分担心他,何洛书也不至于过分激动,导致一头把自己和师父创断网。 仔细想想,好像他的担忧也是没有必要的。独处和告别是每个修士都必须经历和学会的命题,在处理这些问题上面,无论是何寻琴还是洛层林想必都比他成熟。 想到这里,何洛书成熟地叹了口气。 明月流揭开盖在他脸上的书,一挑眉:“没有睡着?” “吃了就睡,师父你觉得我是小猪吗!”何洛书抗议道。 “那就看书、休息。”明月流一锤定音,“明天早上,邢可可会来接你去入门仪式。” 何洛书不自觉地鼓起脸颊。 真不想上学啊。怎么都穿越到修真界了还要上学呢? 我的修仙生涯难道不应该是“修炼然后进秘境然后再修炼”的升级流循环吗? 至于感情流…… 他瞄了一眼明月流。 讨厌别人叫他“师尊”的便宜师父此刻正靠坐在软榻上,一手支头一手翻书,懒散、恶趣味但强悍,如同盘踞山林的山君,一双色泽妖异的银眸半眯,其中幽蓝的光泽流转,不怒自威。 高岭之花是高岭之花,但是和好嬷没有半点关系,看起来能把人打成馍馍,实际上也能把人打成馍馍。 明月流掀起眼睫,发觉徒弟又在发呆,随手扔去一本图册:“不认识字?那就看这本。” 此猫不是绝世无敌大坏猫,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邪恶银渐层了! 何洛书默默咽下辩解,翻开书本,用行动证明自己真的认识字。 出乎意料的,明月流给的书里不是什么法诀或者经典,也没有什么修炼诀窍,甚至不是地理图册或者前人经验,全是纯粹的恨海情天八卦。什么这家出了个日师尊不成就叛门的逆徒,什么那家师徒共同爱上师祖,什么出名的少年天才下跪挽回糠糟道侣…… 好!精!彩! 你们修士八卦真的有一手,有的编造的细节真实到像如果不是当事人投稿,就是蹲在人家床底下偷听的。 好精彩!好混乱!再来一点! 何洛书捏着书册,凑到师父身边。就在他沉迷八卦读物的这一会儿,明月流身边又多了好几本没见过的册子,散落在榻上,占据了一大半空间。 “师父师父,这是真的吗?” “什么?”明月流举着一本看封皮就知道是同系列的,百忙之中抬头,“真的。这是上个月的。” 上个月? 一个月就有这么多吗?! 何洛书久违地变成震惊板栗。 “还有。”明月流在周身的书册里翻找片刻,总算摸到了目标,“这是上个月的第二本。” 何洛书:“?” 他是真的迷惑了。 你们寰垠修真界,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啊?? 半个月的故事量,够抵得上人家一整个世界观的kpi了呀?! 怀揣着这样的困惑,何洛书一头雾水地躺到了床=上,并且感觉连头都不用洗了。 感应到他躺下,房间内的灯自己暗下去,只留下一小圈昏黄的温馨灯光。窗半掩着,初夏的山里本就温度偏低,夜晚更甚。凉气从外面爬进来,头顶是璀璨的银河,但是地面上,群山漆黑、庞大且静默。 何洛书咽了一口口水,更加睡不着了。 作为现代人,他完全习惯了触手可得的光明。对夜晚,他印象更深的是室内的白色灯光和窗外纷繁的霓虹。而此生在梅城的前十年,作为一座没有宵禁的大都市,炼器一派的修士找了不少办法,维持它彻夜灯火如昼。 但是今天骤然到了深山里,那种属于自然的寂静和纯粹的黑暗,让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怕黑起来。 虽然有一个化神大佬就在隔壁睡觉,但是这里这么黑,就算有人召唤个阿撒托斯出来也没人知道啊![2]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端起灯盏,连滚带爬打开门,冲到师父门外—— 万籁俱寂的夜里,突然响起了飘忽的敲门声。 第14章 第14章 “咚…咚咚。” 也许是由于心虚,何洛书自己敲得都有些犹疑,这使得敲门声听起来更诡异了,敲得他自己也后背一凉。 何洛书裹紧匆忙中抓下来的被子,鬼鬼祟祟地又敲了几下门板。 门扉应声而开,门后空无一人。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浑身绷紧,冷汗直冒。 完了完了完了真闹鬼了师父救…… 门继续打开,闹鬼的本鬼·明月流靠坐在窗沿,背后的窗户大开着,漫天银河和他眼眸是同一种颜色。 他掌中托着一盏质朴的灯,跳动的火光不够明亮,却足够将他的眼睛映成猎食者一般的荧。 何洛书打了个激灵,突然就不怕鬼了。 ——这附近几个山头,可能还是他便宜师父最吓人。 “那个不好意思师父↓父↑,打扰你了,”板栗馅儿的被子卷开始摩擦着向后退去,“我刚才有点害怕但是现在突然不怕了呢我走了呃唔!” 一股无形的力道扯住了被子卷的后脖颈……或者说,勉强算是后脖颈的地方,毕竟他现在多少也算无法上吊之物[1]。 是命运吗? 不,是明月流无形的大手。 现在,何洛书算是知道刚才门是怎么开的了。 理解了一切的何洛书被拎进房内,门在他身后“砰”一声上,也关得他一颤。 好吧,他今晚这事确实干得有点幼稚了,要知道就算忽略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的心理年龄,他现在的身体也已经十岁了。十岁,在现代也上小学三年级了,不自己一个人睡会被同学笑幼稚鬼了! 他把被子裹得紧了些,准备迎接一顿批评、指责或者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又一阵无形的力道,不算温柔,但没有让他感受到半点不适。 再回过神来时,何洛书已经躺在了一张大床=上。感觉得出来,这床平时明月流睡得不少,因为枕头和被褥都和他身上是同一种冷调的山林气息。 何洛书僵住了,下一刻,他开始挣扎着扑腾起来。 “师父、师父!” 奈何被子被他自己裹得太紧,此刻的何洛书更像一条挣扎的鱼。 明月流回头,伸指一点,那些被子松开了。 “不是、师父……呼……”何洛书挣扎得气喘吁吁,他勉强爬起来,又被无形的力道压下去。 “这个太亮了?”明月流自以为领会到他的意思,一挥手,原先托在掌心的那盏灯灭了。 于是室内只剩下何洛书带来的那盏小灯的光芒。 师父眉头微挑,意思明确:这个也要灭吗? 很显然,在大猫这里,何洛书并没有离开这一选项。 何洛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师父,你坐在那里不舒服吧,要不然……”我还是回去睡。 “这个?”明月流打断了他的话,他打了个响指,几缕星光从天上落下来,盘旋在他身侧,照亮他压着的……加宽还加了垫子的窗台?? 这哪里是普通窗沿,这简直就是飘窗。 也是,普通修士一时兴起看星星才会有窗沿硌屁股的烦恼。 虽然还想再挣扎一下——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在明月流“再不睡是要师父哄吗”的凝视下,何洛书识相地闭上了嘴,往被子里一缩,作势老实睡觉。 呼吸间全是逐渐熟悉的深林气息,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不料,几乎前一秒明月流刚熄灭了灯光和星芒,只留下一道银河前的剪影,后一秒何洛书就随着到来的黑暗一起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唤醒他的是照在脸上的日光。明月流已经不知去向,窗户依旧大开着,吹来清新的风。 何洛书坐起身,揉揉眼睛。刚从一场踏实的睡梦中醒来,他现在精神十足,看什么东西都闪闪发光,包括窗旁桌上的茶壶、木盒、书册、手串、瓷塑,压在底下的棋盘、画册……等下。 何洛书再揉揉眼睛。 那张桌子总共也就棋盘那么大,怎么挤得下那么多东西的? 他环顾一圈,不止是桌面上,房间内每一处可以放物品的角落都被零散的物品占满。这令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猜测涌上心头。 等到何洛书下楼,他算是彻底验证了内心的猜测。 昨天被明月流解释为“还没收拾完”的软榻,今天非但没有收拾完,反而进一步变得更乱了。除了之前那些被他们两人拿出来的书,又多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青绿色竹管。 “醒了?”正在摆弄竹管的明月流抬起头,与何洛书打了个招呼,“有点早,邢可可还没来,朝食也等她带过来。” 他给何洛书指了洗漱的地方,就又低头在储物芥子里翻找起来。 这一翻就翻到何洛书焕然一新地回来,在侦探板栗意有所指的观察视线下,便宜师父连眼皮都不颤一下,泰然自若地寻找,一直到从芥子里找到一小袋雪白柔韧的兽毛。 何洛书凑上去,趴在矮榻边,双手垫在脸下,歪头看明月流,一派无辜:“师父师父,你在干什么呀?” “做笔。”明月流将那些毛在指间搓开,理成整齐的一排。 “那个,师父呀,”何洛书狗狗祟祟地往前挪了一点,“你、您是不是不大会、不大擅长整理东西呀?” 明月流垂眸看了他一眼:“没必要说‘您’,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还有,迟早会乱的东西,理它作甚?” 虽然师父口头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但实际上还是有些被戳到痛脚。 证据就是邢可可进门时气都没喘匀,更是有半边发丝从束发的发带里跑出来。 她将画卷收进随身的芥子,又拿出个大食盒,放在桌上,才抬手一拜:“明师叔好。” “这是你可可师姐,”明月流回以颔首,然后在何洛书背后一拍,“这是我的亲传弟子,何洛书。” “河图洛书,好名字。”邢可可微微一笑,她边整理发辫,边问,“明师叔让我早些来,有什么吩咐吗?” 明月流:“咳。” 罪魁祸首何洛书:“咳。” 邢可可:“?” 好在邢可可作为掌门亲传兼养女,情商极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指头一勾,食盒盖子应声而开,浓郁的香气伴着热气从里面飘出来:“无妨,正好朝食刚出笼,可以趁热吃……” 话音刚落,一个垫着竹叶、几乎有何洛书脸大的包子,就径直砸进何洛书手里。他的后背上又同时传来一阵力道,何洛书就那么一边被包子烫得滋儿哇,一边被扫地出了门。 邢可可看看被扔到身边的师弟,眨眨眼睛,俯下=身小声说:“师弟,你做什么惹到明师叔了?” 何洛书勉强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布料垫住这滚烫的早餐,同样小声回答:“我就是问了问师父,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的嘴唇猛地抿了起来,露出个深深的梨涡。她回头一看,明月流正坐在那里,一双银蓝色的眼睛看过来,无声诠释他在听。 于是她努力肃起脸:“啊,这样。这事不要外传。小师弟,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何洛书看看这位小师姐,她同前日虹桥上匆匆一面时有些区别,如果说那时的邢可可颇像个可靠的领导者,那么此时的邢可可倒像个早熟但依旧玩心重的少女。 不过可可师姐,你这话,不就相当于承认师父他不擅长整理收纳了吗? 邢可可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将手一拂,画卷从芥子中飘出又自动展开,她在反手一拽,何洛书也跟着跃到展开的画卷之上,两人就那么乘风而起。 直到那栋二层小楼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山头重新被浓雾笼罩,邢可可才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吓得何洛书一抖。 “小师弟你真行啊哈哈哈!怎么想到在明师叔面前说这个的哈哈……” 好吧,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但何洛书还是睁大眼睛装无辜:“唔,不能说吗?” “也不是不可以,”邢可可擦掉眼角一点笑出来的泪花,她的神情因为未褪的笑意异常柔软生动,这么看来,几乎和掌门一个模子刻出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明师叔确实是这种人,他对我们小辈都挺纵容。” “是的,师父就只有眼神凶了一点。”何洛书拿起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刚入口是包子皮浓郁的麦香,内馅是用肉沫炒的野菜,清爽脆嫩,没有半点酸苦。 有点好吃诶。 他又吃了一大口。 邢可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亲传弟子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些师侄到底都隔着一层。这包子好吃吧?” 何洛书试探着点头。 “别紧张,”小师姐又笑出一边梨涡,“是明师叔怕你紧张吃不下东西,特地指定让我带的素馅。只是估计师叔他自己也没想到,哈哈哈你居然问他是不是不擅长整理……” 邢可可笑得锤地,画卷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着,眼看就要向下俯冲。何洛书连包子都顾不得吃了,当即发出一声惨叫—— “可可师姐坠机了坠机了呀啊啊啊啊!” “什么是‘坠机’?”狂风被灵气凝结成的屏障挡在外面,有一缕额发垂下来,遮住少女的脸,“别怕,师姐没给你带错路,我们已经到了,入门大典不在学宫举行,在主峰。” “啊啊啊——啊?”何洛书的尖叫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又一座陌生的山峰在云雾间显出真容。 正可谓“雾凝璇篚,风清金悬!”[2] 第15章 第15章 主峰的顶端,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的黑石铺成的广场,广场正北有一块高起的小峰,在峰上依势而建了连片宫殿群。在小峰约莫山腰的位置,山体突兀被打穿一块,露出背后的天空。 何洛书好奇这是什么,但是邢可可却给他卖了个关子,只让他专注点,快些吃完早餐,等一下就知道了。 “可是师姐,”何洛书艰难咽下一大口,“你之前说要来早了抢位置,可是现在。”压根没有人啊…… 邢可可沉吟片刻,再开口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对了,小师弟,听说你会算命?” “唔,差不多吧。师姐不要告诉别人哦。” “晚了,内门弟子已经全都知道了……我不是想说这个。”邢可可正色,“我想说的是,阿卦师弟——我可以这么叫吧?阿卦师弟,算命的要像你这么没眼力见,是会被揍的。” 何洛书:“诶?!” 邢可可压低嗓音:“好刻板的震惊。不对我在说什么……总之,你可不要学明师叔那种说话方式,我师父说了,每年来我们宗门骚扰的那些人里,一半是来找传说中的神算子何长老的,剩下一半全是来找明师叔寻仇的!” “哦?是吗?”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搭上邢可可的肩膀,秦无天耷拉着眼皮,顶着头凌乱的卷发,突兀出现在她身后,“掌门又在乱编排了,那剩下一半里,最起码有三分之一是来找他的。” “找掌门做什么?”何洛书忍不住追问。 “谁知道呢。”秦无天的语气轻飘飘的,神情里是显而易见的恶趣味。 邢可可并不打算接招,她一把抓住打算飘走的秦无天:“秦师兄,这次不是轮到你带新弟子来广场,你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让第一礼正去了,反正他乐意。”秦无天耸耸肩膀,“大概还有一刻钟,他就会把那些孩子带来了。” “又是礼正师兄,每次都是他在干,”邢可可叹气,“你和孔空师兄每次都把这件事推给他。” “他乐意啊,”秦无天语调依旧轻飘飘的,活像没睡醒,“再说了,浮一清不是也没有去吗?” “一清师姐那是要准备入学典礼,不能那么早露面,”邢可可看起来想跳起来锤秦无天脑袋,“你作为大师兄,应该做表率!” “也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大师兄啊,”秦无天竖瞳一转,落在何洛书身上,“啊,正好,现在有何洛书了,这孩子和那些孩子年纪相近,最亲切。” 何洛书幽幽道:“秦师兄,你想偷懒不必把所有人拉下水。” 秦无天哼笑一声,游蛇一般滑出束缚,径自往殿上的露台去了。 邢可可叹口气,转向何洛书:“秦师兄一直这样,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哦,你是不是他和礼正师兄接引上山的?” 何洛书委婉道:“秦师兄……人如其名。”无法无天,很有个性。 说起这个,那双蛇似的金瞳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趁着当事人不在,何洛书试图满足好奇心。 “对了,可可师姐,秦师兄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嘘,慎言!”邢可可脸色一变,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卦师弟,你是无心之言,我可以理解。但是你要记住,在整个寰垠界,所有可能涉及功法、道法和根骨的问题都是禁忌,除非你们关系很好,或者对方自己说出来,否则千万不能问!” 何洛书赶紧捂住嘴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至于秦师兄的眼睛,”邢可可一顿,“似乎是与他的根骨或者血脉有关,我师父提过一嘴,但是没有细说。秦师兄在师父和明师叔建立我们衡一山院以前,就跟着他们两个了。” 何洛书心说我懂,他是嫡弟子,可以发卖我们所有庶弟子……不对。 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秦师兄的师父,是谁?” “秦师兄没有师父,”邢可可摇头,“我也问过和你一样的问题,师父说,他不需要人教。” 懂了,这个设定加上这个特殊的瞳孔,血脉传承没跑了。所以秦师兄真的是蛇吗?可是他听养蛇的朋友说,蛇其实一点都不森冷邪恶,反而呆呆傻傻的。 在何洛书彻底开始思维发散以前,邢可可在他头顶一拍:“走了,师弟,有人过来了。” 确实如此,黑石广场边缘,陆续有一些穿黑衣的弟子到来,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表现得颇娴熟,不像是第一次来。 “那些是来观礼的老弟子,走,”见何洛书还没回神,邢可可又在他头顶拍了一记,“我们上白玉台。” “师姐,不要拍我的头。” “抱歉抱歉,高度太顺手了。” “师姐!” ……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地上了白玉台,白玉台如字面意思一般,通体由白玉凿成,与下方的广场一黑一白,色彩冲击强烈,鲜明的对比让广场更为肃穆、白玉台更为仙意盎然。 白玉台差不多是小峰宫殿群的最底端,台后正好是那个贯穿山体的洞。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何洛书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玄妙的意味,只是觉得和现代所有南方自然景区都有的“一线天”有些相似,而且由于狭管效应,风也有点大。 何洛书捂着头发,勉强让它们不要在自己脸上乱抽。 邢可可头发将将及肩,又是束在身后,倒是颇为从容。她带着何洛书踏上白玉台,第一件事是很高兴地打招呼:“师父!一清师姐、秦师兄还有孔空师兄,你们都已经到了。” 何洛书按住险些钻到嘴里的发丝,眼睛都快被吹得睁不开,干脆跟着一通问好:“掌门好。一清师姐好。秦师兄好。孔空师兄好。” 孔空?这是谁来着?没听过啊。 掌门邢常负手而立,听到他们的动静,转过来点头示意,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他今天穿了件白底缀金、黑二色的窄袖,头发完整地束进冠内,在狂风中只有袍角纷飞,同样很从容。 秦无天倒是很引人注目,他披散的及膝长卷发在风中狂舞,简直像面旗帜,把他背后的另一名年轻女修挡住大半。 于是年轻女修三两步绕过他,走到何洛书面前,在他肩上轻轻一点,何洛书周围的狂风骤然减弱,变为宜人的清风。 白发绿眸、神色寡淡如雕塑的女修冲着何洛书一点头:“浮一清,医修,有什么病痛来找我,我很欢迎。” 这就是赠药给父亲的一清师姐么? 何洛书深深一礼:“谢过一清师姐!” 浮一清的脸上有不解一闪而过:“谢我什么?” “谢谢师姐给我父亲送的药,”何洛书抬起头,粲然一笑,“我父亲是洛层林,陪伴我母亲远离宗门有些时日了,还要多谢一清师姐的挂念。” “他?”浮一清稍一思索,便得出了答案,“罕见的病例,不用谢我。” 似乎并不擅长面对被病患家属感谢的场面,这位白发的女修话音刚落,就一捧水似的流走了。 何洛书一路顺着她流走的方向看去,意外发现在白玉台的角落,高大的兽形雕像底座旁,还蜷缩着一个人影。 人影一头银发,白纱覆眼,腰上缀着一长串金银小鹤。光看外型颇像得道高人或者云外真仙,加上动作就变成流浪汉但修真界版。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人影一个激灵,又往雕像后缩了缩。 “那是孔空师兄,”邢可可注意到何洛书的动向,为他解释,“孔空师兄是器修,炼器技术当世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是他有点怕和人接触。” 社恐的炼器大师,好时髦的人设啊! 何洛书在心里感叹。 认识过一圈人,又闲谈了几句,一刻钟转瞬即逝。不远处传来大片脚步声和细碎的低语,一个高挑笔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第一礼正依旧一身文士打扮,规行矩步,文质彬彬,在他的背后是新入门的弟子们,队伍整齐,并且整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连每个人前后左右的间距都是一样的。 何洛书语塞,他悄悄问邢可可:“可可师姐,礼正师兄是不是……特别喜欢把东西放得很整齐啊?” 邢可可说对,你怎么知道? 何洛书心想,不是强迫症,谁能会想到把队伍理成这个样子? “那礼正师兄是不是不大喜欢来师父这边啊?” “师父?没有……哦哦明师叔,”邢可可看向何洛书,睁大了眼睛,“确实诶,每次礼正师兄都想把东西理了,但是明师叔一直不让他碰,说位置变了就找不到了。这个都知道,阿卦,你不愧是何长老钦定的下一任神算子啊!” 何洛书:“……这个不是算的啦。对了师姐,我不用下去吗?” 回答他的是掌门:“你不用下去。” 邢常冲他一笑,笑容中含着明显的宽慰意味:“虽说山院招收弟子不看根骨,只看心性,但难免会有不善的心念。如果一开始让你和他们站在一起,等典礼开始后再单独叫你上来,怕是会有孩子一时偏激,质疑你为什么地位特殊,事后恶意针对你。” “也许你能化敌为友,但是没必要的波折还是少生。一开始就让你待在白玉台,所有弟子便会默认你与他们不同,”邢常抬手,在何洛书头顶轻轻一按,意味深长,“你没有太多时间与他们纠缠。” 语毕,掌门话音急转,他转向角落里的孔空:“怎么样,准备好了么?” 那人影动也不动,竟是一旁巨大的兽型雕像一点头,代为回话:“准备好了。” 下方的黑石广场上也传来第一礼正刻意提高的声音:“禀告掌门,衡一山院新入门弟子七十三人,已尽数到齐!” 第16章 第16章 管弦齐响,缥缈如仙乐,从四面八方传来。 何洛书惊奇地睁大眼睛,他站得高,所以可以清楚看见乐声的来源。 只见宫殿群的檐牙角落或显眼处,有无数仙鹤停落,或蹲或立,羽毛泛着金属的光辉。此刻,这些机械仙鹤纷纷张开翅膀,飞羽无风自动,摩擦着发出悠扬的乐声。 无数鹤扇动着翅膀,恍若翩翩起舞。有些新入门的弟子注意到了它们,发出不由自主地赞叹。 掌门含笑一击掌:“欢迎各位来到衡一山院,从今日起,各位需相互扶持、尊师重道,潜性修心,兼济融达。” 同样闪着金属光辉的、成人巴掌大小的机械蝴蝶托着小碗清茶飞出,翩跹而至,悬停在小萝卜头们跟前,何洛书面前也有一只。 邢可可不知何时走到掌门身侧,手中端着个红木托盘,内放三个小瓷杯,一杯是茶,两杯是酒。 掌门端起一杯酒,往地面浇去:“浊酒一敬先辈,传我道法、授我长生。” 何洛书站得近,因此可以清晰看到,琥珀色微微浑浊的酒液随着邢常的话语,几乎刹那间便没入白玉台无缝的地面,消失不见。同时,也不知是否是巧合,天边漫起一片琥珀色的霞光。 “新醅酒二敬苍天,”没等新弟子们惊叹完,掌门拿起另一杯酒,将其中清澈的酒液向天泼去,“苍天为鉴,愿此心如松柏,万古长青。” 这次,所有人都见证了变化。 那些水珠反重力地向上漂浮起来,如同一场倒流的大雨。随后有更多的水珠聚拢来,缥缈的云雾浅溪一般,铺在所有人脚边,连带着白玉台背后那个贯通的山洞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清茶一杯,”邢常端起最后一个瓷杯,他含笑环顾,“诸位弟子,请共举此杯!” 新弟子们眼睛闪闪发光,激动得手指都在打颤,局促但期待地端起被蝴蝶送来的瓷杯。 围观的老弟子们则更从容,纷纷从芥子里掏出各式杯盏,有的还从伙伴处匀来一口茶,但都大笑着举起来。 邢常笑得更加温和亲切了,他带着白玉台上众亲传弟子浅浅一揖:“入我山门,此后——一炁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说完,他率先一饮而尽杯中茶水。 而此刻,无论是新老弟子,都举起茶杯,将杯中的茶汤纷纷被饮尽,太阳也升到了合适的高度。 一束阳光,精心编排好似的穿过白玉台后的空洞,在云雾的帮助下拖出清晰而神圣的光路,刚好将白玉台上众人笼罩在其中,为所有人蒙上一层金边。长风吹动他们飘飞的衣角和发梢,此刻是真的飘然若仙。 而悬停不走的蝴蝶们则在新弟子头顶转了一圈,它们金属制的纤薄翅膀洒下闪亮的鳞粉。在那些稀碎光点接触到衣料的一瞬间,原本各色的衣裳一瞬变为何洛书熟悉的款式—— 黑衣、窄袖、短袍,银色祥云纹盘绕在肩上,赫然是衡一山院的弟子服! 在那些一模一样的弟子服里,只有何洛书的与众不同,唯独他一人是长款外袍,内层还隐约可见一层额外的云纹。 这明显有区分的打扮,令本就站在白玉台上的何洛书更加显眼,不少新弟子本就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他,十岁再怎么早熟到底也年纪尚小,这下更是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何洛书一下子体会到社恐的感觉了,他这下也巴不得学孔空师兄,把自己悄无声息地塞到角落。 邢常却没有对他们解释何洛书内门弟子身份的意思,只是转过身,将手搭在何洛书肩上,郑重地问:“何洛书,既入内门,你需严守本心,与山院荣辱相系,你可愿意?” 何洛书双拳紧握:“弟子愿意!天地为证——唔。” 他的话语被一团无形的灵气撞回喉咙里。 邢可可借着掌门的身形遮掩,疯狂冲他挤眉弄眼,皱着脸摇头。 何洛书:“……?”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先听师姐的,闭嘴了。 于是掌门得以继续走流程:“今后,内门弟子与普通弟子需相互尊重、相互扶持。入门典礼到此结束,入学典礼即将开始。” 浮一清上前一步,她雪白的长发如同被水波托举一般漾开,随着她抬起的手臂,清新的水汽从远方弥漫而来,伴随着活泼且充足的灵气——何洛书猜测它们来自学宫空中的那道灵泉。 原本停在屋檐上奏乐的那些机械仙鹤们翩然而下,伏低身子,让新弟子们爬上它们的脊背。 新弟子们一开始还有些迟疑,但在周围人的鼓励声中,几个胆大的先行者爬上后,其他也纷纷跟上。 下一瞬,那些仙鹤毫不犹豫且毫无乘坐体验地拔地而起,几乎是垂直飞上天空,若非自动伸出的机械结构卡住了弟子们的小腿,否则他们估计大半都要掉下来。 不过现在也没多好就是了,那些弟子纷纷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老弟子们先是零零碎碎地笑,随后,那些笑声逐渐变作话语,又渐渐整齐起来,他们高呼着那句何洛书已经熟悉的口号: “一炁抱青丘,万纪云潮只自由;此法恒常有,此身不改青山流!” 在整齐的呼喊声中,新弟子们乘鹤往学宫飞去。 何洛书看得热泪盈眶,然后呆住了:“……我呢?” 他眼疾手快地堵住了打算逃跑的孔空:“孔空师兄,你是不是把我落了?” 孔空的额头上隐隐冒出了一点汗珠,他不着痕迹地挣扎着,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逃跑。 奈何白玉无瑕,白玉台浑然天成,是一点缝都没留给社恐的修士,孔空的逃跑计划非但没成功,还把他的标题给挣扎出来了。 何洛书看见这位社恐的银发师兄头顶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 《社恐也能当炼器仙尊吗?》 何洛书看看这行字,看看汗流浃背的孔空。 虽然大概能猜到是这个内容,但是这么轻小说的标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十社恐九宅难道是真的吗?!那些机械仙鹤不会是你的手办吧孔空师兄! 孔空被他看得瑟瑟发抖,原本解释的话这下彻底卡在喉咙里,也放弃了在小师弟面前树立什么师兄威严,直接将双手往头上一盖,用他师兄弟姐妹里唯一的宽袖把自己全部遮住,彻底装死。 浮一清的指间冒出几根银针:“孔师弟的病加重了,来两针?” 社恐清晰地说:“不!” 邢可可原先在和邢常说话,一回头就看到如此场面。她只能先推着浮一清的肩膀,柔声催促一清师姐快去主持新弟子的入学典礼;等送走了这个,才转向孔空,抬手拍拍他手臂。 “孔空师兄,别太紧张,阿卦与我们同为亲传,日后要常相处,不如尽早适应。” 最后,她才面向何洛书,揉揉他的发顶:“本来该是孔空师兄解释的,但是阿卦你也看到了,他有点怕和人交流……总之你不需要仙鹤代步,因为按照我们内门的惯例,接下来每一名新内门亲传在学会自己御剑以前,去学宫上课都是由前一位弟子接送的。” “也就是说,以后还是像今天一样,由我来接送你!那师父我先走啦,送阿卦回明师叔那里!” 掌门点点头,眼里全是老父亲对女儿长大了的欣慰。 “等……”何洛书再一低头,孔空已经趁机溜走了,很显然,他作为已是金丹的邢可可的师兄,修为只会比金丹更高,真的想走时何洛书压根发现不了。只能说之前孔空没在社恐趋势下顺着本能直接溜走,确实是存了几分对师弟的友爱的。 何洛书幽幽叹气:“可是我是真的很想要一只机械仙鹤……对了师姐,你花了多久才不用师兄师姐接送啊?” “不用怕麻烦我,我如今在山门内也无事可做,只是帮师父处理一些门内事宜,”可可师姐笑起来,但她的笑容很快变得有些复杂,“至于我……两天。” “这么快的吗?!”何洛书顿时两眼放光。 “不不,这个……我情况特殊,”邢可可彻底失去笑容,她挠挠脸颊,“当时是礼正师兄负责接送我,礼正师兄他……他是剑修,御剑风格和性格截然相反。他送了两天,我吐了六次,师父就亲自接送我了。” “有吗?”第一礼正突然出现在白玉台上,他一身文士打扮,今天在黑色窄袖外加了条鸭蛋青的外袍,近距离看也像个文弱书生,和剑修没半点关系。 他弯腰看向何洛书,笑容和煦:“洛书师弟,师兄有机械仙鹤,师兄送给你,怎么样?” 还没等何洛书回答,第一礼正就理直气壮地看向掌门:“这样我没了代步工具,就可以在山门里御剑了吧?” 邢常和邢可可斩钉截铁、异口同声:“不行!!” 邢可可当即把何洛书抄上画卷,生怕晚上一步这笔暗黑的交易就被达成,然后第一礼正的飞剑又要重出江湖,急得连挡风屏障都忘了开。 突然被灌一嘴风的何洛书:“?” 他好想抗议,可说不出来!因为一张口,只会让更多的风灌进肚子里。 邢可可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把小师弟送回明月流所在的山头,扔下师弟就跑了,仿佛背后有天雷在追。 看得出门来接徒弟的明月流也有些许迷惑。 明月流:“……怎么了?” 何洛书吐出满肚子冷风,看向师父:“师父师父,你知道礼正师兄他御剑水平怎么样吗?” 明月流毫不留情:“噩梦般的烂。他自己没掉下去多亏剑修命硬。” 何洛书眨眨眼,一时竟然不知道,社恐的炼器大师,和飙车、不是、飙剑的温雅君子,这两个人设哪个更时髦。 不过飞走的邢可可又匆匆回来了:“明师叔打扰了见过明师叔——师弟,你今晚最好别睡了,师姐月落以前来带你!” 何洛书陡然一惊,难道修仙者闻鸡起舞修行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吗?! 不要啊qwq 第17章 第17章 好在事实并没有何洛书所想象的那么悲惨,经过邢可可的一通解释,何洛书总算明白,他明天要参加的活动并不是每日都会有,约莫三个月一次,本来应该在新弟子适应一段时间后再举办的,但是…… “碰巧赶上了,那就来都来了。”邢可可含糊其辞,但还是没忘了宽慰,“总之别太紧张,挺好玩的,我们内门弟子都会在。” 何洛书说“好”,然后送走了嘴上说自己没事其实一直在忙忙碌碌的可可师姐,讲话期间,她肩上尾巴蓬松的小熊猫一直在甩耳朵,并且发出叮叮声。 望着师姐边坐画卷飞走边把小熊猫抓在手里,何洛书问明月流:“师父,那小…小动物是可可师姐的促促织吗?” 明月流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对,为了方便沟通,促促织可以花些灵力具象化带在身边。在一对一单独交流时,还可以将对方的形象具象化来方便沟通。” 自觉解释完的大猫将崽子后颈一拎,带回屋内,开始教人下棋打发时间。 这是围棋,这是黑子,这是白子,要下在两线的交点,然后这样可以提子。好了,你会了,现在开始下棋吧。 提子?什么提子?那个脆脆甜甜的皮很难剥的葡萄吗? 何洛书两眼都变成蚊香圈,凭借着过去在少年宫上过的体验课,还有在单主安利和科普中看完的《棋〇》和《围〇少年》,勉强留存了一点围棋知识,开局下在棋盘角上,得到明月流一个看天才的眼神。 ……然后连输二十七局,虽说是指导棋,但这指导也太指导了! 何洛书按住明月流的手背,可怜巴巴:“师父,你听说过……五子棋吗?” 明月流收拾棋子的动作一顿,他饶有兴致地抬眸:“说来听听?” 只可惜,何洛书在中学听讲座的时候和同学下五子棋的那点经验也没能救他,明月流只在最开始不知是放水还是适应规则的输了一局,之后连赢何洛书三十六局。 第三十七局,何洛书伸手按在白子上。 明月流单手托腮,闲闲看他:“阿卦,你下的是黑,你拿错了。” “不,师父,我没拿错。”何洛书深吸一口气,他拿起那颗白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窗外一扔,气沉丹田大喊道,“飞沙走石——[1]” 风停了。 窗外昼夜不息的竹叶翻涌的沙沙声骤然消失,空气安静得可怕。 四下都寂静无声,只有那颗棋子“咚”一声沉入池塘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 何洛书咽了一口唾沫。 只是在这寂静中,连他咽口水的声音都分外刺耳。 “师师师父,其实我骗了你,我是砒霜成精。” “哦?”明月流两指夹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敲在何洛书心头。 何洛书眼一闭心一横:“因为我对银(赢)过敏!” 大猫的眼睛眯了起来。 …… 邢可可到来时,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半轮残月挂在天边,将落未落。 几乎她刚敲响门,何洛书就一路“啊啊啊啊啊啊”着冲了出来,连声催她快走。 邢可可当机立断,操纵着画卷就以最快的速度往外飞。 ——毕竟谁没干过两件惹师父生气的事呢?只要还能跑掉,就说明不是原则问题,师父也没真发怒。 那还是跑吧,修真就讲究一个小杖走大杖走,毕竟真的到了逐出师门的那一步,是不会有人多此一举的。 何洛书心有余悸地擦了一把汗,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下棋输了五十多局然后耍赖了的事抱怨了。 邢可可同情看他:“明师叔就是这种人,所有长老和亲传都被他抓着下过棋,他从不嫌对手水平低,他只是享受赢的感觉。” “阿卦啊,你撑了这么久已经很了不起了,”她安慰道,“上次我师父被明师叔抓去下棋,输到第七局就开始作弊了。” “掌门干什么了?”何洛书总算从师父的死亡凝视中缓过神来,好奇道。 “他之前找孔空做了个下棋偃偶,明师叔下一步他给偃偶下一步,然后学偃偶的反击。” “最后呢?” “明师叔和他下了平局,发现他在作弊,把他打了一顿。”说这话的时候,邢可可脸上没有半分悲痛,只有落井下石的快乐,可以说是非常师慈徒孝了。 何洛书叹为观止。 “我们要到了,哦对,你带东西了吗?” “什么东西?”何洛书还没反应过来,画卷已经徐徐降落在学宫峰顶,德福双泉的正下方。 泉水在夜幕下泛着浅浅的金芒,水声轻柔,落到地面时漫开一片溪滩。有不少巨大的石头散落在溪滩中,一些来得早的弟子已经坐在上面。他们的黑衣落在白色的石面,像是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 邢可可收起画卷,率先踏入水中,而何洛书也赶紧跟上。 水并非他想象的温暖,而是微冷的温度,而且。 他提起衣摆,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敢相信它是完全干爽的——这衣料竟然从头到尾,没有被水打湿过。 何洛书提着门派校服的一角,傻傻地问师姐:“可可师姐,我们的弟子服是遇水不湿的材质吗?” 先回答他的是一声音调熟悉的冷哼。秦无天侧躺在石面上,占据去一大块空地,用金色的竖瞳翻了个白眼:“没钱。” 邢可可翻上巨石,又将何洛书拉上来,才开始笑吟吟卖关子:“师弟呀,你看看四周,有什么发现吗?” 今夜月光晦涩,又没有群星,何洛书能依仗的只有德福双泉的熹微辉光,和练气修士其实没强化多少的夜视能力。 他现在所处的这块白色石头特别大,比旁的石头都要大上一圈,似乎因为这个才被内门弟子们选作集合地点。 眼下,那些个性十足的师兄师姐们或坐或躺,像爬上岸晒太阳的海豹似的倒了一地。每个人都好整以暇,带着点坏笑,在看他热闹。 甚至连孔空都没忍住,从机械仙鹤背后冒出半个脑袋。 何洛书无语,要不要这么爱八卦,连社恐的本性都可以克服吗? 他环顾四周,之前明月流对这道泉水的介绍重现在他脑海里—— 德福双泉,灵泉,灵气的来源…… 何洛书骤然有了想法。 他回到自己之前被邢可可拎上来的地方,蹲下=身一看。 白色的石面颜色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被打湿加深的痕迹。于是他信心满满抬头:“我知道了!沾衣不湿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水的问题!” 内门弟子开始激烈鼓掌,周围不明所以的其他弟子听见了,也跟风拍起手来。 “为什么拍手?” “怎么了?” “不知道啊,有人拍我就跟着了。” “那我也来。” 夜色里响起其他弟子的窃窃私语。 何洛书就这样被硬控在原地,僵直着接受了这一波赞扬。 邢可可笑得停不下来,所以最后为何洛书解惑的人还是第一礼正。这位师兄伸手,引来一道水柱,在掌心凝成一个水球,并示意何洛书摸摸。 “软的!”何洛书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又多戳了几下,更加不敢置信了,“还有弹性……” 第一礼正微微一笑:“就像洛书师弟你想的那样,德福双泉虽名为泉,但本质上是灵气实质化的产物。我刚才做的,只不过是稍加压缩罢了。” 浮一清放下手中的医书,看过来:“德福双泉每三个月有一次‘丰水期’,灵力大盛,最宜修炼。” “所以三个月一次的特殊日子,就是指弟子们过来近距离修炼吗?”何洛书挠头,“那平时呢?平时怎么修炼?” 不会像修仙小说里一样,还有个什么需要租赁的灵气修炼室吧?有好几个单主约过修炼室play,虽然介于平台和审核只是擦边款,但是也足够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邢可可这会儿倒是不笑了,反而表情严肃,语调里全是告诫:“阿卦你千万记住,元婴以前不准在这里修炼,灵气太盛,会爆体而亡的。师父安排弟子们来这里,是由于这个日子自然外溢的灵气就够冲刷经脉了。” 她这话一出,原先悠闲的师兄师姐们一下子都支起身子来,从一群晒太阳海豹变成了黑夜里盯人的大猫们。 何洛书无辜道:“可是,师姐,我都还没学过修炼呢。” “对哦,我都忘了。”“那就好。”“切。” 支棱起来的大猫们纷纷倒下,又都干自己的事情去了。秦无天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浮一清在翻医书;孔空缩在仙鹤后面,摆弄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零件;第一礼正盘腿坐着,在擦一把本就雪亮的长剑。 邢可可两手都在翻账本,三把算盘并排浮在她面前,打得噼啪响。在这百忙之中,她还分神看了一眼何洛书:“阿卦,你没带东西吗?” “可可师姐,实不相瞒之前我就想问了——什么东西?”何洛书摸不着头脑。 “解闷的东西啊,”邢可可的困惑逐渐转化为惊讶,“日出后德福双泉的灵气才开始旺盛,我们要在这里一直待到中午才能走。我没和你说吗……” 何洛书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完蛋了”三个字。 下任掌门试图补救:“那明师叔——” “……我刚当着师父的面,把他的棋子扔了。”何洛书眼神漂移。 看似睡熟的秦无天猛地爆发出一声大笑:“哈哈,干得漂亮!何阿卦你过来,你和我讲讲你怎么扔的,我把枕头分你一半。” “不了不了不了!”何洛书连忙谢绝这份好意,在随身芥子里翻找起来,试图找到一些爹妈给带的小玩意儿,但他刚打开芥子就一愣。 “这个,怎么了吗?”办了坏事的邢可可试图通过展现师姐的关怀来补救。 在芥子空间的最上面,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圆形的靠枕,靠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两者都是不久前在那栋二层小楼软榻上见过的。 何洛书粲然一笑:“不用了师兄师姐,师父为我准备了!” 第18章 第18章 刚说完不用的何洛书,在翻开书册的下一刻就惨遭打脸。 天色太黑、字太小,明月流当惯了可以夜视的修仙大能,忘记给徒弟准备一盏灯。 最后还是孔空现场给他炼了一盏。 邢可可又开始笑了,还给他出主意:“这样,师弟,你下次去买八方药宗的种田游戏吧,他们出了好几个系列,够你玩到金丹的了。” 浮一清难得赞许:“水世界种田那一作不错。” 邢可可就笑嘻嘻地去揽她的手臂,倒在她肩上:“那我还是最喜欢新作,在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种田,最后把灵气种出来,开始修仙。” “哎呀,他们真能想啊。”算盘自己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打,邢可可伸出手,挡住眼前从空中流下的泉水,“没有修士、只有凡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议。” 真的来自这样世界的何洛书没有说话,埋头看书。 看八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还没等他厘清新故事里的人物关系,东方的天边就泛起一点薄红的霞。 太阳升起来了。 几乎在日光照到泉水上的那个瞬间,本就发着金光的泉水彻底变成了纯金色,仿佛融化的黄金。 有什么穿过了何洛书的身体。 是风吗? 可他的头发和衣摆都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丰沛的灵气像是温泉水,冲刷着在场所有弟子的身体,何洛书自然也不例外。 他舒服地阖上眼帘,从唇缝间溢出一声喟叹。 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又像是鱼被骤然放归进广阔的水体。此刻他简直什么忧愁和烦恼都没有了,他不再是“何洛书”这个渺小和孤独的个体,他是汪洋中的一滴水,是连天芦苇中的一根,是万千清风中的一缕。 他和某个无形的、伟大的东西融合为一,万事万物都映入他的眼里,万世万时都响在他的耳边,他的整颗心灵都在被无休止、无来处的风吹动。 这就是那些典籍里说过的,不可名、不可见的“道”吗? 他的嘴角满足地上扬,他的身体很轻又很重,他逐渐落回地面。像是从一场饱足的睡眠中醒来,他感到清爽又安宁…… 假的。 “师弟、师弟?” “师弟!” “何洛书?何洛书!” “完了,这孩子不会傻了吧?浮一清,你去给他来两针。” 何洛书勉强从剧烈的摇晃中找到自己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找到嘴巴,刚一睁眼,一根烧烤签粗的、闪着寒光的针就出现在他视野里。 恐惧一下子赋予了他动力,何洛书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压在他身上的三四只手,猛地跳了起来:“我醒了我好了不要扎我yue——” 阳光明媚,秦无天和条晒太阳的大蛇似的横在那里,又在冷笑:“我就说这小子没事,不过是资质太好又第一次见这么多灵气,顿悟了罢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少见多怪。” 一道陌生的、带着些金属摩擦质感的男声响起:“就你男妈妈。” 何洛书拒绝了浮一清“还是来一针吧”的建议,强烈表示自己的头晕只不过是晃出来的,自己精神地能打死一头牛。 “真的吗?”还是那道陌生的男声,这次伴随着羽翼扑棱的声音,随着发声源的靠近,何洛书才看清,那是一只机械仙鹤,机械鹤展开金属翅膀,怼在何洛书面前,“那你往翅膀上来两拳,我看看你能不能打死。” 不是,这谁啊? 何洛书谨慎地后退一步。 他这才发现,日头已经走到了天中,不知何时已经是中午,石头上的弟子们基本都散去吃中饭了,只有他们这群内门弟子还留在这里。 邢可可和第一礼正关切地围在他身边,浮一清还举着那根针,秦无天横着看热闹,孔空……他盘腿坐着,嘴唇微不可察地一张一合,机械仙鹤的铁喙就跟着一张一合。 鹤猛地将脖子一拧,低下来塞到何洛书面前:“怎么啦?真打不死牛也没人笑话你,除了秦无天那个死烧火棍。” 何洛书看看鹤,看看盘膝而坐、眼覆白纱、银发披散如清冷仙人的孔空,又看看这活像个“真哭啦?”表情包的嘴很贱的鹤。 被先后评价为“男妈妈”和“烧火棍”的秦无天发出一声嗤笑:“阿卦,你没看错,孔空就是这个狗德行。” “孔空师兄只是不擅长和人当面说话,像这样隔着一层的时候,他还是挺活泼的啦……”在秦无天和鹤打起来以前,邢可可赶忙打圆场,“对了阿卦师弟,你第一次感悟灵气能直接中午才醒,说明你资质很好。但是不要因为自恃天赋高,就敷衍接下来的课程哦。” “好的师姐,我接下来要学什么?”何洛书探头。 “一些关于修炼和操纵灵气的基础课程,每个人都要学。”邢可可召出画卷,所有的内门弟子也纷纷召出代步工具——除了第一礼正,他难得垮着张脸,不情不愿地骑上那只机械仙鹤。 何洛书意识到,这些师兄师姐其实早就可以走了,只是为了等他醒来,才一直留在这里。 邢可可将陷入沉思的小师弟一把捞上来,语调轻快:“不知道这次的先生打算上多久基础,但是等你们这批新弟子基础打完,就会在课上见到我们了哦。” “课上?”何洛书眨眨眼。 “对啊,山院规矩,每名内门弟子在修为达到一定水平后,都要给所有弟子开一门课。我的课是最早的,至于内容是什么……”邢可可神秘一笑,“阿卦,你闻到饭菜香没有?今天食堂的大师傅肯定做了好吃的!” 何洛书这次没再试图从谜语人师姐口中获取剧透,他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和那些故事设定里三章练气五章筑基二十章金丹不同,真正的修仙,似乎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 好在他又有天赋、又有外挂,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于是时间就那样一天天过去,山中本就无岁月,山中聚集的还是一群时间观念淡薄的修士。 邢可可每天来送何洛书去学宫上课时,身上的打扮都毫无变化。若非后院水池里的睡莲悄悄开了一朵,何洛书都没发现夏天来了。 睡莲热热闹闹地开了半池,又谢了半池,只留下一塘天光云影。何洛书从家中带来的梅花在每日的灵气蕴养间,一直未败,枝条的末梢硬生生被养出几条根须来。 梅花是可以扦插的植物吗? 何洛书试图用前世那点浅薄的植物学知识思考,但是一无所获。他就那样困惑的,和明月流一起把梅枝种进土里。等到今冬,茫茫竹海峰上就会有一棵小梅花树。 所有人聚在德福双泉底下等日出的日子又来了一次,何洛书听师姐们的建议买了那个修仙界的种田游戏新作,越玩越觉得里面的主人公似乎和他前世的一个高中同学有些似曾相识。 而且……“‘三山五海联合出品’是什么意思?” 师兄师姐们摇摇头,就连掌门和师父也都摇摇头,表示没听过这个门派。 何洛书再没像第一次那么沉浸,于是多了很多时间等待太阳爬到天中。 然后他就玩种田游戏去了,并且推开了围观的孔空师兄的鹤。没了这机关傀儡以后,孔空半个字都不会说。 明月流没什么变化,每天何洛书上完课回家,就看到他随机刷新在小楼里的任何一个地方看书。 等到何洛书第三次经历德福双泉灵气最盛的日子,山上已是一片白雪皑皑。 小楼外的竹林覆雪,时常在深夜,有竹子被雪压折的声响。小池塘因为明月流口中的“一点小法术”始终没有结冰,水里的红鲤甩着尾巴,慢慢地游。 何洛书从画卷上跳下来,靴子踩进雪地,发出一声脆响。他正欲与可可师姐告别,却见这位师姐半点分道扬镳的意思也没有,跟在他身后,溜溜达达地就要进教室。 何洛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师姐,你要来给我们上课了吗?” 虽说都知道打基础很重要,但是一连上了半年的基础修炼,即使他是成年人,也有点受不住枯燥了,更别提这些十岁的小豆丁们。 刚开学他们还精神百倍的,许是在人间吃够了苦,分外珍惜这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个学得格外刻苦。但是半年过去,大多数弟子收效甚微,并不像何洛书这样进展飞速,面上都浮着层挫败。 他问过明月流这个问题,得到师父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明月流眉头一挑:“阿卦,你不会真觉得山院是什么隐世大仙宗吧?” 何洛书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摆着是这个意思。 “在外面这么称呼好听,但山院是邢常和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弟子总共才一千三百来人。”明月流摇摇头,显然有些不满意,“再过一两千年,或许能真的发展成你想象中的隐世仙宗,但说到底,现在的衡一山院只是个小门小派罢了。” “谁不想要品行根骨俱佳的弟子?只可惜这些孩子大多被大门派抢走了,我们山院能做的,就是只招收心性好的,不论根骨。” 何洛书明白他的意思,这话在他前辈子常听。不论受众的意思就是没得挑受众,不论根骨的意思就是没得挑根骨,估计都破破烂烂,只勉强能修行。 “但我们要那些天才做什么呢?”明月流难得发出一声叹息,他抬起那双色泽妖异的眼眸,深深望向何洛书,“你应该把我给你的册子看完了,你应该知道。” “越醒目的天才,疯得越快。” 在那次谈话的最后,从不低头的师父眼睛里难得露出一次迷茫,他看向何洛书,有一瞬间流露出的情绪近乎脆弱: “阿卦,寰垠界不对劲。你要小心。” 第19章 第19章 何洛书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确实看了很多册子,册子里全是恨海情天,编都很难编得那么精彩。他想说修真界就是这样的,痴男怨女或者痴男怨男、痴女怨女,纠纠缠缠,但是又感觉有些不对劲。 什么大道长生的升级流也是有人求的,而且国人就有一点好,就像每个校园文最后主角都会考上清北,每篇修真文主角基本上都会飞升,就算再恋爱脑多少也有点事业心。 但是眼下的情况,放到真实的世界里就有些奇怪。有些天之骄子和聪明人,显得有些太过情绪化,太过戏剧化的人又很刻板印象。 可无论如何,他现在穿越到这里了,还带了个堪称外挂的算命系统——虽然在这半年里,他为了尊重其他人的隐私,几乎没有动用。 何洛书的脑子乱成一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于是,他试探性地安慰道:“师父,要不然这样,我替你算一下?” 明月流那点迷茫和求助转瞬即逝,一下子变回熟悉的大猫无语。他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少惦记这些,给修为高出你太多的人算卦,反噬只会更强烈。” 看师父恢复正常了,何洛书就捂着痛痛的脑门走掉了。 …… 回到当下,回忆起明月流的那些话,何洛书猜测他家师父约莫因为修为高,摸到了一些关于世界的真相。只可惜他眼睛一闭一睁就来这里了,也没人给他作过情况说明,因此没法给师父剧透。 说起来把这事记进备忘录里吧,有空算一算世界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比起一些一算就开始吐血的设定,何洛书带的这个系统似乎是他不说就不会吐血,这还挺人性化的。 何洛书就这样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进了学堂,连身后还跟着个邢可可都忘记了。 邢可可也没提醒他,看着师弟讲了两句就开始自顾自发呆,然后跟个游魂似的飘走,感到有些好笑。 她走进去,站在最前,确认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后,清了清嗓子:“各位好,我是你们新课的教习夫子。” 不少新弟子看见邢可可都眼前一亮,虽然过去半年,他们还都记得这个接他们来到这片深山的大姐姐。在听说有新的内容时,不少弟子更是欢呼起来。 但这欢腾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迟疑和自我怀疑就爬上新弟子们的面庞。 ——旧的修行基础学了那么久,还没什么进展,那新的内容我可以吗? 过去的六个月磨掉了他们心里那点侥幸,不再暗自想象自己是修仙话本、幻戏里的主人公,天赋异禀、一鸣惊人。 这也许是山院的长辈们想要的效果,毕竟谨慎、不自满的人总是能活得更长。 可是这挫折教育是不是有点挫折过头了?何洛书支着下巴。 邢可可露出个狡黠的微笑。 她所教授的这门课,内容和修行关系不大,主要是帮助弟子们熟悉山院的地图。 “而且光记住位置没有用,”小师姐眨眨眼,“我们还会出去实地走走,毕竟大家应该还没好好看过我们山院嘛。今天的内容就是在学宫扫雪,顺带熟悉环境,待会儿我会给大家发法器。” 小豆丁们一下子欢呼起来,再怎么早熟也到底是一群半大孩子,比起整天待在房间里,感受朦朦胧胧甚至干脆看不见的灵气——何洛书沟通过才发现,能够看清楚灵气是高天赋者的特权——还是出门活动让他们最高兴。 于是,邢可可很快将动来动去跳蚤似的小豆丁们简单九人一组分好,分了八组,独留下何洛书一人被她拎在身边。 她给那些新弟子们一人分了根顶端有小鸟雕塑的扫帚,并一张宗门地图。下一刻,她打了个手诀,那些小鸟顿时猥猥琐琐地顺着扫帚杆滑到地上,张着翅膀迈着小碎步跑走了,崽子们赶忙举着几乎和他们等高的扫帚跟上。 何洛书大惊失色。作为对观鸟区也略有涉猎的冲浪达人,这鸟他认识啊!不是中华田园企鹅·蛄蛹者·沉思者·鸟类模仿达人·夜鹭吗?! 夜师傅们遛狗似的遛着新弟子走了,邢可可看起来很淡定,半点没有担心小孩跑丢的意思,何洛书已经在替可可师姐庆幸起修真界没有子涵妈妈了。 察觉到小师弟过分复杂和意味深长的眼神,邢可可将其解读为对自身品味的怀疑,连忙撇清关系:“这扫帚是孔空师兄做的。他之前有此在水边见到了这种鸟,不知为何要将它引为知音,险些要将所有中小型傀儡都造成这个样子。” 讲到这里,邢可可和何洛书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深山里仙气飘飘的隐世宗门,结果到处蹲满行踪诡谲、气质猥琐的夜师傅。 “是谁阻止了孔空师兄呀?”虽然何洛书更想问的是,谁把宗门从夜鹭的通知里拯救出来。 “是秦师兄,”邢可可目露同情,“秦师兄一天六顿的揍,打了三周才让孔空师兄放弃这个主意,全部改做仙鹤。” 何洛书:“……孔空师兄,挺抗揍的。”也挺倔强。 “嗯咳,总之,阿卦师弟,你知道为什么师姐要把你单独留下来吗?”邢可可轻咳一声,停下八卦,强行扯回话题。 何洛书随口一接:“因为我的师父给我送了旺〇牛奶?”[1] “明师叔来了吗?”邢可可茫然张望一瞬,“吓我一跳。总之,你随我来吧,让他们在这里只管玩雪,我们去山院外围。” 这位垂直细分领域是术修-画修的师姐难得没有打开画卷,而是将手中最后两把扫帚分给何洛书一把,自己将扫帚一横,侧坐上去。 何洛书手忙脚乱,像个绝望的被告:“师姐师姐别!骑扫帚飞什么的,会侵犯版权啊!” 邢可可沉吟片刻,就在何洛书以为她要改变主意了的时候,她打了个促促织:“喂,一清师姐吗?我怀疑阿卦发烧了,你带着针来——” “没没没!”何洛书扑上去抱住扫帚,“可可师姐我陪你当哈利〇特和魔女宅〇便,对方法务打过来我先上被告席!不要带针过来!” 邢可可不明所以:“阿卦,你不会是真发烧了吧?” “哎呀师姐我好得很,你就当我突然发癫,我们快走吧!” …… 虽然嘴上抗拒得厉害,但真的乘着扫帚起飞时,何洛书还是感到无比的惬意。 高空寒风被自动支起的灵气屏障隔开,只余雪天那种清爽的气息,脚下山林如淡墨勾画,风过带起雪尘,蓬散如烟。 邢可可率先落在一片无人的雪地上,何洛书紧随其后。 此处确实已经接近衡一山院的边缘,弟子很少特地来此处停留,下山也大多走正门。 邢可可翻手将扫把收进芥子里,在雪地上来回走了两步,留下一排清晰的脚印。 何洛书也跟着做,他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护山大阵,组成它的灵气游走、交织,像是一个倒扣的防虫罩,安全感十足。他伸手摸了摸,也许是识别到他弟子的身份,大阵不仅没有伤害他,还随着他的动作,向外凸出一块形变,像被戳开的保鲜膜。 越想象越觉得自己像一盘菜了。何洛书甩甩脑袋,把自认菜鸡的想法甩掉:“可可师姐,你叫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唔,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天,”邢可可低下头,抬脚踢起一大捧雪,“有些话不大适合那些普通弟子听到,但是我觉得作为内门弟子,又必须知道。” “阿卦,师姐问你,你觉得我们山门弟子里,是男性多还是女性多?” 何洛书眨眨眼睛,这属实有点考倒他了。毕竟山门弟子都穿统一的黑衣,古代小孩都是长头发,他课下待在学宫的时间不多,自然和其他弟子也接触不多。 虽然和十岁的这批小豆丁同班,但是第二性征没有发育,小孩子声音又尖,他一时间也很难断定同届弟子的性别组成。 他决定按照过去的经验随便蒙一个:“男性多一点吧?” “为什么呢?”邢可可往前走了几步,又踢起一捧雪。 “因为,呃……”何洛书一时语塞,还是老实说出原因,“因为过去在梅城的时候,梅城是大城市,修士来往很多,我看到的基本都是男修士。” 邢可可继续问:“阿卦,你知道‘孩子被修仙门派选中’,对大部分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何洛书思考:“家里要出个仙人,光耀门楣?” 邢可可哑然失笑,她摸摸何洛书的脑袋:“不,这和科举中举,分配到大中城市当官不一样。去当修士,在凡人的生命里一去不回,但是门派会给予金银补偿。你觉得,这像什么?” “……卖儿鬻女。”何洛书瞳孔骤缩,他从没想过这个。 “是,卖儿鬻女。”邢可可打了个清风诀,扫开一片雪,露出地面来,她就那么随意地盘腿一坐,并招呼何洛书坐到他身边。 这位小师姐的目光沉下来,她静静地看向何洛书,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卖儿鬻女,那么你觉得,对于凡人来说,他们舍得卖儿子还是卖女儿的多?” 何洛书的声带冻结住了,仿佛有人刚往他的喉咙里塞了一大捧雪。 一点细碎的、盐似的小雪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两人发梢和睫毛。 他听见邢可可说:“虽然我们修士行走四方,传玄言、开民智,如今人人能说能读能写,但改不了凡人的观念。他们总觉得儿子才能传承香火,留在身边。” “阿卦,你要知道,本届新弟子七十三人,女弟子五十二;衡一山院弟子一千三百,其中八百是女弟子。” “但这与你看到的,世间行走更多的是男修士不冲突。” 第20章 第20章 “你去过茶楼或者酒楼吗?”邢可可抬起手,拭去眼睫上沾染的那点薄雪,“阿卦,你有注意过吗,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故事?” “去过的。”何洛书挠挠下巴。 虽然他经常去的酒楼是衡一山院自家弟子开的,但是身为器修的问水师兄并不是每天都在,他只在点星幻门出品的各类修真界版短剧有更新的时候,会出场放上两集更新。据他自己所说,这是为了不抢说书人的生意。 所以在没有幻戏更新的日子里,站在台上的总是凡人说书人,除了各类朝堂话本,讲修真传奇最多。 至于故事的主角…… 何洛书双手紧扣,不安地搓了搓:“是男说书人,讲的男修士的故事。” “还要再加上一环,”邢可可摸摸他的脑袋,“男书生写的故事。” “不是没有女书生,但是一方面出于先行者的抱团,另一方面……我们猜是固有的观念束缚。总之,诸方因素积累之下,世人都默认修士以男性为主。阿卦,你知道山院的衣服为什么是黑色的吗?” 何洛书揣测了一会儿山院创始人的心思,斩钉截铁道:“因为这样穿走在师父和掌门后面,像是影卫,潇洒!” 邢可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实在太过高兴,连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阿卦你真是——!这话千万别给师父和明师叔听到了,哎哟……” 何洛书被笑得不明所以,看师姐像海豹一样啪啪拍肚皮。他犹豫半天,才问:“……我哪里猜错了吗?” “不,现在的弟子服确实是师父和明师叔定的款式,”邢可可举起手臂,活动了一下窄袖,“确实像你说得那样、潇洒哈哈哈哈……但最开始他们定的是白色的,一直到我筑基的时候,师父问我有什么提议,才改的黑色。” “师姐我懂的,黑色耐脏。”何洛书点头。 邢可可:“……不是这个啦。” 她将滑落到胸口的发梢完全理回肩后。她完全收敛了笑意,何洛书这才注意到,小师姐的眉眼其实颇英气,不笑时有种中性的锋利气质。 雪逐渐下大了,邢可可使了个小法术,为两人避开落雪。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在修仙路上,弱肉强食的做法实在是多,又受凡人观念的辖制和一些默认的风气,女性修士比男性修士衣服不能破损的地方更多。” “比方说,大腿或者胸口的衣服破了,男修士无所谓,女修士往往会有羞赧的情绪,在对战中就会影响结果。”邢可可的指尖在膝头乱敲着,显得有些烦躁,“还有些修士专爱用这些偏招取胜。我辈修士明明求的是大道长生,不再有任何繁殖的需求,偏有人困在这套逻辑里。” “可能因为,他们修行不到位,只练修为没修心吧。”何洛书小心翼翼接话。 想想那些摞成山的寰垠八卦册子,何洛书就觉得可可师姐这人一修行就自动变成无性别的树的念头,属实有些超前了。 “阿卦,我夸过你名字好,河图洛书,神话里的算术。”邢可可喘了口气,眉头紧蹙,神色是从未见过的忧虑,但她强压下情绪,露出个和往日差不多的笑容来,“你知道我的名字的来由吗?” “邢是掌门的姓吧……”何洛书动用系统的手蠢蠢欲动,实在是今天猜了太多谜语。 邢可可点头:“是,我刚出生就被生身父母抛弃,师父捡到我、便收我为徒,我便跟着他姓。” “可可,唔,师姐的名字是……”何洛书盯着师姐看,试图得到一点作弊信息。也许是对视的时间够了,邢可可头顶那行半透明的小字总算姗姗来迟—— 《今天也在当预备掌门》 这种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啊!废物系统! 于是何洛书只好闭着眼睛胡言乱语,一通瞎蒙:“这个那个,叠词增加音韵美,显得更加朗朗上口,体现了作者思乡之情……” 邢可可又摸了摸他额头:“真没发烧?” 何洛书猛猛摇头:“不不不师姐我只是调节气氛,因为我真的想不到qwq” “自我认字开蒙那一天起,师父便告诉我,‘邢可可’的‘可可’,不是可可爱爱的可可,不是清丽可人的可可,是常可而无不可的可可。” 风和雪吹起邢可可的衣摆和发梢,吹得她身上的黑衣猎猎。 “粉色娇俏,红色明艳,鹅黄温婉,都是好颜色。可是只凭借这些事无法在寰垠界立足的,无论是男修士还是女修士。” “总之,山院上下换了黑衣,我和一清师姐也从不带首饰。”邢可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尘,“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起码希望能让山院里的女弟子稍微偏离一些……俗世观念里的女性吧。” “不是说爱美是坏的,只是说比起美丽和大道之间,还是选大道吧。”邢可可又踢起一捧雪尘,“阿卦,不对劲。我怎么这么心烦呢?” 何洛书捂着从刚才起就怦怦直跳的心口,表示赞同:“师姐,我也觉得不对劲。我以为是你说的太振聋发聩了,所以我激动。但你这么一提,我好像也很心烦意乱……” 他装模作样地捏了个基础手诀:“要不然我算一算——”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师姐弟之间的交谈,一团黑影裹挟着闪电和乌云而降,轰然撞在护山大阵上,发出可怖的声响,震得大阵一颤。 那些细密的灵气纹路骤然收紧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挡下所有冲击。即使那团黑影的落点与何洛书只有几步之遥,他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前东八区地球人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像个狍子似的张望,试图搞清楚状况;修真界土著邢可可已经大步上前,快速将师弟护到身后。 烟尘散去,来人穿着身黑红色调的衣服,意味不明的布条、布片和金属链条乱挂,极繁主义中竟然显出几分和谐,他缓缓抬起脸,露出赤红的虹膜。 三个人,六只眼睛对视,统统写满了“为什么这里会有人?!” 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对方画着上挑眼线和红下至的眼睛一眯,用沉到脚后跟的低音炮缓缓道:“何以为……何在?” “什么今何在?”何洛书不明所以,“你是江南吗?”[1] 邢可可的画卷浮起,在何洛书脑门上一敲:“慎言!他是魔修!” 何洛书扒拉开师姐的衣摆,继续从她手肘底下偷看:“可是师姐,我以前见过的魔修不长这样啊……起码没像这样眼眶抹了锅底灰似的。” 怕对方听不懂,嘲讽无法传达进对方耳朵,何洛书还特地把“烟熏妆”给换了个修真界的版本。 这话一出,那魔修果然受激,霎时间火冒三丈,他卯足了全身力气,对着大阵又是一击,誓要给这出言不逊的小子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只听“邦——!” 何洛书踮起脚尖,从邢可可手臂后冒出来,凉凉道:“师姐,这下看起来他手好疼哦。” 邢可可把他按回去:“天气已经够凉了,你别说风凉话了。” 显然,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魔修的眼线都看起来宽了三分,从邪魅狐狸眼线,变成了〇翰烟熏妆。 他怒喝道:“大胆小儿!本座乃陨星魔君,见我还不下拜!” “魔君是金丹期魔修,师姐我没记错吧?”何洛书窃窃私语。 “是的哦,记得很对。”邢可可窃窃私语。 被无视的陨星魔君又开始哇哇大叫,他猛地抬起双臂:“别以为躲在结界里就可以当缩头王八了,吃我一击万破杀拳——” 说时迟那时快,邢可可燕点水般飘然上前,抢在魔君说完话前就是一记干净利落的上勾拳,护山大阵配合地作出形变,直击魔君下巴! 陨星魔君没喊完的招式名,直接被堵回嘴里。 邢可可掸掸手,神色淡淡,侧过头对何洛书道:“师弟,学会了吗?下次出手前不要喊招式名。这不就是等人来打?” 何洛书认同点头:“又不是说书或者幻戏里,喊招式和变身都带时间停止的。” 被连番嘲讽的陨星魔君张开嘴,吐出满口咬到舌头时的涌出鲜血,恨恨道:“华毛小凉皮,嘎偷袭!” 他约莫是想骂“黄毛小娘皮,搞偷袭”,只可惜金丹期全身都是武器,被金丹期的牙齿咬破的金丹期的舌头依旧血流未止,上演了一场修真界版的矛与盾,让他说话变成了大舌头,没有半点杀伤力,惨得让人想笑。 何洛书就嗤嗤笑出声了,他不光笑,还要再补一句刀:“而且你不过金丹期而已,我师姐也是金丹期哦~” 陨星魔君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难以置信。 要知道,寰垠界可没什么战力膨胀,金丹期,道修可以称“仙君”,魔修可以称“魔君”,开宗立派没问题,入个大宗门当个客卿也会受到高礼遇。 在这个境界,是个修士都爱排场,绫罗绸缎、法器宝光,巴不得出门乘祥云、骑瑞兽,鲜花开道,侍从其后,装点得活像出生起就餐风饮露,天生的神仙种。 反观邢可可,一袭黑衣,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只有左手腕上穿了玉饰的红绳,还一看就是用来装随身芥子的款式,大街上随处可以买到。 哪里有这么不贪图享受、安贫乐道的金丹?! 还没等他震惊完,那黑衣女修身侧的画卷一展,浓墨画就的巨龙长啸而出,携着淋漓墨气和势不可挡的灵气,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在他耳边发出震撼山林的咆哮! “好菜的金丹啊,”被女修护在身后的卷毛小豆丁蹲下=身,露出个看似友善的笑容,“这么菜,找我们何长老干嘛啊?” 第21章 第21章 何洛书咧开嘴,露出雪亮的小虎牙:“来算命吗?你算什么东西,先和我们说说呗。” 邢可可隐约感觉到他在骂人,轻飘飘地看了一眼。 久违的银蓝色星芒如梭如织,自阔远的天顶应召而来,在何洛书眼前编织成三个形状,静静悬浮着,等待他的选择。 也许是被物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得有点受不了了,陨星魔君破罐子破摔,呸出嘴里的鲜血:“听说天下卦师多,神算少,何以为是神算里数一数二的。我家养的小宠物跑掉了,我要找他。” 何洛书眯起眼睛,一扫他的面容。 虽然经过邢可可和他本人的两番摧残,遍布尘土和青紫,但是依旧能看出他一副标准的邪魅冷酷魔君长相。 何洛书毫不犹豫选中那枝代表爱情的桃花,只是这次,文字雨并没有流畅落下,而是仿佛被什么所阻挡,凝滞在了半空中,何洛书的视野边缘。 他若有所感,冥冥之中知道这是由于两人境界的差异。他练气,对方金丹,跨了两个大境界,窥探对方的命运就会受阻,如果强行推演,必然会遭到反噬,轻则吐血,重则殒命。 但是也有投机取巧的办法,就是从对方嘴里获得更多信息。就类似于计算机的检索功能,关键词越多、越详细,定位就越简单、越准确。 何洛书兴致勃勃地继续问:“小宠物是跑——唔!” 邢可可突兀捂住他的嘴巴,表情肃穆:“师弟,想好收什么卦金了吗?” 何洛书一愣。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货真价实的修真界,和前世地球有时是闹着玩的塔罗、占卜不同,卦一出口就是道破天机。 天机既破,天道问责。卦金是卦师给予自身或者天道的补偿,因此形态各异,最简单的就是金银财宝、宝器灵药,另一种常见的就是令问卦者去做某事,可能与所问之事相关,也有可能风马牛不相及,甚至南辕北辙。这都取决于卦师的想法,和他们对天道的揣测。 何洛书和努力抬头的陨星魔君对视了一会儿,对方头上缓缓冒出一行半透明的小字:《魔尊拒绝火葬场》 邢可可在一旁低声提示,待何洛书点完头才松开他的嘴:“师弟,此人周身血煞深重,不是魔修里那类自我约束、只是行为乖张的,你要小心。” “谢谢师姐,我知道了。”何洛书点点头,他伸手戳戳把头搭在魔修头顶的墨龙,龙龙配合地发出一声威胁的长啸,“你的小宠物,其实是人吧。” 陨星魔君顶着轰鸣的耳朵挣扎:“我没说要你替我算,本君准备的卦金是给何以为的!” “大胆!”邢可可看出师弟似乎有些兴味,还是选择先配合,她发出一声怒斥,令墨龙将身子收紧了些,“我师弟可是何长老的亲传弟子,你还不诚惶诚恐听着!” 众所周知,由于窥探天机过多,卦师普遍比较脆弱;又由于掌握信息太多,又很方便搜索信息,卦师又普遍比较抢手。如果真是何以为这种级别的神算的亲传,藏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拿出来说? 陨星魔君满脸写着不信,他故意小声嘀咕:“不会是听了两场讲道,就说自己是何以为弟子吧?” 那小卷毛被戳穿,果然露出虚张声势的愤怒。奈何他身边的金丹女修不是吃素的,护短得紧,直接号令墨龙再次收紧,勒得陨星魔君肋骨隐隐发出崩裂声。 女修一字一顿道:“我师弟问你什么,你老实答着就是,没有你说话的份!” 陨星魔君只得快速转动脑子,回想刚才这板栗色小卷毛到底问了什么:“……是人。我说的小宠物、是人。” 对面那师姐弟二人脸上都露出厌恶的神色,但铁箍似的龙身好歹松开了一些。 何洛书瞥见视野边缘的文字,稍稍降下来一些。于是他又根据画过的所有修仙设定,大胆推测:“你说的跑了,是死了吗?你想找他的轮回转世?” 陨星魔君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是。” 邢可可当即给他邦邦两画轴,把他那双丹凤眼打成了眯缝眼。 “我冤枉!”魔修高呼,“是他自己寻死的,不是我杀的他!” 何洛书的表情完全沉了下去,也许是和明月流待久了,他冷脸的样子和师父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是你逼的他。” 魔修支吾着否认,然而他的谎言没有作用,雨般的文字幕已经降下。 邢可可又是邦邦两下,讲究的就是礼仪之邦邦邦[1]。然而她动完手,在魔修徒劳的求饶里抬头,就看见小师弟仰着脸,不动弹了。 对方浅栗色的虹膜轻微颤抖着,连带着睫毛一起颤动,仿佛得到天启,在阅读些什么无形的东西。 两名金丹的嘴都很自觉地闭上了。邢可可是为了不打扰师弟的计划,陨星魔君生出一种暗喜。 身上虽然挨了两下,看着可怖,但对金丹修士来说都是皮肉伤,难道这小子真有点东西,他运气这么好。 片刻凝滞后,那板栗小卷毛终于回神,再看向他时,眼中是显而易见的不忍,期期艾艾地扯那女修衣摆:“师姐……我……”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就算再精通卦数又如何?真是好骗。下次找个机会,把他掳走好了。 陨星魔君在心里轻蔑一笑,但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更加卑微和诚恳地祈求:“这位小兄弟,你如果有我爱人转世的下落,求求你告诉我吧……待我找到他,我一定用余生赎罪,之后和他一起归隐山林。” 那小修士扯扯师姐的衣袖:“师姐,我以前听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能不能……” 女修咬牙,在他头上一通猛搓,恨恨对着陨星魔君道:“还想赖我师弟卦金不成!” 魔修忙扭着身子,从随身芥子里拿出小山似的金银供上。 身上的墨龙松开一些,然后消散了。小卷毛咬着嘴唇说:“北行,遇烟则止。” 话刚一出口,小卷毛的脸色骤然苍白。女修赶忙将师弟护牢。 但她护得实在太牢,让魔修顺势将小孩掳走的想法泡了汤——毕竟大阵牢不可破,可他身上恰巧有几件能绕开阵法抓人的宝器。一计不成,怕被看出端倪,或者再引来师长平添事端,魔修化烟走了,走时心里还在想,女人和小孩就是好骗。 殊不知,几乎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视野里,原本面如金纸的小孩立刻弹了起来,健康的血色重新充盈整张脸。 何洛书撇撇嘴。一会儿“小宠物”,一会儿“爱人”,骗鬼呢? 邢可可则是脸上的紧张全无,大为赞叹:“阿卦,你这招厉害,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一清师姐教我的,”何洛书如实回答,“师父一叫我去下棋我就使这招,他看得出我不情愿,就放我走了。” “若是这招也教给师父……算了,师弟和徒弟终究是不一样的。”邢可可思考片刻,遗憾地放弃,“不过阿卦,你没收卦金,真的没关系吗?” 何洛书的眼神有一瞬变得无比悠远空茫,仿佛跨越群山和时间,一直看到了终点和结局:“不用。告诉他卦象本身,就是这一卦应该收取的代价了。” 邢可可顺着他的眼神望去,什么都没看见。因此也不知道,在何洛书眼中,他已经看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魔修仍在为自己用了些不值钱的金银换来一卦沾沾自喜。 他肚子里还转着些别的打算,比如事后再去找几个要好的魔修,一同去劫了那小卦修——最好是连何以为一起劫回来。 但眼前细细的、笔直而上的炊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重新化作人形,向下降去。 殊不知等待他的,不是过去那个柔弱天真的战利品,而是盛大的桃色陷阱。他将会落入一名万人迷的网里,被榨干价值,然后肆意抛掷,最后身为“炮灰”,争风吃醋中野狗一般死在路边。 而真正的,被他不幸看上的“小宠物”的转世,从他的尸骨旁路过。这一世他心肠硬了,顺脚踢开挡路的骨殖。 …… “阿卦?阿卦?再不醒醒,我要叫明师叔来找你下棋了?”邢可可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响起。 何洛书顿时收了洞悉一切般无悲无喜的神情,耳朵尖下意识一抖:“什么下棋?!” 邢可可敲敲他脑壳:“总算回神了,我们要走啦,下课了!再不回去,学宫刻意留下的积雪要被扫光了。” 何洛书不得不快速跟上急匆匆的师姐,一路回去学宫峰,待邢可可宣布了下课,又被师姐送回竹海峰——他现在已经知道,竹海峰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全是竹海,就和掌门和邢可可住的霞峰名字由来是霞光很美一样。 竹海峰两层小楼前,邢可可放下师弟就接到条促促织走了,看灵讯来的方向是霞峰。 明月流今天在门口等着,何洛书小步跑上前,去牵师父的袖子,习惯性地汇报起今日所学。 在听到邢可可名字的由来时,明月流发出声轻嗤:“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添光。” 何洛书闭紧嘴巴,睁大眼睛。 明月流扫了他一眼:“竹海峰和霞峰的名字都是邢常取的,他管每只猫都叫咪咪。何洛书,此人取名的水平和你的棋艺差不多。” “他原本想让养女叫邢可,因为他正好翻到那页‘常可而无不可’,又觉得这不像个女孩名字,怕被人以为不重视,扯着我翻来倒去想了半天,才憋出个‘邢可可’。” 所以掌门师叔其实是起名废啊…… 何洛书在心里蛐蛐,但嘴上不停,在含糊了自己算命系统的存在下,继续将后面的经历讲了。 等他的话告一段落,惯常会作出点评的明月流半晌没动,只用他那双浅色的、月光似的眼眸看着他,看得何洛书浑身发毛。 于是他仗着自己年纪小,扯扯师父衣袖,晃着撒娇:“师父,怎么了嘛?” 明月流似是陷入沉思,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你,明日起去上易经八卜方柝。” 何洛书听师兄师姐们吐槽过这课,这课就是修真界版本的高等数学,五位师兄师姐里,迄今只有孔空一人顺利结课。 他两眼一闭,直直倒了下去。 第22章 第22章 何洛书倒下时很痛快,半点都没有会磕到碰着的担忧。 毕竟他亲生师父就在边上看着呢,那么大一个化神,就算他现在直接从竹海峰上蹦下去,人家都有办法接住他。 况且明月流虽然平时所作所为不像好人,但在这半年间,何洛书已经深刻认识到对方护短的本质,并且此猫在面对晚辈时尤其心软,连刻薄话都不会有。 果不其然,即使明知道何洛书在故意装晕,明月流还是用灵气托住了他,何洛书半点没觉着疼,也没沾到半点积雪的凉意,反倒像是落进高档床垫里,柔软且富有弹性,整个身子在灵气上晃了两下。 但他死死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昏迷不醒。 易经八卜方柝,不是衡一山院弟子的必修课,修这门课的弟子大多对术数有些兴趣,以阵修和器修为主,掺杂了少部分法修和卦修。 卦修少纯粹是因为卦修人数少,何以为之前为所有弟子开过课,奈何真的能感应到天道,也就是够到卦修门槛的屈指可数。 法修少不在于法修总人数少,法与术剑同属三道之一,人数多得很。但是寰垠界的修士大多有兼修,也就是在主走法修这条道路时,也兼学一些剑修、术修的本领,而由于走法修一道的修士只能完全依靠自身调动灵气,纯粹的法修少之又少。而只有纯粹的法修,会需要上这门修真高等数学,来增强自身操控和构造灵气的理论理解。 这门课和简单没有半点关系,即使对衡一山院内门弟子来说也不是必修课,全员选修只是意外。 秦无天纯粹是被孔空仇人陷害;浮一清被秦无天拉下水;身为器修的孔空倒是主动报名,因此唯一一个顺利毕业;第一礼正被还是没结课的秦无天忽悠,以为是内门弟子必须上的;邢可可看破一切,但还是主动跳进这个火坑,陪着倒霉师兄师姐们。 至于何洛书。 他好得很,他不需要那些理论知识就能算卦。他上辈子去学美术有一大原因就是为了逃避数学。 因此,他眼睛闭得像用胶水粘着,竖着耳朵等师父什么时候放弃。 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明月流走近了。 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动静,熟悉的山林冷香浓郁起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师父饶有兴味的声音在何洛书耳边响起——他居然蹲在了何洛书身边。 “阿卦,”明月流向来习惯叫他大名,此刻不知为何换了称呼,“你不学这个,打算如何向外人解释你卦象的由来呢?” “说你命中带卦、算尽天下么?” 何洛书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是惊慌更多。 明月流垂着头,脸和他的脸很近,鸦羽似的黑发垂下来,似有似无地拂在何洛书面上:“飞升大道断绝已经三百年余,何以为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个不依靠修为飞升的,想挖出他秘密的人如过江之鲫。” 被那双浅色的眼眸近距离盯着,何洛书感觉与真的猎食者贴面相差无几,他气都不敢喘,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如果被那些野犬知道,你被何以为批命‘命中带卦’,在宗门内我可以护着你,可是如果一个修士要求证大道,他是不能在山门内躲一辈子的。” 明月流站起身,操纵着灵气将吓呆的何洛书扶正、放好:“不难为你学这个,去学一门《易》吧。” …… “就是这样……” 又是三月一次的晒泉水日,何洛书坐在那块巨大的白石头上,下意识拨弄着灵泉水玩,水流从他指间落下,半空就化为灵气消散。 师兄师姐们纷纷笑成一团,邢可可更是拍着他肩膀,很猖狂地笑:“哎呀,一清师姐你来看看,阿卦他硬硬的,好像是死了。” 浮一清不明所以,从她拿针的动作来看,她信以为真。 机械仙鹤咔吧咔吧地开合着长喙,而操纵它的器修缩在后面笑得直抖:“阿卦,你真的不知道那门课是明师叔开的吗?” 何洛书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蛤?” “不是吧?你不会不知道明师叔走的纯法修路子,我们山院里纯法修的弟子比外面多,就是因为在学他。”鹤扭动着长长的脖颈,低下脑袋来看何洛书,行动间,看似柔软的绒羽碰撞、挤压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可是纯法修用灵气不是一般比较……”何洛书半天才从脑子里搜刮出那个词,“比较大手大脚的吗?” 这就是寰垠界的又一个有意思之处,在此方世界,有灵根者的身体就是最亲近灵气的材料——在活着的情况下,什么天材地宝都比不过。因此术修和剑修借助灵器,虽然操控灵气更简单、精细,但在大功率输出方面,法修才是佼佼者。 顺便一提,在此基础上,寰垠界修士吸纳进身体的灵气普遍用于强化自身,成为类似骨骼、血液的一部分,称之为“灵力”。就像很少有人把自己骨头抽出来打架一样,修士也很少把体内的灵力抽出来打架,操纵的灵气都是从外界随用随取。 何洛书也不是没在山门内见过纯法修,他们操纵灵气从来大开大合,所过之处,灵气在他们手下氤氲出大片烟花似的色彩,弥散成烟,久久不散。 曾经秦无天锐评过:“要是他们去的地方灵气稍微不充盈一点,三天就变成绝灵之地。” 明月流和他们的风格截然相反,使用灵气堪称吝啬。这两种人,怎么会走在同一条路上。 不过何洛书转念一想,顿时理解了。要不然怎么我师父是化神,他们不是?能够成为化神的修士凤毛麟角,总有些特别。 一直想说话、但是因为太礼貌一直在等别人说完话,所以一直没说成话的第一礼正,总算找到个空隙开口:“洛书师弟,你方才说,明师叔叫你去上《易》?” “是的呢,”何洛鼠扁扁地趴下来,从白松鼠变成银狐仓鼠饼,“听起来也不容易……我要是一直学不会,那门课的夫子会不会嫌我笨啊?还不如去上那个名字长一点的,好歹是师父教的。” 第一礼正露出个笑容来,还没等何洛书想明白为什么连最后的良心也开始奚落人了,就听他说:“不会的。” “师兄你上过这门课吗?”何洛书支棱起来,从鼠饼变回鼠球。 “这门课是我在上。”第一礼正微笑着说。 何洛书花了一点时间才理顺对方的回答,朝阳从群山背后升起,映得初春的山野一片生机勃勃,而德芙泉、不是,德福双泉也被日出的灵气引动,灵光大方,映得天地皆白,白得像何洛书的大脑一样。 啊?? …… 直到真正进教室门的前一刻,何洛书还在试图挣扎,他扒拉着邢可可的画轴,眼睛里蓄满泪光:“师姐、师姐…!这个时候我难道不应该去上你的课吗?我晚一点再来上这门数学也来得及——!” 一双修长的手将他摘了下来,第一礼正贯彻轻拿轻放的原则,先和邢可可道了别,才看向被他摆在地上的师弟:“洛书师弟,《易》通天理,与凡人学肆里所教的术数不同,不可以轻看。” “可是、可是……”就算是数学他也不想学啊! 何洛书的大脑飞速转动,忽然,他眼睛一亮,小小声说:“可是师兄,你都没从我师父手上顺利结课,我觉得——” “你觉得我教不了你?”第一礼正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明师叔早已允许我结课,只是我始终未能得到‘优’的成绩,不甘心罢了。师叔为我指了条路,说教学相长,令我教些浅显的。” 原本停在何洛书头顶的手顺势下滑,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第一礼正将他一把抄起,直接架着腋下将卷毛小师弟端走了:“走吧师弟,跟师兄上课去!” 何洛书无助地挥动四肢,像只被人抓在手里的仓鼠。 只可惜他那点挣扎在常年锻炼的剑修眼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就这样被抓着过了门,进到教室—— 咦? 何洛书呆住。 跨过门槛后,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拉扯感,再睁开眼,周围不再是室内,而是一块林荫间的草坪。初春的日光穿越新叶的缝隙,跳跃的光斑落在幼嫩的草叶上。 和煦的风吹来,四下都是涌动的生机。第一礼正放下小师弟,在这盛大的春风中冲他微微一笑:“推演天道在瓦舍内未免太过无趣,我便将课堂搬到山林间,师弟觉得如何?” 何洛书很给面子的发出一声“哇!” 一炷香后。 肩上突然传来两下轻拍,何洛书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抬头,看向面容和煦,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第一礼正:“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第一礼正摸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十岁来学这个,确实有些操之过急。可洛书师弟,明师叔确实是为了你好。” 周围其他弟子大多是十几二十来岁的样貌,原本全在心算些什么,听到动静,手上算到一半的理论都忘了,悄悄竖起耳朵。 第一礼正手腕一翻,无鞘的长剑从芥子中落在他掌心,他屈指在剑身上一弹,灵气随着这下震动翻涌起来,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隔音的屏障。 “师弟,明师叔已经和我说了,”他语重心长,“飞升大道断绝,你也不能这么做啊!” 不是啊喂,便宜师父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何洛书心里全是问号。 而且之前被师父吓得忘了问了,“飞升大道断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上辈子接绘画单的倾向纯粹是意外,画了第一个古风修仙设定,接下来无数修仙都吻了上来,最后给他彻底干成了修仙专业户。过程中也听单主们讲了不少世界观设定,能飞升的往往偏升级流,不能飞升的里面感情流多一点,还有些是专门为了等待某人重新开辟飞升道路的。 不知道寰垠界属于哪一种。 ……不对啊,他祖宗不是刚在他面前骑鹤飞升了吗? 第23章 第23章 小师弟仰着小脸,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困的),神情茫然又无助,看得第一礼正心头一软,他又叹了口气,将话语说得再温和了些:“洛书师弟,明师叔告诉我,你前些日子凭着本能卜卦,强行推出结果,事后吐了好几天血。” 何洛书:啊?谁吐血?我吗? 他陡然想起那两天被明月流关在小楼,吃饭都靠机械仙鹤送外卖的日子。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耍赖不去上课,遭了师父罚…… 第一礼正还在絮絮叨叨,他真的话多得不像个传统剑修。修真剑谱第一页难道写的不是“欲修此功必先——扎高马尾,寡言冰山,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吗? 耳朵里又一次跑过“飞升”这个关键词,何洛书即使截住话头:“礼正师兄等一下!刚才你说飞升大道断绝,师父也和我说过这个,可是、可是何长老不是飞升了吗?” 第一礼正说稍等,他解除了一半屏障,给其他弟子们出了道在何洛书听来全是乱码的题目,又合上屏障。 何洛书做的第一件事是再打了个哈欠。 看得第一礼正哑然失笑:“洛书师弟……” “飞升断绝!背后的真相我准备好了!”何洛书双手放在膝盖上,两腿并拢,坐得很乖,以示自己全神贯注,“师兄你放心,我嘴很严,不该说的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面说的!” “这倒没什么,”第一礼正语调轻松,“飞升虽然大道断绝,但是还有小道啊。” 何洛书猝不及防,被这完全意料之外的转折惊到了。 什么叫做大道断绝还有小道啊?! 虾电脑.jpg[1] 不是哥们儿,你们寰垠界有点太不传统修仙了吧? 第一礼正完全没发觉何洛书的不可置信,继续说了下去:“洛书师弟,你应该听过那些一念开悟、白日飞升的故事吧?” 何洛书呆呆点头:“听过,那不是凡人的白日梦么?” “不,恰恰相反,”第一礼正摇摇头,“什么修为的人都可飞升,这才是飞升大道。如今大道断绝,只剩依靠修为达到此世不容的地步,而后强行飞升的小道。” 何洛书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口舌发干,说话时带着自己都觉得怪异的紧绷:“……何长老是走小道飞升的吗?” 第一礼正用温润清澈如牡鹿的眼睛看着他,随后很轻、很轻,几乎微不可见地摇头。 祖宗裹挟着雷火的猖狂大笑,和师父带着戏谑的浅色眼睛一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此子命中带卦,算尽天下。” 一滴冷汗从何洛书额角滚落。 他怎么感觉有点不妙?这“算尽天下”,到底是个形容,还是个预言? 妈妈师父祖宗救救我!我不要当这种升级流的男主啊,什么性向频道的都不行qwq这种男主角一般很惨很苦,亲友死绝的。 如果能选,何洛书肯定要当个咸鱼鼠鼠,在山院里游来荡去,每天和师父师叔、师兄师姐们耍耍赖,再和父母时不时打个促促织,山中无岁月,一百日也如同一日一般短暂,一日也像一旬那般漫长。 第一礼正已经回到正题,系统性地阐述何洛书目前凭借本能算卦的危害,并对其背后的原因做出解释,同时,针对他一算卦就吐血的现象提出了踏实可行的改造办法,其操作步骤如下: 一、以《易》为抓手,取代原先依靠……[2] “等等。”第一礼正突然停下人工生成论文,眼神一凌。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危机感:“怎么了,师兄?” 第一礼正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铮鸣,原本轻薄的屏障扩大,将所有弟子全都笼罩在内,而障壁也变得更加凝视,不再如同一层清风,而像是凝实的玻璃质地。 四周的灵气受到牵引,卷动起来,将第一礼正包裹在其中。年轻的修士负手而立,满头乌发被严密包裹进发巾,整个人不动如山,只有垂下的发带被风卷得狂舞。若非手中持剑,否则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剑修。 这最不像剑修的剑修抬头望天,神情肃穆,而后他骤然抬起手,剑光雪亮如电,一时竟压过日光! 而这声势浩大的一剑,直接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从空中劈出,伴随着冰面挤压碎裂时的恐怖声响。 啪嗒。 一滴鲜红的液体落在屏障上,很快四散开来,将整面玻璃似的屏障都染上一层淡红。 一瞬的寂静,随后,那团黑影爆发出一声怒吼,从空中直冲而下!汇聚到他身边的灵气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猩红,拳套似的拢在他手掌周围。 第一礼正的回应是,轻描淡写的一剑。 这一剑属实从容,几乎是递出去的,比起杀人,更像是用剑尖递去一杯清茶。 但这一剑的结果绝不轻巧,剑锋碰上拳风,几乎像刀切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划开对方的防御。 何洛书第一次知道,修士的皮肉被切开时有裂帛声。 更多的血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将整个屏障染成红色,而屏障内的弟子们——包括第一礼正,身上全都干净清爽,滴血不沾。 那突然来袭的人沾到屏障,就像老鼠黏在粘鼠板上似的,一动也动不了了。 其他弟子们悄悄往中间挪了两步,离屏障远了一点。 第一礼正仍是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收回沾血的剑时还不忘讲解:“各位师弟师妹,魔修在法术剑三道之外,皆走炼体路子,少数会兼修剑道。如果碰到魔修,以巧破之最佳,以力抵力是下下策。” 看到众人欲言又止的神色,年轻剑修歪着头思考片刻,自以为找到了问题症结:“各位不用担心,护山大阵没有问题,只不过为了方便大家更加直接的感悟天道,我将大家带到了阵外。我既然将大家带出来,就一定能将大家毫发无损的带回去。” 第一礼正露出个自认为安抚的笑容,却让弟子们更沉默了。 清清楚楚看到这位内门行四的师兄眼里的困惑,何洛书闭上眼睛,感觉有些绝望。 ——师兄,你是真的不记得你手里还提着把剑,就在刚才,你用这剑以“下下策”的以力抵力砍了个魔修,比有的人掰芹菜还轻松,直到现在剑还在往下滴血吗??? 好在第一礼正不是间歇性犯病的秦无天,也不是情商彻底为零的浮一清,在何洛书差点抽筋的眼神示意下,这位靠谱的师兄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于是大手一挥,示意各位都受惊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提前下课,玩儿去吧! 弟子们齐声道过别,以一种迫不及待和朋友分享八卦的速度,一窝蜂挤进了传送阵。林间草地顿时恢复静谧,留下的只有满地被踩得歪倒的草、何洛书、第一礼正,和血色屏障以及黏在上面的魔修。 何洛书往第一礼正身边挪了挪,才敢抬头:“师兄,那个魔修,还活着吗?” “洛书师弟,修士的生命力都很顽强,这点小伤,还不足以重创一名魔君。”第一礼正将长剑一甩,剑身顿时恢复雪亮,“他不动弹应该是被灵气冲击晕了。” 他蹲下=身,平视何洛书:“师弟,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他?直接杀了,还是赶走,或者……?” 何洛书扣扣手指头:“师兄,我们还是把他弄下来,看看他来干嘛吧。” 他话音刚落,灵气屏障便如同潮落一般,从中心向四周溶解,魔修也连带着被放到了地上。 第一礼正对着昏迷的魔修沉吟片刻:“是个魔君。” 何洛书眨眨眼。 第一礼正眨眨眼。 何洛书:“……没啦?” 第一礼正点头,语气中颇有几分期待:“没了。洛书师弟,你现在能利用我刚才讲过的原理,沟通天道,然后来算一算吗?” 何洛书看着师兄满怀期待的目光,一时语塞。 要怎么才能委婉地说明,他一开始上课就发现,听课的时候把眼睛闭起来很舒服呢? 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一动,眼神闪动,说不出话来。 奈何第一礼正作为每天挥剑一万次的剑修,耐心是真的好,他就那样安静的、眼神泛光地看着何洛书,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何洛书只能强咽下心虚,露出一个酒窝都没出现的笑:“那我试试……” “哦对了师兄,我才练气,和金丹修为相差太大,不一定准确。”他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第一礼正恍然大悟:“师弟说得是!” 还没等何洛书搞懂师兄悟了什么,就见这位一直是翩翩君子的师兄剑尖一挑,利落划开对方前襟、袖口、腿侧,直接翻出一袋一玉佩,两个储物芥子。 雪亮的剑锋再一顿,芥子上的禁制顿时被破开。第一礼正用灵气提着芥子,递到何洛书面前,粲然一笑:“洛书师弟可以根据里面的东西起卦,如果有喜欢的,拿上一些也行。” 何洛书大惊失色。 师兄你居然是这般强盗吗?! 也许是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明显,第一礼正轻咳一声:“师弟……我们剑修是这样的,这是合理的战利品,并非来路不正。” “那当然合理,我怎么会怀疑礼正师兄呢……”何洛书打了个哈哈。 说起来内门师兄师姐们是真能打啊,同是金丹期,第一礼正属于剑修中的剑修,本就长于武力就算了;邢可可作为法修,打个同阶魔修也和砍瓜切菜似的。 他以后也会这么能打吗? 何洛书收敛思绪,神识往芥子里一探。 何洛书:“……” 第一礼正紧张:“师弟怎么了?可有不适?不会有陷阱……” “不。”何洛书木着脸,从芥子里拿出一块碎玉、一个腰牌、一根发带、一支发簪,最后抖出一件完整的外袍,“师兄,告诉人别找了,在逃灰姑娘找到了。” 第一礼正:“……?” 第24章 第24章 “什么灰姑娘?你要找个姓灰的姑娘吗?”第一礼正一头雾水但准备照做,“你如果要找什么,就和师兄说,我一定配合。” 何洛书轮流鼓了鼓两颊,为自己欺负老实剑修的行为感到羞愧:“不用找啦,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用外套兜着那些零碎东西,举起来,递到第一礼正面前:“师兄,你看这些,不觉得很像有人为了别人能够找到他,无意留下的信物吗?” 第一礼正客观评价:“不大像。有点多,像是个陷阱。” 何洛书无话可说。 如果修无情道,第一礼正可能已经飞升了——但是谁知道这种石头又会不会被哪个海王盯上,不幸成为人家的毕业作品呢? 他把手里的信物们往魔修身上一扔,很显然,钩咸饵直杀猪盘,但足够冲昏一个魔修的脑袋。何洛书深吸一口气:“那师兄,我要开始算命啦!” 第一礼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师弟要自己批准,但还是好声好气接话:“好的。” 何洛书“……”了一下。他暂时屏蔽掉第一礼正的声音,对着同样悬置不下的星幕,在内心道出自己的猜测。 从这些信物来看,应该是这个魔修在追落跑的某人,并且在那人逃跑以前,他们发生过晋江不让写的深度交流,对方不知道——或者魔修认为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 星光盘旋着绕低了些,却并没有彻底落。何洛书莫名其妙领会了它的意思—— 是蒙的吗?请给出证据。 泛着幽蓝的星芒垂坠,颜色和明月流的眼睛莫名相似,令何洛书生出一种被师父面对面考核功课的紧张感。 好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修真之路是在推理,但是…… 脑海中浮现外袍上撕扯的痕迹,集中在胸腹,腰带更是直接被暴力扯成两段。 谁家打架上来会先扯人衣服的?除非是不正经的打架。 至于为什么魔修觉得自己身份没有暴露,那块弟子腰牌就是证据。虽然没写明具体门派,但是花纹、材质都说明这属于一名仙宗弟子。 仙修和魔修本质是道不同,修炼重点不同,理论上没有实质性冲突。奈何部分魔修炼体炼到大脑,导致大脑表面比他们的肌肉线条还流畅光滑。 这部分魔修以挑衅修真界共识和规则为乐,杀人放火、欺男霸女,别人越悲愤越痛心,他们越快乐。而他们又很难与老实修炼的魔修区分,因此为了保障大部分弟子的人身安全,仙门一般都不乐意弟子门人和魔修接触,久而久之,隐隐形成了仙魔对立的态势。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和魔修有交流来往还可以解释,宗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腰牌这种相当于寰垠版身份证的东西,要是出现在魔修手里,宗门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们在准备法术瞄准。 而且魔修之前应该还处于一种负面状态中,行动或者修为受限,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那人能跑掉。 像是对何洛书的回答表示赞许似的,星光如雨落,眼看就要织成网。 何洛书说:“等等!流程是不是还没走完?!” 第一礼正:“什么流程?等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啊?” 随手按下困惑得就差团团转追尾巴的师兄,何洛书试图和这个疑似系统的东西讲道理。 虽然我提供给你的都是爱情方面的信息,当事人也昏迷着,但是你过去的流程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让我问问题,然后再给我出示三个选项,我选择了其中一个,之后你再给我展示我最想知道的相关信息。你怎么能直接给我选爱情呢?你过去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1] 星光鸟都不鸟他,蛮横地铺开小字,无声中透露出“爱看看不看滚”的嚣张态度。 钻空子失败的何洛书只能忍气吞声,并且暗自发誓等他以后修为上来了,一定要把这破系统拆出来揍了。 不过目前形势逼人,板栗报仇,百年不晚! 何洛书快速扫过信息,大部分内容和他猜测的差不离,毕竟这种精怪报恩然后被人冒领功劳的故事,从小美人鱼和聊斋小翠里早已有之,加入一些新元素,再豁楞豁楞扒拉扒拉,又是一篇好故事。 不过在看到其中一些内容时,何洛书目光一凝。 魔修之前遭兄弟暗算,修为被封、眼睛半瞎,但是他耳朵还完好,并且因为视力下降,听力更敏锐了。 他偶尔会听到“落跑小娇花”自言自语,说些模糊的抱怨,又在片刻沉思后恢复精神。魔修以为是自我鼓励,将其形容为“小鸟理毛时的叽叽喳喳”,但是从大数据时代来的冲浪高手何洛书可不这么觉得。 一会儿为难,停顿后又决定继续维持现状,魔修一半是受到时代局限,一半是被爱情糊了眼,才没发觉对方的行为有异,否则再怎么也得猜个和别人在打促促织啊! 感谢单主们曾经给他灌输的相关设定,这让何洛书的猜测直指要害——那位“落跑小娇花”,身上似乎跟着一个系统。 想到这里,再回忆起明月流书架上那些堆成山的爱恨情仇,何洛书的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话说,你们寰垠界是真的不对劲。 第一礼正困惑地看小师弟玩了半天变脸,终于是有点看不下去,打断了何洛书的思考:“情况很差吗?是魔修已经在山门内部埋下后手,要炸飞所有山头吗?” “那倒不至于,”何洛书的细思恐极顿时转移到第一礼正身上,“师兄你平时到底都在想什么……总之这个魔修又是对象跑了,想过来找何长老算命的。何长老七年前已经飞升,为什么他们的消息这么滞后啊?” “因为寰垠界太大了,何长老的飞升途径又非同寻常,我们没给他办飞升宴什么的,再加上最近几十年都无人飞升,大部分人都以为何长老还在隐居。”第一礼正笑笑,目光中又多出几分探求意味,“不过师弟,你刚才说‘又’?之前也遇到过魔修吗?” 何洛书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上次被扇了八百个巴掌的陨星魔君的事一下子倒了个干净,只隐去了和系统有关的部分。 第一礼正听完,面上的笑容渐隐,转为有些复杂的神色:“洛书师弟,世道如此,世人爱如此。” “师父的书架上每个月都会更新小册子,全是恩爱纠葛。”何洛书抬头,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第一礼正有一瞬间竟然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年轻的剑修偏过头,叹了口气:“好吧,你说得对。洛书师弟,你应该知道,我们山院普通弟子金丹前不准独自下山吧?” 何洛书点点头。 他私底下吐槽过这个规矩,又不是高中或者特殊时期的大学,这么严格限制出行也太奇怪。更何况在各州大城市里活跃的大门派和散修弟子们,修为也集中在练气和筑基,直到最近几年才逐渐有金丹以及更高的修为出现,是以根本不存在修为太低被人欺负的可能。 不过在得知“不准独自下山”,指的是必须有金丹师兄师姐带领以后,何洛书一边觉得合理,一边又产生了更深的疑惑。 正像他学到过的那样,寰垠界并没有什么数值膨胀,金丹修为不论放在哪里都很够看,安排金丹的师兄师姐仅仅为了带小孩下山玩,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也想过算算这些问题,可信息到底还是太空泛,目前他的这个半成品系统一戳一动弹,功能只停留在对着具体的人算具体的命上。 但第一礼正今天既然已经讲到了这里,肯定会不是平白来吊他胃口的。 何洛书期待地睁大眼睛。 第一礼正的手指轻微摩挲了一下剑柄:“这与当今世道有关。也许你听过茶楼和酒肆的说书人和幻戏……” “可可师姐和我说过的!”何洛书很积极地举手,“性别刻板印象,还有我们山门里女孩子多!” “是的,我们门内女孩子多。”第一礼正依旧在叹气,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何洛书从没见他如此愁眉紧锁的样子,简直像个不断漏气的气球,好像要把这半年的气全部叹完似的,“世人爱看修士间爱恨纠葛,再加上飞升大道断绝,修士间风气便不知不觉滑落,好像没几个红颜蓝颜,便称不上少年天才。” “山院内究竟是女弟子多,虽然没有什么意向,但被迫卷入绯色纠葛也平添烦扰。有修为高的带领着下山,面对那些听不懂拒绝的人,就可以打到他们听懂了。” 好真实的理由…… 不过何洛书对另一件事稍微有些在意:“对了师兄,你有见过或者听过‘一体双魂’或者行为大变疑似鬼上身的人吗?” “这个魔修有这种情况吗?”第一礼正拎起魔修,任由掺杂着碎金的血淌了一袖子——不得不提,黑色是真的很耐脏,“那就得拿给掌门或者明师叔看看了。” “袖子、袖子!”何洛书阻止未果,只能撇撇嘴,“是他要找的人有这种情况,他想来找何长老算卦。” “那更要拿去给他俩了……掌门在的霞峰往来人太多,不方便,去找明师叔吧。”第一礼正很快做出判断,“上次你和可可师妹遇到的那个魔修,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和师父说了,但是魔修跑了。”跑去找他的报应了。 何洛书吞下后半句不提,他本能知道结局不能剧透太详细,否则会遭天谴。 “先前七年都没人来找何长老,最近忽然扎堆,一定有什么问题。”第一礼正从芥子中取出机械仙鹤,将魔修挂在它尖利的指爪上,“洛书师弟,上得来么?” 何洛书扒拉着仙鹤垂下的羽翼,倒爬滑滑梯似的,勉强爬到了第一礼正背后。 “坐稳,走了。”第一礼正打了个呼哨。 何洛书死死抓住仙鹤的羽毛,不料这鹤升空相当平稳,估计是考虑了第一礼正狂野的驾驶风格,一点自由发挥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但这鹤又飞得挺快,几乎转眼之间,被薄雾笼罩的竹海就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道白衣的身影立在小楼前,神色淡淡,仿佛早有预料。 ——正是明月流。 第25章 第25章 “师父——!!” 机械仙鹤甫一落地,何洛书便从它背上飞扑下来,几乎是撞进明月流怀里。 饶是化神大能,也给这小炮弹撞得后退几步才站稳。明月流托着腿弯将何洛书抱起来:“何洛书,你师父没有炼体,下次不要……怎么哭了?” 何洛书将脸往师父肩膀上埋了埋,初春的中午,日光大盛,暖洋洋的,却让他觉得越发冰冷。 他不是故意哭的,只是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 和第一礼正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生理年龄只有十岁,但何洛书其实一直在心里把自己和他们当成平辈。这些师兄师姐照顾他,是因为他们人好,更加不能理直气壮地拖他们后腿,当他们的累赘。 有时候,人就是撑着撑着就以为自己不害怕了,更何况修真界向来不是完全和平的地方,对于争斗流血这类事,是越早适应越好。何洛书不是真正的孩子,前辈子也没少画过和看过r18g的场面,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 但看到明月流的时候,先前被强压下去的恐慌一下子翻了上来。 为什么会有人有系统,为什么寰垠界恋爱风气盛行,为什么会突然有人来找何长老,为什么大道断绝,为什么何以为能飞升,为什么人体这么脆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何洛书尽力压抑,还是漏出一声啜泣。 下一刻,明月流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何洛书慌忙抬手去擦眼泪,衣袖重重抹在脸上,擦得眼周一片通红:“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弄脏你的衣服的……” 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松开了,改为捏着他的手。何洛书本以为会得到呵斥,明月流却叹了口气,嗓音意外的温和:“别乱擦。” 带着熟悉林木冷香的衣料拂在何洛书脸上,明月流用衣袖一点一点地将徒弟的泪痕擦了个干净,动作很轻柔。 自觉闯祸的第一礼正接连使了除尘诀和净衣诀,才讪讪凑到师徒两人身边:“我有帕子……哦,擦完了。洛书师弟,真对不住,是我没考虑周全。明师叔,全都怪我,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没照顾好师弟……” 何洛书本来只是眼睛红,给明月流这么一擦,整个人都要烫得烧起来——被师父当小孩子安慰,这也太害臊了! 他双手抓住师父的手臂,示意不用擦了,同时挤出句鼻音很重的话:“师兄没错,不怪你,是我……” “停。”明月流最后在何洛书眼角按了两下,在彻底变成认错大会以前控制住了场面。 大猫浅色的眸子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鹤爪底下踩着的魔修身上:“你们两个没有问题,全是他的错。说罢,他干嘛了?” 何洛书扭动着从师父手臂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第一礼正如此这般地汇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补充道:“洛书师弟算出来,魔修要找的人,正是您要留意的那类行事风格骤变,而且特殊有目的性的那一类人。” “等下,我还没说这事呀?”何洛书挥舞两根短手臂,火上的栗子般“哒哒”乱蹦,“我还没说!” “但是师弟问我的,不是这个意思吗?”第一礼正困惑歪头,表情里又带上几分歉意,“还是我又错误理解,过分解读了师弟你的意思……不过师弟,先前忘了问了,你算卦没问题吗?” 何洛书心头一紧,露出个大杯全糖的笑容,酒窝挤得十分刻意,但又十足乖巧:“这个当然是听了师兄你的建议,试着运用了点你教的易学知识。不过师兄你没说错,魔修要找的那个人确实是带着不明目的,刻意来到他身边的。” “但是我只是问了问‘一体双魂’和‘性情大变’,你怎么就知道了……?”说这话时,何洛书虽然面朝第一礼正,但眼睛却一下又一下往明月流身上瞟。 明月流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他额上一敲,随后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给第一礼正发了条灵讯,摆明了不想让何洛书知道。 第一礼正垂目几瞬读完灵讯,行了个礼带着魔修离开了,留下这对师徒独处。 何洛书把刚要发出的抗议咽回肚子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叫了句“师父”。 明月流在芥子里找寻半天,翻出一张宽大的摇椅,放在院子内,自己躺了上去。 何洛书看看他,又看看椅子,直到闭上眼睛的师父勾勾指尖,才冲过去,窝在师父身边。 这张摇椅颇为宽大,再加上何洛书只是个十岁的幼崽,小小一只,明月流也不是很壮实的体型,这张椅子足够他们两人都舒服躺着。 半透明的灵气流动,抬起支架,放下轻纱。有些刺目的阳光被薄纱遮挡在外,纱外还有一层透明的水晶珠帘,本意是为了压住轻纱,防止大风,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场凝固的太阳雨。 因着何洛书扑上来的动作,摇椅轻轻晃了起来。明月流身上那股寒凉的山林气息,也因为被笼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得温暖了起来。 他垂落的长发刚好停在何洛书脸侧,一下、又一下,在他眼前轻晃。 何洛书抓住发梢,微凉的、丝绸一般的长发落在他掌心,他不说话了。 那么多谜团摆在他面前,他就算再不情愿,也该认识到,寰垠界目前面临着某些问题,这些问题也许是他要解决的,也许不是。但是他带着个这么大的外挂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吃喝享乐、安度一生的。 想到这里,何洛书叹了口长长的气。 明月流一直等到他叹完,才拍拍他的肩膀:“饿了吗?” 何洛书摇摇头。 “没胃口?” 他静止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柔软的棕色卷发蹭在明月流手臂上。 明月流便也没有勉强:“想吃东西了和我说。” 师徒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只剩下永不休止的、风吹过竹海的浪涛声。偶尔,后院的水池里会有一声“哗啵”,那是红鲤拨动水面的声音。 何洛书的眼睛也闭上了,他像做梦似的喃喃:“师父,你为什么要让人关注那类行为有异,有特殊目的的人?” 明月流先是给自己施了个净衣诀,再给何洛书施了个除尘诀,等到两人身上都干净清爽了,他才搓搓何洛书头顶:“这是我渡化神劫交易的另一部分,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寰垠界有异这一事实,不止是你我,大部分修为高的人都有所觉察。” “只是修道先修心,何洛书,你想过修士要以何物勘正、修行己心么?” 何洛书往他掌心里拱拱:“不知道……” “是天道。只是,天道又以何标准运行,并实时勘正己身呢?” 何洛书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双手抱住明月流的手臂,轻轻摇晃,带得躺椅又晃了起来:“不知道!师父快说快说!” 抛下这个炸弹的明月流眼睛依旧闭着,只是他将手一放,假装自己已经完全睡着了。 何洛书被他放下的手压了个正着,徒劳地一顿挣扎,除了让自己的天然卷变爆炸头以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天道的依据,听起来还是很多修为高的人能够知道,但是又不肯说,估计说了会有一定影响…… 什么啊,总不会是爱你老己明天见[1]吧? 千头万绪一时理不清,问就是秘密不能说,情绪倒是因为这一下打断和这片刻安宁得到回升。何洛书从师父的五指山底下翻出身,坐起来,理直气壮地推推明月流肩膀:“师父,我饿了,现在想吃饭了。” 明月流睁开眼,他浅色的虹膜在朦胧的光线下,呈现出月光石一般的奇妙光彩。只见他打了个响指,又是一道灵讯飞出:“第一礼正待会儿带你下山,你们出去吃点好的,顺带把魔修要找的那个人找到。” “诶、师父、等等!别睡!”何洛书扑到明月流胸口,当即就是一个板栗压顶。 明月流扫他一眼:“找不到也没事,你跟着第一礼正去给这事收个尾……或者不想去也行,反正你下午没课,留下来陪我下棋?” “这个那个,礼正师兄什么时候到呀?” …… 添茶的小二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和掌柜嚼舌头:“掌柜的,那边那桌……” 他努努嘴,用眼神示意角落那一桌。那桌旁坐着个孤零零的男子,白衣白纱白幕篱,已经坐在这里喝清茶喝了三天,偶尔动作时,从衣摆下露出的一截鞋尖也是白的。 不过走了三天的路,那白鞋已经蒙上层尘土,变得黯淡发灰。 店小二做了个怪表情:“要不是大白天,我还以为咱茶楼里死了人,还被埋墙里去了,才连撞三天鬼……”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掌柜用算盘在他头上一敲,“干你的活去!” “是……”店小二缩着脖子,拿着茶壶四处转悠去了。 话虽如此,可这几天店里因为这个奇怪白衣男的存在,生意都不是很好,此刻店内空空如也,只他一桌。 店小二只能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假装自己很忙。但是他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男人,又在室内,他到底带幕篱干嘛呢? 店小二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很不显眼,却不知道他的目光,令那个幕篱下的人如芒在背。 端着茶杯的细白指尖微顿,幕篱下的年轻男子表面上维持着从容出尘的姿态,内心已经开始尖叫。 【系统!系统!!】 【你不是说在这里等着就能拦到那个魔君的吗?我都在这里坐了三天了,店家都要把我当神经病了!魔君怎么还没来?!】 第26章 第26章 [稍安勿躁,宿主。在摇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们运气很差也很好。] [寰垠界是个非常大的世界,系统对于其中的观测存在误差,因此,魔君可能今天来,也可能明天来。] 【万一他不来呢?】 [咱们明天再来。] 【然后后天再来?】 [可能。] 幕篱下的清秀脸蛋一瞬间扭曲了,他咬着牙,还是没忍住把茶杯砸到桌面上,发出声脆响。 “茶杯如果坏了,承惠,一个五两银子……”店小二悄悄探头。 幕篱后的人完全没心思在意外界的动静,因为他已经全情投入和系统的吵架中。 【可能个鬼啊?!你以为我们两个在演等待戈多吗??[1]你怎么不说‘魔君今天来了,也许在昨天,我不知道’[2]呢??】 [稍安勿躁,宿……] 【你一直让我等,到底等出个什么东西来了?这么长的白纱,这么长的衣摆,我这两天没干别的,净搓衣服去了!哦,鞋子还刷不干净——】 幕篱下的身影猛地一颤,他本就苍白的十指一时间完全失去血色,几乎要抠进肉里。 “那个客人,您没事吧……?”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店小二小心翼翼发问。 幕篱轻轻摇了两下,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于是店小二又退了回去,没能看见幕篱下滚落的冷汗。 [现在,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话了吗,宿主?] 【……可以。你不要电我了。】 [能源宝贵,只要您配合,我不会浪费能源在这类无意义的管束上。] [如您所闻,我刚才只说了不幸的一面,也即由于此方世界太过广阔、变量过多,系统无法像之前的世界一样完成精准的计算。但是这同样是幸运之处。] [寰垠界资源充足,上限也高,宿主,我们可以停留在此方世界的时间很长,有充足的时间供您攻略额外目标。] 【我知道,但是,那个魔君什么时候来呢?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这里呢?】 [宿主,根据系统计算,魔君为了寻找您的踪迹,一定会来此处寻找一名落脚在隐世小门派的神算子,然而他最终将无功而返。徒劳无获的魔君决定借酒消愁,再寻找别的办法,于是他来到最近的小镇、最近的酒楼落脚。] [而这个镇子规模有限,您现在所在的茶楼是唯一一间打了酒旗卖酒的地方。宿主,我能察觉到您的抗拒心情,但是请您务必努力。要知道,魔君在酒后情绪高涨,他发泄的途径只有血腥。] [您在此刻此地,如同凌波仙子,与他不期而遇,不光是完成攻略任务,更是救了这一镇的人。] 年轻男子透过朦胧的白纱向外看去,约莫十五六的店小二踮着脚,靠在柜台上和掌柜说玩笑话,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瞥,眼神里是隐约的担忧。 他的手指渐渐收拢,攥紧了杯身。 【我知道了……】 忽然,茶楼的门帘被人挑开了,进门的人身形高挑,被日光打上一层光晕,看不明晰。 【是那个魔君吗?】 年轻男子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 [滴,检测到任务目标气息,请宿主做好准备,完成任务17“给重逢留下一个美好印象”!] …… 第一礼正原本在满头大汗地劝何洛书:“师弟,你不用太上心,明师叔只是在开玩笑,肯定不是要你一定把那人拿回来——师弟!” 何洛书还是定定盯着脚下的小镇子:“我想去这里。” “洛书师弟,这么个小镇子里能有什么吃的?明师叔说到底,也只是给我们一个下山的借口,”第一礼正苦口婆心,“再往前一些,就有个小型的六龙台,每次师父长老们叫我们下山,我们都从那里去大城市……或者你想去梅城,悄悄回趟家也行呀?何苦为难自己……” “不是的,师兄。”何洛书摇摇头,目光仍然凝在小镇里,一瞬不瞬,“我就是,想去这里看看。” 第一礼正难得有失礼数地一扶额头,根本拗不过小师弟,最终还是带着他御鹤而下。 甫一落地,何洛书的眼神空茫几秒,还没等第一礼正抓住机会将师弟带离,就见小师弟目光一定。 何洛书牵着第一礼正的袖子就往前走:“师兄,我们去那个茶楼吧。真没东西吃,就随便吃碗清汤面垫肚子,等回山我再掏师父的芥子赔你!” “赔倒是不用,师弟,你知道明师叔的芥子里的东西都是我和秦师兄去买的吗……?”第一礼正被他一扯,为了不带倒师弟只得跌跌撞撞向前。 两人就这么磕磕绊绊进了茶楼,何洛书掀开的帘子空隙太矮,第一礼正被迫用灵气掀起一阵风,将几乎砸到脸上的门帘吹开。 风未就此消散,而是直直吹入室内。 茶楼内相对于外面光线稍暗,何洛书眨眨眼,还没等他适应光线的变化,耳边同时响起两道重叠的声音: “欢↓迎光↑——临!”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第一礼正唤来的风吹动屋角一席垂地白纱,露出如云的乌发和带着惊讶的清秀面容,但在看清来人后,神情变作实打实的惊诧:“不是,你谁啊?” 一直催促着何洛书的预感也轰然落地,他一路小跑到对方桌前,抬手“咚咚”敲了两下桌子:“还有我呢!” 年轻男子伸手拨开幕篱,看看把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显得无比乖巧的何洛书,再看看匆匆赶来,一手搭在小孩肩上一边点头致歉,完全文士打扮的第一礼正。 他震惊得非常真情实感:“不是,你们谁啊?” 店小二绕了个半圆,小心翼翼凑到他们身边:“您三位、认识……?” “从现在起认识了。”何洛书暗中一拍第一礼正,故意仰起头,老气横秋道。 第一礼正虽然没完全理解情况,但还是收到暗示。他从芥子里找出一锭银子并几角碎银,递给店小二:“劳烦来些吃食,要孩子爱吃的,你们看着做。剩下的当做辛苦费。” 店小二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满脸堆笑的掌柜一把捂住了嘴:“好嘞,您随意坐!” 说罢,他就带着店小二一起进了后厨,完全将茶楼前面的大堂留给了他们三人。 年轻男人警惕了起来,他的眼神在第一礼正、何洛书以及茶楼大门之间反复游移:“你们想干什么?” 他内心在疯狂尖叫。 【系统?系统!你发癫了吗?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魔君?】 [稍安勿躁,宿主,最新结果正在计算中。但毋庸置疑,这两人身上携带着魔君的气息,并且魔君就在这里。那个高个子的成年男性身上,魔君气息浓重,小孩身上的像是沾染的。] 【你的意思是……魔君伪装成了这个样子?虽然都是黑衣,但气质完全不一样啊。】 [宿主,请您仔细思考——除了魔修,还会有谁穿黑衣服呢?] 【也是哦……】 何洛书不说话的本意是为了让对方感到紧迫,然而,眼见着年轻男人沉默着沉默着,状态突然放松下来,开始对第一礼正目送秋波,他的雷达顿时响了起来。 别想霍霍我师兄,也不准拿他当毕设!! 何洛书目光一凛。他深吸一口气,敲敲桌子,刻意露出个不满的表情来:“喂,你在看什么呢?” “抱歉,这位小弟弟,”年轻男人微微低下头,几缕乌发垂落在他眼尾,让他的眼神愈发欲说还羞,“我只是看这位哥哥,像一位故人……” “什么弟弟哥哥的,别乱套近乎!”何洛书跳了一下,坐上椅子,将双手手肘支在桌面上,在自己眼前摆了一个大大的叉,“我和师兄可是玄机观的弟子,刚刚来你们南方诸州,哪里会和你什么故人相像?” 年轻男人将要说出的辩解卡在了喉咙里,他几乎微不可见地下意识偏头,那是一个明确的,在听人说话的姿势。 可是此刻室内,另外两人明明都正保持着沉默呢。 抓住了。 何洛书嘴角下意识一翘,但他很快将表情转为孩子被看轻时的焦躁。他像个被人捧惯了,一点质疑也受不得的耀祖那样仰起脸,故意道:“喂,你不想求我和我师兄给你算一卦什么的吗?旁的人可都哭着喊着求我们算卦呢。” “是吗……啊这个……”年轻男子语塞,他眼里闪过深深的顾忌,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人说服了似的,他做出一副牵挂的表情,“不知两位,对姻缘可有研究?我爱人不知所踪……” 何洛书理直气壮地拐拐第一礼正:“师兄!” 第一礼正的眼睛睁大了些:啊?我吗? 收起了剑,看不出是剑修的年轻剑修强行按下惊诧,他轻轻点头,从芥子中摸出一排为了《易》的授课买的铜钱,梅花状摆放在桌上,故作高深地盯着铜钱看。 别说,第一礼正这一下还挺能唬人的,唬得原本已经认定他是魔君伪装的年轻男子和系统都一愣,眼神里多出几分怀疑。 何洛书才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是很打算管师兄的死活,他只在心里对着降下的星光提问: ——这个人就是那个魔修正在找的有系统的“落跑小娇花”吗? 他本意只是随手钻个空子,等着系统驳回或者只解答一个,谁料这次星光流动的方式很特别,无数光轨收束,拧成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年轻男子头顶。 何洛书:?金手指抽风啦? 他盯着年轻男子看了一会儿,对方头顶没有浮出熟悉的半透明标题,却在箭头所指的地方,缓缓浮出一个光球来。 这是什么? 第27章 第27章 光球悬在年轻男子头顶,如同一个有生命的茧,浅浅波动着,呼吸般一起一伏。 第一礼正仍然在那几个铜钱上摸来摸去,轻声念着故作玄虚的话,乍一看还挺像模像样的。只有何洛书这种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他加快了的语速里藏着的心虚。 年轻男子的眉头微微皱着,半垂的幕篱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洛书却突然听到一道电子音。 [宿主,经过系统计算,面前人很大概率为渡生魔君伪装形态。] 这声音是系统没跑了!要不然谁家正经修仙界有电子合成音啊!? 年轻男子和系统暂时都专注于对第一礼正的观察,无人注意闲坐的小少年眼睛忽然一亮。 年轻男子似乎在心里反驳了些什么,何洛书听不见,他只听到系统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声调。 [宿主,就算有别人证明也不算什么。这是一个孩子,就寰垠界而言,有太多手段欺骗他,让他以为一个陌生人是自己的师兄。] [甚至于,这是否真是个活人也未可知。] 年轻男子的目光移到了何洛书身上,相应的,他头顶的光球也微微旋转,看起来真的非常有实体,非常好抓的样子。 说起来,孔空师兄之前送了他一根会自动伸缩的捕虫网,说是内门弟子人手一根,可以拿来捉虫、捉鱼、捉鸟,甚至捉点别的东西……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有点说法。至于什么说法,直觉没说。何洛书面上“哼”了一声,好像很讨厌被别人盯着打量,脚在桌下踹了第一礼正小腿一脚。 ——对不住了师兄!我腿太短,只能够到这里。 好在第一礼正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完全没在意师弟的冒犯,反而很顺畅地接过吸引注意的任务。他突然在桌上一拍,铜钱被灵气托着在空中穿插翻飞,场面一时又像杂耍又像飞剑表演。 年轻男子的嘴不自觉张开了,眼睛跟着铜钱走,而光球也很明显转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何洛书从芥子里拽出那根捕虫网,兜头往年轻男子头上劈去,直接连光球带脑袋扣了个正着! 他没指望这一下就能抓住系统,反正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就算打草惊了蛇,这蛇还能从第一礼正手下跑掉? 谁料这当玩具给出的网竟然真起了作用,光球甫一落入网中,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在网中左突右撞起来。而看似脆弱的网却纹丝不动,将光球牢牢兜住。 年轻男子和何洛书都咬紧牙关,试图抵御这刺耳的噪音——年轻男子有些艰难地抬手,隔着罩在他头上的网,勉强堵住耳朵。他尖声痛呼:“系统——!!” “卜。” 一声轻巧的,泡沫破裂似的声音。 第一礼正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快,何洛书先看见那光球上漫开破碎的网,才后知后觉地被雪亮剑芒刺痛眼睛。 年轻男人的惨叫戛然而止。 “洛、萝卜那么点高的师弟,你真是厉害!”第一礼正惊喜之下险些暴露两人信息,赶紧改口,就是听起来让人觉得不是很愉快,他收剑,走上前隔着网捏起系统光球打量了一番,“往常都要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到这些宿体,把这寄灵逼出来又要费尽功夫,你居然能直接抓住它!” 说着话,第一礼正就要来接走小师弟手里的捕虫网,它正因为主人的过分紧张不断颤动着。 看着何洛书因紧绷而发白变形的手指,第一礼正轻声道:“给我吧,师兄拿着,你大可以放心,不会让那光团跑了的。” 何洛书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松开手,才感到自己的手指上传来的痛楚——他握得太用力也太久了,未完全长成的筋骨受不住这个力道,迫不及待地发出抗议。 但是他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实话,从捕虫网真的扣中系统光球那一刻开始,他的脑子就是懵的,耳边全是不可置信地嗡嗡声。 什么叫、孔空师兄发给他玩的玩具,真把系统抓住了? 第一礼正那干脆利落到极点的一剑,不光劈在光球上,也在何洛书的心理承受力上又劈了一刀。 又什么叫做,师兄对系统看起来习以为常,甚至已经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 第一礼正拨动捕虫网手杆上的机关,网的口子顿时合拢收紧,他小心地将网从年轻男人头上取了下来,像在抓一只飞天蟑螂,动作有嫌弃有谨慎,唯独没有生疏。 年轻男人刚一重获自由,下一刻就跌坐回椅子上,将凌乱的幕篱一扔,头上、脸上已是冷汗岑岑:“你们是谁?为什么能抓住系统?寄灵又是什么?” 在他连珠炮似的发问里,何洛书的大脑也总算重连成功,他默默在自己脑袋上应该是系统在的地方摸了摸,有点担忧自己的未来呢…… 为了把未来把握在手里,他扯扯正在收纳系统的第一礼正:“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第一礼正浅浅一笑,随后抬手就按晕了年轻男子,动作和出剑一样快:“先吃些东西吧,给回去的路上留点话题。” “店家,”他扬起声音,“事情都已经解决完了,店里摆设纹丝未动,劳烦您上菜。” 掌柜和店小二端着饭菜和茶水,点头哈腰地跑了进来,耳朵眼里塞着团又大又显眼的棉花,对倒在椅子上生死不知的年轻男子也视若无睹:“您慢用,慢用!” 掌柜和店小二又点头哈腰地跑走了,步履之匆忙,好像背后有狼在追。 这一桌都是酸甜口的小孩菜,味道和东西都不错,只是何洛书心里有事,吃得心不在焉,第一礼正更是一筷子未动,只端了杯清茶啜饮。 何洛书犹豫着咽下糖醋酥肉:“师兄,你不吃吗?是因为修行……?” 在他刚上山不久,明月流就告诉过他,走极端的修士走不长远,如果第一礼正是出于这个理由,那他多少得劝劝,再不行就告师父告掌门。 谁知第一礼正摇摇头:“不。只是这菜不整齐,我不喜欢。” 衡一山院像用尺子量着切出来的烧肉、统统小指长的春菜、整齐地像梳过的面条和圆得像模型的米饭,等等等等强迫症狂喜的菜品,在何洛书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机械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不会食堂——” “是。”第一礼正低下头,年轻的剑修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解释道,“不过那些食材有些是我切的,有些是我带剑修弟子们上课的时候切的,都没有给后厨增加麻烦。” 何洛书叹为观止。 眼看着师兄就差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很贴心地移开话题,顺便提出自己的疑问:“对了师兄,我刚才发现那个系…光球,它好像把你认成魔君了,你怎么做到的呀?” 第一礼正暂时抛开劈个地缝出来的想法,他挠挠侧脸:“没有认成。” “没有认成?” “因为魔君就在这里。毕竟有时候会遇到一些阵法,需要特定的人在场什么的,我就全都收进了芥子里、师弟!师弟别吐!我收纳得很整齐的……师弟!!!” …… 初春的风夹杂着花香和轻快的燕语,扑在人脸上。 何洛书嘎吱嘎吱地嚼着糖葫芦,愤怒地拍打机械仙鹤的背:“那是!收纳整齐不整齐!的问题吗?!” 第一礼正脖子一缩,任劳任怨地替师弟充当糖葫芦架子。 他刚才一口气买了好几串,本想收到芥子里,被师弟强烈抗议——师弟连自己的芥子都不想收了,说什么“有心理阴影”。虽然不明白“心理阴影”是什么东西,但听起来确实很可怜。 何洛书咽下最后一颗山楂,舔舔嘴角的糖渣:“礼正师兄,你还没说这个是怎么回事呢?” 他用竹签戳了戳萎靡在捕虫网里的光球,它的力气似乎都从那上面的裂缝溜走了,此刻同它的宿主一般,动也不动:“你管它叫寄灵,那个男人又管他叫系统,在我看来,它就是个会说话的球嘛!” “我想想,这事该从何说起……”第一礼正沉吟片刻,打出一道灵气,灌入昏迷的年轻男子体内,“算了,不如他自己来说吧。” “你是谁?” 再睁开眼时,伴着蓝天一起出现的,就是这一句话。 我是谁? 我是……一名学生,无意间被系统绑定,穿越过好几个世界进行攻略,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这个修仙世界,系统对我做出许诺,完成这个世界的攻略后可以还乡,还可以衣锦还乡…… “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我没有说谎…… 一只温热的手停在青年的面颊上,下一瞬,那手果决地掐开他的嘴,一颗清凉的、入口即化的丹药被掷进他嘴里。 “唔!” 年轻男子猛地挣扎起来。 第一礼正收回手,端庄坐好,并且附上解说:“师弟别怕,这是典型的记忆被迷障蒙蔽了的现象,浮师姐为这种情况专门炼了一种清障丹,很快就会清醒的。” 确实很快,那年轻男子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脸上表情却骤然惶恐起来。 “怎么,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吗?”第一礼正温声道。 “不、我根本,”年轻男子徒劳地摇头,长发蓬乱,“我……我压根没去过其他世界,我只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然后莫名其妙地被系统绑定……” “事实就是如此。”第一礼正一勾指尖,那捕虫网带着其中黯淡的光球飞到他掌心,“寰垠界广大,与不少小世界有接壤。因此,他方来客并不罕见。平常来客是走是留自有缘法,只是被这寄灵一搅和,便横生波折。” 第28章 第28章 明月流仍躺在摇椅上,轻纱遮去刺目的阳光,春风一吹,压着纱的珠链相互碰撞,发出一阵泉水似的声响。 摇椅轻晃,他闭目躺着,好像是睡着了。 但邢常刚一落地,纱帘后便睁开一双清明且冰冷的银色眼眸。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话说的,”邢常尴尬一笑,“说得我好像报丧鸟一样……我也不是每次都带着坏消息来的吧?” “猫哭耗子假慈悲。” 掌门的脸扭曲了一下:“我也不是来这里听你说俗语的……你没睡?” “顾左右而言他。” “明月流!我只是打不过你!!不代表我不敢打你!!!” 明月流倏然从摇椅上起身,扬起手从虚空中一抓,抓出一柄雪白的拂尘来:“那就少废话。” “我又没说要现在打!”邢常气得哇哇叫,很少人能只用四句话,就把一向以温和宽厚著称的掌门气成这样的,“要不是心疼可可抽不开身,早知道我就叫她来了,你就继续上尊老下爱幼,然后盯着中间使劲揍吧!” “修士里有什么老需要尊吗?”明月流反问。 邢常是真的没忍住,骂了两句脏话。他狠狠跺着脚,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咬着牙,勉强说服自己继续对话:“……算了。要不是看在小阿卦的份上,我脑子有病了才来找你挨气。” “——你就这么让他下山,没问题吗?虽然有第一礼正跟着,那孩子能打又靠谱,但那毕竟是我们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结果的东西……” “第一,是我在查,你除了问一些没用的问题没有任何参与。”明月流将拂尘搭到臂弯里,鲜红的珊瑚珠搭在他指尖,像是一滴未落的血,“第二,你自己知道,第一礼正能打又靠谱。第三,查不出结果,又怎样呢?” “查不出便无事发生,当下山玩了圈回来就是了,他才那么点大,难道你要因为查不出就把他逐出师门吗?况且……咦。”明月流的话突然停住了,他原本微微上挑的眉弓落回原处,表情里的嘲讽不再,细看甚至有些凝重和震惊。 “你咦什么……”邢常的话语渐轻,“等下,你上次说要给那孩子的玉佩,你不会——” “事发突然,忘记给了。” 掌门当场气到失去人形,他的咆哮声直接震起一片竹林里的飞鸟:“这是能忘的事情吗?!啊??我问你!这是能忘的事情吗!!!” …… “忘了?!你怎么会忘了呢?” 第一礼正同样不可思议。 “都有清障丹了,又是穿越世界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在寰垠的哪个地方落脚的呢?!” 年轻男子讷讷:“那个……穿越之前我好不容易熬过期末月,假期熬大夜熬得昏天黑地,脑子都不怎么转,所以……” 自律到极点的强迫症剑修不相信,甚至翻出清障丹,开始检查那一瓶有没有过期。 同样有当过大学生经历的何洛书则悻悻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师兄,有时候人太紧张了是会这样的,他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年轻男子狠狠点头,“而且系统和我想象里一模一样,又在我脑子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我很难不信它啊。” 听啥信啥的傻狍子,这确实是清澈大学生没错了。 何洛书点头。 第一礼正抿了下嘴唇,他看起来气到有些无语:“那是因为寄灵读取了你的记忆,依据着你的想象变得形态。如若寄灵宿在一个普通的田间老农身上,那它就可能变成先祖显灵;宿在一个资质堪忧的仙门边缘弟子身上,它展现的形象可能就是意外陨落的真仙。” “寄灵狡诈,形象千变万化,没有比这更会隐藏的东西了。若不是还有个球形本体,否则真抓不住它。” “可是它不只是我的想象啊,我也听过精神分裂的,”年轻男子顽强道,像个不肯承认自己被杀猪盘诈骗的倒霉蛋,他急切地从芥子里掏出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些都是系统发放的任务奖励,还有我兑换的道具——” “本界产的。”第一礼正用灵气捡起几个,随手扔到一边,“本界产的,还是本界产的。这几瓶丹药……” “是别的世界的吗?”何洛书比当事人还好奇。 毕竟人家身上的系统已经被剥离了,他身上还跟着个半成品呢。虽然他隐约察觉自己的“系统”与这类寄灵性质不同,但是万一呢,万一他这是个高级寄灵呢? 还是多听点特征,以防万一。 第一礼正把那几瓶丹药拢到一起:“如果给浮师姐看,她甚至能认出来到底是哪个州、哪个宗门产的。” 原本杂乱的产物经剑修随手一扔,此刻简直如阅兵一般整齐,看得年轻男子一时有些不敢收回去。 第一礼正一锤定音:“这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类寄灵,伪装成各类神仙精怪,给寄主发布一系列任务,同时以利诱之。任务中心都很明确,围绕着得到某一个人或多个人的‘真心’。” “寄灵的问题我们会处理,现在就是你自身的来去。如果你想留在这里,那我们可以将你送到最近的六龙台,你自己寻个去处。如果你想回家——” “我想回家!”第一礼正话音未落,年轻男人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清秀的脸上氤氲起泪光来,“我想我爸妈了……” 一道灵气毫无征兆地袭上年轻男人后脑,他顿时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倒在机械仙鹤背上。 何洛书震惊:“我们要杀人灭口吗?” 剑柄“笃”地在他脑门一敲,不重,是提醒的力度。第一礼正摇摇头:“胡说什么。洛书师弟,你还有余力吗?有余力的话,可以为他算一卦。一旦找清他初次的落脚点,就可以把他送回去。” “唔……我们去吗?” 第一礼正还是摇摇头:“送到附近的六龙台,然后联系那个州的大宗门,他们会有专人负责后续事宜。” “那我试试吧,给这种凡人算命,不是特别费力气。”何洛书也存了点自己的私心,毕竟他也是穿越的,虽然对之前的世界没什么特别的留恋,但谁说不能等修为上来,以后回去玩玩呢? 几乎在话刚出口的那一刻,星流响应了他的号召,在他面前凝成三个熟悉的图形。何洛书无视了爱情和事业两个问题,直接向太极提问—— 眼前的这个人,是从何方世界,于何处来到寰垠的? 也许是这个问题相对简单,而且与未来基本没有干系,星光给出的回答详细到令人感动。只可惜一看便知,这个年轻男子与他来自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 何洛书拍拍第一礼正的手臂,示意自己算完了。于是原本将要回山的机械仙鹤羽翼一振,飞向最近的六龙台。 年轻男子当时一穿越抵达的地方,位于北部八州之一的玉岩州,和衡一山院所在的南部隔了几乎一整个寰垠界,也巧,赶来对接的大宗门正是刚被何洛书拿来扯大旗的玄机观。 这群神算子们白衣飘飘,广袖流仙,连外罩的纱衣、覆眼的绫绸都是银白色,幸好有垂落的乌发中和,否则何洛书都怀疑自己会得雪盲症。 不知第一礼正在促促织上怎么和对方沟通的,双方效率极高,交接完仍在昏迷的年轻男子后都各自转身就走,一言不发。玄机观队伍末尾那个最年轻的一低头,看到何洛书,刚“咦”了一声就被师兄师姐们拖走了。 一直到进了六龙台排队的地方,何洛书才回头张望。 要是没有被那个寄灵绑架,那个倒霉大学生或许刚穿过来几天,就能被送到玄机观,然后回家了吧。 此州由于玄机观的存在,赶来问天命的人极多,因此即使以六龙台恐怖的吞吐量,队伍也要排上一会儿。 “怎么了?”第一礼正问。 何洛书蹦跶两下,只能看到大片浅色的腰封,什么都看不见:“师兄,你说刚才那个玄机观的,在‘咦’什么呢?” “也许是看你有算卦的天赋吧。”第一礼正想了想,还是牵住了小师弟的手。 毕竟孩子还矮,一错眼就容易看不见。好消息是近几十年修仙门派越来越喜欢浅色,门派校服大多是雪白或浅蓝、浅绿,衡一山院的黑衣就像宣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那……”何洛书忍了又忍,一直到出了六龙台,回到四周无人的机械仙鹤背上才问,“师兄,你怎么没和他们说寄灵的事情啊?” “何长老之前有留下过卦言,”第一礼正摸摸机械仙鹤的脖颈,将寄灵从芥子里拿了出来,“这事说出去一是容易引起恐慌,毕竟验证人身上是否有寄灵,在师弟你出手以前,我们唯一的法子是将人揍个半死不活……” “二是,寄灵至今没有找到出处,究竟是谁将它们大批量制造出来,投放的规律也无迹可寻,很难找出他们的目的。”他叹了口气,将捕虫网里已经完全不发光的球晃了晃,“更何况,有些修士所修之道就是赢取他人的爱意,很容易与寄灵混为一谈。” 何洛书抿起嘴唇,试探性地伸手搭上球面,此刻它完全冰凉,摸起来和玻璃球没什么区别:“师兄,能让我试试吗?” “今日已经起了好几卦,你……”第一礼正皱起眉毛,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如果你受了伤,甚至留下隐患,我该怎么和明师叔交代?” “我会量力而行的!”何洛书睁大眼睛,努力憋出一点泪花,但先斩后奏,“师兄求你了,就让我给这个寄灵算命嘛……” 第一礼正不赞同的面容犹在眼前,但泛着幽蓝的银色星光已经如同瀑流一般冲下,冲得何洛书一时喘不过气。 这是从未见过的情况。 第29章 第29章 何洛书以前看过不少文学作品,那里面经常会提到一种修行,就是在瀑布底下锤炼身体。 一生只淋过花洒的现代人对此感到不理解,直到有一天在近处看瀑布。 巨大的水声轰鸣如雷,从高处落下的湍流激起两层楼高的水雾,伴随着阵阵凉风,何洛书只是站在瀑布十几米开外,就喘不过气。 但如今,他几乎是被扔到了瀑布的最底下,无形的水花重锤一般砸在他脸上、身上,他几乎没有余力思考,只是徒劳地护住口鼻。 但这无济于事。 第一礼正的惊呼声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似乎有谁惊慌地把自己一把拎了起来,但何洛书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可抵挡的无形洪流把他的思维都冲得支离破碎,他几乎忘了连呼吸和心跳的本能都忘记,只有强烈的、天旋地转甚至割裂倾覆的感觉从外界传来。 他下意识蜷起身子,绝望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突然—— 【】 一切都突兀地停止了,何洛书在这寂静的空白中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空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道撕裂了一切的冷月光。 他捂着喉咙,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小少年突兀缩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然而他的喉咙里空无一物,没有水,也没有血。他打卷的栗发垂在单薄脊背上,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打着颤。 一直到隐约但熟悉的,仿佛坐在林间吹了一整夜山风的气息传到鼻尖,何洛书才勉强捡回自己的思维。 他能隐约感觉到,目前所在的地方,本不应该是这个修为的他能来的。而他也差点死在这里,现在还能思考能活动,依靠的是某位身负非同一般气运的强者的庇护。 想也知道,这个庇护他的人,估计正在现实里看着他干着急。 ……真是对不住师父了。 仗着这片空间里没有别人,何洛书一把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咬牙骂了两句,也不知到底在骂谁。 前面都进行的很谨慎,有问题系统也都自动提醒和制止了,谁能想到,阴沟里突兀翻大车! 他抬起头,愤怒地抬手,本想比个鄙视的手势,但想想现在他所处在一片具象化的【月光】之中,好像鄙视并不能直接传达到系统那里,反而会扫射到师父,小少年最终什么都没做,颓然地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月光果然温和地接住了他,质地微凉,像是明月流惯穿的衣料,又像他垂落的长发。 “喂。”何洛书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在对着谁说话,“我又不是想把那本土系统祖宗八辈子都挖出来,就算这事干系甚大,也不能就这么搞死我啊?” “而且不是我说,这么大的事,这寄灵修为肯定很高……” 哦,对哦。第一礼正那一剑,几乎把光球的能源放光了,到最后连光都没力气发,那还真可能没什么修为了。 所以是他误打误撞卡了个bug出来,然后坑害了自己? 何洛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个烤过火的板栗一样皱了起来、他说:“喂,好歹付了那么多代价了,我好歹得问一个问题。” “——告诉我,生产这些寄灵的人是谁?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一股凉气钻进他的太阳穴,何洛书的眼前闪过三个字—— 【苍生楼】 何洛书猛地呛出一大口血,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所有反抗镇压,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视野恢复的第一个瞬间,何洛书看见的是片染血的白衣。 伴随着微妙的酸意,有几道银光从他眼前飞过,紧接着是更多银光。 浮一清凑过来,翻开他的眼睑和口腔看了看,才收回身边密密麻麻的,粗看有上百根的银针:“没事了,现在只需要静养几日就行。” 何洛书才意识到那些针是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那刚才,自己岂不是被扎成带壳版本的板栗原型? 他因为这无端的联想笑了笑,下一秒挤进视野里的是第一礼正的脸。 这位向来端方得体的剑修眼眶都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上来就要给何洛书跪下负荆请罪。 “停。”何洛书靠着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震动,明月流说话的声音有一部分透过骨传导出现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和平时有些细微的区别。 一道灵气精准托住第一礼正,没让他真的跪下去。 明月流随手掐了个大范围的净衣诀,把在场所有人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了,才垂眸看向何洛书。 他银色的虹膜依旧怪异而美丽,隐约的那点蓝像是月亮的晕。何洛书却再也不觉得它冰冷。 他往师父怀里更深处缩了缩。明月流身上的山林冷香因为净衣诀淡去不少,但依旧熟悉,和那片皎洁的月光一样令人安心。 明月流没说什么,只是拍拍他后背,往他手中塞了块白玉。 何洛书抬起头,手中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只是形状特殊,弯且两头尖,与玉珏有些相似,但更具体来说,更像一轮月牙。他想要开口,身体却提不上力气,只发出几丝气声。 明月流包住他的手掌,带着他将白玉雕的弯月放在心口,低声道:“本来这次下山前就该给你,但事发突然,等你走了我才想起来。本以为只是一次短途出行,又有第一礼正跟着,不会有什么大碍……” 第一礼正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又冲上来要认罚,再次被明月流定住。 明月流难得叹了口气:“礼正,此事与你无关。不怪你。” 何洛书感到背上传来一阵轻柔的力道,他从完全躺在明月流怀里的姿势,被托成靠坐着。明月流垂着眼睛看他:“阿卦,天道莫测,卦无常法,你要学着知道什么能看,什么又不能看。” 还没等何洛书做出反应,一股无形的灵力按着他的脑袋,上下点了两下。 明月流满意道:“好了,你知道了,会长记性的。” 何洛书:?? 总感觉被强买强卖了……? 掌门轻咳一声,何洛书这才发现他也在。无端端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的掌门期期艾艾:“阿卦,别人都开不了口,只能我来当这个坏人。礼正告诉我们,你们一路追到山下,抓了个寄灵回来,然后你一算这寄灵就出了情况。” “师伯没有逼你或者怪你的意思,就算什么都没算出来也没关系——师伯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算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个,何洛书就一下子来劲了,他勉强从身上挤出力气,吐出三个字:“苍生楼。” 本以为会看到所有人恍然大悟或早知如此的表情,再不济,也应该是从没听过的迷茫,谁料听完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眉头紧锁,表情都不是很明朗。 何洛书下意识抓住明月流的衣襟。 怎么了?难道“苍生楼”是个很出名的大门派,类似正道标杆但其实是伪君子,然后就要走上我们衡一山院小门小派说话分量不足,压根没人相信,最后如此这般,艰难战斗,好不容易揭露伪君子面目,一跃成为整个寰垠界最想入学宗门top1这样的王道剧情吗? 邢常咂咂嘴:“阿卦呀,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别听这老头子张口就来,好好休息。”明月流一把捂住何洛书的耳朵。 何洛书眨眨眼睛。 是在问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掌门看起来很生气,要不是看在何洛书还靠在明月流怀里的份上,估计已经要抄起画卷不自量力地砸上来了。 邢常做了两个深呼吸:“是这样的,阿卦,叫‘苍生楼’的门派,实在是有点多……” 何洛书的眼睛瞪大了。 对啊。 修真门派名字不是商标注册,没有限制你叫这个了就不许我叫这个。当初他在梅花山接单的时候,什么“清霄”“青云”“天衍”,简直比他毕业论文的查重率还要高。 “苍生”,多么常见的一个词语,还有点兼世济人、心怀天下的博大意向,而且连笔画也不是很多,一看就很适合拿来当门派名字。 然而在重名之外还有第二击。 邢常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建立一个门派的时候,虽然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天道会承认门派的成立,但是也就只是需要上香敬告天地而已。” “像我们山院成立的时候,也只是上完香,几个长老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罢了,连促促织都没发,谁都不知道这山里多了个衡一山院。”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在被通缉。”明月流面无表情补充道,他突然站起身,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带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何洛书也吓得抓紧衣襟,“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多留意‘苍生楼’便是。” 唯一的化神带着徒弟回小楼了,小楼门扉紧闭,甚至特地封上了一道术法,泛着危险的气息,一看就是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第一礼正和掌门面面相觑,浮一清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掌门师伯,我们就这么回去吗?” 邢常摇摇头:“回去吧,你明师叔一旦下了决定,就容不得别人磨磨唧唧。走了,小一清,你还在看什么?” 浮一清抬起一双冻湖般的碧眸:“在看明师叔给我留的灵讯。” “不是,他什么时候塞的??写了什么?” 浮一清伸出手,让那片竹叶似的灵讯立在她指背:“原本阿卦师弟的下一节课由孔空来上,现在交换顺序,先由我来。” 第30章 第30章 小楼内,何洛书突然皱起眉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了。 明月流的脚步一顿:“怎么了?” 何洛书艰难地憋出两个字:“……想吐。” 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头昏脑涨,本以为是那一卦的后遗症,谁曾想,师父步子一迈开,他的恶心感立刻就加剧了。 明月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很快像想通什么关窍似的,将何洛书放到软榻上,卷起他衣袖,在手背和小臂内侧两个穴位轻轻揉按。 这动作的疗效几乎是立竿见影,何洛书很快就感到头晕恶心的感觉减轻了,他不免有些好奇。 化神大佬这么全能的吗?还是师父无聊的时候也学过一些医理呢? 何洛书的手搭上明月流的手指,本意是表明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明月流似乎误解为担忧。 他将何洛书换了个姿势,改为轻轻揉捏他耳朵上的穴位:“不用紧张,没有事的。事发突然,第一礼正御剑带着你回来的,你只是有些晕剑了。” 好吧,看来第一礼正御剑是真的很危险驾驶了。 何洛书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半个月的课程你不用去了,”明月流又说,“我亲自替你上。” 何洛书松的那口气又提回去了。 救命,在三十多人的班级里他还可以浑水摸鱼,一对一名师辅导,他日子得多难过啊! 便宜师父那双浅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神色并不严厉,何洛书却觉得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在注视着猎物,并且准备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救命,谁来救救我啊! …… 可惜,何洛书的呼救并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听到。 就算他再不情愿,一对一补习还是开始了。 而且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基础的灵气运行和修炼倒没什么问题,除了会被明月流冷不丁用拂尘杆抽一下。而且加上他刚受过反噬,经脉脆弱,每天几乎就是意思意思运行两个周天,别忘了怎么修炼就行。 据说刚刚开始的身法课,何洛书因为伤势未愈,被免了实战。明月流一开始还和他一起看修真界版的网课,在看了半炷香后,果断判断不练习没有价值,免去了这部分的内容。 于是白天里剩下的时间变得特别多,除了浮一清规律的前来看诊,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偶尔来探望,何洛书几乎无事可做。 他原本提出,要帮着明月流一起看那些寰垠界八卦——他现在已经知道,明月流是在从中筛选可能被寄灵影响的可疑个体。但明月流看了他一会儿,断然拒绝。 “小孩子家家的,少看些这个,等下把脑子看坏了。” 怎么感觉,师父又开了个地图炮……? 何洛书迷迷瞪瞪,看向明月流。 大猫师父那双浅色的眸子一垂一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含了些意味深长的笑:“何洛书呀……” 他语气柔和得令何洛书心里发凉,他知道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犹带病容的小少年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含了些泪水:“师父,我在……什么事?” “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上次你为卦象所困,是时候对天道再多些了解了,”明月流温柔地勾起嘴角,很少人见他这么笑,何洛书也没怎么见过,然而师父此刻在他眼里,就纯粹是只预备狩猎的大猫,“你坐好,师父为你讲讲易经八卜方柝。” 悲痛的泪水,从何洛书眼里“唰”地流了下来。 明月流俯下=身,将散落的墨发拢回耳后,轻声细语:“怎么哭了?” 何洛书含着眼泪道:“没有……师父你对我太好了,我太感动了呜%¥@#……” 恨啊!恨明月高悬独照我啊呜呜呜……[1]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八卜方柝的第一天。 何洛书坚持听完了序,在明月流开始讲解“夫极限者,万物之趋也”的时候,一头栽倒在软榻上,再睁眼时,浮一清正在解释他只是睡过去了,没有昏迷,没有后遗症,没有复发。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歪比巴卜的第三天。 上一次这么想睡,还是在听西方美术史的时候。老师在台上讲,他在下面努力睁眼。 好困啊,真的好困啊,谁把重力系数偷偷改了,为什么眼皮子会这么沉啊…… 明月流还在讲这样那样,然后就突然有个算式,突然的像打开纸箱,从里面飞出来一只南方大蟑螂。 蟑螂,窝,睡觉……呼…… 何洛书翻着白眼,往前一倒,被明月流及时托住,整张脸都撞进他手掌里。 学困生已经学困了,全然不知他师父摇摇头,又难得的叹了口气。 明月流为他讲易经比巴布的第五天。 何洛书正襟危坐,举起双手发誓:“师父,我之前是因为伤还没好全,太累了才会睡着的。我发誓,这次一定不睡了!” 明月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用拂尘柄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留下个浅淡的红印来。 何洛书捂着额头,无辜地眨眼。 然而果然不出明月流所料,等他背过身边讲边写,演算完那条长长的公式,再一回头,何洛书已经仰倒在靠枕上,睡得人事不省。 明月流为他讲易什么八什么的第七天。 何洛书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盆冰未化净的水,身后是一盆刚开始融化的冰。 明月流阴森森地看着他,眼神比冰块还凉:“何洛书。” “弟子在…!”何洛书一抖。 “前几日说身体不适,今天是否依旧伤重未愈?” 言下之意很明确,今天别想再拿病假当借口。 何洛书举起手,又想要发誓。 明月流却打断他:“你说,这门课究竟叫什么?” “易、易卜生[2]?”何洛书试探。 明月流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扶住桌子。 他看起来快要过去了。 事实证明,就算是化神大能,也有做不到的事—— 徒弟不会就是不会,怎么教都教不会。 何洛书抿着嘴,低着头,肩膀都微微缩起。 有人在这种时候会傻笑,但是当了几年社畜的他已经大彻大悟。学不会的时候诚惶诚恐,是能力问题;学不会的时候嬉皮笑脸,是态度问题。 在他的视野边缘,明月流浅色的、绣着竹叶花纹的衣摆在地上扫来扫去,靴底来回踏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会儿,明月流像是终于想开了,他重重一叹,抬手将冰盆全都撤走,无形的灵气把缩头缩脑的徒弟搬回软榻上。 下巴上传来一股熟悉的力度,何洛书又被师父用虎口卡着,抬起脸来。 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来回扳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流露出真实的困惑:“你也是良才美质,并非朽木絮玉,按理说于卦一道有天赋者,不应该于易经八卜方柝一课上如此……” “师父,你一说这个名字我又困了……”何洛书弱弱道。 他的诚实使他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但是何洛书就是要说:“师父,有没有可能,有的人就是在数学、算学一道没有天分呢?” “不可能,”明月流断言,他眉头皱起来,“析变、聚微这类简单的算学,再笨的人也听得懂。” 来了。 何洛书痛苦地闭上眼睛。 “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的修真版本。[3] 他提出猜想:“师父,是这样的,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很容易搞懂,所以你才能一百来岁化神。” 明月流投来不屑的目光:“在修真一道上,动脑只是入门。不动脑子,怎么能精准地操纵灵气,又怎么能进步?” “上次可可师姐告诉我,掌门他似乎卡在元婴巅峰很久了。” “是。” “那这话您对掌门师伯说过吗?” “说过。”明月流显然已经明白自己这小徒弟想说什么,他往软榻上一倒,支着头,如同在晒肚皮的大猫,“他仗着是我师兄把我赶跑了。可是何洛书,你是我徒弟,只能仗着这点诡辩挨日子了。” 何洛书后背一凉。 “可师父说要学就是要学,我已经想好了。” 大猫眯起眼睛。 就这样,何洛书的病假时光被彻底毁掉了。[4] …… 浮一清再来看诊的时候,何洛书正趴在桌子上,眼神失焦,看起来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空洞的绿眼睛里顿时燃起熊熊火焰,银针如雀屏般展开:“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复发了吗?” 何洛书缓缓、缓缓抬起头,气若游丝道:“师姐……快……带我走……” 浮一清脸上的疑问几乎具象化,她上前两步,正欲抬手,在看见何洛书胳膊底下压着的字纸以后,像见了黄瓜的猫一样跳开。 只见那白宣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细看正是一道有三个小问的算学大题。 何洛书将第一小问算了三遍:第一遍把变量消掉了,算出来个“5=0”;第二遍算到一半,发现推翻了题干里的内容;第三遍的开头是一行与题干一般清俊有力的字,底下跟了几行无意义的变式。 “啪——!”饱蘸墨汁的毛笔气势恢宏,直接划掉了那些错误内容,何洛书像是突然惊醒,他抬头看向浮一清。 脸上沾了墨的小少年抬手拜拜,可怜巴巴:“一清师姐,你治不治脑子有病?” 浮一清将银针收回芥子内,干巴巴道:“若按明师叔的标准来看,我属于医者难自医……” 说着话,她脚跟不住地向后挪,眼看着就要挪出去。 “师姐——!”何洛书将笔一搁,果断扑出来,扯着浮一清衣摆不放,“师姐,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我脱离苦海呀!” 第31章 第31章 浮一清并指如刀,当场就要上演一个修真界版的断袖,不过原版是爱之不忍起,到他俩这里就是别碍着师姐跑路! 何洛书发出一声凄惨的爆鸣。 他俩动静实在是太大,引得原本在楼上不知干些什么的明月流探头下来。 高数恶鬼大猫扫了一圈,眉头轻皱:“何洛书、浮一清,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何洛书张嘴就要拉人下水,谁料这一瞬间,浮一清对人心的把握飙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指尖一勾,不着痕迹地用衣摆捂住师弟的嘴,同时快速解释道:“明师叔之前托我为洛书师弟授课,一刻未敢忘记。今天看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带他出去完成课程,同时权当散心了。” 捂嘴的衣摆悄悄松开了,何洛书连忙点头,生怕这个从高数苦海中逃生的机会从指间溜走:“是啊师父,刚才一清师姐说我还没好全,不肯让我去,我还在恳求她呢!” “是么,”明月流眉头微挑,谁也不知道他信了还是没信,他的眼神落在何洛书身上,“那你叫什么?” “我叫何洛书呀师父父~”何洛书装傻充愣。 明月流看了他几秒,看得何洛书心虚地冒汗。 紧接着,“嗖”。 两颗小圆石头在砸中浮一清脑门前,被她精准接住。 师父飘然离去,走之前留下句:“别再让你小师弟演傻子了,再演真和你一样傻了。” 傻子·何洛书和傻子·浮一清面面相觑,浮一清总是空洞的绿眼睛里难得冒出点迷茫。 何洛书抬头:“师姐,我们还溜吗?” 浮一清眉头下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溜,当然溜。” 于是他们俩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选择性忽略一层楼根本阻挡不了化神的感知这事。 一路摸到门外。浮一清从芥子里取出架小飞梭,窄如独木舟,内里空间大约能容纳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躺着的人,也不是十分宽敞。 何洛书摸摸舟壁,规规矩矩坐下:“师姐,你不找孔空师兄定辆新的吗?” “这就是我找孔空特意定的,这个大小将将合适,”浮一清站在舵把前操作了几下,飞梭缓缓浮起,平稳地向前飞去,“再大了就总有没病没痛的人要挤着上来。” 透明的窗子外,四下的风景已经被过高的速度拉成一片模糊色彩。 何洛书沉默了一会儿,问:“……师姐,你说的这个没病的人,是不总是和病人有一点关系,比如父母、子女、兄弟姊妹、结发眷侣之类呢?” 浮一清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他:“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词汇量还挺丰富。但你倒也没说错。” “师姐,有没有可能,”何洛书实在没忍住龇牙咧嘴的欲望,做了个怪表情,“那些硬要挤上来的人……是病人家属呢?” 他看到浮一清睫毛垂下,思索几瞬,居然真的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何洛书:……? 不是啊?你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件事吗?! “咳,总之他们碍手碍脚的,妨碍我行医。”浮一清轻咳一声,强行转开话题,“我这一课向来是单独上的。毕竟医之一道,大部分人学些粗浅皮毛便可,学深了半桶水晃荡,反倒害人。” “而皮毛的医术,在一些炼体、身法和炼器的课上你们都会学到。” 何洛书听着听着眉头一跳:“师姐,等下,怎么还有炼器的事?是炸炉了吗?” “若是炸炉便好了,孔空也不用每逢开课就来找我拿静心疏肝的药。”浮一清幽幽道,“从进炼器室开始——撞到脚趾、额头、手臂的,被火烫着的,被炼材或炉子砸到脚的,投放不对又被烫着的,雕刻的时候割到手的……” 何洛书默默咽了口口水。 总感觉一清师姐的怨气也很重啊。 浮一清叹了口气,看起来不再想这些。她一扳船舵,飞梭便缓缓下降,落在一处山头。 “此处已是山门外,”浮一清下飞梭前,将明月流给的两个小圆球全都塞到何洛书的衣襟里,“明师叔给的护身物,虽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但还是谨慎带着。” 何洛书试图分她一个:“师姐,那你……” “没人告诉你么?我已是元婴大圆满,同掌门师伯一个修为。”浮一清没什么表情,但看来的一眼就已经让何洛书足够尴尬,而且她还补了一句,“何况我并非人族,生命力更顽强些。” 何洛书又是一默,讪讪将圆球塞回胸口。 也是,虽然都是白毛绿瞳治疗之神,但是姓方那个留子[1]是人类,不代表一清师姐也是。而且仔细想想,白毛这个颜色在修真世界观虽然常见,但是白毛绿瞳确实有点太潮流了。 他挠挠脸:“师姐,我们为什么要到山门外啊?” 谁知一提到这事,浮一清的脸色骤然一变,她淡然无波的面色上难得显出几分严肃:“师弟,且随我来,只是切记此事天知地知,绝不可外泄。” 何洛书猛地睁大眼睛。 难道每个修仙门派必有的禁地环节终于要来了吗? 他使劲点头:“我不会说的!无论是谁来问我都不会说的!” “倒也不必这么嘴严,掌门师伯和明师叔应当是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浮一清走在前头,径直去向一处山壁,壁上青苔漫漫、翠藤依依,她回头看了眼何洛书,“要紧的是别同外人讲——师弟,前有阵法,跟紧了。” 何洛书闭着眼睛,一头撞向山壁,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走一次九又四分之三站台[2]。 潮湿的草木气息几乎贴到他鼻尖,在他忍不住睁眼的前一瞬,无形的灵气流动起来,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到周围一黑。 “滴咚。” 一声液体落地的声音。 何洛书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一只,发现自己正处在个昏暗的洞穴内,四周是深色的石壁,头顶有石钟乳倒挂下来,时不时有水滴落,声音如同更漏。 照亮洞穴的光源有两个大来源,一是来自洞穴壁上泛着荧光的苔藓,而则来自一条弯曲通道的深处。 这洞穴也许是位于山体腹部、不见天日的原因,温度比外界低上不少,冻得前一刻还晒着夏日骄阳的何洛书不由自主地一抖。 “怕了么?”浮一清很贴心,“是怕黑还是怕鬼?你放心,这里下过阵法,不要说是妖鬼,没我带着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怕黑……” 她抬起手,灵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个发光的实体,将周围照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不知浮一清怎么想的,这光是绿的。 更像鬼屋了。 何洛书搓搓手臂,认怂:“师姐,我是怕冷,咱们还是把这光熄了吧……” 浮一清放下手,光球自然消散:“师弟,那你跟紧我,待会儿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出声。” 何洛书很上道地捂住嘴。 顺着那条透光的隧道一路往前,光线渐渐强起来,只是这时候何洛书才发现,这光居然也泛着蓝,看起来有些诡异。想到前面的一清师姐是元婴巅峰,很少有东西能是她一合之敌,他才稍稍安下点心。 两人一路往前,空气中的水汽越发浓重,地面上甚至出现了几滩小水泊,发着莹莹的蓝光,何洛书小心翼翼绕开,既避免踩到这些不知名液体打湿鞋袜,又免了发出声响。 直到绕过最后一个弯,一汪泛着蓝光的湖泊出现在何洛书面前,水体清澈且深,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幽灵宝石。 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早早地捂上了嘴,在看到眼前美景时他肯定会发出一声惊呼。 谁能想到,在山体内部,会有汪这么漂亮的湖泊! 还得是修真界! 何洛书眼睛亮亮的,他看向浮一清,示意师姐他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课。 浮一清的动作倒是一顿,很显然,就算是非人生物也被板栗萌了一瞬。她原本打算抄腰的手向空中一挥,改用灵气卷起小师弟,自己则足尖一点,燕子般掠过湖面,只留下一串涟漪。 何洛书身体骤然腾空,捂嘴的手更加紧了。 果冻似的湖水在他身下掠过,深处凝成不透光的墨色,水黑则渊,看得他呼吸一错。 下一刻,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纱帘被拨开,在原本空无一物的湖中心,突然显出一个巨大的石台,而石台上,躺着个双目紧闭的年轻男人。 “唔!”饶是何洛书捂嘴捂得再紧,他也没能按下这声惊呼。 不是,什么情况??? 他用遭人背叛般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浮一清。 一清师姐,就算在所有师兄师姐里我也最信你,谁知道你个冷淡到像无机物化形的,居然在这里背着所有人玩囚禁play?! ……不对。 还不是背着所有人。 按照可可师姐的说法,内门弟子中,除开衡一山院立派前就跟着明月流和邢常的秦无天,就属浮一清最先入门。也就是说,师父和掌门师伯知情,剩下所有师兄师姐都被带到过这里,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吗?! 何洛书震惊得头毛都要炸开,他后退半步,蹭到石台边缘,手已经摸上芥子,试图寻找师父和爹妈有没有给他过渡水的法宝。 身为元婴大能,在外面要称“仙尊”的浮一清哪里察觉不到他的这点小动作,她指尖一动,何洛书就被灵气裹挟着,逮回她身边。 下一瞬,一只通体透明、微微泛着金光的小水母停到何洛书肩上,他的脑海里响起浮一清有些困惑的嗓音: 【你们怎么都是一个反应?】 第32章 第32章 什么叫“怎么都是一个反应”? 何洛书侧目,手脚仍在不甘心地划拉。 看到被关的受害者,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报警好吗?因为你是咱师姐,咱才试图劝你迷途知返,争取受害者谅解啊! 小水母的身子亮度微微增加,像是亮起了占用内存的运行提示灯。过了一会儿,它的触手又在何洛书脖子上一贴。 这次浮一清的嗓音里带着些低落: 【这可是上好的练手素材,旁的医修想要都来不及。】 何洛书彻底呆住了,他看看浮一清,再看看双目紧闭的年轻男人,才发现对方眉头紧锁,像是昏睡中也被某种痛苦折磨。 像是把何洛书的呆滞理解成了心动,浮一清新传来的促促织多了些许热情:【洛书师弟,还是你对医道有向往。此人身上刀剑伤、烧伤、雷击伤,等等等等一应俱全,最适合新手接触治疗不过……】 小水母仍在殷勤地传着浮一清的话,说到医道这方面,平时话少的浮一清难得喋喋不休起来。 然而她纯粹的绿眸何洛书是越看越狂热,看得他背后发凉。他悄悄将手伸至怀中,摸到那个明月流给的白玉月牙。 师父只告诉他这东西认了主,与他性命相连,可以为他挡下一些伤势,真遇到危急的情况,明月流也会有感应。但是倒是没告诉他,到底怎么主动用这个东西与他联系。 师父快点发挥你化神大能的本领,来救救我吧!我宁可回去写数学题,也不要在这里面对疑似黑化的师姐啊!! 何洛书又无力地挣动了一下,这次,浮一清依旧将他的挣扎理解成了兴奋。她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骤然冷下来,促促织小水母传来的语调也降温。 【洛书师弟,只有一件事你率先要记住——“医者仁心”。就算他身上的伤势都是心魔的外显,但也不可以玩闹的心态处理,依旧得按照确实的外伤治疗。】 心魔? 何洛书骤然抬头。只见那年轻男子层层白衣后确有血迹,隐约洇出一点痕迹,没过多久,又幻觉般消失。只是已经习惯了修真界衣自洁的何洛书,把它当成了衣服上的阵法或者符文在起效。 他也拧起眉头,努力憋了半天,憋出一只白松鼠,还不能传音说话,只用细细的小爪子在可可师姐予的画布上涂抹,半天写下一行字:“师姐,这人什么来头?” 头字还不慎多出一点。 小水母碰碰何洛书,浮一清传来的第一句话是:“洛书师弟,你该多练练字。” 第二句话才是正经回答:“掌门师伯年轻时结下的朋友,似乎因为教徒上的不顺,生了严重的心魔,无处可去,逃到师伯这里求助。那时我刚巧发现这山里这汪天然的灵泉,灵气不强,但足以镇静安神,便把他安置在这里。” “掌门师伯和明师叔都知道我拿他练手治伤,也知道我带你们来练手。左右构不成伤害,也不是什么有坏处的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我。” “师弟,今日找你过来也是我有私心,我学艺不精,对心魔的治疗不纯熟,不知你方不方便替我算上一卦,找出他心魔的根结,我好找出对策。” 听完这思想境界极为高尚的一番话,何洛书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彻底想岔了。 毕竟一寡寡一窝,掌门邢常作为天道敲定的“无cp”男主,率先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格,下面的内门弟子们也上行下效,反正一个个身上都透露出一股属于事业批的孤寡气息。 一清师姐满脑子都是学医,哪里有什么下流play的空间呢。真是误会,还好没真的和师父求救成功,要不然到时候回去要写数学题不说,还得挨笑。 何洛书暗自摸摸心口。他操纵着小白松鼠继续用爪子在画纸上挠字,努力到本就蓬松的尾巴彻底直立起来,炸得更开。 【帅(师)姐,可否让我进他必魔(这两个字糊成一团)一观?】 没办法,何洛书只是个筑基小能,在他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能用神识操纵促促织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了不起,可见浮一清对他的字丑完全是强求。 不过说到正事,医修也懒得理那些松鼠刨字了,她思索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 何洛书:“?” 他也思索了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小狗握手.jpg 是要这样吗? 浮一清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无语。 她拿起肩上的小白松鼠,放到何洛书肩上,紧接着透明水母飘过来,像个分院帽似的罩在了松鼠脸上。 水母的触须飘荡了一会儿,发来一条促促织:“神识强度达标,可行。” 浮一清抬起手,悬在年轻男人额前,促促织里最后传来她一句“宁心静气”。 紧接着,啪嗒。 何洛书眼前骤然暗了下来,好像有谁关了灯。他一下子被投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下沉,可过了没多久,又或者很久,他又觉得自己在上浮。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但却能感知到周围的黑暗流动着,密密麻麻,全都是负面的情绪。 也不知过去多久,何洛书眼前骤然出现一块亮斑,他努力地挥舞手脚,将自己往那个方向滑去。 亮斑越来越大,很快就从一个小点变成一大团,一直到比何洛书还要高的时候,那光猛地一扩,将他吞了进去。 何洛书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又一亮,他再感知到自己手脚时,已是被谁悬空拎着,他划拉了下四肢。 见他醒来,浮一清将他放回地上,夸了句“资质不错”。 何洛书好奇地四下打量。 眼下,他们正处在一处陌生的修仙门派里,不同于衡一山院人少地多的舒朗风格,四下处处雕梁画栋,门人往来匆匆,一看就是个繁荣的大门派。 稍稍向远处看,是一片巨大的广场,从过往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拼凑出此地即将展开收徒大典的现实。 浮一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何洛书趁机发问:“师姐,刚才外面那些黑黑的地方就是心魔吗?” “不,那些是心魔外溢的产物,”浮一清又带着何洛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能看清广场全景的地方坐下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心魔内。” “是这样啊,”虽然知道自己和周围此刻都非实体,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在坐下前拍了拍,他实验性道,“也不知道在此处算命,天道会不会被隔绝。” 毫无反应。 难道天道真的被隔绝了?还是投机取巧不可取,必须见到主人在心魔内的形象? 浮一清当即为他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肯定不会,修士不是什么强隔绝材料,否则邪修做坏事时皆拿修士搭个棚子了事。” 这是真·邪修做法了。 何洛书暗自流汗。 不过看来还是得见到病患本人再说。 “要来了。”浮一清突然道。 什么来了? 何洛书下意识学着师姐的动作抬头,只见天边瑞气千条,各色灵气辉映如霞光,许多大能御空而来,落在广场高处的青玉坐席上,引起周围人的惊呼。 只是听了半天,全是只能称“仙君”的金丹期,偶有几个元婴仙尊掺杂其中。心魔幻象里的门人们还在感慨“若我能被仙君收为弟子,那我死而无憾”,何洛书已经有点犯困。 师兄师姐们全都金丹起步,旁边陪着的这个是元婴,更别提还有个化神师父,何洛书实在没法共情这些见个金丹就大呼小叫的。 浮一清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大能看,眼神在几个元婴之间扫来扫去,神情极度专注。 难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何洛书小心翼翼地一拽浮一清衣袖:“师姐,你在干什么呀?” “这便是第一个难点,”浮一清答非所问,“如何找出心魔境主人,他理应在场……” “在心魔中,人会变幻样貌吗?”何洛书问。 “不会,顶多稍加美化。” 何洛书真情实感地困惑起来:“那那个不就是吗?左数第三个,佩剑,用雾遮掩的那个。虽然五官被雾模糊了,可长相还是一样的。” 浮一清:“……” 她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道:“是吗师弟,还好有你。” 不,这么简单的都认不出来,那完全是脸盲的程度了吧。 何洛书侧目。但他转念一想,一清师姐又不是人,对人有点脸盲也正常。 忆起进心魔的正事,他又悄悄说了句“算命”,但依旧没有反应。 是距离太远,还是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小师弟的自言自语没逃过浮一清的耳朵,以为师弟着急了,她学着邢可可的样子,拍拍他的头顶:“不急。心魔境中主人意识大部分时间沉睡,要到关键节点才会浮起,你先看着,当了解背景,很快第一个徒弟就要上来了。” 上来?从哪儿上来? 何洛书脑海里冒出的是类似选秀舞台的场面——每个弟子走到广场中间,做段自我介绍,然后表现才艺,等一个导师的认可,有多个导师就双向选择。 事实是,大宗门的弟子选拔比何洛书所想的残酷许多。 第一个爬上来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五官灵秀,身型不算强壮,他脸上也许擦拭过,只留下一点残存的深色痕迹,衣服却脏得不成样子,全被血、汗和土浸满。 他手脚并用地从天梯那头爬上来,眼神涣散,喘得像个破风箱。然而他到达广场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强撑起笑脸,给云雾中的仙君、仙尊们磕了个头,强撑着发抖的小腿站好。 云雾中遥遥传来一声“赐座”,几个衣着较简朴的弟子忙端上一叠蒲团,给了这孩子一个。 小孩跌坐在蒲团上,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比之前的更为真诚热烈。 多么感人的一幕啊。 然而何洛书眯起眼睛。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第33章 第33章 自从第一个弟子爬上来以后,陆续有更多弟子爬了上来,越往后弟子上来的越多、越密集,越少有表现自己的机会。 再加之很多弟子光是走完入门试炼便精疲力尽,连上蒲团都是被那些衣着简朴的外门弟子拖过去的,更没有机会让台上大能们留下好印象。 但他们并非最悲惨的一类人。 广场边缘的香烛燃至尽头,跳出一两点火星,昭示着时间已尽。先前弟子们上来处的大门便轰然关闭,从门外依稀可闻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哀求。 ——那是千辛万苦完成试炼,可由于种种原因,没能赶上时限的孩子。 “旁派弟子求仙属实不易,”浮一清难得生出点感慨,“艰难过了关,有的甚至拼着根基有损,渴望个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但大多人不过是成个外门弟子,资源有限又无处向学,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罢了。” “师姐你别感慨这个了,”何洛书扯扯她手肘,“你说那孩子能分出声音的来源吗?” “什么?”浮一清头上简直要冒两个问号出来。 “刚才第一个弟子爬上来的时候,”何洛书帮她回忆,“高台上有个人说‘赐座’,那个弟子马上朝对方笑笑。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刚才才发现问题。” “师姐,你说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还有余力去抓声音的来源吗?更何况为了彰显仙家气度,这些收徒的说话都故意将自己嗓音搞得空洞洞的,更加难分辨来源。” 浮一清脸上的困惑消退,她敛目思索片刻,有了定论:“那弟子表现确实与其状态不符,如果按他表现出的模样,他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所以要么他是蒙的,要么——” “——他压根没那么费力,现在这般模样全是演的。”何洛书接过她的话,心里已经闪过大量既视感,“他混入这里肯定别有意图,再加上掌门师叔说过,这位前辈的心魔与收徒有关……” 浮一清不由得坐直了些。 何洛书却话题骤转:“师姐,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心魔境内,对吧?先前的进度怎样?” 非人的师姐绿眼睛飘忽,看起来很心虚:“我自己来的时候,认不得人,这个场景结束后这些修士们各自回峰,没赌中对的,距离太远,心魔境自然结束。” “之后携第一礼正来过一次,他刚见人便与我打起来,声音将人吵醒,我光费力将人按回去了。” “可可师姐呢?”何洛书发问。 这位掌门弟子兼内定的下任掌门心细如发,独具慧眼,难不成后面有什么连她也蒙过去了? 提到这个浮一清倒是理直气壮:“可可师妹金贵,掌门又给足了经费,我都是带她去山下医馆实践的。” 何洛书嘴角一抽。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一清师姐和掌门自作自受,还是吐槽自家师父抠搜,没“给足经费”。 “师姐,你这话说得很好,下次再也别说了……话归正题,师姐,你有办法让我们到心魔境主人身边去吗?”他抬手指指高台。 在他们师姐弟二人说话的当口,天梯上的哭声已经渐渐消失,只留下广场上一群忐忑的小豆丁们的窃窃私语。 而高台旁业已响过两遍钟,眼下正要响第三遍。 不说冥冥之中的预感,光说那小孩不对劲的表现和灵秀精致的小脸,就够何洛书锁定心魔境除了主人之外另一核心人物。 浮一清掐了个有些复杂的法诀,一阵金光后,两人头上都多出一只大水母,伞盖贝雷帽似的盖在头顶,触须垂下来,形成层天然的帘子。 “怕这个么?”见师弟僵住,浮一清低头问他。 “不怕的,就是……”何洛书强忍下摸头的冲动,“头顶凉凉的……” 总有种自己秃了的感觉。 他说了不怕,浮一清自然也就当真了,她操纵着自己头上的水母触须卷起小师弟,两人当真如同水母一般,轻飘飘掠至高台边,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师姐,这一招……”何洛书眼睛发光。 “收敛神识存在感的,等回去刻个敲敲玉课[1]教你,”浮一清用触须将何洛书卷起来些,“现在到这里了,然后需要做什么?” “等他收徒。”何洛书捏着触须,一指心魔境主人。 对方一身白衣,袖口袍角绣了些低调的云山纹,偶尔被雾气拨动时才显露出来,更衬得他仙风道骨,缥缈若神。 正巧,两人等着的钟响了第三下,坐于高台正中、衣饰也最华贵的修士将手一抬,拖长嗓音道:“时辰已至,诸位可自行挑选有眼缘的收入门下,其余的归入外门。” 广场中原本东倒西歪的小豆丁们纷纷精神一振,榨出最后的力气爬起来,在蒲团上端正坐好。然而经过方才的观察,台上的大能们已经心中有数,你来我往的谦让中,率先挑去的尽数是早爬完天梯、面目和举止又都出彩的孩子。 只是不知为何,第一个爬上来的那个孩子却始终无人问津。 ——直到终于有人提起心魔境主人。 “……说起这个,青溪仙尊至今未收徒,”说话的是个狐狸眼的男修士,从周围人的着装来看天气不热,他却偏握着柄折扇轻摇,“大家可都避了这第一的良才美质不挑,刻意留给仙尊,不知仙尊意下如何?” 被称为“青溪仙尊”的心魔境主眉头紧锁,看样子是要拒绝的架势,他的目光往广场上扫去,像是想找个借口。 却只见那孩子双拳紧握,虽然脸上还勉强挂着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心中的惶恐与失落。 青溪仙尊发出一声叹息:“罢了……” 两人头上的水母光芒乍亮,不用浮一清提醒,何洛书也直觉到现在正是时机——心魔境动荡,主人的意识将醒! 三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就是现在!” “……我便收下这个徒弟——” “我来算命!” 无形的星光强势冲破心魔中虚假的青空,银辉湛湛,环绕在何洛书身侧。 与此同时,天地震颤,浮一清双手紧拽两人头顶的水母须,将将固定在原地。 青溪仙尊原本无奈但平和的面色变了,他眉头紧锁,双目似闭似开,似乎有什么在他脑海里挣扎。 他依旧说着记忆里的话,语调却变得滞涩,像是卡了壳的磁带:“收下这个徒、弟……就当、全了,全了各位的……” “师弟,怎么样了,不行我们就先走!”浮一清已经不止双手攥着那些须子,更是直接手肘压到了何洛书头顶,才勉强固定住一吹就跑的小师弟,“心魔动荡,最排除外人!你神识弱,不行就走!” “马上!”何洛书使劲拽住头顶的水母,像蘑菇拽住即将被吹飞的菌帽,他一扫目露惊喜,几乎像看神祇一般看着青溪仙尊的小徒弟,果断选了那枝开得将败的烂桃花,眼看着文字如星幕一般落下,他当机立断,“我们走!” 青溪仙尊一张霜雪般的面容已经完全狰狞变形,他几乎愤恨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心意!” 霎时间,天地动荡。 何洛书看见浮一清猛地松开手,那些水母触须便如同狂风中的门帘一般,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脸上!甩得他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好在他真的感觉到疼痛以前,他眼前又亮起一点微光,两人赶在心魔完全发作以前及时抽身,神识重新回到身体。 浮一清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卷走,银针、丹药齐出,直接将挣扎的年轻男人……哦,不对,现在知道他叫青溪仙尊了,直接将青溪仙尊按回原地。 虽然知道根治才是最重要的,何洛书还是难免有些担忧:“师姐,是因为我们他才发作……” “不,心魔本来就要定时引出,否则积淤成疾,只会更严重。”浮一清下针如落雨,百忙之中也不忘催促,“你算的怎么样了?” “马上。”何洛书收敛心神,专注看那片文字。 众所周知,师尊是个高危职业,何洛书作为个仙侠领域小red画过的类似设定不胜枚举。 如果对徒弟好,徒弟会爱上你,然后一番纠结后送入洞房;对徒弟不好,徒弟会恨你,然后因恨生爱,一起跌入爱和欲望的温床;对徒弟漠视,他会悄悄黑化堕魔,最后关进金丝雀的囚房…… 不过因为寰垠界确实不怎么对劲,这种师徒恋实在是有点太多,所以倒没被斥为伤风败俗的行为,大部分人甚至隐隐有些少见多怪——就那样吧,反正没有四角恋刺激。 前面掌门和浮一清说过,这青溪仙尊是在收徒一事上受了刺激,何洛书又亲眼见他因收徒心魔动荡,大致有了点猜测。 但是当何洛书亲眼见到星光反馈出的内容,他还是有点震惊。 这仙尊的运气,属实有些不好了呀。 何洛书看向双目紧闭的青溪仙尊,这会儿他心魔发作经过疏导,总算稍稍缓解,神情间的痛苦渐渐散去了,恢复平和的状态。 “师姐,你当真拿这心魔没办法吗?” 将套针全部收回芥子内,浮一清莫名其妙回看小师弟:“心病心药医。就算我将心魔强行打散,让他醒过来,但执念未除,再卷土重来只会反扑得更厉害。” “没找师父或者掌门来帮过忙?”何洛书问。 “第一时间找过,明师叔修为高,压根进不去心魔境;掌门和其他长老神识强,敛息法诀作用有限,几乎一进去就引起了震荡。”浮一清朝青溪仙尊使了个除尘诀,“反正经过压制,只要没有声光惊动,心魔十二年才会发作一次,平时就昏睡着,当闭关了。” “而且何长老之前来看过,说命中一劫,自有缘法,让我们不用急。” “我明白了,”何洛书笑笑,他栗色的虹膜被来自湖面的蓝光,映成诡谲的幽绿,“请师姐将他唤醒吧。” “啊?” 第34章 第34章 “啊?”饶是浮一清也一愣,“师弟,你有多少把握?” 何洛书回顾了一下刚才得到的信息,虽然未来还重重叠叠、影影绰绰,但过去非常清晰。于是他稍稍谦虚道:“九成九。” “不过师姐,你能打吗?我们可能还需要个能打的人……” 浮一清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 “明师叔。”“秦师兄!” 浮一清擦擦手:“要说门里最能打的,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明师叔。” “但是我们在山外诶,”何洛书举手,“师父下不了山。” “竟然一时忘了这事,”浮一清拍拍额头,“我们去山洞外面等,否则秦无天进不来。” …… 秦无天赶来的时候,口中正在骂骂咧咧,待见到何洛书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只手掌大的小白老虎塞到何洛书手里:“拿着!” “啊?啊!这是……?”何洛书手忙脚乱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小白虎丝毫不惧,举起前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弄乱的毛。 “这是你师父。”秦无天抛下个炸弹,随后径自转头,鼻尖耸动,“一股子宁心静气的味道,浮一清,又诓骗我来泡冷泉?” “等下,什么?”何洛书呆呆举起迷你白虎,“这是,我师父……?” 浮一清拱手行礼:“明师叔。” 老虎上飘出熟悉的冷质声音:“免礼。” 还真是明月流啊我天! 刚才险些被毛茸茸迷惑、上手就是一个吸的何洛书,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感慨。 但随之冒出来的是另一个毛茸茸的邪恶念头: 早知道,刚才趁乱先吸再说。 这边何洛书在发呆,那边浮一清已经和秦无天简要说明了情况。秦无天眯起那双蛇似的眼瞳:“所以,找我来干嘛?压阵?” “不,可能要麻烦秦师兄了。”何洛书如此这般说明了一通计划,才想起来明月流还在通过促促织听着,他毕恭毕敬地将小白虎放到肩上,转头问道,“师父,在这里合适吗?你刚才听了我的想法,感觉怎么样?” 玩偶大小的白虎打了个哈欠,两只前爪轮流踩踩,然后在小少年单薄的肩背上找了个地方窝好,他道:“放手施为。” “那我可就放开手脚去做了,带路!”秦无天发出声大笑,他抬手在浮一清肩上一拍,被对方轻松躲过。 浮一清回以这贱兮兮的大师兄麻穴上一指:“有点分寸……不是说你,洛书师弟,你的想法很好,我们都会尽力配合的。” “那么,接下来麻烦秦师兄和一清师姐协力,将心魔暂时压下去吧。我有话要对青溪仙尊说。” “说什么?” “嗯……‘醒来’?” “……醒来。” “醒来。” “醒来——!” 一声清喝,并不响,却如同深夜万籁俱寂时的竹玉梆子声般,直直敲在人心头,敲得心神一震! 青溪仙尊睁开眼睛,他的头仍在剧烈的痛着,眼前是片光晕闪动的石壁,断续着的记忆如同光影一般交替闪现,一切都令人头晕目眩。 他这是在……哪里? 第一反应是起身,然而另一股不可反抗的力道压住了他的四肢。他余光只隐约瞥见一个属于成年男性的高大身影。 难道是…… “逆徒——!” 恍若带血的嘶吼令在场的师兄弟姐妹三人都吓了一跳,秦无天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转头问浮一清:“你真没把他脑子扎坏掉?这都不认人了!” 浮一清很淡定地收针:“可以停止灵气输送了。别大惊小怪,重度心魔被唤醒,难免一时记忆混乱……洛书师弟,可以过来了。” 于是先前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别碍手碍脚的”(秦无天语),远远躲在平台边缘的何洛书哒哒哒跑过来,也凑到青溪仙尊面前。 三个男女老(?)少的身影令青溪仙尊一愣,勉强捡回些理智。 如果自己不幸落到那孽障手里,起码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自己。更何况,还有个小孩子。 ……还是个肩上带着只白虎促促织,正在远程通话的孩子。 何洛书冒头:“青溪仙尊,你想报仇吗?” 话虽如此,青溪仙尊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他一边努力厘清记忆,一边暗自调动灵气。 “咦,仙尊,你在听吗?”没等到他回答,那头发卷卷的小少年转向一旁,“师姐……” “依我看,来瓢冷泉往他头上一浇就行了,”那之前被他误认为徒弟的高大男修也说话了,语气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瓢下去,保准心平气静,什么心魔都没了。” “这不好吧……青溪仙尊毕竟是邢常师伯的客人呢。” “邢常?”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青溪仙尊才稍稍放下防备,他在纷乱的记忆里捡出了最后投奔好友的画面,“你们在的门派叫什么?” 何洛书绕到他另一边,他肩上原本已待机的小白虎也睁开一只眼睛:“是衡一山院。” 青溪仙尊点头,但眼中警惕未褪,他眼神落在同为元婴的秦浮二人身上:“你们之中有懂医道的,应当知道心魔未解却强行将人唤醒,会有何等反噬。如果邢常有危……” “掌门有危险的话,谁还有空在这里说闲话,此次唤醒只是为了您本人的意见,”说话的却是青溪从未想过的小少年,他脸上稚气未脱,一看便年纪不大,但眉眼间却显露出一股罕见的剔透,“青溪仙尊,你想报仇吗?” 青溪仙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目光移向小少年肩上的促促织:“这是……” “这是家师。”何洛书痛快回答。 小号的白虎将另一只眼也睁开了:“废话少说。如果胆小那就直说,别浪费了我徒弟和师侄的一片好意。” “是明仙——” “我一直说,我讨厌这个称呼。”在何洛书看不见的角度,白虎那双银眸亮起,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废·话·少·说。” 好歹是被称为“仙尊”,已经除了收徒一事很久没吃瘪的人,青溪骤然被这么毫不客气地一呛,只觉得头愈发疼痛。奈何一方面势弱于人,一方面有求于人,他只得压下脾气:“想报仇的,只是……” 青溪仙尊的话骤然卡在嘴里。 那载着白虎的小少年眸光微动,竟然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同情,仿佛洞悉一切似的。 青溪神色一凝:“你和何以为,是什么关系?难道你拜师二人?” “这个嘛,”何洛书眨眨眼,诚实道,“我是何长老的血缘后代。” 青溪仙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扶额忍下一阵情绪激动带来的头疼,才道:“我知道你不信赖我,只是这借口也太过拙劣。整个寰垠,哪怕是最偏僻的乡下走卒贩夫,也都知道道法传承和血脉无关,没有人会信的。你可以,嘶,有两名师尊太过惊世骇俗,你可以……” 说到后面,似乎头痛加剧了起来,但他还是坚持着说完:“……你可以说得过何以为指点,一课之师、一门之教。” 浮一清上前刷刷就是两针,得了定论:“思虑过度。既然已经有了许可,那青溪仙尊,你就在这里打坐休息,放空头脑。后续事宜,我师弟已经有安排,你就等着好消息上门。” 青溪仙尊:“什么……?” 然而那白发女修做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只见她伸指一点,四下的冷泉便温驯地涌起,在青溪周身形成一道层层叠叠、相互嵌套的水环,规律的水声和冷泉自带的平心静气功效,直催得人头脑发空,眼皮也跟着发沉。 青溪仙尊原本还想抵抗,谁知下一刻,手臂搭上来一团暖和的东西。 小少年双手搭着他,眯起眼睛笑,脸颊上的酒窝很明显:“青溪仙尊是好人,即使为我这个刚见面的后辈也不吝操心。所以仙尊不用烦恼,今天我们几个就替天道当一回仙尊的好报。” 久违的平静裹挟着睡意涌上,青溪仙尊艰难地抬起眼睛:“为什么、帮我……” “好人有好报,也是圆了我师姐的心愿呀。”小少年轻飘飘的嗓音,是青溪仙尊再次陷入沉睡前最后听到的。 只是陷入了沉眠,他面色仍然不平静,眉头不免得蹙起。 秦无天催促着师弟师妹快点动身,别磨叽了,快走。浮一清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洛书师弟,你确定你的方向是对的吗?如果这次不成,反噬……” “大不了把掌门叫过来一起压,”秦无天接茬,他真的有点等到不耐烦了,“谁的朋友谁负责。” “不会的,一清师姐。”何洛书摇摇头,湖面的荧光有一瞬间,将他的虹膜映成如同星辉一般的月白色,他轻声说,“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没人比我看得更清楚了。” 星光如织,揭开的不仅是过往,还有一小部分未来。 青溪仙尊,剑修,而且是个相当标准的剑修,其中一部分就体现在他的寡言、耿直,以及……笔直。 要何洛书说,他有点像老派龙傲天,快意恩仇、爱憎分明,并且笔直。 他一向独来独往,最重视的是自己的剑和自身的修行,为人和性取向也和剑一样,笔直。 反复强调了三遍“笔直”,相信不用直觉也能看出来了,青溪仙尊的心魔最终就栽在这“笔直”上。 那日,他由于同门其他修士的好意,收了个徒弟。一开始也是师贤徒孝,好一派和乐景象。奈何就像何洛书发现的那样,那徒弟不对劲。 他是魔修夺舍重修而来也就罢了,竟还是魔修中也罕见的 ——心魔道。 第35章 第35章 何洛书其实曾经好奇过一件事,那就是寰垠界也没有垄断一说,娱乐影视那么赚灵石的行业,为什么只有点星幻门一家独大。 后面明月流告诉他,曾经有另一方宗门,唤作“琉璃幻宗”,与点星幻门是昔日寰垠修仙剧二巨头,底下还有无数零星的小幻门,那叫一个百花齐放。 只是时也命也,琉璃幻宗推出一台主打心魔纠缠下的爱恨情仇幻剧,并且因此爆火后,之前从未出现过依仗心魔修行的道法的寰垠界,竟然也破天荒的出现了心魔道,而且方式与幻剧中高度相似。 之后的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那心魔道受了幻剧启发——毕竟大道断绝以前,寰垠有过屠子一日杀了三十头牛,结果屠子和观众之一都原地飞升的故事[1];也有人说,是有魔修潜伏在琉璃幻宗内,刻意宣扬此法,试图将其发扬光大,但被人发现…… 总之,此事发生后,琉璃幻门一夜倾颓,其他小幻门更是战战兢兢、束手束脚,只有点星幻宗稳中求变,最后只存下它一家。 但讽刺的是,在琉璃幻门连带着那台惹是生非的幻剧消失以后,心魔道也数量骤减,几乎是销声匿迹,很少被人再提起,连对付他们的办法都鲜为人知。 “那怎么办呢?”当时的何洛书听得很着急,他扒拉着明月流的袖子,使劲晃晃。 只可惜明月流这个坏人还在卖关子,他神秘兮兮地让何洛书附耳过来,最后只说了六个字:“关门,放秦无天。” …… 关门。放秦无天。 何洛书眯起眼睛,仔细品味这六个字。 秦无天被他盯得后背直发毛,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一把将小师弟抄起来、举高:“何阿卦,你到底想干什么?刚才你可只告诉我们,要杀到青溪的前徒弟家里去,然后把人废了修为带回来,细节一点儿没说。” 何洛书板着张小脸,半点不吃他威胁:“放我下来。” “凭什么?你不说我就不放。”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何洛书故意歪头,原本安静盘在他肩上的小白虎被他一挤,灵巧地跳到另一边肩头,却没对徒弟的行为发出什么抗议,于是何洛书放心狐假虎威道,“我师父在这里呢!” 秦无天的表情扭曲了,他呲呲牙,最终还是把何洛书放了下来。 浮一清在他身后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两人险些当场内讧。 何洛书得意,也想再来两句,谁知肩上的小白虎抬起前爪,在他脸颊未褪的软肉上一按,嗓音幽幽:“何洛书,你想清楚,等再离开山门远一些,我的促促织可要休眠了。” 呃唔,好险,差点就要被报复了! 于是何洛书赶紧收回已经到嘴边的嘲讽,改为打断:“我们要去平谷州。秦师兄,心魔道你有办法对付吗?一清师姐,你能不能守着青溪仙尊?我总觉得会有变故。” “心魔道?小意思,倒是平谷州……”秦无天发出声轻嗤,却不露声色地和浮一清交换了个眼神。 浮一清颔首:“我把你们送到洞外,我就留下。平谷州魔教盘踞,阿卦师弟,你要小心。” 她反手抛过来数个玉瓶,颜色和形态各异,内里发出丹药碰撞、乱滚的声响。 秦无天一挥袖子,替何洛书接住,稳稳塞进他怀里:“有我在,出不了事。” “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魔道中人。”浮一清又抛来两颗小圆石子,那是明月流给的。 秦无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何洛书背后一推,两人快速穿过阵法,来到山腹之外。 刚一见到日光,秦无天便伸了个懒腰,金色的竖瞳也跟着眯起。他轻巧地就下了决定:“何阿卦,你告诉我些特征。我自己去平谷州押人回来就行。明师叔应该也赞成吧?” “秦师兄,我的修为不足以支撑我说破天机。”何洛书兜着满怀的药瓶和两颗小圆石子,对着标签往芥子里边塞边回答,“所以没有我在场,你根本找不到的。而且平谷州魔道为主,又怎么了吗?” “魔,肆意妄为,放浪形骸。” “对,这个我知道,我以前的夫子和门内的先生都说过。”何洛书努力回忆,“而且我妈、母亲之前也说过,平谷州不是完全没有仙道宗门在的,也非完全势弱。” “这、你,唉,”秦无天一跺脚,开始耍赖,“明师叔,你这时候不护着你徒弟了?” 何洛书转头,要去看小白虎,却只见它一蹬一跳,拍出条玄色薄纱,绕在何洛书眼前。小白虎动作间已经跃至何洛书头顶,但离能俯视秦无天还是差了些高度,于是它干脆闭上眼睛:“这纱是孔空做的,可以屏蔽少年人不宜看、不宜听的景象。现在看的清么?” “很清楚!”何洛书兴奋回答。 “行吧,”彻底败于这师徒两人的一唱一和,秦无天叹口气,“何阿卦,你先记住,等到了平谷州,你演也要演得坏点、变态点,绝对不能乖,知道了吗?” 何洛书马上把嘴角耷拉下去:“好。” “还有,跟紧我。”秦无天想了又想,还是从芥子里找了条带阵纹的布料出来,将两人的手腕捆住。 这使得在去六龙台和在六龙台排队的一路上,周围的人都对这奇怪的组合频频侧目。何洛书本来觉得有点丢脸,想挣扎一下,但想起自己眼睛上蒙着纱,秦无天才是大大方方丢脸的那个,他也就不动了,甚至还将头抬得更高了些。 好心态决定修士的一生.jpg[2] 秦无天也懒得细究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将人抓得更紧了些。 在穿过长长的通道,正式迈入传送阵前,小白虎忽然从头顶跃回何洛书怀里,用前爪刨了两下。 何洛书捂着嘴,小小声道:“师父你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的促促织……” “不必,灵气产物,无足挂齿,”从小白虎上传来的声音已经有些缥缈,它的动作也有些迟缓起来,但它还是坚持用脑袋往何洛书怀里拱了拱,“我给你的玉佩,还带着吗?” “带着的,师父。”何洛书托了一把小老虎,让它碰到自己戴在胸前的弯月白玉。 小白老虎仿佛终于安下心来,盘在白玉月亮旁沉沉睡去。 目睹一切的秦无天,又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然后他紧紧拎着师弟,往传送阵里一走。 熟悉的眼前一黑,熟悉的拉扯感,熟悉的……咦咦咦咦?! 还未踏出传送阵,何洛书空着的左手上传来一阵拉扯的巨力,若非秦无天抓得紧、手腕上的布条绑得也结实,何洛书险些就要被顺着力道拽走。 何洛书尚且还蒙着,秦无天已经直接反手揍了过去,随着瘆人的骨骼断裂的声响,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整条右臂瘫软垂在身侧。 似是男人同伴的男修扶起同伴,眼睛有意无意地向周围打量:“你什么意思!我朋友不过是拉错了人,你竟然下此重手!” “是吗,‘拉错’?”秦无天低下头,将何洛书往自己身侧拽了拽,“我家师弟才这么高,垂着的手也就到你膝盖。许久没来平谷州了,怎么你们拉人这么奇特,都拽着同伴膝盖当拖油瓶的?” “师兄莫气,”何洛书嘻嘻一笑,“我已经看到他们的死相了。” 那男修原本还想再理论两句,奈何秦无天一身黑衣,个高肩宽,加上垂至膝下的长卷发,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压迫力属实惊人。而他牵着的小孩黑袍黑绫覆眼,头发同样卷卷的,笑得又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毛。 在平谷州混迹,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看到不对就撤。男修架起痛得哭爹喊娘的同伴,往后一步跌入传送阵内,顿时消失不见。 “看吧,刚才要是没抓牢,或者没系上,你这会儿已经被他们不知抓到哪里去了。”秦无天闲闲道,“这就是平谷州,魔修多,不择手段,及时享乐。仙修干坏事好歹要估量下后果,这些活一天算一天的,哼。” 他把何洛书抓起来,夹在腋下,长发像披风一般罩下来:“不过你刚才真看到他们的死相了吗?” “骗他们的。”何洛书把沉睡的小白虎和月牙玉佩一起往怀里塞了塞,“师兄,我们先顺着人流走。” “然后呢?” “然后……” 何洛书在星图命线里看到的,其实和现在大不相同——青溪仙尊不知为何没有来衡一山院求救。 作为一个笔直的男修,骤然被徒弟强迫后,那是又恶心又愤怒,背叛和被冒犯的怒火烧得他心魔顿生,但是这种事情又不好和宗门内其他同辈说,直接出走显得像在逃,太丢脸。失去了邢常这个万金油老好人朋友,命线里的青溪仙尊最终选择留下,当面对峙。 然后他只来得及喊出“你是心魔道”,就被早有预谋的“徒弟”偷袭,径直带回了在平谷州的老巢。 具体的位置命线里写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一个山谷,又离中型的镇子不远,山谷四周的林子里被那心魔道布下重重金铃,稍有动静,便是铺天盖地的心魔靡音——为什么何洛书会知道,因为命线里青溪仙尊出逃过一次,然后被折腾得很惨。 根据何洛书的接稿经验,他觉得那心魔道是故意放青溪仙尊出来的,为的就是多方面打击他的信心,最终磨灭他的骄傲和人格。 噫,真恶俗。 秦无天颠了颠不知为何开始发呆的何洛书:“然后呢?现在往哪里走?” 何洛书隔着黑纱看师兄,骤然有些心虚。 第36章 第36章 “何洛书,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秦无天将何洛书放在地上,自己蹲在路边,百思不得其解。 何洛书也跟着蹲下来,十二分的心虚:“这个,那个……师兄,要不然我们跟着我的直觉找,应该总能找到的……” “你的直觉?”秦无天气笑了,“你知道,你要是和我说,咱们去找大城市附近的山谷,还稍微好一点,毕竟整个平谷州也就17座大城市。” “但是这里是平谷州!名字里都带谷!每个州最起码有两万万人,中型的城镇像天上的星子一样多,你跟我说找一个中型城镇附近的山谷,唯一的特征是边上的林子里有铃铛?” 何洛书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师兄,现在是白天,天上没有星星……” 秦无天已经开始挽袖子了:“等我给你一拳你眼前就有了!” “叮、叮叮,骨碌碌……” 一大一小都一愣。 只见一颗质地不算纯的灵石伴着几个铜板从一旁滚来,停在他们两人面前。 路人远远地投来怜悯的劝告:“出门在外,再没钱也别打孩子啊……” “哈,打孩子……”秦无天的面容越发扭曲和阴森,他捏起那些零碎的“打赏”,它们很快在他手中扭曲、变形,化为湮粉,“何阿卦,我也不是第一次带师弟师妹下山行走,到今日伪化神的境界,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认作带孩子的爹。” “呜qwq……”何洛书原本想摸出小白虎来挡一下,想一想还是算了,在这个充满了抢劫犯和飞剑党的平谷州,拿出来实在太过危险,于是他老老实实蹲着,只伸手略护一下头部,“师兄,你信我吧,我直觉超准的,上次和礼正师兄一起出门,直接盲点点中了目标在的镇子。” 秦无天金眸瞳仁收缩成线,盯着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抬手,给了何洛书一个狠狠的脑瓜崩。 “哎哟!”何洛书叫起来。 秦无天把小师弟夹起来,驾着团黑云腾空而起,冷声道:“直觉现在可以运转了吗?” 何洛书捂着脑门:“别急……” 他们现在正置身郊外一片荒地的上空,不远处是高耸的六龙台,往来修士如水流一般。今日平谷州的天阴沉沉的,就算是白昼,也不算明亮,四下都是成人腰高的野草,丛中有人踩出或灵气开出的路迹。 四周都是山,起伏的山脊投下死灰的阴影。只能说寰垠界着实是大,明明是相邻的州借,平谷州却尚在春日,山上的树都未长叶,只浮着一片蒙蒙的、雾似的颜色。 何洛书沉吟半晌,然后闭着眼睛随便指了个方向:“师兄,要不我们往这边走?” 秦无天狐疑地晃晃他:“真不是随便指的?” “不是!”何洛书梗着脖子,嘴硬道。 “真不行,我们就上本州的促促织看看,有没有修士投过听到奇怪的铃声之类的。”秦无天虽然驱着云团往何洛书指的方向去了,但显然是还没完全相信。 “不,应该不会有的。”何洛书往远方群山的阴影里望去,仿佛看到了一张大网,结在不为人知的阴影里,“听到了心魔铃的修士,修为不够的会化作养料;修为够了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早就将其捅破。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会有人在促促织上留言。” “对了,秦师兄,你入门那么早,一定比我更了解孔空师兄吧!” “难说,你可算是问对人了。”秦无天又发出声轻嗤,“整个衡一山院里和他关系最差的,估计就是我了——没看见他连个飞行的御器都不肯送我。” 何洛书一噎。 他说呢,从刚才起就觉得秦无天御云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但,呃……秦师兄你见多识广,应该比我更了解炼器。总之,”何洛书垂下眼,他浅色的虹膜像片静湖,“师兄,我刚才就在好奇了,为什么心魔铃是金子制成的呢?” “因为好看,又钱多了没地方花……”秦无天面色一凝,“有点本事啊,何阿卦。金质地软,价格贵,又自带辟邪的性质,这心魔道究竟有什么用它的理由。” 而且不仅如此。 何洛书心道。 思维停留在地球人的惯性里,又一直认为存在即合理,他之前竟然没有深思——就算有枝叶树丛遮挡,以元婴修士的耳聪目明程度,究竟是为什么,才会看不见,或者分辨不出,树梢上还挂着心魔铃? “秦师兄,平谷州有没有什么四季是黄叶子的树种?”何洛书的心跳得很快。 “有,金杏子,但也分布在不少地方。”秦无天的嘴角露出点笑意,他猛地抬高云头,显然心中已经有了方向,“阿卦啊,师兄要问问你,如果只是金色,黄铜或者金包铜、金包银不好吗?” 刚考完生物,怎么又考起物化了? 当初高考选了纯文科的艺术生何洛书搓搓手,用常识揣测:“唔……因为不稳定,这个地方会有什么侵蚀性的东西,比如水汽?” “比那更严重。”秦无天自信一笑,“不过也多亏你提出这个,我们不用等到星星上来,对着天上星星一个一个找地下的城镇了。瘴气弥漫,又能长金杏子的山谷,我倒是知道一个。” 何洛书顶着狂风艰难抬头:“平谷州的镇子是按照星图分布的吗?” “……那是句调侃的玩笑话!”秦无天没好气地在他头上一拍。 四周的风骤然小下来,只剩下远处流星般划过的修士,还有雾似的流云。 …… 另一边,乳白的烟雾自香炉中倒流而下,水银似的裹了一地,连同靡丽的香气一起充盈。 “……哦?是真的吗?”斜靠在座椅上的男人发出声轻笑,他将手中的光球掂了掂。 那球一下子变得更亮了,像是在说些什么。 男人换了个姿势,黑发滑落,露出一双浅粉的眼睛,和从眼角一直开到锁骨下的花。 那花的花型细长优雅,有点像是兰花,却开在藤蔓上。在男人的脖颈附近,原本是平面刺青似的花,突兀结出立体的瓣,依旧是淡淡的、稀释的血一般的粉色。 男人像是听到什么乐子一般,大笑起来,连带着脖颈上那些结晶的花瓣一起颤动:“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我一个小小金丹,拿什么去和货真价实的化神、元婴打?” 他轻嗤一声,随手将光球一抛,它骨碌碌滚进座椅上的长毛皮草里,淹没无声。 “至于我那好师尊,虽然有你们提供的丹药一份功劳,但终归还是要靠我自己。等着吧,废物。” 男人起身,他绣着金线的袍角拂过地面,搅乱一地的烟雾。四方窗格被灵气震开,窗外掩着层浅蓝的迷障,金杏子在这雾障里开着白花,金叶尚疏,但已经足够将铺天盖地的金铃隐藏在内。 男人抬手,像是拽住了某根无形的丝线,然后轻轻一拨。 先是一声铃响,再是三五声。铃声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叠成纷乱的乐章,但催得人不自觉侧耳听。 男人的手指弹动起来,那根无形的丝线越拨越紧、越拨越紧,眼看着将要崩断。 “什么?”男人眯起眼睛,猛地回头,“有一个因者,直直往这边来了?” …… “什么?”秦无天随手将耳朵一捂,“我听不见。” 何洛书蹲成一个球,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约半盏茶前,留守的浮一清打了个促促织来。对面的场面异常之混乱,浮一清的怒气异常之重——这么说吧,在今天以前,何洛书一直以为这位白毛师姐是个三无[1],从没想象过她还能发这么大的火。 浮一清愤怒地质问“你们两个到底干了什么”,期间夹杂着一些恐怖的音效。何洛书没敢回答,因为秦无天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很明显,这位师兄显然不是很情愿承认,自己纡尊降贵跑出来一趟,什么事都没办出来,净赶路去了。 浮一清显然也不是傻子,伴随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音,她在促促织那头宣判:“如果(砰!)你们(砰!)还有一点良心和本事(砰!)那就尽快(砰!)把这外因解决了!(砰砰砰!)” 促促织嘎巴一下断开了。 秦无天提溜起何洛书:“你之前特意让浮一清留下,就是料到这个了?” 何洛书像只被蛇盯上的仓鼠,动也不敢动:“不不不,只是预感……” 他突然眼前一亮:“诶诶诶秦师兄!那边!那个山头!全都是金灿灿的,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不过看起来怎么有点泛蓝……?” “眼神倒快,”秦无天按下云头,一拍何洛书头顶,“把浮一清给你的清障丹拿出来吃了……有堵耳朵的东西没有?拿来堵上。” 何洛书乖乖照做。 只是当他用布头将耳朵塞住以后,秦师兄又看了半晌,将布头扯了出来:“算了,这东西对心魔铃也就起个心理安慰,等下别连我叫你都听不见了。” “师兄,那……” “阿卦,你记住,”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话,弯下腰来,将两人手腕上已经松垮的布条系紧,又替他紧紧眼上的黑纱,“待会儿进了山,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那些都是瘴气的影响,或者是你爬太久,爬累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兄。”何洛书点点头,他看向秦无天。 虽然嘴上说得很笃定,但秦无天的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何洛书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一切不舒服都是瘴气或者高反,不是心魔。” “高反是什么?不过你说得一点儿没错,不是心魔,你也没有心魔,明白了吗?”秦无天金色的竖瞳收缩成线,又扩成圆,那是进入捕猎状态的征兆。 “不过师兄,”何洛书伸手在领子里掏掏,摸出那只沉睡的小白虎,“师父的促促织在这里,会影响到他吗?” 第37章 第37章 “你倒是孝顺……”秦无天看向何洛书,揉了把他的脑袋,“不过还是先管好咱俩吧,咱俩运气不好一点,就自身难保了。” “促促织与本体的联系本来就很有限,更别提这还没在连通状态,几乎就是一团无主的灵气。更何况,”秦无天一停,他意味深长道,“更何况,成就化神的基本要求,是心神通明,我和掌门卡在这个修为就是因为做不到这个。整个衡一山院,最不可能有心魔的就是明师叔了。” “但是师父说,秦师兄你对付心魔道最有办法啊。”何洛书眨眨眼睛。 “那是我一个人的时候,你在这里,我很多手段都施展不开——所以你真的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等我吗?”秦无天还是没放下这个念头,“这深山老林的没什么人,虎豹熊豺你应该也能对付……” 何洛书摇摇头:“秦师兄,你知道为什么我根骨不错,但到现在还是练气吗?” 秦无天发出声啧:“因为你没有好好修行,整天东跑西跑。” “不是!你这是纯污蔑!”何洛书当场就是一个头槌,撞得秦无天发出声虚假闷哼才满意,“我停在练气大圆满很久了!我就是有种预感,今天这事解决了,我才能正式筑基。” “行吧,你理由多。那你跟紧了。”秦无天摇摇头,当即就往山上走。 这一走,就有些苦了何洛书。 这山是野山,同前辈子爬过的景区石板路的山完全不一样。一开始还有些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小径,到了后面,就完全要自己开路。 偏生秦无天身高腿长,他一步跨过去的灌木丛,何洛书得扒在他手臂上吊过去;他有些没折干净的树枝,冷不丁就给何洛书脸上来一下。 枯叶和杂草覆盖了地面,根本猜不透下一刻脚下踩中的是崎岖的树根、滑溜的覆苔岩石,还是下陷的泥坑。何洛书没崴到脚,纯靠的是修仙以后身体变强壮了。 秦无天像拔萝卜一样,把何洛书从泥坑里拔出来,中肯评价道:“喘得像小狗。” 实际上觉得自己喘得像个破风箱的何洛书勉强抬起头,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他想反驳——这分明已经是户外徒步,但现在一无登山杖、二无压缩饼干,两人走到这里纯靠临时起意和“休想将我们拦之门外”[1],秦无天可能是什么野外物种成精,但他何洛书又不属羚羊!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实在是到极限了。 前方的山林里渐渐出现稀疏的金黄,那是金杏子。空气中也渐渐多出一些浑浊的气息,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蓝调。 山谷中的瘴气,不知何时蔓延了出来。 何洛书半点没发觉,他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两手都扒拉着秦无天,把人当爬犁使。他下半张脸上又多出一块浅色的纱,没干别的,纯粹是刚才有小虫飞进嘴里,咳了半天。 就这样一拖一,一带一路地往上再爬升了一段,四周的林木全部变作金杏子,何洛书一屁股坐到地上,小卷毛被汗水凌乱地粘在脸侧。 他心率很快,耳边全是心跳、血液和呼吸的轰鸣。 真走不动了…… 何洛书倔强地睁开眼睛,试图用眼神传达出要么死、要么休息的意图。 秦无天似乎说了句什么,把他拎起来,但总算没接着走了。 何洛书借着他提溜自己的力度,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也几乎从皮肤下跳出来。 苍天啊,他以为这次外出会是从天而降,杀那魔修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围观秦无天发挥,最后顺利打道回府。但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突然就变成长距离越野登山,然后被拉爆了呢?? 似乎见他喘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一颗丹药被塞到他嘴边,何洛书忙不迭吞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化作滋养,弥散在他四肢百骸,总算让何洛书涣散的精神稍稍集中。虽然心跳得还是很快、身上还是很痛,但他起码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了,这比刚才就有进步。 秦无天敲敲他脑门:“身法你是完全不练啊?爬山爬到要吃丹药,在寰垠界你也是个人物。” 何洛书用死鱼眼看他。 到底是谁走那么快啊?! “不过毅力不错,耐力也还行。”秦无天又给何洛书塞了瓶药,并一柄雪白的匕首,“托您的福,我俩爬得比预计的快,应该能在日落前解决这件事。” 他点点天边,云层后映出一轮火红的夕阳,离山头大约还有二指高。 “心魔铃布下的阵法应该不会很宽,因为最近那些为了爱情搅风搅雨的人实在太多,凡人也觉得不安稳,金价比前些年翻了几番。各门派又有意控制黄金与灵石的兑换比,除非这心魔道家里有金矿。”秦无天犀利总结道,“但是家里有金矿他干什么不行呢?” 何洛书晃晃手臂,连带着秦无天的手臂也一歪。他一开口,还在大喘气:“秦师兄……现在、呼,怎么、做?” 秦无天把他一掰一转,放向山谷深处:“待会儿我倒瓶水,你就顺着水流往里跑,越快越好,不要看我。” 何洛书点点头,总算感觉稍稍缓过劲来。 他看着秦无天从芥子取出一个水囊,咬开塞子前又重复了一遍:“不要看我,我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明白了吗?” 何洛书再次点头。 秦无天果断将水囊往地下一倒,清冽的酒香随着液体一起往外涌。 怎么是酒啊?! 何洛书在心里大喊大叫。但他转念一想,元婴可以不饮不食,确实没必要放清水在身边,于是把秦无天是酒鬼的念头抛到一边。 他顶着尚剧烈的心跳,迈开步子跟着酒液向前奔去,秦无天这次倒是跟在他身侧,像团巨大的阴影。 金杏子林里很静,山谷里也很静,何洛书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分外响亮,吵得他背后热汗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滚。 这么大的动静,对面最少也是金丹,真的不会发现吗? 他咬牙放弃焦虑,暂时只专注往前跑。可明明两人都已经将灵气收敛到极致,却不知为何,林间掀起一阵听不见的微风,吹动了一盏金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那一刻,何洛书从肺的深处挤出一句脏话。 “叮铃、铃……” 金质地软,那铃声脆得不像是金子敲出的。而这不是结束,在这一声铃响后,又有一圈心魔铃,涟漪似的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 身侧,属于秦无天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尽管已经尽量偏开视线,何洛书还是用余光瞥见,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妈耶,大师兄到底是什么品种,不想、不想! 何洛书使劲甩头,他已经看见在层层金林后露出的屋舍一角,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心跳得越发激烈,脚下也仿佛凭空生出力气。何洛书一路飞奔,眼看着就要冲出金杏子林—— “叮铃!叮铃叮叮铃!” 霎时间,重叠的铃声雷鸣般在耳畔炸响,视野里所有的心魔铃和金杏子的花叶一起摇晃起来,恍若浪涛。 何洛书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被盘踞在中心的蜘蛛骤然收起。 身侧传来怪异的呼吸声,何洛书抬起右手,挡在脸侧,确保自己右侧余光完全被遮住——同时,绑在一起的秦无天手上也没传来多少阻力,说明秦师兄神志尚存,起码没把他这个师弟当猎物。 “呵,小公子好气度,心地纯净,一丝心魔也无。”那蜘蛛洋洋得意地笑起来,声调却格外亲切,像是父母和师父的混合。 何洛书心脏狂跳,他当即从芥子中摸出两颗小圆石子,捏在掌心:“什么心魔不心魔的,呼、你懂运动科学吗?” “我不需要知道‘运动科学’,我只是替小公子可惜……”那声音的来源飘动着,移到哪里,哪里便激起一片铃响,“可惜小公子,根本不敢看、也不知道,你身边的,是多么可怖的怪物啊。” 何洛书说“哦”。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层在此刻稍稍消散,红芒将整片金杏子林映成橙红色,又拖出长长的、深黑的影子。 黄昏,视野最差,最易偷袭。 何洛书完全无视了来自秦无天的庞大的、几乎将他完全遮蔽的影子,只将小圆石子扣在手心,提起十二分警惕。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铃声骤静,随后身后又猛地传来声铃响。何洛书快速用灵气将一枚小圆石子激活,往身后一扔! 明亮的白光在他身后亮起,强横的法术一瞬间被解放,以绝对的寂静姿态吞没了一整片树林。与此同时,何洛书右腕一麻,原本的绑带竟在一瞬间断开,那团庞大的黑影自他身侧向前冲出。 “铮!” 一声金戈碰撞的尖利声响。 身后术法残存的灵气如同羽翼一般合拢,将练气小修士脆弱的肉=体严实护住。 至于心灵…… 何洛书吹了口气,吹得额发一飞。 孔空不愧是炼器大师,这条遮眼布不光能遮挡血腥和黄色向的少儿不宜,居然还能给克苏鲁的g向少儿不宜打上马赛克。 一道穿着层叠宽袖大袍的身影被从虚空里硬生生揍出来,从魔修的惨叫和怒骂来看,秦无天此时的造型应该挺恐怖的,但是在何洛书的视野里,他现在只是条q版恐龙罢了,还是用两条腿站着的版本。 啊,又来了一拳……怎么血也是粉色的?? 第38章 第38章 谂知各类套路尤其是西游记的何洛书,从始至终都捏着剩下那颗小圆石子,待在之前的保护灵气里,无论那心魔道被揍得怎样惨叫、听起来怎样虚弱,他都一动不动。 一直到q版恐龙变回卷发蓬乱的秦无天,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好了过来吧”,何洛书才起身跑过去。 他悄悄撩开遮掩的黑纱看了一眼,发现那魔修的血居然真是粉色的。 头上挨了一记,秦无天嗤笑:“还挺好奇。这就是心魔道的特征,脸上有花,血是粉色的,不过都可以掩盖罢了。叫你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将捆得结结实实的魔修踢到一边,示意何洛书看向那座小宅:“能算吗,这里面值不值得进去?” 何洛书低头看了眼那魔修,粉眼睛红花,虽然还有力气回瞪,但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人。于是他蹲下,捡了根树枝戳戳那魔修:“师兄稍等,我给这家伙算个命。” 他故意将“个”说的又轻又快,好让“算命”连成个完整的词语。 这次星光降下的又快又急,还没给他选择的余地,就“唰”地拍出一行字,“啪”的拍在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个趔趄:“等…?!不对!师兄我们快进去!” 秦无天半点犹豫也无,直接抄起小师弟,踹门而入。 山风、残阳,夹杂着几片金杏子的叶一齐涌入室内,吹散了一室靡靡的香气和缓慢流动的烟气。室内装潢精致,但这和劫匪师兄弟二人毫无关系。 秦无天径直踩过柔软的长绒地毯,被他横夹着的何洛书举着支长杆的捕虫网,不顾被带翻的玉盒,当场就是一个暴扣,精准命中陷在皮草垫里的光球! 星流组成的箭头还在一跳一跳,指着网里的光球,生怕何洛书误放跑目标。这个光球也聪明,一动不动,像个会发光的装饰品。 何洛书拍拍秦无天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师兄,你看得见这捕虫网里有什么吗?” 秦无天原本正操纵着灵气,将那些玉盒里摔出来的棍棒球锁毁尸灭迹,以免让不宜的少儿看到,闻言抬头:“看不……咦?” 他大为震惊:“这网里怎么真能看见有个球?孔空那崽子悄悄更新技术没给我?!” 何洛书也跟着“咦”了一声。 奇怪,寄灵,或者说系统,难道不应该只有自己带着外挂,所以才能看见吗? 回忆起刚才星流甩到他脸上的文字,何洛书有了个猜想:“师兄,有没有可能,是这寄灵没寄上?” 刚才对着这心魔道修士,算出的结果很简单直接:在两人到来前,他对着光球念念叨叨,隔空对青溪仙尊的心魔动了点手脚,然后得知有“一个因者”到来,自信没人能逃出他的心魔网,直直迎了上来。 ……于是就败给了刚剧烈运动完大脑一片空白,压根没精力产生心魔的何洛书,和不知是什么物种但是疑似心魔天克的秦无天。 抛去这自信的惨败不提,在之前的故事里,这魔修压根没让寄灵入体,只是拿着扔着玩。 秦无天上前几步,伸手按上光球,几乎在他碰到球面的那一刻,原本装死的寄灵根本克制不住,像被烙铁烫到似的弹跳起来。它本能地散发出柔和的波动,那是最能引起人贪欲的频率,所有人看到了都会想将它占为己有…… “咦,好恶心。”何洛书干呕了一下。 秦无天的反应更直接,他五指上隐隐显出漆黑的鳞甲和指爪,一闪即逝,却险些将光球整个捏碎。 寄灵赶紧收了波动,虽然还在克制不住地颤动。秦无天也控制好情绪,将它随手往口袋里一揣。 他回过头,正对上何洛书的目光:“怎么,才发现我不是人?放心,虽然我和浮一清都不是人族,但邢掌门和明师叔都是纯种人……不说话?” 何洛书张着嘴,完全没听见秦无天在说什么,他目光只顾盯着这位大师兄头顶那行半透明的小字看。 也许是相处时间和对视时间都够了,秦无天的人生标题总算飘了出来—— 《在海岛学屠龙术——但是我是龙》 这啥啊我天?! 何洛书生平第一次这么贴切地体会到,叶公好龙是什么滋味。他艰难地开口:“秦师兄,你是龙啊……?” “是啊,还是魔龙,”秦无天很假地一呲牙,“专吃小孩子的那种。” 他将那扇被踹坏的门往旁边再踹了踹,一提魔修就要走,又被何洛书急忙拦住:“师兄师兄!等等!那些心魔铃,可都是纯金的!” 秦无天一挑眉,调侃的意味很重:“明师叔虐待你了?还是……你其实也不是人,是个小貔貅?” 何洛书只假装不好意思地笑,眼神不住地往那魔修身上飘:“而且师兄,我这不是算命也还没算完……” “想避着人就直说。”秦无天使劲搓了一把小卷毛,成功把小师弟从普通凌乱发型搓成钢丝球,“你在这儿玩,玩好了叫我。师兄去给你把金子薅回来,等你回去找孔空打把金丝标杖,拿去噗、拿去献给明师叔。” 何洛书没在意这家伙可疑的喷笑,他匆匆把人推走干活,自己则搬了张矮凳出来,舒舒服服地在魔修面前坐下。 秦无天是个嚣张但细致的性格,他打包魔修的时候体现在没忘记塞上嘴。并且那堵嘴的还挺方便,只需要轻轻一扯就会自动飘出来,一推又会自己塞回去,完全不用担心沾上口水。 至于秦无天芥子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何洛书也没问。 他双手支在大腿上,捧着自己的脸,盯着魔修仔细端详。 那魔修似乎以为这小孩心软了,调动脸上的肌肉,露出个狼狈但脆弱,眼神中甚至暗含一些期待的表情。配合他凌乱柔顺的黑发,还有泛着水光的粉色眼眸,竟然硬生生显出几分美丽。 然而那小少年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只见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知道选什么了!” 什么选什么? 魔修一愣。 这一大一小两个看不出来历的,怎么都疯疯癫癫的? 何洛书却完全没发现——或者说没在意,他的内心活动。早在支开秦无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借机激活了自己的算卦系统,先前青云、桃花和太极在他眼前已转了半天,只是他还没想好到底问什么。 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替青溪仙尊解决心魔,送走这个浮一清手里的顽固病患。在目前何洛书只能支持问一个问题——之前系统赠送的那个是意外之喜——的情况下,该选什么方面,成了重要的抉择。 这个魔修和青溪仙尊关联甚密,理论上何洛书该选代表爱情的桃花枝…… 可是心中总有个声音,说“万一呢?再等等”。 果然,给他等到端倪了。这心魔道一见形势不对就认怂,连秦无天扬言要融了他的心魔铃也毫无反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突兀对比他高了一整阶的修士出手? 虽然从行为上来看似乎和爱情擦边,但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种下心魔。 心魔,心魔道的事业,选代表事业的青云准没错。 何洛书用意念选中青云,组成青云的星光顿时旋转起来,直冲云霄,片刻后如烟火炸开,星星点点,余烬般落下,组成片简洁的文字。 他的直觉果然没错,那心魔道费尽心思、乔装打扮,潜入青溪仙尊所在的仙宗,最开始就有所预谋。 那时他身边已经出现了光球,只是出于心魔道的特殊性,那系统无法像潜入其他人识海一般,轻松寄生于他,最终只能以光球的实体存在。 这魔修能顺利潜入,主要依靠寄灵提供的道具。在那之后,一人一球不约而同地盯上了青溪仙尊,只是目的不同。 寄灵化作的光球在魔修耳边怂恿,让他去争、去抢,去装纯卖乖,让仙尊爱上你——至于你的结局,当然是鸳鸯和美、缠枝比翼,具体的我不感兴趣。 魔修心里却自有主意。因爱而生的心魔太复杂难控,更何况青溪仙尊压根不喜欢男性。他不奢望一步登天,想得太美的魔修总是死的很早,要不是他生性谨慎,他根本不可能活着碰见光球。 寄灵和魔修就这样产生了隐隐的分歧,尤其是寄灵并没有顺利达成寄生,以至于它很难控制这个宿主。 一人一球各怀鬼胎,刚开始的方向相同,还能合作;后期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难消弭,终究让青溪仙尊逮到空子,跑掉了。 【后续呢?】 何洛书无声催促这片星光。这些都是过去,哪有算卦的不往未来算的? 星光织成一片他早就见过的未来:青溪仙尊没跑成,被带回金杏子林间的小屋舍囚禁…… 不,不是这个。 何洛书伸手,将这些星光搅乱。 从涉及掌门开始,你这个破系统就在抽风。目前已发生的事实是青溪仙尊来找掌门师伯求救,然后虽陷入心魔,但被一清师姐压制,陷入沉睡,十二年一醒;同时,这魔修不知道在这里鼓捣什么…… 那些被他打散的星光看起来也有些困惑,它们蹭蹭何洛书的手掌,飞舞着组成了一篇新的文字。 魔修和寄灵吵架,寄灵别无选择,魔修吵赢了。 魔修开始扩张心魔铃,魔修开始物色新目标,魔修…… ——魔修又和寄灵吵架,直到听说来了一名因者。 之后魔修被押回衡一山院,交由青溪仙尊自行处置。 星光飘忽不定,其中存在着大块空白,包括被抹去的寄灵的话语。 但最引起何洛书注意的不是这个。他忽然注意到,他之前,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 第39章 第39章 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山脊。暮色四合,空中只有寥寥几点星子,远没有何洛书身旁的星辉耀眼。 站在这灿灿的光中,何洛书却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他猛地起身,拽住心魔道的领口:“为什么是一个?!” 心魔道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安静又无辜地看他。 “不对、不对,”何洛书晃晃脑袋,跌坐回椅子上,“我真是昏了头,找你问这个。” 心魔道现在,是真觉得这师兄弟都病得不轻了。 他看见小少年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徒劳地抓自己的头发。四下暗沉的光线,让他将脸完全埋在阴影里,但他栗色的双眸却被不知从而何来的光照亮,荧荧的,有些瘆人。 他当然知道这小少年在问什么。毕竟心魔道一途,最吃重的就是脑子。虽然猝不及防挨了天敌一顿狠揍,以至沦落到现如今这个境地,但他脑子可清醒得很。 还能有什么“一个”能让个会算卦的这么大惊失色?无非就是那光球警告自己的,将要来“一个因者”。 他与这球是合作关系,那球更是眼睁睁看着他总算补完了万象大劫心魔阵,将要把青溪弄回来,更没必要在这关头给他使绊子。 所以他也在好奇,为什么这球告知他的是“一个因者”,而非“一个因者和一个小孩”或“一个因者和一条魔龙”。 想到这里,魔修的表情有些扭曲。 要是光球早点告诉他来的是后者,一听到浊恶塑身的魔龙,他肯定当场就跑。哪里会不自量力地留下来对峙,最终落到这般田地! 说魔龙魔龙到,他放轻脚步,无声地走到那团小少年背后,然后…… “哇!” “哇啊啊啊!”何洛书被秦无天吓得连人带椅子就是一个后仰,差点摔到地上。最后还是靠秦无天自己伸手,一把把住何洛书椅子把,救小师弟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你别问就是了。 “想什么呢?”秦无天把椅子和椅子上的师弟摆正了,收回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没事的话,先回去再慢慢想。” 何洛书看看坏蛋师兄,又看看地上的魔修,觉得秦无天偶尔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毕竟,在哪里纠结不是纠结?真纠结不出结果,等回去还可以问师父,他可比自己更了解寰垠界。 何洛书点了头,于是秦无天当场驾云而起,带着师弟和战利品往回赶。 在进六龙台前,何洛书还担心过,绑着个人会不会被盘问。可没想到都说平谷州向来风气不好,居然不好到了这个境界——别说盘问,别人连个眼神都少有。 怪不得刚出传送阵就有人要抢小孩呢。 何洛书心有戚戚。 秦无天左手拎着魔修,右手紧紧抓着师弟,看到师弟瑟缩的动作笑了一下:“这还是浮一清没来,她要是来了,女修小孩俱全,还能有更大的乱子。” “是因为魔修多吗?”何洛书抬头。 秦无天牵着他走入传送阵,话语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世人爱如此。” …… 等回到那个山洞外,内门弟子来的难得的齐,连身为掌门的邢常也来了。要知道,平时掌门琐事缠身,邢常和邢可可这对养父女至少有一个在忙。 “辛苦你们了。”邢常试图接过魔修,差点没拎住,被秦无天嘲笑,又讪讪转向何洛书,“阿卦,去平谷州好玩吗?” 提到这个何洛书就想起来了,他把怀里的小白虎一掏。它还在睡着,整条虎软趴趴的,颇像一条年糕。何洛书有些担忧:“掌门师伯,我回来以后师父的促促织还是没动静,师父是出事了吗?” 邢常的眼神一下子飘忽起来,满脸写满心虚:“这个……是出了点事,但是不是什么事……” 何洛书:“?!” 他当场就跳起来,抓住邢常的胳膊:“掌门,到底怎么了——” 邢常还在支支吾吾,何洛书怀里的小白虎却突然活了过来,轻捷一跳,给邢常“唰唰”就是两巴掌。 小白虎咬牙切齿:“啐!你不要脸,自己跑出来看朋友,事全扔给我干!” 何洛书虔诚地接住打完人跳回来的师父,向掌门发起谴责。 就是就是,怎么可以把事全都抛给一只无辜的小老虎! 邢常气结,放弃和这师徒俩说话。他一揽邢可可的肩膀:“走!我们两个天生劳碌命的,不理这俩甩手掌柜了。” 和邢可可同款但更光华内敛的画卷“唰”一下打开,上面写了四个大字“闲人勿扰”,笔墨酣畅淋漓、飞扬肆意。 何洛书往边上挪了两步,发现画芯始终朝着他。 邢可可、秦无天和孔空派来的机械仙鹤,三人加在一起笑得像两千只鸭子;浮一清放出的水母恨不得扎所有人屁股,催大家动作快点进山洞。 第一礼正倒是从容,他冲何洛书一笑:“昔日有传世草书‘腹痛帖’,今日看来,掌门师伯的‘闲人帖’也可传世,笔墨间行云流水、情切意挚……” 何洛书捂住又发出一声冷笑的小白虎,惊恐地看到掌门整个人都红温了。 只见掌门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夺过秦无天手里的魔修,又气势汹汹地拖着走了! 其他内门弟子识趣地不再笑了,闭上嘴安静走路,整条隧道只剩下明月流火烧眉毛的声音。 所以当青溪仙尊看见这一行人时,他愣住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道:“……邢兄,是在抓那混球的过程里,有人受伤了吗?我这里还有些存下的灵药,需要的话尽管拿去。” 掌门这才软和了脸色,道:“小辈之间的顽笑,不用在意。青溪兄,请便。” 话音未落,他将捆得像个扎蹄的魔修往青溪仙尊跟前一扔,扔得青溪仙尊一愣。 浮一清已经将人扶起来,改成个随时可以起身的盘坐姿势,她出手如电,快速点过几条大经脉:“好了,心魔已经压下,灵气运转也通畅了。就等你手刃叛徒,就可将心魔顺势连根拔起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差连剑也代拔的青溪仙尊僵在原地。他眼睛扫过一圈好奇围观的弟子们,尤其停在一派天真的何洛书脸上。 高情商的邢常很快做出了高情商回答:“哦对,青溪兄,我这些弟子们能旁观你出剑属实是荣幸。但我小师侄毕竟年纪尚幼,我那师弟又宠得很,回去要是睡不着,师弟马上要来找我闹。” “那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就将这些孩子们全带走了。”他一拱手,“一清,你是医修,你留下。青溪兄到底心魔沉浮多年,你照看着些。” “是,掌门。”浮一清干脆行礼。 其他内门弟子又被邢常一挥袖,像母鸡带小鸡那般带走了。 何洛书叹为观止。掌门师伯这套说辞,直接规避开了青溪仙尊那点处理私事的尴尬,又不让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他的尴尬,不愧是修真界友情版万人迷! 走到山洞外,邢常叹了口气:“要是早些年,我与青溪定不会如此生分,还要想什么措辞。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何洛书怀里的小白虎忽然抖抖圆耳朵,活了过来,“何洛书,你之前为了逃避算学作业,找的借口是同浮一清学医术。” “医术呢?学到哪里去了?” 何洛书倒吸一口凉气,怀里萌萌的小老虎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更火上浇油的是,秦无天突然想起什么,坏笑着从芥子里取出一团沉重的金饼,刻意在小白虎面前晃了晃:“明师叔,阿卦虽然医术没学成,但是他心里有您啊!这不,在外面缴了那魔修的心魔铃,阿卦说要找孔空打把金丝标杖给您呢。” 机械仙鹤倒吸一口凉皮。 应该是凉皮,因为从那头传来了好大的被呛到的声音。 “哦,是吗?”小白虎抬起头。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都有些怪异,只有何洛书还在回忆。 这名字真的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金丝标杖、金丝、标杖、丝标杖…… 记忆总算联想到正确的内容,跳出的画面堪称温馨,却让何洛书彻底僵在原地。 他这回连气都不想吸了。 ——红丝标杖是古代版的逗猫棒,那么提问:金丝标杖不是逗猫棒的概率有多大? 何洛书将猫、不是,小白虎往秦无天那边一递,大声道:“全是秦师兄想的!我只说了要把金子收集回来!” 秦无天耸耸肩,算是承认。 而小白虎顺着何洛书的手臂借力一跃,重新蹲回他肩上,用爪子轻轻推推他的脸颊:“别耍宝了,等看完青溪就回来吧,我有话要与你说。” 于是何洛书安静下来,其他人也一时没说话。 没过多久,青溪仙尊出来了。他表情很轻松,是那种焕然一新的轻松。有点像走在路上,被人往衣服上吐了口痰,查了很久监控,总算把对方抓出来揍了的痛快。 浮一清跟在他身后,没见魔修的身影,不过不重要。 青溪仙尊和邢常情真意切地话了一会儿修为、宗门之类的,简单来说就是修真版的家常。之后,他张望片刻,特地走到何洛书面前,向他深深一礼。 何洛书忙不迭蹦开,动作轻捷地像只货真价实的松鼠:“青溪仙尊你这是干什么!” 青溪仙尊感谢道:“多亏了这位何……小道友,如果没有你的神机妙算,不光是我心魔难解,恐怕连我那仇人潜藏在何处也难寻。” “只是我还是厚颜,想问你方不方便,再为我算上一卦?” 第40章 第40章 “要算什么?”何洛书歪头。一事不二卦,如果还是爱情方面的,这么短时间内他肯定算不了第二次。 不过,在去除寄灵的影响以后,青溪仙尊的命线应该变动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点好奇。 青溪仙尊顿时大喜过望,他殷切道:“在出事以前,我惦记着个秘境里有样宝材,可以拿来煅剑,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拿到吗?” 你们钢铁直的剑修…… 何洛书叹为观止。不过这个问题应当还能解,就在他开口前,明月流拦下了他。 小白虎睁开眼睛,语调冷冷:“莫要欺负我徒弟年幼,卦金呢?且此问涉及众多,又包含了宝材是否在原地,又包含了你能否进秘境、在争夺中取胜,修为是否弱于人,若是对着何以为长老或者玄机观那些天算子,你还这么问吗?” “这……”青溪仙尊赶忙在随身芥子里淘换,捧出匣流光溢彩的大珍珠来,“我们剑修直来直往惯了,是我考虑不周。这些珍珠是我之前秘境所得,只问那宝材是否还在原地,应当价值相当了。” 何洛书低下头,小白虎又闭起眼睛,想来是没什么问题。于是他在一众人的围观下算了卦,系统给的答复很明白:不在原地,但还在同一个秘境里。 青溪仙尊道谢以后又是一阵寒暄,这才御剑离去了,此时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迟来的发觉有些犯困。 邢常定定地看着青溪仙尊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深深叹了口气:“唉……都回去吧,可可,你也先走,我来送阿卦。” 于是师兄师姐们一哄而散,只留下何洛书和邢常,还有以促促织形式在场的明月流。 邢常又叹了口气。 明月流不耐烦道:“少伤春感秋了,还不快点把我徒弟送回来,再来拿回你那些工作——再迟,我就要把它们全变烂摊子了。” “你!哎哟阿卦困了是吧,对不住,师伯没注意。”邢常张口欲骂,看到打哈欠打得眼泪岑岑的何洛书时,骤然变了脸色。 画卷舒展,两人就这么御风而起。脚下的山林归于寂静,偶尔有些小动物的响动,但离两人已经很远。 邢常又在叹气:“唉,青溪过去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师伯?”何洛书揉揉眼睛,充当免费心理开导。 “过去师伯和他认识的时候,师伯不是掌门,他也不是元婴仙尊。那时我们行走天下,平险地、荡不义,多么肆意……”邢常抬起头,目光悠远。 何洛书只能拍拍他手背:“师伯不必伤心,当时的义气是真心的就够了。只是时过境迁,各自有缘,各自有了看重的东西罢了。” “是啊,”明月流的声音幽幽响起来,“比如那时他们俩去探险、夺宝、争机缘,把秦无天扔给我带。凡人孩子‘七八=九,嫌死狗’,我一直在怀疑,你到底是怀念和青溪那厮的旧情,还是怀念不用带秦无天的日子。” 邢常一下子从怀旧的氛围中脱离开来,表情甚至有些心有余悸:“啊,这……” “少废话,动作快点。”小白虎面无表情地扔下个炸弹,“寄灵不止影响宿主,还会影响目标心性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何洛书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耳朵尖不自觉一动。 什么啊师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奈何邢常是真知道这件事,他最后叹了口气,无言地驱动画卷,飞得更快了些。 …… 画卷只在竹海峰上空停了停,邢常是催使着头墨狐将何洛书放到地面上的。 奈何明月流斗争经验过于丰富,只见他周身狂风骤起,一股化作清风接住徒弟,另一股化作飓风,席卷着玉简牍,狠狠往画卷上袭去! “哎!” 空中传来声掌门的痛呼。 何洛书悄悄鼓掌:“师父,好准头!” 明月流嘴角一翘:“小滑头。” 夜已深,此刻月光却很好。 硕大一轮圆月悬在空中,华光似练,照得群星黯然失色。 小楼前,躺椅依旧在原地放着,只是多加了张桌案。很显然,刚才促促织那头,明月流就是在这里加班的。 明亮的月光给小楼和小院都蒙上一层白霜,明月流突然说:“上来。” 还没等何洛书做出反应,他腰上骤然一紧。 几个呼吸间,明月流已经将他拎到了小楼的屋顶。 何洛书无话可说。不过他倒是第一次来这里,因此也才第一次发现,小楼的屋顶居然专门搭出了个平台,可供休息赏景。 只不过,现在平台还空空荡荡。 明月流握着玉珠,面露深思。已经十分了解他的何洛书见状,直接凑过去:“师父,又在找什么?” “找几个垫子。”明月流微皱着眉,看起来仍在芥子里翻找。 “这些够吗?”何洛书从自己的芥子里抱出几个蓬松的坐垫,全都是为了三月一次的晒泉水,明月流陆陆续续给他的。 明月流不是很满意:“早些年为了这个平台,特意订了一套……” 何洛书大着胆子推他坐下:“就先这么将就着用吧,按照师父你整理芥子的习惯,下次找锅具的时候应该就找到了。” “又嘴贫。”明月流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间的风很大,推过竹海,带来万顷波涛。因为正值夏季,仔细去听,以修士的耳力还能听见些许枝叶旺盛伸展的响动。 明月流转过脸来,月亮将他的睫毛映成霜色。他闲谈一般问:“明日打算做什么?” “嗯……今天睡晚了,所以明天起晚一点,然后去找一清师姐继续学医?”何洛书偷瞟师父,希望他能把那些理论上可以算天量地的理论忘掉。 好在明月流似乎真忘掉了这个,他将脸又转过来一些。于是月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被映亮的银色虹膜明亮又剔透,一时间,天上和人间各有一轮月亮。 他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不修炼了?” “练的练的,就是师父,我好像有点卡住了。”何洛书声情并茂,描述了一大段他突破不到筑基的困惑感受。 “秦无天告诉我,说你预感算完魔修那卦才能进筑基。”明月流垂下眼。 何洛书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当时是真的有感觉的,谁知道……不过预感也有不准的时候嘛。” “不对。”明月流一戳他额头,将他戳了个倒仰。 何洛书倒在柔软的垫子堆里,怔怔看他。 月光和长长的黑发一同落下来,山风吹来熟悉的、微凉的山林香气,明月流伸手,点在何洛书的心口:“不对,何洛书,你甚至没挣扎过预感为什么会不准。” “你的心太轻了。” 何洛书一下子怔住了,月亮也倒影在他的眼睛里,像映在潭水里,空且静。 “你没有执念。兴许是我的错,让你看了太多又争又抢的下场,所以你才像现在这样……不争不抢。”明月流将他托起来,坐直,又理理他的头发,“看,你就像这样。你是一捧水,风怎么吹,你就怎么流。你只是看着一切发生。如果你现在是元婴,我会觉得你道心通明,一点也不担心你突破化神。” “但你才练气,正是要争和抢的时候,有时候突破还是陨落,就在一口心气之间。你的心,太轻了。” 落在何洛书头顶的手掌顺着发梢一路滑到后脖颈,带着熨帖的暖意。 明月流捏捏他的脖颈:“何洛书,邢常那个老滑头今年两百三十多岁,所以他做事周全。他大概在一百年前,才学会讨大部分人喜欢。你呢?所有和你相处的人都喜欢你,因为你不和他们起冲突。” “衡一山院收内门弟子皆有缘由,也都是一群怪人,你才活邢常这么点零头,这么回避和包容他们做什么?” 何洛书不好意思地拿起明月流的袖子,将脸埋在里面。 明月流今天穿的外袍是件深蓝为主的广袖,上面用金线绣着鱼纹,料子里又天然带了细碎的闪光,看起来很贵。但因为是个修士穿在身上,寒暑不侵、水火不沾,所以何洛书放心地拿来擦眼泪。 明月流轻柔地拍拍他后背:“你只是个孩子罢了,自我一点,你那些师兄师姐里最小的都已活了七十多年。不管你活了十年还是三十年,都应该是他们包容你……怎么了?” 何洛书的脊背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感受师父的安慰,后一刻,什么么么叫“还是三十年”??? 似乎感觉手下的肌肉有些僵硬,明月流还搓面团似的揉了揉:“怎么了?不好意思了?” 何洛书缓缓、缓缓起身,小脸惨白,几乎和天上的月亮一个颜色:“师父,三十年,你知道……” “知道什么?”明月流用虎口卡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看,“知道你前世活了二十来岁?” 何洛书:“……” 他眼睛一闭,恨不得当场死掉。 救命啊!所以他那些在身体惯性下做得有些幼稚举动,还有故意卖萌装傻的黑历史,明月流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师父,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何洛书气若游丝。 “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很容易。”明月流丢炸弹的语气总是这么轻描淡写,更何况他还在无知无觉地往上加码,“邢常也知道。” “那、师兄师姐里面……”总没人知道了吧? 何洛书默默祈祷。 “有,秦无天和浮一清。”明月流捞了把险些从屋顶滑下去的小徒弟,“对了,虽然金丹一般看不出,但还有特例。” “你的父母。” 第41章 第41章 “我……爹娘也知道?” 何洛书闭上了眼睛。 他眼前开始浮现一些熟悉的画面,比如当年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他应该蒙c…… 脸颊上的一捏打断了他的走马灯。 明月流有些好笑:“怕什么?你一不是夺舍,二不是什么活了两千岁、两万岁的老怪,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们本来的孩子……”何洛书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 明月流干脆利落一个促促织呼过去:“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让你妈和你说。” “诶师父等、等……妈……晚上好……” 明月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使得促促织的形象不再是迷你小动物,而直接是双方的半身虚像。知道了对方也知道后,再对着何寻琴的虚影,何洛书就有些气弱。 何寻琴丝毫没有梦中惊醒的意味,看起来很精神:“明师叔好,一看这烧灵力的作风,就只有化神能承担得起。宝、不是,阿卦也在啊,怎么了吗?” “咱们崽打促促织来了?哦,问明师叔好。”听到动静,洛层林也挤进了虚影的范围里。这下连带着摄入一些背景,看起来是何家书房,灯火通明。 何洛书支支吾吾,竟然感到胆怯。 明月流揉揉眉心,他忍不住像邢常那样叹了口气:“我来说吧。何以为曾经给你们算过一卦,你们命中无子。” “对,是这样的。”何寻琴和洛层林相视一笑,“但是有一天,突然有本看不清字的天书入梦,问我说,你可能有个孩子,但这孩子注定亲缘浅,你乐意吗?第二天起来同我丈夫交流,他也做了一样的梦。” “于是第二天夜里,我接着问天书:明明祖宗算过我们命中无子,为什么又会有这个孩子;如果我们拒绝,这孩子又会去哪里?” “天书回答说好像出了些什么意外,详情它梦里解释给我听过,但醒来后不记得了。总之这孩子命中六亲缘浅,差不多百年一相逢,如果不能投生成我们的孩子,就只能投去凡人家。” 看着何洛书越发僵硬的小脸,何寻琴粲然一笑:“不过我也不是什么爱发善心的人,我让天书把孩子拿来,先验验货。我在梦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魂魄,好轻好小的一团,我就想浅就浅吧,反正我和你爹都是金丹,能活好几个百年。” “可是,我有前世记忆……”何洛书的眼眶已经红了,又在偷偷拿明月流的袖子擦眼泪。 “那是好事啊,多省心。”洛层林挤到前面来,“你从来不乱哭乱叫,还不会乱揪阿花的毛。有时候我和师姐有事外出,也不担心你在家会不会哭,因为能和你讲道理。” 明月流抬手,抽走衣袖,再次单手捏捏何洛书的脸颊:“听明白了吗?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在修士里你也只能算个小崽,还是可以说‘孩子还小不懂事’的年纪。” 何寻琴在促促织那头大笑起来:“明师叔说得真对,我怎么没想到这句呢?” 她扶着洛层林的肩膀,和何洛书如出一辙的卷发从肩上垂下来,黑眼睛里是熟悉的温柔:“阿卦,有空记得和我们发促促织。明师叔,夜深就不多打扰了。” 促促织被挂断前,洛层林也搭上了她的手。何洛书今生的父母在暖色的灯里,露出柔软的笑。 明月流再一低头,何洛书已经满脸都是泪痕,在月光下像小溪一样闪闪发光。 化神大能无语,并且从芥子里找不到养徒弟后特地放进去的巾帕,只能再拉起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地给徒弟擦眼泪,并且严肃警告:“不许把鼻涕擦在我袖子上,听见没有?” 何洛书说“哦”。 明月流做了个深呼吸,整理思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的心太轻了,可以说你没那么在意周围的一切。为什么?前世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一直觉得今生是一场梦境吗?” “师父,这不会也有先例吧……”何洛书弱弱举手。 “寰垠之大,无奇不有。倒是可以排除一种可能。”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一卷竹简,伸手抽去一条,又用灵气将剩余的连上。他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道:“说说你的前世。” 何洛书:“呃……三言两语很难说得清……” “那就慢慢说,我替你把明天的假请了,”明月流从芥子里掏出件外衣来,围在何洛书身上,“这样就能挡风了。你慢慢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困住了我的徒弟。” 何洛书攥住那件外衣的领子,山中夏夜,其实只有风还带着凉意。明月流的外衣对他来说也有点太大了,但他抓着那衣料,心里不知怎么的安定下来。 于是他尽可能有条理地讲起前世来。从求学到求职,到参加工作,再到pua的领导和横插一脚的关系户。讲着讲着就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讲他的努力、他的挫败、他的兼职,当然,是纯绿色晋江版本,砍掉了所有梅花山自砍一刀的内容[1]。 讲到最后他有些迷茫,但是又很平静。他对前世没什么留恋的。父母早逝,毕业后留在了大学在的特大城市,朋友关系也淡薄。他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工作和贡献,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能在死后穿越到一个修仙的世界,有了第二次人生,可以完成每个钟国人御剑飞行的梦想,何洛书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死后?”明月流问。 何洛书将下半张脸埋到衣料里,只露出双眼睛,他栗色的虹膜在月色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色彩:“应该是死了吧……那个时候心脏、呃就是心口,特别刺痛来着。我想应该是熬夜加班太多,猝死了。算工伤,但是也不知道赔给谁了,总不能赔给我那高中同学[2]……” “不要说了。”明月流打断了何洛书的自言自语。他低头,凑到何洛书跟前,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乌发流水般垂下来,构成一张隔绝了世界的帘幕,于是何洛书的世界里只剩下明月流眼中的月亮,只照着他的月亮。 他听见月亮说:“你把自己看得太轻。” 何洛书呆呆看他,攥着衣料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再也兜不住眼泪。 明月流抬起袖子,轻柔但笃定地为他擦掉泪水,动作已经很熟练:“道求之于内,何洛书,你不要看轻你自己。你知道自己有天赋,这便是你强求的资本。寰垠飞升的大道断绝,只余小道,世人各行其道,谁也没资格说你半句不是。” “前世如烟尘散,你无需再以前世的观念看待今生的你自己。何洛书,我问你,修真修真,你求的是什么?” 何洛书抽抽鼻子:“去伪存真……?” “又说空话套话!”明月流恨铁不成钢,曲起指关节狂敲他脑门,“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的道,要有你自己的态度!” 他重重一叹:“何洛书,你把你自己藏得太深了。”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心太轻了,把我自己看得太轻了……”何洛书小声道。 明月流从芥子里拿出他那把掺着血珊瑚珠的乌檀杆拂尘,拂尘底端的莲花银包闪闪发光:“你再拿我的话来堵我试试?” 何洛书怂怂地捂住额头,缩起脖子,像只掩耳盗铃的笨蛋松鼠。 拂尘最终落到他眉心时,是轻轻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明月流坐在他身旁,眉眼间全是无奈的笑:“这时候倒是有态度了,这叫什么,窝里横?” 何洛书蛄蛹着凑到师父跟前,吧唧一下倒在他膝盖上:“嘿嘿,师父对我好嘛~” “又肉麻。”明月流一抬手,整束拂尘丝一下子全糊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一边呸呸呸,一边把这团云似的东西捧开。他也不故意赖在明月流膝盖上了,爬起来,改成靠着胳膊。师父没什么反应,估计是随他去了。 他看着天上硕大一轮圆月,笑嘻嘻道:“我可以有态度吗,师父?” “不然呢?我和你白说了?”明月流在芥子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出壶酒来,自斟自饮,“就算退一万步,寰垠界只有强者的言论才有份量,那你是我的徒弟,你天然就有话语权。” “那你真的很不会整理。” “胡说。” “而且还不肯承认。” “……你想体会一下强者的份量?” “掌门话真的很多。” “这倒是没错。” “秦师兄和一清师姐都有点、变态……” “没师父的野生物种是这样的。” “我想想,再往下是——孔空师兄。他嗯,他,也是个怪人。” “你就差他的课了,等上完回来会有更深的感受。” “然后是礼正师兄,他真的好强迫症,还有点控制狂。” “在理。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让他进小楼。” “……师父,你只是不想被礼正师兄跟在后面催着整理吧?” “你这孩子,酒量竟然如此之浅,闻了点酒气就开始说胡话了。” 何洛书识相闭嘴,顺着明月流给的台阶下了。 “还有邢可可呢?” “可可师姐她人挺好的,但是,我有时候会觉得,黑色的门派服太显眼了。所有仙门都穿的白,我们在里面,好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何洛书掀起外袍,将自己和怀里师父的手臂都盖的严严实实。今生的身体毕竟还小,修为又浅,难免有些犯困了。 明月流又饮尽了一盏,他脖颈上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哦,那还有个原因。世人皆知仙人白衣,白布料被买涨价了,我们没那么多银钱。黑色因为魔门喜欢穿,所以最便宜。” “……是这么节俭的原因吗?”何洛书抬起头。 许是酒劲上来了,明月流脸颊都漫上薄红。然后何洛书就看见虽然懒散,但一直举止得体的化神大能翻了个白眼:“还有呢,邢常说他女儿有些心病什么的,小爱好,纵着点。” “师父你在用你的脸干什么啊!”何洛书大惊失色,伸手去扒拉明月流手中的酒盏,“师父你绝对喝醉了吧!” “没呢。”明月流逗猫似的将酒盏举高,“我问过邢常,邢可可从襁褓里就被你收养,哪来的什么心病,他硬是不肯说。” 何洛书一个板栗打挺,总算抢到酒盏,刚凑到跟前,馥郁的酒香就冲得他头脑发昏。在陷入醉梦前,他听见明月流说:“……我有点好奇,何洛书,你替我算一算。” 第42章 第42章 何洛书就这样被挥发出的酒精放倒了,看得明月流一愣。 他赶在徒弟把鼻子砸进酒盏以前,把徒弟一捞,酒盏则随手一放,被灵气托在空中。 “怎么……”想起什么似的,明月流拿出酒瓶,确认了下来历,“也是,这瓶对元婴以下都太烈了。” 何洛书缩成一团,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栽在他怀里呼呼大睡,但并不是很安稳。 明月流摇摇头。 他本想直接用灵气将人托起来,却又突然收手。灵酒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影响,酒后对灵气的操纵多少有失精细,万一惊醒或者摔了徒弟…… 于是他小心地将何洛书抱起,带着人轻松跳下二楼,直接从窗户翻入房内。 将人好好放在床榻上,施了几个除尘咒和净衣诀,再将被子掖好,明月流仍没有收手。 他在何洛书床头坐了一会儿。没有关窗,月光透进来,何洛书蜷起身子,将脸埋进他留下的阴影里。 小少年的眉头仍然微微皱着,好像有解不去的忧愁。 他在烦恼什么呢? 指尖拂过蹙起的眉眼,似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气,何洛书的表情终于恬淡起来。 明月流起身,放下床帷。灵气托着窗销飞起,仅微微一顿,便锁上了窗户。 在离开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桌上有个空花瓶,那曾经插了枝来自故乡的梅花,但如今它已经长成棵细弱的小树,栽在竹海峰尖。 片刻停顿后,房门悄然阖上。 …… 何洛书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他几次醒来,朦胧间瞥见环境仍是黑的,就闭着眼放心地睡了下去。直到他终于起了疑心…… 不是,一个晚上有这么长吗?更何况,他还是后半夜才睡下去的。 虽然还是犯困,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睁开了眼睛。 四周确实一片昏黑,但床帷是合着的! 何洛书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扯开帷幔。 唰! 顿时明光大放,太阳已经爬到无法斜照进窗格的高度,很显然,这一觉最起码睡到了中午。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会睡到这个点?!这床帷何洛书只在刚来那几天用过一次,遮光效果好到离谱,他一直怀疑合拢以后,就算外面有人扔个闪光弹里面都不带察觉的。 在睡过头喜提师父叫早服务两次以后,他就彻底放弃了用这玩意儿。 所以它为什么会被人放下来? 何洛书匆匆掀开被子,起身、穿鞋,然后呆在原地。 匆忙一扫间,桌上多了什么。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花瓶里,多出一枝通体月白的花,花形似木槿,只是边缘平滑,花枝则像是梅。 它静静斜插在花瓶里,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就在等何洛书注意似的。 下一刻,那花散作漫天萤火,光点如泡沫般消融在空气里。 楼下适时传来明月流的声音:“醒了就下来吧。” “好!”何洛书将花瓶一端,噔噔噔跑了下去。 明月流靠坐在软榻上,腿侧摆了张矮几,上面放了两个打包好的食盒。他拿着本看不见名字的图谱,随意翻弄着。 窗外的竹林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像能流淌,风吹过时,满窗金玉乱跳。 何洛书把花瓶塞到明月流面前:“这里面的花,是师父给我的吗?” “嗯。”明月流眼皮也不抬,将花瓶推开了些,“先去洗漱,洗漱完就来吃饭。” 何洛书却一屁股坐下来:“用过除尘诀了!那昨夜也是师父送我回房间的吗?” “昨夜还哭着不想让别人把你当孩子,今日就又开始耍赖。”明月流总算将手中的书册一放,“是我送的。昨日忘了那灵酒对你的修为来说太烈,闻一闻就醉了。” “那昨夜说‘有点好奇,让我算算’的,是师父对我说的,还是我梦见的?”何洛书搭上书册边缘,手掌压着那些各异的图案。仔细看是些乐器,只不过在场两人心思都没放在这上面。 “酒后醉言,不必当真。” “那怎么行?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肯定得回报师父呀~”何洛书顺势一滚一扭,把自己的脸塞到明月流手里,眨眨眼睛,“所以师父想算什么,我忘了。” “说开了以后你倒是放开了,”明月流搓猫似的搓搓他的脑袋,“不是什么大事,记得保密——主要别让邢常知道,否则他又来念经。” “邢常遮遮掩掩的,说邢可可有心病。你算算看,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张不开口,整天打哑谜——怎么了?” 看着徒弟一张小脸在掌心骤然煞白,饶是化神大能也撑不住,心跳漏了一拍。明月流骤然坐直身子,抬手就要呼叫浮一清。 “没事师父,我没事。”何洛书赶紧按住他的手,“我就是突然想到了点东西,被自己吓到了。” “真没关系?”明月流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卦修灵通天地,感应不是小事,如果有不对劲的,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过去是怎么嘲笑何长老一惊一乍的。 不过何洛书倒是真没得到什么感应,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在此时发现算命系统以来,他几乎将身边所有能碰到的人、动物、植物算了个遍,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衡一山院以后,他居然一点为身边人算命的念头都没起过。 如果不是明月流提起,他可能自始至终都不会有这个念头。 何洛书捏捏师父的手掌,扬起个笑容来:“没事的,师父。我回头就去找可可师姐试试。” 他与邢可可单独相处的机会,那可方便寻找了。因为内门弟子课程杂乱,距离又远,邢可可至今在履行师姐接送的职责。 所以第二天,邢可可乘着画卷来接时,何洛书照常歪坐着,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话题:“诶对了师姐,入门以来给外人算了不少,还没给咱们门人算过……师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我给你卦金打折。” “嗯……”邢可可歪头托腮,“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这样好了,阿卦师弟,你帮我算算,我今天中午能逮到我师父吗?” 何洛书点点头:“可以啊,卦金就……帮我带点花来吧,我房间里有个花瓶空了好久了。不用太值钱,反正这次算命也没有大动干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邢可可一开始没察觉什么异样,还在问花的颜色和种类有什么要求,要不要香的。但等小师弟半天没回音以后,她神色一凛:“怎么了?是不是爹、师父他出事了?!” “不,没事……”何洛书“看着”邢可可。然而他此时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勉强根据记忆,往眼睛该在的地方看。 他匆匆寻了个借口,转移话题:“好像是我修为太低。卦者不自卜,导致连关系近些的也算不出来……师姐要是真的着急寻掌门,我可以联系下我师父——” “那不用了,师父罪不至此。”邢可可应该是笑了,但她语调里还含着些担忧。只是何洛书全看不出来,他只看到诸星如雨,将她完全笼罩在内,偏那星光半黑半白,交织流转如云气。 怎么回事?系统出bug了? 何洛书暗自磨牙。 这破系统,之前说它简陋的像晋江还真是抬举它了,居然连抽风的习惯也一并继承过来了? 只是晋江bug还可以站短敲敲管理,有没有人告诉他,算命的外挂系统bug了得敲谁? 敲天道会有用吗? 画卷徐徐落地,他们往常就是在这里分头行动的。因着邢可可实在敏锐,不想让她发现异常,何洛书什么都做不了。情急之下,他对着人的背影下意识地一抓,居然真的抓下一团黑白交织的光晕。 何洛书:“?!” 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下课表,今天上午就只有灵气修习,纯自习。他现如今卡在练气到筑基的槛上,干脆翘了吧。 明知别人看不到,拿着那团光晕走在路上,何洛书还是无端心虚。一方面是逃课,另一方面,又有点背后八卦别人的不好意思。 于是他匆匆在附近找了个小隔间,钻进去,激活阵法锁了门。这类隔间在整个学宫峰上比比皆是,德福双泉是学宫灵气的源头,越接近它灵气越浓厚。各个修为都有自己适宜的浓度,甚至由于各人资质和灵根的差异,最适宜的浓度也有细微的区别。因此,这类简单的小隔间在整个学宫峰上下都有修筑,不用收费,能遮风挡雨和遮挡他人视线,就是隔音不大好。 等隔绝了他人视线,何洛书才放心大胆地把那团光晕拿到眼前仔细研究。 这团光晕捏起来凉凉的,有点高密度物质的坠手感,触感也有些光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鉴于这是系统带来的异象,何洛书决定再次驱动系统——毕竟刚才这玩意儿在邢可可身上是一个整体,现在这一块儿碎屑,总能减少难度了吧? 他轻轻说:“算命。” 星光坠下,在光晕周围绕了两圈,又在何洛书眼前绕了两圈。分明半个字没说,何洛书却清晰感觉到了其中的嘲讽意味。 绝对不是他多想,直觉告诉他,这系统绝对就在说“你这个修为低下的小菜鸡!” 何洛书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下。 我受不了了!这破系统!等我修为上去了,够把这辣鸡拽出来了,我绝对要把它拆出来揍,揍得它1飞0打、0滚1流[1]!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哇呀呀呀! 无名火在何洛书心口涌动着,四周的灵气浓度也恰好,他被激得忽略了自己卡在门槛上这事,干脆盘腿坐下,当即开始修行。 ——不是说我修为低吗?马上突破到筑基给你看! 第43章 第43章 明月流不愧是化神大能,他说的对,有的时候修真就是争一口心气。只是事后明月流问何洛书,到底想通了什么,又执着了什么,何洛书死活不肯说。 没办法,他总不能告诉师父,自己纯和个连脑子都没有的系统吵架,一气之下突破了筑基?虽然前世能和导航吵架的能人、今生能和偃偶吵架的能人比比皆是,但总显得自己脑子不大聪明。[1] 灵气涌动,风掀起何洛书将将过肩头的卷发,凡人不可见的灵气的色彩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像神灵搅动用来描绘山川百泽的颜料。 天空中有一瞬间日光大盛,夏日本就热烈的光辉更加夺目,却没有加剧暑热。不少修士大能都有所察觉,纷纷向天空投去一眼。 北方玉岩州的玄机观尤甚,弟子纷纷在山峰间奔走起来,飘扬的白袍交织,如同一场暴雪。 一名覆眼上缀着三颗白玉珠的年轻修士匆匆敲开屋门,就见这一代的玄机子,也是历任来最年轻、天赋最出众的卦修倒在血泊里,覆眼绫上的九颗白玉珠裂纹遍布,被血迹浸染,如同蛛网。 他失声叫道:“时井师兄!” “别吵,头疼……”玄时井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血珠从他的白衣上滚落,很快变回纤尘不染的模样。他抓过白玉珠,凑到覆眼绫前像模像样地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扯下半边绫绸,露出双纯白的眼睛,仔细端详:“碎了一半,还能用。” 那年轻卦修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时井师兄,你吓死我了!太微长老正要我来找你,说今日……” “今日太阴不转,太阳有变。”玄时井满不在乎地端起杯清茶,漱去嘴里的血腥气,“迟了,我早算完了。” “师兄……” “闭嘴,听着。只算这么简单的东西,还不至于让我反噬成这样。连抱朴珠都挡不住的原因,是我解出来一句卜辞——”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青阳既显,万象更新。”[2] “去告诉长老,我们玄机观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 何洛书盘坐在小隔间里,对他引起的天地异象和外界的讨论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异常清爽松快,就好像一直带着枷锁的人骤然解开镣铐。之前异常艰难的一些灵气操纵,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起来。如果说之前是用筷子夹着针绣花,现如今就是换了手直接拿针,虽然还不熟练,但已经没有了滞涩感。 何洛书迫不及待地捏了个除尘诀,灵气的听话感简直让他想哭出来! 怪不得,夫子和其他人都说步入筑基才是修真一途的开始。 在练气阶段,人虽然能够截留灵气在体内,但只是松散的堆积,不结实也没个定性,就像一堆松动的沙土,力气从胳膊传到指尖要花一百倍的力气,还不一定能精准抵达目标。 到了筑基就不一样了,这些灵气之间相互连接,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兜住,就像链接水分子之间的氢键那样。这一变化,使得操纵外界灵气时的难易程度成倍下降。在这一阶段,修士体内的灵气从“沙土”已经变成了“陶土”,只待铸就金丹时的淬火。 不过这倒不是何洛书当下需要关心的,他感觉到,随着正式步入筑基,他的算命系统也进一步解锁和升级。之前练气阶段充其量是个试玩的demo[3],大的都在后面呢! 他迫不及待地捞回那团冲击筑基时被吹飞到角落的光晕,对它再小声说了一遍:“算命!” 霎时间,那团光晕里黑气下沉、白气上浮,从流动的太极阴阳鱼变成了凝固的双皮奶芝麻糊。 ……好吧他有点饿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黑气和白气间,明明白白映出两道身影。白气内是动态的画面:没了算卦的帮助,可可师姐还是顺利逮到了掌门邢常,正拿着一卷玉简和他争论什么;之后掌门耍赖,拔腿就跑,她就指挥着墨画的龙、鹤、狐狸还有猫在后面追。 黑气内映出的身影是凝固的,与上方白气里的活泼欢乐完全不同。其中的人影一身曳地白衣,眉目虽然与何洛书熟悉的可可师姐相同,但看起来更年长,而最醒目的,是她脸上盘踞了右半张脸、如同恶鬼面的深黑胎记。 何洛书一阵觳觫。 似是觉察到他的打量,那个陌生的“可可师姐”睁开了眼,她深黑的双眸如同古井,空洞且冰冷。 仅仅与她对视一瞬,何洛书就冷汗岑岑。 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结果?这和系统的升级肯定无关,毕竟黑白气交织的现象在他筑基以前就出现了。 这一黑一白,仿佛映照出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命运。 像是奖励他触碰到真相似的,何洛书脑海里响起清脆的梆子声。 “咚!” 提问。 在话本和幻剧中,究竟什么类型的角色,才能有机会和主角不相上下,甚至略胜一筹? 回答…… 何洛书捏住自己发抖的手腕,双唇紧抿。 他试探性地给出回答:……反派? 回答正确。 黑与白在他眼前交融,回到决定命运分歧的时刻。 七十余年前,有个合欢道破了另一个人的无情道,随手扔了不再有新鲜感的旧玩具。只是扔下时,顺带还扔了一个他们俩的孩子。 无情道被激得险些入魔,引来的一丝魔气印在那孩子的眉梢也没在意,只一味不想面对这个彰显自身一败涂地的产物,也急匆匆离去。 于是一个被亲者抛弃的女婴,躺在荒僻的山岭间,身上裹了层勉强保暖的襁褓,眉梢的魔气疼得她哭闹不休。 从这一刻起,黑白分旋—— 白者中,气质更年轻跳脱的邢常路过,他大惊失色,连忙降下画卷,抱起这孩子,又从芥子里寻了件黑衣将孩子裹得严实。他随手一拂,那点魔气便被驱散,女婴不再哭闹,在他臂弯里安睡,从此如珠似宝。 黑者中,没有年轻又烂好心的画修来收养,随着天色渐黑,一匹同样带着魔气、寻魔气而来的野狼叼走了女婴,勉强将其抚养。女婴眉梢那点魔气逐渐扩大,最终沉成散不去的胎记。在那个黑沉沉的未来里,魔气虬结根骨,修炼无门,女婴始终是凡人。 并行的黑与白仿佛镜面,倒映出截然不同的场景。白气中的邢可可自幼便爱穿黑,性情却开朗柔和,旁人叫她“可可师姐”,她笑着应。黑气中的女婴长成少女、又长成女郎,不被人善待、吃尽苦头的她始终无名无姓,随大流裁了身白袍,旁人见她却惊恐地惨叫“点墨君!” 明月流好奇的心病倒是已经揭秘,无非是襁褓中的记忆还残存着,对邢常拿出的黑袍印象深刻,毕竟那是血亲弃之后的第一丝温暖。 但考虑到偌大寰垠,公认的修为中位数是百余岁金丹,两百到三百多岁元婴,化神全靠缘法…… 何洛书打了个寒颤。 他以前好奇问过,衡一山院内门弟子,每一个都是五十岁不到成的金丹。衡一山院小门小派,用前世的院校比方,就是个末流三本的地位,到底何德何能,有这么多天才弟子? 他松开手,用灵气托了一把。少了系统的气机锁定,那团光晕很快恢复黑白交织的状态,腾空而起,往主人的方向去了。 何洛书丢魂落魄。 行五的可可师姐是反派,那前面四个师兄师姐,不会也是……? 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告诉何洛书,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我呢? 何洛书绝望抱头,然而系统不语,天道不语,没有任何东西给他暗示。 算了,反派就反派,反派逆袭可是大热设定。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命数已经被更改了,和注定的那条反派成长线路分道扬镳了……应该吧?等下,这个好像还得确认一下,虽然现在师兄师姐们看起来都不是很想毁灭世界的样子。 不过到底是谁影响的,这点倒是很容易猜想。反正不是明月流就是邢常,这两人连带一整个衡一山院估计都是意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何洛书决定回去问问师父。 说干就干,他促促织摇了一圈滴滴打剑,最终摇来了一众师兄师姐对他突破筑基的祝福,还有正好在附近而且有空的孔空……的鹤。 何洛书抓住机械仙鹤的脖颈,它身上的零件、羽毛咬合起伏,充斥着机械的精密美感。不同于发放给新入门弟子代步的普通机械鹤,这只是孔空的自留款,身型更小,结构也更精密,足以支持它做出许多精细动作。 仙鹤腾空而起,金属的羽翼划破长风,消耗的灵气如同火焰一般消散在空气里。何洛书突发奇想,他低下头,在仙鹤耳边问:“孔空师兄,闲着也是闲着,要我给你算命吗?” 既没有出现银蓝的星光,也没有出现黑白光晕。 是因为没回答的关系吗? 可是直到孔空痛快应是,系统依旧没有运转起来。 何洛书遗憾道:“师兄,不大行,估计需要你本人到场。” “那算了算了,也没有那么想知道。”仙鹤摇头如拨浪鼓,差点带着何洛书一起滚到地上。 明月流看着这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以一个奇怪姿势僵成一团、勉强支棱住的一人一鹤,挑挑眉:“怎么?来告状?” 仙鹤继续像甩面一样甩它灵活的脖颈:“没有没有,见义勇为!” 说罢它振翅就要飞走,却被抓住它翅膀的何洛书和镇在背上的一道灵气压下来。 “你留孔空干嘛?”无视机械仙鹤发出的像杀猪一样的杂音,明月流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放松手指,任由自己顺着羽翼滑到地上:“师父我筑基了!我想找孔空师兄打个法器,自己御剑飞来着……” 这样打不到车、不是,打不到鹤,打到了也是个不靠谱的日子他真是受够了。 “行,”明月流点头,“我也没什么大事,就只是提醒他,快轮到他给你上课了,最后一门,早结早了事。” 第44章 第44章 “不对吧,师父,”何洛书跑到师父身边,扯扯明月流的衣袖,“不是还有秦师兄……” “他的课比较特殊,以任务代了,你到后面自然会清楚。”明月流在他头顶一按,转向机械仙鹤,“怎么样,还需要多久?” “半旬……?”仙鹤怂怂地用翅膀捂住眼睛,“我要做准备。” 何洛书探头:“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诶等等!”赶在明月流把他本体逮出来教育以前,孔空赶紧操纵着仙鹤做了个揖,“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师弟的代步工具我之前已打了个形,还需点时间完善,做好了便告诉师弟,到时候我带着来接他。” 仙鹤背上的灵气消散了,它振翅而起,带起簌簌风声。 直到孔空操纵的机械仙鹤完全消失在碧空里,明月流才低下头,问何洛书:“怎么提早回来了?和邢可可说过不用等你回来了么?” “说过了!”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两张椅子,示意明月流坐上去,“师父,我就不能是回来和你炫耀我筑基了吗?” 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明月流笑着摇摇头,坐到椅子上:“你要是心性如此,你就不会在筑基门前卡这么久。” “嘿嘿……”何洛书跳上另一张椅子,两人并肩坐着,“我突然知道了一些事情,也突然想知道一些事情。师父可以告诉我吗?” “神叨叨的,”明月流一戳他额头,“问吧。” “就是师父……当时你和掌门师伯,为什么会把师兄师姐们收入咱们门派啊?像这种天赋卓绝的好苗子,不应该是各大仙门疯抢的吗?” 明月流沉吟片刻,他的指尖轻轻敲击,像是在认真回忆。片刻后,他回答道:“意外。除了你和秦无天都是意外。东一个西一个的,深山老林里一捡一个准。” 这么一说,内门弟子都好像蘑菇一样啊……有的是野生的,看到就捡过来了;有的是记住这里有蘑菇窝的,目的明确地捡走。 “可是之前不是说,内门弟子都是特殊原因才直接选为内门嘛?” “捡来是这样的,设立内门多少有点何以为的推波助澜……”讲到这里,明月流稍稍停顿,他抬手搓搓何洛书的头发,“早先有些事只和你说个表面,不是防你,只是从前你修为太低。筑基是分水岭,在这之前,与另一位大卦师的卦象纠缠太紧,于你道途有碍。” 何洛书猫似的顶顶明月流手掌:“我知道的。” “至于什么特殊原因……在约莫金丹前后,那时我终于确认了这世间不对劲。只是我想的是自己追查,邢常已经因为滥好心拉扯了个宗门出来。后面何以为给出卦象,说天意在此,建议我们设了内门,又等这些弟子长大后告知真相,一同参与。” “后面有了抓到的寄灵,研究出了它变幻和寄身的规律。我们隐约抓住了点它背后之人想做什么的马脚,只是再无进展,直到你的到来。” “是什么?”何洛书听得屏住呼吸,眼睛睁得溜圆。他是来试探师父和掌门是否有意为之的,只是如今听来,他们都是扎扎实实的本地人。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 明月流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锁定猎物的大猫,却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何洛书,你觉得各人所修所行的‘道’,由什么决定?天意、命运、传承、资质,还是本心?” “唔,都挺重要的吧,但是如果要选个最重的……”何洛书眨眨眼,他遍览群设定,别的都可以改,修仙逃不过的,无非心魔劫,“本心吧?” “道由心塑,”明月流不知为何,声音轻了下去,他的嗓音里甚至泛起一丝古怪的沙哑,“——那天道呢?” “轰隆——!” 无云的晴空中猛地响起惊雷,擂鼓一般锤在何洛书心上,锤得他脸色种种一变。 明月流却满不在乎地一笑,随手揩掉唇角那点不明显的血痕:“真小气。言尽于此。” “师父……!”何洛书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想去拽明月流的袖子,却又止住,生怕哪里还有什么内伤。 他一套空气猫猫拳打下来,看得明月流又是一笑,将人从隔壁椅子上直接端到自己腿上:“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慌什么?筑基了,除了问点问题,没点别的要给师父看的?” 被熟悉的只属于山林深处的冷香环绕,何洛书这才心神稍定,他抓着明月流手臂上的那块衣料,想起自己的另一个目的:“我想试试给师父算命……” 他可没忘记在一众天资卓绝的师兄师姐之上,还有个一百多岁成就化神的师父。 明月流似乎环着他,问了句能不能算得出之类的玩笑话,但何洛书没听清楚。 只因他眼前,完全被一团巨大的华光占据。 筑基以后,这系统从文字版升级为画面版,本以为是好事,但…… 何洛书有点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巨物恐惧症都要犯了。 那团光颜色很熟悉,金属似的银,泛着层隐约幽蓝,完全是明月流虹膜的颜色,也完全是月光的颜色。 虽然何洛书在这团光面前渺小得如同蜉蝣,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光团并不会伤害他——这不废话吗,他可是在给他师父算命诶!他师父难道会对他有坏心思吗? 何洛鼠叉腰.jpg 于是他伸出手,碰到了那华光的表面。 霎时间—— 华光如虹、如练,又如一场暴雪,充斥了何洛书的视野,仿佛三千世界的月华都倾倒进他眼睛。但这光明亮,却不眩目,在它褪去后,何洛书骤然落进多年前的一个夜里。 夏夜凉爽,群山和深林投下静默的影子,在一切的环抱里,矗立着一栋小木屋。屋内住着一对猎户,两人本是临时上山,谁料妻子提前临盆。好在月光穿越窗户,洒在床=上,女猎人的生产格外顺利。 这一切在何洛书眼前飞速掠过,像是手摇的电影。 咔哒。 闪动的景象骤然慢下来。 男猎人剪断第三个孩子的脐带,婴儿在他们怀里,睁开一双月亮似的眼睛。 他不哭,只是望向窗外。于是猎人夫妻也向窗子外看去—— “呵!” 猎户夫妻加上旁观的何洛书,全都被吓了一跳。 今夜月光分外明亮,于是枝叶投下的阴影分外深重。在那深黑的影子里,全是磷火般的眼睛。 赤狐、驯鹿、野狼、猞猁、斑鸠、白鼬……它们从阴影里或飞或走,来到月光下,行至木屋的窗前,像朝拜般虔诚低头。 猎户夫妻俩牙齿都在打战,他们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望向怀里的孩子。他那双眼睛,依旧如月光般剔透。 接下来的日子也如先前一般快速闪过,只让何洛书知道他们过了段普通但神异的日子,直到这孩子来到五岁,猎户夫妻牵着他,将他送到仙修宗门外。 来招生的修士一身层层叠叠带纱的白,袍角隐约有些浅蓝的海浪纹,在这孩子伸手摸上测资质的器具时,简直大喜过望。 他一边用力压嘴角一边说:“你们可想好了,入我宗门,从此这孩子与你们一刀两断,毫不相干。我们会给你们一笔报酬,血缘旧事,从此烟消尘散。”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咬咬牙点了头:“我们省得,只是我们无能,希望仙长能对这孩子多加庇护……” “那是那是,”修士借此机会大大笑了一下,心情实在是好,于是他多说了两句,“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宗门不留情面,天下门派都是这个样子。否则凡人争田分地,你找一个修士祖宗,我找一个修士祖宗,两相纠缠,事态越闹越大,最后非得宗门下场才能解决。每天这个闹完那个闹,还修个什么仙?” “至于庇护,你俩放一百个心,此等良才美质,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要我借他引入门的情面了。”修士兴高采烈地提笔,“这孩子叫什么?我现在就把名册录了。” 猎户夫妻对视一眼,道:“明月流。” 之前一直沉默垂眸的孩子抬起眼,他月华似的眼睛直直看向虚空中,正对上何洛书的眼睛。 何洛书看了一路,他知道这姓名既不随父、也不随母,是这对夫妇一路寻了无数算命先生得来的,中间还混了几个筑基的卦修,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这个名字。 ——明月流。 那孩子,不,年幼的明月流双眸微眯,说话时嗓音虽还稚嫩,语调却已经和何洛书认识的大明月流一模一样:“还要看到什么时候,看够了吗?” 哈哈,是意外吧。怎么可能是在说我呢? 何洛书往身后一看,确实有道身影破空而出。 果然不是我。话说,不愧是师父啊!这么小就这么逼王、不是,感知这么敏锐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而且是一年幼一成熟,两道重叠在一起:“还在装相,何洛书?” “呜哇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何洛书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眼睛,但手腕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明月流提溜着他的手腕,似笑非笑:“刚才打了套拳还不够,现在还要继续试试身手?” 何洛书眨巴眨巴眼睛,要是有耳朵早就耷拉下去了。 他这一卖乖,明月流果然拿他没办法,松开原本就只是轻轻扣着的手,叹了口气:“你筑基后与天道联系更紧密,算卦时高修为的修士会有所觉察。你要小心行事。” “师父,那你能说话是……”何洛书试探。 明月流配合:“因为我是化神。金丹及以下无虞,若是元婴,浮一清应当教了你一门神识敛息的功法,稍加遮掩便是。” 何洛书脆生生应是,并且打算在孔空师兄身上试试。 第45章 第45章 孔空也许在家打了几个喷嚏,也许没有,但是他来的很守时。 前一天下午,他用促促织告知了明月流和何洛书,他做好准备了,第二天就过来。何洛书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明月流强压去修炼了。 等孔空的促促织一到,他飞也似地结束整理灵气,窜出小楼,迎向机械仙鹤—— ……迎向机械仙鹤? 何洛书笑容当场消失,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孔空师兄,我的代步就是仙鹤吗?别的师兄师姐都有定制,我的没有吗?” 落后几步的明月流抬手,拍拍他肩膀:“稍安勿躁,孔空应该是要带你去他老巢。” “什么老巢,这形容也太那啥了。”仙鹤搓搓翅膀,发出两声金戈摩擦的声响,“明师叔明鉴,我不就是不爱见人了一些吗?” 明月流不为所动:“东躲西藏,狡兔三窟。不是老巢是什么?” 于是仙鹤又尴尬地搓搓翎羽,搓出两点火星子来:“啊哈哈、总之,给小师弟代步的法器已经做好了,想着让小师弟第一个试,我就没开过来。师弟,请吧。” 仙鹤俯下脖颈,垂下羽翼,示意何洛书爬到它背上来。可以看出,这只仙鹤孔空用得比较多,身上多处漆面都出现了磨损,但于性能无碍,依旧飞得利索。 自己用的仙鹤就没有设置限速,金属的长羽被山风拨动,飞行之间隐隐淌出动人的乐音。在悦耳的背景音里,仙鹤尖喙张开,孔空难得有个正形,条理清晰地谈起炼器的炼材、鉴定、选购和加工费。 何洛书叹为观止:“还有这种门道!师兄,你这课就教这个吗?” 谁知原本侃侃而谈的仙鹤突然打了个磕绊:“啊呃不是,我主要教你御器飞行,刚才是……” 它不说话了。 何洛书正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仙鹤的高度却渐渐降低了,它的双翼调整出一个滑翔的姿态,盘旋几圈后,落在最近的峰头。 他配合地从仙鹤背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机械仙鹤则迈开长腿,往树丛里跑去了。在它动作之前,谁也发现不了那树荫深处还站着个人,银发如瀑,白纱覆眼,一身黑色的门派服更显得他肌肤苍白。 站在那里的人一动不动,比起活物,更像神仙瓷像。 仙鹤张着翅膀跟个长腿千纸鹤似的跑过去,挡在他身前。瓷像依旧一动未动,仙鹤却突然得到安全感似的开始张嘴叭叭:“小师弟你来了,刚才说得纯属个人兴趣爱好。你跟我来吧,东西已经备好了,你看看有哪里不喜欢的和我说。” 瓷像似的孔空本体微微一点头,紧接着隐没在深林里,连醒目的银色长发也变成太阳的光晕,可以说是很会伪装了。若非边上偌大一只鹤醒目引路,何洛书差点跟丢。 何洛书无语。 元婴修士那些隐息敛声的功夫就被孔空拿来消弭存在感,师兄啊,社恐也要有点限度。 两人一鹤往林间越走越深,何洛书险些以为上次户外越野的悲剧就要重演。好在孔空是个宅男,他也不是很爱动弹,往深林里走也是求隐蔽而非磨砺,约莫半炷香功夫,他就在一处小谭边停下。 潭水清澈幽绿,在夏日里也散发着清爽的凉气,令人心旷神怡。 何洛书伸手去搅了搅,果然冰凉:“师兄,你的老巢就在水底下吗?” “你怎么也这么说,跟明师叔学坏了!我可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我是纯种人类!”机械仙鹤跟个大喇叭似的响了起来,孔空本人却一心二用,打了道手诀。 本以为会看到潭水从中间分开之类的场景,谁料整汪碧水居然全部升了起来。日光穿透水面,还能看见其中游鱼无知无觉的影子。 何洛书大为震撼,这就是天才炼器师吗?! 潭水升起以后,潭底留下的并不是淤泥水草,而是整齐的如同心圆般的深翠色阶梯。 孔空率先走下去,在圆心站住,何洛书也急忙跟上。出乎意料的,圆心什么都没有,机械仙鹤也被留在了岸边。 何洛书好奇:“师兄,我们现在站在这里干嘛?” 孔空右手仍掐着诀,闻言伸出左手,一指头顶。 头顶? 头顶不是除了潭水什么都没有? 何洛书抬头,却见那翡翠似的潭水轰然落下,水体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啊?太不靠谱了吧?! 何洛书在心底大叫,却半个字都没张口,他快速抬手护住口鼻,屏住呼吸,体内灵气疯狂运转来强化躯体。 那么深一潭水!几十甚至上百吨!再加上从空中落下的重力势能,不把他砸成鼠饼全靠他的筑基修为和师父给的保命法宝……咦? 兜头凉水始终没来,何洛书悄悄睁开一只眼。 “噗嗤。反应不错。” 不远处,传来一声恶作剧成功的轻笑。 何洛书也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令人目眩神迷的宫室内,而非先前的水潭底。 四周的墙壁皆是透明的琉璃质地,各色火焰在中空的墙内流转、燃烧。整栋建筑犹如一颗搏动的心脏,不灭不休的灵火就是它汩汩的血液。 “这就是我的住处,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或者用你们师徒俩的话来说——”孔空狡黠一笑,在自己的地盘他显得放松许多,表现在他居然自己直接开口了,“这就是我的‘老巢’。虽然入口一直在挪移,但一直通向这里。” 四周的灵火澎湃,在两人行走间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俯首,在两人周围簇成纷乱的霞色。 何洛书无言的欣赏了一会儿美景,才想起来与孔空还嘴:“师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哑巴,居然能说话。” 孔空藏在白纱后面的黑眸往旁边一挪,十足心虚:“这不是一清师姐说,让我多锻炼锻炼、克服克服。” 何洛书应了一声。这一路上属实珠光宝气,各类泛着光晕、一看就不凡的法宝被随手抛掷在各个角落,成了无用的繁复装饰。他的注意力很难不被吸引,一直到片刻后,才回味出孔空话里的不对来:“……师兄,一清师姐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又‘锻炼’和‘克服’了多久?” “还行,不久,在努力了。”孔空匆忙岔开话题,“前面就是放给你的飞行法器的地方了,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洛书还想说些什么,被孔空用力一扯。 两人从霞光似的珠帘里穿过,珍贵的宝石相互碰撞,发出叮咚脆响。旁观者的何洛书心疼一瞬,而拥有者孔空却不以为意。 他确实有不以为意的资本,又穿过一层细腻的、烟雾似的纱帘,映入何洛书眼帘的是一座精美的八角亭。 亭子四周天青、水蓝二色的纱帘相互穿插、交织,金质和银质的各类鸟雀被透明的水晶串起,像是飞在落雨的青绿山水间。亭子本身则由一种色调古朴的乌木构成,上面雕刻的精美图样用了特殊的材料灌注,显出月光一般的色泽。亭子底部还有些沾着青苔的山石,错落之间,构筑出工巧的极致。 何洛书说不上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孔空:“这是……送给我的吗?” “嗯。师门传统,再加上明师叔也照顾我良多。”孔空干脆点头,他显然对何洛书惊喜的表情很满意,“有哪里不喜欢吗?靠近些看看。” 何洛书依言上前一步。这八角亭在他靠近时,纱帘自动敞开,露出内里被长绒软垫包裹的卧榻和一方矮桌。孔空甚至还添了一张书橱,还有一盏白玉的雀灯。那些纱帘从外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从内向外看却只是层浅浅的雾,像加了个滤镜,丝毫不遮挡视线。 “太好看了!”何洛书两眼发光,“孔空师兄,我理应给这法器写篇歌赋的,但是我不会写!太好看了!” 社恐也给小师弟这夸张的表情逗乐了,孔空敲敲亭柱:“喜欢就好,我费了不少功夫。师弟,该给它起名了。” 何洛书整张脸都皱起来,思考地非常用力。半晌,他灵光一闪:“叫‘浮烟波’可以吗?” “好名字,没有辜负。”孔空随手唤来一支刻刀,他抬手一点,“浮烟波”这三个字便融化在亭身里,四周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将它接纳。 整间亭台顿时一震,何洛书感到某种无形的接纳感,这座陌生的庞然大物仿佛成了他意志的延伸。 “接下来就是练习,如何用最少的灵气达成你想要的效果了。” 眼看着孔空唤来一只机械仙鹤,又自己走下浮烟波,俨然是要远程指导的意思了,何洛书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用平生最快的语速道:“师兄留步!我无以为报只能替你算命!!” 孔空僵住了,不得不说,元婴修士还因为社恐挣不开肢体接触,他也是寰垠首屈一指的人物。 但何洛书没空嘲笑,他看到孔空身上浮出黑白二气,两者自然分离。 左侧白气里,是孔空此刻僵硬的表情,和试图一点点抽出自己手臂的挣扎。 右侧的黑气里…… 何洛书不由得觳觫。 成千上万的机械傀儡填了满坑满谷,更高处,零件和天材地宝锻造作一座浮空的、山丘似的王座。统率大军的王者斜靠在王座上,色彩混乱而诡异、光看一眼就目眩的面具覆盖他全脸,风中传来世人敬畏的低语,他们称他为——“傀儡君”。 虽然说没黑化成反派很好啦…… 何洛书看了眼终于快把手臂抽出来的孔空师兄。 但是怎么混成这样的呢? 被腹议的对象毫无所觉,正在为自己成功挣脱而高兴。孔空一敲手掌:“这样正好,你练着御器飞行,等熟练了,刚好秦无天那厮也上工!” 第46章 第46章 虽然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修士,但何洛书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理解修士的时间观念。 孔空说着“刚好”“正好”“等熟练了”,听起来很快,但对于何洛书来说,却是三年之后又三年,他都进入筑基后期了! “啧啧啧,你修为提升的真快啊。”机械仙鹤伸长脖子,把头架到少年人肩膀上,长喙咂得啧啧有声。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竹玉似的五指一捏,将那镊子似的鸟嘴手动静音了。 被鹤骚扰的少年人转过身,浅栗色的卷发末梢扫过肩膀,阳光仿佛也特别偏爱他,为他披上一层金纱。他露出个一言难尽的怪相,本应是矫揉造作的姿态,在他做来却无比自然。 少年人道:“师兄,没你给我画的饼膨大的速度快。” “这个那个,阿卦,六年前是我不对,”机械仙鹤左踩踩、右踩踩,几乎跳了一段踢踏舞,“但是你要理解我毕竟元婴了,六年嘛,不就是闭个关——” 何洛书一挑眉:“那你闭了吗?我闭了吗?” 六年过去,他学明月流挑眉那是一等一的像,连压迫力都学去几分。 仙鹤老实抬起翅膀,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还是没忍住为自己辩白:“那这不是就这两天的事了吗?你非得这个时候翻旧账——明师叔。” 仙鹤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无他,何洛书学习的本尊来了。本尊的压迫感确实不一样,他眉梢也未动,就让孔空停下了耍嘴皮子。 何洛书却丝毫不惧,照旧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明月流的手臂:“师父!” 十岁的何洛书只到明月流的腰,十六岁的何洛书却已经到他下巴,没怎么变化的是何洛书对明月流的相处模式。 虽然这段师徒缘分的起点是一场预言式的强买强卖,但两位当事人都已经忘记。尤其是明月流,这位化神大能养孩子天赋和修行一样高超,着实将何洛书养的很好,举手投足间自信率真,风姿飒然。 十六岁的何洛书撒娇照样自然,明月流接的也自然,像小时候那样随手将人拎开——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脚挨着地。 明月流一扫院内:“又在拿孔空寻开心?” 机械仙鹤一动不动,站的像尊铜像。 何洛书锲而不舍地贴上去:“没有啦,在和孔空师兄聊天,顺带问问秦师兄什么时候开课……” “刚才邢常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件事,”明月流颔首,机械仙鹤忙不迭飞走了,他则坐上躺椅,绣纹精致的衣袍被毫不在意地压皱,“普通弟子已经选拔完毕,明日就出发。” 何洛书坐到躺椅的扶手上,明月流习以为常地抬手扶住他的背,下一刻,躺椅因为额外的重量狠狠一晃。 但没有人惊讶,这几乎已经是两人的日常。 何洛书向侧边一倒,以一个别扭的姿态靠在明月流肩上。这张躺椅其实能够塞下两个成年人,只是明月流一直嫌挤,十四岁后就不让何洛书和他一起坐了。 但何洛书有自己的办法,他就坐在扶手上,照样可以和师父贴贴——明月流的回应是找孔空加宽了扶手,免得硌人。 威严的化神大能叹了口气,推开徒弟在自己颈侧乱转的卷毛脑袋:“又耍赖?” 何洛书顺势压在他手上:“这不是明天就要走了,舍不得师父嘛。” “你、唉……”明月流坐直身子。 初春山中薄雪未消,零落的湿白间,六年前那根细瘦的梅枝已经长成繁盛的大树。此刻未开尽的红梅一点、两点,朱砂般飘飞,携着梅香打着旋儿,落在少年人的发梢。 六年对修士来说只是一错眼,当初那个在雾阵旁泪汪汪的小崽子,和今日挺拔如修竹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饶是明月流也不免生出感慨,月色的眸子动摇,如雪般消融。 被他的情绪感染,原本只是下意识耍宝的何洛书也低落下来。 六年对他来说很长,久到他已经逛遍了衡一山院,习惯了竹海峰的日出日落、四季轮转,更习惯了上完课回来就能看到明月流。 骤然一分离…… 他垂下眼睛,委委屈屈道:“师父,要不然这次寰垠大比,我就不去了——哎哟!” 头上挨了一记猛敲。 明月流神色不虞:“撒娇也没用。当初来山院前,你也是这么和你爹娘耍无赖的?” 何洛书抱着脑袋点头。 明月流气笑了,反手翻出拂尘,何洛书见大事不妙,跳起来就跑。 事实证明你师父就是你师父,明月流坐在椅子上,单手支颔,就敲得何洛书满院子乱跑,发出夸张的痛呼:“疼疼疼!师父我十六岁了别敲我了哎哟!” 乱窜的何洛书没看清楚路,不慎踩上融雪,脚下当即就是一滑。他可以用身法稳住,但来的更快的是明月流的灵气。 一股强横的灵气将他托住,如同从前一般拎回远处、摆正。 明月流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负手站在他面前,又叹了口气:“你说你十六了,哪家弟子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耍赖不肯去大比,还差点把自己绊倒的?那可是寰垠大比!” 何洛书没争些什么自己能站稳,他老老实实站好,双手在胸前攥紧,试图像小时候那样萌混过关:“我知道那是寰垠大比……” 就像每篇修仙文、每个修仙世界观设定里都有的那样,一生热爱卷绩点的冲国人,即使在修真界也没能免俗,一路追溯上去可能要怪科举——扯远了。总之,寰垠大比十年一届,就是供整个寰垠界的年轻修士各自展露身手、一较高下的舞台。 不过寰垠大比也有其特殊之处,众所周知,寰垠二岛四十七洲,是个非常辽阔的世界,因此大比也分了东南西北中五个赛区,各个赛区被评为“一等”的修士们再集中专为大比而留的赛场,最后决出“乘天、乘云、乘风”三魁。 而由于世界辽阔、道法众多,寰垠大比除了传统的打架这一大类,还有各种小类赛道,常见的炼器、炼丹等不提,甚至还有厨王争霸和短幻剧评比这种赛道。据明月流所说,这都是四百余年前,寰垠飞升大道尚未断绝时期的遗泽,那个时候无论是寰垠界还是寰垠大比,都更为有趣。 话虽如此,在修真界能有短幻剧评比,在何洛书看来就已经够新奇了。 总之寰垠大比就是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舞台,莫要说三魁出尽风头,光是各赛区的一等就够成为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够被人认出来。 不过明月流要何洛书参加,倒没有要他拿个一等甚至三魁回来的意思。甚至于整个衡一山院送弟子过去,都只为了长长见识。 毕竟衡一山院小门小派,普通弟子资质比那些大仙门差上一截,没必要强人所难。而内门弟子有别的任务,主要精力也不在夺魁上。 面对着几乎是游玩的寰垠大比,何洛书有些不情愿的原因只有一个:“可是寰垠大比要持续半年,师父不能下山……” 明月流无语:“就算别人师父能下山的,有谁跟着去了的?你看你那些师兄师姐——” “从秦师兄到礼正师兄全都是外聘的长老教的,只教功法,又不像我和师父这样感情深。”何洛书打断了明月流的话。 “那邢可可总和她师父感情深了吧?邢常把她从襁褓里拉扯大的,既是父女又是师徒,”明月流抓住漏洞,“她自然也去了的。” 谁料何洛书早有准备:“但是可可师姐能和掌门师伯打促促织啊!”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在这里噎我呢?”明月流眼睛微微眯起。 何洛书睁着眼睛看他,讨好地笑。 最后明月流重重一叹,在这类小争执上,他总是拿何洛书没办法:“你自管去就是了,我有办法和你打促促织——可以了吗?” 何洛书连连点头,进小楼理行李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楼上窗户里冒出头来:“师父,你没骗我吧?” “滚蛋。”溺爱崽的大猫终于受不了了,抬手甩出拂尘,精准命中何洛书的脑门。 …… 第二天天色尚且晦暗,一切都蒙在层清晨的蓝调里的时刻,何洛书被叫醒了。 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明月流往他身上放了个什么,然后转身就走。 还没醒神的何洛书没来得及抓住师父的袖子,只能看着师父离开,然后低头看看压在胸口的东西。 晨光熹微,一切都只是个朦胧的剪影。明月流给他的这东西不重,压在胸口的触感也不软不硬,巴掌大的本体外披了一层纱。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的,能让两人打促促织的东西。看这个形状,难道是什么小雕像吗?不知道哪尊神佛有这千里传音的本事,不过寰垠好像没有什么信仰? 何洛书一边思索,一边点亮屋内的灯盏。明亮的暖黄灯光顿时照亮了室内,也照亮了深绿的纱。 有点眼熟啊这个纱…… 他随手把那层叠的纱一掀,然后马上为自己的轻慢后悔的差点撞墙。 在熟悉的深绿纱后,是一双等比例缩小了,但依旧熟悉的银色眼眸。 缩小的明月流在纱后淡淡地望过来,他上半身仍是人形,腰以下则是白虎的外形。此刻,他双手交叠,四爪缩在肚皮下,长尾盘在身前,坐得相当规矩。 如果他是正常的大小,那么无人不会被这神异的形态震慑,拜服在这半人半神的白山君身前;但是他此刻只有巴掌大小。 何洛书闭上眼睛,努力忍下rua猫的冲动。 这是你师父啊啊啊! 第47章 第47章 何洛书的脑海里响起两个声音。 天使板栗在他左边说:“这是师父诶,摸摸的话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恶魔鼠鼠在他右边说:“师父肯定做好心理准备了,直接摸吧!” ……就没个人劝一下吗?! 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啊!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把半人半兽的迷你师父捧了起来。虎虎师父很配合,主动踩上他掌心,歪头看似善解人意道:“想摸的话就摸吧,这具化神仅供促促织,感知并不灵敏。” 识相的人该马上说自己没这个意思,最起码也该稍作推拒。但何洛书一直是被明月流惯得随意顺杆爬的,他当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尾巴。 微弱的绒绒触感,并不柔软,但很细腻。 没有理会何洛书突然捂脸的动作,虎虎师父跳上他肩膀,抬手很不客气地拍拍他耳垂:“把那块绿纱拿来,隔绝天道感知的材料可不好找,我从原来那块上裁下来的。” 何洛书木楞楞地拿起那块手帕大小的纱绸,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洗漱后下了楼。 明月流进他房间的时间点实在是早,何洛书这么做了一大通心理博弈,到楼下时太阳才刚刚漫爬上山边。 今天起得确实过早,也可能是一夜没睡的明月流坐在朝霞的光晕里,泛着幽蓝的银眸微微眯起,像极了无所事事、懒洋洋地甩尾巴的大老虎。 看到何洛书呆呆的表情,那双银眸似乎弯了一下。明月流故意曲解他的反应:“这种半人半兽的形态确实类似精怪,有些不是很好接受,要不然……” “不不!”何洛书一个鱼跃,飞扑过去抱住明月流的大腿,“师父不要收回!” 一股灵气及时扯住他的领子,以免发生筑基修士一脑袋撞上木桌的惨剧。 明月流和虎虎师父露出一个同步的无奈表情:“莽莽撞撞的……不收就是了。这形态便于联络,但出了山门记得不要乱掀我的纱了。” “好的,我记住了!”为表决心,何洛书当即就将那块绿纱兜头盖上,保证虎虎师父一点虎尾巴都没有露出来。 明月流抬手按按额角,又叹了口气:“行吧。你还记得这次去除了见世面,内门弟子还要干什么吗?” “记得的,”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一个网绳缠成的小球,这是孔空改良过的“捕虫网”,专门对付寄灵系统用,比起之前的长杆形态,它更灵活且隐蔽,“观察那些大门派或者异军突起的天之骄子,如果他们身上或者身边有寄灵,就捉回来。” “……在保障你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明月流的神色沉冷下去,他第一次在何洛书面前展现出真正锋利的一面,“光越盛,影越强。那些中心人物身边从来没少过魑魅魍魉,他们自有一套对付的方法。” “何洛书,保护好你自己,大不了管他们去死。让你们这些小辈做这件事,已经是我困缚在山的不得已之举。我们做的这些只是发善心,这世间从不缺天骄和自以为天命在身的人,我却只有你一个徒弟。” 明月流自以为冷酷无情的一番话,说得何洛书眼泪汪汪,发誓一定要完成师父的心愿。一直到离宗的锣鼓来催时,他还趴在师父怀里哭得扒都扒不下来。 “叩叩。” 小楼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邢可可的声音隔门响起:“阿卦师弟?该出发了。” 何洛书这才爬起来,少年人的眼眸里仍含着水汽,衬得浅棕的虹膜像是稠蜜。他揩去泪水,掐了个除尘诀,除了泛红的眼尾已经看不出哭过。 他开口时嗓音还是湿润的:“师父,那我走了……” 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明月流起身,熟悉的山林冷香扑面而来——他给了何洛书一个轻轻的拥抱。 发烫的眼尾被微凉的指尖按过,何洛书听见师父在他耳边轻声道:“多看多听,有事和我说。” 温度很快消失了,只有虎虎师父还披着深绿的薄纱,蹲踞在他肩上,像块小苔石,但那幽微的香气却始终萦绕在身边。 何洛书出门时还有些呆。邢可可见状也只是匆匆调侃了他一句:“第一次出远门,害怕了吗?” 她也没来得及等何洛书回应,匆匆携他迈上画卷,往高处飞去——衡一山院为了这次出门参加寰垠大比,选拔了一批练气和筑基。虽然相对大宗门人不多,但就本门这个规模而言,人员协调已经够捉襟见肘的了。 要不是这次出门坐的楼船,何洛书的浮烟波没办法对接,他又也才筑基没法抓去当苦力,才不会有人来接他,而是他前一天就得去忙活了。 邢可可将他在楼船甲板上放了就跑,她还得去复核人数与名单。秦无天和孔空估计在楼船中枢开船,浮一清在治晕船的和过度紧张的,第一礼正在维持秩序。 这次因为内门弟子全员出动,高修为已经过饱和,衡一山院没再派出长老——虽然那些长老都是掌门邢常骗回来的,但对于一个不知名、还要自己亲自去跑招生的小门小派来说,实在是阵容太过豪华,不合理,会引起过分的关注。 师兄师姐们都在忙碌着,普通弟子都在船舱内部集中,何洛书就成了整艘楼船上唯一一个闲人。 这艘船照旧是孔空的手笔,这名社恐师兄是个极繁主义者,只要买家没有要求,他完全按照自己审美发挥的炼器作品全都华美得惊人,这艘楼船也不例外。 为了配合山院弟子的云纹黑衣,这艘楼船也由乌木制成,透明的晶石在船身镶嵌出流畅舒展的卷云。檐牙下挂着透明的六角宫灯,每个都只有拳头大小,异常精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晕,楼船行驶时有风吹过,它们便如同风铃一般响。 何洛书在船上逛了一整圈,欣赏完它内部流畅的、让人绝不迷路的动线,总算开始陆续碰到些自由活动的弟子。 于是他知道,开航伊始的准备做完了。他便顺着扶手,下到深层中枢。 大型阵法在重重叠叠下运转也有了声音,在隐约的轰鸣里,何洛书成了内门弟子里最后一个推开门的人。 秦无天单手按在一块半透明、雕了繁复花纹的灵石上,故作苦恼:“何阿卦,怎么你一个闲人偏偏来得最晚呢?” 何洛书说:“不比师兄懒蛇过冬,一步都不用动。”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秦无天,都笑起来。 笑完的孔空照旧躲在机械仙鹤后面,让鹤好奇地伸长喙,戳向何洛书肩头:“小师弟,你这是什么?” 何洛书眼疾手快地按下险些被掀开的纱:“别动!这是我师父的促促织!” 鹤闪电似的收回脖子,其他师兄师姐也默默整理了下衣着。没办法,在场的人,除了何洛书都被明师叔毒打过——那是来自化神的实战教育,效果是真的很好,打的也是真的很毒。 师兄师姐们眼睛里一半写着“师宝男”,另一半写着隐晦的同情。 这顿打大家都是金丹才挨的,阿卦/洛书师弟现在还是筑基,还能无忧无虑一段时间。 何洛书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反正他只知道自己和师父天下第一好就对了。他扬起头:“别紧张,促促织没开着呢!倒是孔空师兄,你整天拿着鹤戳来戳去,不怕自己哪天想要拿东西,也先伸脖子?” 浮一清发表了来自医者的赞同,第一礼正赞同,邢可可强烈赞同,秦无天看笑话式的赞同。于是众人的围攻目标一下子变成了孔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机械仙鹤扯着脖子也喊不过,本体在后面瑟瑟发抖。 孔空崩溃道:“何阿卦!你有种一辈子也别来找我修浮烟波!!” “刺激疗法,有效。”浮一清奋笔疾书。 “喂!” 看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何洛书抬手悄悄摸了摸虎虎师父的背毛,露出个浅笑来。 在筑基以后他陆续看过了所有师兄师姐的命线,全都一黑一白,白者如今,黑者…… 按照内门的排序,依次是浊恶塑身的魔龙-秦无天,跟在点墨君身边为虎作伥连性别都变了的清水郎-浮一清,傀儡君-孔空,追求平等到极致的均君子-第一礼正,点墨君-邢可可。 在看过可可师姐和孔空师兄以后,何洛书倒是对这个全员反派的内门没怎么惊奇,只在看到一清师姐连性别都变了的时候稍加震惊——所以师姐你本体到底是什么啊?! 不过在第一次看过黑白光晕之后,再给师兄师姐算命便是正常的了,依旧是三个选项,只不过筑基后是画面,再加上关系亲近,能算的都是些小问题。 掌门邢常他也找机会看过了,师伯夸他孝顺然后被师父揍,何洛书在边上悄悄看结果。掌门的命很特别,分为一大一小两团白色光晕,另一条命线上,他依旧广交挚友,然后因为朋友意外惹上大能,早早死了。 综合来看,虽然内门弟子的命运大多被邢常救起,但邢常本人则是由明月流救起的。回忆起寄灵称秦无天为“因者”,在既定的命运里,谁是另一个变数? 只有明月流。 这么一想,他和师父真是天定的师徒呢。 何洛书翘起不存在的尾巴,rua小白虎更加理直气壮了。 …… 楼船破风而行,地面的景色都被拉成色块。饶是这样的速度,仍是飞了两天两夜。 终于,在这一日,楼船上响起清脆的梆子声。邢可可的声音通过放大的阵法,传到每一个角落:“寰垠大比南十二赛区将要到了,烦请各位做好准备。” 普通的弟子们纷纷涌回舱门收拾行李,何洛书却逆人流而上,来到甲板。 在旭日初升的光辉里,他看见四面八方皆有各色飞行法器往同一个方向,有大型的,有许多小的结阵而行的。还有些少年修士独自御剑而行,长风猎猎、衣袖飒飒。 所有少年人都在摩拳擦掌,预备在这举世瞩目的赛场上一展风采。 端的是——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第48章 第48章 庞大的楼船在翼城外停泊,这是寰垠五州部为了大比专门修建的城池,接驳和引导做得相当完备。 来往行人如织,稍微往里走上一段,还能看到高悬的六龙台。不少离得远的散修,就是自己通过六龙台来的。 四周都是朝气蓬勃的面庞,虽然在年龄的定义上和地球的年轻人稍有区别,但心态都是一样的火热滚烫,看得何洛书有点晕人。 “为什么通过六龙台来的,就一定是散修呢?”他主动落到衡一山院队伍的最后。 负责护卫和震慑的秦无天无所事事,成了唯一一个有空为他答疑解惑的人:“因为南十二赛区很特殊,无论多小的门派,都会坐统一的飞行法器来。” “为什么呀?因为我们比较势利吗?”何洛书继续好奇,“还有我刚才就想问了,为什么我们叫‘南十二赛区’,我之前还以为是可可师姐说落了。” 闲着也是闲着,秦无天这会儿脾气不错,他一努嘴,示意何洛书去看在队伍中间鬼鬼祟祟的孔空:“喏,就是这个人的功劳。南十二有名的炼器大师,又快又好又便宜,除了看心情接单没别的毛病。他一个人就倒逼着肃清了整个寰垠南部的炼器生态,所有人都付得起钱请人炼器了。” “至于为什么是南十二——原来叫南十二州,鹤归和蓬莱两岛的人都抗议,凭什么寰垠唯二的岛没存在感?叫全南二岛十州又太长,绕口,最后简称南十二了事。” “是这样啊,那孔空师兄干嘛……”何洛书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原因。 有客户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想要找孔空再定制些法器。孔空往机械仙鹤后一缩,当即开始装死;邢可可与第一礼正熟练地对接了领队工作,转来接替孔空谈合作。 一路走,来打招呼的人一路增加。各式雪白的门派弟子凑过来,看得人怪眼晕的。最后终结了这场乱子的是几个赶来的大门派弟子,他们普遍穿得更花,但也是在雪白底上加了彩。 不得不说,虽然可可师姐在改门派弟子服颜色方面有私心,但是真的好认啊!白羊群里的黑羊,怎么都不会丢。 就是太多的人挤得何洛书有些窒息,在山间过了太多日子,他也有点沾上社恐的毛病了。 秦无天在他旁边嗤笑一声:“怕了?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些大仙门依灵脉而建,灵石可以自己种,多得花不完。咱们只有灵泉,灵气是旺盛,但没法自己种灵石。全靠着炼器换点回来花。” 等一下,什么叫自己种灵石啊?! 何洛书刚想开口,周围人流密集程度却猛地翻了个番,他只来得及将肩上休眠的虎虎师父藏进怀里,以免挤掉。 他努力垫脚张望,只见前方道路变窄,终于是到了入城的口子了。 邢可可肩上小熊猫的尾巴一晃一晃,不住同别人的促促织击爪,憨态可掬。邢可可本人则带着营业笑容,和大客户们一一告别:“……是,尽量安排。快入翼城了,不大方便,我先把师弟师妹们安顿好……对,回头促促织上再说。” 围拢的人群总算散去些许,她大大舒了口气。第一礼正也收起手中护持本门用的木剑,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下一刻,邢可可接替了第一礼正,回到队伍最前,第一礼正去换浮一清,浮一清来到了秦无天这里,示意他到中段去。 从秦无天的表情来看,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他没说,沉默着妥协了。 排了一会儿队,邢可可向翼城的守门人出示了衡一山院的信物,一行人终于入了城。 翼城专为寰垠大比而建,刚一进城,氛围便截然不同。四周都是吆喝声,街边的商铺全都围绕大比而生。 “瞧一瞧看一看,最新的大比内容预测!北方的神算子出品!” “武运昌隆啊贵客!这是您的定胜糕,请拿好嘞~” “……这真便宜不下来,整座南翼城,只有我们一家有这《天骄名册》。您想啊,收集资料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我们东家也就赚个辛苦钱。” “好热闹啊——不,我不用、谢谢,”何洛书推拒再三,没有成功,还是接下了路过商贩执意递来的试吃,他嚼着粘牙的糕点问身旁的浮一清,“师姐,没有大比的时候这城里卖些什么呢?” 浮一清还真知道:“我之前游历来此,见他们卖的都是上届三魁和本赛区一等的小像、还有同款法器法衣什么的,还有些卖大比中影像的。也颇为热闹。” 懂了,周边痛城。[1] 何洛书点点头。 粉丝经济经久不衰,还环保,这确实得天独厚的——不过有的修士买影像回去,应当不只是追星,还有观摩学习的正经用途。 就这么一路走马观花式的看,衡一山院一行人最终在翼城边角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邢可可与客栈老板颇熟稔,刚一见面就用力抱了下。 老板眉目弯弯,她看上去心情颇好:“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我特意把房间都打扫了,连井都新淘过——就为了迎你们这群贵客!” 确实如她所言,这间客栈位置偏僻,却恰好得了幽静。前院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打理,苍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翼城开客栈的数不胜数,有的位置好、有的被前几届一等住过,老板开客栈是头脑一热,拿的优势是自己烧得一手好菜——谁料寰垠大部分仙门为了彰显自己的仙人气质,都是戒口腹、崇辟谷的,险些当场倒闭。 最后还是依靠带队的邢可可偶然发掘,再加上来找孔空的主顾们,迄今也有了批稳定客流。 将钥匙和房间分下去,普通弟子们纷纷上楼安顿,之后便各自结伴出门玩闹,客栈大堂里只剩下老板和内门弟子。 老板拍拍邢可可的肩膀:“所以说啊,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拿个一等甚至三魁回来,让我家小店也出个名?我保证再不收你们房钱。” 邢可可笑着摇头:“老板说笑了,我们小门派,唯有炼器略微拿得出手。哪里比得过那些大门派的弟子?” “是吗?我可觉得很多一等都不如你们,”老板叉腰,负气似的扭头,却注意到多出的何洛书,“这位小修士从未见过,是……?” “说到这个!”邢可可一下子来劲了,她把何洛书往身前一推,“这是我小师弟,天赋卓绝,十卦里能有三卦应验!” 目前为止只有算不出来,没有不应验的何洛书眼皮一跳,他转头看师姐。 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概率准,师姐,你在骂我吗? 但这个程度在大众眼里似乎确实已经很了不起,老板原本半调笑的表情一下子变作真切的惊喜,她一下子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您这么年轻就能有这般实力,真是……” “不知道我需要用什么来换您一卦,您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用这么夸张啦,”何洛书感到一阵扎实的局促,他摆摆手,“老板,你想算什么,我尽力而为。要是干系不大……就将我们这次房钱免了作数。” “这怎么行,这——!”老板也被传染得局促起来。最后还是在其他内门弟子的劝说下,她才斟酌着道:“那,不知您方便替我看看,事业运如何吗?” 何洛书装模作样道:“可以,但您要知道,我算命并不是一定准……” 无形的星光滑落,自动跳转进事业,画面快速流转,将老板未来事业运看得一清二楚的何洛书,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却装作没有看清的样子,含糊道:“但是我感觉到,老板您贵客盈门,生意兴隆。” 这话说得实在像套话,但也实在吉利。老板眉开眼笑,认下了这好彩头,大手一挥:“那真是太好了,房钱我免了!” 客套几句后,老板将内门弟子们欢欢喜喜送进后院。不同于普通弟子的二人间,后院的单人房间更宽敞些,还围了个专属的汤池。 师兄师姐里心细些的,早就留意到何洛书一直在往门口看,等老板一走就迫不及待地问:“是真的吗?” 邢可可忧虑的更多一些:“不会有哪个师兄师姐藏拙不慎,露出马脚……还是阿卦遇险,迫不得已——” “师姐你想多了啦,”何洛书打断她,“我还没那么大脸,将咱们称作‘贵客’。老板的贵客,是真的另一行贵人。” 他耳尖一动:“来了!” 门外吵吵嚷嚷,传来拉扯的动静。 有个听着就命苦的男声苦苦哀求:“时井师兄,别的弟子都住在听雨轩,你为什么非得要单独来这里啊?” “我有我的理由。”再响起的男声更虚弱清冷些,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师父说了,你要在外面出了半点岔子,她就把我剜了!” “闭嘴。你再废话,我现在就算一算天命在何。这玄机子当的,早知如此,我不如去当个活珠子[2]、咳咳!” “师兄你千万别!就算师父她老人家当初这么干了,你也不能模仿啊?!” “师兄!” 争执间,前院的大门被“砰”一声推开,门外站着两个雪衣白袍,白绫覆眼的年轻修士。个高点的那个覆眼绫尾端缀着九颗白玉珠,全都覆着朱色花纹,将他苍白病气的脸衬出几分妖气;矮些的那个有三颗白玉珠,端的是一派端方温吞、稳重自持。 他俩先前的争执声其实压得很低,若非后院一群修士皆耳聪目明,其实是听不着的。 在柜台后哼着歌拨算盘的凡人老板,就显然没听见。大门敞开时,她下意识露出的微笑僵在脸上,紧接着很快变成过分的惊讶和狂喜。她几乎从柜台后面蹦起来:“天!是玄机观!” 第49章 第49章 老板的激动围观的人和在场的人,大多都不能理解。 两名玄机观的修士镇定里带上明显的慌张,试图让老板冷静一些,但老板眼里冒金星,看到的全是灵石、灵石和灵石! 秦无天从乐子和看乐子的人身上都得到乐子,纡尊降贵地在何洛书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何阿卦,你以为天命是那么好看的?世上卦修不胜枚举,行此道的宗门更是不在少数,为什么只剩下‘南何北玄’?” “为什么呢?”何洛书捂着脑袋不说话,发问的是第一礼正。 秦无天环视一圈,不可置信地发现,身边所有师弟师妹全都一脸迷茫。 “不是吧?”他拧起眉毛,“邢常真把你们宠坏了……别挤眉弄眼的,这件事明月流也有份!” 机械仙鹤和何洛书小声蛐蛐:“直呼其名,大不敬哦,我录下来了哦。” 秦无天:“孔空,我耳朵没聋……!” “聋?”神游天外的浮一清突然开口接话,“有谁聋了吗?” 机械仙鹤幸灾乐祸扬翅一指:“秦师兄说要扎聋自己的耳朵!”[1] 何洛书看到秦无天额角青筋很明显地鼓起,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硬生生忍了下来。他用阴恻恻的竖瞳扫过一圈人,重点关照了孔空和何洛书。 莫名躺枪的何洛书感到大事不妙,然而在他想办法撇清自己以前,秦无天已经再次开口,口吻诡异的心平气和:“总之,你们看着就是了。” 何洛书打了个寒战。 …… 第三次试图让老板收下房钱的玄时井也打了个寒战。 注意到他异样的师弟马上一扯他衣服后摆,打退堂鼓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玄时井抢救性地扯住险些被拽脱的衣服,隐蔽又恶狠狠地瞪了师弟一眼。 一天到晚,净干些坏事。 他再转向老板时,完全隐去了脸上那点嫌弃,言辞和表情都不能再恳切:“老板,玄机观功法特殊,真的不能留下笔墨。家中师长出门前也再三叮嘱,绝不可擅动笔墨——否则如果他人误读闯下灾祸,是要负上因果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仙长了,是我想少了,”老板连连道歉,但还是不死心,“那仙长方不方便留点别的什么,证明您住过我们小店呢?毕竟仰慕玄机观的人众多,有个证明供后来者碰碰运气,也方便我混口饭吃。” 玄时井沉吟片刻,拿出一枚未用过的雪白的抱朴珠,放在柜台上。 那头老板近乎恭敬地将白玉珠装进红缎的木盒,四处在店内转悠着寻找显眼处。这边后院里,看了半天热闹的秦无天才慢悠悠开口:“看,就是这样。虽说修士逆天而行,但大部分人身在凡尘外、心在俗世内,因此格外的相信天命。” “有一丝的可能有捷径可走,他们便会挤得头破血流。而说起捷径,北玄南何就是最稳健的通路,只有算不出的,没有算不到的。” 秦无天嘴角的笑容很冷,后院一时没人说话,直到老板和那两个玄机观修士交谈了两句,他俩向着后院看来,且刻意提高了声音: “几位也看了一段时间了,应当知道我和我师弟没有敌意。听说你们之中也有位道友对卦象有所研究,不知可否前来一叙?” 何洛书的表情紧绷起来。邢可可原本想上前,被第一礼正挡开,两人对视片刻,第一礼正从芥子中取出长剑,握在手中,结束了无形的对峙。 于是,当通往后院的门打开时,玄时井看到的先是一个握着剑的儒生,眉目清正,却暗含警惕。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卷发的少年人从他背后冒出来。 那少年眼神灵动清澈,像是日光下的溪流,明亮、却也让人摸不到底。即使隔着覆眼绫,玄时井和他对视时,脑海中仍是一声嗡响。 何洛书也不遑多让,他身形跟着一晃。 从门缝里当即伸出七八只手,手忙手乱地将他扶稳,又快速收回,好像后院里压根没别人那样。 何洛书扶着额头,没空为师兄师姐们尴尬。 不算祖宗,这是他第一次和正经卦修面对面。即使白绫绸作着隔断,他心里仍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排斥感。 这排斥感并不强烈,并不如猛兽争夺地盘般你死我活,更像是一个钓鱼佬来到心仪的野外钓点,和另一个钓鱼佬不期而遇,偏偏两人连鱼竿和路亚都是同款。 原本闲适自在的垂钓顿时多出了竞争意味,毕竟这水里虽然必定有鱼,两人也都有自信不会空军,最后只会是谁钓到的鱼小谁尴尬。 何洛书向一身白的对面修士投去钓鱼佬永不认输的目光! 要是普通人,在碰到这种蒙眼的对手时,多少会因为捉摸不到对方的目光落了下风。但何洛书哪里是普通人,他有个社恐所以挡住视线避免对视的师兄,在这一方面,他可谓是久经沙场。 何洛书毫不气弱地看回去:“玄机观,久仰大名,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面高个儿的修士偏过脸,主动结束对视以示友好:“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临行前心有所感,指引来此,巧遇道友,便是应卦之人。” “应了如何,不应又如何?”何洛书随口敷衍了一句,懒得打这机锋。他的目光移向那个稍矮一些的玄机观修士,心里一点感触也没有。 奇怪,刚才那还以为是卦修间的心灵感应……是这人不是卦修吗?玄机观难道还有不会算卦的吗? “道友也是通透之人,”那高个子卦修浅浅一笑,像是注意到何洛书困惑的视线,“不过道友性灵出众,不知在卜算一道上是否有师承,如果没有,可以考虑来我们玄机观进修或者……” “慎言。”沉默的当着背景板的第一礼正突然上前一步,手中剑寒芒闪闪,神情肃然,“我师弟已有师承,虽非卜算但你也着实冒犯。”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看这位道友根骨颇好,刚才也有所感应……在下玄时井,玄机观本代玄机子,幸会。”自称玄机子的卦修轻施一礼,姿态颇从容。 一旁围观的老板发出一声噎到似的动静。 何洛书有点冒汗。 完了,刚才那个感应不会是资质好的卦修之间才有的吧?师兄师姐们都在低调行事,怎么他率先掉了链子。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招,总之先转移话题就是了。何洛书清清嗓子:“久仰大名。只是玄机观不是应当在北方赛区,怎么跑到我们南边来了?” 即使隔着白绫绸,何洛书也感到自己被深深看了一眼。玄机子神秘笑笑:“天机不可泄露。届时青羽幻境中若是碰面,还要请道友手下留情。” 他抬手,唤出条通体雪白、唯有尾鳍上一抹金的锦鲤:“不知道友是否方便交换个促促织?” 何洛书掐诀唤出自己的白松鼠,和锦鲤草率贴了贴,敷衍道:“我的荣幸我的荣幸!” 玄机观二人订了间房就走了,看起来并不打算住在这里。 何洛书回到后院,莫名其妙:“他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 “师兄,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另一边,在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那个矮些的玄机观修士问玄时井:“你就过来,花了点灵石,送了颗抱朴珠,就走了?要做慈善可以直接做给我啊。” “飞光师弟,你太心急。”他们俩的外表特征明明颇醒目,周围人却仿佛全都看不见他俩一样,玄时井如同一滴水般融入人群,白锦鲤在他肩上弹动两下,颇像咸鱼,“你不是看着我和他交换了促促织吗?” “哦,你来交朋友的。”玄飞光翻了个大白眼。 这一代的玄机子却突然止步,四周的人如同遇到礁石水一般绕开,对这里有个人无知无觉。 他抬头,即使有白绫绸遮着,南方热烈的阳光依旧刺目。 玄时井意味深长道:“师弟,总蒙着条白绫,不要真把自己当瞎子了。你不觉得这南方,日光都比北方盛些吗?” “这不就是之前玄转跳跃师弟说的什么‘低纬度地区大气稀薄’吗?话说他起的真是个怪名字……哎哟!” 玄飞光头上扎实挨了一下,等他捂着脑袋抬头,四周有一瞬的寂静。紧接着,隔着白绫绸,他也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炽热了起来。 “不会是玄机观?!”“是吧,是玄机观……”“……你看那珠子。” 在被人群扎扎实实围起来以前,他欲哭无泪地伸出手,向不知去哪儿了的玄时井求救:“师兄我错了!快来救救我!我再也不碍着你装逼了!!” 可惜为时已晚,街上的骚动传出很远、很远,一直传到那座寂静客栈的后院。 一群人讨论了半天,也没摸清楚玄机观俩神棍上门的目的,只搞清楚一点,他们来肯定是刻意,并且是冲着何洛书来的。 听见隐约的骚动,何洛书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把过分担忧的师兄师姐们的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 他大叫一声:“外面什么动静?!在外面的师弟师妹们不会有危险吧,而且他们也不知道青羽幻境的事,我们出去看看——” “少操点心,他们知道。”秦无天一抬手,隔空就将他按回座位上。 何洛书原本装出的惊讶一下子变成了真实的惊讶,他栗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猝不及防遭遇了背叛的小动物:“啊?他们知道?” 在座的内门弟子们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每一个都很忙碌的样子。 啊,怎么回事呢,这天真的好天,地真的好地啊—— 第50章 第50章 何洛书以筑基的修为,顶着寡不敌众的debuff,爆锤一众金丹、元婴修士,也不失为一桩佳话。[1] 总之,在一通严刑拷打(?)后,何洛书总算从这些不靠谱的师兄师姐嘴里撬出了真相——普通弟子在选拔后培训里已经通知过了,剩下的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以为别人会和小师弟说,结果每个人都没说。 何洛书头上冒黑气:“忙,都忙,忙点好啊。”[2] 孔空躲在机械仙鹤的羽翼底下,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大着胆子开口:“那不是我们谁都没想到,明师叔也没和你说吗?” 何洛书把蒙着绿纱的虎虎师父从怀里掏出来,往孔空面前一递,阴森森道:“你再说一次?” 生命不息、犯贱不止的孔空发出一声惨叫,老实闭嘴了。 何洛书像举着金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那样举着虎虎师父,趾高气昂地环视一圈,内门弟子们纷纷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虎虎师父依旧缩在纱底下一动不动,从轮廓里可以隐约看出,他正抱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当武器威胁。 即使明知道这是促促织休眠状态,而非真的在呼呼大睡,何洛书还是看得心里一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虎虎师父塞进怀里,再看向师兄师姐们时,叹了口气。他点出第一礼正和邢可可:“礼正师兄、可可师姐,还是你们比较靠谱……告诉我青羽幻境到底是什么就行。” “这事我也能解释!”孔空从机械仙鹤翅膀底下将脖子伸出来,难得用本体大声喊道。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解说下,何洛书总算艰难从你一言我一语中提取出线索。 简单来说,青羽幻境就是个热身环节,第一次来参加寰垠大比的人强制参加,其他人自愿。幻境中造成的伤害不会对现实有影响,而幻境的内容,没有参加的人可以在各座翼城中购买“直播间”进行观看。 听到这里,何洛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直播间?!” 第一礼正很有耐心地用灵气在空中将这三个字写了一次,完完全全同何洛书脑子里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同音字或者误会的可能。 “这这这……” “很古怪,不知道什么意思,是吧?”邢可可一笑,“师父说,这青羽幻境同翼城一样,都是六百多年前一位前辈的遗泽,据说那位前辈来自另一方世界。她说这个世界……太无聊了?然后留下了寰垠大比的雏形,和完整的青羽幻境。” “在做完这些以后,她当场羽化飞升了,各大区域的翼城也都只建到一半,据说前辈原本想提个‘天翼三季[3]’上去?也不知道到底有何玄机。” 何洛书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虽然没听过什么“天翼”,但他猜“三季”应当是“3g”的意思,一听和他就是类似的世界出身。 六百多年前,寰垠飞升大道尚未断绝,这位前辈穿在一个好时候。科技侧关于全息游戏和直播的狂想,显然让天道很满意,直接钦点其无痛登仙。 至于寰垠大比,这完全是战力党上头的副产物吧![4]人真正的实力又怎么是一场比试里能体现的出来的,像是孔空这种社恐,他要是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盯着炼器,他不找根面条当场吊死,那只能说明现场没有面条。 秦无天盯着何洛书变来变去的脸色,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啧:“看来……小师弟对这些东西有不一样的见解。” 何洛书眼皮一跳,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群人里,有两个知道他是胎穿的。秦无天这话虽然说的模糊,但何洛书听得懂啊!这不就在暗示他也是异界来客吗? 掉马的尴尬涌上心头,未免自己的马甲进一步在更多人面前被剥离,何洛书默默从道德的制高点上爬下来:“嗯咳,我大概懂了,这个青羽幻境就是个让参与者整活的地方。只是我还想知道,既然那位前辈已经飞升,咱们买‘直播间’……可能还有打赏的灵石,落到谁手里去了?” “阿卦真是一点就通,”孔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那些灵石都用来维护翼城,还有继续举办寰垠大比、购置奖品了。” “行……”这下连寰垠大比到底为什么能持续吸引人都有结果了,那位前辈,还真是个商业奇才。 何洛书虚心求教:“那说了来源,青羽幻境内一般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到这个内门弟子们起了分歧,古今各时期都有,甚至有疑似未来架空的。最惨的还是浮一清参加那一次,运气向来不大好的医修随到了地狱模式,各道大兴、妖鬼横行,不少修士都不是被竞争对手淘汰的,直接被幻境里的幻象npc揍飞。 “总之,青羽幻境千变万化,因为有天道赐福难以勘破。”饶是并非人族,被追着挖黑历史的浮一清也受不了了,她不再想讨论自己到底当初到底怎么死出环境的,强行转移了话题,“旁观者的‘直播间’可以锁定固定的参赛选手,否则就是随机播放。” “我拆过,”孔空冷不丁插嘴,“直播间喜欢随机的类型有固定几种,有名的,有趣的,和高兴的。阿卦,你进去以后玩得高兴就行,也别太出名。”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何洛书无语。 “哦,还有一件事,”第一礼正一敲手掌,“尽管大部分人用不上,但青羽幻境连通五座翼城。不只是地理上的连通,还连通古今。” 何洛书一惊:“什么意思?” “是啊,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秦无天抬手去按第一礼正的头,“我每届都从头看到尾……” “从直播间看每个选手面容都有遮掩,当然看不出什么。”第一礼正躲开了,两人不依不饶地隔着何洛书绕了一会儿。 何洛书忍无可忍,抬手“啪啪”就是两下:“我是个大活人!” 第一礼正清清嗓子,有些尴尬:“阿卦,这青羽幻境我们几个这次不会参加,因此如果你在里面碰到了与我们长相一致的人,那只是我们过去留下的幻影罢了,不认识你,而且……” “心狠手辣。”孔空又在接话,机械仙鹤很嘚瑟地伸长脖子,“你别太相信里面的我们,万一真被坑了也别太伤心——哎哟!” “你想太多了!”何洛书也给了他一下,现在这里的所有师兄都手背红红。 邢可可转开脸,尽管肩膀抖得谁都知道她在憋笑。好半晌,她才回过头:“好了好了,让阿卦去休息吧。入夜以后翼城里会放灯,等你看到青色的灯升起来了,就要进青羽幻境了。” “那到时候,会把师弟师妹们叫回来,然后我们抱团行事吗?”何洛书挠挠头发。 “进幻境后所有人都会分散,不必白费功夫。”秦无天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再说了,你小小年纪操心那么多干什么?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玩得尽兴。” …… 晚上内门弟子们吃了顿好的,翼城毗邻一条大江的入海处,海鲜河鲜均有。 四碟八碗的虾生鱼脍,片片晶莹剔透,有的黏糯有的爽脆,生鱼虾的鲜甜配上老板的拿手料汁,吃的何洛书大呼过瘾——尤其是身为修士,不会有胃寒或者寄生虫之类的困扰。 就在秦无天用黄色的芥末酱[5]暗害完第一礼正,又要转头去暗害孔空的时候,窗外传来几声惊呼。 何洛书向窗外看去,余光瞥见秦无天趁孔空也转头,悄无声息地将芥末挤进了他的鱼虾卷里。 怪不得孔空和他有仇呢…… 零星几点灯火升上天空,紧接着是几十盏、上百盏,直到成千上万的星灯,将入夜的城池映得如同白昼。 身后孔空约莫是中招了,咳得惊天动地。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好大一声响。紧接着,他和第一礼正开始携手追杀秦无天。 从何洛书身旁掠过时,两人眼眶、鼻子都红红,活像是碰上了渣男负心汉。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样的恨海情天三角恋,还好这座客栈暂且僻静少人,此刻又没有外人在。否则,谁也想不到,这三个风格各异的帅哥,竟然是因为芥末这么幼稚的理由大打出手,肯定在背地里要给他们仨编排出一起年度幻剧。 何洛书从追打的三人边上走开,和两位师姐说过一声后独自去了前院。 此刻夜空中千灯如星,将天上原有的星辰都衬得黯淡。翼城中人声鼎沸,时不时有笑语从外面的大路上传来,是最热闹不过的人间烟火。 何洛书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虎虎师父,输入一点灵气激活。 纱下的轮廓抖了抖,连同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也变了。促促织那头的人操纵着半人半妖的形态,换了个姿势。上半身挺直了,虎身倒是仍随意趴着。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虎虎师父抬起头,隔着纱,他银色的眼睛还是很醒目,是此夜天上与人间唯一的月亮。 “没,”何洛书小声道,他将虎虎师父转了个方向,捧到额前,“只是在想,师父看到过这个没有。” 虎虎师父自己又转了回来,他伸出手,隔着纱拍了拍何洛书额头,很细微的触感,却拍得人心头发麻。明月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显得很温柔:“师父看过,还参与过。但是师父很高兴你能有这份心。” “哦,”何洛书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会留意那些不同寻常的人的,对了师父,今天白天我就……唔。” 虎虎师父又在他额头拍了一下,止住了他的话:“别操心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没你卖力。玩个尽兴吧,青灯要升起来了——” 何洛书抬起眼,在漫天的灯火里,一盏荧荧的青色光芒,缓缓升高。 第51章 第51章 青灯光芒大放,像泼进清水里的颜料,将漫天灯火统统染成介于蓝与绿之间的微妙颜色。 何洛书眼前突兀一黑。 他栗色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像具精致的瓷偶,呆在原地。 见到青灯升空,第一礼正暂停了追打秦无天,到外面来查看情况。 小师弟背对着他,手抬着,不知在看些什么。一团绿油油的、青苔似的东西在他掌心,蠕动了一下。 这么快就有邪祟趁虚而入了? 第一礼正眉头紧锁,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到手中。 却见那团绿色的东西又是一动,轻捷地跳到何洛书肩上,然后发出了明月流的声音:“第一礼正,你来得正好。找他们一起,把他带回房里去躺着休息。” 是明师叔啊……刚才就见过的,怎么没想起来…… 第一礼正讪讪收剑,说了声好。 餐厅桌旁,浮一清已经没收了秦无天的芥末,理由是少量摄入有助刺激灵气循环,但是他再加码那就和少量毫无干系了。 第一礼正伸指,戳秦无天后背:“秦师兄,明师叔让你去把洛书师弟带回房内,躺下休息。” 秦无天毫无波动的转过身,人的麻穴显然不是龙的,正常人该被这一指戳得吱哇乱叫,这条龙毫无反应。他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盯了第一礼正半晌,突然一击掌,露出个邪恶的笑容:“行啊,把何阿卦带上去,我们正好在他边上看他的表现,他死出来就第一时间笑他。” 这话一出,除了浮一清,其他人眼睛都亮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何洛书运回楼上房间,围在桌边,各自拿出前几次买下的直播间开始看热闹。 明月流隔着促促织看了一会儿,切断了灵气通话。于是虎虎师父自发地在何洛书胸口团成个甜甜圈,再次陷入沉眠。 …… 何洛书对自己身体的遭遇浑然不知,眼下,他正面临一个大危机。 在漫天青芒后,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时,他已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但是天上仍亮着蓝色的光芒。 身上原本黑色的衡一山院弟子服,不知何时变作件朴素的麻布衫。怀里的虎虎师父不见了,幸好白玉弯月还在。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有些沉重,久违的像个凡人。 浑身上下的修为一去不复返,还能勉强调动点灵气打开芥子,只是里面的道具也遭到了部分封锁,杀伤力强的全都取不出来。 最后是不幸中的万幸,算卦系统还在。 何洛书解开头上的发带,将高马尾变作平时惯扎的半披丸子头,深一脚地下了山,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指引着他,促使他往蓝光的来源走去。 他原本正身处一片荒山之上,乱石嶙峋,不见草木,若非有在门内锻炼出的身法支撑,他早就不知多少次滑落进石缝里。 翻过怪石丛,成功下了山,何洛书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座无比宏伟的城池,城墙如同山脉一般不可越过,荧蓝色的光芒在其上流淌着,如同精密的电路板。 城门口的守卫带着幅类似护目镜的东西,上面同样蓝光闪烁,有细小的字迹出现在目镜上,忠实地呈现着扫描的结果。 若非守卫们的制服仍看得出寰垠界流行的版型,何洛书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个赛博朋克的世界观里了。 但话又说回来,赛博修仙难道是什么好搞的东西吗?这幻境拉错人了啊,得孔空师兄那样的炼器大师才专业对口! 幻境外,孔空“咦”了一声。秦无天把他从机械仙鹤后拎出来:“想到什么了?和大家分享分享。” 孔空像个被蛇抓住的仓鼠那样一直抖一直抖,最后还是邢可可出面将他解救下来。社恐躲回仙鹤背后,如蒙大赦:“这这这、这,这里有点眼熟……” 何洛书也觉得有点眼熟,这精巧的布线和齿轮,有点像孔空的风格。不管怎么样,情报都是第一位,况且他还可以拿孔空出来套近乎。 他整理了一下仪表,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随后刻意踉踉跄跄地凑到守卫跟前:“您、您好,这是……” 守卫上下扫了扫他,目镜上几行小字快速闪过,是加密过的数据,不过似乎足够他确认何洛书的无害。守卫看起来有些惊讶:“才十六岁……这么年轻?小兄弟,你根骨非常不错,怎么一个人在外?” “根骨……”何洛书喃喃,他哭不出来,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竟然、有根骨吗?!” 守卫目前也没什么工作,乐得多说上几句。他同情地拍了拍何洛书的后背:“唉,算啦,都不容易。外面天道断绝,只有城主大人修的环城内存下几分天机,来了环城就好啦。你要是有个一点半点特长,尤其是炼器这方面的,那日子就更好过了。” 背上落下的触感特殊,有些冷硬。何洛书用粗糙的袖口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眼周一片通红,好像刚哭过那样。 他维持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口吻:“真的吗……可是我不会别的,只会算命,这样也可以吗?” “算命”二字刚落,不知是由于青羽幻境的特殊,还是由于“天道断绝”的设定,出现在何洛书眼前的星光相当有限,仅仅组成了个角色介绍,浮在守卫头上: 【守卫084号】 【环城的基础守卫之一,明明是寡言的傀儡,却不知道由于什么意外,被赋予了话唠的性格。非常热爱说话,因此每月消耗的能源比别的守卫多上十分之三。】 完全同真人没有区别的傀儡又拍拍何洛书的肩膀,只有在知道它身份的前提下,何洛书才能从它脸上目镜的接缝里窥出几丝异样。 近距离同非人之物接触,差点恐怖谷效应都给何洛书干出来。好在这傀儡没有坏心,只是鼓励他道:“算命窥天?如果你的根骨体现在这方面,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混这么惨了……虽然在外面没什么用,但在环城内起码能有个小摊做做——我们城里还没有算命的摊位呢!” 它抬手,从怀里掏出个印章,抬手就在何洛书手背上一盖:“行了,你进城吧!为城主大人的小摊多样性修复添砖加瓦。” 那印章的字迹不好分辨,不是正经的金石篆文,更类似画押。按理来说谁都认不出来,除了城主大人自己。但何洛书呆住了。 他看看手背上的印章,又看看傀儡。 守卫以为他在担心这章,摆摆手:“别担心,这章是个标记,过一会儿就自己消失了,不会洗不掉或者洗掉,哈哈!” “哈哈哈!”这会儿的幻境外,也有人在哈,还哈的歇斯底里。秦无天狂拍孔空肩膀,钻到机械仙鹤底下拍,一点私人空间都不给他留:“哈哈哈孔空,你还眼熟什么?你别眼熟了,这就是你造的孽啊!” 孔空捂着脑袋自闭中:“不是,为什么青羽幻境会素材复用啊?而且我当时没造这么大的城……” “‘你’当时没有,”邢可可指出问题,“不代表留在幻境里的‘你’没有啊。很显然,青羽幻境很喜欢你提供的可能性,在当时的基础上继续推演,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 “问题不是这个……”孔空嘟嘟囔囔,“问题是小师弟回来肯定要抱怨我。” 第一礼正惊讶:“洛书师弟并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孔空师兄,你怎么会这样想?” “哈、哈哈……我当时,玩得有点疯。”孔空心虚,过了一会儿,他又理直气壮起来,“话虽如此,咱们在这里的当时谁玩的不疯了?就连第一礼正你这个小乖乖,不都飙剑横冲直撞——” “然后不幸撞上明师叔的残影,被当场打出幻境。”第一礼正冷静接话,“这就是我发现青羽幻境连同今古翼城的原因。” 孔空看向直播间内:“那小师弟又不是你这种二愣子,他头脑灵活得很,总有办法的吧……” 旁观的内门弟子们谁也没想到,何洛书的办法就是,当场冲向守卫,揪着它的领子,让它带自己去见城主。 守卫084很迷茫,没检测出实质的攻击行为,不需要回击,它只能认为这个小年轻是高兴疯了:“这个……我知道你在外流浪那么久,骤然有了容身之地很高兴也很感谢城主大人。但是呢,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恐怕没空接待你。” “日理万机?怕不是待在炼器室里,炼和你一样的傀儡吧。”何洛书压低声音,“我认识城主,他叫孔空,对不对?让我和他见一面,我身上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何洛书并没把师兄师姐们的警告听进耳朵里。一方面,不会死人的幻境和“玩个尽兴”的目标,都让他心态放松;另一方面,骤然遇上熟人,让他也有些兴奋。 他和真正的孔空师兄熟着呢,区区幻境残像,又不是黑化的傀儡君,那还不简单拿捏? 孔空本人的社恐性格,也麻痹了何洛书,他以为唯一会遇到的问题只有如何把缩头乌龟从洞里拉出来,谁料…… 他话音刚落,守卫的目镜骤然转红,它的天灵盖掀开,有浓重的灵气在其中集结:“警告!警告!所有意图窥探城主大人的,全是一级危险分子,全城通缉,立即驱逐!” 何洛书当即向侧边一扑,险险闪过那道白光,灵气打在地上,直接在厚重的青石地砖上凿出一个大洞。 他就势一滚,起身往城内跑—— 我的天哪!怎么没人告诉我,孔空师兄年轻的时候,社恐是攻击性这么强的类型啊?!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仗着对师兄的了解,找到他残像本人,然后当·面·解·释了。 第52章 第52章 何洛书往城内跑,纯粹是出于对孔空的了解。 这位师兄除了社恐之外,还是个极繁主义。经过他手的法器、傀儡大多模样精巧华丽,而且他很喜欢将每一件法器的功能拆的很细。 比如说最基础的夜间防御用的法器,孔空很乐意将它拆成四个:照明、防护、反击和恒温。原因无他,纯炫技。很显然,四个法器总是比一个法器有更多发挥的空间——即使他可以利用一个法器完成。 转换到何洛书现如今的处境上,他赌这个在城门口做守卫的傀儡只有守城门的功能,它的活动范围不会延伸到城内! 好在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化身激光防御塔的傀儡果然在追出一小段距离后,就回到了原地。 何洛书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这显然不是危机完全解除的信号,或者说,要是只靠这点手段就能完全解除警报,那何洛书真要怀疑孔空师兄年轻时是个智障了。 他在城里走了一小段,仗着在幻境里,嘴上一直小声嘟囔,将路过的所有人算了个遍。 这些过路人里,大部分设定上是流亡来此或出生在此的普通居民,有些特定的角色,比如街边的乞丐或是歌楼里的歌姬,是城主掌控下的傀儡。何洛书还摸到了个不认识的人的残影,对方穿的很朴素,像个老农,来自八方药宗。 何洛书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人的名字为什么眼熟,他之前打通关的种田游戏里,此人是最广受好评的一作的主策划。 顺便一提,那一作何洛书也很喜欢,就是有些部分边玩边骂狗策划。 他按下了现在去和狗策划来场真人快打的冲动,毕竟这只是个残影,打了也不解气。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残影孔空的后手还没出。 好在他惹怒守卫是在得到入城印信之后,因此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瞩目他。他找到了家杂货铺,这里的老板有绘制和收集地图的爱好,何洛书没费多少功夫,就得到了环城地图和零碎的世界地图。 至于为什么是零碎的…… 老板摆摆手:“外面天道断绝、灵气衰微,所有的交通工具都不能用,连浮阿舆马都没有,出行太费劲了。再加上咱们青羽界能人辈出,很多大城池一年换个人作城主——我们环城虽然偏僻,但是城主稳当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稳定更重要……” 何洛书告别了这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稳定老板,带着地图低调离去。 看起来城主的反击还需要一段时间,希望他能够顺利在到来以前,顺利找个落脚地,让自己混进普通居民中间。 何洛书提前从芥子里摸出一些银两,塞在怀里。 “够谨慎啊何阿卦。”秦无天在屏幕外啧啧称奇,“诶对了孔空,你记仇就这么点时间?” 孔空没理他,正扒着第一礼正问残像出现的机制。 第一礼正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应该是不限时间,只要有参加过、留下残像的选手,他们的残像就每一届都有可能出现。比方说一清师姐参加了那届,在之后不管是你我还是可可,都有可能在青羽幻境中见到她,即使我们遇见的并不是同一个幻境。” “那明师叔……” “当然有可能出现。没记错的话,师叔参加的比我们都早。”第一礼正很笃定,“没遇到应当是明师叔不感兴趣,像我御剑那次,他不就专程来看了。” “是的呢,”秦无天从芥子里掏出袋鱼干,大嚼起来,“那次我直播间都没焐热,你就出来了。” 孔空脸色刷白,但还是坚持从秦无天那里蹭了条鱼干来:“我出发前,帮小师弟的浮烟波加了个出雾功能,他给我这次出行算了一卦,说会被往事所累。” 这鱼干实在肉厚籽肥,嚼头十足,炸酥了的骨头里都透着咸香。在场的内门弟子们熟练的各出奇招,分别得到了一条鱼干,并很有师门情谊的往何洛书沉睡的躯体上也放了一根,横在他鼻子下。 所有人边嚼鱼干边盯着嚼鱼干的孔空看,孔空自暴自弃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这一卦就要应在这里了……” 五双眼睛又移回了直播间的屏幕上。 何洛书无端打了个冷战,生出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刚成功让牙行相信了自己来环城已经有些时日,终于下定决心定居,并打算将租的房子换成买的。他出手也足够阔绰,再加上一点算卦的外挂,成功取得了一处地产。 他谨慎地回头,确认并没有人或者傀儡在盯着自己,他买的新家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此刻周围没有任何过往的行人,连鸟雀或野猫都没有路过的,只有层叠的三角梅,正好掩住他的身形,也挡住别人窥视的目光。 那应该是错觉,或者是有人在幻境外面看自己?应该是师兄师姐吧。 何洛书并没有完全放松,他警惕着用钥匙打开院门上的大锁,拉开插销,闪身进了门内。外门完全合拢后,门板上浮现出一些可选用的护宅阵法和傀儡。 何洛书暂时没有动它们。 毕竟孔空师兄虽然很有职业道德,不会偷窥客户隐私,但是鬼知道城主孔空是把城民视作他的客户还是所有物。 就在何洛书检查过内宅,打开地窖时,一股无名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望去。 坏消息,有醒目的血色纹路从外围延伸向城内,压迫感十足,无声中彰显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好消息,那纹路不止一条,虽然进度不一,但是粗一看也有五六条。 繁复而规整的线路在环城的上空浮现,那些血红的纹路最终汇聚成一束,被一个人的半身虚影抓在手里。 那人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带着个遮住全脸的黑色面具,面具的花样粗犷,像是上古的壁画描绘而出的……魔龙。他笑起来,笑声很癫狂:“鄙人是环城的城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无天是也!” 何洛书:“噗——!” 青羽幻境外,孔空被秦无天揍出一声惨叫。 城主大人并不知道,他甩锅给同门师兄的事情已经案发且被人洞悉,他语调轻飘又张扬,将秦无天那种肆无忌惮学得惟妙惟肖:“我是个仁慈的人,但是似乎有人并不领我的情谊,有些小虫子自视甚高,刚来就开始为、非、作、歹——” “我已经颁布悬赏,榜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人,一个愿望。”城主竖起一根手指,环城中心随着他的动作地动山摇起来,他的语调诡谲又森冷,“——我在环城内城,等着你们上门。” 真实的孔空师兄给过何洛书不少小玩意儿,其中包括能观察周围的千里眼。他小心激活这东西,还好他拿到时才练气,孔空很细心地为他做了特别定制,需要的灵气和操作难度都大大降低。 何洛书看见在环城的中心,又升起一圈城墙,将一座之前未见过的高塔圈围在内。他之前以为“环城”是幻城之类的谐音,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环状构造。 一条巨大的绸缎从塔顶放下,有一瞬间让何洛书幻视了莴苣姑娘的长发。但很快,若干有图像在绸缎上放出——这是份嚣张至极的通缉令。 何洛书的脸排在挺底下的位置,还莫名其妙是个鼻孔居中的奇怪视角,若非熟人,基本认不出来。 但他现在没心思追究被拍丑照,他看着榜首的人,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幻境外,孔空:“噗——!停手!停手!” “哟呵,”秦无天停得很干脆,他下意识去摸鱼干,然而装着它的袋子已经空空如也,他也没计较这些,只是使劲按了把孔空的脑袋,“你小子,牛哇!” 邢可可无意识复述:“牛哇!” 第一礼正小声道:“牛哇……” 浮一清为了合群:“牛哇。” 只见通缉令榜首那人同样是被抓拍,墨色长发飘扬,一双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自发丝后斜睨而来,姿态极其潇洒。 “师父……?!”何洛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道,“孔空师兄,你也太牛了哇……” 又拿出包虾干开始吃的秦无天喷笑出声。 扪心自问,与明月流朝夕相处了六年,所有内门弟子里,何洛书绝对是对他最熟悉的那个。他此刻有些不敢认,主要是因为通缉令里的明月流与现在的样子有所出入,轮廓没那么凌厉,眼睛稍圆一些,身形也更单薄一些。 如果说目前的明月流是正值壮年的大猫完全体,通缉令里的这个,就是尚未成熟的大猫青少年体,还有些乱翘的毛,但爪牙已经足够锋利。 何洛书有些发晕。 但是确实是这个道理哈…… 他晕乎乎地想。 寰垠大比虽然明面上限制年龄是200岁以下的修士参加,但实际上,参加的也更受瞩目的,多是少年英才。 所以在这个贯通了古今翼城的青羽幻境里,何洛书遇到年少时期的师父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 天呐,天呐! 合理的逻辑说服了理智,说服不了何洛书乱蹦的心,他有种偷看别人隐私的兴奋感和罪恶感。然而在他彻底上头以前,之前放出的千里眼忽然急促地响了一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何洛书就地一滚,藏进地窖里。入口的木板薄薄一层,刚好方便他观察外面的动静。况且没猜错的话,为了公平,所有青羽幻境参与者现在都应当没有修为,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陆续有一批人落地的动静,先响起的是个异常稚嫩的童声:“阿乌、阿源,我就说往这边跑会有好运吧!” 第53章 第53章 有两个年轻的男声连连附和,使劲夸赞师父师祖高瞻远瞩、料事如神。 “只是……”其中一个男声犹豫道,“这一路过来,民居全都戒备森严,每一家都开了不止一层防御的,单单这家什么都没开——” 另一个男声笃定道:“那是因为有师父在!寄远师侄,你拜入门下没多久,还不习惯。师父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大气运者,有师父在的地方,就没有事是不顺心的。” 那孩子咯咯笑起来:“是的!鲤庭、超好运!” 何洛书竖着耳朵听,这个小孩,听起来有可能身负什么好运系统之类的,很值得关注。 而且没记错的话,通缉令上确实有个小孩,看起来三四岁左右,特征很显眼。 两大一小似乎亲热了一会儿,然而突然间“阿乌”冷声喝道:“谁在那里?!” 不是吧,又有人来了? 那早知道还是把门锁上了,门锁上了要面对的是城主大人不一定会有的监=视,门不锁上这等下和打窝一样,人越来越多。 新响起的是个温润的男声:“抱歉,我只是途经此地,并无恶意。不知主人家,是否方便给杯茶水喝?”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来人落到地上。 这人动作轻巧,说明他身法不赖。在大家都没法大规模调动灵气的时候,身法就成了很重要的决胜要素。 带小孩三人组和新来的温润哥客气了几句,听起来双方都挺警惕,而且各怀鬼胎。 就在他们打算进屋时,又传来一道狂傲的男声:“哼,我在此看了半天了,寄居的鼠辈也敢自称屋主?” 又有一道男声劝他:“算了算了,我们也在通缉令上,别太嚣张。” 一时间出场的新人物太多,何洛书记不过来,只能暂且赐名龙傲天和算了哥。 温润哥没说话,三人组里不知道谁开口了:“我看咱们这院里六人,无一不在通缉令上……” 何洛书心说是七个,真正的屋主在地窖里呢。 “咱们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防这城主人将咱们一网打尽,咱们不如移步屋内再叙?”何洛书听出来了,这是阿乌。 明明不是自己的地方,却摆出一副主人姿态,怕不是跟着那好运的锦鲤小孩,已经习惯了天上掉馅饼。 何洛书默默开始检查芥子,打算让他知道什么叫馅饼硌牙。 就在他找出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烟花,打算来个大的同归于尽时,地窖外又突兀的响起一阵惊呼和求饶声,有人似乎也打算大喊大叫,但话刚出口,就被闷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何洛书停下了搓火苗的手势。 虽然他已经打算“同归于尽”,那纯粹是因为死不了,而且幻境更大的概率是将他们带到城主面前。比起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何洛书有把握也有信物,怎么看都在说服城主孔空这一方面胜券在握。 不过要是能够不和这么多捆物一起送去给城主,那当然是更好的。 地面上的混乱很快平息,很明显,最后一个来的人获得了胜利。虽然来者脚步轻悄、几不可闻,但对手晕倒前的挣扎和惊呼暴露了他的人数和性别。 “不可能!一个人!啊!” “你一个大男人居然作弊,居然可以用灵气唔——!” 就是这样。 看在来者解决了前面几个讨厌鬼的份上,何洛书决定晚点再送这个人去见城主。 他扶着梯子,凑在地窖门板旁仔细听,只听见细微的拖拽声响。那人的动作实在是轻,而且颇为谨慎,让人摸不清动向。 何洛书又往上爬了一节梯子,恨不得将耳朵贴到木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 地窖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不久前只出现在通缉令上的眼睛,突然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何洛书:“?!”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就要踉跄着向下倒去,不料一道灵气在他腰背处稳稳一托,精准至极也吝啬至极,刚刚好够他回稳重心,抓住梯子。 “看来我们所见略同。”年轻的大猫眉眼微微弯起,“你是捷足先登的人,还是这里的房主?” 何洛书的大脑一片混乱,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呵,”年轻的明月流暂时放下那些晕倒的战利品,伸手撸猫似的挠挠何洛书颔下的软肉,“怎么,你是个哑巴么?” 温热的指尖点在皮肤上,何洛书连说话的动静都放到最轻,只含糊地说:“……不是。” 于是这个明月流年少时的残像又笑起来,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滑动时几乎让人忘了这是要害区域:“那为什么说不出话来?看见我和见鬼似的,你不会是怕我吧?” 天呐,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笑,他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怕你,只是、有点……惊讶。”何洛书的耳朵烫得厉害,只能祈祷自己不要脸红的太明显,却全然不知,他眼睛里此刻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更像裹满了蜜的糖炒栗子了。 “不怕我就好。要是怕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原本停在他脖颈处的手缓缓滑到颈后,带着薄茧的指尖按在发丝与皮肤的交接处,状似无意地拨弄着细小的绒毛,年轻的明月流慢慢收敛了笑容,但这只让更多的华光拢进他月亮似的眼睛里:“我还挺喜欢你的。” 何洛书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眼前当即一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景象,是横七竖八的一地“尸体”,和明月流骤然凑近的脸。 眼前一黑的还有别人。 虽然随着何洛书失去意识,他的直播间屏幕也跟着物理意义上的一黑,但更黑的是衡一山院各内门弟子的眼前。 孔空抱着脑袋,缩在机械仙鹤底下,叫都叫不出来——他一边在为自己社死,一边在为何洛书社死。共情力太强就是这样,要是社恐就更糟糕了。 第一礼正看上去很冷静地起身,很冷静地走到墙边,很冷静地“邦邦邦”开始撞墙。金丹剑修良好的身体素质,让他三下五除二就给墙壁上开了个洞:“……现在,要怎么办?” “如果老板不打算给这两间房开个通气孔的话,那应该是赔偿老板。”秦无天舔舔嘴唇,开始在芥子里找东西。 “我是说,明师叔和——” “闭嘴。”打断他的是浮一清,她已经用两只手捂住了邢可可的眼睛,此刻肋下又多出两只手,捂住她的耳朵,“不要带坏可可。” 秦无天从芥子里找出一包鱿鱼丝,整齐摆了三根在何洛书的身体边上,活像上香:“什么叫带坏?我们可能多个小师婶吗?” “啊啊啊啊!不要说那个——!” 打断他的,是所有人的惨叫。 邢可可循着香气摸索着拿了条鱿鱼丝,塞到嘴里:“一清师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浮一清斟酌半晌,放下四只手,严肃道:“欺骗感情。” …… 何洛书再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客栈,是带着魔龙面具的城主大人。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师父就算年轻不认识他,也对他手下留情了,没把他直接刀出幻境,而是拿他来和城主换好处…… 等下,换好处? 何洛书定睛一看,城主大人的肢体语言不大对劲。他双手都紧绷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醒了?” 身后人说话时的热气正拂在他耳朵尖上,何洛书耳朵一抖。他才发觉自己腰侧钳着只手,其他人都被捆成大闸蟹倒在地上,唯有自己受了优待,被人拎猫似的夹着。 这属于明月流的残影没和他多说什么,只扬起头,向着城主点点下巴:“城主大人,你说一个人一个愿望,我如今可是抓了七个过来,你能满足我什么?” 城主声音紧绷:“……是。” 这百分百是认出明月流了,不过他那双眼睛那么醒目,估计世无其二,有哪个相识的人会认不出来呢?哪怕只是萍水相逢,惊鸿一瞥,就够将这双眼睛记在心里的了。 尤其孔空还是个社恐,眼前随便玩的陌生人突然变成了熟悉的长辈,还是长辈的青少年体……何洛书在心里顿时生出了怜悯之感,并决定取消回去对他的报复行为。 刚下定决心,他就听见明月流含笑的嗓音:“‘是’又是什么意思?今天真是古怪,一个小猫,一个城主大人,都和活见鬼一样。” “你们认识我吗?” 他垂下头,凑近来看何洛书。浅色的虹膜如同一场暴雪,其中的笑意若隐若现。 何洛书听见城主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想出狡辩,明月流就直起了身子,那张略显青涩却依旧熟悉的脸庞远去了,脸上是何洛书更熟悉的、洞悉一切的笑:“哦,我明白了。我只是个残影,你们认识的是——未来的我。” 何洛书和城主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幻境外,也有一群人在同时倒吸凉气。如果不是房间密闭性不佳,这群内门弟子能把房间抽成真空。 “明、明明明师叔……”城主的牙齿在打战。 似乎在意的事得到了确认,年轻的大猫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他没忘记把何洛书夹带在身边。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城主:“虽然很老套,但是我不叫明明明……这么说,我和邢常的计划成功了?” 他换了个姿势,向座椅深处靠去。 何洛书才注意到,他穿的是件“很不明月流”的衣服。 第54章 第54章 什么衣服算明月流的风格,一时半会儿很难具体说明;但是什么衣服“不明月流”,何洛书倒是很清楚。 明月流喜欢宽大的袖子,讨厌素色,内衬和外袍、布料和刺绣的颜色都要有搭配,流光溢彩的材质或者纱袍在他这里都是加分项。 眼下少年的残像穿的是套纯白的衣袍,仅有袍角有一圈海浪烟山和楼宇组成的花纹,用的是蓝色的绣线,非常的泯然众人。 明月流和邢常有透露过一点过去。他们俩之所以是师兄弟,因为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天打雷劈”的门派(邢常语)待过。 当时力量尚弱的邢常振臂一呼,吸引了明月流。明月流顿时对这个师兄心悦诚服,最后两人协力,在合适的时机偷渡走了年纪尚幼的秦无天,三人成为散修。在一段时间的游历后,最终建立了衡一山院。 顺便一提,明月流对此表示否定,并指出其中所有形容词都是邢常的妄想。 眼下明月流残像穿的这一身,估计是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的见证。很明显,这是件门派弟子服,并且属于一个临海的门派——否则不会加海浪纹。 眼下,虽然何洛书和城主孔空都很好奇明月流口中的计划是什么,但显然,猫不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没有人能强迫他——大猫也一样。 明月流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看向城主:“你叫我师叔,你是邢常的徒弟?” “不不不,”城主猛摇头,“虽然还没正式入门,但掌门师伯应当只收邢可可作徒弟。” “哦,他又在养小孩。”明月流托着腮,指尖在何洛书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他偏头看向何洛书,“那你呢?你是谁,你又叫我什么?” “我我我、我叫……第一礼正!”何洛书试图耍个心眼。 谁料城主当场戳穿:“不对!礼正师弟现在不长这样,将来也不长这样——咦,你怎么知道他?” 何洛书暂时不想面对这个世界:“……因为我叫何洛书,内门行六。” 城主怔愣片刻,他取下面具,露出张半是尴尬半是茫然的脸:“行六?那我、我也是残像?” 理论上何洛书应该为他感到悲伤,实际上他吐槽之魂又熊熊燃烧起来,因为—— “孔空师兄你害怕见人也要有个限度,为什么会在面具底下再戴一条遮眼绫啊?!” “这个,那个……”城主的黑眼睛很明显地飘忽开了。 有仇当场就报,就是这么快。 何洛书正得意,就感到腰上的手掌紧了紧,有人吹笛花似的按过他腰侧。 下意识一个激灵,何洛书转头,对上年轻大猫的眼睛。这双银眼睛此刻安静地看着他,与现实里的成年大猫完全重合起来。 不过年轻人破功就是快,很快就又戳戳他腰侧:“你故意绕开话题,可我还记得呢——你应当叫我什么?” 何洛书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叫现实里的明月流“师父”完全没问题,两人朝夕相处,明月流也确实亦师亦父,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何洛书。 但是对着这个小师父,总觉得像在玩什么play……只能说还好因为明月流讨厌,对他的称呼不是师尊,那样就更奇怪了。 他舔舔嘴唇,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父。” 于是年轻残像的眼睛弯起来,有些狡黠意味,年长的大猫赢了棋以后也是这样笑的。 何洛书做了个深呼吸,转向城主:“孔空师兄,虽然你是残像也是我师兄,那这些人能不能由我处理?” 城主愣愣点头,又突然卡住:“可是这些人是,是明师叔带过来的……” “他是残像也是我师父啊!我师父的就是我的,对吧?”话虽然说的理直气壮,但何洛书压根没敢回头。 有人用两根指头夹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相对那里滚烫的温度,指尖显得冰凉。 小师父也许是点头了,因为很快,城主也做出反应:“那行,这些修士按理来说是要直接处理掉的,然后我还会以‘你们不是城民’来拒绝兑现你们的愿望……” 何洛书从芥子里掏出了那个绳球。虽然真正的孔空师兄知道这是拿来抓系统的,可残像不知道。 但是残像认得出来这是自己的手笔,象征性地缩了下脖子,假装自己有被威胁到。 他大手一挥:“好吧,都送给你了!你要拿他们做什么?” 这个时间段孔空的社恐似乎没那么厉害,是后面发生什么加重了吗? 何洛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注意力集中回当下:“麻烦师兄将他们先控制起来……能保证他们不醒吗?” 城主噎了一下:“师弟,我们衡一山院真没有偷偷改名衡一山寨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洛书嘘了他一下,“我们在干一件拯救天道的大事,站在你面前的是四海八荒第一卦师,这都是计划的一环——所以,能不能做到?” 城主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压迫感,当即立正:“能!” “那就行……” 何洛书对着地上晕倒的六人挑挑捡捡起来。锦鲤小孩和两个跟班,这三人算是一组,身上玉佩和配饰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个门派;一个五官颇为飞扬肆意,可以推测出是龙傲天。 问题是剩下两人,长相都比较柔和,到底哪个是独自一人的温润哥,又哪个是和龙傲天结伴的算了哥? 他下意识看向小师父,虽然他本人躲在地窖里,但是小师父可是亲手把他们揍了的。 年轻残像百无聊赖地窝在椅子里,和他对上视线,心灵相通般点了点那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 何洛书试探着将那人拉起来:“小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和那个一伙儿的?”他指指龙傲天。 年轻的明月流点点头,看起来想打个哈欠又猛然刹住:“你叫我什么?” 何洛书避开不答,他转向城主,一拱手:“师兄,把这几人成组带走,分别关在房间……还是算了,有地牢吗?” 城主打了个响指,顿时有灵巧的傀儡从阴影中浮现。这些傀儡身体纤长,非男非女,臂弯里挂着披帛,比起日常的侍从更适合充当舞者。然而城主用的就是这么毫不怜香惜玉,这些傀儡们两个一组,将俘虏们就要抬下去。 “稍等。”明月流抬起手,点向锦鲤两个跟班中的一个,“这个,解决了。” 傀儡当即把那人往地上一放,在它们裂开唇角以前,何洛书紧急叫停:“等下,我看看我看看……” 他跑到那人身边,这家伙同样看起来年纪不大,但眉眼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鸷轻浮相,让人总觉得他在算计些什么。 何洛书故意大声说道:“我也会点算命的本事,难得有机会,让我先试试。” 城主一无所知地点头,显然,比起师弟是个算命大师,还是师弟会点算命小技巧比较可信。明月流的眼眸眯起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何洛书对这两位残像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看着星辉流沙一般落下,有点着急。 又一个坏消息,青羽幻境对他的外挂产生了点影响,也许是幻境阻隔信号,也许是幻境里天道断绝的设定,等星辉像平时那样汇聚成三个图案时,已经花去了将近两倍的时间。 何洛书在爱情和事业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爱情。毕竟那些寄灵系统都是从情情爱爱下手,这条线可能不一定触及真相,但无论如何都会有所关系。 星辉散开,将闪烁的画面展现在何洛书面前。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穿着金红衣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颊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他神情天真又纯稚,行动起来蹦蹦跳跳的,袖口和衣摆像锦鲤的纱鳍一般飘动。 从五官来看,很明显是边上那个锦鲤小孩的长大版本。 小锦鲤正双手叉腰,老气横秋地叫:“陆惊乌!你干嘛又送我脚绳?这是该送给师尊的生辰礼吗?” 何洛书明白了,这是那个烦人的阿乌,确实该处理。 画面里的阿乌看起来也年纪大一些,神情彻底变为疯狂阴沉,同时身材也变得像双开门冰箱,他单膝点地,跪在小锦鲤脚边,眼神黏腻地舔过小少年纤细的脚踝:“……阿乌不敢。” 何洛书使劲搓自己的耳朵,在心底放声尖叫以压过油腻的气泡音:“啊啊啊好恶心好辣眼睛!不能退回之前的文字版本吗?!有必要搞得这么声情并茂的吗?!!!” 余下的星辉往两边流了流,那是个近乎摊手的动作,何洛书从中看出了“爱莫能助”的意味。 那能八倍速吗? 何洛书在心底无助地抱紧了老己。 边缘的星辉凝结出个类似猫爪的形状,在画面角落啪嗒一按。 顿时,画面加速起来,原本清晰的声音经过加速也变成了滑稽的尖嗓子,令杀伤力大幅降低,何洛书这才有心思揣摩内容。 简单来说,这个阿乌是锦鲤小孩的二弟子,走的黑化疯狗路线,最终疯狗变败犬,出走外州,自我流放。行动和性格都很……表里如一,没有任何系统干涉的痕迹。 但何洛书对他失败的爱慕没什么同情,他松开被自己搓得通红发烫的耳朵,看向城主,表情冷酷:“师兄,这个马上处理了,处理三次。” 城主:“……三次?” 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何洛书身后,他用沾了灵泉水的帕子在何洛书耳朵上一拂,语气笃定:“怕不是听到什么脏东西了。” 何洛书给他冰得差点跳起来。他喘了口气:“小师父、城主,你们……进青羽幻境时,多大?” 城主挠头:“三十来岁吧?记不清了……” 小师父倒是很笃定:“十七。” 第55章 第55章 何洛书不由得侧目看向年轻大猫。 虽然之前就觉得很年轻,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年轻! 于是他捂住小师父的耳朵,大声和城主说:“地上这人是变态,居然能对年纪小的孩子起心思!把他狠狠处理三次!” “好,我的傀儡会弄醒他,然后给他一个难忘的幻境体验。就是……”城主看了下何洛书,因为两人间大半个头的身高差,他此刻正踮着脚捂人耳朵,“没记错的话,傀儡反馈给我,你、您应当十六?” 何洛书露出幅哄骗的样子:“实不相瞒,我有奇遇在身。十六岁只是我的骨龄,不是我的真实年龄——我的灵魂比你还大一截。” 城主不知道信没信,但很显然的放弃思考了。他挥挥手,四肢细长的傀儡舞者聘聘婷婷地现身,合力将需要特别处理的变态抬走,剩下昏迷的几个扎蹄……不是,人倒在地上,任人摆布。 以防万一再漏出个变态,何洛书依次盯着几人看了一会儿,看到些诸如《锦鲤师祖三岁半》《我在修真界养龙傲天》《重生之情深如许》之类的标题,没啥特别的倾向。 他还着重关注了小锦鲤的另一个跟班,那是他徒孙。好在徒孙是个好人,人生标题写满了奋斗批的辛酸泪。 何洛书满意地摆摆手,让城主把这些人都关进地牢,要分开一点关,记得保持他们的昏迷状态,叮嘱完后他问城主:“师兄,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大事?”城主挠挠头,并带上了面具帮助思考,“最近有点多,我想想……” 何洛书点点头,期待看他。 就像游戏每个大版本或者dlc更新,必然伴随一个新的大型活动一样,青羽幻境既然是按照全息游戏的思路设计的,那么虽然每次开启都是随机抽一个时空切片,但肯定有条贯穿这一时空的主线大活。 毕竟有主线,才会吸引玩家聚集;人群聚集了,参与者之间才会有竞争,才会有发挥和整活的余地,观看才会精彩。 按理说,参与者应当四处奔波,一路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迹。但现在有那么大两个外挂在这类,何洛书不想努力了。 城主思考:“端木家主的寿宴?” “办完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思考:“又夏仙子擂台招亲?” “逃婚了。”年轻大猫补充。 城主努力思考:“那有没有可能,是机匣仙尊要办赏宝会?” “被抢了。”年轻大猫一挑眉,“这位……师侄?你的消息有些落后啊。” 城主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就每天待在环城里不出门的,环城又偏远,连游商都很少经过!” 年轻大猫将胳膊搭在何洛书身上,在他耳边笑到:“我倒是想到一个可能。最近,整个环银大陆在疯传一个秘密,传到后来已经人尽皆知。” “据说在大陆最中心,在前几个月由天外降下华光,有样被人断言能够阻止天道湮灭,甚至能够修复天道的宝贝,降临在了那里。” “各方城主都蠢蠢欲动,动作快的已经派出了部下,心狠的已经鼓动了城民,有几个野心勃勃的,发现城里新来了批没来头的人,已经将他们哄骗过去了。” 城主挠挠头,声音尴尬:“哈哈、好像是有这么个事,但是环城剩下这点天道也够用,也没怎么流逝,我就没……没在意。我的消息只听到几个月前天外来宝那里。” 何洛书看看城主,眼神里谴责的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你,一方之主,怎么会收集信息的能力连小师父都比不过的? 城主这次连着面具一起转开了,不想说话的意味很明确。 于是小师父又将自己的重量往何洛书身上压了压,他的睫毛几乎扫到何洛书的。 年轻大猫就这样在耳边含笑道:“怎么样,何洛书。我四处游历,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同我私奔吗?” 何洛书感觉自己都快烧开了,他下意识捂住年轻大猫的嘴:“师父你你你、你别乱说话!” 嘴是捂住了,可那双亮银色的眼睛还能说话。年轻大猫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挑衅。 何洛书果断伸出另一只手,将小师父的眼睛也捂住了。 不远处,响起城主逃跑的声音。他试图无声无息的把自己挪出去,但这一尝试,很快因为他在面具魔龙角上挂的黑金铃铛失败。 或者说,起了恰恰相反的效果。 何洛书将眼睛挪了过去,被捂了个严实的年轻大猫也将脸转了过去。 城主僵在半路上,迈开的右腿不知道是该还是不该落地。 看到城主鬼鬼祟祟的样子,何洛书突然想起来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设定——这个青羽幻境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在外界有直播间可以观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倒是无所谓,但是,师兄师姐们肯定从头看到尾了啊!! 他骤然收回捂人的手,烫到似的弹开来,整个人都弹到另一侧的墙上,变成一张通红的鼠饼。 年轻大猫站在原地,不解歪头。 城主问出了幻境外众内门弟子的困惑:“你干嘛呢?避嫌吗?什么事都干完了现在才想起来,未免也太晚了吧?” “不要讲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一样啊!”何洛书,进行了暴怒的松鼠投掷! 城主受到过量的真实伤害[1]。 城主倒地。 观战的年轻大猫为何洛鼠点赞。 …… 黑,铺天盖地的黑。 好像被埋在了树底下,树根紧紧地缠绕在身上,将四肢都捆得动弹不得。泥土又掩盖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于是自己只能深深的、深深的,同罪恶一起,被掩埋在地底。 鲤庭从噩梦中惊醒,泪水已经流了满面。然而眼下的处境同梦里是多么相似,四下里昏黑一片,自己的手脚都被什么捆着,不能动弹。 就算再天才萌宝,鲤庭满打满算也才三岁半。他黑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嘘!” 突然,一片暖洋洋的光照了过来,连同光明一起出现的,还有个卷发的少年。他栗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唇前,小声对鲤庭嘘了一下。 有神仙哥哥来救自己了! 鲤庭眼睛一亮,拼命抿着嘴点头,然而泪水还是没忍住,从他皱巴巴的包子脸上流了下来。 神仙哥哥一笑。他唇角弯起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窝,漂亮的五官被笑意盈满,让人想起春天之类的东西,昏暗的囚室内都好似亮了几分。看得鲤庭一下子连哭都忘记了。 他帮鲤庭解开腿上的绳子,在解手上时,神仙哥哥突然停下动作,用气声问道:“小朋友,你能不能向我保证,等我替你解开以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乱叫?” “小锦鲤超乖的!”鲤庭同样用气声向神仙哥哥保证。 在手脚松绑以后,鲤庭活动了一下短短的四肢,四下张望起来,在囚室另一角发现昏迷倒地的黑影。他眼睛里一下子又盈满泪水:“阿远——” 神仙哥哥一把捂住他的嘴,再次强调了一遍:“嘘!” 鲤庭擦干眼泪,点点头,跑到昏迷的江寄远身边,试图自己为他解开。奈何这个年纪的孩子做不了什么精细动作,手指总是有点不听使唤。 他也没发脾气,只是噘着嘴,倔强地抠绳结。 神仙哥哥带着灯过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细颈的玉瓶,打开塞子,在江寄远鼻子底下晃了一圈,原本昏迷的青年眉头皱起,低语着想要醒来。 鲤庭“啪”一下双手捂住他的嘴,得到神仙哥哥一个肯定的摸头。 江寄远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自家师祖骑在自己胸口,像个秤砣似的压得他不能动弹,又伸出双手将他嘴捂得死死的,活像他是“降妖除魔”里的那个“妖魔”。 师祖还正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人,对方眉目俊秀灵动,一看就是好人。 但是师祖,你徒孙也不是什么坏蛋啊……! 江寄远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 少年人抿唇压了压太明显的笑意,但梨涡还是很明显。他拍拍鲤庭的头,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等江寄远爬起来,少年人与他们俩简单互通了情况。少年人自称“孔空”,同样是被城主放在了通缉名单上,但是仗着手段逃过一劫,并且听到了些真相。 继续往下说前,“孔空”突然停住,用那双栗子色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他瞳色比较浅,在暖光下显出一种直击人心清透:“你们……是为什么进来的?” 幻境外,秦无天点评道:“何阿卦还演得怪像模像样的,下次把这小子推荐给九方幻宗拍幻剧去!” 孔空:“有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得到秦无天的死亡凝视:“那你自称秦无天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会东窗事发呢?” 第一礼正忙打圆场:“两位师兄都冷静一下,洛书师弟这么做也是明智之举,毕竟他要自掩姓名,我们其他人都出现过或者有可能出现,只有孔空师兄的名字还是空的。” 孔空嘴硬:“那我当时也是,只有秦无天名字是空的!” 两人又打成一团,邢可可笑到鱿鱼丝差点掉了。 幻境内的人对外面的热闹丝毫不知。 江寄远认为这是个筛选伙伴道德水平的问题,好在他俩被通缉的理由并不是很见不得人。简单来说,就是鲤庭路边摇奖,无意间中了店家儿子开玩笑放进去的特等奖,店主不认,陆惊乌与他发生口角,一气之下上生成全武行,然后被卫兵抓了个现行…… 咦,陆师叔呢? 何洛书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露出个忧愁的表情:“刚才我出逃时,看到个和你们穿着相似的人,他被卫兵拖到外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剩他的惨叫。” 鲤庭又开始流眼泪:“阿乌……会不会有事?” 江寄远马上把他抱起来,拍拍:“师祖放心,别忘了这是青羽幻境——” 说这话时,他刻意用余光观察着“孔空”的表情。据他们门内的消息,幻境内的人们是听不到这四个字的。 “孔空”扬眉一笑,意气风发:“原来你们也是来青羽幻境的,这样正好。我在逃跑过程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第56章 第56章 在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城主忧心忡忡、城主虚心、城主试图逃跑! 不见得怎么动作,年轻大猫便一把将他抓了回来,用的还是那不多不少、似乎马上会消散的灵气。 城主:“就算你们严刑拷打我,我也仿不出来那个能够补充或者代替天道的宝贝啊!” “谁要严刑拷打你了?!不是,”何洛书按住他的手,“师兄,你是谁?你是环城城主,一人成军的炼器大师!你说你知道,你就是知道;你说你有,你就是有。懂了吗?” 城主把嘴抿的像个没牙老太:“嗯……懂了。” 何洛书用期待的眼神看他,满是鼓励:“你懂什么了?” “我是秦无天。”城主说。 幻境外,孔空又迎来了秦无天的第二轮暴揍。 幻境内,何洛书也没忍住,对着城主一通爆锤。好消息是,他锤得远远没有秦无天疼;坏消息是,真的锤得疼的人在背后幽幽盯着呢。 何洛书收起拳头,平复呼吸:“总之,你现在手里就是有那个宝物,是线索、本体、仿品、半成品还是碎片都随你选择,但是要配合我,假装我们这里就是大剧情主线的发生地,明白了吗?” 城主点头:“明白,反正我现在是秦无天,真露馅了也是他丢脸。” 何洛书:“……” 秦无天气笑了,他主动钻到了机械仙鹤的翅膀底下,和孔空面对面:“你这么熟练,真的只有这一次冒充我吗?” 何洛书也在这么问城主,城主这时候倒是很聪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残像,本体干的坏事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他闭着眼睛找了一会儿,一击掌,过了片刻,有一队身着金甲,同样认不出性别的傀儡各端着一个宝盒,出现在三人面前。 待所有傀儡都站定,它们齐齐打开盒子,霎时间,宝光四溢。有纯天然的美丽宝石,有巧夺天空的法宝,还有些散开堆叠的金属零件。饶是习惯孔空师兄极繁奢侈风的何洛书,也看愣了一瞬。 年轻大猫更是直接凑过去看:“这些东西有点意思啊……从哪儿来的?” 城主小心翼翼:“如果师叔喜欢,那您就都拿去?” “我游历时看那些买官行贿、阿谀奉承的,也没有这么大手笔。”他笑起来,转向何洛书本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对方表情时神色一滞,“……你为什么点头?” 何洛书也学着城主抿嘴,抿得像个货贝:“这些东西小师父如果想要,当然是先给你。师父就要用最好的。” 前面还在边听边点头的城主听到最后一句:“啊?!” 总之,年轻的明月流并没有要走那些东西,他只是看个高兴。那些宝物最终成了这次行动的诱饵,何洛书嘱托城主将它们放在内院,稍微隐蔽一点的地方。 特别要求了:藏东西的地方,要像个人藏的,最好是人能想到藏的。 …… 时间回到地牢里的当下。 鲤庭紧张地抓着江寄远的手臂:“神仙哥哥,你听到什么了?” 何洛书眨眨眼,压下那点被夸赞带来的美意,继续全神贯注地表演自己的剧情:“我听说,前几个月,天地动荡……” 就在地牢里,何洛书使劲编造故事,以鼓动眼前一大一小越狱夺宝的时候,被塞到塔顶的城主也在汗流浃背的面对年轻大猫的拷问。 孔空包括本体和残像,年纪小,入门晚,没有任何面对年轻的明月流的经历。只是偶尔听掌门邢常流露过两句抱怨,说这个人年轻的时候非常自我,现在年纪大了,山上坐牢的日子过久了,脾气总算稍微柔和一点。 虽然有时候看着被明师叔冷怼的掌门,孔空会想,这也叫脾气柔和? 现在,他的残像总算知道柔和在哪里了。 小师弟还在场的时候,年轻大猫只是普通的随心所欲,虽然举止看似轻浮暧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发自真心。他就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吹得某人心旌动摇。 但何洛书离开了,去执行他的挨个试探去了——说是“计划的一环”,不让他们多问。 年轻的大猫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仍旧是闲闲靠在椅子里,却一下子撕去了那种因自由而浪漫的气质,他妖异的虹膜在此刻近乎锋利,看向人时,似乎能将人直接剖开,检视内心。 他用指尖敲敲扶手:“我和他……平日是怎么相处的?” 城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回师叔,我不知道。” “也是。”年轻的明月流垂下眸,沉吟片刻,“那到你那时候为止,寰垠如何看待师徒相恋?” “有点频发。”城主根据印象老实回答。 “行,你知道不多,也不为难你。只最后一个问题——宗门里的孩子,都是几岁入山的?” “五年一次,十岁左右都可以。不挑根骨,掌门师伯说我们没得挑。” “那难怪……”年轻的明月流突然一笑,这会儿看起来倒是又恢复那自在的猫劲儿了。他又与城主简单做了些长辈与晚辈间的问答,虽然他们此刻年龄是倒过来的,但是倒还挺像模像样。 他最后说:“闲着也是无事……你没有问题想问我的吗?” “可以问吗?”城主呆头呆脑,但很耿直地问了,“师叔你是一见钟情吗?” 缺少社会化的社恐,一问就是个震天响的雷霆,饶是习惯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大猫也给他问得一懵。 年轻的明月流嗓音有些滞涩,他听起来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你……让你问也没让你这么问……” 最终,他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很喜欢他的眼神。” 只要忽略他通红的耳朵尖,那这话还是很可信的。 奈何以后的明月流在对孔空拒绝社会化的纵容,终究是让年轻的明月流尝到了苦果。于是城主继续问:“什么眼神?看你的眼神吗?” 城主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很痛的毒打。 …… 这边何洛书忽悠好了锦鲤师祖和他的徒孙跟班,三人一路警惕着其实不存在的危险,离开了地牢。 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环城中心高塔,被城主做过特殊布置,每一层都有不同类型的机关和考验,他又往里面塞了些法宝作补给。 然后他本人,就可以优哉游哉地休息,直到挑战者爬上最高层,他出来讲两句赞赏的挑衅,就可以消失在阴影里,任由挑战者和金丹的机关傀儡互殴,直到挑战者发现关窍或者一败涂地。 这种爬塔模式只能说是经典,只不过城主并没有一个全员985数值策划团队为他出谋划策,数值?平衡?可玩性?城主从不考虑这些,他只一味地命令傀儡把挑战者打得软烂一些[1]。 何洛书心说救命,他只是个脆皮! 好在小锦鲤和跟班也都不是什么高手,尤其是鲤庭年纪小,江寄远还要负责抱着师祖,本就不精湛的身手更加堪忧。三人跌跌撞撞闯了三层,全仗着抱鲤庭大腿。锦鲤还真不是盖的,此子福运惊人,即使带着两个人也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 依靠着锦鲤福运带来的傀儡意外卡顿、找到隐藏法宝等等吉事,何洛书跟着鲤庭和江寄远摸爬滚打着熬到了第三层,他此世的十六年从未如此狼狈过——半扎的卷发已经散了大半,凌乱的披散下来;身上的衣衫更是被傀儡不留情面的拳风刮裂,又因为在地上翻滚沾满灰尘。 抹掉脸上的尘土,何洛书举起被扯坏一半的衣袖,率先打了退堂鼓:“两位……我们还要闯下去吗?” 鲤庭的小手小脸上也已经都是灰,他恹恹地趴在江寄远肩上。江寄远是三人中最狼狈的那个,他有意护持着鲤庭与何洛书,险些被打成脆皮烧肉。此刻他背后衣服连带长发都被削去一大截,原本端庄的弟子服已经变成露背装,底下的皮肉刚刚服了丹药长好,还泛着点红血丝。 “这……”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碍于并不是很熟,不好意思先说出放弃。最后还是鲤庭看看破破烂烂的徒孙,看看灰扑扑的神仙哥哥,攥紧了双手:“要不然,算了吧?” 江寄远拧眉,他犹豫着道:“可是眼下我们仍被城主通缉着,只怕出去也难……” 何洛书口头上安慰他:“我们这一层的奖励还未寻着,说不定城主见我们表现良好,就判我们无罪释放了呢。” 行动上他已经偷偷摸上自己芥子,预备着就算没东西也找个孔空的作品出来,强行装作是城主给的谅解。 虽然只短暂同行了三层,但对他们这些脆皮菜鸡来说着实已经是生死之交,在如此险要的生死关头,这一大一小依旧展现出了良好的品行,并且彻底排除了他们身上有系统的可能——何洛书决定不再舍命陪君子,大家就这么散团单飞算了。 鲤庭紧绷着小脸:“要是没有,该怎么办?” 何洛书摸摸他的头:“所以只能靠你努力祈祷了呀宝宝!” 鲤庭张大了嘴,一下子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害羞的,整张小脸都通红。他攥紧双手置于额前,非常诚心地祈祷起来。 也许是锦鲤神力加持,何洛书在宝匣随手一摸,居然真的摸出一块刻着“城主的谅解”的木牌。 何洛书:? 鲤庭惊喜地小小叫了一声,从徒孙身上扭动着下地,跑去接过牌子,欣喜地看起来。 江寄远则略带警惕。很显然,这样过分的巧合让这个成年人提高了警惕。 好在室内很快响起城主的声音:“小惩大诫,懒得和你们计较,下次再犯可没这么简单了。各自去吧。” 原来城主一直在暗处看着……这倒可以解释了。 江寄远的眼神又柔和下来,他向何洛书一抱拳:“那么孔兄,我们有缘的话,青羽擂台上再见!” 鲤庭也站在他腿边,像模像样地一抱拳。只是三岁小孩头太大,难免打了个趔趄。 差点忘了自己化名孔空的何洛书憋着笑,他的眼睛此刻像冻柠乐,甜蜜又带着点忽闪的活泼。他很认真地回以一个抱拳礼:“山水有相逢。” 待装模作样的在高塔外和两人分道扬镳,何洛书立马窜回塔内,他随意搭了个傀儡到顶楼:“师兄!我试探好了,下一个……” “这里发生了什么?被炸过吗??” 第57章 第57章 “这个……有些许意外……”城主心虚地摸摸后脑勺,“只是久违的,被明师叔检测了一下=身法——” 何洛书翻译:“你被小师父追着打?” 年轻大猫眼睛一亮,为何洛书鼓掌:“押韵!” 何洛书说小师父你先不要看热闹,他对城主道:“师父一向讲道理,肯定是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城主说:“停,爱看热闹和一向讲道理是能出现在一个句子里的词吗?” 何洛书一脸“我都那样替你说我师父了诶”的表情,沉默地看城主。 给城主看得破罐子破摔,他眼一闭脖子一梗:“我就是……我和小明师叔探讨了一下关于他要和你私奔的问题。” “小明是谁?”这是何洛书的第一反应,等到他反应过来“私奔”这两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他的大脑差点宕机。 年轻大猫耳朵也已经开始红了,他看着整张脸都发红的何洛书,静待对方的反应。 被这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压,何洛书彻底放弃思考,任由自己听凭本能冒出一句:“……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幻境外的内门弟子们又开始齐齐倒抽凉气。第一礼正在用手击打自己的额头,试图让自己物理失忆。 邢可可喃喃道:“还好青羽幻境里的残像与其他不同,不会回归本体,否则……但是又……” “又忍不住想回归了会怎样,是吧?”孔空幽幽冒出来一句。 秦无天发出了邪恶的笑声。 浮一清拒绝加入讨论,她觉得这群人迟早会把自己玩进去。 何洛书已经全然忘记了还有一群师兄师姐在看热闹,他这会儿已经连怎么呼吸都快忘干净了。他找了半天自己的舌头:“算了,不说也没关系……” 听起来更加奇怪了啊!救命! 年轻大猫的神色柔和下来,他月色的眼睛此刻如一滴露水。他轻声说:“我只是过去的一个片刻留下的残像,我与你说的,又怎么能当真呢?” “去问那个我吧。” 年轻大猫边说着话边凑过来,话到末尾时,只剩下句明显的笑叹,落在何洛书耳畔。 何洛书捂着通红的耳朵落荒而逃,再不跑那些红晕就要蔓延进衣领里了。走之前,他匆匆和城主交待了下一个目标是龙傲天和算了哥,并从城主那里薅走一把全自动长弓。 年轻大猫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放任猎物从爪下逃开。城主默默往傀儡后挪了挪,艰难寻求安全感,用全身肌肉诠释惹不起还躲得起。 …… 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何洛书对剧本进行了微调。在正式开始前,他还顺带看了下算了哥的命线。 算了哥人生书名叫《我在修真界养龙傲天》,何洛书读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有猫腻,果不其然,是个穿越的。而且这穿越还颇有意思,算了哥自己都不清楚,原主居然是有寄灵的。 原主笃信神佛,寄灵便以神灵的形式出现在他梦中,本意是指引他去攻略龙傲天,但奈何原主信神的原因是天生体弱,病痛缠身,最终在正式开始任务前的一个雷雨天,因为受寒高烧去世。 穿越而来的异界魂魄虽然为这具躯壳强行续上一口气,但也将高烧继承了下来。就这么混乱而懵懂的烧了几天,彻底将躯壳里残存的记忆、异界魂魄的记忆烧成了一锅粥。 寄灵在原身断气那一刻就脱离了,但它留下的那些关于龙傲天的断言还残存在脑海里,最终被惶恐的异界魂魄当成他“以前看过的原著剧情”,深深烙印在了脑海中。 等到三天三夜的雷雨结束,天空中亮起一抹虹彩,再睁开眼的是穿越的苏念安。因祸得福,这次的高烧通开了他体内的根窍,让他有了修仙的可能性。而修行和他乐观的性格,也让他摆脱了体弱多病的情况,身体回归到正常人水平。 踏上修行之路的苏念安当然偶遇了龙傲天,两人机缘巧合之下结伴。龙傲天是孤傲狂,但挡不住苏念安的独自乐观,乐着乐着,他们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现在两人正在结伴的中间阶段,有了一些感情,但还没向爱情转化。之后龙傲天因为其他人被苏念安吸引吃醋、发现自身感情之类老掉牙的套路不提,何洛书挥开差点在他眼前亲上的影像,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 ——寄灵能够两次附身同一个人吗?或者说,苏念安身上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寄灵的残余? 奈何能与何洛书探讨的人都不在这里,顾及可能随机来看的直播间观众,他之前旁敲侧击过城主几次,城主看起来完全对寄灵一事不知情。不过倒也合理,城主的炼器水平比现如今的孔空师兄差上一大截,按照明月流与邢常的性子,是不会无端向弟子透露调查情况的。 那就只能回去再问了。 何洛书在心里默默将苏念安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之后便调整了下表情,伸手猛晃苏念安的牢门。 “醒醒……醒醒!” 有人在耳边呼唤着,伴随着响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吵……是君战在晨练吧…… 苏念安翻了个身,用手捂住耳朵,试图避开嘈杂的声响。 奈何那声音变本加厉了:“醒醒、快醒醒!” “君战,都说了早上你要练自己练不准吵醒我!谁要上你那破早六,疯了吧!”苏念安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眼睛都还未睁开,张口就骂。 然而对面一下子安静了,没有回嘴,没有冷哼,没有对骂,没有作为抗议的双倍嘈杂的金属碰撞声。 苏念安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他揉揉眼睛,努力睁到最大。逐渐清晰的视野里,率先出现的是个眉目灵秀的少年人,对方嘴唇微张,满头小卷毛都被他骂的僵住。 昏迷前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围墙外突然冒出个身手非凡的黑发少年,一双银眸冷得像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所有人一网打尽。现如今…… 苏念安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觉自己正身处一间昏暗的牢房里。那个卷发的少年人正抓着他的牢门,之前金属碰撞的声响估计就是来自这里。 苏念安汗流浃背了,他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同伴故意闹我……小兄di、道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那少年颇善解人意,也不恼,快速将现下的情况说了一遭。原来城主不知为何改了主意,没将他们立即淘汰,而是看在他们三人的“罪行”都较轻的情况下,让他们去闯塔,塔内有机缘也有挑战,全看他们命数。 说到最后,那少年问道:“不知两位被通缉的理由是什么?我是因为城主与我认识一人颇相似,多与卫兵打听了两句,就被说是窥探城主隐私。” 少年说话时逻辑清晰,嗓音也好听,像是春风拂面,听得人心旷神怡。再加之他问的态度真诚,令人很舒服,于是苏念安也不由得坦诚起来:“像城主那种阴晴不定的疯批——就是癫狂的人,朝令夕改和过度敏感都是很正常的事,也真是难为道友了。至于我们俩,呃……” “我就是被一零嘴铺子老板邀去试吃招牌,结果那果子忒难吃,我就骗我同伴也来尝一口。那厮平时是个冷面怪,谁想到给难吃吐了。老板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说要报警、报官抓我们,我俩以为只是普通威胁,跑了没当回事,谁知道老板真报官了……” 少年听得杏眼都睁圆了,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双浅栗色的眼眸几乎盛不下那么多情绪。过了片刻,他道:“道友这也……着实倒霉了些。” 苏念安被他看得一颤。那双栗色的眼睛实在是清,明明少年看起来也才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的眼睛却好像洞悉世事一般,能直接看到人心底。 于是他转移开话题:“所以,现在要做什么?你有钥匙吗道友?” 少年人摇摇头,蓬松卷发在他脸侧一弹一弹,有些像是某种动物的长耳朵。 苏念安自然不为难他,只是扒着栏杆,四下张望:“那道友,你能找到或者有看到我的同伴吗?黑头发呃、脸看起来很臭,所有人都欠他八百万的那种,长得小帅,大概和我一个水平……” “有的哦,”少年点头,将身一侧,露出背后的那个“小帅”的臭脸男,“就在你对面。” 苏念安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小兄弟,我这么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出卖我的吗? 平心而论,龙傲天君战那张脸绝对不能只算“小帅”,就算是小帅也是情敌口中的那种。他此刻正拉着那张帅脸,用一种苏念安欠他一千八百万的眼神盯着他。 苏念安汗毛倒竖:“算了,哥,算了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哥,你刚才突然聋了——” 少年人有些憋不住笑。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算了哥不仅名字和“算了”发音相似,口头禅也是“算了”。 他眼巴巴看向少年人:“这位道友,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我不是很需要这个赎罪的机会,我愿意在这里坐牢,一直坐到尊贵的城主大人和零嘴铺子老板原谅我……你看,我现在出去,你后面那个人会杀了我的——啊啊啊君战!” “吱嘎——”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的声音,那个据说会杀了苏念安的人,竟然硬生生徒手扭断了监牢的门锁,打开门,走了出来。 第58章 第58章 陡然拧开的门锁让何洛书吃了一惊。虽然这地牢纯粹是城主弄着玩的,什么限制灵气修为的法阵都没有激活,但各位修士如今的身体基本没有修为,只能操纵少量的灵气。 这一下徒手拧断金属,固然有下意识灵气辅助,但也充分说明了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牢门被推开了,傀儡的辛勤维护使得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无息地敞开。 伴随着恐怖bgm出场的鬼怪当然恐怖,可是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悄无声息敞开的门扉诠释了留白和想象的最高吓人境界。龙傲天就像个鬼一样,同样脚步无声的,从门里飘了出来。 苏念安已经躺平了,他双手交握放在胸口,双眼紧闭,试图给自己营造一个体面的去世姿势。 何洛书试图稍微缓解一下气氛,毕竟如果能完全排除寄灵的影响,就卦中所述,这两人其实也是对神仙眷侣。要是因为他的影响散伙,那未免也太过缺德。 他不着痕迹地往两人中间拦了一步,试图劝解:“这位道友,眼下情况不明,如果我们现在内讧,恐怕白白让他人看了笑话。” 君战垂下眼,与少年人快速对视过一瞬,对方的眼神实在真诚,向来不与人解释的龙傲天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我不会做什么,只是这家伙幸灾乐祸,故意抹黑,我必须给他留个教训……” 苏念安不知何时摸出一束小白花,放在交叠的掌心之下,看起来更安详了。 何洛书右眼皮狂跳,但他还是坚强地问:“什么教训呢?” “苏念安!”龙傲天气势汹汹道,“你未来一个礼拜零食和幻剧都没了!” “不——!君战你虫脆是个红蛋!![1]”苏念安一个极度标准的仰卧起坐,直直坐了起来,他愤愤地将小白花束一掷—— 柔软的花束正中君战胸膛,毫无杀伤力,那些娇嫩的花瓣像礼花炮一样落下,纷纷扬扬,活像在婚礼现场。 何洛书内心刷过一行巨大的*梅城脏话*。 幻境外,师兄师姐们也乐不可支。 孔空说:“这个好,我就爱看些这个。小师弟肯定在心里偷偷骂人了。” 第一礼正的发问态度很严肃,很学术:“他们是在调情吗?” 浮一清在捣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应该是的。洛书师弟的表情与方才你们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全室皆静。 邢可可扑过去捂她的嘴:“师姐,别说了,我们好不容易忘掉的!” 何洛书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普通的被狗粮塞了一嘴。 要不是修真界没有西式婚礼,他觉得他就是被故意骗来当花童的。 他呸掉意外飘进他嘴里的一片花瓣,君战已经路过他,泰然自若地操纵着灵气撬开牢门。 还没等何洛书怀疑龙傲天为什么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罪魁祸首的某人已经翻了个身,爬行着东敲敲西敲敲,还兴奋地招呼他俩一起。 靠山到身边了的苏念安简直是放飞自我,他挨个敲过每一块地砖和墙缝,什么都想扒拉一下看看,简直就是rpg里的蝗虫流扫荡者,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眼看着龙傲天也加入,何洛书“……”了一会儿。 他揉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两位,两位——?” “啊。啊?”沉浸在刮地皮的快乐中的苏念安抬头,额发里还挂了一根长稻草,“怎么啦?” 何洛书说:“你们就不关心一下我是怎么出来的吗?” 苏念安歪头:“你找到钥匙了?” 自己写的剧本自己哭着也要演完,何洛书重重叹气:“……因为我之前待着的牢房比较靠外,在牢门不远处,就放着一架子的武器,我使了些办法从中取回了我自己的,才把门锁弄开的。” 听到“武器”这个关键词,龙傲天快速回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条看到骨头的小狗。 苏念安一拍脑袋,这个动作让他的头发丝里又掺进几根稻草:“原来是会发还武器的呀,我还以为要自己在地牢里找呢!” 到底谁会心大到把囚犯和他们的武器关在一起啊…… 何洛书无话可说,只带着他们快步往外去了。 武器架确有其事,上面摆放了城主友情提供的中看不中用的法器,和几人原来的武器——明月流把他们打晕的时候顺手捡起来的。 何洛书的自瞄弓已经拿走,武器架上还剩下把明如秋水的宝剑,和一根朴实无华的……撬棍? 苏念安顶着挑染似的稻草,举起那根撬棍,骄傲地介绍道:“锵锵!这是我的法器——撬棍!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强中自有强中手,手里有粮心不慌。撬棍,出门在外的必备用品,可以用来打架、破门,还可以用来撬东西。在面临未知的恐惧时,最有效的武器就是朋友和撬棍![2]” 何洛书很配合地鼓掌,露出赞叹的神色,心里在想算了哥穿越前肯定是个游戏宅,还是喜欢玩单机角色扮演的那种。 “还是新朋友配合,哪里像你,每次都……咦?”苏念安将胳膊搭上君战的肩膀,然而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他歪头钻到底下去看,“你怎么了?” 龙傲天完全僵直在原地,他原本期待的表情一片片破碎、凋零,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色彩,活像是有人抢了他老婆:“……我剑鞘呢?” 谁知道呢,可能是忘记拿了吧。但是小师父能记得拿上剑,又肯还给你们已经很贴心了。 何洛书拍拍他肩膀,希望他能快点去走流程:“道友,眼下这是在青羽幻境里,你遗失的只是幻境里的剑鞘,你真正的剑鞘还在你现实的身边呢。” 谁料苏念安和君战两人都睁大眼睛:“什么?!你居然不是幻境中人!” 何洛书:“……” 他原本和善的表情彻底崩盘,栗色眼睛冷的像颗冷冻板栗,砸人邦邦疼的那种:“对啊,不然呢?” 苏念安脸上露出了绝望的尴尬,君战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恢复冷酷。两人一下子那是撬棍也不玩了,剑鞘也不找了,清嗓子的假咳此起彼伏。 何洛书眉眼微微下压,是标准的明月流式不耐,压迫力十足:“两位,可以闯塔了吗?” 苏念安双手举起撬棍,类似棒球击打前的预备姿势:“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君战冷哼一声。 …… 和第一层的两只能喷火的大雁傀儡交战完。 傀儡七零八碎的散在地上。 君战挽了个剑花,抖落下几滴不存在的血迹,将剑收进不存在的剑鞘。 苏念安从宝匣里拿出一支剑鞘,眉飞色舞:“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何洛书暂时没看出来什么,除了龙傲天真的很能打。 …… 和第三层顶天立地的人型傀儡交战完。 君战衣角微脏,收剑入鞘时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些真本事。 苏念安四处跑动,物理意义上的疲于奔命了,他拄着撬棍大喘气。 何洛书将虽然自瞄但蓄力很慢的长弓背回背上,打开宝匣,摸出的是一双刻着“城主的谅解”的木板。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两位,有了这个免死金牌了,我们还要继续爬塔吗?” 苏念安顽强抬头:“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 和第六层的能够分解的五个组合傀儡交战完。 君战很装逼地单膝点地,长剑深深扎进地面中,为他提供支撑。他发丝凌乱,额上已经蒙了层薄汗。 苏念安完全不顾形象,大字状瘫倒在地上,任由撬棍咕噜噜滚远,还是靠墙坐着休息的何洛书用脚尖拦下。 “这层的奖励,是什么……”缓了好半天,苏念安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话。 君战打开宝匣,拿出了一面小小的护心镜。他以潇洒的姿态扔给何洛书,谁料何洛书毫无准备,用脑门接了个正着:“!” “哐!” 好响一声啊! 苏念安一个打滚从地上爬起来:“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你……我们是不是忘了问你叫什么?总之对不住!君战你个装逼怪!谁让你乱扔东西的!” 龙傲天自知理亏,低下龙头,老实挨批。 何洛书从满脑子的嗡嗡响里缓过来,露出个笑容:“你们叫我孔空就好了。两位道友,你们与我非亲非故,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防御法器给我?” “在幻境中,没有防御才更好磨砺自身。”这是君战的回答。 “对啊,反正只是幻境中临时的宝物,没什么珍贵的。况且我有这个,他有剑,只有孔道友你是远程,需要防护。毕竟我们也离不开你的力量。”这是苏念安的回答。 他又挥了两下撬棍:“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何洛书将护心镜塞进衣服里,有些感动。虽然幻境中的法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但谁能说游戏里的装备就不重要了呢? …… 和第九层的两只鸾鸟傀儡交战完。 君战靠着墙,缓缓滑到地上,吐出一口血来。那些鲜血很快就在他胸口结成了冰渣子,与他的衣服黏在一块儿。 苏念安则完全相反,他巴不得把衣服全扯开。现如今正拿着前几层拿到的一把法宝扇子,发挥它最朴素的功能——扇风。他嘟囔着“热射病”之类的名词,全身都是汗。 一冰一火两只鸾鸟傀儡,着实给三人造成了不少麻烦。说实话,能够几近于无的修为通过这一层,何洛书觉得一靠龙傲天的气运和临场突破,二靠他摸来这张弓,即使有限制,依然是非常强悍的武器。 这次从宝匣里开出的是一瓶疗伤的丹药,何洛书由于是远程,状态最好,一人喂了一粒,迟疑道:“还继续吗?” 身体里恐怖的热量总算开始消散,苏念安头顶像开水壶一样冒蒸汽,他摇扇子的手慢下一些:“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君战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第59章 第59章 何洛书本来以为,君战是要终止这次爬塔挑战了。这不是很奇怪,毕竟三人中他是绝对主力,挨最多的打,打最多的伤害,甚至要兼顾对何洛书和苏念安的救援。 再加上城主是个社恐,本意并不是鼓励人来爬塔,然后让自己被迫营业,他更想别来打扰,他在宝匣中放的资源并不丰富。现如今的已经是因为便宜师弟在场,临时加码的版本。 如果这样君战还想要坚持打下去,何洛书不知道该感叹“此子恐怖如斯[1]”还是“救命啊这里有受虐狂”。 他非常善解人意道:“最要紧的已经到手了,听闻——” 君战与他同时开口:“等我休息片刻,再继续爬塔!” “听闻在此处磨砺多少也有些许好处,”何洛书强行将话接了下去,“城主肯定对幻境中发生的大事有所耳闻,如果我们的表现能被他赏识,也许会得到一些要紧消息。” 苏念安说:“是哦!”他凑到少年人身边,亲亲热热地搭住他的肩膀:“孔道友,丹药还有吗?我再来一颗,调整状态!” 龙傲天思索,龙傲天艰难起身,龙傲天皱眉。龙抬头,龙低头,龙凝视勾肩搭背的何洛书和苏念安。 何洛书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抱一丝啊龙哥,一来就抢了你的位置。[2] 也许是君战如有实质的怨念眼神起了作用,苏念安往嘴里塞了颗丹药,又拿了另一颗,松开何洛书,转身,塞到了君战嘴里。 他殷切嘱咐道:“来,多吃点,吃好点,就指望你了。” 君战顿时觉得方才那个不满的自己是发了羊癫疯,他将入口即化的丹药吞咽干净,更加怨念地开口道:“你做什么?喂猪吗?” 苏念安歪头:“啰啰啰[3]?总之,区区小塔,轻松拿下!” …… 也许是因为从一位数到两位数的飞跃,也许是城主觉得第十层这种整数楼层应该成为一个具有筛选作用的分水岭——总不可能是因为苏念安说了太多次“区区小塔,轻松拿下”,导致城主怀恨在心吧? 总之,第十层出现的傀儡手长脚长,身形纤瘦,恍若舞者。它交叠水袖站在第十层正中央,形单影只,垂着头看起来十足无害。 三人甫一踏入该层的所属范围,舞者傀儡瞬间激活,它水袖翩飞的样子成了最深的噩梦。 何洛书真的给打吐了,没开玩笑,坚持到战斗结束已经是他最后的体面。等到傀儡一倒地,他也跟着倒地,勉强支着身子,四肢战战,却因为这具身体在幻境中什么都没吃过,只呕出一点酸水。 剩下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眩晕、紧张和极度的疲惫抽干了他们骨子里最后一点力气。 君战维持着将剑插=入傀儡核心的姿势,用力到十指抽搐,压根松不开。他拄着剑,喘得像个破风箱,随时可能一头栽进傀儡残骸里。 苏念安像个被切断牵丝的木偶,以一个异常随机的姿势瘫倒在地上,四肢看起来好像刚认识。 他剧烈地咳嗽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区区、小塔……轻松、轻松拿下——!” 不是,还来?! 何洛书大惊失色。 他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还好,苏念安只是嘴硬一句,没有真的继续玩命的打算。只见苏念安支撑着起身——又以另一个随机的姿势倒了下去。 最后还是君战最先缓过来,他拖着剑,一步一顿的走到宝匣附近,从中摸出了两块传送阵盘。 这东西着实罕见,由于寰垠本界六龙台分布极广,且大型传送阵体验感就是比小型更为稳定和舒适,几乎没有炼器师会去炼这种小型的阵盘,因为几乎没有市场需求。 但现在在幻境内就不一样了,如今的外来修士们修为有限,不能御剑飞行,又没有六龙台,不能传送,即使体验再不舒适,也是赶路的利器。 唯一的问题就是……只有两块。 君战在空空如也的宝匣内又摸了两把,显然是不死心,意图再找出一块。 苏念安的嘴唇抿了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何洛书虽然神色也凝重起来,但心里却没有多少紧张感。 少放一个,估计是城主故意的,肯定还有后招。 那边的君战没有摸出什么结果,看也未看两人的脸色,直接将一块阵盘扔给了何洛书。 何洛书这次接住了,有些懵又有些早有预料。毕竟患难见人心,在一路的莫怕滚打里,他能看出这两人都品性不坏。 苏念安倒是表情一下子松懈下来,还有空冲着何洛书一笑。 城主的声音适时响起来:“看在尔等颇有天赋的份上,我送你们一场机缘……”他如此这般的将陨星补天宝贝之类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一通说,到最后又刻意一停顿。 “事已至此,你还甘心将阵盘分出去吗?”城主的声音幽幽的,像是能鼓动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两块阵盘,才可保你夺宝之后安全脱身,否则……只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只能说人为了干坏事什么潜力都能发掘出来。何洛书第一次意识到,孔空师兄的声音其实还挺好听的,就是他平时喜欢借着机械仙鹤大喊大叫,所以周围人时常忽略这一点, 君战拒绝的很干脆:“不需要。我和那家伙共用一个阵盘就够了,怎么脱身是我们的事,不需要前辈为我们衡量。” “哦,那好吧。”城主果断掐断了通话。 何洛书:“??” 他从苏念安的脸上也看见了相似的迷茫,就连君战也一时没绷住酷哥的表情,眼睛瞪圆一瞬。 不是,按照套路,城主难道不应该继续劝说,然后加大力度诱惑,直到临时的同伴反目成仇,或者友情依旧坚定从而得到了升华吗? 你这样随便说了两句,然后马上就放弃了是什么意思?! “他还‘哦’!”苏念安一下子有劲儿了,他坐起身,伸手直直指着虚空,表现得像个复读机,“他还‘好吧’!” 君战又开始疑神疑鬼地看他那个破宝匣,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陷阱来。 何洛书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城主脑回路的人。 幻境外的师兄师姐们不是很理解,起码三四只手将孔空从机械仙鹤翅膀下拽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孔空说话都结巴了:“他他他、他是他,不是我——” “行行行,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邢可可敷衍道,“所以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好莫名其妙啊!” “约摸就是……不想和人讲话了。”孔空弱弱道。 幻境内的何洛书完美猜出标准答案。 他以前有些i人朋友就是这样,前面玩的好好的,到一定时间他们电量耗尽了,就会突然陷入低能量状态,华业不想说了,接个闹钟匆忙回家。 城主大概是觉得考验不出个什么来,又觉得差不多了,纯走过场,走完就下班收工。 问题是这一走,显得君战很尴尬。他义正辞严、目光坚定,准备证明自己的决心——然后城主就那么走了?! 这和主角反派最终决战前,主角随便放了两句嘴炮,然后反派说“那也行,我想了想你说的挺有道理的,就这样吧不打了”有什么区别?! 苏念安气得手都在发抖。 身为当事人的君战倒是先冷静下来,只能说龙傲天不愧是龙傲天,善于面对各类挑衅——即使这挑衅并非有意。 君战向何洛书一拱手:“孔道友,我们打算去那宝物降落之地一观,凑凑这热闹,也算不负此行。不知道友……?” 苏念安在他背后破口大骂:“谁和你我们?谁允许你代表我的?” “那你自己走?”君战回头,语气有商有量。 即使这一层塔内光线不大好,依旧能看出苏念安整张脸都泛起了红色。 为了避免龙傲天彻底失去老婆,何洛书赶紧打岔:“我还打算再到处逛逛,磨砺一下,那两位,我们就此别过……?” 君战点点头,将苏念安架了起来,被啐了一声。苏念安再回头对着何洛书时,倒是很快换上幅笑脸:“小孔道友,仙路迢迢,我们有缘再见!” 何洛书也冲着他们挥手。 幻境外孔空嘟嘟囔囔:“虽然很感动,但是为什么这里还是我的名字?” 秦无天冷笑,说话颇阴阳怪气:“不知道呢,可能是一报还一报呢~” 幻境内的城主也在嘟嘟囔囔,他对着被傀儡送上顶层的何洛书道:“师弟,你就非得……用我的名字吗?” 何洛书微微一笑:“还是师兄冒充秦师兄给我的启示。” “那,你行六,我行三,中间怎么着也有不少弟子,你可以换一头羊薅……” “因为师兄冒了别人的名字,师兄的名字一定没人冒。”何洛书笑容不改。 城主从他的话语暗示中悲伤的发现,自己居然是整个衡一山院内门唯一一个可能干这种事的人。他只能继续嘟嘟囔囔。 毕竟亲师弟,他干不了什么,再说了,明师叔在边上看着呢。 年轻大猫什么话也没说。他主动走到何洛书身后,以指为梳,替何洛书轻轻整理凌乱的卷发。 何洛书原本窝坐在椅子上与城主斗嘴,被这两下梳得头皮发麻,几乎不受控制地弹坐起来:“师、师父……!” “紧张什么?” 一只手将何洛书按回原位,年轻大猫倒着居高临下的看他: “我倒还未问过,你这一轮轮爬塔,是想做什么?你不是将宝物藏在后院吗?” 第60章 第60章 何洛书讪讪道:“这不是……没用上嘛。目前试探过来的这几个都是好人,还用不着城主亲自出手的招待……” “但是用上了我亲手做的傀儡。”城主实事求是道。 “这不废话吗?你不亲手做还能隔个机械抓夹!”何洛书对城主毫不客气。 再抬头看向年轻的明月流时,他眨眨眼睛,露出个意图萌混过关的笑容。 年轻大猫伸手,拇指准确落在他酒窝上,拇指和食指一起用力,掐—— “哎哟小师父轻点!疼疼!”何洛书歪着头撒娇卖乖。 原本落在他脸颊的手一路上划,最终落在外耳廓。 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像在捏小猫的耳朵尖,全然不顾那些绯红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面颊上。年轻大猫用另一只手捧住何洛书的下巴,让他整个人都靠近自己怀里。 明月流年轻时身型更单薄,衣袖间也没有何洛书熟悉的那股仿佛来自山林深处的冷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微陌生的,让人想起远洋和日光的气息。 但是就算这样,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他抬起眼,那双色泽奇异的、泛着幽蓝的银色眼睛,依旧静静看着他,只照着他一个人的、只看向他的月亮。 年轻大猫更加低下头,绸缎似的乌发从他肩头垂落,同蓬松的栗色卷发混在一起,交织成一片小小的、垂到何洛书胸口的帷幕。 他轻声说:“马上有一场风暴要来了。我和城主都不能直说,因为我们已经是幻境的一部分。但是,何洛书——” 他唤“何洛书”这三个字时,腔调同年长的师父一模一样。 “你要记住,这里到底只是一片投影,一片梦境,不管你想要做什么,以你现在的年纪,你最要紧的只是玩得高兴。” “你要知道,少年意气,向来是错过就不再有了的。修真道途千千万,千万不要藏拙藏着藏着成了真拙。” 何洛书抬起手,伸展又收回,几度犹豫后,轻轻搭在明月流的手上。他也学着年轻大猫,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师父,你当时玩得尽兴吗?” 年轻大猫银色的眼睛弯起来,他说悄悄话似的回:“当然尽兴……天下二岛四十七洲,没有人不知道我明月流。” 何洛书的心怦怦直跳,他下意识抓紧了明月流的手,自己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的吗?” “真的。”明月流的笑容突然减淡下去,变成了个有些复杂的表情,“唔真的……就是有的时候可能,可能有点尽兴过头了,让人家记得实在是有点深刻。” “总之——” “不要把为师供出来。”/“不要把师父供出来?” 何洛书的声音和明月流的重叠在一起。 年轻大猫这话讲得有点心虚,又有点眼熟,非常具有衡一山院从掌门到内门都有的那种自知干了坏事后的气质。只不过何洛书之前从没在明月流身上见过。 所以果然,干坏事的热情是一脉相传的啊! 何洛书一手各抓住一只小师父的手,面无表情地推回对方脸上,拍拍:“说吧小师父,你到底干了什么?” 年轻大猫的脸也烧了起来,他试图支起身子,奈何脸颊上的手像个夹子似的,使他动弹不得。他舔了舔嘴唇:“打架上头了……他们说我‘同阶无敌’,我就想试试是不是真的……” “说实话。”何洛书露出成年明月流的招牌严肃表情,多见于盯他做易经啥八方的题的时候。 这表情一向百试百灵,这次连大猫本尊的幼年体也压迫到了。于是年轻的明月流叹了口气,飞速道:“我就多试了几次,有几个人不配合,我就交流了一下。” 何洛书翻译:“你追着他们揍,人家跑了或者投降了你还追上去继续揍。” “没投降……” “是不是他们没来得及。”何洛书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下意识抬手一弹,“坏猫——!” “啪”的一声脆响。 被弹了个脑瓜崩的明月流,和弹了个脑瓜崩的何洛书,都愣在了原地。 同时响起的还有角落里的一句*衡一山院俚语*。 捂着额头的明月流,和举着手的何洛书,一齐转头看向角落。 已经悄无声息爬到门边,距离逃脱只有一步之遥的城主疯狂摇头,面具上的铃铛乱响:“别别(叮铃铃铃)别你们(叮铃)就当我不(叮铃叮铃)存(铃铃)在!” 何洛书说:“好吵啊师兄,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他举着手,就往城主那边飘过去。忽略他同手同脚的步子,此刻的何洛书看起来像个准备追债的男鬼。 城主不摇头了,在原地抖成震动模式,铃铛发出清脆但连续不断的簌簌声:“不不你别打我、算了,你还是打我吧——咦,等下,你还是别……” 何洛书:“嗯?” 城主急中生智:“这不是还剩最后一个人!师弟这样,你先去审了他!” “……确实如此。”表示赞同的是何洛书从没想过的一道声音。年轻大猫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对着天空若有所思。他脸上的薄红已经几乎褪干净,只留下耳垂上一点。 “还有一点时间给你想做的事,去吧。” 何洛书抿了抿嘴唇,他用力点头:“好!” “但是这次我想往后院走了,爬不动塔了……师兄,你后院里有什么?” …… 温如许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四下里不是很明亮,到处都是摇曳的火光和阴影,还有跑动的人,和短兵相接的金戈声。 很多人在喊,高声喊着什么含混的话语。对于温如许来说,它们全是嘈杂的背景音,只吵得他头疼。 现在是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 温如许扶着额头,蹙眉努力回忆。 他在被通缉后寻找落脚点,意外和很多人撞上,然后被个战力恐怖的银眼睛一网打尽…… 那么照常理说,现在最可能在……城主的地牢里?换位思考,他也会拿其他修士去领赏。 只是眼下如此躁动,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上一次的青羽幻境里,似乎并没有这么多乱子……一思考起前世的事情来,温如许的头就又开始疼了。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栏上,试图物理降温。 不知是不是头痛,他眼前的光影越发晃动,甚至身体也传来一种隐约的前倾坠落感—— 不对! 温如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真实存在的倾倒! 他一个猛地后仰,及时站稳脚跟。他才发现自己所在的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他额头抵着的力度刚好就为自己开了门。 眼下他抓着门重新恢复重心,不光是他自己,在暗处观察的何洛书也松了一口气。 现如今整个地牢里混乱的越狱场面,是他指挥着城主的傀儡一手造成的,可以说整个地牢里只有他和温润哥两个真人,其他都是傀儡演员。何洛书嘱咐一个傀儡“不经意”解开了温润哥门上的锁,本来已经准备好登场,谁知温润哥居然一脑门把门给抵开了! 看得何洛书一愣。有一瞬间,他真心诚意的认为温润哥是衡一山院流失在外的内门弟子。 不过要紧的还是眼下,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就只能再去爬一遍塔了! 于是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做了个起跑准备姿势,足下发力,飞奔而出—— 温如许的脑子正乱着,他单手虚扶牢门横栏,试图厘清思绪。谁料下一刻,突然横斜里冲出一名少年,卷发飞扬,栗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如同落日时分的河流。 少年人细长的手指将他一把抓住,往外拖去:“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跑!” 对方的眉头紧拧着,神色焦急又真诚,看得温如许下意识跟着跑起来。 “这位道友,这究竟是——?” “没时间解释了,总之先跑!” “哦、哦。”温如许茫然地跟着少年跑着。 两人一路随着人流,穿过不少通道、走廊和台阶,地牢里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贴着的永明火充当光照。一路上所有的牢门都是敞开着的,偶尔有还关着人的,很快被过路的囚犯砸开。 人潮涌动,温如许并不知他们是怎么找到出路的,好在他能辨别出方向始终是向上,这起码能保证出逃的路线不会错得太离谱。 不知路过第几处收缴兵器的储物间,温如许突然刹住脚步:“道友、道友稍等片刻!” 何洛书给他冷不丁拽了个趔趄,痛得嘶了一声。 温如许一边道歉一边迫不及待地钻进储物间,片刻后,提着一柄颇奇异的长剑小跑出来。这柄剑的剑身仿佛罩在一层雾里,只有剑刃一线闪出锋芒,是雾中隐龙探出的利爪。 “这是你的剑吗?”何洛书一边问一边在心里祈祷,这次千万别说剑鞘丢了。 谁知温如许很痛快地摇头:“不是!但观此剑形态,应当是出名的‘雾里花’。我早就想试一试这剑了,只可惜囊中羞涩……” 所以你就仗着这里是幻境,选择零元购吗!? 也许是何洛书目光里的谴责意味太过强烈,温如许读懂了他的意思,也生出几分带坏小朋友的不好意思。 于是这名剑修紧紧抓着雾里花,语速都不由得快了几分:“眼下大乱却不见剑主来取剑,说明此剑是明珠暗投、宝器蒙尘,何况我们有剑在手,也更方便应对情况。” 根本舍不得放下呢。 何洛书一边迈开步子继续跑,一边幽幽回头:“这位道友,我观你是剑修,那你原来的剑呢?” 温如许被他问的一愣。 第61章 第61章 原来的剑…… 温如许一怔,百般滋味一时间浮上心头。 他原本就该毁了的,只是始终有这般那般理由,一直拖着,拖到今日。 “往前种种如昨日死,你就当我……从未有过自己的剑吧。”温如许喃喃道。 怎么回事,好熟悉的说辞,感觉至少在一百篇重生火葬场设定里见过。 何洛书匆匆一回头,半真半假吐槽道:“虽然我不会算命,但是道友,你从前那剑怕不是前道侣送的!” “没,只是口头约定,除了过去的我没人当真过……” 伴随着本人支支吾吾的解释,温如许的过去和未来在何洛书眼前快速闪过。 确实如他所料,这名剑修是重生的,有过上辈子。只是上辈子遇人不淑,掏心掏肺地对待未婚道侣,殊不知那长辈的口头约定只有他一人当了真。 未婚道侣与同门不同峰的师弟暗度陈仓,甚至倒打一耙,将他害死,两人美美双宿双飞。 只有师尊凌朔雪还在意他死去的真相,一直到温如许重生前,还在追寻蛛丝马迹。奈何那时的凌朔雪已经化神,如同其他所有化神一般困守山门,追查十分困难。 温如许没看到结果,前世的师尊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师尊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只希望师尊能够放下执念,安心飞升。至于前世恩怨种种,他今生自然会报。 然后何洛书就眼睁睁看着这人报复完狗男男,开始报答师尊的恩情,报着报着就报到了晋江不让写的地方。 过去的何洛书会猜测这到底是年上还是年下,毕竟这会影响这对cp的风味,尤其当这是单主委托他进行创作的设定的时候——站反攻受的结果可真是太恐怖了! 但是现在的何洛书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你点我呢? 一时间,何洛书和温如许都沉默了下来。 温如许纯粹在尴尬,虽然已经决定抛下过去,但他也不是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突然被陌生人点到,即使知道对方只是无意甚至不知内情,多少令他内心有些泛起波澜,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何洛书,何洛书走神得很厉害。 温如许与他师尊两人剖白的画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有种看别人亲热的尴尬。他甚至伸出手,下意识想要打散眼前挥之不去的画面。然而挥着挥着,画面里混入一双银色的,明月般的眼睛。 “啊!”何洛书发出一声短促的土拨鼠尖叫,闷头就是跑。腿比脑子快,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忘了个一干二净,下意识往塔内跑去。 好在城主的脑子依旧在线,他给傀儡的指令也没变过。傀儡察觉到他行进的方向不对,几个扮作守卫的骤然从阴影中浮现。 “小心——” 温如许陡然出剑,那“雾里花”拿在他手中极为合适。他剑势不显,却暗藏杀机。剑光如轻雾,柔柔却不容抵抗,转瞬即至,紧接着从雾中悍然探出一抹剑芒! 短兵相接! 金戈声铿然作响,温如许挑开守卫傀儡手中的长戈,顺势将人逼退几步,百忙之中不忘关心何洛书:“道友你没事吧?” 何洛书摇摇头,带着温如许往另一侧跑:“这边人少!” 傀儡看他们走向正确的方向了,装作被另一个跑得更快的傀儡吸引,就势往侧边一闪,腾出条通路来。 何洛书抓住机会,拽着温如许就是跑,跑到对方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两人顺着窄路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个幽静的小院里,一时间,所有的喊杀声与兵戈交战的声响全都被落在墙那边,只剩下眼前曲折的小路和精心修建的园林。 何洛书假模假式地捂着心口,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到这里应该能,稍微喘口气了……道友,不知你是为何在这地牢里?” 温如许原本正竖着耳朵警惕,听到这个,神色微变:“被城主通缉之后,又被另一人一网打尽了。” “一网打尽?”何洛书的目光很真诚,写满了好奇和体谅,“道友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事。” 但他确实很好奇! 年轻的明月流究竟是怎么揍人的他可一点没看见,只缩在地窖里听了一耳朵。眼下就有个受害者,不是,现场见证者,没有比问对方更好的了。 “边走边说吧,现下并不是完全安全……”温如许叹了口气,表情依旧很复杂,落败的不甘和对强者的战意混合在一起,还有些更深的情绪,“是个年纪很轻的修士,约莫只比道友你大一些,身法、术法都是卓绝。” “我身为剑修,在现下这种修为尽失的情况已经占尽便宜,本不欲与他人联手。奈何那位修士实在道法精湛——他虽修为不高,又是三道中最倚重境界的法修,可三两下就将我们打得连汤带水,我下意识与另外一位修士携手反击,不过默契不够,只作了负隅顽抗。” 何洛书说:“等下,什么叫‘连汤带水’?” 温如许:“哦,没那么血腥。那就……三两下将我们打得如失窝瘟鸡。” 何洛书:“啊……?” 你们剑修,是这么说话的吗?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试探道:“道友,你莫不是想说‘溃不成军’?” “是这个词。”温如许恍然大悟,他搭着何洛书的肩膀,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忽然注意到连廊尽头那点动静,刹那间,他掌上的力度由拍改为推,带着何洛书一起闪身躲入草木间。 来者是个傀儡,一手拿着扫把,另一手拿着水桶。外面打得昏天黑地,它浑然不觉,只一路洒水,扫净地上的扬尘。 “果然……”温如许低声道。 虽然知道这傀儡是城主特意安排的,感知力很弱,何洛书还是有些紧张。他喉咙发干:“果然什么?” 温如许将声音压到近乎气声:“果然,这片园林是由傀儡打理的。先前见园中草木,我便有所察觉。这院内景观布局大巧不工、浑若天成,独这草木的打理上略显匠气。若是傀儡打理的,便说得通了。” 何洛书不由得侧目。 温润哥身为剑修,说话时的形容词很剑修,有种文学素养不高的美感,但鉴赏起风景园林来又头头是道,真不知道他的知识储备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因为寰垠界用剪子做武器也能算剑修,所以剑修这个大类都可以触类旁通吗? 温如许完全不知身边这位少年人在腹诽他什么,只继续他的观察大发现:“这也正对我们合宜。环城城主设计出这一块地方,一定是有所用意的。眼下由于地牢动乱,这边守卫正空虚,估计只剩下维护的傀儡。” “这类傀儡为了日常做工设计的。往往感知迟钝,行动也不是很敏捷,而且有固定的线路和范围,只要不触发警报,都不会与傀儡主联系,正方便了我们探索。” 温如许猜得信誓旦旦,与何洛书和城主讨论出的计划别无二致。 何洛书不由得松了口气。 其实这个计划之前有个最大的漏洞,城主因为本身是炼器大师,手中傀儡那是又多又好,所以这人在纯装饰的后花园放的也全是顶尖傀儡——别人拍回去能当祖宗供着那种,他全拿来养花种草的。 何洛书完全没发现问题,城主更是没意识。最后还是年轻大猫提出疑议:“这个级别的傀儡放在这里,你打算怎么放水?” 问得城主冷汗直冒,忙不迭翻出压箱底的破烂货。 好在这些“破烂货”也被其余傀儡维护的极好,除非肆无忌惮地贴在傀儡身上扒开它们的外壳往里看,才能从核心上未扫净的灰中发现破绽。不过,在警戒正常启动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会这么做——毕竟这和把脸贴到主人耳朵边上,然后大喊“我在这里”几乎没有区别。 温如许走在前,何洛书跟在他后面。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洒扫的傀儡,往深处行去。一个院子接着一个院子,每块院子虽然地方都不大,但精巧的路线设计和景观切割,让面积仿佛凭空多出无数倍。 为了移步换景建造的花窗,既方便了两人躲开傀儡,又导致了许多傀儡会突然出现。饶是知道师兄会放水的何洛书,也多次被惊出一身冷汗。 两人又一次贴面舞似的与傀儡擦肩而过,精准卡着对方的视角盲区,温如许就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何洛书屏着呼吸站在一旁等。 这名知识面很崎岖的剑修拧眉观察了一会儿,果断推开一扇半掩的房门,招呼何洛书跟上后,自己率先闪身进去。 “到这里应该可以暂歇了,”温如许喘了口气,神态放松下来,“这间屋子有傀儡刚打扫过,又是书房,城主这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没空叫人来拿书。” “真的吗?”何洛书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他装作不经意地将窗户撞开一条缝,“唉——诶?” 他将窗缝敞得更大一些:“道友,你来看。” “什么?”温如许凑过来。 只见窗外碧波荡漾,正是一汪静湖。湖的正中立了一座凉亭,亭中不设座位,但正中有一方石台,台上摆着一个木匣。匣身木质油亮,上面还镶嵌了螺钿,勾勒出锁闭的阵法。 “这匣子里的东西,怕不是大有来头呀。”何洛书轻声说。 温如许垂目思索,片刻后道:“也许,这整座宅子的修建就是为了这匣子?” 耶!何洛书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不愧是聪明人,答案正中靶心! “不过说起这个……道友,你是为什么被城主通缉的?” 第62章 第62章 问到“为什么被城主通缉”,温如许的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转化为愤懑和不解,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进城的时候,剑别在腰上,他们说我携带危险物品……” “我问为什么另一个人也带着剑,他就可以进去。” “卫兵居然说,因为他有剑鞘?!” 温如许越讲越气,焦灼地绕起了圈。 何洛书的脑子里却灵光一闪。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怪不得龙傲天坚持要找自己的剑鞘,怕不是在城门口撞见了温如许因为没剑鞘被通缉。 到底是嫡系师兄造的孽,虽然只是残像,但好歹也算是个嫡系残像。为了防止温如许真气出个好歹来,何洛书主动抛出了自己的经历:“那门口的卫兵确实有些不通人情……我就是多好奇了两句城主是谁,他们说我窥探城主隐私,图谋不轨。” 何洛书选择性的隐瞒下了自己和城主认亲的事实,毕竟他在门口被卫兵裂开脑壳追杀也是事实。当时的震撼和不解,他至今记忆犹新。 一个人脸上写满“为什么啊”是悲愤,两个人脸上都是“为什么啊”那就是难兄难弟了。 少年人的眼睛实在清澈且亲切,温如许带着总算被理解的轻松,两人来了个同病相怜的拥抱。 温如许很快收拾好心情,他再次通过窗户的缝隙向外观察。 这片湖确实是个放东西的好地方,四周视野几度开阔,只要想接近凉亭,必须渡湖而过,湖水又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将宝贝藏在迷宫深处固然是个好选择,但是复杂的地形就意味着多样的掩体和障碍。 在能保证绝对实力压制的情况下,像湖中凉亭这种没有任何投机取巧或者偷袭路径的空间,确实是个好选择。 眼下似乎是由于地牢出现意外,战力空虚,连此地的看守都调走了。 温如许咬紧下唇,陷入思索。 何洛书知道他肯定是在犹豫,这到底是故布疑阵、请君入瓮,还是真的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 那么,是时候奇迹小何——哦对,他现在是奇迹小孔——出场,完成最后的演出了! 他轻轻一推温如许:“道友,我有一件法器,不如让它去稍作试探?” 温如许有些犹疑:“万一有埋伏,会不会打草惊蛇……?” “肯定不会,你就看我的吧!”何洛书从芥子里摸出一只小猫。 它真的很小,圆脑袋和小身子加起来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走起路来顺拐带着点外八,东一脚西一脚的。小猫身上还是海胆似的黑绒毛,尾巴竖的也像个小天线。 这小东西在何洛书掌心睁开眼,一双猫瞳里蓝膜也未褪,发出声细细的“咪”。 温如许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呼吸稍重就会吹跑它。他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夹了起来:“道友这是你的灵宠吗?可以摸一下吗?” “这是我师兄给的傀儡,尽管摸吧。”何洛书很大方,他一把将幼猫推翻在掌心里,露出猫肚子上的白毛“没人会怀疑一只路都走不稳的小猫咪,更没有人会怀疑一只奶牛猫。” 温如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的在猫的绒毛末梢拂过,像是一阵风,何洛书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碰到。但是显然是有的,因为温如许脸上,很快露出了近乎融化的梦幻神色。 “道友,等离开青羽幻境以后,能找你师兄定一个这种傀儡吗……”温如许恋恋不舍,但很快强行整理好表情,“这个傀儡肯定不会引人注意,道友,你请吧。” 何洛书将幼猫放到地上,咪困惑地发出一声“咪?” 温如许悄悄捂了下心口。修真界的重生剑修本应心硬如铁,谁知碰上小猫咪,一朝体会了可爱侵略的恐怖魅力。 小奶牛咪支着四条腿,站得像个兵。何洛书在它两耳中间一点,用意念告诉它要去的方向。 奶牛大叫一声“咪!”好像在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奈何它的脸实在是有点小,又叫得太认真,圆圆的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这次连何洛书也没忍住,偷偷捂了下心口。 奶牛咪东一脚西一脚南一脚滑一脚的走了,两个人类修士扒拉着窗户,心情已经从单纯的紧张加上了对咪的担心。 好在无论是城主还是城主做的傀儡小猫都没有掉链子。咪一路跌跌撞撞又大摇大摆的走到湖边,没有任何人或傀儡来查看;咪找了片大叶子,划着叶子船到了凉亭上,如此反常的行为也不见人阻拦。 何洛书刚开口:“看样子是真的没有人,不如我们……” 他最后的“赌一把”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温如许已经干脆利落地推开窗,无声地翻了出去。 一看就是被咪蛊惑了心智,救咪心切。 何洛书双手一撑,也还算帅气地翻了过去。但是等他落地后再一抬头,温如许已经奔至湖边,随手从岸边折了枝杨柳。剑修抬手将柳枝往水中一推,随后足尖轻灵一点,直接踩着漂浮的柳枝飞渡过湖面。 虽然对修士来说这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但真的好装啊!! 何洛书也咬牙跟着折了一根。柳枝被斜抛入水中,在清波间浮浮沉沉,但顺着力道快速往湖心漂去。他后退几步,蓄力、助跑—— 他也顺利跃上柳枝,快速利用身法提气。水风从耳边掠过,柳枝划开水波,虽然有湖水浸湿了鞋底,但没关系。 何洛书负手而立。 一柳渡湖,姿势够潇洒帅气就行! 幻境外,邢可可与第一礼正在夸赞洛书师弟身法没有懈怠,浮一清茫然地跟着鼓掌。 只有秦无天在幸灾乐祸地笑:“这傻孩子还心里美呢,要撞上了。” 果不其然,师兄的判断确实是准确的。 在身法的加成下,何洛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落在柳枝的重量不比一片柳叶重,因此柳枝飞漂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再加上这湖本来是城主自留赏景所用,湖面也比他预计的更窄…… “哎哟我天师父救救救、啾——”何洛书猝不及防搁了浅,硬生生被台阶绊出小鸟叫。 温如许一手抱着猫,另一手将他捞了一下,才避免这位少年人一头磕上柱子。 “谢谢道友……”何洛书绝望地一闭眼,强行将刚才发生的事从脑子里抹去,“现在是,是到了哪一步了?” 温如许松开搀扶他的手,专心撸猫:“这匣子被封在一件保护用的法器内,这保护法器又很可能连着警示用的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何洛书又开始摸芥子。 他知道城主应该没连示警,况且就算连了城主也会假装没听见。但眼下必须要想个办法,说服温如许这是无害的…… “就这么办吧。”谁知温如许完全不需要说服,他像是想出办法来了。 他将猫递回给何洛书,手腕一翻,名为“雾里花”的宝剑从芥子落至他掌心:“麻烦道友退开些,别误伤了你。” “硬劈吗?!”何洛书大惊失色。 “对,反正左右不过一场幻境。”温如许露出个释然的笑容,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明亮起来,如同出鞘的宝剑,“诸般顾虑,非我辈剑修应为。我已经畏手畏脚了太久,连剑,都钝了。” “——还请道友,为我见证这拂尘一剑!” “这就见证了吗?!”这凉亭实在是无遮无拦,何洛书继续大惊失色,只来得及翻出栏杆,缩到立柱背后。 温如许已经挥剑! 剑光如练,又如同起雾的海面上掀起的狂涛,径自将灰霾撕碎。这剑同温如许之前的那几剑不同,也让他整个人都看起来不同。 拂去了那些近乎寡淡和犹疑的温和,温如许眸光中的锐利袒露出来,就如同他手中的雾里花一般,出剑便光芒四射! “吱、嘎吱——” 空气中先响起的是轻微的挤压声,再接着,摔碎琉璃盏似的声响猛地响起,有形无形的灵气、法器、防护全都飞溅开来! 奶牛猫炸开了全身的毛,发出声愤怒的嘶叫。介于城主扎实的用料,它是唯一没有受伤的存在。 温如许的衣服、头发都被割破,但由于剑修也勤于炼体,底下的皮肤只留下道浅浅的红痕,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糟糕。 何洛书虽然已经躲在柱子后,奈何城主的建筑风格一向是精巧派,柱子不够粗,他还是躲避不及,只觉脸上一湿。脆皮卦修就这么不幸挂彩,直到温如许来道歉,才直到自己眼下被划了一道口子。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从芥子里翻出两颗疗伤的灵丹,与温如许分着吃了。他一抹嘴,放下还在炸毛的猫:“道友,事已至此,先看看匣子里是什么吧。” 还在愧疚的温如许,当然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之前那一剑虽然竭尽全力,但并非失控,因此只破坏了保护用的法器,匣子和内容物都完好无损。 还好城主没在这里再增加难度,匣子只是虚掩着,一用力就能开。 何洛书还在想,如何圆上这匣子没锁的理由,却见温如许一用力。 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何洛书:“?!” 温如许也一震。他不信邪地拿起匣子,倒过来拍了拍底部。 什么都没有。 他又将匣子正回来,伸手沿着里面的底衬摸了一圈。 也是空的。 温如许低下头,与何洛书面面相觑。 半晌,他提出一个可能性:“……是不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会的,”何洛书摇头,“那个保护法器应该是此地主人留下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两人又盯着匣子看了一会儿,何洛书忽然灵光一闪。 第63章 第63章 何洛书灵光一闪:“会不会宝物就是这个匣子本身?” 温如许皱着眉,将头一点:“也有可能……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说。” 回去就比较从容,何洛书将猫一捞,温如许从芥子里翻出块巨大的木板,两人当船划着回了岸边。 还是回到之前藏身的藏书室,温如许将匣子塞到何洛书手里:“道友,你看看?” 何洛书猝不及防被塞了个东西,下意识低头。为了抓稳匣子,他手指下意识伸进了盒中,直直摸上里衬的底部。 他浑身过电似的一激灵。 指尖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咬了一口,凉气顺着经脉钻游全身,但是那种冰凉又很快转化为火燎似的烫,烧得大脑一片空白。何洛书寒毛倒立,他下意识一甩手,匣子倒飞出去,被温如许一把接住。 “道友你怎么…?” 对方关心的询问此刻并没有传进何洛书的耳朵里,他只愣愣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此刻完好无损。 他费了一点功夫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方才的体验太过恐怖,濒死的感受让何洛书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幻境里。 栗色卷发的少年人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瞳孔因为惊吓比平时大些,显得眼睛颜色很深:“道友,你方才摸匣子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温如许咽了口口水,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谨慎地摇摇头,连声音都轻了下去:“没有。”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匣子,表情和白日见鬼没什么区别,“这匣子就是宝物本身,它能装、能装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真的?”温如许可能由于是个傻剑修,神经大条,压根没什么感觉,他将匣子来回翻看,下意识朝少年的方向迈了一步。 何洛书一个大跳,整个人像壁虎似的贴上了墙:“你别过来!我估计这个匣子可能装过天道碎片!” “装过天道碎片”这个猜测让幻境内外的人都是一惊。 幻境外,秦无天又钻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去,将孔空揪了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做这种东西了?” 孔空一边摇头一边往回钻:“我不知道啊!我没做过!是青羽幻境里异化了的残像做的!” 第一礼正则在意另一件事,他环视一圈,发现只能与邢可可讨论,于是凑过去,低下头:“师妹,都说青羽幻境是对现实的预演……” “我问过师父,他说是无稽之谈。但是,”邢可可沉吟片刻,“目前出现的所有幻境主题,都或多或少与天道、大争之世有关。后者还是常态,但是前者……” 两个想太多的小年轻对着叹气,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神里;剩下三个师兄师姐什么都没想,继续打打闹闹没有脑袋。 幻境内,温如许将匣子拿高,放在面前仔细端详。 就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东西,里面能装天道碎片? 因为他这个动作,何洛书又往墙上贴了贴,他在心底快把知道的脏字全骂遍了。 城主怎么这么实诚?!那么多以假乱真的奇珍异宝,偏偏挑了个真的装过天道碎片的。 要知道善于算卦的修士,往往对天道感应最深也最敏锐,反过来天道对他们也是一样的。匣子里天道碎片现如今这点微乎其微的残存气息,对任何其他修士来说都不算什么,但对卦修来说完全不一样啊! 这和讲老板的八卦,正好被打算裁员的暴怒老板逮着有什么区别? 卦修就是那个到处嚼老板舌根、窥探老板隐私的员工;而天道呢,是蛮不讲理的老板。唯一的区别可能是老板好歹还要遵循劳动法和刑法,不能造成什么直接的人身伤害;天道不高兴了,直接五雷轰顶劈死你! 好在现下是在青羽幻境内,幻境模拟能力有限,天道是智障状态。再加上天道城外断绝城内气若游丝的设定,匣子里的又是碎片。 这一削再削的状态下,何洛书才只是被冲击的懵了一瞬,而非当即被踢出幻境。 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被城主给的道具单杀了。 温如许看看匣子,倒是觉得还好。 毕竟他们剑修一剑破天、挑衅天道是常态,有时候天道也可能懒得和这群自带引雷针的修士计较了——用雷劈相当于帮他们炼体,多不划算呢。 他很善解人意的合起匣子:“既然如此,如果道友信得过我的话,这个匣子就由我拿着吧。在进城前我已经探查到了此界大部分环境天道断绝的消息,如今出现这匣子又与天道相关,想必能在后续起到作用。道友不妨与我再同行一段?” 何洛书张口就拒绝,理由也是现成的:他对这装过碎片的匣子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就浑身不舒服。 温如许这会儿又不善解人意了,反而显得有点东亚领导:“那你再坚持坚持、克服克服呢?” 何洛书心说我都穿越来修仙了,怎么还是这一套。他使劲摇头,表现出了彻底的抗拒和对温如许前路的祝福。 平白拿了这关键道具,温如许实在是不好意思,掏空芥子给了何洛书一大堆炼材和一小把灵石和金银铜板。 那一小把货币拿出来的时候,何洛书下意识一愣。 不是嫌少,是震惊于一个人身上的钱怎么能这么少。 自打来这寰垠界,在财物方面他是一点没受过穷。父母作为双金丹的外派修士,待遇优渥,出任务报酬也丰厚,恨不得拿金子给何洛书做弹珠。师父是天才化神,热爱享受生活,对何洛书这个唯一的徒弟也异常大方,要什么给什么。 再加上从炼器大师孔空,和很会炼药的浮一清那里薅的羊毛,何洛书菜过输过就是没穷过。 虽然知道温如许是把钱财换了值钱的炼材,但何洛书还是油然而生一种被穷兄弟勒紧裤腰带接济了的辛酸。 温如许:“……道友,你大可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只是手头现钱恰巧所剩无几,等我回去找师尊接济一下,我就会又有钱了的。” “等下,为什么眼神更复杂了啊?!” 何洛书幽幽道:“敢问道友,令师尊也是剑修吗?” 温如许茫然眨眼:“是。” “那令师尊也怪不容易的……” “不、道友,我们剑修没有那么穷的!都说钱财如粪土,是身外之物,我们剑修只是比较擅长变废为宝、点土成金,将没用的金钱换成有用的爱剑——”温如许越解释越看何洛书眼神不对,他绝望道,“道友、道友!你到底怎么才会相信我不是在嘴硬?” 何洛书眼神往下一扫:“把雾里花放xia——啊!” 他的贫嘴骤然被打断了。 从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承受不住挤压,彻底裂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一瞬间,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偌大的环城,只剩下一片寂静。 随后,又是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开裂声! 温如许下意识拔剑:“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高塔的顶层,城主抓着头发崩溃,“不对劲,这不对劲!” 他将面具上的铃铛晃得狼狈乱响,绷紧的十指关节处也隐隐显出带血的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年轻的明月流垂下眸,抬起茶杯,吹开氤氲的热雾。他啜饮一口茶汤,双腿交叠:“自然不对劲。” 城主咬着牙,双手离开了头发却依然死死蜷着,好像在扯着什么东西。他快哭出来了:“师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帮帮我吧!” 明月流只抬眼,从茶杯后看了他一眼:“当真要我帮?” 城主费力将面具甩下来,这才感觉呼吸顺畅稍许。他使劲点头。 “天下大势,如水东流——”明月流说。 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他的样貌还是很年轻,但眼睛却如同跨越今古的月光,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在城主身上。 他抬起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绷在城主手指间的力道骤然消失。 绵延不绝的崩裂声骤停,在下一刹那的寂静降临之前,年轻的明月流最后说道:“——不可还也。” 天,骤然分作了两半。 …… “……不可还。” 何洛书喃喃道。 原本的蓝天已经在他们头顶裂作两半,此刻如同没了支撑的玻璃盖子,缓缓滑落下去。在进城前还算是平常的天色,在此刻已经已经变作混沌的深黑,看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温如许浑身上下都在打战,硬要说的话,只有执剑的右手尚且稳定。 他伸出左手搭在何洛书肩上,再开口先骂了句不知哪学来的感叹,声线才稳定下来:“……道道、道友你别怕,这只是在幻境里,不会出事的、的的的……所以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带着匣子去捡点天道碎片回来修?” 然而他说话的对象此刻毫无反应。 少年人抬起头,脸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自天外传来的声音。他栗色的双眸同样聚焦在遥远的地方。 某种奇异的光华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打卷的栗发原本静止着贴在脸侧,此刻也由于激动颤抖起来。 何洛书同样也开始打颤,但这完全是出自激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偶得千古文章的文人,又像是死里逃生的囚徒。 他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道友你别这样我有点慌……”温如许跟着抖得更厉害了,“你听到什么了?道友你修什么的?你没走火入魔吧?” 少年人的目光骤然移到温如许身上,那目光冷得像闪电,烫得像痛觉。他再开口时,几乎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告: “——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第64章 第64章 “你在说什么啊?”温如许彻底崩溃了,“我是剑修我听不懂!” 幻境外正在观看的第一礼正同为剑修,很突兀地被连坐:“?” 他一下子站起来了,试图为剑修正名:“这个……洛书师弟讲的那两句诗,应当是关于日月星辰的,而且日月星辰正在偏移?” 只有邢可可搭理他了:“礼正师兄说的应当没错。” 一向负责活跃气氛和随机气人的秦无天难得神色凝重,他沉吟片刻,问邢可可道:“你们之前说,青羽幻境总是与天道和大争之世有关?” “是。”邢可可与第一礼正同时点头。 “都是这样天道倾颓凋敝吗?”秦无天接着问。 这次两人犹疑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入门早些、看得更全的第一礼正答:“有些类似,但像洛书师弟这么明显的,还是第一次。” 秦无天霍然起身:“我去与掌门联系。” 房内剩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四张各有千秋的脸如出一辙的紧绷,就连何洛书躯壳的脸上都仿佛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秦师兄,这……”邢可可开口时,嗓音都干涩起来。 即将迈出门的秦无天一顿,他扶着门回头,对上几张几乎是惶然的脸。他扬起唇角,露出个和往日里没有任何区别的嚣张笑容:“一个两个的,怕什么呢?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有明师叔、你们大师兄我还有掌门在,就算天塌下来了也能给你们撑回去,提前哭丧脸做什么?” “还有你,浮一清,他们几个年纪小的慌了就算了,你一个人都不是的家伙,哪里来那么多情绪波动?” 浮一清瞬间收敛表情,冷静回嘴:“总比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说天塌了要好。” “师姐你……是装的呀?”邢可可语塞,她勉强收拾好表情,“那、麻烦秦师兄联系师父了,你们慢慢聊?” 孔空捂着耳朵,机械仙鹤引吭高喊:“不是你们搞什么呀?话说一半又不让人多想,怪吓人的啊!!” 第一礼正捏住仙鹤的长喙,但默默赞同点头。 秦无天抓乱了一头长卷发,竖瞳眯起,逐渐失去耐心:“总之,闭嘴,少想多听多看,看何阿卦怎么办吧。我去找邢常了。” 魔龙将门“砰”地一甩,彻底放弃对师弟师妹们的心理健康教育。 师弟师妹们面面相觑,眼睛落回直播间上。 “现在……怎么办?” “看小师弟吧,他千万别走火入魔。” “我给他带了药,实在不行,回来再治治,或者我现在治——” “诶诶诶师姐别!” “一清师姐针下留人!” …… 耳垂后传来一阵清凉的感受,将何洛书的神志稍稍唤回。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耳后,那里一片平滑,什么都没有。 密而直的眼睫开合几次,何洛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眼球的干涩。 温如许已经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道友你总算醒了!你刚才一直在翻来覆去地念两句诗,问你什么意思,你就看我,眼神像木头雕的,全程一下眼睛都不眨……” “怪不得我眼睛那么干……”何洛书使劲眨了眨眼,“刚才我在念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天裂开了,至于你在念什么……” 温如许一指他背后。 何洛书回头,总算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个剑修差点崩溃了。 满地撕下的书页、竹简、玉简,上面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字迹,全是何洛书自己的笔迹,他只能勉强从稀疏的地方拼凑出内容…… “是‘三十六宫东君落,恒我逐日不可还’?” 温如许一个激灵:“道友你快别念这个了。” 何洛书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那个,这笔沾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是朱砂,我师兄做的自动出朱砂的……” “我知道,剑修哪里有不认识矿产的。话说这朱砂矿品质不错,哪里来的能给我个商行地址吗?”温如许这会儿已经有点大脑当机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他强行续上思路,“不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你之前说外面天裂了?”何洛书激活了奶牛咪傀儡,咪勤勤恳恳地把满地狼藉搞得更乱了一些,成功从文字恐怖谷降级为普通的猫打翻红墨水。 他本人则向门口走,边走边整理思绪:“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在感受到天裂开以后,我看到所有的日月星辰像被海浪卷着的沙子一样,全部四散流走,星轨崩离,但是又有很多新的什么从天的深处生出来,可惜不是好东西。然后……” 何洛书突然住了嘴,他好像感觉到那个算卦系统里多了些什么功能。这种大型的幻境果然是好东西,他还没怎么冒险呢,就有奇遇了。 “然后,道友你要往哪里去?”眼看着少年人边想边走,已经沉默着走到了门边,双手搭上插销,温如许赶忙阻拦。 “我要看看天。” “那从窗口看不也是也一样的吗?” “那叫‘坐井观天’,”何洛书摇摇头,“那不一样,我需要更真实的感受一下,不瞒道友,我在卦学一道上略有涉猎——啊!” 他边说边推开门,尾音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变作一声惊叫。 温如许一个滑步提剑上前,剑芒比话语更先至门外:“小心!什么人?!” “铿。” 声势惊人的一剑被人轻描淡写地拦下。 拦住剑芒的那点灵气消散在空气里,不多也不少,飞散如萤,露出其后一个高挑的人影来。 来人黑发银眸,正缓缓收手,眼睛极快地在温如许身上一掠,落在何洛书脸上,将人缓缓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时正亘古如长夜,星辰不复,只有他的眼眸是唯一的月亮。 在这简单的一交手间,温如许已经自知不敌,低声与何洛书道:“小心些,这人很强……” “这个那个道友……”何洛书双手僵在胸前,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感谢你一片好意,只是这人我认识,呃他是我呃……” 温如许看看何洛书,又看看年轻的明月流,恍然大悟,拍拍何洛书肩膀:“懂了,前道侣嘛!” 无辜风评被害的何洛书:“不是啊!!” 幻境外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孔空在嚣张发言,宣称自己要想办法把这一幕录下来,就算现在坐六龙台甚至浮阿舆马回去,也要拿给明师叔看。 幻境内三人则结成临时小队,暂离环城。只有城主留下了,一方面不想见人,一方面得知自己是残像后他又共情了,决定待在并不完整的环城里,和城民们并肩至最后一刻。 城主托年轻大猫带来了何洛书买房花的那些钱财,但他们始终没有再花出去。 因为之后是无尽的动乱、流离,天崩地陷不再是夸张,而是现实。 无数熟悉的人遇见又分别,无数陌生的人因为同生共死的经历变熟悉。青羽幻境越往后进行,前来参赛的修士越容易分辨,因为他们身上大多有种“难逃一死、何妨一死”的命苦的幽默感。 修士间的死别还是挺轻松的,毕竟在幻境外迟早还能再遇见,说不定此时惺惺相惜的道友,届时就因为狭路相逢把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比较悲伤的是幻境中本土人的死亡,他们只是凑巧孕育出的一滴虚幻的露珠,一经蒸发,便不知道往何处去寻。 后期环城还是没守住,城主殉城了,他留下的造物傀儡倒是四散。何洛书与之前接引他进城的守卫084号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聊聊当初召来城主通缉的事,几乎一转眼,它就落进了天地间随处横亘的裂缝,零件四散,被搅碎时闪出几星火花,照亮一瞬漆黑内里。 何洛书下意识去捞,被年轻大猫一把抓回来。 之后的场面堪称混乱,因为那道裂缝是突兀新生的,吞了不少人,又因为那点照亮的火花,让不少人有了灵感。 一边是救人,一边是争论,一边又疲于奔命。饶是明月流再修为卓绝,在天道断绝外界灵气也近乎断绝的情况下,他能调用的只有那点修士不自觉逸散出的、相当于“慢性自杀”的灵气。 当又一道裂缝突兀生出时,何洛书正在与另外几个意思是玄机观的修士争论,卦修间关于对天道未来一类的预测向来寸步不让,因此他吵得全神贯注、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有躲开。 但他没有跌进去。 年轻大猫消失在眼前,何洛书彻底疯了。 他将那几人眼上的覆眼白绫一把扯下,拧作一根白绳,反手打了个上吊结就往对方身上砸去。 何洛书咬牙道:“你们就是一群智障!我说的绝对是对的,等你们后面哭着沿着我的路走吧!” 那几个修士被他这一套连击打得发懵,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这卷发的少年人用手背一抹眼睛,转身往裂缝里跳了下去——! “诶诶、哎!你干什么你什么毛病啊?!” …… “诶,你什么毛病啊?” 落入缝隙后,何洛书立刻失去了意识。等他的意识再次缓缓上浮,恍如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思维不是很清晰,与周围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有种诡异的虚假感。 黑卷发在床榻上滑动了下,像是游走的蛇。秦无天原本坐在他身边,此刻俯下=身,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什么毛病啊,玩殉情吗?” 第一礼正与邢可可捂着大师兄的嘴,将他拖走了。 孔空从机械仙鹤背后出来,难得用自己的嗓子期期艾艾道:“……你还好吗?” 何洛书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水光弥漫在他的眼眶里:“师兄,你还活着……” “完了,一清师姐你快来看!”孔空大惊失色,“小师弟不对劲啊,好像给青羽幻境弄傻了!” 第65章 第65章 换做以往,被人当面嚷嚷“傻了”何洛书早跳起来追杀对方了,然而现如今,他只呆坐着,除了摸来点被子抱着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孔空做作的惊恐变作真正的担忧,即使有覆眼绫挡着,也能明显看出他眉头皱起来了。他退开半步,刻意留出空间:“一清师姐……” 浮一清快步上前,伸手搭脉,灵气熟练地在何洛书体内转了一圈。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眉毛也拧了起来,只是看起来更多是困惑:“心神不定……奇怪,从青羽幻境里出来不应当这样的……” 她换了只何洛书的手:“我再看看。” 拖完秦无天的第一礼正凑过来,也很担心。他伸出大拇指、中指与小指,在何洛书眼前晃晃:“洛书师弟,这是几?” 何洛书眨去眼里的水汽,又看了一会儿,才迟缓道:“……三。” 邢可可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是真不对劲了!居然连礼正师兄这奇怪的手势都没注意……” 被流放的秦无天慢悠悠走回来,他伸手,敲门似的在浮一清肩头叩叩:“心神动荡,情绪大起大伏,是不是?” 浮一清皱着眉点头,这会儿她连嘴唇都抿了起来:“但照例来说,青羽幻境应当在脱离后模糊记忆与情绪。” “不管为什么,总之阿卦没模糊就是了。”秦无天又低头,凑到何洛书面前,哄小孩似的问,“阿卦,你是不是幻境里发生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啊?” 何洛书点点头,他也抿起嘴唇,眼眶红得更加厉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秦无天当即就想撤退,被八只手一齐按住——其他内门弟子的潜台词非常一致:谁惹哭的谁解决。 于是大师兄也将嘴唇抿了起来。他思索半天,看见何洛书衣襟楚隐隐露出的一点绿色时灵光一闪:“有了!你现在想不想和明师叔,就是你师父说话?那需不需要我们回避一下?” 边说话,秦无天边暗示性很强地伸手一指,隔空点在那团被深绿纱包裹的东西上。 何洛书这次点头点得很快。 于是师兄师姐们也很快撤离了,临走前留下一个平心静气的灵玉抱枕(浮一清留)、一壶蜜花茶(邢可可留),鱼干虾干鱿鱼丝干等海产品若干包(秦无天留),隔音的法阵一个(孔空留),最后第一礼正看了半天,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只留下了一叠手帕。 这些来自师兄师姐们的关心,热热闹闹的簇拥着何洛书,但他们的离去却让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尤其是有了隔音阵法的加持。 这安静让何洛书有些心慌,于是他赶紧将被绿纱包着的促促织拿出来。 被过量情绪冲击、又确实从沉睡中刚醒的肢体不大听使唤,何洛书险些把欺骗天道用的纱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将促促织托起来,将额头抵上去时,不慎整张脸都在上面一蹭。 柔软的皮毛隔着粗糙的纱,拂过他的脸。虎虎师父依旧把自己卷成个甜甜圈,睡得香甜,皮毛末梢都带着些微的温热。 感受到那点热意,何洛书的眼眶一下子被烫得红了,眼泪直直往外淌。他调动灵气激活促促织,小声叫道:“师父……” 这次的虎虎师父不知为何,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醒过来,并且醒来后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重纱下换了个姿势,端坐起来。 通过促促织传递的,一时只有何洛书急促的呼吸声,和明月流极轻的平缓呼吸声。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匆忙从一旁拿来第一礼正留下的手帕,使劲擦了把脸,以免把眼泪沾到虎虎师父身上。他又唤了一声:“……师父。” 毛茸茸的长尾在他掌心一扫:“怎么哭了?” 一提到这个,何洛书的眼泪又像下雨一样掉:“师父呜……你还活着太好了——” 促促织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虎虎师父在沉默中换了个姿势,四爪着地,站了起来:“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不是在山上好好待着吗?何况我已经是化神了,化神没那么容易死。” 何洛书不管,捏着手帕使劲哭,哭湿了一条又一条,直到全部用完,他又去翻用前几条尚且干燥的边边角角。 明月流在那头看得显然有些无语。虎虎师父主动跳上他的肩膀,隔着绿纱用虎尾轻轻拂过他的眼角。 不知是这绿纱神异还是促促织这术法神奇,何洛书的那些眼泪竟然一点也没沾湿毛皮,只沾到纱上,很快消失了。 虎尾点在他眼角,停留了片刻。 何洛书听见明月流说:“为了防止年轻修士们沉沦过深,青羽幻境在脱出前,会对修士的情绪和记忆做些处理。所以大部分人醒来时都只如同做梦,梦中人与事虽然确有其事,但记忆不清,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是,师父,我不是这样的,”何洛书哑着声音,委屈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的故乡有个说法,说记梦很清楚是精神分裂[1],我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虎尾在他头上轻轻一点,动作不重,更像气笑了:“还未元婴就想分神的事,若你能在筑基便分割神识,你才要担心!” 虎虎师父在何洛书肩上踱了一圈,他后腿一蹬,落到何洛书横放在膝头的玉枕上,行动间绿纱飘飞,像朵绿色的蒲公英。 “师父?”何洛书想把促促织托回手里,被拒绝了。 虎虎师父在玉枕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整理语言。因为促促织只有巴掌大,浮一清给的这玉枕又用料颇实诚,所以给他踱步的空间非常充裕。过了一会儿,虎虎师父一甩尾巴,砸在玉枕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刚想做点什么反应,就听明月流说:“我年轻时、我当年其实也与你一样……” 年轻大猫狡黠的笑一下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他眼泪止住了,耳朵却悄悄红了。何洛书弱弱道:“真的吗?” 虎虎师父抬起手捂住脸,明月流发出声有些奇怪的叹息:“我当年也是如此,从幻境醒来,幻境内的事清晰如镜。邢常那厮硬说我是多愁善感,实则连暗害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只是日后我来过翼城数次,没有听说过旁人有类似状况的,便以为只是特例,没有想到下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会是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促促织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察觉何洛书一直没反应,重纱后,虎虎师父隐约放下了手,抬起脸:“还想哭的话就再哭一会儿吧。” 何洛书双手交叠作枕,怏怏趴着,闻言摇摇头。 虎虎师父凑过来一些,用手轻轻拍了拍何洛书的额角:“不想哭的话,就出去吧。青羽幻境结束后没多久便是寰垠大比,要去报名了。” “不想……”何洛书将脑袋一歪,趴的更扁了,像一滩仓鼠饼,“我心里不安稳,想见师父。我可以坐六龙台回去吗?” “不许撒娇。”虎虎师父坐直了些,片刻后才继续道,“……哪有徒弟都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这样撒娇卖乖的?” “有的啊,我幻境里碰到个剑修,道侣都订了又没了,还把师父的口袋当自己的金库……”何洛书反驳时很顺嘴,说完才发觉不对。这俩确实不是正经师徒——或者说迟早不是。 何洛书顿时心跳如擂鼓,也不敢深想自己为何下意识把他们拿出来作例子,匆匆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套话,断开促促织,灰溜溜下了楼。 师兄师姐们倒是一如既往,聚在桌旁,说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相互攻击,最终升级到全武行。 看到何洛书来了,浮一清和秦无天同时松开扯着对方头发的手,两人闪电般坐好,仿佛刚才那一幕完全是何洛书的幻觉。 何洛书打起精神来吐槽:“秦师兄、一清师姐,你们两个的头发还乱着呢,稍微善下后行吗?” 两人一听,倒是很高明,没做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一摸头发,疑惑又惊讶地看何洛书,脸上的每一个五官都在用力说着:“咦?怎么回事?头发怎么乱了?” 何洛书无话可说,他拉开最后那张空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刚才他哭得太厉害,把可可师姐留的那壶蜜茶喝完了尚且口渴。 桌边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孔空如同神像一般垂目不语,压在手臂下的机械仙鹤却在大放厥词,惋惜炼器比赛的其他修士失去了最大的对手,只能勉勉强强地争夺“永远笼罩在无冕之王阴影下的魁首”。 讲着讲着他又开始嫌弃,说赛方太抠搜,也太无趣,居然不允许人匿名参加。 机械仙鹤啄木鸟似的,用长喙“咚”地一啄桌子:“像食修那边多好啊,美食大赛,每届都是匿名,每届都能让浮一清混进去……” “每届都有评委怀疑选手里藏了杀手,要暗害他们。”秦无天补充道。 第一礼正倾听,第一礼正思考,第一礼正大惊失色:“什么?食修不是剑修吗?” 邢可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一言难尽:“这个,礼正师兄,是这样的,用锅来做灵膳的时候,我们管食修叫术修,但是用锅直接来打人的时候呢,食修就又归类为剑修。” “师兄你碰到的,恐怕都是用锅砸的情况吧……?” 何洛书没忍住,笑出了声。 被嘲笑的第一礼正则明显有些宕机了,要是在游戏里,他脑袋上应该已经冒了加载条。他脑袋上的加载条转了一会儿,然后他决定放弃:“不说这个了,洛书师弟,你准备参加什么?” 第66章 第66章 参加什么? 何洛书一时有种学生时代被迫报名运动会的既视感。 不过好在寰垠大比选择繁多,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毫无体育方面特长,最后比赛前一天才被调剂去环校跑的何卦了。 他挠挠头发:“应当是算卦方向的吧?我也没别的特长了……” “不行!” 谁料几个师兄师姐几乎是异口同声,非常笃定地否定了他的计划。 何洛书懵了,他眨眨眼睛,迷茫的像只找不到松果的松鼠:“可、我也没别的强项了呀?身法只是合格,打架更是一塌糊涂,硬要说的话……有没有画画之类的项目?” “不,就是要你不擅长的。那就去身法好了。”秦无天此时像个封建大家长,一锤定音。 邢可可赞同点头,她拍拍何洛书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卦,旁人来寰垠大比是想着如何赢的,我们是要来学着如何输的。一时的赢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就长远来看,修真一道,输才是常态。” 她其实与何洛书中间还隔着个第一礼正,为了拍到何洛书,邢可可站了起来,还伸长了手臂,斜着身子。于是第一礼正想和何洛书说话,只能从她手臂上越过。 第一礼正努力坐直,伸长了脖子,露出大半张脸来:“是的,洛书师弟,每进一个境界,你碰到的对手又是前一个境界里的佼佼者。虽说踏上修仙一途的人已是两万万中的十五万,但能走到化神的不过三百余。可见其中陨落困顿者不计其数。比起赢,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输,怎么面对输。” 这两位虽然是师兄师姐里最小的,但语调极其可靠,听得何洛书热泪盈眶。这种时候,他才会透过他们青春靓丽的脸,想起即使是最小的可可师姐也已经活了八十多年。 修真一途确实难之又难,成功晋升每一境界的,都是前一境界里的“天才”,最终天才与天才间又相互比对、竞争,留下更天才的一部分。有些像前世的中高考和重点院校,留到最后的一群天才中,难免有人垫底,因此调整心态非常重要。 何洛书听得若有所思,就在他决定报名身法,学一学“如何输”的时候,孔空开口了。 他抬起脸,机械仙鹤砸吧了下喙:“他们说的是没错,但还有个很重要的理由。无论哪个小项拿了魁首,都不好意思再来参加了。寰垠大比的赛方可是大方得很,稍前一些的名次都有奖励。” “只可惜当初没人劝我,一不留神就拿了个炼器的魁首,记录至今无人能破。”孔空装模作样叹道,“唉,现如今想参赛也是不能的,平白少了好多奖励材料。” 浮一清绿眸幽光闪动,显露出些许回味:“这就是那次你回来,然后发愤图强炼器一年零七个月,最后搅乱了整个南十二的炼器市场,人家打上门来的原因?” 孔空原本疯狂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浮一清还在追问:“你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好久没有那么多伤患给我练手了,我怪想念的。” 秦无天在后面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那当然是,无论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讨说法的人,还是炼器大师孔空本人,都被明师叔揍怕了啊。” 浮一清很失望:“好吧……” 孔空“呲溜”一下缩到机械仙鹤翅膀底下,非常能屈能伸。他举起双手:“停停停,不是在替小师弟选参赛项目吗,怎么开始讨伐我了?” 邢可可还算贴心:“言多必失。” 第一礼正一针见血:“因为师兄你在嘚瑟。” 孔空抱着头,装哭去了。何洛书刚开始还有点担心,看了孔空师兄一会儿,看着看着发现这人从芥子里摸了本书出来看,全白担心了。 就在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其他师兄师姐们不知完成了什么交流,将一块木板推过来,上面还贴了张宣纸。 邢可可将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塞到何洛书手里,伸手一指:“在这儿写你的名字就行。” 何洛书一愣,下意识照样子写完了,才问:“这是什么?” 不是他文盲,也不是他不动脑子,主要是这张纸上异常简练,只有一行写明是寰垠大比报名的抬头,一串神秘的编码,一行自愿参加后果自负的声明,和一个签名的地方。 何洛书指的正是那个编码:“这是我的选手参赛编号吗?” 师兄师姐们用很疑惑的眼神看他:“才这么点人,哪里到要书面标记的程度?” 邢可可将另一块玉质的令牌推过来,示意何洛书自己看:“这编码是代表你参加的项目,一张纸填一项,若时间排的来,参加几项都可以——你不是说自己要参加身法吗?” 玉牌触手生温,何洛书下意识注入了点灵气进去,紧接着,一面巨大的信息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寰垠大比分大项和小项,一向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大项,原先还有些别的,如今落寞到只剩武斗。但平时说的“寰垠大比三魁”,往往指的也是武斗一项的三魁,而非包含其他小项。大项报名只分了境界,需要备注是“法术剑”三道中哪一道。 小项就复杂了,从身法到炼器到算卦,甚至有御剑飞行连续过弯这种匪夷所思的项目,多如繁星,而且还各自分了境界比赛。如今师兄师姐们群策群力为何洛书找出的编号,代表的就是“身法-敏捷-筑基组”。 紧邻着的还有个“身法-速度-筑基组”,光是看到何洛书就好奇心起来了,他问:“身法后面的敏捷和速度有什么区别啊?” 邢可可连连摆手。秦无天探头:“你想两个都试试?” 何洛书可聪明着呢:“你先说了区别是什么!” 秦无天无趣地缩回去,还是第一礼正代为回答:“敏捷主要是穿过障碍,失败了顶多落水;速度则比较刺激,后面下刀子。” 何洛书说“等下??” 失败了落水听起来像是前辈子的综艺节目,属于一个能赢到冰箱的正常环节,现在修仙以后有机会玩玩他还挺乐意。 但是身后有刀子在追可以被归类到“比较刺激”的范围里吗?甚至还只是“比较”级刺激,都不是“最高”级刺激。 在场的师兄师姐们脸色却都很正常,仿佛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人在竞速的时候被刀子追着跑是天经地义的。 何洛书本就不怎么想参加的心拒绝的更坚定了。 但是他倒是挺想去看一眼的,说真的,谁不想去呢? …… 大项的武斗作为重头戏,被留到最后,给各位参赛的修士们留下了充分参加各类小项的时间。 带着点作为开胃菜的心态,小项的参赛修士们大部分心态颇为放松——除了炼药和炼器,还有一些器乐舞蹈的,这些比赛往往有师尊在背后投以死亡凝视,敢摆烂就宗法伺候的那种。 身法这项由于基础,加上门槛低,参与的人更多,名列前茅的奖励也相对没那么有诱惑力,再加上寰垠大比又都是相当年轻的修士,年轻人一多一放松,就开始整活。 何洛书坐在备赛间里,左手腕子上系了条红布,作为参赛的证明——同时这块布也用于给修士们增加难度,如果把布滑脱或者甩落,那就名次取消。 何洛书默默摸了摸手腕上的布,把它系的更紧了一些。 虎虎师父在他正式进入赛场前,托付给师兄师姐们保管了。离开前他最后一回头,看见这群人把虎虎师父摆到了张高脚小方桌上,软垫垫着,花果摆了一圈,活像个供台。 虽然嘴上说着要学“如何输”,但也许是和明月流待久了,何洛书发现自己也多出一点top癌来——或者也不能怪师父,人总是会想赢的。 昨夜他一晚上没睡着,一边默默运转复习身法,一边在脑中回忆前世看过的所有水上闯关内容,模拟着如何应对。 可谁知到了现场…… 此刻坐在门边,也是在下一位要上场的修士,画了张怪异的二分脸,左半边女相,右半边男相,连同衣服也是半男半女,风格迥异的一拼,活像什么邪恶人体炼成法阵的产物。 何洛书盯着他看了半天,总算等到他(或者她?)上场,从门外传来观众席上陡然激昂的声音:“东燕党好贼的招数!去死啊啊!我们桑燕才是绝配!!” “我们东燕党也不承认有这种人!赛后你有种别跑!” 哦豁,想起来了,这一身确实半边是《飞仙白月光》里女主的常见扮相,半边是男二的经典造型。何洛书此世的爹妈很喜欢这部幻剧,如今不知道已经更新到哪里了……但是依照点星幻门的性子,可能只更新了两三集。 兴许是观众的骂声太激烈,也兴许是实力不够,这位修士很快就落了水。 下一位上场的修士低着头就上去了,场外零星传来几声赞叹。 修士依旧低着头,不是他目中无人,是他头上顶了个至少有两尺半高的灵蛇髻,上面插满了各类装饰,整一个违章建筑。 纵观整个备赛间内,只有何洛书和他前面那个修士穿着平平无奇的窄袖劲装。剩下修士的装扮是一个比一个离奇,最接近正常人的只有一个女修,不知是为了速度加持还是单纯为了好玩,她将自己的双手化作了大猫爪,脸颊和眉毛上也冒出长长短短的猫胡须。 何洛书将脑袋往墙壁上一靠,有点绝望。 我知道是为了取得个淹没众人的普通成绩,是为了输来的。但是没人告诉我,是要在整活上输啊?? 第67章 第67章 何洛书心里有了紧迫感,全程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男修,以防他只是暂时低调,冷不丁从芥子里掏个什么妙妙道具出来。 那样的话,他就成了唯一一个没做任何装扮的修士了,没有任何装扮,显得好像全身心投入身法比赛,结果最后名次很烂,那就是纯丢人了呀! 但是前面有另一个穿着普通的修士就还好,会让人想起这个比赛的规则里,并没有强制要求穿着奇装异服这一项。 何洛书就这样保持着紧迫盯人的态势。只是他在青羽幻境的记忆有点深刻,以至于一时忘了,现在是在现实世界,而他在现实世界盯人盯久了,是会冒出人生标题来的。 在微光从前面那个衣摆上绣着只胖锦鲤的男修脑袋上冒出来时,何洛书第一反应是移开眼睛—— 不好意思冒、等下。 何洛书移回视线。 那不是字。 微光缓缓凝聚成一个形状,是个……向下直指着男修脑袋的箭头。 何洛书目光一凛。 师兄师姐们遍寻不到的目标,居然就这么阴差阳错地给他碰见了? 他有心直接通过算命抓住对方命数,又怕打草惊蛇。还未等他纠结,前面修士因为浮夸的大皮草过分遮挡视线,又下去一个。 上场的选手马上轮到了这个身负寄灵的男修。 等对方起身出门,何洛书几乎是立刻跟到门边,暗中观察。 另一个满脸黑灰,看起来像刚被炉子炸过的修士嘿嘿一笑:“这位小兄弟,你胜负欲也太强了吧?” “就是来的有点迟。”另一名老人面貌的修士,捋了捋将胡子和眉毛连在一起绑成的麻花辫,慢悠悠点评道。 何洛书没管身后的议论,他只盯着外头看。 身法敏捷的第一关是块巨大的水池,池壁是深黑,将池水映成墨似的颜色,水上漂着几朵白梅,颇为诗情画意。水缓缓流动,零星的白梅也缓缓的漂,参赛的修士就要踩着这几朵花登萍度水,到达池子对岸。 那男修颇为装逼,双手背在身后,轻而易举地飘摇而过。 不知道是比赛场地有阵法隔绝,还是因为现场人多气场杂,悄悄念了几次“算卦”没用,何洛书急得额头冒汗。 被炸过的修士凑过来,脖子灵活地扭了几扭,打量一圈何洛书又缩回去:“小兄弟,这么着急啊?你是认识他还是急缺魁首的奖金?如果真缺的话,去参加隔壁速度,那个最低一档都能抵咱们这项的魁首。” 麻花辫老者一甩胡子:“那可不,背后下刀子呢,钱少了谁肯去?纯为了挨两刀啊。” 何洛书说:“你俩要不去报个相声或者脱口秀呢?” 两名修士捂住嘴,识相的各自回了等候的座位。 修仙就这点好,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特别强。毕竟大家都各自追求飞升,谁也碍不着谁,但是也管不着谁,除了师承没有人有资格对另一个修士说三道四——而且修士是一种惹急眼了很容易同归于尽的生物。 打发走了相声二人组,何洛书专心观察那个修士,试图找到除了胖锦鲤以外的标志。 度过水池后,身法-敏捷变化出第二关,梅花桩。与普通的梅花桩区别是,场内梅花桩只有手腕粗细,而且在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高速且无规律的运动着。 虽然赛方宣称比赛一共有七关,但是目前为止,观众只见过了前三关的样子,甚至大部分修士都折在这第二关。 因此当这名修士停在原地,似乎在观察的时候,没有人感到意外或者喝倒彩。 何洛书竖着耳朵使劲听,希望能听到一些和寄灵系统的对话。但事与愿违,不知是这修士和寄灵被人药哑巴了,还是何洛书的算命系统依然在处在被=干扰的状态中,什么都没有听到。 倒是选手亲友席——何洛书更愿意将它称之为“献祭亲友换来的最佳观赏位”——从那上面传来了声卯足了劲儿的清脆的童音:“阿堰冲鸭!阿堰一定行!!” 耳朵尖一动,何洛书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孩子,一身白缎红鲤纹的富贵衣裳,坐在一个面相善良中透出一丝淳朴和命苦的年轻人肩上。 场上的男修也循声转头望去,那孩子见他看过来,更兴奋了,双手举起个锦鲤形状的金红小荷包,越过头顶使劲摇,卖力到险些摔下去。在他身侧另一个面相阴鸷些的年轻人,忙抬手在他背后护住。 场上男修看到孩子,原本冷肃的面容如春风般解冻,但又在看见他们间的互动时迅速冷凝成冰。 空气中响起声虚幻的笑:“不甘心吗?” 那男修目光微动,也没有回复,只嘴唇翁动,一启、一聚。 何洛书跟着他的动作,同步读出了那两个字: “师、尊。” ——果然是你啊,鲤庭! 何洛书彻底放下了心。 知道是和谁一起的,事情就好办了。翼城也就这么点大,根本藏不下事情,尤其是对他一个会算卦的人来说,找人就更简单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先前那像被炸过的修士还是没忍住,凑上来,拍拍他的椅背:“小兄弟,不看了吗?”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剩下的没什么意思。”何洛书意有所指,唇角扬起一抹尽数在掌握之中的大猫式微笑。 “也是,”麻花胡老修也凑过来,“那小子第一关还势如破竹的,第二关还没开始就和发癔症似的愣在那里,肯定没什么好成绩。我看呐,他肯定不如小兄弟你!” “谬赞谬赞,”何洛书拱拱手,转向被炸的修士,“哥你锅底灰方便借我抹点不?” …… 在被突然横冲出的竹竿扫落水中时,沈时堰的双眼放大一瞬。 【怎么?!】 [我告诉过你的,围绕在福运锦鲤身边的人,气运都会有一定程度的下降。想要解决此法,除非——] [得到福运锦鲤。] 沈时堰被这直白的话语一惊,一时竟然忘了调整到一半的身体姿态,直直平铺入水,掀起巨大的水花! “哇啊!” 观众席尖叫一片,尤其是离得最近的亲友席,溅到的水最多。 不过观众们都不生气,因为水花也是观赛的一部分。第三关节节攀升,就是踩在飞速生长的竹枝上,一路登高,最终横渡水池,再从高处跳落回地面,相当于无绳蹦极。 第三关溅起的水花一向是最大的,甚至有参赛修士因为夺冠无望,干脆挑了个溅起最大水花的姿势落水。 只是他们溅起的水花,都没有沈时堰的大。 从高处落入水中这点伤害对筑基修士来说近乎于无,但心灵的伤害就不一定了。 沈时堰缓缓从水底浮上来,眉目阴沉森冷,像是枉死困守的水鬼。 “嘿哟,这是今天最大的一个水花了吧。” “何止是今天,往前后数几届,估计这水花的大小都是魁首!……诶你说,要不要建议大比里再加一项拍水花的?” 隐约传来的几句观众的讨论本就令沈时堰面沉如水,亲友席上的场景更是让他直接凝水成冰。 刚才溅起的水花实在太大,江寄远即使替鲤庭挡了也没挡住。鲤庭正抓着老实徒孙的手臂嘲笑,身体却很自然地靠在陆惊乌怀里,任由对方替他擦拭发梢的水珠。 沈时堰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深了下去。 【你说为什么,师尊总是学不会听话呢?】 那道空灵而虚幻的心声又开始蛊惑,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说过,对于福运锦鲤,所有人爱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我也曾是和你一样的心态,等着未婚道侣回心转意,但是最终,只落得了“从没说过是道侣”的下场……] “赛方的人呢?”被炸过的修士仗着自己五官不清晰,把头伸出去喊,“下一名选手已经跃跃欲试了,你们就看一个失败者在这里炫耀他是冰灵根结冰化冻、结冰化冻、结冰化冻……” 这话说得实在是毒,沈时堰脸一下子烧得通红。他默默爬起来走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烘干。 赛场缓缓恢复第一关的形状,那个炸锅修士又把头缩回来,很高兴地拍拍何洛书肩膀:“小兄弟,给你把场子清出来了,现在你可以大展身手了,期待!” 麻花胡修士也摆了个乱七八糟的造型:“期待!” 何洛书:“……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跳了出去。 观众席上先是一片寂静,之后传来几声惊叹,紧接着是窃窃私语:“这气质,从未见过啊?”“但是带劲。”“带劲!” 亲友席上的师兄师姐们纷纷拍案叫绝,孔空更是灵感大爆发,直接写写画画起来:“我也要搞个这个风格的!” 何洛书临时用金属丝拧了个圆框眼镜,再用从炸炉修士那里薅来的锅底灰对脸上进行了一些修容,令脸颊无端凹陷下去,眼窝深起来,还顺带抹了片黑眼圈。 他原本清灵俊秀的少年相貌顿时多出几分疲惫和深邃,紫铜色的镜框和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更是搭配出一种极其怪诞的效果。 这是修真人士从未见过的一种风格——疯狂的少年天才科学家! 何洛书抬起右手,左手打个圈搭在胸前,行了个很浮夸的戏剧风躬身礼。 观众席里已经有人尖叫着要他的促促织了。第一礼正在亲友席上面容肃穆,大声回道:“促促织给你了,我师弟用什么?” “是啊,用什么?”秦无天用更大的声音附和。 第68章 第68章 观众席里传来一片快活的笑声。 何洛书觉得好丢脸。 虽然他知道秦无天和第一礼正是出于好意,毕竟筑基开始修士的年龄面貌可以自己选择,不少人选择将自己停留在十六七岁的,因为这个年龄真的很方便逃师尊的骂。因此旁人见到何洛书,第一反应往往是他将年龄停在这个阶段,而非他真的十六岁。 ——毕竟十六就能筑基的天才属实不多。 但是真的很丢脸啊! 何洛书在不承认自己有两个智障师兄,和趁机骂两个师兄一通间选择了后者。他转过身,向两人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观众席上的欢呼更大了,秦无天比了个同样的手势回来,十分嚣张。 但何洛书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亲友席另一侧。 被唤作“阿yan”的青年垂眸敛目,神色阴郁地走到鲤庭身边。小锦鲤丝毫不知这人的腌臜心思,只很体贴地摸摸对方的脑袋,从腰上的荷包里翻出个什么,塞进对方嘴里。 何洛书的眼神只在他们身上浅浅一掠。 寄灵的事好说,待他下了赛场就去找师兄师姐们,三两下把这玩意儿解决了。 只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能下赛场呢? 何洛书往前一步,踏上代表开始的那一阶。疯狂科学家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像在酝酿什么大阴谋,或者思索什么高明的思路。 没有人知道,这垂眸的少年是在沉思要闯到哪关才算体面退场。 漂着白梅的深池在何洛书眼前展开,他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他配考虑的。 其实他多少有些妄自菲薄了,第一关过得相当轻松,登萍度水,踏雪无痕,身姿轻灵又洒脱,迎来一阵喝彩。 第二关的漂移梅花桩看着很恐怖,但何洛书一踩上去,又发觉还行。毕竟他有个化神师父,在身法训练也是下了苦功。眼前这点晃动的梅花桩比起被一个化神猫抓老鼠般追,又还算简单。 就这么到了第三关,竹林何洛书更加熟悉了,毕竟他这六年都在竹海峰度过,明月流可能放弃这么个现成的训练地点吗? 当他轻灵一点,衣摆如花瓣旋开,险之又险却恰到好处的避开那枝斜生的竹枝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呼。 何洛书轻巧落地,到达对岸,浑身上下不见狼狈,只有铜丝镜框微歪,但这更为他添上一分可爱的拙朴。他一推镜框,欢呼声都有些变味。 赛场变化,出现了第四关—— 天上地下大沙锤! 普通的水上闯关里,常见的就是让人一边走独木桥一边躲摇晃的巨大沙锤,而这修真界的更是超级至尊升级版,天上晃的是大沙锤,让人走的也是晃动旋转的大沙锤。 更雪上加霜的是,这沙锤表面还异常光滑,甚至显出几分玻璃的反光质感。 何洛书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理论上赛方应该在的小屋,大声质问:“你们这真的有打算让人过关吗?” 小屋沉默不语,就和每个综艺导演一样会装死。 何洛书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他理理衣衫,直接果断跳进了水里。 笑话,他虽然有被化神追杀(?)的经历,可没有边打刺溜滑边被追杀的经历。要过这摆锤阵,需要绝对的速度和精准的控制,这在筑基阶段不依赖灵气辅助,只靠身法很难做到。 通关的方法只有两条:要么脱下鞋袜,光脚过去;要么不顾形象,手脚并用。 他只是来学如何输的,丢脸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种种念头在心中闪过,只花了一眨眼,权衡完利弊的何洛书就很硬气的投水了,吓众人一跳。 回到亲友观赛席,何洛书迎来的第一件事是秦无天装模作样的数落。这名大师兄眉头紧锁,也难为他硬生生将森诡的眉眼挤成慈祥的意味:“何阿卦啊,你是去学如何输的,怎么能不战而逃呢?这岂不是违背了你的本意?眼下=身法的速度一项还可以报名,你快去再学一遭……” 何洛书面无表情:“秦师兄,你只是没看到我的乐子,不甘心吧。” 秦无天吹口哨:“怎么会呢哈哈哈。” “还说你没心虚!”何洛书怒而给他一锤,随后端正神色,“这事先放在一边,我刚才在赛场上发现个身带寄灵之人。” “什么!?在哪儿?”第一礼正反应最大,当场站了起来。 何洛书当即一拳锤在他肩上,将人按了回去,反应极快地装作师兄弟间的打闹:“师兄冷静,别打草惊蛇。那人现在仍在此地,只是在观赛区的另一头。” “什么形貌?”邢可可装作劝解的样子起身,连脸上那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都很逼真。 “在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身边,就是在我前一个出场,又待在场上不动弹,被人奚落为炫耀冰灵根的那个修士。” 邢可可快速向那边瞥去一眼,随后坐下,神态相当自若:“看到了,孔空师兄,麻烦按照我给定的方位发个追踪。” 孔空将头微微一点,于是只针尖大的小黑虫从他袖中飘然而下,如同随风而起的一粒尘埃。 何洛书又紧张又兴奋,有种自己在做特工任务的感觉。他压低声音:“我们是要徐徐图之吗?” 第一礼正摇摇头,仍是那副文雅到近似迂腐的儒生打扮,说出的话却杀气纵横:“待一离席,就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确实。”秦无天眼睛半阖,金色的竖瞳森冷,“曾经在你孔空师兄之后,礼正师兄之前,还有一个师兄的,只是他心慈手软——”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下意识想追问,却又顾及到师兄师姐们从未提及这位“师兄”,不好开口。 浮一清碧潭似的眸子清水无波,淡淡扫了何洛书一眼:“听他骗,吃大便。” 何洛书:“啊?” 他话一出口,才发现还有回音。邢可可同样刚“啊?”完,眼睛睁得溜圆:“一清师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浮一清兴许是想问“这种话”是哪种话的,只是被攻击的秦无天已经先一步和她扭打起来,于是她也沉迷自由搏击,无暇回应。 这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饰。 似乎是看够了花式落水大赛,被监=视的小锦鲤一行起身离席,十分低调。而衡一山院的内门弟子们也扭咕成一团,打的打,劝的劝,加油喝彩的加油喝彩,就这么边扭咕边往外去了,没人注意他们是与另一批人同时出去的——就算注意了,又能怎样呢? …… 从观赛区离席的时候,沈时堰的心情总算稍稍好上些许。 毕竟在观赛区待着的每一秒,都令他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的失败和丢脸,让他心如火烧。 这种不甘和愤懑在看到下一个修士明明势如破竹,却毫不在乎地往水里一跳,丢了唾手可得的胜利时达到顶峰。 更火上浇油的是,旁人还在抚掌惊叹,不住夸这少年的潇洒和肆意。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名修士是好面子,不想在沙锤间摸爬滚打,但这又怎么样呢?只更加增添了他的少年意气,让他显得更可爱罢了。 连鲤庭都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叹:“好帅的哥哥!” 说完,他眼睛一亮,俯身到江寄远耳朵边上。两人叽叽咕咕的说起小话来,像两只快活的小鸽子。 什么“少年”、什么“哥哥”,那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底下,怕不是个百八十岁的老怪物吧! 沈时堰恨得一口银牙近乎咬碎。他在暗中使劲掐住自己大腿,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他喉咙烧穿的妒意,维持住面上的平和。 更可恨的是他那师侄,呆头呆脑的,刚才全然占去了师尊的注意力不提,这会儿又假惺惺地转过头来,问他“师叔这是怎么了”。 师叔师叔师叔,叫得他仿佛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似的! “没事。”沈时堰眼眶浮现一丝不惹人注目的红,露出个看似无奈的苦笑,“师叔只是看得有些不甘,感觉自己刚才输的太丢脸了。” 鲤庭闻言,侧过身子来,双手抱着他的脑袋安慰几句,注意力又回到场上。 沈时堰眼眶愈发充血,滔天恨意几乎要从他薄薄的眼皮下溢出来。他在心底说—— 【够了……我答应你。】 这句无人听见的承诺像是揭开了怪物的封印,无人知晓的空间里,响起锁链的细碎响动,一声高过一声,最后——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自称被血缘和咒术束缚的妖鬼挣开封印,重回人间。他猖狂且可怖的大笑声在沈时堰的头脑中回荡着,畅快到极点。。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毕竟我们沈家人的心,总是又深情、又可怜……来吧、让我看看,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沈时堰的眼皮一颤,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在他的想象里,这抹幽魂应当有与自己相似的眉目,只是被猩红的咒言刺穿,看不清楚。他的袍角会像黑雾一样散在空中,也会像乌云一般覆压下来。 而在这山雨欲来的恐怖天色里,只有沈时堰本身,无动于衷,彰显出他是这可怖先祖之上的存在,他才是这力量的实际主宰。 他猩红的眼眶渐渐褪色了,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和从容。 陆惊乌收回暗自观察小师弟的余光,暗自嗤笑。 这疯狗,又不知道谁惹他了。 只有江寄远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高高兴兴地驮着师祖,两人一起发出傻头傻脑的欢呼。 各怀鬼胎的气氛维持了一阵,直到鲤庭总算看倦了,打算回房休息。 沈时堰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拜别鲤庭,他垂下头,语气十分恭敬:“师尊,恕弟子失陪。弟子察觉自身还需加强修行,想去找些机缘。” “乖啦阿堰,”鲤庭习以为常地摸摸他脑袋,全然不知自己抚摸的是疯狼而非乖犬,“不要太辛苦自己哦,师尊赐你好运,咻咻!” 沈时堰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好不让自己的恶意显露太过。毕竟他这小师尊就算再怎么名不副实,也确实是有惊天福运在身上的,如果太早打草惊蛇,让到嘴的肥鱼跑了,就不美了。 依着脑中先祖残魂的指引,他步履匆匆,绕过繁华的街市,转进小巷。 有光的地方必然有阴影,就算寰垠大比再怎么正大光明,在这种修士云集的地方,还是有各类暗念丛生。 他眼下要去的,就是处隐蔽的暗巷,在那里有仙修,也有些混进来,卖些有意思物品的……魔。 沈时堰从芥子深处,掏出条从未用过的遮掩身形的黑袍,自带一些屏蔽阵法,但从布料到样式到阵法全是烂大街的款式。 残魂发出声哼笑,像是在嘲弄他的虚伪。 【你懂什么……】 沈时堰磨牙。 [别心急,我能感应到,那里有适合你用的好东西。我推荐你最好少来点这些做派,否则我一心急,就容易忘记到底我们沈家弟子身上究竟流着什么血脉,又忘记怎么激活……] 【等等。】 沈时堰猛然一皱眉,在深巷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棕色卷发,身法灵巧如清风,最关键的是,对方脸上还带着那副滑稽的金属丝拧成的东西。 【哈,我还当他是什么如假包换的少年英才,原来也只不过是个鬼鬼祟祟的东西罢了!】 [按下报复心,小辈。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后人里出个有灵根的弟子,等你先拿到那东西,再去处理这小老鼠也不迟。] 第69章 第69章 “师弟,你怎么确定他会往这边来的?连这么精细的也能算到吗?”第一礼正蹲在墙头,困惑地望过来。 本来打算所有内门弟子都来,奈何气质各异又修为高强的一群修士实在显眼,再加上炼器大师孔空和大师的代言人邢可可又有很多认识的人,最终只派了能打又常见的剑修第一礼正当打手。 孔空还赞助了各类傀儡,放在第一礼正手里,因为高修为的人操纵着总是更方便杀伤力更大的。 最后是秦无天,尽管他一百个不想参与,宁可回旅店睡觉,但还是被派来压阵。 邢可可抓着大师兄的衣袖,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师兄,你不去,就没有修为高的人压阵了!万一那寄灵宿主身上有什么古怪,他突然就拼着全力与阿卦同归于尽了……” 何洛书:“啊?我吗?” 秦无天冷冷道:“那第一礼正就去自裁。” 第一礼正:“啊?我吗?” 邢可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踮起脚,拽住秦无天的领口:“那一直到寄灵除光以前,我都不会再给珊瑚峰批任何护鳞膏的资金了。” 秦无天果断为了一筒米折腰。 此刻,秦师兄估计正在哪个阴影里缩着观察呢。毕竟是浊恶塑身的魔龙,回阴影和这种恶人多的地方简直就和回老家一样。 何洛书没直接回答第一礼正的问题。他又不能说真相,是他那个算卦系统一碰上寄灵就发狠了忘情了,比平时积极了一百倍。只是抬起头,换了个话题:“礼正师兄,看到那人来了你和我说一声。” “是我的问题唐突了。”第一礼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但是没忍住,身为师兄的责任感又驱使着他提出个新的问题,“可是洛书师弟,非得让他瞧见你才行吗?我来不行吗?” 何洛书摇摇头:“师兄,你这种情绪稳定的人是不会懂的。” 其实估摸整个衡一山院,起码内门弟子和明月流、邢常都不会懂。这群人虽然经常被彼此的整活气得跳脚,但内核都异常稳定且强大,从不会将别人的得视作自己的失。 这新的寄灵宿主就不一样了,在观赛席上的时候,他嫉恨的目光几乎在何洛书身上烧出一个洞。 反正已经将他恨上了,与其提防在接下来的大比期间这条毒蛇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不如干脆一口气引爆,直接给他递个假把柄,最终一口气解决威胁。 被小师弟批了不会懂的第一礼正挠挠头,情绪确实很稳定。他向远处张望着:“来了。” 第一礼正顺着墙头滑下去,快得像道残影。 而何洛书适时运转着身法,飞速从窄巷间穿过,被师兄抓仓鼠似的拦腰一把捞走。 “看到了吗?”何洛书第一次演这种速度与激情的戏,难免有些紧张。 “看到了。”第一礼正一锤定音,“接下来去哪里?” “黑市。” …… 沈时堰放慢脚步,调整了下呼吸。 刚才他本想追上那个惺惺作态的修士,却只一个错眼,对方就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间,无影无踪了。 难道自己与他之间的身法就差这么多吗?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那厮来黑市实在是太多了,轻车熟路,以至于知道什么暗道…… 沈时堰第一次来,不愿自己露了怯。他特地停下脚步,在脑海中残魂的嘲笑声中理好衣服,才推开小巷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扉。 门后是个院子,院中有口水井,一个皱巴巴的、牙都黄透了的老头拿着旱烟杆,神经质地嘿嘿笑:“鸟宿、鸟宿池边树……” 沈时堰微微皱眉,冷面对出暗号下半句:“闭门无一事。”[1] “嘿嘿,客官,请吧、请吧!”老头嘻嘻笑起来,他颤巍巍地将烟杆指向水井,“走水路,去见龙王爷。” 【真是这里吗?】 [是,从我那个年代开始,黑市就是这种作风。你真是胆小又怕死啊……] 沈时堰没有理残魂的奚落,毕竟残魂死不足惜,自己的性命可是异常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蹭着井栏与打水的杠杆间的缝隙下了井。 “哗啦!咕噜、咕——” 一阵水声和水泡声后,四周归于宁静,空气正常涌上来,沈时堰连头发丝都是干爽的,若非先前的经历,谁也不会猜到这是在井下。 一条狭窄的通道延伸出去,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一道与人肩膀齐高的金线发着点暗光,照得四处都鬼影幢幢的。 [就在前面,我有感应了。啊,真是久违的味道啊……] 残魂在沈时堰的脑袋里发出近似兽类的喘气声,话语里是藏也藏不住的贪婪。 【指路吧。】 沈时堰拉了拉斗篷的兜帽,隐入人群里。 黑市虽然没到比肩接踵的程度,但也能算得上人流如织。往来的人基本都穿着与沈时堰同一款式的黑袍,形成了天然的保护色。 可沈时堰总觉得,似乎有人盯着他。 错觉吗? 说出去,那残魂怕不是又要嘲笑他疑神疑鬼了。 沈时堰从鼻子里发出声轻哼,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头向着残魂指引的方向走。 他这自己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举动,属实是方便了何洛书的跟踪。他在必经之路上等到顶着个异常醒目箭头的人,本来还要小心隔开距离,担心会不会错过交易现场,但眼下对方就差把自己眼睛蒙上了,这等天时地利,何洛书当然抓紧。 他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因为举动太坦然,过路人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踪。 本来何洛书还犹豫过,寄灵会不会有什么扫描功能,但他转念一想,很快发现了不对。 众所周知,寄灵是本地产物,那么必然要遵守本地规则,能够探查和扫描的除了神识别无他物。现如今,黑市里,所有人都遮遮掩掩的,拿神识出来探查和掀别人兜帽几乎没有区别。除非这寄灵打算立即搞死宿主,否则它没有任何这么做的理由。 不过这宿主也有点脑子,他没有着急忙慌地直奔目标,而是边走边逛,随手买了些暗器和罕见的材料之类不值钱的小东西。 等到做足了来看新鲜的上头态势,他才停在目标摊位前。 至于为什么何洛书知道,那是因为他的算卦系统已经把答案摆在了他脸上。一团不起眼的漆黑的块根,此时正被一圈仅限何洛书可见的白光圈起来,照得四周都亮如白昼。 而这团东西,一直到寄灵和宿主到达摊子周围五步才被拿出来。 何洛书自然的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扫了一眼,他眉头却不自觉一跳。 不是吧? 他还以为寄灵是真的能够窃取气运,把宿主变成大气运者,最后走到路边哪里都有机缘送,结果居然是用这么朴素的办法,全靠托来送吗? 但是反过来说,一个能够被委派来给这些宿主提供“不经意捡漏”资源的托儿,知道的一定比宿主更多,嘴也一定比寄灵这种近似造物傀儡的东西好撬开。 何洛书摸上袖中的联络傀儡,敲过提前商量好的暗号。片刻后,傀儡一震。 那是第一礼正已经到位的信号。他会盯住那个摊主,必要时,直接出手劫人——毕竟黑吃黑这种事从来都不新鲜,而恶人们最缺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闲心。 何洛书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他找了个角度合适的卖木头的摊位,装作在悉心挑选木头,实际则观赏起这寄灵是如何操纵着宿主捡漏的。 …… 【这什么黑市,怕不是逗小孩玩的地方。】 沈时堰在脑海中嚷嚷着。 【讲得那么玄乎,什么法外之地、恶人盘踞,卖的都是无法之物……结果卖的顶多是些小众商品,拿到外面,这些摊主比起因为杀人伤人,更先会因为哄抬物价被抓起来吧?!】 [还说你不心急,谁知道对上暗号的人里有没有那些道貌岸然的假君子,一上来就把看家东西拿出来,摸坏了怎么办?再说了,你是来寻刺激的吗?] 沈时堰恨恨磨牙,他脸上咬肌鼓起,额角也蹦出青筋,片刻后才消退下去。 【你说的那东西,在哪里?】 [喏,你右手边的摊子,那个角落,有一团黑色的根茎。] 黑市灯光暗淡,那摊主又垫的黑布,还没有扯平整。饶是沈时堰已经是筑基修士,还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把残魂说的那东西与布料的褶皱区分开来。 【这是什么?】 [地蚕天根,能提纯你的根骨,非有妖兽血脉者不可承受。现如今两族混血并不多,这东西落别人手里就是个摆设。但你还是多留点心,别让摊主知道你有多需求这东西。] 沈时堰的关注点却全在另一处。 【什么妖兽血脉?】 龙?饕餮?梼杌?再不济,虎豹孔雀也行。 他脑内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自己激活妖族血脉,摇身一变人上人,从此成为横压一代修士的阴影,四方拜服。而他那小师尊也学会了识相,满脸崇拜的看他,眼里再没有其他讨人厌的东西。 [这个嘛,是九幽吞山兽。] 九幽吞山兽? 沈时堰拧眉思考。 何洛书也在思考,只不过他可以找外援。一条消息跳跃过几个联络傀儡,最终传来了孔空的解答:“九幽吞山兽?就是种板牙特别大的大地鼠,它挖洞特别厉害,但是我还没能造出复原它十成功力的傀儡。” 技术宅还在遗憾,这边何洛书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阿堰,目前的面容虽然冰冷了些,但也是俊朗出尘能打八分的类型。但是要再加上一对大板牙…… 噗嗤。 “谁在笑?!” 第70章 第70章 沈时堰愤怒转头。 黑斗篷既遮掩了他的视线也遮掩了所有人的面容,没有任何人对他的怒吼做出反应,他们仿佛来自泉下的幽魂,只是一层碳化的影子,薄薄投在人间,与所有事物都隔着一层。 沈时堰甚至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还是脑海中残魂的轻笑唤回了他的神志,催促他赶紧办正事。 沈时堰蹲下=身,随手抓起了一个半破的陶罐,刻意压低声音问:“怎么卖?” 摊主伸张开五根手指。 这是什么意思? 沈时堰额头冒出一片冷汗。 [这东西便宜,是个破烂。]残魂在他脑海中翻译,[你倒是眼光好,一挑就中个最不值钱的。摊主意思是这样的东西你得捡五件他才开张。] 五件? 沈时堰放松下来,他随手又拿起块碧玉,被摊主伸手挡住。 [这东西的价格可不是开张价了。] 残魂发出轻笑。 沈时堰又拿起另一样,这回摊主倒是没阻拦。但这摊子上东西又多又杂,全然没按照价值分类。有的东西看似不起眼,比如看起来像烂掉了的干花,实际上却是价值连城;有的东西看起来很华美,却又归入破烂一类。 他就这样挑挑拣拣,看着摊主根本看不见的脸色。 何洛书在远处看他,好想找个人吐槽。 在他穿越前,网上有只猫因为会察言观色大火,也是这样听不懂人话,只是一味试探。 萝卜?萝卜?纸巾?米〇鼠?真棒~![1] 好在何洛书彻底看累以前,这名宿主总算找到了属于他的“纸巾”,只是无人夸他“真棒~!” 估计他也不稀罕。 沈时堰确实不稀罕。强装着镇定,把那块地蚕天根收入囊中,他激动的手都颤抖一瞬。 没事,没事的…… 他看向摊主,依旧把自己的嗓音压得低沉又沙哑:“多少钱?” 摊主手心向上,拇指与食指捏成圈,剩下三指平平摊开。 残魂为沈时堰解释了下这个手势代表的价格,报出的数字令他心头一跳。 【怎么会这么多?疯了吧?!你不是都说是些没人要的破烂吗?】 残魂一言不发。 摊主依旧固执地摊着手,比着那个怪异的手势。 见沈时堰迟迟未给钱,四周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附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沈时堰咬咬牙,从芥子里掏出了对应的数目,拍进摊主手里。 这个数字虽然不至于让他负担不起,但是也已经刮走了他大半的积蓄。一时间,之前他随手买那些小玩意儿浪费的钱都让他肉疼起来。 沈时堰豁然起身,直直要往出口去,被残魂喝住。 [你疯了!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这五样东西来的吗?!] 【随便吧,我前面买的不已经够作伪装了么?】 [这只是个小头,后面激活血脉需要的岂不是天价……] 目标修士和寄灵一路争执着出了黑市,不知是不是由于接触过托儿的原因,这寄灵明显要更话多一些。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钱摆什么阔啊? 何洛书挠挠耳朵,随手捡起块沉香木来。 摊主竖起食指,又屈下一半。 何洛书准确地将块灵石弹到对方手里,潇洒一挥袍子,没要找零。 当做看了场好戏,又挡了摊主生意的回报吧。至于这块沉香木,可以拿去给孔空师兄。 何洛书也跟着出了黑市,临走前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宿主刚刚光顾过的摊子,摊主也开始收拢东西,在摊主的不远处,有两道阴影不近不远地盯着,而摊主毫无所觉。 秦师兄也在,那完全可以放心了。 在正事上,秦无天从没出过岔子,再加上本就靠谱的第一礼正,怎么可能有目标拿不下? 那口哨怎么吹来着? 总之,他也不能落后呀! …… 沈时堰的心怦怦直跳,和残魂吵架的愤怒从心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强大的向往。 他反复向残魂确认:【我用了这个,马上根骨和资质都会变好?】 [对,而且修为也可能有进步。] 残魂信誓旦旦。 [如果你有天赋有悟性消化吸收的足够快,那你甚至还能赶上接下来的武斗大比。] 谁能拒绝在整个寰垠界五分之一的修士面前,一鸣惊人,然后成为天才,被送入最终决赛呢?到最后如果能进入前三魁,那么整个寰垠未来十年都会传颂你的名字,甚至在数年之后提到少年英才,必然会提到你。 自从寰垠大比开始举办以来,仅有一届例外。但那也只是因为那届有一人太过卓越,如同明月辉光皓皓,将其余星子衬得黯淡无光。 总之,沈时堰被这美好未来蛊惑的眼神发直,呼吸粗重,他迫不及待地问残魂:【是不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开始?】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 残魂骤然警觉。 沈时堰也心头一紧。 断断续续的、滑稽的口哨,吹着尖利的、重复的调子,那调式听起来陌生又古怪,却无端听的人心里发冷。 他猛地一个后撤步,将脊背贴到墙上,手已经贴上芥子。 [不跑吗?] 【这可是翼城!只要弄点大动静出来,很快就会有人来保护我的。】 沈时堰翻到一枚响箭,这还是启程来参加大比以前,鲤庭特意塞给他们每人一个的。每个人至少都有一根,据说声音巨大,并且能持续不断地响上许久。 他将响箭紧紧攥在手里,随时准备用灵气触发。 那悠扬又诡异的口哨声还在响着,距离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见对方的脚步声。 硬底的鞋子踩在铺了石板的地面,清脆,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 “哒,哒,哒,哒。” 沈时堰的掌心沁出一层汗。 吹着口哨的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对方穿着身裹住全身的大众款黑袍,只露出双十指细长的手,正扣在兜帽的边缘。 对方活动了下脖颈,将兜帽摘了下来—— “别过来我什么都没看到!”沈时堰失声大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口哨甚至停了。 沈时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听到声轻笑。 站在不远处的,赫然是之前那个带着金属丝眼镜的卷发修士,对方俊秀而灵动的面容在此刻分外可恨。像是故意嘲讽沈时堰的胆怯似的,对方歪了歪头,唇角勾着个无辜而天真的笑容:“道友,你在做什么呢?” 可恶、奇耻大辱——! 沈时堰怒火中烧。 别以为他不知道对方这身打扮是去干了什么,藏头露尾的,一看就是去了黑市。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而是如此手脚鬼祟的人,如果…… 那个过分用心打扮的卷发修士手腕一翻,从芥子里摸出个用绳子缠成的球,带着浅笑向沈时堰走来,唇角的梨涡深深:“道友,既然无事可做的话,我请你看看这个吧?” “不用。”沈时堰一口回绝。 他正搜肠刮肚想些狠话,最好能威胁这人为自己所用,他脑内的残魂却一反常态,大声尖叫起来:[快跑!!!] 然而为时已晚,那修士手里的绳球已经如同遇水的纱面干般膨胀开来,直接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上半身包裹在内。 “什么?!”沈时堰慌张地扒拉绳网,一边虚张声势地威胁,“这可是在翼城内,你想要做什么……” 他总算想起来那支响箭,正要拉开,从身后伸出一只手,完全没看清怎么动作的,就已经轻巧从他掌中夺过响箭,娴熟的如同那箭本来就是他的一般。 “什么!?”沈时堰不知喊出这半天第几个什么,他惊慌地向后看,挣扎间,却发现绳网中又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耀眼的光球,“这又是什么,你们要炸死我吗?!” “这就是你那‘先祖残魂’啊,不认识了?”那少年模样的卷发修士笑得更开怀了,他握着绳网的收束,递给沈时堰身后那人,“师兄,你拿着这个,把人带回去。” “好。”身后那人应的也干脆利落。 沈时堰还没来得及再挣扎或者反抗,他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一礼正将他连人带网轻松拎了起来,明明这宿主也已经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他看起来不比拎一袋棉花费力。 神奇的修真,神奇的剑修。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何洛书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第一礼正却以为小师弟在担心刚才交给自己的任务,他随手掂了掂网兜,往肩上一甩:“洛书师弟,不用看了,那个摊主不在我这里,秦师兄已经将他带走了。” “怎么带的?”何洛书顺口问了一句。 “就说着‘就是你卖的东西将我师弟吃傻了’,然后冲上去一通乱揍,直接将那摊主打了个鼻青脸肿,最后又装作不解气的样子,将人拖走了。”第一礼正甚至空出一只手来挠挠头,“洛书师弟你别生气,秦师兄那话只是个借口,肯定不是故意在骂你傻。” 何洛书冷静指出了问题:“有没有可能,你也是他的师弟呢?” 解除静音了的联络傀儡那头,传来声孔空的嘲笑。 何洛书低头:“别笑,你也是他师弟。” 孔空“嘎”一下憋回去了。 身为师妹的邢可可和浮一清放心的笑得很大声,秦无天在一片吵闹的喧嚣里冒了上来,语气很不耐烦:“快点,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安静地方,具体地址已经发在傀儡上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谁没到谁是真的傻子。” 何洛书看了下位置,不算很远,于是他看了眼活像绑架犯的第一礼正:“师兄,我们快走吧,如果让别人撞见就不好了。” “是啊,背两个人就有点累了。”第一礼正随口一接。 何洛书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仓鼠的审视.jpg 第71章 第71章 第一礼正汗流浃背了,他着急忙慌解释:“师弟、师弟我是开玩笑的,师弟你听我说,师弟——!” 何洛书已经一溜烟跑远了,不得不提,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他甚至身法比刚才在赛场上还要轻灵迅捷。 看了看和师弟的距离,又看了看随时可能冒出个不认识路人的巷口,第一礼正一咬牙,奋起直追。 秦无天给的目的是是个安静的小院子,门上挂了把沉重的大锁,只是此时锁已经打开,门扉也虚掩着。不知道秦无天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又怎么说服主人家借用的。 何洛书探头进去,那倒霉摊主被扔在个木桶里,胸口以上和膝盖以下挂在桶外,屁股和腰折叠在桶里,是个绝对没办法自己出来的姿势。[1] 而秦无天正坐在张宽大的躺椅上,一手支头,一手卷着册书读。 “秦师兄,”何洛书打完招呼开了个小玩笑,“屋主去哪里了?也在桶里吗?” 秦无天眼皮都没抬:“这也能算到,你行啊!要不要亲自过来看看?”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何洛书看了看那只有人大腿高的木桶,又想了想修真的世界背景,最终决定还是相信科学——那个桶是塞不下另一个人,就算打成糊糊也不行。 “师弟、师弟——”就在何洛书思考的当儿,第一礼正依旧带着嚎叫赶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路还带着诡异的“哐啷哐啷”。 秦无天这会儿倒是抬了抬眼皮,有点感兴趣:“何阿卦,你怎么他了,能让他叫成这……哟,难得见您虐待俘虏啊第一先生。” 在看到第一礼正甩在肩上网兜里的人时,秦无天一下子坐直了,椅子也不躺了,绕着人就是转着圈的打量。 什么虐待俘虏? 何洛书好奇看去。 第一礼正又在苍白无力地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没有虐待任何人,然而他手中的人证是最好的证据—— 那宿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鼻青脸肿了。 “诶、怎么,不是,礼正师兄你趁我不注意打他了?”何洛书震惊。 第一礼正很委屈:“我没有啊!” 秦无天无语:“你们把人和一个硬的球放在一个袋子里,又剧烈晃动,球不撞他撞谁?” 第一礼正这才忆起,刚才好像似乎是对这宿主和寄灵进行了一些摇匀运动。 大师兄训完两个犯傻的师弟,又拖出个等深的木桶,指挥着第一礼正将人也折叠塞进去卡死。 他神清气爽地拍拍双手,拿起寄灵当球抛了抛:“好了,今天也算重大突破。阿卦你是大功臣,你来决定先从谁问起。” 何洛书被这魔龙戏珠的场面吸引去一瞬注意,还没感慨完喜欢玩球简直是东方龙基础设定,就突然被点名:“啊、呃,先问这个摊主吧。” “行,”秦无天一人抛去一个面具,“先问这个,然后你们两个,商量一下谁演傻子——两个都演也不要紧。” 何洛书:“啊?我吗?” 第一礼正:“啊?我吗?” 秦无天理直气壮:“做戏做全套,我说了是因为师弟被药傻了来追杀的,当然要最少一个傻师弟。” 何洛书想说这事他恕难从命,不如找个脖子上套八十一颗头骨的沙师弟来。但先不提寰垠的本地人知不知道西游记这事,就算知道,这时候讲这个谐音梗绝对会被秦无天直接钦点为傻子的。 于是他提议:“礼正师兄,我们不如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石头剪子布吧,一局定胜负。” 第一礼正点了头。 …… 张三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涌上来的感觉是腰腹抽筋似的疼痛。想起之前是被一个莫名其妙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寻仇,他一下子提高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惕。 大概率是有人想黑吃黑,小概率……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有人想顺藤摸瓜,找到自己的伙伴们。 他试图勾动一下双腿,判断现在的受困情况,却发现下半身一点感觉都没有。 头脑中闪过了一系列恐怖的后果,张三的牙关不由得咬紧。 完了,我还没来得及留遗书呢……没来得及叫父母亲族勿念,没来得及说我张三、不对,我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张三的本名当然不是张三,他出身望族,有一个含义深远、饱含长辈期许的名字。后来他加入了苍生楼,楼中所有在外行走、对接的修士都是“张三”,他也自愿为了伟业埋没姓名。只是长辈皆是凡人,在他们作古以后,再没有人唤过他的本名。 ……等等,他的父母,究竟活着还是死了? 比先前更大的恐慌和空洞涌了上来,张三冷汗岑岑地张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下半身。 完了,果然被人砍下来了! 虽然在为苍生楼服务时,张三见过不少可怖的场面,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被切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凄厉的尖叫声从他的喉咙里长出来,张三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几乎昏厥过去。 在他再次眼前发白的边缘,“啪啪”。 两个清脆的大巴掌唤醒了张三。 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拽起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张阴沉无比的俊脸。对方金色的眸中是漆黑的竖瞳,像极了毒蛇锁定敌人后的眼睛。 “妄想通过装疯卖傻来逃避?”对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在搞傻了我两个师弟以后,还想通过这些小手段推卸责任?” “什么…师弟?”张三费力地发声,他的胸腔不知被什么压迫住了,喘气和吸气都十分费劲。 “哈,还在装傻,”对方冷笑起来,竖瞳剧烈收紧又变圆,显然是在发飙的边缘,他拎着张三的领子,将人拽到面前,“一个师弟还可以说是意外。两个!两个师弟都给你搞傻了!” “张三——” 对方从嘴里吐出的自己的名字,让张三肝胆俱裂! 眼前这张脸单论长相就够有辨识度,更不要说再加上金色竖瞳和长卷发。张三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更不要说和他说自己的名字了。 不会是有哪个同僚顶着自己的脸出去,然后默默惹了这个冤家回来吧?? 张三丝毫没有自己是被碰瓷或者仙人跳了的想法,先前自己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也逐渐抹去了。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如果是要针对苍生楼的修士,抓到自己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对楼里相关旁敲侧击,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什么无关紧要的“师弟”。 更何况,一个师弟意外中药变傻,还是剧本能够编的出来的逻辑,两个?那一定是荒谬的真实生活。 他从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气音:“师弟……” 对方更加怒火中烧了:“你还有脸要看我师弟?好,行啊,那你就看啊!” 突然传来一阵大力,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张三连人带桶向旁边倒去,他下意识抓住桶,想用灵气稳住自己,却不料压根无法调动——于是他倒在了地上,腰、屁股和大腿依然死死卡在桶里。 等下,桶? 张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原来还好好连在身上,只是因为姿势的原因,麻木到失去了知觉。 这也符合师弟意外中药的寻仇者,因为还抱着能找到解药的希望,所以不会对他这个“罪魁祸首”下死手,只会暂时给他点教训。这类人往往要到亲人同门彻底失去希望以后,才会真的下重手,而且一下就是最重的。 抛开脑内那些闪过的推理,为了摆脱困境,当务之急就是搞清楚这两个倒霉师弟到底中的什么药,要是运气好,身上带着解药,他挨顿打就能脱身。 回去再找那个模仿他脸的混账东西算账! 张三拖着木桶,艰难地转动身体,像只被海浪打翻的寄居蟹。他使劲仰起头,看到两个年轻修士。 都是男性,看上去年纪不大,其中一个卷发的更是少年模样。 卷发的那个坐在张圆凳上,双手并排压在身前,此时正歪着头,专心致志地看墙角不知什么东西,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异常纯稚。 这样的神态,张三过去只在四五岁的幼儿身上见过。 另一个直发的看上去倒是很正常,手自然搭在膝上,正襟危坐,眉目凌然,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张三努力扬扬下巴:“这位贵师弟是……?” 直发的那个闻声,眼神定定转了过来,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耸起双肩,嘻嘻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将手指树在唇前,使劲比“噤声”的手势。 张三被他这一下搞得毛骨悚然,下意识一缩,不由自主地又滚了半圈。 这下那个直发的反而不笑了,他双手用力地比“噤声”,双脚却一个劲儿的在地上跺起来,越跺越烦躁,眼神也越发恐怖起来。 而这么大的动静,那个卷发的却置若罔闻,只歪着头,微张着嘴,眼神空洞而浑浊。 “咚!”木桶被重重一踢,连带着张三也在地上再滚了半圈。 那唯一一个脑子还正常的师兄踩在桶上,弯下腰来,语气很恐怖:“所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我是个好人,所以我会转达给你的师兄弟……” 直发的那个傻子大笑着拍起手来;卷发的那个傻子则僵硬地扯动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完全学会。 这什么毒什么药啊?根本看不出来啊?!虽然有准备为苍生楼伙伴们共同的伟大事业而死,但是没有准备好因为这么荒诞的理由去死。 张三忙不迭挤出肺里所有剩下的气息,拼尽全力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铮!”闪亮的长戟直直扎在张三耳侧,擦去他耳廓上一层血肉。 那竖瞳的师兄似笑非笑:“哦,这会儿又想起来狡辩了?” 第72章 第72章 “这会儿想起来狡辩了?” 金色的竖瞳森冷,在背景音癫狂的嬉笑中,显得也像一个疯子。 那疯子恶意地拧动了下长戟,明明不是锐器,却依旧带来危险的摩擦声:“刚才管你叫张三的时候,你怎么不回答?” “哦,你不会要狡辩,说恰巧有人和你长了同一张脸,还用了同一个名字?” 突然发现自己的借口确实拙劣,张三百口莫辩,只能干巴巴道:“真的就正如阁下所说那般,我、我……不如这样,阁下你说贵师弟、们究竟是什么时间买了东西的,我与您对一对行程,总能找到些证明的……” “不行。” 谁料那疯子一口回绝。 “谁知道你到底可以怎么编。” 张三惨白着张脸。虽然听出来这男的肯定还有未尽之言,可是性命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 果不其然,那疯子转了转蛇似的瞳仁:“不如这样,你自己说。你究竟去了哪里,又卖了些什么东西。” “好哦!好哦!说不好挨打!”那直发的傻子欢呼雀跃。卷发的却莫名其妙高呼起“不打、不打”,两人扭打作一团。 那竖瞳的疯子叹口气,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进内室,一阵捶打和尖叫后,归于寂静。 疯子处理完两个傻子,再出来时杀气更重,此时的杀气甚至不是燃烧的,而是死的,一层燃尽的灰似的落下来。 张三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过去两个月的踪迹倒了个干净,主要是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也不觉得任何人能从这里面分析出什么。再加上他试探着把商品含糊地说成“药丸”和“炼材”,那疯子也没阻止他,那就更不涉密了。 他态度一下子异常配合,虽然有时那疯子会对其中某些细节加以追问,但这都是张三的真实经历,他自然也没什么不肯说的。 到了后来,张三是越答越胸有成竹,越答越看见生的希望。尤其是那疯子到后面问的时间集中在一个半月前,那段时间,他正好被一个秘境将开的消息骗了,一群人蹲守消息中的“秘境入口”蹲了小半个月,最后发现那消息是旅店老板编的…… 虽然当时恨那老板把所有人当臭狗一样玩耍恨得要死,但现在张三异常感激这位突发奇想的奸商。 毕竟当时为了进秘境,他们所有人按照寰垠的规矩事前签订协议,可是连他的神识也录进去了的,即使最后秘境没进成功,但那协议可没毁掉。神识这东西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模仿。 不过事情倒还没发展到这个地步,想来那个疯子从他的话语中实在找不出破绽,便也信了他的姓名与面貌是真的被人冒用了。 桶上传来极度有力的一脚,直接将整个木桶踹到爆开。 张三一骨碌落在地上,脖子以下都发麻发木,感觉不到存在。他强忍着过电般的刺痛,活动了一下手脚,那长戟却长了眼睛似的精准跟到他脖颈边。 那疯子低下头,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和风细雨到诡异的程度:“毕竟是你没管好自己的脸和名字,你怨还是不怨我?” 张三第一时间摇头,生怕慢上一瞬,那长戟就扎进他脖子里。 “那你知道今天这遭,到头来该怨谁吗?”那疯子依然循循善诱,这会儿他看起来确实像是个关爱师弟的大师兄了。 张三继续花了十二分力气点头:“知道知道、知道,怨那个冒用了我的脸的人……” “是了。”沉重的长戟被轻松拔起,那疯子一手拎戟,一手将张三拎到后墙顶,“冤有头债有主,咱们都是受害人,不要搞什么受害者敌对,要将矛头指向作恶的人。” 他一松手,张三就咕噜噜从墙头直直滚下去了,一头栽在青石板路上,修士坚硬的脑壳直接给石板砸出条裂缝。他晕头转向,甩动四肢让血液回流后,操纵着还不大灵活的手脚,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秦无天站在墙头,目送他身影直直往出城的方向去了,才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时只发出很轻一声“哧”,不比一只麻雀落地更重。 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已经从屋内走了出来。 第一礼正垂着头,目光呆滞,神色颓靡,像是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何洛书倒是很精神,喋喋不休地分析张三话语中避重就轻的地方,转移注意力的目的很明确。 秦无天看了两个师弟一会儿,说:“停。” 何洛书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还是你哪里有什么想补充的?” 秦无天摇摇头:“不,你说得完全正确。确实关键不在一个半月前那个假秘境,关键在他得来消息的渠道——什么渠道能让他不经验证,直接去了甚至深信不疑。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转向墙角的柴火堆,遥遥一振袖,几捆柴火便飞开来,露出其后昏迷的、依旧被塞在桶里的人影:“这个,怎么解决?” 总算有正事可干,使得第一礼正结束内耗,恢复了些许精神。他的食指在手臂上敲敲:“这个人看到了洛书师弟的脸,决不能留……” “灭口不至于吧!”何洛书大惊失色。 第一礼正没忍住,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师兄我是这么草菅人命的人吗?我说的是记忆!决不能留下他的这段记忆!” “这事好办,”秦无天掏掏芥子,摸出一排深黑的小玉瓶,每个瓶子上都氤氲着流光,看上去就很危险,“要消除记忆的丹药,浮一清给了我一整套。” 何洛书说:“为什么不给我们……不对不对,这个人心怀不轨,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就这么放他回去——” “其实一清师姐之前也给了我一瓶。”第一礼正拿出个同款的黑玉小瓶,“可能是怕师弟你年纪太小,一时激愤下乱用吧?” “不,她就是单纯的忘了。”秦无天隔空翻了个白眼,然后拍拍何洛书肩膀,“你做事风格比何长老要好。他算到极致,也功利到极致,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那么他就不会去做。而你虽然能看到命中定数,却还有于心不忍。在算卦一途上,你会比何长老走得更长远。” 何洛书弱弱道:“可祖宗他已经飞升了,我更长远是什么?飞升两次?” 秦无天用尖利的虎牙啃了啃下嘴唇,安静片刻后恍然大悟:“哦对,至于这人放回去,你也不用担心放虎归山或者养虎遗患。那小孩是如假包换的全褔锦鲤,前世因天道错漏受苦,今生纯粹享福来的。” “什么逢凶化吉、祸福相依都是必备的,没了寄灵帮助,这人再周全的计划和算盘都会在全褔锦鲤面前露馅。” 那个为非作歹的光球已经连着绳网一起,装进傀儡肚子里给孔空送去了,等待它的将是彻底的拆解。 而眼前这人正毫无知觉的昏迷着,眉头紧锁,在昏迷中也感到明显的不适。 何洛书已经通过算卦系统知道了他的名字,沈时堰。挺好一名字,怎么人一点也不如其名呢? 何洛书上前一步,装作不情愿地嘟囔:“可是先前我给他算命的时候……” 这回没了寄灵的存在,星光展开的如同平时一般快。从青羽幻境出来后,何洛书还是第一次见到算命系统的正经算命界面,虽然在幻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不知道具体。 眼下第一个看到的,是一个开关切换按钮,可以切换显示的是视频还是文字。 那太好了,现在何洛书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为了避免自己的眼睛再次被油腻男攻击,何洛书光速切到文字,并且选择“每次使用时询问选择哪个模式”。 还有什么其他的变化暂时没找到,但何洛书已经决定暂时不攻击这系统像晋江文学城——毕竟晋江最显而易见的更新,是莫名其妙把作者有话说的字放得比正文还大。 哪里有算卦系统这个双模式自由选择切换来的有用? 沈时堰的未来清楚地呈现在何洛书面前。 回去以后假装无事发生,又因为“先祖残魂”失踪开始谨言慎行,畏手畏脚,别说资质提升,连先前的心性都维持不住,退步速度那是一日千里。很快,他就追不上鲤庭的进步速度,被客客气气请出门下,换了个教导的人——只是这次,不再是亲传,而是记名弟子。 彻底绝望的沈时堰终于在有一日,抓住机会拦下了当时已是少年模样的鲤庭,大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并在被拒绝后,将鲤庭的所有徒弟、徒孙斥为同样的无耻下流之徒。 鲤庭惨白着张小脸走了,看着他单薄脆弱的背影,沈时堰内心很不好受。 你不好受个鬼啊?!这不全是你一张嘴造谣的吗?别人不说,就说江寄远那倒霉徒孙,怎么看都是个正直的异性恋,在青羽幻境里对女修士说话态度都好一点。就你一张嘴不哑巴,搬弄是非。 何洛书气得几乎跳起来,要不是顾忌到秦师兄和礼正师兄还在旁边,他恐怕早骂出声了。 他死死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像是要把它们盯穿一个洞—— 忽然,何洛书想象中的事发生了。那些文字像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灼烧,顿时翻卷、融化,焦黑起来,又是一转眼,原本那些星光组成的文字,变成了玉板上的刻文。 这、这又是干什么……? 何洛书吓了一跳,他眨眨眼睛,玉板旁边,突然出现了一把平头的铲刀。 第73章 第73章 玉,虽然在寰垠不像前世那样,是一种昂贵的珠宝装饰,但是由于在修士的日常生活中实在用到太多,所以也不能浪费。 在玉板上刻字的时候,一旦有错漏,修士们往往不会直接将玉板丢掉或者凿穿,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平头铲,削去想要删改的地方,再重新雕刻。这种小铲正用可以当铲,侧立过来就可以当做书写的笔刀,十分方便。 何洛书看着玉板旁边的熟悉的小铲刀,灵光一现。 不会吧,他的金手指终于彻底激活了吗? 受他的意念驱使,那把铲刀稳稳浮了起来,悬在玉板上方。 那铲刀明明不是很重,但冥冥之中却有个声音告诉何洛书,他能直接修改添加的字非常、非常有限,如果超出了限度……后果绝不是简单的吐血了事。 这不就是改几个字换一整句意思的挑战吗?何洛书接受挑战。 前头的内容没什么好改的,他的目光放在最后一段。 铲刀果断地落了下去,直接铲平了“沈时堰抓住机会拦下了鲤庭”中的“抓”,无形的压力坠的何洛书肋骨一痛。 怎么会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地方痛? 何洛书困惑了一瞬,但他还是努力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又接着快速提起铲刀,侧着下笔,在原先一个字的地方挤下了“没抓”两个字,于是整句话变成了“沈时堰没抓住机会拦下了鲤庭”。 虽然有点病句,但是没人规定算卦的语法必须绝对正确,应该能行吧……? 下一瞬,肋骨的压力骤然变重,肋骨吱呀着内挤,压得何洛书发出一声干呕。 ……这下心肺有没有压迫到不清楚,肯定压迫到胃了,还好今早起来没吃东西,yue。 好在他的苦没有白受,随着字迹固定下来,尘埃也跟着落定,后面的内容自动发生变化。那些诛心的话语全都变成沈时堰不甘心的自言自语,然而他再不甘心也没用。 何洛书用笔刀刻下的那一句,仿佛锚定了他的命运一般,沈时堰真的终其一生都“没抓住机会拦下鲤庭”。 哇哦,是真的还是巧合。 何洛书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那我也太牛了吧?! “师弟、呃,师弟?”第一礼正犹犹豫豫,“你发好呆了吗?我们可以处理这个人了吗?” 何洛书眼中带着未褪的兴奋,目光闪闪地看向他,像是只突然收到天降葵花籽的仓鼠:“可以!” 第一礼正猝不及防就被闪了一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师弟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捏脸了,才压下蠢蠢欲动的手。他很刻意地咳了一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行,我们商量下用什么药。” 浮一清给的实在太慷慨,种类和效果也都各不相同,选择太多也成了甜蜜的苦恼。最终,三个师兄弟叽咕半天,选下一瓶彻底清除指定记忆的。 毕竟怎么伪装和模糊都有可能存在破绽,彻底的断片,才让人想探究也无从下手。 将选好的药灌下去,随意一扔,这事就算结束了。 几个净尘术和清风术打扫干净院落和其中留下的痕迹,第一礼正拍拍手上的土:“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秦无天打了个响指:“哪里人多往哪里挤。” 何洛书恍然大悟:“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吧!” “不在场证明……?”秦无天细细品味这几个字,然后笑开了,“确实,你说的没错,就是不在场的证明。” “说到人多的地方,我倒是有个好去处。”第一礼正开口,“虽然大比的大项武斗还有些许时日,但是民间有个寰垠小擂,专门供人解决纠纷、一争高低的,应当人不会少。” 何洛书刚想说这是生死擂的变种吗,就听秦无天眯着眼睛略显困惑:“第一师弟呀,师兄我怎么从没听过这个呢?” “没听过吗?” 第一礼正和他对视。 两人僵持片刻,秦无天率先叹了口气:“行行行,左右师弟你也不会把咱俩卖了,真卖了就让阿卦先跑……” 何洛书:“?” 何洛书:“秦师兄,有没有可能,连你这个伪化神都被抓住了,整个寰垠就没几个人能跑得掉?” 秦无天打着哈哈,显然也只是随口说了句俏皮话。第一礼正将寰垠小擂的具体地址发给剩下几人,决定在那里汇合。 …… 虽然有第一礼正这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但何洛书三人居然不是到的最早的那个。 寰垠小擂周围建满了茶楼,稍微花点灵石就可以租个包间,舒舒服服边吃边喝边看。第一礼正早在从衡一山院出发前就定了个包间,很难说他是单纯想看还是会忍不住打上两场。 当他们三人推开门时,孔空和他的机械仙鹤已经坐在位置上喝茉莉香片了,满室都是芬芳花香。 如果说孔空到的早是因为离得近,那没什么可惊讶的。关键是,包间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黑发白衣,白绫覆眼,三颗白玉珠从他的覆眼绫末端垂下,很明显的玄机观弟子打扮。而这个玄机观弟子,正在和孔空说话! 正在!和孔空!说话! 那可是超级社恐的孔空! 何洛书径直止住了脚步,呆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的秦无天与第一礼正径直撞了上去。 “怎么、了……” 饶使是秦无天,也手抖了下,险些将整扇门拆下来。 木门的合页发出声危险的响动,表达对自身脆弱的抗议。 这响动吸引了室内两人的注意,孔空立马闭上了嘴。而那个玄机观弟子则站起身来:“不愧是这位道友的同门弟子,各个都是龙章凤姿。在下玄机观普通弟子,玄转跳跃。” 何洛书的嘴从刚才进门开始就没合拢过,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吐槽“普通弟子”还是吐槽什么怪名字。 秦无天倒是很直白:“四个字的名字,很罕见啊。” 第一礼正:“罕见吗?” 那个自称玄转跳跃的笑道:“这并非我本名,而是玄机观入门后统一自取的道号,因此四个字的名字倒也应该还是罕见的。” 第一礼正:“真的罕见吗?” 何洛书拍拍心碎师兄的肩膀:“这个倒是先不说啦。只是道友,怎么想到起这么个……活泼的道号的?” 玄转跳跃又笑起来,可以说他生性有些活泼过头了:“相信从这个名字里,道友可以猜出我并非本界土生土长的修士,要知道在我的老家就有这么首歌叫做‘旋转、跳跃,我不停歇~’” 他居然就那么说着说着唱了起来,e的着实让人害怕。孔空此时已经悄悄躲到机械仙鹤背后,表情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何洛书看不得这个,尤其是玄转跳跃同学正在盯着他的眼睛,越唱越沉醉,有些要跳起来的趋势。 很显然,衡一山院一整个内门,算上明月流和邢常也只有邢常一个e人,其他修士因为常年在山里离群索居,多少都有些变得内向——放眼整个寰垠界的大趋势也是这样,修士们更擅长面对自己的心魔,或者是抱有敌意的外人。 没有修士会擅长面对一个又唱又跳的热情外人的。 何洛书决定在玄转跳跃真的旋转跳跃起来以前,岔开话题,于是他咳了一声:“说起来这位道友,我家师兄一向内向,不爱与外人说话,道友是如何与他熟悉起来,甚至让他邀请你来这茶楼的?——要知道当时我入门前三个月,师兄都没与我说过一句话。”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阴阳怪气,好在玄转跳跃是个生性乐观的男孩子,心又大,完全没听出何洛书的话内音,大大方方分享了两人相遇的经历。 简单来说,就是安静走路的孔空,突然被问路的玄转跳跃拦住。孔空虽然社恐但还是有基本的礼貌,他计划是快速回答完直接走人,没想到玄转跳跃是如此一个奇男子,竟然直接缠上了他。 孔空是个社恐,他根本不会拒绝别人,就这么一路纠缠着到了茶楼包间。 旋转跳跃还颇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露出个腼腆的笑容:“属实是有些唐突了,但……我今日出门前算了一卦,说遇到个与我门弟子相似但不是我门的修士,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本来我还在想,与我门弟子相似到底是什么定义,毕竟玄机观最声名在外的就是覆眼绫和抱朴珠,谁会闲得无聊没事情干,往自己脸上带这个妨碍视野的东西呢?” “一看到这位道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孔空默不作声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何洛书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他力道实在是好,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疑似练过。 换了平时,何洛书早大声嘲笑了,只是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意想不到的收获”,天知道指的是不是自己。 不过还行,这人抱朴珠好歹只有三枚,也没让何洛书产生什么危机意识,功力应当是不如玄机子玄时井,若是稍加遮掩,说不定能藏好身份。 ——总感觉自己一暴露也会算卦的本事,这名玄转跳跃就会抓自己来一场对决。 第一礼正见师弟表情不对,上前一步,自然拉开椅子让自己和何洛书坐下,同时接过话头:“不知玄转、玄道友有什么想做的,我们今日师门在此只是为了消磨时间,顺带观摩学习些武斗的小技巧。” 玄转跳跃依旧阳光开朗:“我只是路过碰巧,客随主便就行。刚才我让店家添了几道小点心,当做打扰各位的赔礼了。” 他话音刚落,浮一清与邢可可就带着店小二开了门。 邢可可还在惊奇:“礼正师兄,你不是坚决反对在看武斗的时候吃东西,怎么点了——” 邢可可:“有客人啊哈哈。” 玄转跳跃:“哈哈。” 第一礼正:“呵呵。” 第74章 第74章 各式精致的茶点终究是被送到了桌上,有蜜花蒸糕、豉汁凤爪、糖醋凉鲫鱼和水晶扎蹄,冷热甜咸荤素都有,其实还挺贴心。 邢可可自己拆的台子自己打圆场,她招呼店家再上壶红茶并壶毛尖,又抬手用灵气将窗户震开,露出底下正对着的擂台。 寰垠小擂附近的茶楼都有特别的阵法。从包间窗内看去可以清楚看见擂台上的景象,而不会受到台上对战灵气的波及;而从外向内看,却只有片朦胧的光景,证明里面有人在,却压根连几个人都看不出来。 此时,擂台上尚且空空如也,台后的准备区倒是聚了一些人,就待时候到了,擂鼓上擂。 邢可可用灵气托着新上的茶,给在场的修士全都上了一圈,重点照顾第一礼正面前:“那,现在擂台还没开始,不如大家先把这些点心吃完,就自然不算在看武斗的时候吃东西了。” 到底是亲师妹,更何况第一礼正一向是只对自己和师兄严格,师弟师妹一撒娇就放弃原则的家伙,他很干脆点了头。 包间内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众人吃吃喝喝聊聊,连孔空都在机械仙鹤的遮掩下偷扎蹄吃。 突然,从窗外传来声凄厉的尖叫,吓得孔空筷子一抖,那片滑溜溜的水晶扎蹄就掉到了桌上——秦无天眼疾手快,在真正落地前一筷子接住,然后劫走、抛进自己嘴里。 得益于师兄师姐们照顾,何洛书的位置离窗边最近,视野最好,他往窗外看去。 只见在擂台后准备区,突然聚集起了两拨人,都各自隐隐以一名容貌美丽的男子为首。只是他们两人的美丽亦有区别,一个如同娴静而清雅的照水莲花,一个好像清冷孤傲的高山雪莲。 说到雪莲,这玩意儿在前世其实长得像包菜似的,在寰垠倒是真的如同冰雪雕琢而出的莲花,美得仙气飘飘。 此刻那个高冷的正皱眉揣手,而娇柔些那个则娇弱地坐倒在地上,单手捂着脸,眉目间全是盈盈水光。 这个场景但凡是有眼睛又恰巧有些联想能力的人见了,都肯定会觉得是打完一巴掌的后续场景。 果不其然,地上那个委委屈屈地开了口:“这位道友……你我无冤无仇,何故如此侮辱我……” 他身后的护花使者马上开了口:“小洛你总爱把人想得太善良,分明就是他嫉妒你的美貌,才对你的脸下毒手——” “呵。”高冷的那个一句废话也没多说,直接给了他一巴掌,看人摔倒在地,才冷笑道,“魔修也来嚣张?” 两人在地上倒得整整齐齐,只有那魔修脸上有个通红的巴掌印。 那魔修无能狂怒的样子实在眼熟,何洛书从记忆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来,这人当初追到衡一山院,来找自己求过一卦。当初他并未收过卦金,因为这人得到卦象后的行动就是他最大的报应,看样子,他现在正在报应身边,而自己不知不觉。 何洛书干脆起身,趴在窗框上仔细看。 那魔修无话可说,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倒是那个娇弱的支起身子来,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道友你若是看我不满,直冲我来便是了,何苦为难我的朋友。更何况为魔又如何?君不见正道也有败类,而为魔的亦有良善之人……” 高冷的看起来像被气笑了,他斟酌着语句,但是看起来这位道友并不是个巧舌如簧的性子,比起打嘴炮更擅长动手。 何洛书选择帮他一把。 原因无他,就在那家伙刚刚说话的时间里,何洛书盯着他看,最终从他的脑袋顶上冒出了一个巨大的箭头,非常大,生怕何洛书看不到那样。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带寄灵的,就是他的敌人,甚至夸张一点说,是整个衡一山院的敌人。 于是何洛书找了个扩音同时改变声音的小道具,放在嘴边:“这位道友,事情不是很明显?你肯定是真打了那在哭的道友一巴掌,只是因为他老人家脸皮厚,才没显露出任何痕迹。” 不得不说,这道具的声音是真的很响。一时间,到处都是笑声。何洛书自己待着的这个包间里在笑,隔壁好几个茶楼的包间也在笑,连擂台后整个备赛区都是笑声一片。 连那个魔修也一愣,他摸了摸脸上尚且热烫的巴掌印,看向洛温熙白净的侧脸时,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小洛,你……” 洛温熙一眨睫毛,晶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整张脸虽然涨了红,但却不显得面红耳赤,而是如同初春的桃花带露:“道友,我……” 他的声音里是千般心酸、万般委屈,但在他心里响起的心声却颇冷酷无情:【小桃,怎么回事?我的万人迷光环呢?】 这次响起的寄灵声音颇为稚嫩:[主人,小桃正在观测中。推测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大气运者,注意交好呢。] 【这样子明显是光环没起作用啊!你不是说只要我一哭,所有的男人都会为我心软吗?这声音听起来明显是个男人的声音。】 [主人,小桃检测过了呢,光环运行正常。推测对方不是男人呢~] 【可你不是还说了,桃花光环会让男人心软,女人嫉妒发疯吗?刚才那句话像是失去了理智的人能说出来的吗?】 [很抱歉主人,毕竟也不能排除有人是一生气就吵架超常发挥的类型呢~] 【你可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傀儡!我警告你,你再这样敷衍搪塞我,我就要叫我爸爸把你销毁了!】 寄灵的声音听起来一下子慌张了:[主人,请不要这么做,小桃会努力——啊,有了!检测到干扰信号源,主人,正是您面前的这个人干扰了光环的发挥效果,只要您像从前那些人一样把他击败就可以……] 见洛温熙不说话,那高冷的修士抱臂,不屑轻嗤:“怎么,被骂傻了?” 【把他击败?】洛温熙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心声高了八个调,【他现在不把我击败已经多亏翼城禁止私下斗殴了!】 [主人您可以避开武力方面的争斗,转用别的比如魅力、演奏甚至舞蹈之类的方面,依旧是只要他说出“我输了”或者明确落败,就可以获得对方一半的气运。] [主人您这么貌美多才又魅力四射,绝对不是对方那种傻修士能比的。小桃期待您得胜归来呢主人~] 一番内心斗争后,洛温熙故作坚强地一擦腮边泪珠,站起身跑走了,转身临走前还不忘留头,给魔修留下含嗔带怒的一眼。 魔修的魂一下子被勾走了,他“蹭”一下爬起来,高喊着“小洛!”就追了上去,跑得连鞋丢了一只都不知道。 玄转跳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他盯着跑走的魔修看了一会儿,突然抚掌大笑道:“有趣、有趣!” “做人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何洛书给他吓了一跳,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有趣?” “你看不出来、哦,道友没学过卦数一道,可能真看不出来。”玄转跳跃笑眯眯伸出手指,在空中划过个直角的形状,“那名魔修的命不知给谁改过,而且是个高人手笔,改得天衣无缝。” “但那新旧命运之间差别实在是大,以至于命运流淌的方式都产生了变化。如果将命运比作一条河流,那么我们显然都知道,一条河是不可能有标准的90度直角的尖锐河岸的。” “而这个结论,放到人之命运测算一道上也是如此。”玄转跳跃嘀嘀咕咕了一通公式,很显然,这个明显是穿越的修士前辈子多少是个理科生。 包间里的大部分人听天书一样听,只有孔空隔着机械仙鹤与他探讨了几句,提供了条简化公式。 玄转跳跃听得激动极了,恨不得冲上去抓住孔空的手摇着感谢——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被机械仙鹤张开的翅膀牢牢挡住。 这玄机观弟子虽然外向,但也不是真的毫无分寸的人,他握了握仙鹤翅膀便作罢,又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来:“当然,我在这方面天赋有限,远远不及玄机子师兄,他不需要这么多公式辅助就可以看出这些——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诸位引荐他……这是他的促促织,留一下留一下。” 负责外交的邢可可默默上前与他对接,绝口不提自己一群人其实与他口中的玄机子已经碰过面的事实。 “当然,时井师兄毕竟也还是年轻人,能力有限。做不到像这位改命的前辈那样——不光是造了直角的河岸,还没让它被冲刷成圆弧,反而坚固如同天生便有的一般。还麻烦各位道友谅解了。”玄转跳跃这会儿倒是有进有退,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而不但没需要公式辅助就看出,甚至强行改命改得还很自然的“前辈”何洛书,不着痕迹的回到座位上,往秦无天背后缩了缩。 那次改命邢可可不但在场,而且是全内门弟子里唯一一个知情的。金丹修士的好记性,让那场大雪里的一切如同刚刚发生般历历在目。 邢可可也开始后背冒冷汗了。 玄转跳跃也是聪明人,见他们表情不大对劲,干脆利落地把自己送走,阖上了包间门。 邢可可呼出口气,目光落到何洛书身上。 其他内门弟子们也发觉不对,纷纷向何洛书投来目光。 一下子被十只眼睛盯着,何洛书心理压力巨大。他不着痕迹地吞了口唾沫,决定转移话题。 第75章 第75章 “师兄师姐们,我发现那个小洛身上有寄灵。”何洛书一开口就是个王炸。 “他现在已经走了,刚才怎么不……”第一礼正“噌”一下站起来,又缓缓坐回去,“也是,刚才有外人在。现在还有办法定位到他们吗?” “追到了恐怕也不好下手。”秦无天撇撇嘴,“那人前呼后拥,跟个花蝴蝶似的,很难有落单的时候。” 孔空试图拓展思路:“晚上呢?” 浮一清摇了摇头:“那人身上气息不纯,恐怕夜夜没有单睡的时候。” 围桌而坐的师兄师姐们各个神情严肃,何洛书眨眨眼:“刚才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在看热闹……原来你们都在看啊?” “热闹嘛,是个人都爱看。只是修为高了,看着不明显罢了。”秦无天敲敲桌子,做了总结,“事到如今,就是一句话:追,还是不追?” 第一礼正率先表决:“不追。眼下之前与他对峙那人即将上擂,我们可以先从他下手。” 何洛书也回忆着之前洛温熙与寄灵的对话,斟酌道:“不追吧,那人行事高调,疑似出身高门,稍后可以在酒楼打听。眼下我比较在意和他对峙的……” “行,两票赞同,我们留下。”秦无天直接拍板。 孔空冒出来:“只要两票吗?我们可是有六个人。” “你要去追?” 孔空猛摇头。 “那不就结了。”秦无天一击毙命并且理由充分,“出包间钱的人和发现的人都主张留下,我们剩下的找也找不出个什么劲,不如看天。此次翼城之行,陪何阿卦与其他师弟师妹们历练是主,追寄灵是次。但已经也有了意外收获,既然不着急抓净天下寄灵,那我们又着急什么?” 随着他的话语尾音落下,窗外寰垠小擂上,传来一阵激昂且急切的鼓点,一声高过一声,直敲在人心坎,敲得人热血沸腾。 有人欢呼了起来,整个擂台周围的气氛都开始升温和沸腾,无形的战意弥漫在空气里。 第一个上场的选手,正是那个刚被人碰过瓷的高冷男修。他干净利落拔剑,身姿笔挺:“虽然刚才发生了点插曲,但希望各位记住的还是我的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只为试剑——谢朝露,恳请一战!” “我来一战!”好几个背剑、拿剑的剑修翻了上来,甚至有个人拿的是把半人高的园艺剪。 这些剑修们站在台上,一时间互不相让,你瞪着我、我看着你。 寰垠小擂的主办方显然是乐于见到这样无关仇恨、纯粹切磋的战斗,马上安排了两个主持人,将所有剑修排好顺序,一一对战。 排着排着,中间还混进来个拿饭勺的。主持人替所有观众问出了心声:“你的锅呢?” 拿饭勺的剑修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有锅?” “就……你已经拿着饭勺了呀?” 剑修更加莫名其妙了,他拿着饭勺,挥舞着展示了一下勺法,理直气壮反问:“为什么需要锅?这是劈,这是铲,这是掏心窝子,这是饭堂手抖。一切都很完美,不再需要一个碍事的盾牌。” 群众的呼声很高,主持人通过暗箱操作,将他排在了第一个。 事实证明,武器越怪,伤害越厉害。饭勺哥打得谢朝露险些当场翻车,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刚上台就被打下去的擂主。好在谢朝露也不是吃白饭的,他甚至不怎么吃饭,最终靠着自己的本事强行撑了下来。 第一礼正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给师弟师妹们——尤其是何洛书科普其中的门道。用他的话说:“这是剑修内战中种类比较少见的类型。” 何洛书心想这也确实啊,拿个勺就上来了,拿着锅的剑修都比拿勺的多见。 不过他看的倒不是这个,算卦系统升级以后,他现在不用说出算卦也能隐约感觉到更多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从原来只能看个标题,到还可以看个简介。 简介好啊,简介写的长,信息量更大。 比方说眼下,何洛书就可以看出谢朝露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谁。 虽然谢朝露看上去是个剑痴,只要修为不要感情的那种,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修无情道呢?尤其还是转世重修后新转的无情道,众所周知,无情道毕业率低的离谱,甚至有“无情道就是用来破的”这类传言。 谢朝露也不例外,他惨胜那个拿勺的剑修后,下台暂时休整。一回到观赛区,就有个丹凤眼的男人凑了上来,笑容看起来不像正经人。他之前似乎是有事耽搁了,到的晚了些,此刻凑上去与谢朝露说话,脸上挨了一巴掌也不以为意,捂着脸继续嘻嘻笑。 何洛书评价为给他打爽了。 他盯着这男的看了一会儿,因为他是谢朝露的正缘,又“身份神秘”,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个神秘法。 却见星光在空中汇成一个箭头,指向却不如以往笃定,在谢朝露和这个神秘男人之间晃来晃去。 何洛书:“嗯?什么情况?” “怎么了吗?”对打架斗殴没什么兴趣的孔空凑上来。 何洛书“嘶”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人多力量大,总是更容易解决问题:“我好像又发现一个寄灵。” “什么?这么多?”邢可可皱眉。 秦无天舔舔下唇:“不奇怪,这种人多的大场面,寄灵总是喜欢驱使着自己的宿主来凑个热闹,扩大爱恨情仇的影响力……所以,是谁?” “不确定……”何洛书给自己加了个望远的法术,虽然看得更清楚了,但是对分辨寄灵到底在谁身上没有任何进展。星光组成的箭头依旧在扭来扭去,摇摆不定,像个坏掉的天平。 难不成真坏了?可是这玩意儿在自己脑子里,也不能拆出来拍一拍。 “邦邦!” 何洛书沉默着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发出两声闷响。不知是隔山打牛没起作用,还是物理维修法不适用于不科学的系统,反正它依旧坏着,箭头依旧犹疑,只有何洛书的头很痛。 他这一拍,拍得其他师兄师姐们吓了一跳。 第一礼正愧疚地直揍秦无天:“你看你,乱要求、乱问!把师弟逼成这样了——一清师姐!” 在秦无天困惑的惨叫里,浮一清已经起身——她在治病救人这方面一向很积极,她干脆利落地翻过桌子,落到何洛书面前:“别担心,师姐来替你看看……脑子没坏啊?” 何洛书抗议:“喂!” 于是浮一清暂时放下对师弟心理健康的担忧,换了个处理外伤的药膏。何洛书顶着凉丝丝的脑门,试图解释自己不是突发恶疾:“我脑子好着呢,就是……说出来你们可能不相信,我判断不出来寄灵到底在谁身上,它的可能性同时指向两个人。师兄,师姐,这该怎么办啊?” 浮一清自觉退出讨论。 秦无天沉思,片刻后回答很干脆:“没听过。” 孔空说着“我想想”,就凝固在位置上,变成了一座雕像。 第一礼正摇摇头,表示也从没听过这种情况。 最后的邢可可也是摇头,但是作为这里唯二有亲师父的修士,她给出了条行之有效的建议:“为什么不问问明师叔呢?” “为什么不问掌门呢?”何洛书眨眨眼睛。 这次回答的是秦无天:“青羽幻境反应的情况不妙,托他去查和沟通了,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 停顿片刻后,他补充道:“这个状态的掌门脾气不是很好……平时有多好,这会儿就有多烂,就算是明师叔和可可师妹也免不了一通脾气——虽然事后掌门都会被迫或者主动的后悔,但是推荐还是别去问他。” “是这样的,”邢可可明显心有余悸,“总之,这会儿师父忙着,应该没空指使明师叔。阿卦呀,你是明师叔亲徒弟,应该没问题吧?” 何洛书想想也是,摸了摸怀里的虎虎师父,起身就要往门外去找个僻静地方——突然腰上一紧。 秦无天勾着食指,操纵灵气勾住了他的腰带:“走什么?” 何洛书莫名其妙:“去给师父打促促织啊?” “对啊,‘给师父打促促织’,这么见不得人干什么?”秦无天学着他的语气,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调侃道,“搞得好像新结的道侣不好意思当着人说话一样唔唔唔!” 秦无天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谁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虎狼之言在后面等着,因为第一礼正和孔空已经扑上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让堂堂伪化神、世间行走的修为最高峰、浊恶塑身的魔龙、衡一山院内门大弟子,一张俊脸都被捂变了形,可见确实是下了死手。 饶是这样,何洛书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他又气又急,瞪了口无遮拦的大师兄一会儿,总算找到语言反击:“你这个从始至终都是单身的龙懂什么?看不得人家师徒情挚——” 秦无天挣开两个师弟,对大不敬的第三个师弟发出声夸张的“yue”:“单身怎么了?这屋有谁像是能找得到道侣的?你吗?” 何洛书现在像个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头顶已经开始冒蒸汽了。 躺着中枪的浮一清和邢可可:“?” 被甩在地上还被扫射的孔空和第一礼正:“?!” 秦无天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过了,这毕竟是小师弟,还需要爱护,不是和自己互怼了好几十年的孔空或者浮一清。 他清清嗓子,成熟的大师兄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找——不找得到道侣都无所谓,各有缘法,不要被寄灵的宿主骗了就行……所以你要出去打促促织吗师弟?需要的话,我给你找个安静地方。” 何洛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顺着台阶下了:“就在这里打吧,这是正事,也没什么好回避的。” 从秦无天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何洛书从怀里掏出促促织,用灵气激活,绿纱之下的半人虎伸了个懒腰,将四爪伸展开来。 第76章 第76章 “突然找我,是什么事?”明月流的声音从促促织里传出来,他似乎是环顾了一圈,“人这么齐,你们打算做什么大事,找我要许可来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紧闭嘴巴,只有桌底下的脚踢来踢去。 换是明月流本人在面前,他们是妄不敢做这些小动作的,毕竟化神的神识可不会因为一张桌子被屏蔽。但是眼前是促促织,更是为了避开天道的收敛版本,明月流观察周围只能借助促促织的眼睛和耳朵,视力和听力甚至不如一些普通修士。 但是没人敢踢何洛书,因为他最大的靠山就在眼前呢——又不是一辈子不回门里了,真踢了回去明师叔肯定让你有好果子吃。 浮一清猛地一挑眉,五官扭曲变形一瞬,成为桌上第一个表情管理失败的人。可能因为她本体非人的关系,在这方面格外弱一些。 桌下连续不断的闷响,何洛书也不是聋子,他叹口气,主动开口:“师父,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里看打架,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寄灵,但是我分不清到底在哪个人身上。” “明白了。”虎虎师父换了个姿势,四爪收拢,团成个小球,“那问过你师兄师姐了么,他们怎么说?” 不顾师兄师姐的疯狂摇头,何洛书果断将他们出卖:“师兄师姐们都说不知道,没见过。” “别摇头了,我这促促织一双招子又不是瞎的。”明月流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淡淡,“只是看来,你师兄师姐们倒是一群傻的。不知道下雨天能不能自己回家。” 尽管挨批评的不是何洛书,他不自觉后背一凉。其他内门弟子们的脸色则都很直白——要死,完蛋了。 从促促织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翻页声,随后是一声很轻的“啪”,像是书册被随手抛到了桌上。明月流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刚才我翻到了,我讲过的。何洛书入门时间短,没来得及教,但这书上可是我每次都会画的重点。” 秦无天和浮一清两个非人类看起来已经完全宕机了。 秦无天微微张着嘴,头也微抬,刷成灰色就可以无缝嵌进壁画冒充石雕龙;浮一清更夸张,碧绿的虹膜全然散开,将整只眼睛全都染成一片碧色,完全是逃避的状态。 孔空闭着眼,咬肌鼓动,眼皮下的眼球飞快移动,估计在记忆宫殿里疯狂翻书。 第一礼正放弃的很干脆:“明师叔,你知道的,我理论知识从来都是丁等,只靠实战勉强丙等结业。” 邢可可托年纪比较轻,上过课不是很久的褔,成为第一个顺利回忆起来的人:“我想起来了!如果宿主对寄灵表现出明确的怀疑和拒绝,那么寄灵就会自动脱离——是一个准备参加考学的书生,脑子里突然多了寄灵怕被划为舞弊,急匆匆来求救正好撞到我们手里!” “还有另一条相关的,”孔空直接站到了桌子上,“部分得到寄灵的人会有机会把它投送给别人,这时候这部分人也会有寄灵宿主的气息!” 明月流操纵着促促织,用前爪敲敲桌面,对孔空道:“想起来了是不错,但是,下去。” 孔空哧溜一下滑回机械仙鹤翅膀底下。 虎虎师父又转回来,重新看向何洛书:“那么,你现在是如何想的?” 何洛书看着那个摇摆不定的箭头,灵光一现:“……是那个人将寄灵传递给了谢朝露,谢朝露又不肯接受,所以寄灵现在介于没宿主和有宿主之间,但又没有一个真正的宿主!”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冥冥之中几乎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正在这兴奋的当头,虎虎师父步履轻盈,跳到了何洛书手背上:“那你准备怎么验证?” “这……”何洛书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尤其是师兄师姐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明明促促织只是灵气的凝结,他的手背却烫得心慌,连舌头都烫打结了,“应该、应该是去近距离的接触一下,因为隔着这么远,气场太乱了,我没办法算命……” “行。”虎虎师父又从何洛书手背上跳了下去,轻飘飘的,却仿佛把何洛书的心也一起带走了。 他几个跳跃,落到第一礼正面前,端坐下来:“第一礼正,你上。” “上哪儿?”第一礼正眨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 于是那团绿纱又像风一样掠到窗边,隔着纱抬起手:“上擂台,和那个谢朝露打一架。” 何洛书紧张兮兮地凑上去,伸手护着,生怕一阵大点的风突然吹来,把这小团虎虎师父掀到窗外。 虽然这点高度无论是化神大能本体,还是化神大能的促促织,都不会造成任何损伤,但万一掀飞了纱,让天道知道师父钻了誓言的空子偷偷出山,那后果是谁都不想见到的。 虎虎师父似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因为得到许可上擂台的第一礼正,此刻兴奋的像憋了一天总算可以出去撒欢的狗子,边上的秦无天和邢可可伸手也没拦住,径直越过何洛书与虎虎师父头顶,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在礼正师兄掀起的狂风里,何洛书一把将虎虎师父塞进怀里。 “哇这个第一礼正,”秦无天收回空空如也的掌心,也走到窗边,啧了一声,“欠抽了。” 何洛书赶紧把虎虎师父从怀里掏出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师父我一时情急冒犯了……” “无事。”虎虎师父举起一只手掌,比了个止住的手势,又将那只手平平放下去,指向已经下了场的第一礼正,“冒犯的是他。” 身后有人发出声幸灾乐祸的笑,虽然很快憋回去了,但因为身后只剩下一个男的,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是孔空。 …… 主持人来问谢朝露休息好了吗,是否可以上台,谢朝露睁开眼,果断点头,无视了身旁像个苍蝇似的嗡嗡个不停的纪行舟。 这个修士是他在外历练时偶然碰见的,明明只是偶然合作了几次,他却不知什么毛病,像块狗屁膏药似的黏了上来。 放在前生,谢朝露也许不忍拒绝,或多或少会给他些好脸色。但已经是此世,他谂知即使是修士,性命也如同他名字中的朝露一般,韶华苦短、脆弱易逝。既然此身如朝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那就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起身,故意用剑鞘敲了下纪行舟,作为烦自己这么久的报复,看人嗷嗷叫着捂住膝盖,谢朝露的唇角微微一翘。 脑海中的那东西又有萌动的趋势,谢朝露毫不留情地驱使神识中的小剑,给了它当头一棒。 果然又安静了下来。 纪行舟看着谢朝露无情离去的背影,做作的痛呼渐渐小了,唇角也含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 他已是魔尊,又懒得去招收手下,像狗一样圈地盘,一直到处闲逛游玩。谁料因此,碰上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修士…… 不要让他这么快玩腻啊。 魔尊眯起眼睛,看向擂台上。从擂台的那边,站起个高挑劲瘦的身影。 谢朝露也满怀期待的看向擂台对面。 起身的人五官深邃帅气,令人见之难忘,眉眼间那丝桀骜只更添一丝少年气,丝毫不让人讨厌。 坐在他身边的是个抱着琵琶的年轻修士,有着张无害温驯的面容,带着丝修真界罕见的天真气,此时正举着琵琶挥:“老君加油啊!我全部灵石全压你身上了,赢不下来你两倍赔我!” “谁答应你了?”那少年修士停下脚步,转身一挑眉。 很显然,大家都爱看这热闹,所以连主持也暂缓了宣布选手姓名的节奏。 然而,就在这一停顿间—— “砰!” 一道人影从高处落下,几乎是砸在台上。 来者黑衣黑发,手腕一翻,从芥子中取出把漆黑的宝剑来,那剑同样是哑光的质地,黑沉沉的。总而言之,从人到剑全是一派漆黑,仿佛能够吸收所有的光线。 谢朝露、纪行舟与对面已经站在台上的君战皆是一愣。 主持人也一愣,但很快挂上礼貌的笑容:“想来这位道友是迫不及待了,但凡事有先来后到……” “不,请让我先来。”那从天而降的修士露出个更温文尔雅的笑,说的话却很霸道。 “凭什么?” “就凭我手中剑。”来者,也就是第一礼正,将那把黑剑平举,“此剑名为——寸心。” “黑衣黑剑,寸心不移,是他!”台下猛然爆发出惊,似乎是认出了第一礼正的身份。紧接着,这惊呼又引起了更大的浪潮。 主持人的神色很快定格在惊讶与惊喜之间,君战倒是突然服气地退下去了,谢朝露眼睛都在发光。 何洛书趴在窗框上,敲敲木头框:“礼正师兄装了个大的呀……所以他干什么了?” “这家伙第一年来,杀穿了整个寰垠小擂,那一年的小擂直接因为他办不下去了。”秦无天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旁边,“好在他下手又有分寸又没分寸的,虽然打败了所有人,但打的都是指导赛。” 何洛书差点喷出来:“这么狠?!那不是纯碾压。” “这家伙不觉得,所以态度才最气人也最不气人。”秦无天可以说是很了解第一礼正了,“你等着吧,下一个他就来祸害你了。” 何洛书一句“我吗”还没说完,就听见底下群情激昂地同意了让第一礼正插队的提议,而第一礼正将剑尖重新垂向地面,款款行礼:“这位道友,抱歉了,我师弟叫我来……给你一顿毒打。” 何洛书:“谁叫的?!” 这纯污蔑! 第77章 第77章 被污蔑的何洛书情绪异常激动,手舞足蹈地就要从窗户里也跟着蹦下去,被秦无天一把抓住。 秦无天放仓鼠似的将师弟放回椅子上,又托着明师叔的促促织放在师弟膝头,给何洛鼠放了个安抚滚轮:“乖哈,反正明师叔说的也可以是你说的,你们俩师徒一体嘛。” 明月流突然抬头:“我还在听。” 秦无天不愧是大师兄,底气很硬,梗着脖子说了句“哦”。 虎虎师父踩踩两只前爪,在徒弟膝头趴下来,语气依旧拽拽:“都记下了,回去你和第一礼正,都来找我切磋。” 感觉大师兄的气焰扁下去了,何洛鼠就又膨胀起来了。他很嚣张地对着秦无天笑了笑,得到大师兄一个呲牙,才将目光满意地落回窗外。 谁知只不过一转眼功夫,第一礼正已经快打完了。何洛书端起虎虎师父,张口欲言,明月流已经读懂他的心思:“那我先去处理别的事。” 虎虎师父重新缩成甜甜圈,何洛书将它匆匆往怀里一塞,翻过桌面,破门而出。 …… 寸心剑主还是如同传说里的一样,打的是指导剑,招式又犀利。明明每一剑都极致标准,但标准至极,却又让人没有了任何突破的余地。 他极度端方和标准的剑招,同他漆黑的剑身形成对比,使得原本适宜走诡谲路线的黑剑成了一笔破开在空中的墨色。 谢朝露毋庸置疑的落败了,但他收获颇丰,激动的连高冷的性格都忘了,对着寸心剑主做了好几个揖,感激的话说也说不完,临到下场前还一步三回头——是的,他下场了,不当擂主了。很明显,在剑招和高手面前,剑修们总是花心和善变的,此刻在场所有剑修都更想和寸心剑主一战。 包括谢朝露本人也是。如果问他想不想立刻打第二场,他只会说:“还有这种好事?能不能再约两场?” 纪行舟的眼神则晦暗一瞬。他从寸心剑主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表情就冷了下来。 他知道谢朝露原本的对手是君战,尽管半是他刻意安排,令一半是顺水推舟。君战也是个剑痴,是个绝不会怜香惜玉的修士,据说他在青羽幻境中有意外收获,剑术大有突破。 按照魔尊的剧本,谢朝露应当拼尽全力也打不过君战,一个天才被另一个天才斩于马下。这不光是众人爱看的戏码,更是给了纪行舟趁虚而入的机会。 但上来的偏偏是寸心剑主,出场嚣张、轻狂,剑招却稳扎稳打,不急不躁间透露出一种正道伪君子最推崇的从容和引导……被这样的对手打败,心中升起的究竟会是挫败、沮丧,还是对对手的仰慕和向往?! 纪行舟牙都快咬碎了,还得露出为朋友欣慰的表情,脸深层的肌肉都在抽着疼。看到谢朝露闪亮的眼神时,他一颗心就沉到谷底,而隐约传来的那邪魔的声音,更是雪上加霜。 [……强大,向往……让他爱上你……不好吗?] 好在谢朝露似乎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它的蛊惑,眉头皱起一瞬,又很快松开,摆出平时的冷淡表情下了台。 纪行舟带着殷切的笑容迎上来,谢朝露依然是冷脸。 无所谓,这时候一般会有路人替他声讨,指责谢朝露不珍惜同伴,不知道同伴在底下多关心你,居然这么冷脸对他。只需要稍等一下…… 谢朝露冷着脸路过纪行舟身边,推开了他。 纪行舟暗自咬牙。没关系,这只会让之后的指责更猛烈,只需等待…… 谢朝露走到先前的座位上,拿起参赛牌,完全无视了纪行舟,打算去找小擂的工作人员再排一次队。 只需、等待…… 等个屁啊?!这群剑修为什么都只盯着谢朝露看,一句话都不说啊?明明表情一点也不友好,你们光用凶恶的眼神看顶个屁用啊! 纪行舟彻底掉脸,唇角像挂了铅坠,扯也扯不上来。 “噗嗤。” 正正好好围观了绿茶魔尊翻车的全过程,何洛书发出一声嘲笑。 “你笑什么?!”魔尊、不,此时只是散修纪行舟,对着何洛书怒目而视。 “因为我很高兴啊。”何洛书背着手,做作地晃晃身体——他不像第一礼正那样偷懒的光明正大,摘了儒巾就假装自己不是第一礼正,只是寸心剑主了。何洛书伪装到位,提前给自己戴了张面具,虽然依旧是从孔空师兄那里薅过来的。 这描金的白瓷面具上微笑的弧度冰冷,在纪行舟看来却充满了嘲讽意味。他还变本加厉,继续开口,说的是纪行舟更不想听的话:“高兴各位剑修朋友们都很羡慕这位道友,因为他能和我师兄交手,那不就是相当于敬佩我师兄吗?” 纪行舟脸拉得更长了。 然而这话他虽然不爱听,可其他剑修爱听得很,一瞬间全围了上来,连带着谢朝露一起。 何洛书周围顿时吵得像有一千一百一十只鸭子在叫。[1] “这位道友你师兄就是我师兄,所以咱师兄什么时候能揍我一顿?”“道友啊,我也想让咱师兄毒打我,你能不能安排一下!”“道友道友,救救孩子,孩子如果不能和咱师兄切磋一下,就是说我的道德我的美貌我的一些良好的品行会全部毁掉的!” 剑修一向有两种主流流派:一类修的是快剑,讲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类剑修身形大多精瘦高挑;一类修的是力剑,讲究的是如果你一剑能崩山开天,就不需要什么讲究,这类剑修大多拥有发达的肌肉。 很显然,在抢地方交流这一方面,注重力道的剑修更有优势。这就导致了他们离何洛书更近,不过也留出了一段用以呼吸的礼貌空间。 至于纪行舟?他谁啊他。 这就导致绿茶的魔尊大人直接被淹没在了一片健硕的胸大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背阔肌里面,剑修们发力时坚硬的肌肉更是挤得他动弹不得,连伸手呼救的可能都被扼杀了——身高换算成现代单位有一米八五的纪行舟,在平均两米的力剑面前还是不够看。 何洛书合拢双手,非常有礼貌地拜拜:“抱歉各位,师兄的事我不能做主,我来主要是为了找这位谢道友作个当面解释。约战的话,还是找寰垠小擂的官方安排,师兄这两天应该也都会在。” 听了这话,剑修们顿时潮水一般向工作人员涌去,这次冲在前面的是反应更快的快剑。 纪行舟全程被卡在人群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人带着走,几次逃脱失败。等他好不容易趁修士少了,满身狼狈头发蓬乱地挤出来时,正好见到何洛书说“我们走吧”谢朝露说“好呀好呀”之后,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魔修本来就比仙修不稳定,这下差点给魔尊大人气得走火入仙了。 何洛书与谢朝露的对话当然没有纪行舟脑补的低幼,事实上,何洛书为谢朝露展示了一份无可挑剔并且难以拒绝的证据——一把与寸心同系列的剑。 其名蜉蝣。 “蜉蝣”剑身极薄,显现出一种微妙的半透明质地,其中有细细的金色纹路穿梭,像是昆虫薄翅上的脉络。 孔空是个极繁主义,其中一项,就体现在他做东西喜欢做一整套。一整套的杯子、一整套的家具、一整套的增幅法器,还有一整套的剑。 他原本计划做一整套四十九柄宝剑,最后放在同一个剑匣里,剑匣一开如莲花绽放,满室剑光熠熠。 然后这套剑在打完“蜉蝣”“雾里花”“剪烛”和“寸心”后,“寸心”被第一礼正薅走了,并提出了“哪里有剑修买得起又养得起四十九柄”的质疑。 孔空突然意识到要是卖不出去一整套,他要找人卖四十九次以后,他果断放弃了这个计划。剩下三柄剑一直放在储物间,这次下山全塞给何洛书寄售了。 但这不影响“蜉蝣”的美而轻薄、锋利,它几乎是浑然天成的,没有一个修快剑的剑修能拒绝它——而正好,谢朝露就是这么一个识货并且修快剑的剑修。 在看到剑以后,他就像看到胡萝卜的驴,毫无抵抗力的跟着走了。 何洛书随便找了个僻静角落,扔下个隔绝的阵盘,将声音和影像全部模糊。他将剑随手收回芥子里,刚欲开口,就听谢朝露道:“道友,这剑……有主了吗?” 他展现出了几乎是一个无情道能展现的最大限度的遗憾和渴求。 何洛书眼珠一转:“静待有缘人吧。道友,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的。” “如果是为了说‘毒打’的,那话没有关系,能和令师兄切磋是我的荣幸,我也受益匪浅,就是这剑……”谢朝露的目光黏在何洛书的手上。 何洛书不得不把手举到脸旁边,好让对方把目光跟过来:“道友、道友,先别说剑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剑就是最重要的事!”谢朝露发出了剑修的声音,“道友,你知道的,剑对剑修来说就是道侣,我尚没有本命剑,云英未嫁,就等一柄有缘剑,如今你让我看到命中注定的良剑,又不让我们相守,这多残忍啊。” 何洛书眉头一跳,一阵恶寒:“噫,你不是无情道吗怎么可以有道侣……” “剑又不是人,道友、道友……” 何洛书心说那魔尊搞错策略了啊,拿把好剑来早八百年他就有老婆了。只可惜,自私自利的人不经历火葬场,终究是学不会真心付出的。 不过他真得说正事了,见语言劝阻无果,何洛书拿出了绝招—— 他报出了一个和“蜉蝣”的外观一样美丽的数字。 第78章 第78章 何洛书报了一个让谢朝露无法接受的数字。 虽然谢朝露很想直接从芥子里掏出钱,然后很硬气地大喊“谁说剑修穷这是谣言?给我包上!” 但是事实证明,这似乎并不是谣言。 谢朝露支支吾吾翻了半天芥子,说:“……可以用稀有的矿产和灵材抵价吗?” “怎么全天下剑修都是这个说辞,”何洛书无语,“你到底有多少现钱?” 谢朝露回他了一个零头。 还是少掉开头两位数的那种零头。 在何洛书惊诧的视线里,他忍不住为自己辩白:“其实之前还是有的,但是自从被那个赖皮的纪行舟黏上以后,他老是送我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又不得不回礼,才……” 何洛书叹口气:“好吧,我决定,先站你这边。” 谢朝露头上几乎冒出一个肉眼可见的问号。 何洛书看看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那个箭头,它依旧在谢朝露和纪行舟之间摇摆不定。他不准备对自己的话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将宝剑拿出来威胁:“你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考虑材料抵钱的提议,毕竟这可是完全的卖方市场,我如果不乐意——” 何洛书没将话说完,却已经足够语重心长,威胁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谢朝露连连点头,硬是挤出了一丝无情道不该有的谄媚:“好好好,我一定配合。” “那麻烦道友仔细回忆一下,你的脑子里有没有过一个东西,一直在和你说话,”何洛书才说到一半,就见谢朝露的眼睛亮了起来,“它也许还会鼓励你去勾引别人,得到别人的爱……” “对对对!”谢朝露一个箭步冲上来,握住何洛书的手,“您是神医吗?我确实有这样的症状,我该吃点什么药呢?” 何洛书猛地将手一抽:“ber,你没病吧、不对,你没病啊!” 谢朝露的表情更加惊喜了:“对!您真是神医,我现在确实没有再听见那个声音了,确实就像您说的那样,我现在一点毛病没有!” 何洛书面具后的嘴角狠狠一抽:“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神医,而是神算呢?总之,你想要这个东西继续留在你脑子里吗?” “不想。”谢朝露拒绝的很果断,然后又继续目露期待,“无论您是神医还是神算,总之,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虽然您能答应卖我爱剑已经是好心,但……” 何洛书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不麻烦,我本就为此而来,当时也是拜托师兄能创造一个与道友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没想到他竟然说了那么一番挑衅的话……既然你自愿放弃,那就更方便了。谢道友,还请不要躲开。” 他抬手,将绳球一抛,看似无害的猫玩具顿时变成了一张大网,朝着谢朝露铺天盖地而来! 谢朝露好悬才压下了反抗的本能,没有一剑斩过去,但在皮肤接触到这网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网材料同样结实,显然是出自一位炼器大师之手,用料也相当扎实。 而在网拢住他的一刹那,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砸得他脑袋一痛。 “哎哟!”谢朝露被砸出一声痛呼,自从他进入筑基阶段以来,就很少见到比剑修脑壳硬的东西了,这一下实在给他砸了个够呛。 同时,没有压制本能反应的剑修抬手就是一击,将一个光芒黯淡的圆球打飞了出去,又被网兜硬抓回来。 “这是什么?”谢朝露皱起眉头。即使他能猜到,这估计就是这位小道友说的,潜伏在自己脑袋里的“病灶”,但是他还是有点不想承认现实。 何洛书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明知故问,他正忙于将谢朝露从网兜里取出来,同时不让寄灵光球飞出去。虽然这寄灵估计是缺乏养分,显得很不活泼,为何洛书的工作降低了难度,但是谢朝露这么大一只呆呆傻傻不知道配合的剑修,也对何洛书的工作增加了很多阻碍! 何洛书决定给他找点事情干:“这样,谢道友,我刚才答应,如果你回答了问题,就考虑考虑用材料抵钱。但这剑并非我所有,是我另一位师、同门在我这里寄售的,所以还麻烦你列个单子出来,我好转达那位同门,方便他考虑。” 谢朝露一听,再也不问什么没用的问题,只双眼放光,一心写清单。 何洛书得以安心工作,安静地解这一团乱麻。 有灵气的辅助,何洛书的工作完成的很快,他甚至觉得要是回到前世的世界自己可以去做个解绳子的解压博主。他满意地提了提已经自动适应内容物体积缩小了的网兜,里面光球黯淡,一副没电了的样子。 “好了,你单子列完了吗?” “稍等一下……”谢朝露生怕给少了聘不到,给多了又养不起,纠纠结结又添上最后一笔,他可怜巴巴看向何洛书,“好了。这位小道友,如果你那位同门觉得少了不合适,麻烦传信给我、我,我去借点!” 话说到最后,他狠狠一咬牙。 何洛书点点头。只是寄灵虽然拿走了,他再看谢朝露时,关于他一生的简介里还是没逃开爱情两个字。他免不了有些好奇:“对了,谢道友……你对情爱一事,如何看?” 谢朝露暗示性很强地看他:“我是无情道,无心情爱,一心只想手中剑……” 他眼神里的暗示意味实在太强,搞得何洛书好像个强行拆分开情侣的王母娘娘。何洛书又叹了口气,从芥子里掏出那柄蜉蝣,直接扔给了谢朝露。 纵使剑修一身本领,还是接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稳稳托住梦中情剑,谢朝露瞳孔都放大了:“道友、你这这这是——!” “先用后付?”何洛书歪头思考。 谢朝露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他的无情道看起来快要碎了:“道友、你居然放心我、你……” 何洛书:“你先冷静一下!” 不知道谢朝露是不是念清心咒去了,反正闭目几瞬后,他的表情总算是平静下来:“小道友,你不怕我毁约吗?” 何洛书只是很普通的笑笑:“不过一把剑罢了,我的同门还可以煅更多更好的剑。我想,怎么都是与我打好关系比较划算吧?”再说了,孔空对他的剑怎么卖其实也不大上心,就算何洛书拿去当废铜烂铁回收了估计也没什么意见。他只喜欢炼器的过程,成品多了反而是累赘。 谢朝露千恩万谢,他自然不会毁约,毕竟他一门上下都是剑修,想要宝剑的人多着呢。更何况他才筑基,修行到了后头,难免会遇上不得不换剑的情况,有个认识的炼器大师下订单,总好过上门求水平都不清楚的陌生人。 何洛书翻手凝出自己的促促织,尾巴蓬松的白松鼠出现在他掌心,第一件事是抬爪挠挠自己耳朵。何洛书露出个神秘莫测的表情:“交换个促促织吧,我和你说过的,我是个神算,如果你以后想要找人算卦或者改命,可以来找我。” 他全不知道,自己自以为露出了谜语人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是个小少年卖关子,颇神气可爱。谢朝露虽然修无情道,但没有丧失正常的感情,他先是被松鼠萌了一跳,又被这名小道友萌了一跳,唤出自己促促织的动作也很快:“那也好,日后拜托小道友了……不对,咱们修为相差不多,日后再见,应当称道友。” 他掌心铁灰色的迷你小剑飞起,轻轻一贴白松鼠蓬松的爪子。谢朝露本人则后退一步,行了个最庄重的平辈礼:“桐洪州流云剑宗,谢朝露。” “常嘉州衡一山院,何洛书。”何洛书匆匆忙忙也回礼,只是抬头时还是没忍下问题,“谢道友,你的促促织怎么是把小剑啊?” 为了方便沟通,修士们的促促织一般是些有五官的小动物,或者干脆是个迷你小人。用剑的实在是,不大多。 谢朝露仿佛被提醒一般,恍然大悟:“何道友,你说得对!我回去就改!” 还没等何洛书问改成什么,就见谢朝露低下头,在“蜉蝣”的剑鞘上狠狠一蹭脸:“宝贝,我回去就改成你的形象,别难过么么!” 师父救命,这里有变态啊! 何洛书转头就走,丢下了已经在他眼前展开的星幕。 他对谢朝露的命运不感兴趣,也不会插手。之前改了沈时堰的是因为鲤庭是个孩子,破坏变态的不良企图人人有责。至于谢朝露和纪行舟之间的纠葛,他们俩都是成年人,自己有自己的缘法。 当然,现在谢朝露和他也许算是朋友,如果日后有缘或者对方求助,何洛书会视情况去帮他一把,或者拉他一下。 至于当下……何洛书真的不想和一个抱着剑喊宝贝的无情道说话。 他快步走回了寰垠小擂附近,正巧,第一礼正容光焕发地从台上跳下来,周围还有剑修在哭天抢地,试图扒着他的裤子求他再打两场。 向来和人很有距离感的第一礼正,用剑鞘挑飞了他。 那剑修一边嚷着“死而无憾”一边飞远了,何洛书则开始思考是不是剑修里变态特别多。 第一礼正看到他回来,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笑着对他点点头:“师弟。” 何洛书也招招手,他本想在这时揭露纪行舟的魔修身份,这样就光明正大可以把他绑走,借机询问他从哪里接触来的寄灵。但这小子不知何时溜走了,何洛书左看右看也没找到他。 只有个熟悉的拽拽的修士从人群中冒出来,抓住机会,找第一礼正请教了两句问题。 那是君战。 看到熟人的何洛书心情不错,尤其还是差不多同生共死过的熟人。 只是……苏念安呢? 君战是个龙傲天,同时也是个聪明的龙傲天,在察觉到寸心剑主不好下手后,他转向寸心剑主的师弟另辟蹊径,更何况他确实觉得这人面熟:“这位小道友,我总觉得你很面善。咱们在哪里见过吗?” “也许是在青羽幻境里。”对于这俩身上都不带寄灵的人,何洛书还是乐于结交的,“你是不是总和另一名道友在一起?你的伙伴呢?” 君战意味不明的呲了下牙,龙傲天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也没总是在一起吧……但是他在那边。” 何洛书看过去,那边聚了一堆人,从中间的牌子来看,依稀是个下注的盘口。而从人群的正中间,爆发出一道清亮的声音:“什么叫做庄家通吃?” “我问你,什么叫做庄家通吃?打都没打,你就说我压的那人输了,然后吞了我的钱?!” 第79章 第79章 苏念安异常愤怒。 他虽然不是剑修,是个音修,但是这种需要更换武器的修士,显然在贫穷上有着共同之处。 他一金一银一灵石都来之不易,每一分每一厘都是为了新乐器攒的——更何况剑修和音修还不一样,剑修顶多买把新剑或者新勺子,种类总是一致的,但是音修会买一把好看的琵琶、一把实用的琵琶、一把能敲人头的琵琶,然后同一个流程再在笛子、箜篌、古琴上再来一遍! 苏念安最近新看下来一把胡琴,那店主是他熟人,破例为他留三个月。因此为了攒钱买琴,他不得不在挣钱上钻了些空子。 要是以前,他可是绝对不会碰这种下注赌输赢的,他深知赌=博的可怕,尤其是赢比输还恐怖,稍有不慎就会去“戒戒你好[1]”,而这偌大的寰垠界甚至没有戒戒! 但能买到琴的时间有限,苏念安又知道君战是龙傲天男主。龙傲天男主嘛,对擂总能赢的,他就为了心爱的胡琴投机取巧一次。 再说了,知道了结果的能叫赌吗?这叫资源的合理分配,或者劫富济贫。 怀着些愧疚和微弱的刺激,苏念安偷偷摸摸下了注,谁知寸心剑主的登场,直接让他满盘皆输——庄家以君战输了比试为借口,收走了苏念安投的全部的钱。 这下离胡琴那可就太远了,如果没输或者只是小赚,差的钱苏念安可以找君战借点,反正差的不是很多,可现在! 苏念安气得都不“算了”,他“砰”一下拍在庄家的桌上,拍得那些写了名字的小石头牌乱跳:“好,那我压君战,你们说他输了。那压谢朝露的呢?自动算他们赢了吗?” 庄家咧嘴一笑:“自然也是输了,因为他们谁都没打过寸心剑主啊。” “你!” 这下周围修士的目光通通不善起来。 围在这里的人肯定是下注了的,若寸心剑主没来,他们之中肯定有输有赢,庄家通吃的往往只有少部分情况,可寸心剑主一来,所有可以压的上场的选手,一个没取胜。 庄家没脸没皮地一摊手:“各位,你们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只是想赚点小钱,顺带为诸位提供些乐子。你们要怪就怪寸心剑主吧,谁让他横空出世呢?” “胡言乱语,出现意外,你难道不应该退钱?!”苏念安真的不是很会吵架,此刻已经气得眼眶发红,好险才压住往外面滚的眼泪。他搜刮了一遍脑内的词库,然而此刻大脑空空,什么都找不出来,他只能一把抓住庄家的衣领。 庄家神色丝毫不动,依旧在嘻嘻笑:“这位小兄弟,别怪我没提醒。翼城内禁止赌=博,也更禁止私下斗殴,无论哪一方面,你都占不住理啊~” 苏念安的手在发抖,他很愤怒,一腔怒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着,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过分激动的情绪甚至刺激得他更想哭了。 不行,绝不能哭,那就太丢脸了! 就在苏念安无助的档口,从愤怒而缄默的人群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是吗?” 来人顶着头栗色卷发,白瓷面具上描金钩银,身姿优雅而挺拔,一身黑衣也挡不住他身上的少年气。刚才出尽风头的寸心剑主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的监护人。 那戴面具的少年嗓音带着笑,却寒森森的:“我怎么听说,翼城内不许赌=博,一经发现,是要判处原路返回赃款?” 庄家张开嘴又闭上,眼神紧紧黏在寸心剑主身上,生怕有什么举动让对方误会。 然而那面具少年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抬手在面具上轻叩,带出清脆的声响:“哦,对了,刚才我好像还听到,有人想把这一切赖到我师兄头上?” 庄家连连否认,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那就好,”那面具少年低下头,将嗓音压得很低,“亏心钱拿着烫手,你是真不怕死·于·非·命啊。” 那少年说完还尤不嫌够,又补了两个字:“嘻嘻。” 庄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类亏心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这少年的发言甚至在他以往听过的内容里都算不上恶劣,但无故让他听得头皮发麻,背后也凉嗖嗖的。 庄家几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些金银和灵石,按照下注的信物挨个还给修士,额头都在冒汗。 苏念安接过自己压下的钱的时候表情总算松快些许,但是很快,就想起什么似的,又将眉头皱了起来。 君战一拍他后脑勺:“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苏念安幽幽地盯他:“你好废物啊……哎哟!” 君战这下是下了死手,拍得苏念安肺差点吐出来。 他一下子嚷嚷开了:“说你菜你还不高兴了!你一没有寸心剑主能打,二没有这位弟弟能说,废物!” 君战后撤一步,苏念安也后撤一步,下一刻—— “咚!” 剑鞘砸在大鼓的鼓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引得所有的修士都看了过来,甚至附近有几间原本关着窗的包间也开了窗。 何洛书不知道苏念安为什么有鼓,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应该庆幸苏念安拿出来的不是铜锣,但是他现在只觉得好丢人…… “快走吧,”何洛书使劲扯扯第一礼正,“好丢人……” 第一礼正赞许地点点头,欲盖弥彰地带上另一个从孔空那里薅来的面具,两人快速而且静悄悄地溜走了。 君战:“等、等…!” 他也迈开步子,试图跟上,苏念安扛着大鼓在后面一边狂笑一边追,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早就习惯了哈哈!学乐器的,被自己的师尊/师姐/师兄/师叔/师祖逼去街边卖艺,不是一回两回了,天杀的那些无良人士还要求他收不齐一钵打赏不准回宗门。学一样乐器被折磨一次,学一样折磨一次,如今的苏念安,只要一拿起乐器那就是无敌的e人! 四人就这么前后诡异地溜走了,全然不顾或者顾不上他人的眼光,浑然不知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看着他们。 玄转跳跃坐在楼上,吹散一口茶上的热气:“我喜欢这个音修,他看起来就很快乐。” 这一代的玄机子玄时井用指尖轻叩茶杯盖:“是么,能让师弟你喜欢的,那也定是奇人。” 玄飞光看了外面一眼,耿直道:“是因为他和师弟一样,都不管其他人的死活吧。” “怎么会呢?”玄转跳跃的笑容有些恐怖,“如果师兄觉得我不够体贴的话,我下次去学个唢呐,专门在师兄身边当bgm,将师兄从生到死都承包了,这样够不够体贴、够不够顾忌师兄死活?” 玄飞光:“……” 玄飞光十动然拒:“谢谢你,太体贴了师弟,但是师兄经受不起这种厚爱,还是留给咱们的玄机子吧。” 玄机子一点也没理玄飞光,毕竟他这师弟老是学不会说话,到处被人折磨也是纯活该。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玄转跳跃师弟,你说的bgm是什么意思?” “师兄的发音真标准啊,是不是算卦的都好奇心特别强,像猫一样呢?”玄转跳跃眯着眼睛,笑容灿烂,将两手交叠支在桌上,把脸也放了上去,“所谓bgm,就是background music的简写,意思是背景音乐。像师兄这种了不起的家伙,出场的时候就适合有人在边上弹古琴吹洞箫,这交织的音乐就是你的bgm。” “那师兄听起来很有风度了,”玄时井也轻笑,“不过师弟啊,你不要总做出这种自己不是算卦中的一员似的发言……还是说,你这话只是针对像师兄一样厉害的卦修?” “是啊,”玄转跳跃歪了歪头,“今天意外碰见了个水平能和玄机子师兄媲美的卦修呢,栗色卷发,少年人模样。和飞光师兄这种半吊子完全不一样。” 玄飞光:“禁止攻击师兄……诶,等下,这人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是该耳熟,我们专门去见过的。”玄时井将茶盏放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他此刻藏在覆眼绫背后的双目完全闭合,“好了,背后少议论人家。” “就是就是,”旋转跳跃眯着眼睛,“搞得我们好像什么幕后反派一样。” 被他们议论的何洛书如果要是平时知道,他估计会大喊“眯眯眼都是怪物”,但是现如今他没这个功夫。 为了安静,他连自己的口鼻都捂上了,目光也眯起,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在他旁边,对目前所做的事不是很感兴趣并且觉得自己在偷鸡摸狗的君战,试图发出抗议,被苏念安狠狠踩了一脚。 最过分的是苏念安还一边踩他,一边不忘捂住他的嘴,最后竟然还用气音狠狠威胁他:“闭嘴!” 君战试图二次抗议,这下更是第一礼正直接出手,维持原判。 第一礼正其实本来也觉得偷窥不大好,不是正道作风,但是何洛书用嘴型和他说了两个字:【寄灵】 一开始第一礼正还没反应过来,只想着“静静?什么静静?”师弟想要静静吗? 何洛书见他没有反应,又伸手比了个圈。 第一礼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芥子里拿出一面圆的【镜子】。 何洛书剧烈摆手,再做了一次口型,并加上搓球的手势。 第一礼正皱眉,第一礼正思索,第一礼正从芥子里掏出一个圆圆的球状【镜铃】。 何洛书那一刻绝望的像说出“有黑有白,放羊汤里的东西”以后,得到别人猜出的答案是五子棋。[2] 他用悲悯的眼光看着第一礼正。 师兄的脑子总是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够用。 第80章 第80章 苏念安都看累了,他从芥子里取出纸笔,往何洛书面前一递。 何洛书点头道谢,然后把“寄灵”两个字写得特别小,塞到了第一礼正手里。 第一礼正终于恍然大悟,也放下所有抗拒。最终君战双拳难敌六手,尤其是还有个能凭借一根手指头压制他的第一礼正在,也被迫同意。 这就是他们四人此刻猥琐、不是,鬼祟偷窥的原因所在。 而他们在看谁…… 温如许在磕磕绊绊借钱:“师尊,这个、我最近可能碰上一把好剑,有备无患,能借我点吗?” 被他称作师尊的那个修士有些狐疑:“什么剑?在哪里卖的?多少钱?你是为自己买的还是为你那准道侣买的?” “不是,是我在青羽幻境里见到了一把剑……或者说我短暂当过它的主人,那把剑叫雾里花,是把灰色的剑……”温如许说的有些模糊,青羽幻境淡化记忆和感情,他能记得这把剑已经是跨越时空的了不得的执念。 第一礼正强行掰来何洛书的脸,虽然没有说话,但询问的意思很明确。 那不是孔空师兄铸的剑吗? 何洛书冲他抿唇一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这暂时不是重点。第一礼正松开手,转回头。 温如许还在和他师尊讲借钱的事,并且由于他讲不清楚,再加上从青羽幻境中看到这事实在有些荒诞不经,他师尊已经认定他是遭人骗了钱,只是碍于自尊,不好意思直说,才编了这么个借口。 他师尊很认真地看温如许,一双剑眉都蹙了起来:“有事与师尊说……是不是你那准道侣又找你开口要什么了,你——” “不是准道侣!我说了多少次我要和他恩断义绝了师尊!”温如许终于爆发了,“那只是我生母和他生父口头开玩笑的约定,他全家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凡人的孩子!” 那师尊原本冷凝的眉目明显一愣,清冷如霜雪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来:“可寰垠界血脉传承本就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修士都是由凡人生的。较之亲缘,修士间往往更看重师承……” “谁让他修士爹有个修士儿子,又有个修士朋友生的修士儿子呢?”温如许将自己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持续暴躁,“他们觉得修二代才是纯血,看到我就想到我那个凡人娘老去的样子。道侣约定只是口头的玩笑,师尊你为什么要一直重复呢?他们压根……” “他们压根看不起我这个金丹修士,对吧。”那师尊的口吻出奇的冷静。 苏念安在无声地大呼什么,神色颇激动,一整张脸都憋红了。他使劲掐君战后背,君战给他掐得龇牙咧嘴。 第一礼正眉头紧皱,显然有很多不赞同的地方。 何洛书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听,手指都不自觉抠在瓦背上,将特殊材质的青瓦硬是抠出个手指印。 是的,他们一行四人正趴在屋顶瓦背上。 众所周知,由于公认的原因,在谈话结束以前,谈话的人是永远不会抬头,也不会想到用神识探测四周的——除非这谈话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又有人想卖个关子。 师尊堪称直白的话一出,底下瞬间安静了。 温如许也许在出汗,也许没有,他慌乱地支支吾吾:“不、师尊,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 师尊的语调依然很冷淡:“那就是他们有。” 底下传来结结实实的“扑通”一声,估摸着是温如许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也许还想磕头,但被师尊架住了,因为底下又传来些推搡和挣扎。 顶上的苏念安快把自己憋成开水壶了,他脸颊红得可怕,脸上是同样可怕的变态笑意。他只能使劲咬紧嘴唇,同时用力掐君战,来抑制自己发出磕到了的尖叫。 君战这会儿已经不是莫名其妙了,饶是以剑修的皮糙肉厚,也被掐得生疼,他扑腾着试图开始反击。 于是第一礼正只得一边拧着眉思考人生,一边按住君战,免得他发出太大动静。 龙傲天扑腾几下彻底搁浅了,从他绝望的眼睛里依稀可以看见对天理不公的呼喊。 何洛书没有理身边三个温度的三个修士,心思也没全放在底下两个修士很精彩很刺激的纠结上,他只侧耳听着声音。 他还是第一次在金丹的仙修身上见到寄灵。 以往他见过的要么在修为筑基及以下的仙修身上,要么在金丹的魔修身上。魔修向来不压抑心思,类似修士里的体育生,四肢发达头脑相对简单,更容易被冲动和欲望驱使;练气的仙修在神识上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就算到了筑基,也只是更凝实更容易操控。如果说筑基的修士开始成为修士,那金丹的修士才开始褪离凡人。 因此寄灵存在于金丹仙修身上的表现是不一样的,它的声音相当微弱,随时可能被忽略。偏偏金丹修士又可以同时控制心和口,内心的想法和嘴里说的可以是不一样的,何洛书听四道声音里最弱的那道听得发疯。 音质全损的听力,还没有回放没有快进,没有前情提要没有后果分析,更没有字幕! 何洛书现在觉得无声大笑的苏念安和无声骂人的君战也有些吵了,他的目光幽幽飘过去,森冷、凉薄,透露出希望第一礼正做掉他们的意味。 第一礼正没接收到。 这个感官敏锐的金丹修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扰里了,就像底下那个金丹修士一样。 何洛书只得继续竖着耳朵听。 听八卦是很有意思,但是如果变成工作就很折磨人了。偏偏这寄灵还很聪明,把自己装成那师尊的心魔,声线和他心音一模一样,还只偶尔发出一两句。 而那师尊也很纠结,他自己的内心活动都会左右互搏。 底下的对话总算进行到误会稍稍解开的地步,温如许向师尊解释清楚了自己对那所谓“准道侣”现在一点感情没有,顶多是想要讨债和报复,师尊也讲清自己没有任何将他们凑对的意思。 两人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苏念安总算稍稍回过神智。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君战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而君战后脖颈处还有只一看就属于剑修的手,将两人都控制在原地。 苏念安龇牙咧嘴,无声质问君战在搞什么鬼? 君战居然看懂了他这奇形怪状的口型,反驳到是他恶人先告状。 手底下压制的两个人像小动物一样互挠了起来,第一礼正不以为意,他总算纠结完了金丹剑修到底值不值得尊重的问题,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看起来有点想走,他也确实想走。随着底下师徒二人争执的暂缓,那师尊心里的寄灵声音也消失了。 这很合理,心魔在修士情绪平静的时候是不会无端跳出来的。 那么他们现在再在这里留下来,就没有为了天下苍生观察寄灵的名头了,纯粹是为了看八卦。 八卦有什么好看的?一看这些师徒间的八卦,何洛书就浑身刺挠。 他扯扯第一礼正,拿出那份苏念安给的纸笔,“走”字刚写了一半,底下的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不是很响,听不大清,但两人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温如许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门,“天下二岛四十七洲,除了十三年前疑似有个算卦的飞升了,其他还有什么人能够飞升的?天道已经沉寂二百年了!” “温如许。”他师尊的语调骤然有压迫力起来,“我是你师尊,有些路,我必然走在你前头。不然你要我这个师尊有什么用呢?呵斥你吗?” 温如许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抱歉,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是老是在你面前发脾气?” “没事,在师尊面前可以发脾气。”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师尊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在师尊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念安已经快嗑晕过去了,君战不知是报复他还是抢救他,在狂掐他人中。 第一礼正在研究何洛书写了一半的内容,也就是个“土”字。 土?什么土?师弟要泥土吗?还是底下两人是土鳖?师弟应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吧。 第一礼正向师弟投去探寻的目光。 何洛书丝毫没有接受到师兄的信号,他现在是又刺挠又想看。 一方面,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人家师徒都是这么相处的,你和明月流的相处也是这样,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方面,在他心底最微弱的角落,他似乎又有点不甘心,不甘于这“没有任何区别”。 何洛书的睫毛颤了下,栗色的瞳仁情绪莫辨。他索性闭起眼睛,专心听下去。 温如许听起来快哭了,嗓音有些哽咽:“师尊、师尊……” 他似乎是将脸完全埋进了他师尊的衣服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屋顶四人都没有听清。但他师尊听得很清楚。 他师尊的嗓音变得更柔和了,几乎要淌出蜜来:“对,就是这样。你可以永远和师尊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 苏念安嘎巴一下死了,表情非常安详。 君战这会儿连苏念安人中都不掐了,他半直起身子,满脸狐疑。 第一礼正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剑修就像两个直着身子放哨的狐獴,因为自己听到的那点风吹草动困惑且警惕不已。 何洛书歪着头。 不对,我师父不会对我说这种话。那我想他对我说吗? 脑海里浮现出明月流说这话的场面,只是幻想的明月流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何洛书无情打散了。 噫,好恶心。要是师父说这种话,比起感动,何洛书第一时间肯定想要驱邪。 想到驱邪的不只是何洛书一个人。 第81章 第81章 温如许也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说话都打磕巴:“师尊、师尊你怎么说这种话?你你别吓我……” “哪种话?”他师尊的声音轻下去,听起来更加暧昧了,“你觉得你师尊凌溯雪不该说这种话吗?” 温如许的声音听起来更慌乱了:“师、师尊,可是我刚下定决心,无心情爱……” “这种事如果需要下定决心,那么就不是你本心的选择。”凌溯雪轻笑一声,“你在怕什么呢?也应该是我比较怕吧。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会说,‘你是谁?居然敢夺舍我师尊,把我师尊还回来’呢。” 他学得怪惟妙惟肖的,简直像是温如许在说话。 温如许给他逗笑一瞬,但又很快想起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开口时虽然没有了明显的慌乱,但是依旧为难:“可是,师尊、我唔!” 凌溯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温如许闭上了嘴。 他嗓音又沉下去,恢复最开始带着点清冷的稳重调子:“没什么好怕的,同那些不牢靠的道侣关系不同。若是道侣情之一字谈不拢,便散了,可你我之间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苏念安安详地躺平了,只有嘴角扬到天上。君战也并排躺在他边上,这个龙傲天显然已经被震撼了三观,三魂七魄出窍了大半,只留个躯壳直板板僵在原地。 第一礼正捂住了耳朵,又闭上了眼睛,手动演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何洛书没空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如遭雷击。 他刚做完人家师徒也这么相处的心理建设,结果人家压根不是单纯的师徒情?! 心脏鼓噪得厉害,何洛书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他耳边几乎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跳的声音。但在这些如同风动雷鸣的声响里,他却依旧能听见下面那对师徒的对话。 温如许的嗓音都在发抖,说话一卡一卡的:“……无论如何、都是、师徒?” 何洛书知道他要完蛋了,这种恒定不变的锚点感,正是一个前世被人辜负、重生回来内心动荡的人最需要的。但是何洛书希望他能再撑久一点。 凌溯雪这会儿没用那种蛊惑的腔调说话,平平的,像是读什么无聊却万世不移的经史:“是的,刻着你名字的长明灯放在宗门祠堂里,写着我的那盏的下面;写着你的名字的弟子册籍上,也记着你的师承来自凌溯雪。除非宗门覆灭、长明灯碎、册籍焚毁,否则就算你我之中有人身死,你我的师徒关系也不会改变。” 苏念安和君战这会儿肩并肩躺着,第一礼正也有点躺下的趋势。 何洛书也觉得不大行,翼城的太阳有点大,晒得他的头有点晕。 否则明明是白天,他眼前怎么会出现那间昏暗的客栈,门窗都紧闭着,屋里泛着浅浅的花蜜清香。 何洛书自己刚从青羽幻境中醒来,视野被泪水模糊,一切都恍若隔世。有的熟悉的人死了,有的不熟悉的人也死了,甚至连那个有着明月流年轻时面孔的残像也坠入深渊,而他分不清这一切是真是假。 只有半人半虎的促促织站在他掌心里,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狼狈的泪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明月流的声音像是响在彼时,又像是响在当下:“我当年也是如此……” 不对。 何洛书猛地反应过来。 师父的反应不对。 他虽然及时收力,可情绪激荡之下,已经不慎推动瓦片,本就被他抠得变形的瓦片发出声微弱却不自然的响动。 “什么人?!”底下的凌溯雪厉声喝道。 何洛书过去一直特别讨厌那些偷听过程中发出声音,打断反派诉说阴谋或者主角互诉衷肠的角色,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成为这种人。 他动作很快,一拽第一礼正就跑。 第一礼正很快反过来拽他,顺便把那两条躺尸的咸鱼也拽上了。 身后脚步紧追不舍,第一礼正压低声音问何洛书:“要直接上吗?” 何洛书使劲摇头,捏尖了嗓音回答:“不用!区区那啥,不如这啥威力大!” 第一礼正听得满头雾水,但还是带着人先跑了,毕竟偷听别人墙角被抓到实在是太丢脸了。 …… 好不容易甩脱追击的人,何洛书停下来抚了抚胸口:“呼……” 苏念安脸上泛着红晕,半是兴奋半是剧烈运动:“爽啊!” 君战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的手臂,试图算账。苏念安看都没看,又抬手拍了一下,对着何洛书兴奋道:“哇他们俩真是师徒吗?太好磕了!” 何洛书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不是、不是哥们,师徒一般不这样……” 苏念安这次改拍他了,不得不说,音修能够边搬动乐器边移动演奏,各个都不如看上去一般文弱清秀,拍人怪痛的。苏念安像拍西瓜一样把何洛书拍得砰砰响:“太好磕了!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嗑rps[1]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磕上了!” 何洛书被他拍得几欲吐血,又是郁闷又是恐慌,他甚至开始幻视自己与明月流的相处被苏念安看到了,这位算了哥边拍他边高呼“好磕”了。 狂热的cp粉总算从情绪的巅峰稍稍下撤,大脑随着冷却的血液一起回归。苏念安突然歪头看向何洛书:“对了,你刚才怎么突然一惊一乍的?”搞得我们都暴露了,刚要看到cp定情名场面呢! 后半句虽然他没直说,但是何洛书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何洛书很无语,他总不能直说是想到我师父和我撒谎了,前因后果稍一掰扯,他就是苏念安的新墙头啊! 他目光无助地转了一圈,发现了显得异常困惑的第一礼正,他顺手把师兄一扯:“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师兄有点要紧事要说,你们先算着账。” 何洛书把第一礼正带到另一个僻静的角落,随手设下个隔音阵。 第一礼正一心惦记寄灵的事:“洛书师弟,怎么样?找到谁是寄灵宿主了吗?” “找到了,”何洛书点点头,“是那个金丹的修士,但是可以暂时不用理他。” “为什么?因为他也道心稳固,不受蛊惑吗?”第一礼正发出真情实感的困惑。 “不是啊师兄,我怀疑他本人就是寄灵化形!”何洛书慌里慌张比划,“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全都是……” “全都是你的词?” “不是!你到底是谁啊,把我那个不会吐槽的礼正师兄还回来啊!”何洛书崩溃,并且不想承认第一礼正是近墨者黑,“他说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一点寄灵的蛊惑或者参考都没有,人怎么能……” 第一礼正看他的目光忽然有些怜悯,他摸了摸何洛书的脑袋:“师弟啊,你要知道,有时候人就是能说出一些很动听的词句的,尤其是有可能他在背后偷偷为此练习了很久。” 何洛书说等一下,是练习过的背的词吗? 第一礼正理所当然地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这下目光悲悯的换成何洛书了:“礼正师兄,你不会每次都是提前写过稿子背词的吧?” “没有每次,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过吗?”第一礼正看起来好像有人突然告诉他修士死了以后要被发配去当浮阿舆马一样,荒谬、不可思议,外加一丝不可理喻到极点的对世界观的震撼。 何洛书摇摇头:“我觉得可能正常人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一般人只会在要面对很多人演讲的特别正式的场合写稿子,就算提前预备内容,也顶多是打个腹稿,不会专门写下来排练。” “就算是表白心意的场合?”第一礼正皱眉。 “这个可能会有人排练,但是也不会完全背稿子,主要靠临场发挥和对方的反应……不是我干嘛和你说这个,”何洛书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跑题了,松鼠暴跳,松鼠甩头,松鼠想起来之前的话题,“他那个话一看就是现想的发自肺腑的呀!所以我才说他是寄灵化形,哪里有人那么会说话那么会戳中人心的!” 第一礼正给了他脑门一下响的:“胡扯。太不尊重人家了……” 第一礼正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何洛书脸上虚假的不服气也收敛了。两个人的表情同时肃穆下来,互相对视一眼,都知道想到一起去了。 何洛书又加了一层屏障,把虎虎师父小心翼翼从怀里捧出来,唤醒。 这呼唤已经有些频繁了,但是促促织那头的明月流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有些早有预料:“怎么,又有什么关于寄灵的新发现?” 何洛书咽了一口唾沫,他看着第一礼正,试探着说:“我和礼正师兄刚才,突然想到,寄灵究竟是怎么来的呢?不是说苍生楼造的……” 第一礼正点点头,知道两人想说的是一个方向:“就是寄灵的原料。孔空师兄在炼器方面也算颇有造诣,可是他造出的傀儡只能应付有限的情况,只会在有限的范围内显得灵活。如果将守城的傀儡投到后厨,那马上就会显出呆滞。” “那,寄灵是怎么做到在每个场合下都能应对自如,而且性格差异颇大的……”何洛书说到最后,那个答案已经浮在他嘴边。 只能原料是活人魂魄。 在轮回转世广为人知并且是既定事实的寰垠界,截留人的魂魄,让其不入轮回,是比直接杀人还恶劣的事情。 况且如果真的确认了寄灵来自活人,那么他们究竟该怎么处理这个东西,又成了一个大问题,甚至会演变成部分人的心魔…… 明月流在促促织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这等于默认,但这种事即使是他也要斟酌言辞。 第82章 第82章 明月流说过很多伤人的话,让他现在说句阴阳怪气、冷言冷语出来,他立马就能有结果,都不用怎么过脑子——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说实话,那些人就莫名其妙很愤怒。从这点来看还是何洛书好,情绪稳定,从来不会乱怪师父。 但是现在需要他用婉转的言语去装饰事实,去安慰徒弟和师侄了,他有些为难起来。 这时候就很需要邢常在了。 明月流勉为其难地承认之前那个欢送邢常的自己,高兴的有点太早了——但是他没觉得自己高兴错了。 明月流眉头微皱,揉搓着手中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开始认真考虑把邢常绑回来的可能性。 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行,因为邢常去找别的仙门谈关于天道的事情了。 他张开五指,抚平手中那团白东西的软毛。这时候才能看出来它是个短尾巴的松鼠,针脚挺密,但是制作的人显然对松鼠的体型有错误认识,整只鼠几乎胖成一个球。 这是邢常专门挑灯夜战,做出来嘲讽他和徒弟分离焦虑的,明月流很感谢他,回以一顿胖揍。 将胖松鼠重新捏回一个球,明月流叹出口气:“就是你们想的那样,但是寄灵就像已经被熬成的果酱,魂魄就像果子,果酱回不到果子的状态。” “……难得师父用比喻。”促促织那头的何洛书笑了几声,和平时似乎有细微的区别,但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大出来。 明月流眉头紧锁,不自觉坐直了。 …… 何洛书的心情,其实没有明月流想象的那么脆弱和糟糕。 或者说,他其实在知道事实的那一刻就接受了事实。毕竟前世的日子还是比今生稍长,前世的观念依旧在影响着何洛书。 这个寄灵对他来说有点像人骨笛或者拿死人的性格喂的ai,有点恶心,有点膈应,但是何洛书不会有这玩意儿是活的或者还能活过来的感觉。 第一礼正显然有些不是很好,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 何洛书暗道不好,怎么偏偏是这个最正直的师兄最先得知真相。要知道衡一山院内门其他师兄师姐多少有点亦正亦邪的味道,大多都有一套灵活的道德标准,偏偏第一礼正因为强迫症,自身的道德标准很高…… 于是在明月流看来,两名弟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师侄面色紧绷,看起来想吐;徒弟眉头紧皱,看起来想哭。 半人虎促促织原地无助地踱了几圈,然后灵光一闪。他严肃道:“不然你们就此回山吧,调查寄灵的事交给其他几个……” “不行!”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几乎是异口同声。 “可是我看你们两个似乎心不在焉的。”半人虎围着他们转了一圈,“为难了就回山,这本来就不是你们弟子该烦心的事。” 何洛书试图撒娇来婉转的得到答案,不料第一礼正直接抢先发问:“是我们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让师叔您怀疑我们的能力了吗?” 明月流一怔,感觉到自己与小辈之间似乎存在错频。 还没等他捋清楚,何洛书跟着追问,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又可怜又无助:“师父,如果我们哪里做错了您直接说,不要罚我们禁闭。” 明月流满头问号:“什么罚?等等。” 第一礼正更是直接抽出墨剑寸心,以表决心:“师叔如果有需要,我立刻去找孔空师兄,去把那寄灵要过来,立刻斩于剑下以表决心!” 何洛书连声附和:“对啊对啊!” 明月流:“等……” 化神大能本体攥紧了那个棉花团子,半人虎原地起跳,给了何洛书脑门一肉垫。 何洛书捂住脑门:“哎哟!怎么又是我!” 明月流操控着促促织顺势跳到他头顶,刨刨头发,安坐下来:“因为你凑热闹起哄。第一礼正是那么想的,你真是如此想的吗?” 第一礼正正激昂的情绪一顿,他收起剑,狐疑地看过来。 何洛书只能岔开话题,许多内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最后说:“算卦吗师兄?” “不用,”第一礼正摇摇头,“我无需前路安慰,只要有我手中剑,我自信可以斩出一条前路。” 何洛书也跟着摇头:“师兄你真是典型的剑修作风。” 第一礼正丝毫没被转移开注意:“所以师弟,你刚才真是故意的吗?” 何洛书眼珠乱转:“这个那个……” 他摸到头顶上的虎虎师父,意图故技重施,拿下来当作护身符,却在手指碰到柔软的绒毛时,突然愣住。 再把虎虎师父拿下来放到面前时,何洛书已经换了个表情,他那双栗色的眼睛此刻剔透如镜,带着探究看向明月流时,饶是隔着促促织也让人心头一紧:“对了,师父,你的反应不对。” “什么反应?”明月流眨眨眼,“你是说我不该关心你们,还是不该拆穿你故意起你礼正师兄的哄?” 何洛书晃水瓶似的上下晃了晃虎虎师父:“不对哦,是更早的时候。” 明月流沉默了。 他修长的五指来回捏着那个白色团子,绒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对于何洛书的问题,他心里有了答案。 但当时他选择了沉默,如今自然是选择继续沉默下去。 朝夕相处的六年让何洛书对明月流有足够的了解,知道他有时的沉默是因为不肯多说。 也是,眼下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多说、多问的场合。 何洛书看了第一礼正一眼。 第一礼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从洛书师弟的那一眼中看出了些许嫌弃。 这次轮到第一礼正说“等等”了。 但是何洛书没理他,只是又泄愤似的晃了晃虎虎师父,恶狠狠道:“拜拜!” 然后挂断了促促织。 “‘拜拜’是何意?”第一礼正绕着何洛书转,“另外,明师叔又是哪里不对劲?” 何洛书选择性耳聋:“拜拜是我以前听过的方言啦,就是再会的意思。” “明师叔——” “不告诉你,师父他肯定猜出来哪里露馅了。你要是想知道,你去问师父。”何洛书做了个鬼脸,“哦,对了师兄,那个新的寄灵宿主虽然暂时可以不用理会,但是我们还是与他稍稍建立联系为好。” “凭借什么?”正事触发了第一礼正的底层代码,他暂时放弃了将师弟揉圆搓扁。 何洛书将手一翻,从芥子里亮出把宝剑来:“这个!” 剑身泛着层雾似的颜色,只有刃光雪亮,正是那柄温如许从青羽幻境内惦记到幻境外的“雾里花”! 已经听何洛书讲过之前怎么用同系列的另一把剑,钓上另一个寄灵宿主的第一礼正扶额:“师弟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那很好用了。”何洛书把雾里花收回芥子里,“还有最后一把剪烛,要是再用上了,那就去找孔空师兄,麻烦他再打几把。” 第一礼正客观评价:“说不定真能凑齐一个系列。” 何洛书顺口说了一句:“谁让剑修那么多,又都爱剑如命呢?” 一语成谶。 再与苏念安、君战二人汇合时,苏念安很自然问起他们俩刚才说什么去了。 寄灵的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何洛书与第一礼正对视一眼,正准备瞎编一通糊弄过去,谁料第一礼正自以为领会了小师弟的意思,直接说了两人与何洛书的师父打了通促促织,并且他们师徒二人还单独交流了一下秘密。 没有半点夸张,苏念安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了,就像是深夜荒野国道大运亮起的远光灯一样刺目。他意味深长道:“哦~打促促织~” 毕竟不能下山的化神还是少数,一般人不会随便考虑路遇道友有个化神师尊的可能性。大部分师尊只有两个选项,不放心的跟来,放心的让徒弟跟着师门或者干脆是大弟子一起走。 在翼城和师尊打促促织,最后只剩下两种可能:师尊待徒弟如珠似宝,实在不放心但是又来不了,频繁地打促促织确认安全;或者干脆两人就都在翼城里,只是短暂分开也要打促促织。 苏念安眼里的调侃意味实在太重,何洛书深知在一个嗑得上头的cp党面前是保不住自己的清白的。他只能在自己被彻底创飞以前,及时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于是何洛书从芥子里拔出了另一把“剪烛”。 剪烛乍一看,同样是柄通体漆黑的宝剑,但目光稍稍凝聚,就会发现剑身上有一点赤光闪耀流转,如同将息的烛火微芒。 而孔空在它身上诠释的是锋利的极致,“剪烛”一出,四人周围的光线都好似被切断一瞬,天光映在锋利的剑刃上,凝成细细一线,夺目且杀气十足。 君战的眼睛一下子也亮起来了。 现在他们俩像并排开来的两辆大运。 何洛书挽了个非常不娴熟的剑花,差点割到自己袖子的那种:“君道友,想要这柄剑吗?” 君战一边心疼皱眉一边点头,脸上的向往藏也藏不住:“是,请问道友,这剑叫什么?” “剪烛,可以试试。”何洛书将剑随手插回鞘里,递过去,“不过君道友,你不是有剑了吗?” “萤火之光怎配与皓月争辉。”君战近乎虔诚地接过剑,眼神直接黏在剑身上,撕也撕不下来。看得何洛书都有点害怕他会不会拿舌头去舔。 苏念安用鼻子出气:“这就是为什么我嗑不来剑修和剑,太喜新厌旧了。” 何洛书总算找到回击的机会:“吃醋啦?”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苏念安一直像个蒸汽火车头,一边咆哮尖叫,一边拿出十八般乐器追着何洛书跑。 第一礼正袖手旁观,君战还在争分夺秒和“剪烛”进行“心灵的交流(苏念安语)”。 第83章 第83章 君战比起其他几个剑修,还是有钱一些的,可能因为是龙傲天男主的缘故吧。 但是相对应的,他这个人也不知为何,根本存不住钱。 君战往外掏钱买“剪烛”的时候还在呲个牙笑,说是来寰垠大比前,刚进了个秘境发了笔横财。数额掏着掏着,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整张脸凝重起来。 “三,二……”君战在芥子的角落里搜刮,摸出最后一块灵石时简直如释重负,“一!刚刚好!” 他、苏念安和何洛书都忍不住兴奋地跳起来,击了个掌。击完掌又轮到苏念安耷拉着脸了。 何洛书忍不住开口:“不是,二位,你们俩有什么必须有一个人不高兴的魔咒吗?” 苏念安的脸部肌肉强烈地扭动了一下,他吸吸鼻子,有隐约的泪光浮现在眼眶里:“我的胡琴……” 他简单说了下关于胡琴价格和下注的前因后果,最后落在差了的那截钱上。 “炼材也没有吗?”何洛书关心道。 讲起这个,苏念安就不只是郁闷了,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人家是垄断大店,一向不收这些东西,说不收就不收。” 何洛书眨眨眼,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咱们交换个促促织,我有个同门收炼材,我替你们牵个线?” 苏念安差点给他跪下了。 他当即拖出条咸鱼,凑到何洛书面前——不是真的咸鱼,是条不动弹的鲤鱼,还不是一般的死鲤鱼,是八大山人笔下的鲤鱼,白眼向世人。比八大山人更胜一筹的,是苏念安这鱼还有两条细细的手,两条细细的脚。 何洛书托松鼠的动作都一顿。 虽然已经见过不少促促织了,这抽象的思路还是第一次见啊! 苏念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清俊的面庞浮上一层薄红:“做这个促促织的时候我年纪还小,那时候光想着凑合活了……” 他手中的白眼鲤鱼一动也不动,四肢随风飘动,显得白眼更加大了。 君战也跟着翻了个白眼:“你那破鱼我都不想说,早就叫你换一个了。” “不觉得很有态度吗?”苏念安把鱼“咔吧”一下举起来,贴到正在翻白眼的君战脸侧,“而且和你多像啊,简直就是亲生的。” “你!”君战的脸上也泛起一层红晕,何洛书怀疑半是气的,半是不好意思。 于是何洛书发出“磕到了”的声音。 这次,看在他是两个人共同的金主爸爸的份上,苏念安和君战都没出手,只是苏念安留下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意思是你别被我逮到了,有机会我要狠狠嗑回来。 好幼稚啊! 何洛书都不想理他。 一番玩笑后,临时组队的朋友们即将分别。君战和苏念安去做自己的事了,何洛书抬头看看欲言又止了很久的第一礼正:“师兄,有什么事吗?” “师弟,你有哪里磕碰着了吗……?”第一礼正的语气很不确定。 老实剑修被穿越来的异世界修士网络用语孤立的一生。不过说起来,寰垠的穿越者真的很多啊,而且风格各异,各个时代的都有。 何洛书充满怜悯地拍拍师兄的手臂:“没有,‘磕到了’只是沉醉于他们动人的爱情的一种说法罢了。” 第一礼正看起来更加犹豫了,他几乎一字一词都在斟酌:“师弟,那你经常会因为别人的爱情磕到了,然后对他们产生好感,最后仗义疏财吗?” 何洛书这才听懂第一礼正的意思,原来师兄在担心自己因为磕到了被人骗钱。 他没有着急解释,而是从芥子里取出雾里花,在第一礼正面前晃了晃:“那师兄,我接下来还要做更加仗义疏财的行为。一把绝世好剑,我不把它送去拍卖会,也不把它卖给直接能结现钱的人,也不拿去换需要的特定材料,只把它留给特定的人,用来换他们的促促织……” “师兄觉得如何?”何洛书屈指弹在剑身上,发出声脆响。 第一礼正犹豫片刻,突然想起什么:“师弟,你是不是要拿去钓之前那两个……” “是啊,这就是我下的饵。”何洛书将剑收回去,“钩咸饵直,但是钓剑修一钓一个准。” “万一……”第一礼正试图抗议。 何洛书打断他:“师兄,你是剑修,你最了解剑修——剑修能拒绝一把好剑吗?” 第一礼正负隅顽抗:“万一他有本命剑了呢?” “他没有,”何洛书很笃定,“我在青羽幻境里见过他。他上次在幻境里,对着雾里花馋得流口水,连诡辩都做得出来。雾里花就是他短暂相处过一点时间,又被命运无情拆散的天降。” “那他万一有钱……” 何洛书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一礼正自己抿了抿嘴唇:“好吧,没有这个万一。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孔空师兄要个傀儡,在识别到那两个人路过的时候把剑拿出来。”何洛书挠挠头,“大概就是这样。” 远处正在通过傀儡赛博云逛街的孔空:“阿嚏!” 第一礼正:“感觉可行。就是洛书师弟,你自己手头还有钱吗?” 何洛书:“反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大不了我们追上门去当推销了——钱还够用的,真不够了就找孔空师兄再要点吧。” 远处试图砍价的孔空:“阿嚏!阿嚏!算了算了,我不买了。” 店主:“诶诶诶,别走,我打九折、八五折……七五折!不能再多了!” …… 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的等着,等着等着,就到了寰垠大比的重头戏,最后的武斗召开的时候。 衡一山院难得集中,来参加的普通弟子们是斗志昂扬,都报了名。内门的除了秦无天和浮一清也都报了,权当混个奖励。 邢可可在核对参赛名单时一愣,又反复确认了几次。她的促促织小熊猫跳到何洛书肩上,传来她愧疚的声音:“洛书师弟,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把你的报名材料落下了……” “不不不师姐,你没做错事,”何洛书截住话头,“我没报名。” “你没报名?”邢可可呆住了,她眨眨眼睛,机械性的重复了一遍。 何洛书给了一个肯定的点头:“对,我没报名。” 周围的衡一山院弟子中传来小小的骚动,有年轻的弟子小声感慨:“太厉害了……” 紧接着是一些同样小声的赞美和附和,称赞着何洛书的潇洒。 何洛书回头,那些弟子骤然安静。 毕竟他们没怎么和何洛书说过话,摸不准他的脾性。除了偶尔的课上合作,他们与内门弟子压根不在一块。 更何况何洛书并不是每一节课都会去上,经常性的被内门师兄师姐或者干脆是师父,拉去到处跑,上个小课开个小灶。 与这些普通弟子相处的比较多的只有两人,负责内务的邢可可,负责纪律的第一礼正。虽然负责医疗的浮一清也可以被算进经常接触的范围,但是弟子们一般在祈祷不要碰见这位师姐。 总之,他们怯怯地看着这位和自己同龄甚至更小的小天才,眼里有敬佩也有怕。 何洛书的回应是,他张开双臂,行了个夸张的话剧谢幕礼,再抬头时更是露出个灿烂到极点的微笑,浅浅的梨涡衬得牙齿都分外雪白:“谢谢各位同门的夸奖和赞赏,我会继续努力的!” 其他弟子们先是一愣,之后有几个外向的也用力挥手,紧接着他们涌上来与何洛书拥抱,气氛莫名其妙热烈了起来。 等一一拥抱过后,练气和筑基的弟子们被送进赛场,何洛书理理乱糟糟的小卷毛,冲着师兄师姐们乖巧一笑。 金丹是大头,元婴更是重头戏。这两项报名的本就人少,比斗更是最精彩也能学到最多的,被特意留在最后,因此离他们上场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邢可可凑到何洛书面前,郑重地搭住他的肩膀:“师弟,现在只剩下师兄师姐们了,你可以放心地说——你不上场,是有什么难处吗?” 何洛书舔舔上唇,仓鼠乖巧:“这个,那个,没有啦。” “那是害怕比斗吗?”第一礼正凑过来,虽然在何洛书这里被骗了一百次但还是第一百零一次来关心,“输赢无所谓的,就当长长见识。” “也不是啦,”何洛书沐浴在师兄师姐充满爱的视线里,越发心虚,“主要是,我就是真的很不会打架,上去挨一顿打下来也太亏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不擅长吗?”秦无天也凑过来,他比邢可可高了快两个头,因此直接越过师妹,捏了捏何洛书的肩膀,“你的师父可是明月流诶,那个明月流。” “秦师兄,师父他一开始也像你一样不肯相信……”往事不堪回首,何洛书几乎将自己缩成一个何鼠团,“他花了两年教我术法,最后的结论是,我没有杀气,在卦数方面天赋又太高……能尝试的路子只有以卦数定人性命了。” 当时明月流不可思议的眼神何洛书至今还记忆尤新,因为那时候的师父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一只抓住了激光点,打开爪爪却发现空无一物的大猫了。 明月流对着何洛书唤出的火流星看了又看,才确认这是火流星,而不是哪个器修做来哄小孩的仙女棒。 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小,其实威力全都凝聚在里面呢? 何洛书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样一句自我欺骗。 明月流对着何洛书点点下巴,何洛书会意,将火流星掷在地上。 第84章 第84章 无事发生。 火流星的落点是一片小草皮,那点火光落入草叶间,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焦黑。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洛书总觉得那些草更加绿了些。 他抿着嘴唇,悄悄抠手指。 当时的明月流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俯下=身,低头凑近去看那些草叶子。他一手翻检那些叶片,一手攥起碍事的长发,饶是这样,他也一无所获。 这里生长的原本应当是普通野草,但是两人此时正身处竹海峰上,一个化神大能在这里居住了一百余年,他周身牵引的灵气早就在无形间浸润了山上的一草一木,最终这草也成了灵草。 很显然,这片灵草半点没受火流星的影响,甚至还反过来受到了它消散时灵气的滋养。 其实何洛书觉得,明月流做出让他在竹海峰上学火流星的决定时,心里已经有了他是学不成的预感。奈何化神大能不信邪,也不认输。只是这偌大一个寰垠,能让明月流心甘情愿低头认输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这事发生后,明月流大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狂刷三天了灵网,才勉强冷静下来。但再出现在何洛书面前时,他仍有些恍惚,以至于忘记收起了促促织,那头白毛小老虎此刻毛发蓬乱,好像一团被炸过的棉花。 不过何洛书也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因为明月流很快就把它收了起来。 …… 听何洛书讲完这段往事的师兄师姐们,一时间都支支吾吾了起来。 不对劲啊。 何洛书的耳朵尖不由自主动了动。 更直接的调侃他们都敢说,是什么让他们闭了嘴? 被师弟狐疑的眼神挨个盯视,最终是孔空熬不住压力,投降了:“小师弟,你知道之前,就是你说的那段时间,灵网上有个恐怖传说吗?” 何洛书摇摇头:“我不怎么上灵网。” 灵网有点像前世网络的论坛或者贴吧时代,虽然修士能整的活很多,但是他们也想不出来整那么多活——最关键的是,何洛书隔着灵网没法给人算命,这就减少了很多看八卦的乐趣。 再加上灵网对二十以下的修士限制挺大,何洛书就更不爱逛了。 “就是那段时间,灵网上有个恐怖法修,”孔空边说边缩到了机械仙鹤翅膀底下,仙鹤的长脖子灵活地扭转着,警戒观察四周,“见到人就问徒弟在某方面没有天赋怎么办,回答的不满意就揍。” 秦无天跟着补充:“回答换个徒弟揍,回答徒弟不努力揍,回答教学有问题揍,回答你看开一些也揍。有个说多揍两顿徒弟的被揍得特别厉害。” 何洛书突然跟着心虚起来:“那不会……” “谁知道呢。”秦无天截住话头,耸了耸肩。 连邢可可都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那段时间灵网上都在打赌这法修究竟还要揍多少人,有没有人能让他吃瘪。连师父都知道了,他还想怂恿明师叔去挑战一下——最后想到可能明师叔会先给他一顿揍才放弃了。” “这么算起来,掌门师伯其实逃了两顿毒打……”何洛书讪讪道。 “是啊,三天后那法修消失了,有人说是他碰到硬茬子了,有人说他想开了,有人说他徒弟开窍了。”孔空顿了顿,“现在看来,是勉强自我和解了。” “这样也行吧,”第一礼正叹了口气,拍拍何洛书的后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起码洛书师弟你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且你身法也不错。” “那是自然,我们那儿天桥底下算命的都溜得特别快。”何洛书说了个没人能听懂的笑话。 师兄师姐们自然是没听懂的,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挨个拍拍小师弟的后背,各自去往看顾的场地了。临走前还留下许多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乱买小摊贩上的吃喝;别人给你东西吃,不能要,但是可以主动管别人要,因为比尔呢来不及下毒;不要随便乱走,师兄师姐会回来接你…… 活像第一天送孩子去上学的操心父母。 中间是不是还混了条奇怪的叮嘱进去? 何洛书挠挠头,叹口气,随便找了个赛场准备观赛。 寰垠大比的座位相当宽敞且充足,似乎是因为叠加了什么空间阵法,总之每个人都有张足够整个人窝进去的躺椅,座位和座位间还隔了一段距离。如果希望享受私人空间,还可以格外花一小块下品灵石,再激活一个隔离阵法。 当然如果你自己有钱或者有办法弄到隔离阵盘,那也可以,效果甚至更好。 何洛书倒是没开隔离,只用参赛修士的亲友赠票给自己换了个座位,坐下观赛。几乎在他屁股挨着椅子的那一瞬间,周围光线流转,片刻间他就来到了赛场周围的最佳观赛位,周围修士无不兴奋地盯着场上擂台。 擂台上是两名男修士,都拿着剑。这倒是不奇怪,毕竟这种和战斗有关的场合,剑修的数量总是占据绝对优势。 其中一人面色冷傲,手中剑剑身漆黑,唯有一点烛火似的光芒随着他周身灵气的涌动,不断明灭、游走——正是君战。 还没等何洛书因为碰见熟人产生欣喜,就听他对面的那个剑修面容扭曲一瞬,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起来。他整张脸都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你这个这个、这个傲慢的家伙,事到如今还在装模作样!” 什么玩意儿? 何洛书眨眨眼睛。 虽然是分开了一些时日,但是也没分开多少时日吧?君战怎么看起来,就搅进个大=麻烦里了? 君战对对方的挑衅充耳不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安静地凝视手中剑。 这让对面的剑修感到更加愤怒了,他脖颈青筋暴起,张口吐出更多怒骂,很多次几乎是碍于在武斗的公开场合,知道台下有很多修士旁观,才堪堪把脏话咽回去。只是他骂也骂的不清不楚,何洛书只勉强拼凑出,似乎这人认为君战刻意“勾引”了他不谙世事的小师弟,玩弄了人的感情又抛弃了他。 现在师弟受了情伤,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怏怏不乐。如果君战还是个男人,就马上跪着到师弟门前请罪。 听到这里,君战微微掀了下眼皮。对面剑修还以为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谁知君战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沙漏,像是谴责比斗怎么还没开始。 对面剑修彻底破防了,呜哩哇啦一通谩骂。君战依旧充耳不闻,倒是另一个人和那剑修隔空对骂的起劲——正是苏念安。 两人尽管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有阵法阻隔着,台上那剑修听不到苏念安的声音,但苏念安回嘴的可起劲了。 何洛书听出来了,他和君战也是真的冤枉。两人只是普通的逛街淘换炼材,试图通过捡漏来赚些钱,莫名其妙就被那小师弟撞上,对方自说自话着就认为君战是他命中爱人的转世了。 当时的君战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或者说,他整张脸都是麻木的。他转向苏念安,问道:“好磕吗?” 苏念安吓得差点裂开:“不是哥们!你虽然平时很讨厌,但是你真不是这个人设啊!你清醒一点!你可是无cp龙傲天大男主,要弯也是甜爽路线,怎么可以一头扎进这个一看就是酸涩纠结的恨海情天里面。” 那个小师弟虽然没听懂苏念安具体在说什么,可他听懂苏念安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他没品。他眼里蒙上一层泪水:“这位道友,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用如此尖酸的语言刻薄我……难道是因为,你对这位道友爱在心口难开,所以嫉妒与他有多世情缘的我……” 苏念安几乎要爆炸了,他扯着君战的领子,使劲晃他:“你快说点话啊,就当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叫你哥行不行?!” 君战的嘴角扬了下,他单手把住苏念安两只手腕,轻松将人控制:“还乱不乱嗑了?还逼不逼我跟着嗑了?” 苏念安胡乱摇头,他看起来真的有点崩溃。 他们两人的互动深深刺痛了那小师弟,他含着热泪正欲开口,就见君战看了他一眼,用评估货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微微摇头,仿佛看不上一般:“太老了。” 什、什么?! 那一刻从苏念安到小师弟,到因为他们的动静被吸引来围观的路人,都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 君战表情不为所动,用那张冷漠的脸解释道:“太老了,资质太差。天道分配夙世情缘应当资质相当,你与我修为相近,但换作凡人,你的年纪够我叫太祖爷爷的了。” 苏念安只骂到这里,但何洛书现在真心诚意地相信那个小师弟确实是受了情伤,闭门修养去了。 只能说君战不愧是龙傲天大男主,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直击要害,让人痛不欲生。 何洛书怜悯地看了眼台上,沙漏将尽,那剑修还在叫骂,并且仗着君战不回嘴愈发猖狂。苏念安倒是气得够呛,他已经开始骂君战是不是哑巴,平时和自己斗嘴倒是猖狂,一遇上外人就不会说话了。 何洛书评价为,关心则乱。 最后一粒沙流过沙漏的细颈,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钟响。 君战第一时间冲了出去,像敏捷的猎豹一样,对面剑修却还沉浸在愤怒的情绪里,反应自然慢上一拍。 一步慢,步步慢。对方很快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君战的攻势却一反前态,和缓下来。对面剑修身在局中浑然不觉,旁观的修士们却看得分明。 “君战你在干什么啊?!”苏念安“砰”的一下,锤上台边的隔离阵法,“反派死于话多你知不知道!” 第85章 第85章 好在苏念安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君战也没什么多嘴的打算。他脸上浮上一层浅浅的笑容,像是猫抓老鼠的戏弄。 何洛书看了一会儿,他虽然自己战斗力不大行,但是仗着有一群能打的师兄师姐,眼界还是颇高的。他在座椅的阵法上划了几下,将椅子挪到苏念安身边,安慰道:“苏道友,你可以对君道友放心一些。他心里有数,估计正在试剑。” 苏念安先是吓得下意识一抖,在看清何洛书的面容后,他直接扑了过来:“天呐是你!我一个人真是焦虑死了,一直在想要是能有个认识的人说说话就好了……” 何洛书不知道他在焦虑什么,把人从身上撕下来,很敷衍地拍了拍:“没什么好焦虑的啦,对面那个剑修才该焦虑呢。情场本来就失意了,这下战场也要失忆了。” “啊?情场失意?”苏念安一瞬间切换到了八卦状态,精神的好像刚才那个焦虑乱哭的人不是他一样。 何洛书多盯着对面那剑修看了一会儿,鉴于君战现在正把他困在原地,这还挺好完成的。片刻后,他笃定道:“对,情场失意。你猜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单纯的师兄弟间的爱护,不会让他失了理智。你看他那抓狂的样子,一看就是情场上的败犬。” 苏念安恍然大悟。 周围也传来几声轻笑,看起来觉得何洛书的形容颇贴切。 何洛书余光一扫,发现不知何时,周围的座椅变得密集了,一圈人沉浸在八卦里,悄悄将椅子移了近来。 虽然为时已晚,但他还是亡羊补牢,从芥子里掏出个纯黑的面具带上,才继续开口:“是这样的,他暗恋他小师弟。暗恋,懂吧?偷偷喜欢。” “懂的懂的,真是贴切!”还没等苏念安开口,周围一群修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回答了。 何洛书又清清嗓子,假装自己只在和苏念安说话:“其实他师弟也知道他的心思,但是嫌他长得不够好看,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只把他当师兄。” 他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到台上。 修士就没有长得难看的,但是面容好看程度也有区别。 像是对面那个剑修,他就很经典,五官端正,也许有喜欢这一类型的会觉得他还可以,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普通。 尤其和对面的君战,一对比就更残忍了。君战完全是龙傲天男主常见的硬帅类型,神色肃穆时眉眼堪称锋利,帅得非常客观。 再加上如今君战完全占据上风,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连唇角都微微勾起。那种肆意和骄傲混合的笑容,足够迷晕一个直男。对面那剑修又不幸被打成了猪头…… 观战的修士里,不知是谁发出了声很刻薄的“噫”。 兴许是觉得差不多了,君战抬手给出最后一击,胜负落定。 隔开选手与观众的阵法消散,他额角还带了点因兴奋而生的薄汗,意气风发地往苏念安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个熟人,兼他的剑的娘家人。 何洛书强行压着嘴角,脸上的表情君战很熟悉,让他有点不好的回忆。 而周围一群修士更是奇怪,全都聚在了苏念安身边不提,还用一种怜悯和其他情绪交织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的对手。 怎么,自己下手太重了吗? 君战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刚刚撑起身来的对手。 还是自己故意拖延了点时间结束比赛,被看出来了?不对,这不都是常态吗?比斗过程中偶有所悟,然后延长了比斗的时间。自己一没虐待,二没刻意侮辱,有错吗? 没有。 自顾自完成了逻辑闭环的龙傲天跳下台,走到苏念安面前,先对着何洛书问了声好,才向着苏念安伸出手:“走吧。我的下一场比赛还有些时间,我们四处去看看。” “才不要!”苏念安超大声拒绝,并且一把抱住了何洛书的手臂,“我要和小何一起!” 于是君战顺着苏念安的手,一路看到了何洛书脸上。他的目光绝不算温和,但基于自己前段时间刚卖了他一把好剑的事实,这应当是收敛了的版本。 救…… 何洛书好绝望。 你们俩原来还在暧昧期,还没谈吗? 苏念安不服气地瞪回去,故意示威似的将何洛书手臂抱得更紧:“和小何在一起多有意思,我才不要和你去商业街挑东西。” “那你也要顾及何道友的意愿。”君战语调平平,他也伸出手,握住苏念安的手掌,于是两人的手掌在何洛书大臂上呈现叠加态,“没有去商业街,现在武斗进行期间,商业街没人。我们去看别的比斗,学习经验顺带下注。” 苏念安更加用力了:“但是,我拒绝!赢钱才是最可怕的。” 君战:“到底是谁想要买的胡琴?” 苏念安:“算了啦,我现在感觉不买胡琴也可以。” 君战:“那你确定不会再看上新的乐器?” 苏念安:“算了算了,我现在四大皆空。” 君战:“你……” 何洛书终于受不了了,他说:“停!” 苏、君二人,连带周围一圈围观的修士都看向何洛书。君战的对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只见这名头发卷卷,面相灵秀可亲的少年修士小动物似的呲了下牙,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玉瓶,举到苏念安与君战两个人的脸间:“麻烦两位道友给我个准话,你们还要在我的胳膊上角力多久?如果还打算继续,那容我先吃颗金身丹。” 金身丹,顾名思义,强身健体,服下后能够进入一段时间刀枪不入的金身状态。因为炼起来难度高,所以市面上很难买到,大多是些底蕴深厚的师门给受宠但修为不高的小弟子外出配备的。 何洛书显然没有真的吃下丹药的打算,这一点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警告,并且含了几分幽默。 起码围观的修士里有不少都笑出来了。 君战和苏念安总算从旁若无人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触电似的甩开了何洛书的胳膊。一个开始战术清嗓子,另一个满脸通红。 苏念安:“咳咳,不好意思啊何道友,咱们一起去看看别的比斗?顺路带上这家伙。” “也行。”何洛书没忍住看了君战一眼又一眼,“道理我都懂,但是为什么脸红的会是道友你啊?!” 君战悄悄的、默默的,把脸捂了起来。 …… 当然,他们最后还是带上君战,三人一起转战下个场地了,同样跟上的还有一些热爱八卦的修士。 寰垠大比的武斗是一批一批同时开场,批次和批次间有交叉重叠的部分,可以自由选择,也可以纯随机。因此找到个感兴趣的赛场,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苏念安没什么要求,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看八卦;君战的要求只有不要太“缺乏观赏性”,这话说的很委婉,如果龙傲天见过现代网络他可能会说的直白一些,就是不要菜鸡互啄。 所以最后还是何洛书随机了一场,他们来的时候比斗已经开场一段时间,台上的两个男修士跟乌眼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火气十足,互不相让。 左边的修士一头白发,眼瞳也是浅浅的粉色,手中执羽扇。行动间长发飘飞,可以看见发丝间还掺杂着些许雪白的长鸟羽。 他深邃妖丽的五官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形,但依旧透出一种强烈的魅气。 何洛书下意识睁大眼睛:“他、这是妖修吗?” 虽然家里有两个不是人的师兄师姐,但外貌上秦无天非人的很明显,浮一清除了头发和眼瞳的颜色特别了些几乎没有区别。没有像这样,非人的部分与人类融合的极度完美,如同精心设计过的角色造型的。 “很大可能是,但也有可能是人修追求个人爱好。”君战很严谨。 苏念安没有说话,已经陷入了某种迷醉状态。于是君战手动替他合了下嘴,以免口水流出来。 与那雪白妖修对擂的右侧修士是典型的人类模样,五官深邃正气,头发到虹膜都是深沉纯粹的黑,手中剑身雪亮,整个人像是武侠片里的主角大侠。 他的表情相对平和一些,但也能看出明显的咬牙切齿。 剑与羽扇挥出的术法对撞,一时之间,看不出孰高孰低。 同样引人瞩目的还有两个在台下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年纪小,两人的衣着大体相同,但细节处有区别,这是大宗门内区分不同脉弟子的常见方式。 此刻,这两个年轻修士正抱作一团,抱头痛哭。 “怎么我师兄和你师兄碰上了啊?” “完了呀,我师兄最看不惯你师兄了!” “我师兄前几天说、说要拔光你师兄的鸟毛……” “我师兄更狠,说要把你师兄的裤子屁股那里全都开个洞。” “我师兄才狠!我师兄……” 两个人呜哩哇啦的一通哭,“师兄师兄”的就替台上两个人把狠话给放完了。 观战的修士默默把椅子拿近了些,有的还默默把眼神往台上瞟,试图看清台上两位修士中,究竟有没有屁股有个洞的。 很遗憾,两个人的裤子都完好无损,显然他们的狠话只停留在狠话那一步。 两个师弟乌鲁乌鲁的把狠话放完了,抱在一起认真哭起来。 “完了完了呜呜,要是师兄把师兄人脑子打成狗脑子怎么办?” “把鸟脑子打成狗脑子也不行啊呜呜呜……” 何洛书轻咳一声,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有没有可能,二位道友,你们师兄放狠话就只是说了句狠话,然后就结束了呢?” 第86章 第86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师兄最讨厌他师兄了!” “就这样。”何洛书做了个夸张的滑稽哭脸,随后翻了个白眼,“那两个崽子哭叫着不可能,但是台上他们那俩师兄打的其实一点都不痛,处处手下留情的。君战说是演的,两人都在演,差点和那两个崽子打起来。” “然后呢,打了吗?”半人虎的促促织依旧被一层深绿的薄纱盖着,他坐得很端正,四只虎爪蹲踞,两只人手自然的交叉搭在身前。 何洛书摇摇头。明明在房间内独处,他却故意压低声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因为苏念安不想打,他说着‘相爱相杀’‘宿敌就是宿在一起的敌人’什么的,抓着我问细节。他拦都没拦,只是注意力没放在君战身上,他就不表现了!” 明月流侧耳听了一会儿,准确下结论:“所以你同时嗑了两对。” “嘿嘿、嘿嘿……”何洛书装傻,“那不是因为,他们迟早都要在一起的吗?那个鸟和人,他们其实有过救命之恩,只是一个被迫忘了,一个没认出来,后面应该有些什么药啦、吃醋啦、假戏真做啦推一推,就能成了。” “至于苏念安和君战嘛,他俩也逃不过这三样。”说着说着,何洛书趴到了桌子上。 他栗色的卷发顺着他白皙的脸庞淌下来,最后堆积在他清瘦的手背上,像是一块融化的太妃糖。脸颊因为挤压变了形,被手臂压得溢出一小点软肉,何洛书对此丝毫未觉,只是嘟嘟囔囔道:“他们爱的都好疯狂。师父你知道吗,我看了一圈武斗回来,就好像在晋江文学城逛了一圈回来那样。” “什么城?”虎虎师父稍一迟疑。 “不重要啦,就是我前世一个看书、话本的地方。”何洛书像条鳄鱼一样原地翻滚起来,“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反正什么性别组合的恋爱都有,但是很难找到几个一直单身的,有些甚至为了谈恋爱连道途都变了……” “是这样的,但这不正常。”明月流顿了顿,“我们有些怀疑,但还没到可以和你们说的程度。” 何洛书张开眼睛,他此刻正倒坐着椅子,仰躺在桌子上,因此世界在他看来暂时是颠倒的。虎虎师父往他近前走了几步,薄纱遮掩下的四只山竹似的毛爪爪更加醒目了。 他听见明月流叹了口气。 他似乎总是让明月流叹气。 虎虎师父又靠近了两步,他伸出手,摸了摸何洛书的额头。温热的小手掌和微凉的薄纱一起穿过卷发,落在皮肤上,带来一点痒意。声音从头顶传来时,带出些微妙的既视感,像过去两人一起挤在摇椅上说闲话的时候,只是此刻少了说话时的震动。 明月流的声音从促促织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小小年纪,没必要担心这么多。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学着老气横秋的叫别人‘崽子’了。” “师父,我不小了。”也许是因为倒悬的姿势,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何洛书的面颊晕开来一层粉红,他将自己一骨碌翻过去,灵活的像颗滚动的栗子,“凡人十六开始谈婚嫁,何况今生前世加起来我都四十多了,这个年纪有的凡人都可以当爷爷了!” “是么,可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孩子。”虎虎师父抬爪按住他的头发,下意识拨弄几下。 “行吧行吧,我就是个宝宝,可那么多恨海情天非要往我眼睛前面糊啊!”何洛书捂着眼睛发出哀嚎,“寰垠大比武斗那么多人、那么多比赛,偏偏每个擂台多少都有点爱恨情仇,显得所有修士都闲得慌啊!” 虎虎师父又拍拍他的手背权作安慰,于是何洛书往外倒了一大通精彩八卦。什么两男争一男,什么甘当替身,什么替身觉醒,什么叫我居然是小三? 明月流全程边安慰边点评,注意力不多也不少。察觉到明月流的态度逐渐敷衍,点评逐渐简短,何洛书眸色微微一暗,冷不丁抛出了准备许久的话:“师父,其实青羽幻境里的事情,你都知道吧。” “……”促促织骤然静止了,虽然它本就没什么大动作,可自然的静止和不自然的僵直,何洛书还是分得出来的。 室内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何洛书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明月流不知是在假装没听到,还是试图用沉默来回避问题。 何洛书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经过六年的相处,他还是对明月流有了解的,这个人口风又紧,嘴又硬,虽然不爱骗人尤其是骗小辈,但只要他打定了主意不想听不想看不想说的,谁都勉强不了他。 眼下的明月流尚且处于观望阶段,他也了解何洛书,知道没有蒙混过关的余地。但是他也在考量,事情到底有没有发展到要强行让何洛书闭嘴的程度。 何洛书的舌头挤压着上颚,试图用吞咽来放松一下紧绷的咽喉,但没有用。过分的紧张让他口干舌燥,他的心脏剧烈跳着,几乎压过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开口了,除了前几个字有些嘶哑,其他的语调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冷静:“师父,你那天太笃定了。也许是关心则乱,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也没告诉任何人,我在青羽幻境里遇到什么,你却上来就安慰我,说我的情况和你当初是一样的。” “……是这里出了纰漏啊。”明月流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笑得何洛书毛骨悚然。 但是何洛书他现在已经有点紧张过劲了,所有的字句就像在他心底排演过千百遍那样,流畅的从他嘴里冒了出来:“所以师父,我想知道,你的残像在幻境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半人虎形态的促促织抬起了头,深绿的薄纱后,他一双银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何洛书起初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在片刻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具促促织的瞳孔被做成了猫的类型,此刻黑色的瞳仁紧缩成线,就显得虹膜格外明亮。这昭示着促促织背后,其主人极度不平静的心绪。 “残像,幻境……”这两个词在明月流舌尖绕了一圈,被他读的颇玩味。 这彻底扯断了何洛书紧绷的神经,他当场站起来,急得都破音了:“明月流你要赖账吗!?” “没大没小。”明月流的语调还是很平静,平静的让人越发生气了,“我没有抵赖的打算。青羽幻境留下的过去的那个我,确实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做了一些不得体的事,这些记忆在幻境里残像死亡后都传到了我这里。我想是我能留下青羽幻境中记忆的缘故……” “我就叫!明月流明月流明月流!”何洛书打断了明月流,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毕竟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是时候做些不理智的事情了——也许他以后会后悔会尴尬,但谁管呢,“我们现在没在讨论青羽幻境的记忆机制!” 明月流承认得很痛快:“是没有。青羽幻境中发生的事确实是年轻的我会做的,这点我也没有否认的意思。但是你……” “你觉得我年纪太小,该到处去看看见识见识更好的人,冷静一下?”一回生二回熟,何洛书又打断了明月流,只是急得差点站到椅子上。 “不,我没打算说这个。”明月流出乎意料的否定了,半人虎的尾巴烦躁地甩了甩,“我倒是没觉得你眼光有什么问题,或者说恰恰相反,人之常情。” “——但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我很了解!”何洛书真的站到了椅子上,他把虎虎师父举起来,拿过头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好吧,可能有掌门师伯,但是没有别人与你相处更久了。” “其实邢常与我单独相处的时间也没你长——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月流的思路也被带跑了一瞬,“但与你相处的要么是你师父,要么是年少的明月流,你没有与如今的明月流相处过。” 这话讲的确实绕,但何洛书也确实听懂了。 人是有多面性的,在与同辈、师父、亲长、爱人相处时,往往会展现出不同的侧面。何洛书与年轻的明月流相处是很融洽,但人是会变的,尤其是还经历了两百年的岁月,其中还有从筑基到化神的修为进展。 但是何洛书现在不是很想讲道理,他把虎虎师父晃了晃:“师父,那你这不还是耍赖拖延吗?” 明月流很淡定地回答:“是的,结果也是一样的——你要去外面看看。” …… “这是可可拿了第七的奖励,这是我拿了第四的奖励,这是孔空师兄入围的奖励。这是感谢洛书师弟点破情障的报酬,这是感谢洛书师弟帮师弟认清渣男的报酬,这是给洛书师弟的额、封口费……”第一礼正越清点越汗流浃背,“虽然按照惯例,这些都是要和来参赛的弟子们分一部分的,但是洛书师弟,你这也太……” 何洛书眨眨眼,故作无辜的摸摸后脑:“哎呀,没有办法,东西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带不走了。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不要客气,尽管拿、尽管分!” “走?”邢可可敏锐注意到他的措辞,秀眉微微拧起,“你要走去哪里?” “这个嘛,我正想与各位说。”何洛书故作潇洒地耸耸肩,“我这次不和大家一起回山啦,至于什么时候回嘛,归期还未定。” 四周传来嘈杂的声响,是师兄师姐们的询问声叠在一起。但何洛书没看他们,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关心的面庞,落在遥远的天边。 他仿佛看见了那座云雾缭绕、遍布翠竹的山头,而明月流的声音很清晰地响在他的耳畔: “你是时候该下山了,有了距离,你才好看清‘明月流’,我也好看清‘何洛书’。” 天尽头的云仍在涌动着,如同翠竹峰外的云雾。 正道是—— 采芝何处未归来,白云遍地无人扫。 第87章 第87章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正值虫鸣刺耳、日光也眩目的夏日,村学说是放了农假,其实只是为了避开暑热。但今天是今年入伏以来最热的一天,气温高到连最有精力的皮猴子也受不了了,没再在田间地头疯跑,而是钻进了树林里。 往常父母是不让他们来这里的,这林子里有个水潭,水虽然清澈,但深度不浅,再加上潭水冰凉,更有抽筋溺水的风险。 但最近,村里来了个年轻好看的大哥哥,据说是会飞的修士,他一直待在水潭边,相当于多了个看护,因此孩子们多了片玩耍的空间。 以小月为首的一群孩子绕过那些茂密的枝丫,来到潭边时,那名年轻的修士正一如既往地坐在浅滩边。 他仅脱了鞋袜,衣摆和裤腿像花瓣一样浮在水面上,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大哥,你怎么又在唱这歌!”小月率先扑过去,意欲挂在他腿上。 夏日酷暑炎炎,虽然潭水清凉,可只有泡进去的地方能解热,但她大哥周围可是一直凉快的! 那年轻修士头都没抬,习以为常的半路将小月截住:“说多少次了,男女授受不亲,二妹啊,不准乱扑男人知道不?” 小月被提溜着衣领,无形的力量托着她腋下,这飞翔似的感觉实在是熟悉又好玩。于是她在半空划动了几下手臂和双腿,像只胖鸽子似的扑棱几下:“可是大哥,我爹妈都说修士能活很长久,活得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要久,但是看起来还和你差不多大。所以你看起来年轻,是不是其实已经能当我爷爷的爷爷了呢?” 她歪着头,那修士一愣,想说些什么,小月的小弟们已经“扑通扑通”跳下水,溅起大片水花和尖叫。 小孩的尖叫确实是很疯狂且歇斯底里,这难免吸引去修士的注意力,而剧烈搅动之下,潭水泛起的层层星光使得修士又一呆。 小月已经习惯她大哥时不时呆一呆的样子了,她爷爷也是这样。人老了干什么都辛酸。老人总是有太多回忆,无论做什么都会跳出来碍事,做什么都显得一卡一卡。 于是她很体贴地拍拍大哥手臂,但难免又有些倔强:“大哥,我会把你当爷爷孝敬的——但是我爷爷都可以让我趴在大腿上,村长爷爷也行,所以大哥我为什么不能坐你腿上啊?” “我让你坐我腿上干嘛?尽孝啊?”修士原本空茫的眼神一下子落回现实,他抬起头,那些披散的栗色卷发顿时向后滑落下去,露出张好看的面庞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小月还是不由得为大哥的美貌震撼一瞬。 这年轻修士长了张庙观里神像一般的脸,没什么表情时圣洁、慈悲而高不可攀,一双浅栗色的眸子透明而宁静,带着直直看进人心里的魔力。但他稍一有表情,那高高在上的淡漠便马上消散,变作很有感染力的亲切。何况大哥向来爱笑,当那双眼眸里泛起笑意,凡人累世香火供出的琥珀便融化作香香甜甜的糖炒栗子,连同他唇角的梨涡一起荡开来。 大哥此刻脸上带了点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表情,眼睛里却全是纵容的笑。 小月捧着脸,乖巧道:“大哥这么好看,一看很年轻,还不是很需要二妹我孝顺——所以大哥,能放我下来了吗?” 年轻修士将手一松,那股无形的力量又将她一托,送到浅滩外没水的地方才放下。 小月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滴水未沾,踩到年轻修士身边,和他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 年轻修士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块空地来:“还是不想沾水?” “我爹妈不让我碰,反正大哥身边已经够凉快了,我本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傻玩!”小月豪迈地将手一挥。 被她打为“傻玩”的小弟们浑然不知,正穿着衣服狗刨式游泳——脱衣服干什么呢,容易晒伤,再说了,大哥会帮他们“咻!”一下烘干衣服的。 年轻修士一只手支在膝上,托住脸,歪头看小月:“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犹豫片刻,小月还是犹豫点头:“……想的。但是有点太想了。我爹说我小的时候一看见这个水潭,就和疯了一样想扎进去,他们怕我出事,所以再不许我游。” “那也行。”年轻修士用指尖敲敲自己的脸,他五指修长,做这个动作分外好看,“二妹啊,你不觉得这水潭里的闪光一天多过一天了吗?” 小月低头,看向水面。 层叠的蓝色光点闪动,如同星光织就的重纱,已经达到绝不能辩驳是日光或者错觉的地步了。 大哥又垂下头,微微向她倾身。他微卷的额发投下阴影,将那双剔透的眸子完全笼罩在内:“二妹,你真的觉得,正常的水潭会是这个颜色吗?” 小月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嘴唇,挣扎片刻后,她说:“我、我不知道……我听说有的海岸,在起潮的夜里会有星光一样的海浪,可能和这个潭水是一个道理……” “确实如此。”出乎她意料的,年轻修士点点头,又坐直了身体,他抬腿踢了踢水,溅起一层星光,“这口潭水与南边海岸的一隅连通,传说在那里有一只从海边居民和海员最深的噩梦里,孕育而出的蜃。蜃呼吸时,海岸便浮出层层的荧光,美丽,却会驱走鱼群。” “有人希望蜃去死,有人希望蜃活着,有人却希望,将蜃永远困在深沉的梦境里。” “小月,你觉得是被所有人惧怕的活着,还是被所有人爱戴着做梦,还是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好?” 那沾着星光的潭水顺着年轻修士的衣摆滑落,像给他的衣摆织了层鲛纱。他的语调很温柔平和,却听得小月背后发凉。 小月绞着手指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道:“那这些,都是自己选的吗?” “哦?”那年轻修士抬起眼,不知是不是潭水里星光的倒影,有无数星芒凝聚在他眼里,“我只能告诉你,蜃没有做出选择。有人将他拖入梦境,一开始是为了他生;但另一个人,却开始想他死起来。” “二妹啊,这潭水里的星光一天胜过一天,今天就是顶峰了,错过这一日,就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小月垂着眼睛,感觉有股无名的怨在胸口到处乱窜,搞得她心口发胀,肺管子也像被什么捏着,“最起码,还是先醒来看看再说吧,毕竟没有人醒了就不能再睡的道理。” “感谢你的配合,”年轻修士狡黠一笑,“不过嘛,你不醒也得醒,因为我有话要问你啊——” 小月一愣。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额上一痛。年轻修士一指弹在她脑门上,却不知怎的,弹出了洪钟似的声响。 霎时间,树林里的所有蝉发疯似的叫起来,所有水潭里的孩子也歇斯底里地开始尖叫,尖锐的声响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但抵挡不住那清脆的、悠扬的钟声。 年轻修士垂下唇角,很苦恼地捂住耳朵:“喂,你们很吵诶。再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因为我说了——你该醒了,支隐月!” 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宁静的、麦浪翻滚的小小村落顿时化作剪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雾气,和脚下泛着荧色星点的海水。 小月懵懵懂懂地张开眼,眼前的年轻修士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大哥不知何时换了身黑色的窄袖,只有肩头滚着一圈银色祥云纹。大哥足尖点在海面上,随着他的动作,荧光一圈一圈泛开来。 “大哥你……”她刚想询问,却突然发现,开口时发出的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成年男性的嗓音,“啊!” 年轻修士眨眨眼睛,他凑过来——小月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用仰头看大哥了:“支隐月,你还没醒吗?” 她,不对,是他,他的眼神逐渐聚焦。故事里的蜃,总算挣脱幻梦,彻底醒来! “啊、啊……啊啊!”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尖叫,他揪着自己雪白的长发,崩溃地尖叫,“神经病吧?!让我女装当个小女孩,让自己师弟也女装当我妈,到底有多喜欢女装啊!” 他将袖一挥,海上的云雾尽数敛入袖口,于是泛着荧光的死寂海面顿时显露出全貌。在离两人不远处,有一对相互搀扶着的师兄弟,半身湿透,狼狈地跪倒在海岸边——正是幻境里“小月”的爹和娘(性转版)。 其中,那个师兄震惊又愧疚,表情十分之复杂,简直可以用作幻剧演员教程,他看看师弟,又看看蜃,最后猛地一把将师弟推开:“师弟,你怎会、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师兄、你做的一切,他又领情吗!?”那师弟捂着胳膊,愤恨的双眼通红。 蜃又开始尖叫了。 那年轻修士先是捂了一会儿自己的耳朵,见蜃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从芥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往外一扔,堵住了蜃的嘴巴:“好了,支隐月,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谈谈了吗?” “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阿月的名字,阿月告诉你了?!”那师兄瞪大了眼睛。 年轻修士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你俩。” 他一挥袖,堵住蜃嘴巴的东西松开,飞去堵那师兄的嘴了,同时又有张大网飞出来,将师弟整个套住,兜出一个闪亮的光球来。 蜃的脑袋总算开始转动:“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鄙人不才,姓何。”那年轻修士又从芥子里拿出张纯黑的面具,盖到脸上,“北玄南何的何。” 第88章 第88章 何洛书来这里真的只是意外,或者说,他虽然是故意找来的这边,但并不是追着寄灵来的。 他来这里,最开始只是因为明月流和他提过这个地方。 三年前的那次隔空分别里,明月流其实还是和他说了挺多话的。其中着重提到了这里,整个寰垠的最南端,二岛之一的蓬莱仙岛的南部。 从这里再往南走就是广袤无垠的海洋,也许还有些零星的岛屿或者海上仙山,但在约定俗成里,属于不愿化形的妖兽的地盘,修士们除非万不得已,一般很少靠近去探索。 明月流提起这个地方完全是顺口,当时他正在与何洛书掰扯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何洛书已经连忒休斯之船都搬出来了,明月流实在说不过他,叹了口气:“说点实在的吧。要是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我要么带你去逛集市,要么把你骗去南岛看那只蜃和蓝眼泪了,怎么会有心思在这里同你辩些有的没的?” 何洛书当时在继续胡搅蛮缠:“那你现在还记得那片海,说明过去的师父和现在的师父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明月流:“……虽然我对师徒间存在情感不认为是悖逆,但是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大名,改叫师父了?” 他的抗议何洛书完全没接受到,甚至觉得更带劲了,在后续的通信里多次故意使用这个称呼。明月流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接受了,或者更大的可能是当做没看到,总之完成了自我和解,对何洛书的称呼视而不见。 至于通信,在何洛书和衡一山院众人分别的最后时刻,孔空叫住了他,并从芥子里掏出个两只巴掌大的玉质鲤鱼,递给他。 社恐的炼器大师使劲挠头,勉强把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前就给你准备了,觉得你可能下山历练,没想到这么早……小师弟,这玉鲤鱼是中空的,可以打开塞信进去,另一只对应的鲤鱼符就会收到。”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何洛书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谢谢师兄!只是不知道,另一只鲤鱼在谁手里。” 孔空老实回答:“还没给出去,但是打算拿给明师叔。” “也行,刚好合适。”何洛书耸耸肩膀,将玉鲤鱼放进芥子,“那我有急事找你们就还是促促织联系吧!谁让师父连促促织都下不了山……对了!” 他急急在怀里掏出又睡成甜甜圈的虎虎师父,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塞给第一礼正,只有他最合适:“礼正师兄,帮我把师父带回山?” 第一礼正一愣,他拍拍邢可可,后者很配合的放出自己的促促织,塞到师兄手上。第一礼正指尖聚起一团灵气,点在沉睡的小熊猫促促织眉心,那团橙红的小东西很快作灵气逸散,消失在空气里。 做完了示范,他才看何洛书:“洛书师弟,就是这样。促促织说到底只是团灵气,你稍一对冲,它就会消散,所以……” 所以其实是不用把虎虎师父托付给别人的。 何洛书怔怔低下头,他学着第一礼正的样子,指挥着灵气,轻轻点在虎虎师父的眉心。隔着粗粝的纱质,指尖碰到的发丝柔韧又冰凉。 但那些触感转瞬即逝,手心微沉的重量很快化作虚无,那些柔软的、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触全都消散在空气里,只有一小块深绿的纱,瘪在何洛书掌心。 他将那块纱折了折,塞进怀里,于是原本已经伸出手等着接纱的第一礼正只得尴尬收手:“洛书师弟、那你就,收着……?” “师父应该不缺这一块啦,他真要了再说吧。”何洛书光明正大耍无赖。 于是这块纱就这么过了明路,被他截留了下来,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由于和明月流的促促织在一起待了许久的关系,这块纱上也沾染了明月流身上惯有的那种山野冷调,经久不散。 只是此刻,何洛书站在海面上,足尖离开浪花半寸,咸腥的海风吹拂着,他又不免得担心起这块纱会不会被海风吹串味。 不过现在拿出来确认未免有些变态的嫌疑,而且万一拿出来不慎遗失或者被眼前这几个人抢走…… 蜃还在思索“北玄南何”究竟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忽然得到眼前修士从面具后投来的警惕一瞥。 他当场就嚷嚷开了:“你这人什么意思啊?怎么看都是你冲进我的梦里把我揍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入的梦,结果你现在开始警惕我了?” 何洛书很严谨:“纠正一下,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入的梦,因为你是被人算计进去的。” 蜃被戳中痛脚,暴跳如雷,丝毫不肯面对自己的失败,整个蜃生与内耗毫无关系。 倒是那对师兄弟中的师兄突然大喊一声:“北玄南何,你是——” “没错,先祖何以为。” “你是何以为!” 何洛书的声音和那师兄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何洛书:“?” 何洛书:“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再说了,我祖宗都已经飞升了诶,你们在这里给我搞代餐?!” 那师兄心虚地往师弟背后缩了缩,那师弟还和寄灵一起被罩在网里,倒是没挣扎,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蜃倒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辩解道:“那没办法,我们蓬莱仙岛在最南边,本来消息传来就要一段时间,但又隔着海,难免消息闭塞一些……” “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替他说话?”何洛书叹为观止,他多看了蜃两眼,“好好一大妖,怎么就成了恋爱脑?” 蜃没听到何洛书具体在说什么,但是语气听得一清二楚。他本身的化形是个白发白肤白眸的纯白美人,因此一生气整个人就红得特别明显,像被煮熟了:“你你你——!” 只可惜常年离群索居的大妖虽然为人惧怕,但没人在他面前说些污言秽语,因此虽然气到极点,连一句骂人的下流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毫无杀伤力的瞪人。 何洛书会怕他吗?在人间游历三年,他也算见过人世百态,什么人类破防行为都看过,简直可以凑个图鉴大赏。光说瞪人,那边还站了个瞪得更厉害的。 他丝毫没理会,只是哄小孩似的摆摆手:“好了好了,你爱干嘛干嘛去,这两个人都留给你处理也行,这个球我必须带走。” 何洛书走去收网,轻松将寄灵收好,打算过两天找个修士的驿站,寄回衡一山院给孔空。 那对师兄弟全程没什么力气,师兄反抗的拳脚软绵绵的,师弟更是在继续放空,急得师兄大叫:“你对我们施了什么邪术,我警告你,我们是东华楼的弟子,东华楼的前身可是蓬莱楼!整个蓬莱仙岛最大的仙门!若非封印的妖物脱困,至今南十四也该有我们的名字!” “行行行,好好好,真不愧是大宗弟子,因为用鼻孔看人所以免去了学普通常识~”何洛书阴阳怪气,“我什么都没干,你现在浑身乏力,神识涣散,无法调动灵气,都是被蜃梦反噬的后遗症。” “对啊,你为什么没有后遗症!”蜃想起这个,又开始大喊大叫,“你不会不是人——” “打住,你们怎么都这么爱开除别人的人籍,”何洛书叹气,“只是我师姐提前给我备了丹药罢了。说起这个……差点忘了,支隐月,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鹤归岛上有许多人都声称自己梦见了未来,而且都是非常美好的未来。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所梦之物已经应验。我师父说你的蜃气有这效果,我是来问你,你是否把蜃气交给其他人过?” “怎么可能!”这是蜃反应最激烈的一次,之前的尖叫全是掺杂着演的成分,也有一部分是出于他喜欢尖叫,但这一次他是货真价实的想叫,“这是我本体的蜃气才有的效果,用一缕少一缕,每一缕我都点着数……” “等等。”蜃突然猛地一晃头,“这蜃气的作用没多少人知道,你究竟是谁?” 何洛书抬手弹出一缕灵气,将那对师兄弟击昏过去,这才从容一笑。他笑起来时依然有梨涡,但在此时的蜃眼中怎么看怎么狡猾:“这种事无关人就没有必要听了。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也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说起来这个称呼真土啊,让我想起一个小崽……”蜃嘟嘟囔囔,他很快连珠炮似的向何洛书报了一串名字,“你的师父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吗?” “不是哦,”何洛书的语调异常轻松愉悦,“你在这里活得够久,应该还记得我师父吧?我师父他叫——明月流。” 他抬起手,“唰”地张开一卷画像,画中人物虽由水墨构成,但面容却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月光似的银眸,画家特地用了货真价实的银、月光石等金属和矿物磨细,才调出那冷冽的颜色。 蜃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嘎巴一下晕过去了。 陷入完全的黑暗前,他隐约看见那个黑面具的小崽连滚带爬朝自己奔来:“等等、你怎么晕了?!” “你醒醒、醒醒!” “你还没问,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有这幅画像呢!” “醒醒!” “支隐月!” 蜃强撑着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大喊:“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喊完又嘎嘣一下,真正晕了过去。 第89章 第89章 好在蜃是个大妖,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换算成人类修士,他至少有金丹期的修为。 金丹修士的昏厥总不是很久的,所以,虽然蜃自己恨不得昏到地老天荒,最好一觉醒来直接看不见何洛书这个人类小崽的身影,但是他醒来时,那黑衣崽子仍然在他身边,只是换了个姿势,侧对着他半蹲着,单侧膝盖点地,十足帅气。 蜃偷偷掀开一条眼皮缝。 那姓何的人类小崽正拿着条深黑的四爪泥鳅,和它说些什么:“……对,是这样,我报了师父的名字然后他就晕过去了。我刚问了可可师姐,她说让我来问秦师兄你。” 然后,那四爪黑泥鳅张开嘴,吐出了蜃无比熟悉,会在每个深夜的噩梦最浓时听到的声音:“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原因。这样,你去以毒攻毒,就在他耳朵边上一直循环喊‘明月流、秦无天’……呀,你看,他这不就醒了吗?” 那张遮住上半脸的黑面具同看不清五官的黑泥鳅一起转了过来,黑面具微微歪头,那黑泥鳅却明目张胆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魔龙!!!!” 蜃的惨叫划破天际。 何洛书捂住耳朵。 秦无天却越发来劲,他好像和蜃确实有什么旧仇,操纵着促促织摇头摆尾,从小师弟怀里掏出那张画卷,然后:“啊哈!” 月光色的眼眸和魔龙金色的竖瞳并排出现,两双眼睛是同样的森冷,被恶意突到了蜃面前。 蜃面对这一跳脸杀:“啊啊啊啊啊啊!” 这绝对有high c了吧我服了! 何洛书一把抓住秦无天的促促织,另一手小心拿住画卷,收了回来:“停!” 蜃和秦无天同时闭了嘴。 何洛书把画卷收进芥子,抖抖促促织版本的迷你魔龙:“师兄,你不准故意吓人了。” 促促织吐了下分叉的金色舌头,它整个口腔内壁都是金色的:“看在师弟你的面子上,行吧。” 何洛书又看向蜃:“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叫了,可以吗?” 虽然是询问意见,但是他话里却明晃晃透露出一股“你不同意我就放龙了”的威胁。 蜃识相点头。 秦无天嗤笑一声:“这蜃当初沾了我的光,还修了那么久,到现在也还在金丹挣扎。何阿卦啊,你现在十九岁都快金丹了,怕他干什么?” 蜃猛地一抖,双手用力捂住嘴,看起来是强行忍下了尖叫的欲望。 于是何洛书捏住促促织的嘴,手动给师兄闭麦。他摘下面具,露出个友善的微笑:“好了,不用管我师兄,他本人现在在我宗门里,再捣乱我就让我师父去揍他。现在你请讲吧。” “讲什么……?”蜃小心翼翼,“将蜃气的下落吗?可是每一缕的位置我都心中有数,没有一缕在鹤归岛的。” “这个稍后再议,反正现在鹤归岛也只是有一大批预言家而已,又不是在玩狼人杀,也没人去刀他们,再放放也来得及。”何洛书说了串听不懂的话,在场的两妖都没有发表疑议。 因为寰垠真的太大,与其他世界接壤的部分太多,导致相对的穿越者数量着实不少,修士和大部分凡人都习惯了,从别人嘴里随时冒出来几句听不懂具体意思的话语。可能这人自己是穿越的,或者从师兄弟姐妹里学过来的,反正人和人之间不能理解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么一两句。 秦无天在等何洛书松开手,蜃在等何洛书的判决。 谁料何洛书一手捏着促促织,另一只手抓住蜃,非常热忱和用力的上下摇了摇:“我现在比较着急想问你的是,我师父明月流和你有过什么交集啊?” 听到“明月流”这三个字,蜃当即白眼一翻,就又要晕过去。 何洛书将秦无天的促促织塞到他面前,蜃就像闻了嗅盐一样,当即又醒了过来。他崩溃道:“你想知道直接问你师父啊,他他他他都是你师父了!再不行,你问这魔龙也行啊!” “不行哦。”何洛书像捏橡皮鸭子似的,捏着魔龙促促织的长吻,上下晃了晃,“师父和秦师兄不说,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要尊重他们。” “那不行,当初和他们一起的不是还有个老好人……”蜃的大脑疯狂运转——确实很疯狂,他的额头都有些半透明起来,露出底下发着白光的大脑结构。 “少废话。”何洛书松开手指,捏着促促织往蜃眼前一塞,瞬间将对方吓回人模人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里离六龙台不远,我秦师兄可没化神,还能够下山。你再拖延,就是魔龙本体来揍你了!” 秦无天配合的张开嘴,露出一排米粒似的小尖牙和如同黄金铸就的口腔,颇有威慑力的“哈”了一声。 蜃脖子一缩,顿时老实了。 虽然算卦系统能让何洛书看清一个人的命运,但是看得太清于己有损,看得太细又浪费时间,现在何洛书已经掌握了挑关键点快速浏览的技能。因此在读支隐月的过去时,他丝毫没发现明月流的存在。 现在再看又有冷却,那么只能问当事人了。 蜃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的诞生与魔龙有些关系。当时十恶凌世,被几批修士打败后,那些残余的浊气顺着风、天道和大势往南流,最后停在蓬莱仙岛上。那些浊气相互冲突、争斗,最终融作一团,为了镇压它,在蓬莱仙岛上,建立了蓬莱楼这一门派。” “当时由于浊气的影响,整个蓬莱仙岛上的凡人、修士,连同临近蓬莱海域的妖兽,全都在做噩梦,在他们关于海的恐惧里诞生了我。” “那时离开现在,大约有……”蜃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又变出本体的大贝壳,开始数贝壳上的花纹,“大约有四百年。” 四百来年,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 往后过一百年,整个寰垠飞升大道断绝;往前数一百年,异界来客留下了为天道认可的青羽幻境,她同天道一起将一些信息藏了进去,并且在每一次的幻境开启时反复重演。 何洛书暂时将疑问放到一边,看向秦无天的促促织:“不过师兄啊,你有四百来岁,这么老吗?” 秦无天勃然大怒:“老的是这个老东西!我凝聚作为魔龙诞生,拥有意识,总共也才一百多年呢!” “咳、咳咳!就是魔龙说的这样。”蜃吓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至于您的师父,这个那个,他同另一个老好人一样,曾经都是蓬莱楼的弟子。您放倒在那边那两个,如果蓬莱楼没散,或许还要叫他一句师叔祖……” 青羽幻境里,年轻的明月流那身海浪和楼宇纹的门派服一下子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怪不得! 蓬莱本来就在岛上,寰垠也有关于“蓬莱”的传说,估计当初蓬莱楼设计门派校服的时候,多少有参考过类似“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海寒多天风,白波连山倒蓬壶”[1]之类的句子。 何洛书下意识往蜃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眼睛闪亮亮的,又睁得圆圆,有些像少时情态:“那你当初碰到我师父,是因为他带了秦师兄出逃,然后你作为拦路虎被他一通狠揍吗?” “对了三分之一。”蜃讪讪道。 何洛书:“哪三分之一?” “一通狠揍。”蜃下意识捂住脑袋,“他那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听说我叫支隐月,过来劝我改个名字。我好不容易取了个好听的人类名字,自然不肯改,然后他就给我一通狠揍。” “来揍了我整整三次、三次!第四次我总算逮到机会,在他动手以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我改名字,让我死也死个明白,然后他说……” 年轻的明月流微微眯起那双月光流溢的眼睛,灵气在他指间穿梭、涌动:“我没说吗?我叫明月流,你叫隐月,听起来不吉利。” 当年的蜃很崩溃:“大哥!你都修仙了,你还惦记这些!那你怎么不连天狗一起揍了,因为它食月——啊!” 比他的辩驳和脑筋来的更快的,是年轻大猫法术带起的风。 于是支隐月又被暴揍了第四次,一边尖叫一边赌咒自己会改的,从今天起只叫别人叫他品种了! 支隐月,不不不,蜃心疼地摸着本体贝壳上的焦痕,抽噎了一下:“你干嘛那么上心,修士嘛,姓名本就是身外之物,叫什么的都有,说不定以后还有人乐意自号玄转跳跃呢?” 明月流随手将因为动作过大散下的一缕碎发压回耳后,一双眼睛看过来时若有所思:“你太不经打了。照理来说你已经是金丹,怎么会被人轻易伤到本体?确定不练练吗?” 蜃叹出了口蜃烟,乳白的轻烟从他唇间溢出来:“照理说,这一口蜃烟就够人沉入幻梦十年,刚才和你对峙时,我更是将这片区域都放满了,就算是个元婴也该长睡不醒,可你现在呢?” 明月流睨了他一眼,眼神清醒的像刚睡完14个小时。 “你真是个怪物啊……”蜃啧啧感叹,见明月流没反应,又大着胆子用胳膊肘拐他,“诶,你是人吗?没骂你的意思,就是有没有可能,你也不是人族,或者父母里有不是人族的存在?” 明月流摇摇头:“我生而知之,我的父母只是一对普通的凡人猎户。” “猎户?不像啊。”蜃摸了摸下巴,“凡人猎户怎么取出来……这样的名字的?是你后来入门以后改了名字?” “不,”明月流垂下眼睫,那双银眸如同隐没入层云的月亮,他那时候还很年轻,情绪波动都明显些,“他们之前并没给我取过大名,在来仙门的路上他们怕我被人瞧不起,于是一路找了几个算命先生,每个算出的大名都是明月流。” 第90章 第90章 回忆里的蜃捂住了嘴,他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现实里的蜃想起那段惨痛的回忆,深深叹口气。一不留神泄出一点蜃烟,他赶紧控制着将那些烟凝进蜃景,让他的回忆看起来更高清了些。 只是在这时,何洛书却突然叫停了。 蜃困惑的眨眨眼睛:“怎么了?” 何洛书咂咂嘴,指了下蜃景里的明月流:“我想提个问题,支隐、蜃,我师父当年是什么修为?” “最后一次来是……约莫筑基巅峰,离金丹就差临门一脚的那种。”蜃仔细回忆。 何洛书指指自己,指指年轻的明月流,又指指蜃:“当年我师父和我现在修为差不多,你金丹期。现在我师父化神了,我也是筑基巅峰,你还在金丹期,你……” 秦无天发出声无情的嘲笑。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场的人莫名都读懂了他的意思。 ——菜狗,或者严谨一点,是菜贝壳。 蜃的表情变了又变,连带着蜃景都扭曲出怪诞的花纹,最后还是没忍住又破防又破音:“我可是妖诶!妖的生命本来就比人类漫长,我进步的慢些怎么了?!” 那促促织黑龙扭了扭,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一口邪恶的獠牙:“我也不是人哦~我元婴巅峰快要化神了哦~” “啊啊啊魔龙我和你拼了!!”蜃裹挟着白雾,尖叫着冲了上来。 很显然,当年明月流敦促蜃锻炼些近战能力,蜃一点没听进去。以至于时至今日,他打架依旧像小猫挠人,还是剪了指甲的版本。 何洛书虽然在法术上毫无天赋也毫无建设,但是他抗压啊!他在一群很能打的师兄师姐手底下都逃过命,还被更能打的师父按一天三顿的揍,蜃的这点小猫挠,对他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他轻松躲开愤怒的蜃,从芥子里找出了条捆仙索——这东西孔空批发似的给他摸了一把——将蜃捆成了个粽子。 何洛书拍拍蜃的肩膀:“现在可以冷静一点了吗?” 蜃沉默,蜃张嘴,蜃要吐烟! 何洛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嘴堵上了,蜃一口蜃烟被迫吞回肚子里。 蜃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扭曲,甚至眼眶里都泛起泪光。 “这么委屈吗?!”何洛书大吃一惊,向后跳了一大步。 秦无天凉凉道:“纯难受的。你刚才的行为放在人类身上,差不多就是人家刚打了半个喷嚏,剩下的被你硬憋回去了。” 何洛书的关注点有些偏移:“那会有病毒吗?” 秦无天:“那只是个比方!” 蜃虚弱地打了个喷嚏:“可以审问我了吗?问什么我都招……” 何洛书使劲捏了一下促促织:“你快问。” 魔龙傻傻地张开嘴:“啊我问吗?” “他问吗?”蜃也惊恐地张开嘴。 何洛书:“开个玩笑,还是我问吧。” 秦无天和蜃都以为他会继续问些和明月流相关的问题,或者与鹤归岛异状有关的,谁知他开口却是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那边那两个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他们自说自话就过来了。”蜃摇摇头。 这难道就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吗…… 何洛书一默。他解开了蜃身上的捆仙索,从芥子中拿出本册子,抬手在上面一抹,指尖下又晕开一行墨字。 蜃有些好奇他在写什么,但是碍于两人不是很熟悉,只能闭上嘴,用眼神频繁偷瞄。 秦无天就干脆了,他指挥着促促织一路爬到何洛书肩膀上,四只爪子尖尖像针灸一样挨个扎过去,何洛书想装没看到都没办法。 他“啪”的一下合上书册,把迷你魔龙提溜起来:“师兄你能不能剪个爪子或者少点好奇心?” 秦无天扭动着抗议,抗议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实在有些太像泥鳅,于是留下句毫无力道的威胁,主动操纵着促促织消散了。 蜃见他走了,胆子稍微大了些:“所以,这是什么?” “不方便说。”何洛书拒绝的很直白。 他其实并没写什么,只是稍微记了下这新寄灵的宿主的名字、修为和事迹,但如果公布了内容必然牵扯到他为什么要记这个。 寄灵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何洛书将那册子重新收进怀里,拍拍它,叹了口气。 三年间他一直在坚持做记录,内容逐渐显出一个很明显的趋势。分布在筑基和练气的寄灵越来越多,而且影响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之前他有与温如许联系过,旁敲侧击了几回。他那师尊凌溯雪身上还带着寄灵,但几乎没有影响,甚至听起来快没能源了。不知凌溯雪是否对此事也有察觉,他与何洛书单独联系过几回,言语间隐隐透露出寄灵影响越发薄弱的迹象。 从总体来看的趋势确实是这样的,低修为修士身上的寄灵越发疯狂,甚至开始对被攻略对象也能产生神智上的影响,而高修为修士身上的寄灵则越发沉默、内敛。 这种转变不知是由于背后的“苍生楼”换了策略,还是有别的原因。总之,何洛书这三年走来,偌大寰垠、苍苍人间,在这一个个寄灵宿主的影响下越发癫狂。 极致的爱滋生极致的欲与恨,更不要提其中还掺杂了几分放纵、几分嫉妒、几分夸耀。整个寰垠都被这氛围激着,如同火上的热油一般滚沸。“爱”几乎成了所有人奉行的圭臬,爱情当前,礼法、道德什么都可以抛弃。 道侣道侣,本是先“道”后“侣”,如今因为爱侣毁人道途的事数见不鲜。没有爱的也要给自己抢个爱来,点星幻门已经宣布《飞仙白月光》连同名下所有幻剧统统停止更新,原因就是不少修士为了其中的cp大打出手,有的甚至枉顾长久以来的共识,与凡人大打出手。 幻剧停更,红尘道修士们的修行不能停,于是也纷纷出山。何洛书碰到过《飞仙白月光》的女主尉迟燕的扮演者,她是元婴修为,但与邢常掌门有旧,因此很好说话。 她依旧乌发红唇,睫毛浓密如自带眼线,轻轻一眨就是风情万种。只是比起剧中干脆利落、杀伐果决的女主,更多了几分懒散从容的气质。 “你是邢常带的小孩?”她上下打量了何洛书一番,没有轻蔑,很像凡人里的长辈过年掂量许久未见的孙子又胖了几斤,“我当初就说他肯定很会带孩子。” 红尘道几乎不挑根骨,但是入门容易精通难,能修行到元婴的绝非简单人物。何洛书恭敬行礼:“是,晚辈师从明月流,邢常是我的师父的师兄。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就叫尉迟燕。”尉迟燕支着脸,满意地见到这晚辈和自己料想中一模一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扬起唇角,露出个浅笑来,“我们点星幻门向来这样,我既角色、角色即我,入戏出戏都在一念间。所以像我那两个师弟师侄,也确实叫桑青和东岫,只是没幻剧里性格那么好罢了。” “说起这个,尉迟前辈,晚辈想要斗胆一问……”何洛书压低了声音,紧张地搓手指,“不知《飞仙白月光》里,最终谁才是正缘?” 尉迟燕往椅背上一靠,架起二郎腿:“你也看这个?” “晚辈的父母喜欢,一直有在看……”何洛书知道要剧透有点不道德,可是这都停更了!他爹妈虽然是金丹修士,但在断更面前,凡人和修士都是一样的无助。 “没想好。”尉迟燕的回答很出人意料,她看着这晚辈再次睁圆了的眼睛,又毫无形象地笑起来,趴伏在桌上,“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太好笑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惊讶的时候眼睛睁圆特别像松鼠?” 何洛书摸摸自己的眼角。 尉迟燕也摸摸自己的眼角,不过她纯粹是因为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喘了口气,敲敲桌面:“毕竟我们这群红尘道的修士,聚集在点星幻门是为了修道,而不是为了感受被人追捧的感觉的。飞升、陨落、闭关、突破,万事皆有可能。人生如戏,戏亦如人生,我塑造角色的时候,观者对角色的期许何尝不塑造着我?所以不到落下帷幕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剧情的发展。” “……本来是这么说的,可你看这底下。”尉迟燕一弹指,包厢的门被灵气推开条小缝。 酒楼的大厅里,不知是谁先起了话题,紧接着人们开始围绕“燕燕东向来”和“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谁才是真的争执不休,好几次险些动手。 而刚才何洛书就跟在尉迟燕身后,两人堂而皇之的穿过人群,虽然美丽得极有攻击性的尉迟燕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但没有一人认出她就是那个“尉迟燕”的,如今争论的人中间甚至有不少都盯着尉迟燕看了好几眼。 “如今都宣布无限期停止更新了,他们还在争论不休,但是却认不出我。”尉迟燕无限忧郁的拨弄黑发,“唉,他们追逐的只是自己心中虚假的形象罢了。” 何洛书抿抿嘴,在心里默默哀悼。 爸爸妈妈,你们追的幻剧彻底太监了,作者还连个大纲都没有,咕咕的很彻底啊! …… 回想过去三年种种,何洛书又忍不住想叹气。他眉头皱起又松开,最后恢复平静:“言归正传,你的蜃气确定一缕都没有散落在外吗?” “没有,我全部自己留着。”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除了当年被你师父打的受不了了,我想给他条蜃气求饶来着……” 第91章 第91章 “你刚才前一句还说自己留着,”何洛书眼神犀利,“需要我提醒你吗?” “不冲突的,”蜃点点头,“你师父当时又把我打了一顿,说不要想这些歪门邪道,练练打架比什么都重要。然后把那缕蜃气又还给我了。” 何洛书的眼神一下子柔软下来,像波光粼粼的湖:“是师父会做的事情。蜃前辈,那你觉得会有什么东西能够达到和你的蜃气类似的效果吗?” 蜃小心翼翼提意见:“你笑的好不值钱,配合着内容笑的好像变态,你能别笑了吗?我害怕。” 这话果然言出法随,何洛书不仅不笑了,还沉下了脸。他五官本就疏冷俊秀,恍若神匠由白玉雕琢而成,神情肃穆时天然带着一股神圣的震慑力。 只是他说出来的话很赖皮:“你再这样不经大脑乱讲话,我就真的叫秦无天坐六龙台来揍你了。” “我是蜃啊,我本体根本没有你说的‘大脑’这种结构……”蜃做了最后的抗议,还是开动贝壳(脑)筋,“有几种妖可能会有控制人梦境的能力,至于能让人梦见准确的未来,我就不知道了。” 蜃拉开蜃景,将那几种妖的形态的弱点一一列出,清晰的像看了场纪录片。 “多谢,但……你怎么知道的?”何洛书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发问。 “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的蜃气既能制造梦境,又能让人梦见未来,还能让人在幻梦中清醒一样——你拿一缕走吧。”蜃冲何洛书笑笑,“不要推辞,除了你师父,你是第二个被我这么推销的人。好歹也当了我几天‘老大’,你受之无愧。” 何洛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只张开手接过。那缕蜃气在接触他皮肤的那一刻,凝结成了颗莹润浑圆的珍珠,滚落在他掌心。 蜃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笑起来,浅粉的唇瓣弯起,和过去蜃景里的那个蜃、和幻梦里的小月的笑容都重叠在一起。 何洛书低头,向他深深一揖。 …… 鹤归岛。 汀兰城。 这里曾经是整个南十二最大的兰花交易和养殖的中心,一年四季,城中兰芳不散。此地的居民将兰花织进锦缎、酿进美酒,与兰时刻相伴。 只是现在,人们来此不再是为了寻求奇花异兰,而是为了……别的东西。 何洛书刚一进城,就被人拦下了。 来者是群热情洋溢的跑堂。要知道,为了不被辞退,这群人连满脸横肉的花臂大汉都敢拦,而何洛书样貌虽然疏冷如神君仙人,但看起来脾气却不差,因此自然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 一时间,何洛书耳边全是“仙长仙长”和“来我家来我家”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谁家掀了。 好在何洛书并非那个刚下山的愣头青,他两指一并,一股轻柔的灵气将人缓缓推开,放到了一边去。 跑堂们纷纷愣在原地,趁着这功夫,何洛书从从容容经过自己分出的空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弄间,跑堂们才彼此看看,片刻后,不知是谁心有余悸地出声:“刚才那仙长,怕不是个大人物……” “是啊,还好他脾气好。否则将我等摔出去,摔断几根肋骨,也是无处诉苦的。” “最近来我们汀兰城的大仙长越来越多了,听掌柜的说,有些本来约定俗成下不该进城的金丹,最近也来城里大闹了……” “诶,不讲不讲!” 跑堂们一哄而散,又一哄而聚,如同讨食的锦鲤一般,再一次密密麻麻的聚在城门口。 何洛书装了个大的,心情愉快,哼着小曲在街上走着。分明是第一次来,他却七拐八拐,分外熟练地拐进一家酒楼。 自从点星幻门无限期停更以后,不少酒楼茶楼的生意都冷清下来。原先有一手硬菜的还好,客人照旧来吃饭,只靠着修士放映幻剧的可都遭了殃。 然而何洛书眼下走进这间却依旧人流如织,说书人在场中口若悬河,被金属覆盖的指节叩在木桌上,比惊堂木还有声。而他背后,无数机械蝴蝶组成的屏幕犹如白练,染着血与火的古战场在上面放映着。 何洛书眼疾手快,挑了离说书人最近的一桌,唤来小二,刚报了两个菜名,就正巧遇到台上说书告一段落。说书人微笑着抬起手,一只薄如纸片的金属蝴蝶飞落在何洛书桌上:“师弟啊,点菜可悠着点。后厨可不是你郝师兄,做的也不一定合你胃口。” “问水师兄,你还认得我!”何洛书故意绷紧的一张脸顿时笑开来,“你怎么会在这里?郝师兄又去哪里了?” “师兄那是差点不敢认,若不是孔空师兄传信了,就你刚才进来那个神仙似的模样,和不久之前那个矮团子可一点都不像。”问水从台上下来,一撩衣摆,坐在何洛书对面。屏幕上多出“请待下回分解”六个大字,有些食客叹息着走了,而那屏幕也霎时间溃散做漫天飞蝶,钻入问水袖内。 “问水师兄,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可不能算不久前。”何洛书笑着打趣,他脸上的梨涡一刻也没消下去过。 “对修士来说就是这样的,闭个关嘛,五十年以下都是弹指一挥间。”问水点点桌面,那只机械蝴蝶飞起来,飘然进了后厨,他压低嗓音,“师兄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厨子,眼下全是凑合。这酒楼全靠师兄我日日说书才开的下去,我让后厨把菜退了,上点茶水来,晚上师兄带你去别的店吃好的。” 何洛书眨眨眼:“所以,郝师兄呢?” “前段日子,寰垠大比的武斗影像传到了梅城,他不知哪根筋被触动了,看了个拿勺的剑修,说自己也要跟着学,当个拿铲的剑修。”茶水上的很快,问水端起一杯清茶,遥遥一举杯,随后一饮而尽,“我祝他从礼正师兄手底下活下来吧。总之就是厨子走了,山院里问我是再派个厨子来,还是我找一个。我想着干脆换个环境,来了鹤归岛。” 何洛书想开口,却被问水截了下:“孔空师兄传信来的时候,说的明确。师弟,我们上楼说。” 两人一前一后起身,顺着后院员工的通道,直接进了问水的书房。 何洛书来鹤归岛前,与师父、掌门还有师兄师姐们都报备过一遍,毕竟这地方又是做梦又是梦见未来的,听起来就很危险很洗脑。他只是来调查一下这里有什么猫腻,猫腻又和寄灵有没有关系的,又不是来只身荡平鹤归岛的,因此能做的事前预案他都做全了。 在和邢可可交流的时候,她原本正在清点仓库,闻言货也不点了,突然一抬头:“对了,我记得刚好我们门里有个器修弟子在那里,我找找……” “孔空!!”找了半天没找到记录的可可师姐直接杀去了孔空的老巢,看来大家其实都知道在哪里,只是很体贴的没端掉。 一番交涉后,何洛书得到了那名器修弟子的地址,而孔空寄出了一封信,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会是场久别重逢。 刚在书房内找了张椅子坐定,何洛书没忍住发出声感慨:“寰垠真的太大了,即使我们是修士,也不过是命长些的浮萍罢了,每次相逢都很珍贵。” 问水笑笑:“我们可以交换促促织,以后有空在灵网上见啊——总之,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 “师兄,你知道整个鹤归岛上,都有人在做梦吗?” 何洛书如此这般一说,最后总结说他发现汀兰城才是一系列事件爆发的起点,他过来看一看具体情况。 “是这样吗……”问水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我之前有梦见过我在书房和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交谈,如今应验了。既然不是巧合,那么我昨晚梦见的郝达初被礼正师兄暴打然后回来又被我暴打,也会成真喽?” “诶诶、诶!师兄你别陷进去了!”何洛书赶忙起身,用书卷轻轻敲醒问水师兄已经想美了的心灵,“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啊!” 问水眼神呆滞:“嘿嘿……暴揍那狗东西……嘿嘿——哎哟!” 何洛书没忍住,给他来了下狠的。 竹木的简卷敲击清脆有力,一下那可叫一个提神醒脑。问水师兄捂着脑袋,欲哭无泪:“师弟我就稍微美一下……” 不过在感受到何洛书的怒火后,他很快正经起来,认真在书房内搜索信息,还为自己的行为稍加解释:“有些信息我怕记在玉简上给人家一下子读去了,手写的还需要翻一翻看一看,稍等……” “大规模的人声称自己做了预知梦,约莫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若是追溯到第一个人,具体是不是他不一定,但那是在七个月前。” “根据一些简单的统计和信息收集,越靠近城东的区域,人越容易做梦。” “东边有什么?”何洛书问道。 “东边……”问水推开东窗,汀兰城没什么高层建筑,六龙台又建在城西,因此东向视野很开阔。 此刻暮色四合,东边的天上只剩下一点晚霞烧尽的残辉,勾勒出群山苍茫的轮廓。 在那群山之中,有座特别高耸的山头,离汀兰城也最近。凭借着修士的目力,可以看见山顶有一圈莲花似的建筑,像给那山带了个莲冠。 “东边有个荷顶祠,原来那山上特别多素冠荷鼎,花色也好看,还特别容易出锦,因此不少采兰人和养兰人都爱去拜拜。”问水讲到这里,突然一愣,“对了,那荷顶祠里,近些时候来了个借住的散修,据说是能掐会算,时间就差不多,正好在八=九个月前。” 第92章 第92章 山风吹得林木簌簌响,风里还夹杂着一股兰花的清香气。 太阳刚落山,已经入了夜,上山的客人少了,只有些零星的往山下走。据说那会算卦的散修入夜后就不再为人答疑解惑,因此很少有人顶着最深的阴影往山上走,要么直接在山顶的荷顶祠留宿,要么天亮前再来爬,去抢头香或者头卦。 何洛书独自一人往上走,周围一只促促织都没有。在下山前,他很少有这样孑然的时刻,甚至连出山伊始都不多。 那时候几个师兄师姐不放心,促促织轮班陪他,从一开始的经常出声,到偶尔指点,再到后面纯粹当个气氛组,大约花了四个月。 四周很安静,由于是刚入夜,白天的小动物们已经睡下了,夜行的还未出动,四周只有几声零星的草虫叫。 山林黑的吓人,虽然有修士随手铺了石板作路,但到底也是与现代旅游山上平坦宽敞的水泥大路没法比。即使是筑基修士,夜视优秀,也不得不专心致志地走。 何洛书也想御剑飞上去。但一是不知道山顶上什么情况,稍微节俭着些花精力;二是这野山居然还算在汀兰城内,按照规定,这些大城市都是禁止御剑飞行的,何洛书并不想赌。 于是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促促织唤了出来。白松鼠晃晃蓬松的大尾巴,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灵光,像是颗小星星。 何洛书脑子里那是灵光又一闪,他当下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控制着促促织爬到树枝最顶端,而他将树枝那样平着拿,构成了个白松鼠提灯,将道路照得明晰。 白松鼠不由得翘起尾巴,抖抖耳朵,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真聪明,不愧是我,我真是天才! 何洛书也翘着嘴角。 一人一鼠,就这么以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上了山。 爬到山顶对于筑基巅峰的修士来说,只是小意思。虽然这个运动量够前世的何洛书浑身上下酸痛三天的了。 但他如今已经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在敲响荷顶祠的门扉时,他呼吸都未乱,颇为从容。 “叩叩叩。” “天色已晚,客人请回吧。”从门后传来个清冷的声音。 “可若我偏要进呢?”何洛书将树枝扛到肩上,白松鼠配合地窜到树枝中段,像个配重。 门后的人没想过会有这么流氓的回答,沉默片刻,答道:“若客人嫌下山脚程太远,可以来此借住一晚,但是今日已经收卦。” “我也不是来求卦的,”何洛书抖了抖腿,增加自己的流里流气,“听说了这荷顶祠里有个能掐会算的散修,在下那是心痒难耐啊,马上就动身,一路横跨整个寰垠南部,紧赶慢赶来和您较量下卦数。怎么,你怯战了?” “荷顶祠不欢迎恶客。”门后的声音依旧平静且清冷。 “可笑,您难道是这荷顶祠的主人吗?”何洛书好险才憋下一句“臭外地的”,把不知怎么回事冒出来的地道腔调收起来。 不知是他这话说得有道理,还是门后那人忍不下他的挑衅了,在一声插销拔开的声响后,大门应声而开。 站在门后的是个人如其声的清冷美人,身量纤细窈窕,四肢修长,像是跳舞出身的。他一头乌发披散着,发梢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而那双眼睛,是烟雾似的紫,淡漠而美丽。 何洛书看的却不是这些,他微微眯起眼。 无他,在这漆黑的夜里,突如其来的光亮实在蜇人眼睛。 ——根本不用什么准备,他的算卦系统和疯狗似的跳了出来,使劲加亮那散修胸口的一团光球,明度堪比大功率手电筒。要不是这光只有何洛书一个人能看见,否则整个汀兰城怕不是都会以为天怎么又亮了。 如今只是微微眯眼,已经是何洛书下山三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才勉强维持住的体面。 这寄灵怎么不在脑子里,改在胸口了? 想到散修那双烟紫的眼睛,难道因为他是妖?目前何洛书在寰垠遇见的所有人或者人形生物,除了明月流双亲都是人类但有双银色眼眸,其他发色、瞳色不常规的都不是人。 不过无所谓,带着寄灵的,全都划到敌对阵营就行。 何洛书冲着散修笑笑,内心警惕已经提到最高:“感谢阁下拨冗露面了,不知怎么称呼?” “烟梦水。” 什么鬼名字啊,真的有人姓烟吗?就算是妖,起名的时候也太爱看话本了吧? 何洛书压下心中的吐槽。眼见着自称“烟梦水”的美人已经径自转身,向内院走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那……烟道友,贸然来访,没打扰到祠中原本借住的香客吧?如今荷顶祠中住着几人?” “道友既然能掐会算,不如自己算算。”烟梦水的脚步不紧不慢,他领着何洛书绕过一道道小路,明明没有灯,一切拐弯却烂熟于心。 何洛书装模作样地挨个捏捏手指头:“是吗?那我算来,今晚的荷顶祠,一名香客也没有。烟道友,从前想必在这山上也是挺风光的,不然不会在此地落脚停留。现如今,山下人人沉浸梦境,人人自己都当个先知,搞得山上门庭冷落,心里不会有落差吗?” “凡人里算卦的骗子都知道算卦要点的不止指尖,还有下面的关节。”烟梦水避开了何洛书的问题,只淡淡提了一点。 “那不是因为我在明知故问吗?”何洛书笑笑,随手拨弄了一下鬓发。 他仍然未收起促促织,只是它的光芒却收敛了,只堪堪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得他虹膜雪亮。 “明知故问不是个好习惯,”烟梦水语调平平,“不如让我们平铺直叙。” “——你连夜上山,故作嚣张,如今又装模作样,是想得到什么?” “一个答案。而且已经得到了。” 烟梦水脚步一顿:“我不记得我有回答过你任何有价值的问题。” “你的嘴是没有,”何洛书歪头笑笑,他笑起来很纯良,甚至有些天真无辜,“但你的行为回答了啊。说起来,还要感谢道友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绕圈子,否则我也不能这么快知道——你一个帮手也没有啊。” 烟梦水瞳孔骤缩,然而比他反应更快的是何洛书的网。三年间捉了不少寄灵,何洛书如今下网的速度已经炉火纯青。 美人被困在网里,无助而绝望地挣扎着,乌发凌乱,面容因脆弱而更诱人了。然而何洛书不为所动,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惊讶。 他浮夸的张开嘴,一手捂在嘴前:“不会吧?不会你以为这样可以诱惑到我吧?拜托,你长得没比我好看多少诶!” 烟梦水从收紧的绳网中挣扎着抬头,乌发下投来的一眼阴郁又愤恨,看得人越发有征服欲。 何洛书倒是完全没想这个,他维持着浮夸的惊讶,眼神却微沉。 不对劲。 为什么寄灵没有冒出来? 根据最新抓到的寄灵,孔空又陆续改良了几个版本,照理来说这一网下去,寄灵早该被抓出来了。 何洛书还想再说些什么,探探对方的底,谁知烟梦水突然停下挣扎。 “——!” 何洛书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后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深沉的紫色烟气从烟梦水的唇缝里溢出,带着糜烂的花开到极致时的香气。 那颗被他藏在胸口的蜃气化成的珍珠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凉,然而没来得及起效,何洛书还是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他大爷的,轻敌了! 何洛书的面容微微扭曲,带着强烈的不甘,被迫闭上了眼睛。 …… 何洛书“噌”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一静。 “怎么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她眼中是全然赤诚的关心,“不舒服吗?烦了的话,娘亲马上让宴会结束。” 四周的景物晃动着,不知怎的有些聚不上焦,让人无端发困。何洛书使劲眨着眼睛,眼前的女人面容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朝夕相处的面容,却让人无端觉得生疏。 等等,真的是朝夕相处吗? 残存的印象如同被水泡烂的书册一般搅在一起,回忆使人越发生困,何洛书有一瞬间眼神失焦,大脑陷入空白,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进入舒适的长眠。 仿佛有个声音在何洛书耳边蛊惑:“睡吧,睡吧,没有人会怪你的。大家都爱着你、包容着你,不过在宴会上小憩片刻罢了,你走了那么远那么辛苦,大家都会理解的……” 何洛书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要睡一会儿吗宝?”女人很殷勤。 “不用,我只是有点困——”何洛书不知为何,一句“妈妈”卡在喉咙里,他含糊了过去,转身简单向宴席上的宾客们告辞,随后低声对这个“母亲”说,“家里什么时候种了紫牡丹?我不喜欢,拔掉吧。” “宝贝,那不是紫牡丹,是梦溪纱,一种专门助眠的花。”女人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轻声细语,“你不是最近老是说睡不好吗,妈妈特地让人种了给你调养的,而且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女人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在天地间带起低沉悠扬的共鸣,又像是丝线一样绵绵延延、悠长不绝。 何洛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大片单层瓣的紫色花朵,花瓣蜷曲,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重叠出浓艳逼人的深紫。轻微晃动间,传来一阵幽微的甜香。 他的瞳孔涣散一瞬。 第93章 第93章 何洛书的怀里传出一股清凉,它一路顺着血管攀游而上,驱散了沉沉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聚焦起来。他轻松一笑,一锤定音:“这不是我不喜欢吗,铲了。” “这……那我待会儿安排下人去铲,只是现在是你得天道敕封,正式成为天下第一卦的第一场宴席,还是别破坏吧?”那女人试探道。 “就要铲。”何洛书大手一挥,“这就叫做服从性测试!我既然是天下第一卦了,那么从此没有北玄南何,只有天下一书。世人想要求真解卦?那就听我的!现在铲!他们还得拍着手夸我铲得好!” 女人汗颜,或者说,谁都没想到这家伙会这么不按套路出牌。侍从们紧急开工,宾客们不得不拍手称赞这位天下第一卦的真性情。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先是服从性测试,何洛书筛掉了一批人。 又是他口中的“群面”,一群修士不得不抛下体面,撸起袖子,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他以不知什么标准挑了一批人。 再来一关“压力面”,这家伙用词辛辣,偏偏有一双慧眼、一身外挂,看得清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当场问得几个脆弱些的修士哭着跑走。 最后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连心魔都差点问出来了,谁知何洛书又轻轻一笑。 这天下第一卦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时简直堪称华光璀璨,唇角的梨涡又给他添上几分亲和劲儿。但这群有求于人的修士已经对他的笑容产生了心理阴影,此刻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有的全是对这魔鬼少出点幺蛾子的祈求。 何洛书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打着卷的栗发被束成马尾,发稍垂在胸前,被他百无聊赖地拨了两拨:“啊,好像有点无聊……这样吧,下面这一关我保证是最后一关了,就叫做‘竞争上岗’,怎么样?顾名思义,你们相互竞争,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那些修士倒吸一口气,然而为了通过前面几关,他们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沉没成本,眼下只能咬着牙硬撑。 坐在高台上的人似笑非笑,台下的修士们只觉得他已经看爽了。然而何洛书内心一片烦躁。 紫色。 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紫色。 铲除了紫色的花,还有紫色的衣袍。全部扔出去,又突然发现有些人环佩底下挂着紫色的丝绦。 甚至…… 何洛书抬起头。 天空与大地交接的边缘,也泛着若有若无的暮紫。 眼下,他的处境足够快乐——全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天下第一流,所有人都有求于他,对他逢迎讨好,连明知不合理的要求也腆着脸去做。 但是何洛书就是觉得不舒服,就算剔除掉所有恼人的紫色也不舒服。 凉意仍然从胸口源源不断地传来,他摸过几次,衣襟内空空如也,只是看得别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抓虱子。”何洛书的回答很无赖。 那些修士果然都闭了嘴。 突然,那凉意温度骤降,变成了刺骨的冰寒,让何洛书一激灵。他下意识看向远处,在宴会之外,院落之外,宅邸之外,闪过一道白影,身形飘逸,白袍外还罩了层流光溢彩的纱,晕着月亮似的晕。 “那是谁?”何洛书一下子站起身。 没有人回答他,修士们面面相觑,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经过。 那也行。 何洛书迈开步子就要去追,一路上有不少人伸手拦他,开出种种优渥诱人的条件,希望他能够停留片刻,为自己算上一卦。但无论怎样丰厚的报酬、怎样动人的理由,都没换得何洛书停下半步。 于是那顶着他母亲的脸的女人说了话,她看向天,眼里是情真意切的担忧:“阿卦——你不要跑,这场宴会也是天道敕封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那天道……” 她话音未落,天上就响起示威似的闷雷。虽然没有言语,但所有修士都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天道在示警,如若不停下脚步,它将收回封赏。 所有人都看向何洛书,他们的目光交织,几乎形成一层有形的、沉甸甸的深紫。 你真的要追吗? 无声的,因此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来的声音质问何洛书。 那人已经不见了,你确定要放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尊名权势,去追一个影子都没有的人吗? 不知是哪个来访的修士误触了芥子,灵石、金银和珠宝小河似的淌了一地。而院外,空空如也,仿佛那道白影只是何洛书的幻觉。 几颗桂圆大的金珠滚到何洛书脚边,他一眼也不看,将步子迈开,义无反顾地追了出去。 谁理你们啊? 什么天道敕封、众人追捧,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那就只是一场泡沫,掉下来怕不是摔得更惨。 何况只要是他…… 只要是他! 胸口处的冷意更加明显,一方面压下了他涌动的情绪,另一方面又让他的心跳更加鼓噪起来。 见何洛书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那些修士竟然直接抛开体面,扑了上来,连天上也降下惊雷,协力想将何洛书困于原地。 见状,何洛书走得更干脆了。他身法运转到极致,仿佛背后长眼似的躲过一道道袭击,直接扑出院外,下一刻—— “哧!” 像是水滴到烧红的热铁上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蒸发了、破开了。 何洛书发出声剧烈的呛咳,一边低咳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仍是昏黑的山顶野祠,方才觥筹交错的宴席从未出现过,只是换梦的影。 他从芥子里掏出张特殊的巾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烟梦水,倒过来就是‘睡梦魇’,我早该知道的。” 睡梦魇,梦魇的一个分支,属于千年一遇的罕见级别。比起普通的、只能等人睡着做梦时发挥能力的梦魇,睡梦魇可以强行将醒着的人拖入睡梦。 但他们的能力也不是毫无限制,强行入梦需要耗费体内储存的烟气,这对于他们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心头血。一旦用了就是元气大伤,并且会虚弱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烟梦水的嘴唇微微张着,他还在锲而不舍地吐烟。过量且不计后果的损耗,让他的下半身逐渐失去了人形,腰腹部生出短绒,紧接着,尖利的类羊蹄戳破了衣袍。 原本狼狈侧卧的美人,骤然变成半人半羊的怪物形态,况且羊身狰狞,四蹄全是不善的尖刺,半透明的恶火如同荆棘,攀附其上。 何洛书有点头疼,一半是因为刚才和幻梦对抗费了大力气,另一半是因为烦恼。他将巾帕捂得更紧了一些,空闲的手掐动指诀,牵引灵气,将绳网的结收紧:“你不要费劲心思挣扎了,刚才我中招只是一时不慎罢了。” 烟梦水蹬了一下羊蹄。 何洛书蹲下=身子,凑到他面前:“你别不信啊。知道我身上带着的是什么吗?南海蜃五十年才出一颗的蜃珠。还有这个手帕,是整个南十二最有名的炼器大师,花费无数心血才炼出来的。你就四个羊蹄子,拿什么和我打?” 烟梦水并没有放弃,只是一味吐烟。何洛书都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烟气,一时间,深紫的烟气竟然将整个周围都笼了起来,罩得本就光线晦暗的四下更加朦胧。当然,烟梦水也付出了代价。 “哎哟你现在还有两只羊角了……”何洛书推开差点杵到他脸上的羊角,相较于羊蹄的尖利危险,这两只角倒是尖端圆钝可爱,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玩具,“你再继续吐烟,让山下闲得无聊晚上不睡觉的修士看到了,第二天整个汀兰城都要传荷顶祠里有妖怪的传闻!” 不过何洛书也是纯粹嘴贫一下,他现在有点不知道拿这人怎么办。按理来说会自动分离的寄灵没分出来,用算卦系统研究了下,那光球的轮廓还在对方肚子里,胸腔偏下一点,接近胃所处的地方。 剖开吗?别说他心里能不能过去这个坎,要是万一弄得血流成河,结果什么都没找出来,光现代人残留的那点洁癖就够何洛书喝一壶的。 整个打晕寄走又不现实,六龙台虽然看似无人管辖,但实际上只要谁带个昏迷的人进去,左脚刚进门,马上就有一群驻守修士围上来,并且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附近修士涌过来。 那让人过来吗?孔空师兄?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社恐?况且就算他过来了,还要面临和第一个问题同样的选择,到底要不要把这人剖开?熟悉相关流程的只有浮一清,总不能为了一个寄灵,劳烦两个师兄师姐下山。 似乎被何洛书的言论打动,烟梦水终于合上嘴唇,停止向外吐烟气。他一张脸煞白,被何洛书肩上促促织的灵光映得像是片雪地。 何洛书捂在口鼻上的手微微发力。主要是四周花香实在太浓郁,浓的近乎呛鼻。在这样的烟气浓度下,普通人会迷失方向,连修士的灵识也会受到遮蔽。 他戳戳烟梦水的角:“喂,商量一下呗。虽然现在大晚上的,也没人往这荒郊野岭乱跑,但是万一有什么采药人、猎户乘夜上山或者赶路,你害的他们跌下悬崖,那就有损功德了哦?” 烟梦水眼睛睁大了一些,又很快闭上。 见人不配合。何洛书再戳戳他,从芥子里亮出把寒光烈烈的剔骨刀给他看:“你如果继续不配合,我就认为你是害过人的妖物,按照杀人偿命的原则,把你剖开——” “哧。” 何洛书的威胁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得一声微弱的、裂帛似的声响,他胸口一凉。 有人玩笑似的递出一把小刀,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第94章 第94章 对修士来说,这本是一道完全不致命的伤口,虽然会带来痛感,对行动造成阻碍,但是只要快速调动体内灵气将其封锁,就能第一时间止血,几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甚至这样深浅的伤,何洛书在与师兄师姐对练时既有受过,也有给他们造成过。地球人从一开始哭天抢地,到后期面不改色,已经被迫习惯了。 尤其这刀的刀身窄,长度也有限,造成的伤口理应不骇人。甚至背刺何洛书那人在刺完一刀后,竟然直接松开了手,仿佛笃定何洛书无力反击那样,自顾自走到烟梦水身边。 “你做什么——?!” 人荒谬到极点,就会连生气都气不起来。何洛书下意识质问了一句,拔出小刀,催动灵气愈合伤口。 然后他脸色骤变。 何洛书曾经学过并且也亲身实践着,寰垠界的修士无论仙魔,都有个与其他修仙作品里不同的特点——他们斗法或操纵灵气时,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同化进体内的灵气就相当于他们的血液,用完又得不到补充,修士就会死。 就像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放血那样,寰垠界的修士也不会随随便便调用体内的灵气。因此,处理伤口的标准做法就是一边调动体内的灵气封住伤口,一边从外界吸收灵气修补伤口,使得体内灵气回到最开始的水平。 然而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武器都能造出破坏修士体内灵气循环的屏障的伤口的,这一刀光是轻松穿透带着防御的法衣和筑基修士的筋骨就不一般,还给何洛书体内的灵气循环泄了个口子,灵气像扎破的气球,往外不住泄露。 他调动周围的灵气,身为修士中天赋高的那一类,他从没觉得调动灵气困难过,但眼下却也举步维艰。像是提着竹篮从几近干涸的泉眼中汲水,几乎无所进。 ——是烟梦水那紫烟的关系。它不光作为屏障,模糊了何洛书对周围的感知,还将灵气也挤压的稀薄。 “咚咚、咚咚……” 体内的心跳声如此明晰,可体力也已经随着灵气一起流逝,以一个何洛书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几乎他刚循着习惯拔出刀,他的灵气和血就像被割到动脉一样狂飙出来。 真是给修士的习惯害惨了,人不能随便拔刀啊…… 何洛书勉强以一个体面的姿势跌坐到地上。 那新来的人撕扯了几下绳网,似乎是想帅气地将它撕开,然而无济于事。他只能抱住烟梦水,抬起他的脸,深情摩挲他的羊角,发出低哑的气泡音:“宝贝,别怕,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救你出来……” 烟梦水面色惨白,眼睛中却焕发出诡异的光彩,他也深情唤道:“主人——” “你大爷的、死人外控……”死亡似乎已经是定局,也不差这一句半句的。何洛书从肺里强行挤出一句唾骂。 只是可惜,寰垠还并没有将“人外控”这个词语发扬光大,对方并不理解他的话语。那人将烟梦水连带着绳网扛抱而起,那画面颇像猎户抓了头羊走,十分滑稽,尤其是他还强撑着回头斜睨何洛书一眼:“你要把你的遗言浪费在这种胡言乱语上吗?” “你、抱不动的……很明显。”何洛书发现自己努努力,还是能再挤出来一句的。 这句颇有成效,直接将那人气得发抖,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明显看出他整张脸都红了。 烟梦水想要隔着网摸摸他的脸权作安慰,却因为手伸不出网外,带动的整个人羊一扭,尖利的蹄子若不是有网隔着,险些给那人肚子开个洞, 何洛书又挤出一句嘲讽意味满满的“哈”。 “你就在这里等死吧!”那人甩下句狠话后,铆足全身力气扛着羊走了,没走出几步就不幸踩到颗石子,直接歪倒在地,紧接着连人带羊滚作一团,噼里啪啦往山下滚去! 何洛书无声的笑了一会儿,反应已经迟钝的脑子才想起来这座山没什么峭壁断崖,恐怕摔不死两个修士。 可惜了,没法让他们陪个葬。 他自嘲式的笑笑,勉强支着手臂,让自己滑到地上,顺势捂住伤口,好舒服一些。 这样似乎可以多撑一会儿,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烟气隔绝了灵气,促促织打不出去;虽然已经报备过行踪,可是何洛书身上带着不少法宝法器,更是还有从金丹到化神的各类术法炸弹,按理来说再来一百个烟梦水他都能毫发无损的拿下,谁也想不到,仅仅半个晚上他就会落到性命垂危的境地。 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一些,不要太急促。睡梦魇的烟气还未散开,但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又有蜃气护体,已经没法给他带来幻觉。 何洛书不是没考虑过这个人人都要面对的终局,甚至在前世他偶尔加班到心口痛时也会想这个。 ——好像在年轻的时候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面对衰老,不用面对亲人朋友的离去,只是宁静的迎来长眠。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他死了,他那些师兄师姐怎么办?他掌门师伯怎么办? 他师父怎么办? ……明月流,他怎么办? 何洛书咬着牙,可两行清泪还是从他眼角滚了下来。 他怎么办呀,他是天之骄子,从没面对过失去。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徒弟攻击性术法教不会,又对他起了心思。 自己如果在山下死了,明月流心里会怎么想呢? 他没忍住抽噎了一声,随着胸膛的起伏,那枚月牙形的白玉从他衣领中滑落出来,正正好落在他眼前。 这玉上固然附着强大的保护性术法,可是那一刀和烟气分开来都不致命,导致它没有激活。 还是不够智能啊。 何洛书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这轮月亮。 四周的烟气仍未散去,天地之间昏沉漆黑,不见星月,促促织早就为了节省灵气收回了,只有这白玉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轮月亮。 何洛书又摸了摸它。 月亮啊月亮,帮帮我呗,告诉我究竟要留下什么,才能让一个化神不那么心碎……还是说,他会随着时间逐渐忘记我? 或者要怎么才能得到老天垂怜,如果刮来一阵大风,吹散烟气,那以筑基修士的体质,还有机会幸存…… 然而何洛书等的风始终没来。 体内的灵气逐渐稀薄,几乎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血也是,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味晕开,伴随着始终尖锐的疼痛。 视野渐渐暗下去,仿佛错觉一般,那白玉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几乎成了一轮真正的月亮—— ——不! 何洛书猛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错觉,那白玉月牙此刻竟然兀自浮起,散发出刺目的光来。 “不、不对,不行……” 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何洛书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那月牙抓住,但它的光辉却直接穿透了他的手背,直直映了出来—— 刹那间,风云变幻! 仿佛和这白玉月牙呼应似的,天空中也骤然亮起一点白芒,紧接着,它愈发明亮,在无星也无月的空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弯月似的裂隙。 “喀拉。” 一声清响,那白玉月牙彻底碎成齑粉。 “不要……” 何洛书的声音完全梗在了嗓子里,像是呜咽也像是祈求。 在此世活过将近二十载,他完全理解了此界誓言的重要性。修为越高,发的誓言越接近天道,背誓的后果越严重。 然而何洛书的拒绝丝毫没有起效。 那道缝隙越扩越大,最后撕成一道完整的满月,紧接着,漫天灵气像是雪崩一样从其中涌了出来,明亮的光华几乎将整个汀兰城映成白昼! 城中无数灯火亮了起来,连成一片星海,然而它的光晕在这从空中奔流而下的灵气面前,却如同萤火之于明月。 风雷惊动、海浪翻涌,这一击像是飓风也像是海啸,携着无穷无尽的怒火,如同彗星坠地,直接将半个山头都夷为平地! ——唯独温柔的、周到的绕过了何洛书,连一粒飞灰都没有溅到他脸上。 烟气尽散。 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惨叫和悲号,何洛书听不清,也不在意。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过量的灵气在术法结束后并未消散,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团状,如同雪一般缓缓落下。 在这场灵气凝成的鹅毛大雪里,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抵上何洛书心口,紧接着源源不断的灵气涌进来,快速将他拽离生死线。 但是何洛书仍在发颤,连同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也在抖。来人将他托起来,靠在怀里,继续输送灵气。何洛书稍稍恢复气力的第一件事,却是一挣。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来人的手腕,像是掐着生死仇敌那样发狠,用力到他筋骨都在发痛:“你为什么要来……!” 他本以为自己很狠厉,话一出口,却发现全是哭腔和颤音。 来人理也不理,任由他钳着,只垂目输送灵气,直到确认何洛书完全安全,才抬起长睫,露出双如同燃烧的银眸。 四周灵气还在雪一般飘落,轻软无声,丝毫看不出片刻前轻易湮灭了半个山头的模样。明月流没什么表情,除开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眼睛,也丝毫看不出他的心情。 然而他的眼睛很亮,何洛书从没见它这么亮过,亮得像烧灼融化的白银,像令人发狂的月亮。 此刻烟气散了,天上依旧无星无月,只有不远处人间的灯火可以充作黯淡星光。那些璀璨的灵气团落到明月流肩上,像落地雨点似的迸溅开来,给他蒙上一层华光。 此夜此刻,天上人间,二岛四十七洲,他是唯一的月亮。 第95章 第95章 “你为什么要来……呜……”何洛书彻底忍不住,身上又有了力气,于是他一头扎到明月流怀里,抱着他的手臂嚎啕大哭起来,“我拖累你了呜哇啊啊啊——” 脑后传来轻轻的抚摸。明月流像安慰孩子那样,顺着何洛书的后脑一路轻轻抚到后背。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在何洛书深处引起微弱的、舒适的共鸣。 何洛书听见他叹了口气:“……因为你师父没有本事,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救你。” 何洛书当即从明月流怀里弹了起来,连哭都忘记了。他双手用力捧住明月流的面庞,浅栗色的眼睛被泪水润着,像是一泓蜜:“师父,你、你伤得很严重吗?化神不许下山,你说你是为了度过晋升化神的雷劫才立誓不下山的,你会有危险吗?如果有那我、那我……” 他磕巴了一下,但不是因为胆怯,只是因为太多话堵在了舌尖。有一瞬间,何洛书又变回了那个一腔话语堵在胸口的孩子。但他现在长大了,于是他从所有话里找出了那句最迫切的来说:“如果你有危险的话,那我和你一起死!” 明月流的嘴角似乎翘了下,也许没有,何洛书隔着泪水没看清楚。 他抬起手,在何洛书手背轻轻一碰,何洛书就乖顺地收回手,放在膝上。 这下似乎让明月流满意了,于是他抬起手,捧住何洛书的脸。 这是个熟悉的姿势,何洛书虽然不是哭包,但也绝不能说是个不怎么哭的孩子,于是在过去,明月流就经常这样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 何洛书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待巾帕落到脸上。 谁知下一刻的,脑后又传来了熟悉的、被人托着的感觉。 明月流肯定凑近了,因为他身上那股山林冷香又久违的包裹了何洛书。 只是,两只手都占着,师父打算拿什么擦眼泪……? 还没等何洛书想出个结果,属于明月流的体温越发靠近,下一秒,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何洛书下意识睁开眼睛! 夏夜,微微燥热,那些落到地上的灵气却犹如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白。明月流就在这夏日的飞雪中,径直吻了上来。 他银色的眸子近在咫尺,何洛书几乎可以看见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然而他没有勇气端详,因为他脸上烧得发烫,心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明月流竟然微微蹭了蹭他的嘴唇。 不是,师父,你哪里学来的?!哪本八卦册子把你带坏的?!!! 何洛书惊讶之下,下意识张开嘴,所以当湿热的触感滑进来时,他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酥麻的过电感从舌尖一路蔓延上大脑,从脸颊到后背,每一处肌肤都在发烫灼烧。明月流的动作并不温柔,反而充斥着一股旺盛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像网一般将何洛书包裹起来,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于是明月流像安抚淋雨的雏鸟那般,顺着他的脊背一路抚下来,唇舌间的动作更和缓了些,气息交织间,无端透露出几分教导意味。这让何洛书烧得更加厉害,他呼吸急促,喉间溢出些许混乱的声响,整个人都像是快要融化了,几乎全靠明月流的手臂支撑着。 他的神经在跳跃着兴奋的火花,思维却软化成一团蜜。原本清浅冷冽的山野木香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沿着鼻腔一路冲进大脑,让他的所有感官都被占据。何洛书下意识回应,去磨蹭、舔舐和啮咬…… 唇舌间突兀漫上一点血腥味。 明月流很突然地推开了他,转过脸去,用袖子在唇角擦了擦。 “师……”何洛书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的嘴唇咬破了,但他被亲懵了的大脑好不容易重新运转起来,“师父,我是不是把——不对,我怎么可能……” 他一个筑基巅峰,就算按照满格再额外赠送计算,也不过是金丹,怎么可能意乱情迷中一咬就把化神的嘴唇磕破?这两个修为的修士身体强度可是天壤之别。 何洛书下意识去掰明月流的脸:“师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嗯?”明月流在他的掌心中微微一歪头,随即喉结滚动,明显咽下什么后,像是挑衅又像是调=情的一笑,“你说什么?” 放在平时,这个笑容能让何洛书自己把自己煮沸,但他此刻却无暇关心这个。他的泪水和颤音一起涌了出来:“师父、你、你怎么会是元婴修为?” “因为化神不能下山。”明月流见无法蒙混过关,他垂眸,在何洛书掌心里轻轻叹气,“你师父没用,只能用这种办法来救你。” 他抬起手,托住何洛书的脸。何洛书以为他又要用亲吻含混过去,警惕地捂住嘴。明月流即使看上去情绪低落,也没忍住被逗笑。他用拇指轻轻揩过何洛书的脸颊:“还让你又哭了。” 他话音刚落,何洛书的眼泪便流得更厉害了。 寰垠很大,天下英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百万万人中,成就化神者不过三百之数,其中有多少是强行延寿苟延残喘的,又有多少是勉强突破注定停留在此的。 如明月流这般以百余岁低龄突破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他当年也是覆压一整个时代的天才,如今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不过是因为摸不清他的脾性,或者被他打出了心理阴影。 化神不可下山,他可以委托衡一山院其他内门弟子代劳,但他硬是选了最笨的方法,自废一部分修为,降到元婴。这简直就和清北博士毕业论文答辩都过了,只等着拍毕业照正式颁发毕业证书了,结果突然退学去重新高考一样不可理喻。 明月流双眸微微眯起,像只丧失了耐心的大猫,使劲搓了搓何洛书的脸:“哭什么?两百岁就算对元婴来说也很年轻,况且上一次突破多少借助了外力,根基不是特别牢靠,正好重走一遭。” “真的吗?”何洛书吸吸鼻子。 明月流捏着他的脸,强行让他点了点头。 何洛书的眉眼沉凝下来,一下子从栗子变回了扎手的毛栗子:“还在骗我。” 明月流:“?” “你为什么没亲我!”何洛书大声指出漏洞,话刚一出口,他自己才发觉不对。 明月流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微妙,他手上稍一用力,何洛书便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你想要……” “不不不不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何洛书连脖颈都一片通红,他一下子伸手捂住明月流的嘴,合了下眼睛,才下定决心道,“因为师父你是个懒猫!干什么事都喜欢以最省力的方式去做,尤其不喜欢白费口舌,你既然放弃了……选择说话,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明月流垂下头,离何洛书更近了些,两人的呼吸吹拂在对方面上,气息纠缠,暧昧横生:“哦?真的吗?” 何洛书不为所动,他干脆往前一凑,果然被明月流躲开。 明月流没料到他的举动,下意识反应后眼睛都睁大一瞬……更像做错事的大猫了。 何洛书倒反天罡,竟然伸手一捏明月流的脸颊:“师父,你刚才咽下去了什么,最好老实告诉我。” “否则?”大猫饶有兴趣的看他。 “否则我就来亲自算一算。”何洛书阴恻恻威胁道,“修为压制再加上亲近之人的反噬,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明月流难得露出被噎到的表情,他斟酌片刻,选择让步:“咽了点血下去。趁着修为未散尽带着部分化神的力量下山,也算对誓言刷了点小聪明,有点反噬,无伤大雅。” “我说为什么会有血腥味!”何洛书直接炸了毛,他当即在芥子里挑挑拣拣起来,“这是一清师姐陆续给我送的丹药,师父你先吃点……不对不对,对筑基有用的是不是对你没用,得联系一清师姐,让她再——” 明月流按住急得团团转的何洛书,低下头,嘴唇在人额头轻轻一贴,当场就把gif的松鼠变成了jpg格式。他好笑道:“这么着急作甚?虽然我平时不怎么出门,但浮一清时常送些丹药来,我芥子里自有。” “那师父你快吃呀!”触发关键词,何洛书又开始着急起来。 这次换来的是额上一个脑瓜崩,正正好好与刚才那个额头吻的位置重叠。 “何洛书,我并不是头回下山的愣头青,好歹也在人间摸爬滚打了百来年,会照顾自己,”明月流的神色里有些无奈,连同那双银色的眸子也柔和下来,像是泛着清辉的水面,“我们的关系是发生了一些转变,但是不代表……我过去的年岁都白活了。” 一讲起这个,何洛书的心情又不美妙了起来:“可是如果不是我大意,师父你何必要再来一遭……” “停!”大猫这下是货真价实的叹气了,他从芥子里翻找半天,总算翻出个玉瓶,当着何洛书的面倒了颗丹药出来服下,“这下可以了吧?别再哭了。” 那丹药一开瓶灵香四溢,从丹纹到瓶身都是十足的浮一清风格。何洛书的一颗心刚稍稍放回肚子里,就见明月流不知怎的,眼睛困倦似的合上了,整个人也乏力似的向前倒去。 “——师父!!” 何洛书屏住了呼吸,他慌忙接住昏倒的明月流,一时间六神无主。 怎么回事?医疗事故?是暗害吗?不对,应该不是,得找浮一清、找浮一清—— 他掐了个唤出促促织的法诀,却毫无反应。 何洛书动作一顿。 天地皆是寂静,但太过寂静,甚至连灵气的流动都停下了,这绝非普通修士能够做到的。 他想从芥子里拿出些防御的法器,却发现连芥子都仿佛被什么封锁,压根打不开。 一时间,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何洛书急促的心跳和呼吸,一声快过一声。他无法,只将明月流死死护进怀里。 从他背后传来声轻笑:“好久不见,何卦……不过或许此世,我应该叫你,‘何洛书’?” 第96章 第96章 何卦。 一个属于前世的名字,何洛书今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凑巧,今生的父母为他取的是极度相似的小名,因此偶尔,在有人调侃的叫他“何阿卦”时,他会想起前世。 何洛书动作一顿,他没有回头,只努力将明月流往怀里更紧地塞了塞:“你是谁?” “这就忘了我了,老同学?”来人脚步又轻又缓,走动时还带起一阵奇怪的水流声,“——别使劲塞你那对象了,他比你高比你肩膀宽,你挡不住的。” 来人很有礼貌的停在几步开外,似乎又动作了些什么,带起一阵明显的溅水声:“真不记得我了?我是那个,当时大学的时候在‘打开美术之门’课上和你一个小组的,因为车祸迟到差点害全组挂科,最后力挽狂澜又让咱们组拿下全班最高分的——” “春去也。”/“春去也?”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何洛书仍没有回头,心神却稍微放松了些,他的耳朵尖不自觉一抖:“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如果回答的上来,就说明你是真正的春去也。” 那自称是“春去也”的人笑了一声:“请讲。” “你那次车祸,究竟是什么和什么撞上了?”何洛书 “非得问这个吗,何卦?不能问点别的,比如我们上课的时候就讨论过,如果有机会穿越到修真世界观里,你说你也许可以当个神笔马良,再不济画符应该也是触类旁通,而我,在那个时候已经告诉过你了……” 何洛书的瞳孔骤缩。 那间熟悉的教室从记忆中浮现,授课的老师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兀自陷入某种艺术相关的激情里,奈何正值下午第一节课,阳光又正好,懒洋洋的,许多学生已经心不在焉,全神贯注地抵抗睡魔,抵抗着抵抗着,就决定拿出手机借助屏幕蓝光来清醒一下,随后一去不回。 坐在他们前排那个女孩就是这个情况,平板上同时开了笔记和一个放置类的修仙游戏,人却支着头,触屏笔的笔尖在笔记软件里画出一团无意义的鬼画符。 何洛书的胳膊突然被碰了碰,他转过头,看到张拽拽的脸,此刻却怪模怪样的努了下嘴,气声道:“你看那个……假如你穿越到修真界,你会想当什么?” 【新型mbti?】何洛书在手机上快速打下一行字,挪过去。 “随便聊聊嘛。”那人继续挤眉弄眼。 于是何洛书想了想,打了那行基于本专业的推断出来。那个时候他还没毕业,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工作折磨到一下班就不想看见绘画软件。 那时的春去也却摸摸下巴,然后凑过来:“是么?我倒是觉得你适合当个卦修——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多酷啊?” 回忆里的声音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背后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从他身侧一探头,装模作样的夸张捂嘴:“天呐,你把你师父都勒红了!这么紧张的吗何卦,你好恋爱脑啊~” 何洛书的余光里冒出张熟悉的脸,留着与修真界格格不入的狼尾,穿着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像是从哪个大学里走出来的一样。唯一与寰垠风格沾边的,只有他手中那把撑开的油纸伞,伞上用淡彩画着栩栩如生的丹顶锦鲤——不,不是栩栩如生,而是那鱼压根就是活的! 在何洛书的注视下,那鱼仿佛装模作样腻了,灵活地一摆尾巴,有一瞬间竟然跃出伞面,溅起一片水花。 有几滴还飞到何洛书脸上,冰凉的触感,和真实的水珠毫无区别。何洛书伸手抹去,手背上多出一道浅淡的墨色。 他乡遇故知,本应是一件幸事,但何洛书却高兴不起来。他抱着明月流,谨慎退开两步:“你确实是春去也,但是你为什么在这里?现在的静止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我之前从没想起过你?” “可能是你贵人多忘事?”春去也转了转伞,那伞柄是暖白色的,质地奇异,非竹非玉,转起来倒是很顺滑,只是连带着惊起一阵水花四溅,那条丹顶锦鲤很不满地一甩尾巴,春去也的语气和表情却足够纯良无辜,“再说了,我们当时也只是一起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之后没多深的交集,也就只是比路人更熟悉一点,你忘了我也很正常的吧?” “很遗憾,”何洛书冷冰冰道,“那次讲完修仙志愿,老师就点名扣了我俩的平时分,再加上期末小组展示你顶着一身鸡毛闪亮登场,所有在那学期上过那节选修的人都会记你一辈子。”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看犯人的眼神看我,要知道——”春去也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敷衍的“投降”动作,却突兀抛下个惊天大雷,“你怀里的你对象,当年可是因为我,才没在晋升化神的雷劫下魂飞魄散哦?” “什么?!!”何洛书睁大眼睛。 春去也挠挠头,收起伞,手杖似的拄到地上:“是这身衣服让你觉得我不可靠吗?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亲切,特地换上了才来的。那……这样呢?” 他将伞尖在地面上一敲,一缕墨色从伞上窜出来,绕着他周身一转。像是魔法少女变身似的,春去也顿时换上身飘逸的广袖长袍。 “好,现在来说正事吧。”春去也合掌,发出声清脆的声响,“何洛…算了,还是叫你何卦好了。何卦,你想不想你师父变回化神期修为啊?这次还可以下山,我保证不让他立誓。” 何洛书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像个健身房推销员。说吧,代价是什么?” “哎呀呀,果然是命中带卦的天才算修,因果取予是学得真的通透。”春去也大笑抚掌。 他笑得着实厉害,脸都发红了,整个人更是前仰后合,仿佛下一瞬就会摔到在地。 ——但是他稳住了。 而且,在某一刻,春去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表情漠然,却不是冷肃,更接近于实验室里,研究员看着实验体做出选择前的观察表情:“代价,或者说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想你应该已经发现了,你那些内门的师兄师姐们,全都应该是反派,只是他们的命运被人改变了。” 春去也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明月流,才继续对何洛书道:“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命运回到正轨——你不是可以修改他们的命线吗?让他们回到百余年前,然后,没有被明月流或者你们那掌门碰见。” “不可能!”何洛书神色一凛,他下意识扣住明月流的上臂,试图通过输送灵气的方式让师父醒过来,“先不要说他们是我师兄师姐,一直对我颇为照顾。他们中连最小的可可师姐都已经接近一百岁,那这百余年间的世界波动、命运纠葛,轻而易举就能弄死我……不对,我不是只能更改未来的命运吗?” “谁知道呢。”春去也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他的状态一下子松弛下来,从发癫的谜语人变回一个……有些疲惫的社畜打工人,“刚才是在试探你还有没有理智,别介意。” 试探? 何洛书并未着急发怒,毕竟他虽然与春去也相交不深,但这人身上一看就有不一般的身份。再说了,都是成年人,为这点小事翻脸没必要。 春去也搓搓脸,整理了下衣领,才从容行礼。那是个何洛书从未见过的礼节,却显得颇优雅大方:“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春去也,是时管所和三山五海的……外聘临时工。” “外聘?临时工?”何洛书眉头一挑。这个职业听起来也未免太适合背锅了吧? “对,因为我的经历和业务比较复杂,既不属于梳理世界线的时管所,也不属于飞升终点所在的三山五海,所以同时为两方打工。”春去也维持了片刻正经姿态,还是没忍住,挠挠脸,“你有想过,为什么你会穿越吗?还有你的师父,为什么所有卦师为他算出的名字都是明月流?” 原本已经停止的灵气输出,在何洛书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又开始了。至于为什么穿越,他倒是不是很关心:“就,因为,我猝死了呗?在我们那里猝死穿越的小说还是挺流行的。而且我对前世也没什么特别的留恋,这里也挺好的……谁不想青春永驻、长生不老,而且还能够移山填海、翻手云覆手雨的呢?” 春去也长吁短叹,最后选择一屁股坐到地上:“唉,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当时引渡和投放你其实是时管所的想法,但是在协定里,涉及修仙的世界线都归三山五海管辖,所以这事最终是让我做的……” “这事本来简单得很:时管所把你的灵魂掏出来,三山五海开个洞,我负责把你接过来然后投放进洞里,这事就结束。最后依照命运和世界线的发展,你会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 “你本应该生在两百余年前,会依次击败拦在你面前的均君子第一礼正、傀儡君孔空、点墨君邢可可和清水郎浮一清,最后面对的是彻底失控也真正晋入化神的魔龙秦无天,最终道行圆满,破天飞升。” 春去也双腿盘坐,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则自然垂着:“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爽很龙傲天?毕竟是我的工作失误,如果你想要这个命运,我还可以努力一下……” “不要。”何洛书断然拒绝,“那听起来也太寂寞了。况且在这个故事里,我师父明月流呢?” 春去也更深的叹气,他紧紧握住那把油纸伞,像是在寻求安全感:“那就要说到我的失误了……” 第97章 第97章 “三山五海”的“玉浮白”内。 往来行人如织,只是稍一细看,这些过客皆是华光璀璨,神色也皆是历经大风大浪后的从容和宽宥。 这就是三山五海,三千世界、各层宇宙,所有真正得道飞升者的聚集之地——也是他们给自己找点事做的地方。 “玉浮白”是五海之一,以白玉似的海浪和醇香的美酒出名,尤其是后者,让此地直接成为三山五海中最热闹的地方。 春去也此刻正坐在酒桌边,半眯着眼睛,享受拂面而来的熏风,风中有清冽的花香,与桌上酒盏里浓郁的果香混合在一起。饶是放松到极致,他那把锦鲤伞仍横在膝上。 “你倒是过的神仙日子,”来人顺手拿起酒壶,为自己掺上一盏,“不过你穿的是什么衣服?怪里怪气的。” 春去也睁开眼睛,拨了拨自己身上到处垂下的发光流苏和反光条。平心而论,他这身衣服其实颇有赛博朋克的电子迷幻感,但是…… 他又看了眼来人,一身雪白的羽裳,鹤羽似的纹路在腰部收拢,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部线条。虽然也好看,但是是从三山五海成立那一年就开始流行的风格。 “老学究。”春去也哼了一声,“我这是刚从一个赛博世界线回来,代号‘白雪塔’,你应该马上要去了。” “我也得穿这个?”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最老派的江一鹤江道友也得穿不成体统的衣服了哦~”春去也闲闲贫嘴,调侃这位老友,“不说这些了,喝酒!” “你这人……”江一鹤失笑,一撩衣袍,坐到他对面,与他碰杯,“你不是马上就有个任务,还在这里喝?” “一个最简单的引渡,又有伞在身,能出什么岔子?”彼时的春去也毫不在意地撇撇嘴,端起酒盏,“倒是这酒抢手的很,我还预约了个双人半小时喝完三坛的挑战,成了能有他家一年的尊客服务,提前留酒,还打八八折,干不干?” 江一鹤显然很心动。毕竟作为飞升以后还到处救火的修士,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心怀天下,烦恼就多,而玉浮白的酒就出名在可以纾解烦恼、忘却忧愁。但江一鹤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二十四星转后就要出个任务……” “怕什么?”春去也怂恿他,“你不是有月华吗?一滴就够解酒了。” 江一鹤彻底心动,两个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唤来店家,连下酒菜都没怎么用,只用了一刻钟就完成了挑战,还犹嫌不过瘾,仗着刚有的尊客特权,点了好几坛美酒。 喝到最后,饶是以飞升的仙人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住这仙酿的威力,两人喝的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像两团史莱姆。 路过的其他仙人只是笑笑,店家摇摇头,赶来激活了桌上防止别人留影的结界。 二十三个星转后,江一鹤被定下的闹钟从昏睡中叫醒,两眼尚是一片重影,就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好在他确实和春去也兄弟情谊深厚,没忘记给还醉晕过去的哥们打了滴月华。 这月华并不是普通的月亮光辉,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的产物,就算在三山五海,有能力取得的修士也不多,更何况像这样仅仅为了解酒就挥霍。眼下连自己都没用,第一时间给春去也用了,可见江一鹤确实惦记兄弟。 只是他醉得两眼昏花,一没看见春去也锦鲤伞离了手,二没看见对方身边已经开启的时空裂隙,原本打给兄弟解酒的月华就那么径直落入了裂隙里,最终投胎入一对凡人猎户家中。 等江一鹤做完任务回来,一看春去也还脸埋在空酒坛里呼呼大睡,彻底慌了神,抬手一把将兄弟揪起来,“啪啪”就是两巴掌,给春去也原本印出个红圈的脸上又多了俩对称的红印,活像印了个天使光环在脸上。 春去也下意识摸向锦鲤伞,惊跳而起:“什么…?!” 在短暂的空茫后,他的眼神转为惶恐:“完了!” 所以时管所做事周到又靠谱,交接来的魂魄被一层蛋壳似的东西完整保护着,非常安全,没有因为交接的停顿耽搁而虚弱或消散,春去也急急忙忙和此方天道完成沟通,将那魂魄投入了进来。 …… “……事情就是这样。”春去也讲得口干舌燥,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水囊,喝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我和我师父的来历。我的穿越是你们一手操办的,而我师父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华投身……”何洛书下意识低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的银色眼睛,“啊!” “你才发现吗吨吨?”春去也又喝了两口水,“讲到一半你对象就行了,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打了个响指,四下反常的静止解除了,从风到灵气,一切都重新流动起来。 明月流从何洛书怀里爬起来,站直,顺手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那你为什么方才不点破,事到如今才解除这奇异的阵法?” “不是阵法,是我刚才暂停了一下世界线的流动……哎呀一时半刻说不清。至于为什么刚才不说,”春去也转了转伞柄,那条丹顶锦鲤给他转得晕头转向,“那不是因为我在讲故事吗?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处理听者的纠纷,搞得我像个可悲的小学老师一样。” 明月流没听懂“小学老师”这个词的意思,但总体而言,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一双银眸危险地眯起,像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于是春去也将伞一转,挡在自己身前:“这位……消消气,要是没我的工作失误就没有你,按照伦理你甚至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放屁!”何洛书比明月流反应更大也更快,见春去也识相的举手投降后,他伸手遥遥一点锦鲤伞的伞面,“不过你那伞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听起来你一离开它就很倒霉。” “这个吗?”春去也又摆弄了一下伞柄,那锦鲤被他搞得不耐烦,竟然跃出伞面,有力的尾鳍在他脸上一扇,留下块淡色的墨痕,“见笑了,这是我孪生兄弟的骨头。祸福相生,我俩亦是如此,只是他没有幸运到最后,而我侥幸被时管所救下,又在他们引荐下来了三山五海,把他的遗骨做成了伞,好保全我的性命……” 何洛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狐疑皱眉,春去也竟然笑起来:“不是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这只是太多人问我凭什么同时给时管所和三山五海打工,编的一个借口罢了。再说了何卦,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我的过去与何干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几乎写满了“我有内情快来问我”的潜台词。但何洛书不打算接招,他一撩刘海:“哦,我也只是当个八卦听罢了,我挺爱听八卦的。” 春去也卖关子的目的没达成,也不见羞恼,只是又一笑,甚至有点欣慰。 这就看的何洛书有些不爽了,他卯足了劲儿,正准备给春去也一下有力的反击,就见身前的明月流缓慢、却压迫力十足的,从芥子中抽出了那把雪白拂尘。 依旧是乌木的杆上缠着血红的珊瑚珠,末端是包银的莲花纹样。明月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其上时简直像某种雕塑艺术品。 何洛书快速挪开眼睛。 他现在有点看不得这拂尘。 在山下游历的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梦到过明月流。最放肆的一次,就是梦到他被困在床榻上,梦魇一般不能动弹,而明月流从门外走来,神色冷淡。 那双银色的眸子轻轻看过来,就叫何洛书的呼吸急促起来。而当他随意地一拨拂尘,那冰冷的包银末端落在何洛书脖颈,随后拨开衣物,一路下滑时,才滑到胸膛何洛书就惊醒过来。 他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浑身上下都是热汗,整个人像是被烤过。 从那以后,何洛书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忽视自己师父还有把拂尘这一事实,直到今天被迫直面。 何洛书不着痕迹地一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明月流和春去也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两人正在杀气四溢地对视,眼神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 春去也缓缓收起伞,握着伞柄的手势一变,转为握剑的姿势:“喂,何洛书他对象,我也没怎么你吧?真要说反而是你们应该谢我,一没强行纠错,二没收回你的魂魄。” “关于这点,飞升后有机会再向阁下致谢。”明月流将拂尘换到左手,暗暗发力,手背上青筋隆起,而原本雪白的拂尘毛也蒙上一层银辉,“只是一饮一啄,天之定数,阁下不妨先告知我,你们给了我徒弟转世重生的机会,又要他做什么?” 听完这话,春去也浑身气势一卸,又恢复了没正行的样子:“嗨,你说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明月流眉头一拧。 何洛书回过神来跟着吐槽:“你们也太不靠谱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只是个临时工,不该问的我一个字都不会问。”春去也把伞夹在腋下,艰难地完成了两手一摊的动作,“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传言,据说是此方世界天道亲自要的你,但你在的世界与时管所关系紧密,所以才导致的两方合作。” “那你之前和我说的原来的命运……?”何洛书试探。 春去也爽快道:“也是听说的,不过消息倒了好几手,不一定靠谱。毕竟江一鹤那家伙有把人家去看病传成被医修上门抬走的经历。” “总之,既然你们对现在的命运都很满意,我这个捅了篓子的售后客服也可以撤了。”他又将锦鲤伞撑开,架在肩上,“顺带附赠一句,友情提示,你们还有个战利品在那边蛄蛹,别忘记拿了。” 眼看着春去也一转身,整个人就要淡化入空气里,何洛书叫出声:“等等——!” 第98章 第98章 春去也脚步一顿,扯橡皮糖似的强行把自己从空气中扯出来:“什么事?” “这个……你们工作失误,没点补偿的吗?”何洛书搓搓双手。 在见到春去也以后,两人之前相处的经历也重回脑海,他倒是知道这人不是一个容易被冒犯到的人,甚至挺容易讨价还价的。 果不其然,春去也没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做了个无语的表情:“要补偿也行啊,我先把你对象收走,然后我们再谈补偿的事情。” 何洛书手动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那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我最后会回去吗?” “你想还是不想?”春去也歪头,又很快把脑袋摆正,“不过你想不想都无所谓,反正等你飞升以后,想回去看看也行,不想回去也行,或者留到去三山五海打工以后再偶尔回去也行……说多了。还有没有问题?没事我真走了,还有下一份任务呢。” 何洛书轻微摇摇头,随后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垂眸思索片刻,也摇头。 “行,那我走了。等你们飞升以后我们再见。”春去也摆摆手,这次真的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一滴墨水化入一池清泉。 …… “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是天道点名要过来的!”春去也一走,何洛书就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无形的松鼠尾巴翘得老高,“师父你说那天道怎么不多给我一些优待呢?比如气运之子,出门捡钱……” “你需要捡钱吗?不都是直接从孔空口袋里掏。”明月流指出问题,但他自己仿佛也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异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何洛书探头:“师父,你气什么呢?” “资质、根骨……啧。”明月流眉头紧皱,“原来我也有来头。” 懂了,top癌突然发现自己履历里掺了水,不爽了。 何洛书装作没听见,拽着明月流的胳膊晃了晃:“师父,刚才他说有个什么蛄蛹的战利品,我们去拿吧。” 明月流低头看他:“何洛书,你已经19岁了,你再力气大点就可以把我的胳膊拽下来了。” 何洛书:“……” 何洛书仗着刚刚晋升的身份,为所欲为地耍赖:“快、走!” 找春去也口中那个“战利品”倒不是难事,这半个山头几乎都被明月流盛怒之下一击夷为平地了,虽然在溢出的灵气滋养下,有些小苗又开始破土,但这附近确实几乎一览无余。 因此,被困在绳网内艰难蠕动的烟梦水一下子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被他叫做主人的男人连个姓名都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化作飞灰,也许有些骨灰已经用于滋养大地的了,他倒是因为被困在绳网里,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看见何洛书与他身边多出的神秘男子,烟梦水的态度颇为温顺,垂下眼,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 何洛书关心的是别的事情,他扯了扯绳网,有些惊讶:“这东西,这么结实的吗?看师兄给的那么随意,我还以为是平常货。” “能抓住……的东西,必然普通不了。”虽然含混了过去,但明月流说的显然是寄灵,他随手揉揉何洛书的头发,“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又验证了你有天道偏爱,怎么会简单就能抓住?” “也是阴差阳错,让你活了下来。”何洛书蹭蹭明月流的手掌,随后蹲下,仔细端详烟梦水如今的样子。 虽然大体上整个梦魇是完整的,但是身上伤痕可不少,只是由于充足的灵气和妖类天生优越的恢复能力,此刻只是浅浅的一层印记,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无端有些情=色意味。再加上他如今已经收起羊角和羊蹄,破破烂烂的下装勉强掩着两条长腿…… 何洛书抬头看了一眼明月流。 大猫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毛,拂尘虚垂在身侧,光看上去就杀心很重。 于是他又把头低回来:“我虽然眼下不知道如何处理你,但是让你速死或者生不如死的选择,还是做得出来的。如果你识相,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仙长,我一定配合,”烟梦水低头得非常迅速,“睡梦魇不过一介小妖,受制于人,先前属实迫不得已,还望仙长谅解。” 何洛书懒得追究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直截了当地切入重点:“你身上有异,你自己知不知道?” “还望仙长详解……”烟梦水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缩成一团。 “有没有一直听见有个声音说话?”见烟梦水摇头,何洛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指尖敲敲自己的手臂,思索再三,索性换了个问法,“那,你的肚子里有颗光球,你知道吗?” “……金丹?”烟梦水试探。 何洛书爆炸:“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另一个!” 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烟梦水一下子没收好羊角,给自己坠得猛一后仰。不过他倒是因祸得福,想起了什么:“啊!仙长,球形的东西可以算吗?当时我吞下的时候,它并没有发光……” “是吗?”何洛书眼睛一亮。 还没等他追问,明月流默默上前一步,越过何洛书。他手中拂尘的白色长须飘飘然,尖端将将垂落在烟梦水颈上。分明没什么动作,后者却猛地一颤,瞳孔都放大些许。 烟梦水顶着更加惨白的脸色,一点关子都不敢卖,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起来,连语速都比刚才快上几分:“事情发生的比较早,我一时没想起来……” 惊恐和疲惫让他的叙述不免有些磕巴和重复,何洛书听了一会儿才厘清。 当时烟梦水还没有这个名字,甚至也没有人形,只是只毛色古怪了些的紫色小羊,独自一羊在深山老林的幽暗处生活,出没在精怪的噩梦里。 然后有一天,它意外发现了团巨大的噩梦,它只是只小羊,要什么自制力?于是胡吃海塞一通,噩梦还没吃完,但是肚子已经撑得要命,于是它生平第一次改变了吃一顿跑一个地方的谨慎天性,留在噩梦附近,打算等饿了再继续吃。 谁料它刚消化到一半,就突兀被个人类修士抓住,对方本想剖开它的头骨往里面塞颗珠子,但它挣扎的实在太厉害,竟然抵抗间,误打误撞将那珠子吞了下去—— “……然后那人就突兀停手了,说什么‘自有缘法’之类的话,然后消失了。而自从那颗珠子入体,我就再也变不回刚开始的样子,最多也只能维持丑陋的半人形,”说到这里,烟梦水也许是情绪上来了,竟然大着胆子抬起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最后停在胸骨下缘的位置,“因为那颗珠子一直卡在这里。” 何洛书恍然大悟:“支隐、蜃说睡梦魇会化成烟雾逃跑,你为什么没变回烟雾形态溜走。” “就算是烟雾也不可能从这网里逃走的。”明月流回身敲了一下何洛书,再转向烟梦水时,原本温和的神色一下子沉冷下来,压迫感十足,他命令道,“把那人的样子复现出来。” 烟梦水又是狠狠一缩:“好的,仙长,我可能需要吐出一些烟气……” 明月流又转头看向何洛书。何洛书给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眨眨眼,向师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月流这才点头,但右手却向后一捞,准确握住何洛书的手。两人掌心相贴,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灵光一闪,何洛书这才想到明月流方才到底在干什么—— 师父这是在担心自己被勾起心理阴影! 他大为感动,整个人往明月流背上贴了贴。 明月流以为他心下不安,默许了鼠的贴贴。 两人这一番小动作做下来,烟梦水总算是勉强吐出足够的烟气,构成一道屏幕。他又强行逼出一口血,烟幕上这才显出个人形来。 有些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人类男性,黑发黑眼,五官看轮廓应当还不错,又还算协调,总体长相应该可以论英俊算。身上只有一点特征醒目,就是眉心正中有颗殷红的痣,即使在紫色的烟幕上,依旧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寰垠界太大了,光凭借一个模糊的影像加一个眉心有观音痣的特征实在是不好找人啊…… 何洛书下意识揉揉自己的眉心,随后踮起脚,很自然地将自己下巴搁在明月流肩头,问烟梦水道:“你还记得这事发生在多久以前?” “呃……一百来年?”烟梦水努力回忆,“一百、二三十,或者三四十……?应该不是一百七八十……” 何洛书虽然“啧”了一声,但是倒也没有很失望。 毕竟修真久了,大家日子多少都有些混淆,忘记自己哪一年晋入筑基这种大事的也比比皆是,若非还有算学疯子司天台在记录和更新寰垠的历法,很多修士怕不是闭关出来都搞不清自己到底闭了多久。 只有在这种时候,何洛书才会偶然想起年月日不过是人为规定的单位。 他把下巴放在明月流肩上,嗅着熟悉的山林冷香思考了一会儿:“那恐怕只能麻烦孔、师兄发个悬赏,到时候从线索里找人……” “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人是谁我知道。” 肩膀突然传来说话的震动,何洛书睁大眼睛。 明月流侧过头,两人的面颊贴了贴,何洛书顿时被火烫到一样弹开。 明月流:“?” 他虽然有些迷茫,但还是先把自己的话讲完了:“这人和我参加过同一届寰垠大比,叫做许长昌。” 第99章 第99章 “太好了,那他现在在哪里!”何洛书精神振奋。 “不知道。” “那或者,他现在修为几何呢?若不是太多何的话,我可以试着算一下……”何洛书退了一步。 “不知道。” “那、那他是什么门派的……” 明月流的回答总算不一样了:“这个知道。” “在哪里?” “过去曾经拜入千鸟兽宗,没多久又退出了。” 千鸟兽宗…… 好耳熟,难道他在冥冥之中无意间听见过相关的阴谋,最后又忘记了? 何洛书思索了很久,突然想起来。这门派他从前在家的时候听过,以老鼠药和蟑螂药出名。 搞了半天是小广告的威力,不是天道庇佑。 他重重叹口气。 也是,师父都说了,只是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估计没来得及拜师就走了。 “那师父你既然说出来了,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何洛书期待地看明月流。 “稍后再与你说,先把他处理了。”明月流指了指还在网绳里的烟梦水。 提到这烫手的山芋,何洛书挠挠头:“师父,我觉得我们需要他肚子里那颗珠子,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烟梦水一个字也不敢说,只用最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来。 “好。”明月流应的简洁,下一刻,方才已经挪开的拂尘又重新坠回烟梦水脖颈,“你可有害过人性命?无论直接或间接,凶犯或帮凶。” “没有的我——!”烟梦水话一出口,那原本柔软纤细的拂尘丝顿时化作钢线,死死勒住他的咽喉,勒得他全脸涨红,发出扭曲的喉音。 明月流不为所动,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挣扎窒息的模样,才令拂尘松开:“想好再说,不容再犯。” 甫一放松,烟梦水立刻抓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吸得急了甚至发出几声干呕。他好不容易才从窒息中缓过来,匆忙擦了把眼里的泪水,道:“有、有……!但都是在主人的胁迫下犯的,我自己的时候虽有杀人的欲望,但从来都是克制着的。” 明月流看了他一眼,银眸凌然,如同冷铁的锋刃:“那你原本打算如何处理整个鹤归岛做了预知梦的人?” 烟梦水紧抿着双唇,不敢开口。 于是那些拂尘丝又蠢蠢欲动起来。明月流神色不动,如同仙神的塑像:“你差点害了我徒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但若这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可以允许你死得痛快些。” 烟梦水瞳孔骤缩,他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一层细汗,直到拂尘又开始发力,他才急急忙忙开口:“我说……!” “我、我原本打算让他们做一段时间的预知梦,然后将真的与假的混起来,然后……” 很显然,为了避免激怒眼前这两人,烟梦水讲得遮遮掩掩的,信息也含糊不清,但一个可怕的猜测从何洛书心头闪过。 他不可置信道:“你要把假的预言展现给那些已经完全信了预知梦的人,然后看着他们亲自把生活毁掉却找不到头绪,最终现实也成为噩梦?!” “恐怕不止。”明月流垂下眼,“他还要让睡梦成为美梦。真是好大的野心,想要做出这么一份饕餮盛宴的妖物,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几个。” “何洛书,闭眼。” 像是知道何洛书一定不会遵从似的,明月流直接伸了只手出来,牢牢挡在他眼前。 视野一片黑暗,灵气微微搅动,耳边传来拖拽的声音,似乎是明月流将烟梦水从绳网里拖了出来。 烟梦水发出声短促的哭喊,紧接着马上安静了下来。 之后是小范围的灵气被猛然牵引,剧烈暴=动,完成任务后恰好一丝不剩,精准又高效,非常明月流风格的一击。 这么看来,刚才赶着来救自己的那一下完全饱和式伤害,大量溢出,非常不明月流,更何况师父今天穿得也很不明月流。 只要是出门——哪怕是到院子里都必穿的纱衣外罩今天都没穿,是原本在小楼内看书,然后突然收到玉佩的紧急信号吗? 何洛书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着,眼前的手掌突然,他正在思考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漏了出来:“师父,对着春去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拂尘拿出来啊?” 众所周知,明月流是法修,法修最大的追求就是使用术法时,完全不需通过介质,以达到最精细、最如指使臂的效果。作为明月流这种层次的法修,根本没必要拿个法器为自己增加障碍。 “这是我以前留下的习惯,”明月流将那把拂尘举起来,给何洛书看了一眼,“一方面是方便我伪装术修,出其不意;另一方面,我在这拂尘上存了几道法术,必要时可以双手同时施法。” 这就是为什么明月流把拂尘拿在左手的原因,他是个右利手,终究还是右手施法更方便。 “不说这个,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明月流右手摊开,露出其中一颗黯淡无光的圆珠。它比何洛书之前见惯的寄灵光球要小上一大圈,也丝毫没有光泽可言,看起来灰扑扑的,如果与那些寄灵同出一处,那确实像是早期的试作品。 何洛书倒是确信它和寄灵同属一个系统,因为他身上的算卦系统简直像个漏电的迪斯科灯球一样,疯狂地闪烁着。除了寄灵相关的事情以外,它从来都是一戳一动弹,很少见它这么积极。 话说这会不会系统和天道有些关系?比如升级到最后发现,系统其实是天道化身的一部分,最后就将他的算卦能力收回去这样? 何洛书甩甩脑袋,暂时抛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而伸手去接那个灰色的圆球。 如今是个小东西,那便方便给孔空师兄寄去了,只是按照惯例,他总要先检查一下,必要的时候放点灵气出去,让这东西老实点。 但这球一入手,事情截然不同起来。 那灰扑扑的小球一落入何洛书手心,竟然立刻褪去了外壳那层蒙蒙的灰,露出透明的内里,和其中交织的血红纹路。那些纹路相互缠绕,颜色也隐隐发生着变化,仿佛……一颗交织跳动的心脏一般。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差点顺手把这球甩出去,还是最后的理智让他勉强抓住。 “怎么回事?”明月流反应也很快,将球从何洛书手中一把拿走,然而那球却并没有恢复原先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而是依旧维持着现状——透明的球体内部有交织缠绕的暗红纹路,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看着便充满邪气。 何洛书在芥子里翻翻,很快找出一个锦盒来:“师父,把这东西放进去吧。这是孔空师兄给的盒子,我正好把这个寄给他。” “稍等,我这里另有一张符,从前随手存下的,专门用于封印邪物……”明月流也开始翻芥子。 何洛书四处张望了下,没找到适合坐的石头,最终在地上随意盘坐下来。 明月流一直不会整理芥子,或者说,他每次整理都会诡异的越理越乱。何洛书试过很多方法,比如手动分区、贴纸条,甚至一样一样的指导师父整理,但明月流始终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经过六年的不断努力,他总算是把常用的丹药一类放在了方便翻找的地方,在日常找东西不那么费时费力了。但是像是这种“从前”“随手”叠满了的物品…… 明月流这次好歹是找了出来,当他终于翻出符箓,一抬头,就看见何洛书坐在地上,甚至为了打发无聊,拿了本话本出来读。 明月流气笑了,先是上去就给了人一个脑瓜崩,又在徒弟嗷嗷抗议和诡辩的时候,直截了当的在人唇角咬了一口。 何洛书顶着牙印不说话了,脸红的像番茄,沉默且迅速地打包好了给孔空的快递盒。 当问水拼死拼活,总算说服了鹤归岛的最高级驻守大能,并且带着他的促促织漏夜上山,看到的就是一副有些诡异的场景。 纯净到近乎白色的灵气烟雾似的笼在地面上,荷顶祠连同半个山头消失无踪。小师弟坐在一片刚萌发的绿草地上,整个人也像草一样春心萌动。 而站在师弟身前的,是个穿白衣的男人,背对着问水,只能看出身量高挑,气质华然。 不是,什么情况? 问水皱眉,问水困惑,问水不知道该问谁。 他肩上的促促织小青蛟倒是发出一声巨大的动静,像是吸了口凉气。 肯定是自己听错了吧,促促织那头可是伪化神的大修士,怎么会因为一个背影大惊小怪? 然后,听到来人的动静,那白衣男人转过了身,露出双月亮似的银眸。 问水“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眼睛瞪得滚圆,只觉得大脑都不是自己的了:“——明师叔??!” 小青蛟倒是没有因为失去立足点跟着一起跌下去,它尾巴在空中几乎凝固成一个直角,声音同样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怀疑人生:“明月流?!” 一道灵气打来,将问水从地上扶起来,依旧是精准到吝啬,刚刚好在完成使命以后消散。 这真是……明师叔啊? 问水只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明、明师叔在这里,听说明师叔是小师弟的师父,这里好像又没有别的人了,那——小师弟是在对谁春心萌动啊? 哈、哈哈,肯定是有什么坏人骗了小师弟,才导致明师叔前来,然后明师叔应该也只是在教育小师弟而已…… 小青蛟险险稳住身形,废了点功夫才把尾巴捋直,大声嘲笑道:“哈,枉你明月流当初说的清高,如今还不是与你的小辈搅在一起?” “闭嘴啊!!”小青蛟这一嗓子彻底打破了问水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线,他将蛟的嘴一把捏住,都不顾什么大不敬的了。 第100章 第100章 小青蛟愤愤挣脱问水的钳制,刚打算理直气壮地问责,就发现明月流的目光投了过来。 于是它清清嗓子,整条蛟摆了一个最飘逸帅气的姿势,脑袋都微微扬起。 那小辈也颇配合,从地上起身,问明月流:“师父,这是谁啊?” 不错、不错,真是个好孩子啊! 小青蛟嘴边的两条须须摆了摆,准备待会儿只谴责明月流为老不尊、居心不良、耻为人师,居然带坏这么好的孩子。 谁知明月流盯着小青蛟看了一会儿,垂目道:“不认识。” 小青蛟气得倒仰,整只蛟在空中打了个540度回旋,好不容易稳下=身形,鬃毛如同寒针炸起:“你不认识我?!” “不要乱炸毛,像野猪。”明月流的评价淡淡的。 这句话气得小青蛟的理智也淡淡的,这下是谨慎也忘了,架子也不端了,连成熟稳重的中青年音也不夹了,干脆滋儿哇大叫起来:“好啊你给我等着!你要是跑了就算你怕我,我本体马上来!” 几乎是卡着最后一个字尾音落下的点,整条小青蛟“砰”一下消散在空气里。 问水看看何洛书,又看看明月流,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师叔还有……小师婶,我们现在做什么?要走吗?东门仙尊作为鹤归岛肩负镇守一职的修士,还是讲些道理的。如果你们有急事先离去的话,我可以替你们解释……” “这个那个,我和师父才刚刚……总之,先不用叫我小师婶。”何洛书的脸更加红了,重点倒是完全错误。 明月流语气依旧淡淡:“无需解释,怕他作甚。” 他端的是一副淡泊超然的神仙面貌,然而在场的两人都没被骗过去。 原来师父/明师叔会被这么拙劣的激将法激到啊…… 问水擦擦额头上的汗,笑了一下:“也是,毕竟明师叔是货真价实的化神,东门仙尊尚是伪化神——” 说着说着,他脸色骤变,当场破音:“明师叔你怎么变成元婴了?!” “这这这这是您的分=身对不对?您本体还是化神然后在山上……”问水试图自我找补。 明月流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不,这就是我的本体,我确实变成元婴期了。” 问水一蹦三尺高,他甚至克服了恐惧,大着胆子上手去推明月流与何洛书:“那还说什么?你们快走吧,东门仙尊到了我与他解释——” “解释什么?”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半空传来。 一名头戴莲花冠、双臂缠着青色蛟龙的男子衣袂飘飘,凌然立于半空,足尖下点着蛛网似的庞大阵法,有流光呼吸般一明一灭。 他眉目清俊,见之可亲,像是凡人在戏台与话本上描绘出的那种神仙,唯有搭在肩上的两只蛟龙竖瞳森然,为他增加了几分威严:“呀,明月流,许久不见,你怎么也从化神变回伪化神了?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是伪化神,从未变过?不过事已至此,你总能想起我的名字了吧?” “把你那阵法收了,下来说话。”明月流只是浅浅扫了一眼来者,很快重新垂下眼睛。 一个装逼怪最恨的是什么? 另一个装逼怪。 何洛书毫不怀疑自家师父能不能打过对面的问题,他比较担心明月流的身体状况。毕竟修为倒退不是真的和退学一样,只需要承受些心理压力的。体内货真价实的灵气的减少,经脉的运行受影响,更不要说神识所在的灵台和与外界沟通的丹田。 明月流虽然除了方才咽了一点血,什么异状都没表现出来,但谁知道会不会仍有什么暗伤和隐患存着呢?即使吃了一清师姐给的丹药,何洛书也不放心,还得师姐亲自来看一看才行。 因此,何洛书出面,稍微缓和了一下气氛,让两人不至于马上动手:“这位仙尊,方才我遭受袭击,罪魁祸首身上便有个脉络复杂又仿佛会呼吸的东西。师父见了您的阵法,一时想起我方才的处境,难免心焦了些。” 所以大猫好,人坏。你最好多让着点我师父嗷。 谁料那东门仙尊也是好哄得很,听了何洛书这一番话,竟然直接收了阵法,果断落回地面,美滋滋地拍了拍何洛书肩膀:“好孩子,你早说啊,早知道我就不把阵法放出来了。明月流,看在你徒弟的面子上,我宽容你一回,现在想起来我叫什么了不?” “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明月流抬起眼,那两条年糕粗细的幼年青蛟顿时深深低头,一口獠牙更是藏得死紧,拼命表示自己的无害,“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你姓东门。” 何洛书悄悄瞥过去一眼。 这不是完全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是刚刚从问水师兄那里听过来了一点吗?! 好在东门仙尊是个非常好哄的人,光是个姓氏已经让他高兴的两眼放光:“对对对!我就是姓东门!再给你一点提示呢?这样呢?想得起来我是谁吗?” 他拎起那两条蛟,耳环似的往自己耳朵上挂。两只蛟都不舒服地扭动着,要不是碍于多年情分,早就给他打个洞了。 明月流的眼睛微微睁大,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整天学传说里的仙人,耳朵上挂两条龙的东门逸明。” “对的没错,就是我!”东门逸明得意洋洋,但他的得意中又透露出一丝狐疑,“不过你怎么听起来才想起来我的样子?不像是之前就想起来姓了……” “当时你的蛟就筷子粗细,坊间传言都你养的是蛇。”明月流打破了他的得意,同时也转移走了他的注意。 “谁说的?!我要他好看!”东门逸明一下子火冒三丈起来。 明月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剩下的两人倒也不是很畏惧他的怒火,何洛书跟着师父袖手旁观,问水倒是意思性的劝了两句,试图灭火。 东门逸明很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算了,当时我确实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又或者说,当时谁不急功近利呢?” 明月流刚想开口,东门逸明张嘴就把他的嘲讽堵了回去:“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些什么‘华而不实’‘哗众取宠’之类的东西,但你没资格说,这一切不正之风的源头就是你!” “……我?”明月流的表情很直白,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 何洛书倒是摸到一点思路。 虽然修行先修心,而且无论仙修魔修,修为和成就大部分都与他人的喜爱追捧毫无关联,但年轻气盛的时候,谁能完全不落俗套,对他人的关注无动于衷呢? 已知,师父曾经在寰垠大比覆压一整届天才,将其他人衬得都黯淡无光,已经是慕强批能想象的事业巅峰,那再加上他那张美貌也足以碾压的脸,还有神秘特殊的银眸…… 恐怕当时整个翼城的街头巷尾,谈论的都只有“明月流”这个名字,其他人只配作为他的手下败将提起。 那么那群年少气盛的修士,一方面确实技不如人不得不甘拜下风,另一方面,让他们就这么低头认输,成为无人问津的路边一条,又好像不甘心。他们还能在哪里努力呢? ——答案估计只有卷人设了。 眼前这位东门仙尊曾经试图立的应该是神秘风格的人设,传说里有不少仙人耳挂青蛇赤蛇的,他索性来了个升级版,耳挂青蛟。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当时的选择确实做的很正确,毕竟明月流现在都还记得他是谁。 好不容易记得一回人的明月流突然开口:“你们之间的风气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了?!”东门逸明的回答肯定了何洛书的猜测,“当时要不是因为你,观众都懒得看我们一眼,我们这才不得不各出奇招,来创造些记忆点,否则堂堂正正的修士,何至于沦落到倚门卖笑的下场……” 栽赃就算了,这是纯自嬷啊…… 何洛书看了东门仙尊一眼,决定收回对他的好感。 “哦,当时他们都说你耳朵上挂龙,是耳朵聋了,让我爱护着些,打你的时候下手轻点。”明月流意有所指地看了东门逸明耳朵上那两条不高兴到极点的青蛟一眼。 东门逸明睁大眼睛,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气得咬紧牙关,鼻孔里直出粗气。他一手一边,抓住那两条青蛟,随后往外一扯—— 蛟生气了! 蛟虽然吃人一口小嫩鸟小嫩羊,但没有出卖肉=体到这个地步! 青蛟属木,两蛟从鼻孔里愤怒地喷出几片草叶,随后“亢哧”一口,咬在了东门逸明的耳朵上! 东门逸明哇哇叫着把它俩弄下来,耳骨一边多了两个鲜血直流的耳洞。 哇哦,好时尚。 何洛书在心里悄悄落井下石。 明月流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是个显而易见的坏笑:“恭喜你啊东门,你现在又多了四个记忆点。” 东门逸明差点给这坏猫气厥过去。 他好不容易才自己哄好自己,止住血,暂时没管两只离家出走的愤怒的小蛟,重重出了口气:“你别冷嘲热讽了,就说我这有没有用吧!当年可是除了你之外,只有我和许长昌有些名气……” “许长昌?!”何洛书眼睛一亮。 不过东门逸明却把他的惊喜当做了好奇,很贴心解释道:“对啊,他纯粹是身世出彩,也是阴差阳错。” “当时贡云州的镇守长老空缺了一段时间,大概也就百来年吧,在这百来年里,有些人类钻了空子,建立起了个许氏王朝。” 第101章 第101章 寰垠界所有修士与凡人都有个共-*识,那就是修士以门派为单位,凡人以城池为单位。每座大型的城池都会有数个修仙门派负责,有一位至少是元婴的长老坐镇。 也许有些中小型的小镇和乡村会被魔修控制,但总体而言,不允许任何凡人王朝的出现。 无他,王朝这种高度集权的产物下,很难完全切断修士与出身的凡人家族间的联系,容易导致修士频繁卷入凡人的争端,引起大规模的凡人死伤。寰垠界的灵根不会随着血脉遗传,因此各门派想要吸纳更多弟子,尤其是天才弟子,就要依赖附近区域的凡人多生一些。而大规模的凡人死伤,往往意味着附近数年的新生修士断代。 总而言之,寰垠修士都有“保护凡人就是保护传承,杀害凡人就是毁我道统”的共识。凡人也乐意如此生活,毕竟,谁喜欢头上有个压迫者呢? 但人对于权力和地位的追求总是从不停歇,贡云州镇守修士的空缺,终究是让有心人找到了可乘之机——修真者由于寿命漫长,做事向来不紧不慢,耽搁个几十年也是效率正常;寰垠的凡人因为生活和医疗条件比较好,能活到一百岁,但却不如修士,是无尽的盛夏一般的盛年,因此动作比较迅速。 两相叠加,再加上因为镇守长老不在,各门派之间相互推诿,都以为对方会去管,竟然真让他们拉扯出一个王朝来。 这许长昌就是那王朝皇帝的幼子,他爹黄袍加身的时候,他离九岁生日还有一个月。因为是家中独子,所以在他父亲的坚持下,即使检测出了灵根,也没将他送去修仙。 王朝真的建立后,贡云州的门派们慌了,但事已至此,强硬的宣布王朝解散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于是修仙门派不得不徐徐图之。 尽管各路修士们发挥出了最大的努力,但他们的时间观念还是无可救药地拖了后腿,再加上面对凡人时,修士总有些不自知的束手束脚…… “……大概就是这样,许长昌享受了7个月的太子生活,之后他爹受不了落差,自刎了,临死前找了个散修将儿子托付给他,他就开始修仙。”东门逸明耸耸肩膀,“这故事听起来有些无聊,是吧?但这在当时还挺受欢迎的,有好几个话本和幻剧都以他为模板拍的……” 说起这个,问水就来劲了,毕竟是他的专业领域,没有人!比他!更懂!说书! “就是这样的!没有人不喜欢看高位者落难,”他猛拍大腿,“尤其是人们很久没见过皇室了,几乎只作为说书和幻剧的特定背景出现,他们家又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坏事就被拿下了,完全是个美丽传说!要是身上还有点小忧郁——” 东门逸明嗤之以鼻但还是不得不认同:“你完全说对了,那小子就整天端着,别人千金难买他一笑,反而更多人喜欢他了……那家伙有时候看起来比明月流还讨厌。” 何洛书找到话头,巧妙一接:“说起来,既然许长昌能够和东门仙尊相提并论,如今东门仙尊您日子过的风生水起,那他也应当有些名声?” “谁知道呢,我一直觉得他脑子有点问题,谁和他说话都是热脸贴冷屁股,连玄机观那群傻子都不大爱搭理他,只听说他好像短暂在什么兽宗待过一阵子,后来往北方走了。”东门逸明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诶,对了,明月流,说到这个我就想起来,当初他们说你突破了化神,是假的喽?” “是真的。”明月流表情淡淡。 “是真的!”何洛书倒是很急,“师父昨日,不,甚至今日早些时候还是化神的,但为了救我才自废修为跌落元婴……” “噗——”东门逸明大为震惊,他眼睛瞪得那叫一个圆,一点元婴仙尊的形象也不要了,像个小报记者似的追问,“你认真的吗?就不能保留化神——” “化神不能下山。”明月流截住话头。 “所以那个传言是真的啊?”东门逸明依旧藏不住话,但他还是很震惊,看看何洛书,又看看明月流,“你、你和你徒弟是真爱啊!我虽然对外宣称是伪化神,但与化神之间仍然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如同关山千仞不可越,你竟然为了他甘愿再走一遍险途……” 明月流又打断他:“不是真爱。” “什么?!” 这次是三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东门逸明看起来震惊到快变黑白色,问水师兄看起来快碎了。何洛书虽然下意识喊了,但很快回过神来。 师父从来不是什么敢做不敢当的人,他只是有点语出惊人,顶多算是不大会说话也不大考虑听者的感受,他这话背后果然有误会。 明月流看东门的目光里明显有嫌弃:“就算没有爱慕之情,凭借单纯的师徒情谊,我也会执意下山的。” “执意这词用得好啊!”东门逸明鼓鼓掌,脖子一歪,继续八卦,“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下山,不能找个别人吗?就算担心徒子徒孙修为不够,找些过去认识的人——比如我这种心地善良心怀正义的,也可以啊。”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我徒弟吗?”明月流这会儿看东门逸明的目光完全是在看一个傻子了,“你不会,没有人会。这让我如何放心?” 他那双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落在何洛书身上,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何洛书听见他说:“我留给徒弟护身的玉没做任何反抗就碎了,我因为一个无聊的誓言和摆设似的修为在山门困坐,这让我如何待得住?” “可是,那可是化神!”东门逸明奋起反抗,“人人都向往的境界!” 问水这次也没忍住连连点头,神色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之意。 “化神又如何?不过一群摆在山门里观赏用的花瓶罢了。”明月流不屑,“若要说,元婴不也是人人向往的境界?再往下论,金丹、筑基、练气,甚至得有灵根、能入道门,不也是人人向往,一个境界又有何用呢?” 他这话说的属实离经叛道,问水还是相信自家师叔,本能的开始思索;东门逸明直接惊掉了下巴。 他扶着下颔,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我不如你。” 他深深叹了口气。 这名刚出现时意气风发,甚至颇有些高傲的元婴修士搓了搓脸,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仰望着那个永远都追不上的少年天才时的模样。 “也许因为就是这样,我总是不如你……”东门逸明吐出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吐空似的,“你真该死啊明月流,你怎么一直都像月亮一样,又走在前头,又把我们所有人都照得卑劣。” “世殊时异,时过境迁,只有你还和从前年少时一模一样……” 东门逸明的眼神非常复杂:“真讨厌你这种天才……当然,你徒弟也一样,年少成名。” “啊?我吗?”何洛书困惑了。 他寻思自己很低调啊。从离开山门开始,在整场寰垠大比中都隐姓埋名的,甚至连武斗都没有参加;下山期间更是谨言慎行,处理的都是些小规模的痴男怨女、痴男怨男的纠纷。怎么就,出名了呢? “对,你。”东门逸明肯定点头。 问水试图打断:“呃、这个,小师弟确实是这样的,是……” “你在寰垠大比虽然没有参加武斗,可四处都是你的传说——所有人都知道不要惹一个声称会算命的小卷毛。”奈何东门逸明的嘴是真的很快,“惹了他就相当于惹了红鸾星君,八辈子情劫和底裤都给你扒出来!” “什么?!!”何洛书几乎弹跳起来。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尖都在发抖:“你、你,我……” 都是年少成名,怎么师父就是覆压一世的皎皎明月光,自己就成了月老人间体、八卦小报狗仔专业户?? 好难听啊! 虽然接地气,但是也太接地气了吧! 问水头大如斗,愁眉苦脸的去拦何洛书:“师弟算了算了……” “师兄你也是!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何洛书顺手连他一起揍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见何洛书揍完问水揍东门逸明,总算出完一口恶气,明月流才将他顺手拦腰一抱,放到一边。 何洛书马上安静下来。 刚才被人追得抱头鼠窜,碍于是朋友(单方面认为)的徒弟没有还手的东门逸明再一次傻眼:“不是你原来可以拦吗?啊?那你刚才是在?” “看你笑话。”明月流说。 何洛书没来得及拉,问水拉不住,东门逸明终于忍无可忍,和明月流大打一架,又夷平了剩下半个山头。 眼见的东方曙光微熹,郊外山顶也停止传来轰鸣声,山下的居民们总算拿着火把来看情况。 清晨的霞光里,火把依旧绵延如长龙,照出一张张惶恐的脸。 然后在看见原半山腰现在山顶四人时,惶恐变为了期盼。 问水不用说了,很多人都熟悉的茶楼管事兼说书先生,文质彬彬,玉树临风。 没参与干仗的何洛书卷发半披在肩上,面容俊秀精致,如同神仙像,华光熠熠,高不可攀中又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东门逸明衣衫狼狈,而明月流气息紊乱。前者长相正气又可靠,后者一双银眸如同明镜般透彻。 “哎呀,辛苦仙长为民除害了!想必那荷顶祠,是藏了只大魔吧?”为首的村民忙不迭道,“几位仙长可是累了?来我家休息怎样?” “来我家,我家宽敞!” “放屁,谁不知道你个懒汉三个月不洗地!还是来我家吧仙长,保准整洁又舒适!” 第102章 第102章 问水几度推托,最终还是何洛书想到了办法。他借口要“修复一下这里的生态环境”,总算将过分热情的居民们送回了家。 东门逸明呼出口气:“呼,总算清净了……现在这个什么‘生态环境’,究竟怎么修复?” “将山岩土体牵引回来一些,再加个促进植物生长的阵法吧。”何洛书抓抓头发,“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平时破坏完是不是都不修复的?” “确实。”明月流按住他的手,转而将何洛书的头发理顺,“无论仙修魔修,向来打完就走,运气好的话会多个堰塞湖。” “等一下虽然我是艺术生,但堰塞湖应该不是这么来的吧??”何洛书大为困惑。 不过管他这那的,反正这小山在两位元婴仙尊的努力下,很快重新垒了一回,因为荷顶祠整个被打碎了,建筑材料的碎屑翻拌进土里,山体居然还比原先高出一线。 又是几番春霖术和苏生阵,整个山头终于铺了一层绿草,还有细长的树苗、稀疏的灌木长了出来,几乎看不出大战的痕迹,只是比别的山头显得稍微营养不良了些。 “真麻烦啊,”东门逸明一擦额头,“这番整理下来,我都不乐意再与人在野外动手了,还是擂台清爽。诶,这总算结束了,你们打算去哪里?” 问水扶着膝盖喘了口气,他灵气消耗得厉害:“我的话,当然是回茶楼。” “没问你。你我是肯定有个归处,这两位看起来倒是像要搞一番大事业。”东门逸明撇嘴,“要不要我帮你们打听一下许长昌?当时很多人背着你在灵网上建了个沟通的集会,好像三年会线上聚会一次,只是平时也有人说话。” 何洛书侧目。 “背着你”这三个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当着当事人讲的吗?莫不是闭关一个人待着久了,连和人正常沟通的本事都退化了。 还是说,说话比较直白扎心,不大考虑别人的感受,其实是高修为的修士特征之一? 但明月流没有计较,要么是没听出来,要么是压根不在意,他只关心一个问题:“要多久得到回答?” “不知道,”东门逸明耸耸肩,“修士的效率,你自己也是修士,你知道的。但三个月内应该会有人看到,明年夏天前应该能有回音。” 何洛书大为震撼:“今年夏天才刚过了一半呢。” 明月流习以为常:“可以,有消息你告知我。眼下我们应当往北走……” 他停顿片刻。 显然,鹤归岛作为整片寰垠的最南边,往哪走都是北。 何洛书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失策了,早知道当时问一问烟梦水,他是不是鹤归岛本土原生物种了。 不过明月流很快有了定论:“先去贡云州。” 于是他们与东门逸明交换了个促促织,又与问水好好告过别,动身出发,前往贡云州。 六龙台依旧往来行人如织,由于在鹤归岛的缘故,飞桥与屋檐附近有仙鹤盘旋,身姿修长漂移,羽翼扑起簌簌风响。 何洛书呸掉一根飞进他嘴里的绒毛,就听见明月流问他:“你回过家吗?” “呸呸呸……什么?”何洛书有点懵。 明月流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往边上带了两步,让后面排队的人先过。 他低下头,银眸认真地看着何洛书:“在山下三年,你回过家了吗?” “顺路是回过几次,”何洛书懵懵地回答,“但是后面我妈嫌弃我回的太频繁了,再加上有时候他们外出不在家,让我回去三天前先和她促促织申请。” 明月流“……”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把话问完:“那你现在要再回去一趟吗?” 他的本意是刚历经了一番生死,又要启程离开南部,往中部十三州去,何洛书是否需要回家稍作休整。 但何洛书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脸色突然爆红:“这个那个师父,我们才刚刚确定关系,没必要现在就见家长吧……” 明月流脸色变了又变,还是没忍住,给了何洛书一个脑瓜崩:“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何洛书这次纯粹是接梗习惯了,嘴比大脑快:“想你。” 明月流:“……?” 他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起码在明月流这里,成为道侣不意味着自动解除师徒关系,没有哪个师父会喜欢自己的弟子油嘴滑舌,动不动就钻空子说些俏皮话的。 何洛书的脸更加红了,只是刚才是羞涩,现在纯粹是社死。他一头扎进明月流怀里,额头在对方肩上猛磕,像是磕头道歉又像是想撞死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啊啊啊啊!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 明月流顶着路过修士和凡人“真会玩”的调侃眼神,木着脸将何洛书提起来、放稳:“行了,少说两句。既然你不回梅城……” 灵气从四周向他掌中聚集,凝结成一棵晶莹剔透的小梅树,花枝纷繁,偶尔在风中抖落下几片精巧透明的花瓣。 明月流将它放到何洛书手里:“过去三年了,它又长大了些。当初你刚入门只有我腰高时,师父答应你,下山带一枝梅花给你。本打算去梅城给你折一枝的,现在你不打算回,那就不特意走一趟。这是那梅树的样子,权当代替。” 何洛书双手捧着这棵精巧的小梅树,一时间大脑都有些空白。 十岁上山的时候,他的确是带了一枝家乡的梅花,后来它生出了根须,于是他和明月流一起将它种在了竹海峰上。直到他十六岁,下山参加寰垠大比前,这棵梅树虽然枝干仍纤细,但开花时已经颇为繁茂。 每逢冬季,铺天盖地的竹海和雪海里,唯有一枝红梅傲雪。 下山三年,他确实没见过它三年了…… 一直到被明月流牵出六龙台,长距离的传送阵法带来的颠簸感才唤回了何洛书的神智。 他捧着这灵气凝聚成的小东西,呆呆地问:“这是给我的?” “难道是‘师父老了,拿不动这么轻的东西了,你帮师父拿一会儿’?”明月流一挑眉毛,银眸里是明显的揶揄。 “可是,师父你当时不是已经帮我把那花救回来了吗?”那边明月流已经熟练订好客栈房间,甚至抽空砍了个价了,何洛书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补我第二枝呢?” 一道灵气悄然合上房门,不多也不少,恰好够门扉无声关紧,不差半分半厘。 客栈的隔音很好,房间内很安静,墙上以灵气为燃料的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明月流轻叹一声,实在拿这傻孩子没办法:“在哄你呢。” “哄我?”何洛书愣愣的重复了一遍。 冷调的山林香气扑面而来,何洛书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明月流双臂收的很紧,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在此刻,刚好够他完全将何洛书嵌进怀里。 他抬手,在何洛书的后脑轻轻拍了拍:“哄你呢。本来生死关头就够害怕了,还被师父自废修为吓了一跳,不怕吗?” 他说话时的震动如同往常一样传递过来,呼吸很沉稳,心跳也和以前一样有力。 何洛书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一股没来由的情绪却突然涌上心头。 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怕。” 那灵气凝成的小梅树实在光辉璀璨,折射出屋内的灯,更是直接晃得何洛书眼睛发酸,于是突然落下泪来。 他抱着明月流哭了很久。先是小声啜泣,再是大声嚎啕,到最后开始边抽抽搭搭边和师父告起状来,甚至连路边摊的老板先给别的修士上了饭菜,最后才给他上也要拿出来说一说。 明月流从刚开始的心疼,变成了好气又好笑,最后已经完全麻木。 肩上的衣服即使有材料和阵法的加成,也湿了一大块,更令大猫无语的,是这崽子居然擦完一边,还嫌不够干爽,去擦另外一边! 等到两边肩头全都哭湿,何洛书泪眼朦胧地端详了明月流一会儿,一头埋进领口,看样子是打算在胸口继续擦。 明月流说“停”。 何洛书喘了口气,鼻音很重:“师父,怎么了吗?” 明月流将他推开一些,点点自己肩上两片明显的湿痕。 何洛书歪头:“师父今天没穿纱袍,蹭眼泪不会磨得慌?” 明月流:“……” 他端起何洛书的下巴,简单粗暴地抹掉眼泪,很客气的问他:“亲一下能好吗?” 何洛书噎住了,脸慢慢、慢慢红起来。 “那就是能。” 明月流低头吻了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 只是由于何洛书先前哭出来的鼻音,正常的哼哼听起来也过分甜蜜黏腻了。于是明月流直起身子,抹掉何洛书唇上那点水色,选择启动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 他一振衣袖,房间内东墙上的连排窗被打开,霎时间,满室湖光。 “……这是什么?”何洛书的大脑过热,现在思维全都慢上半拍。 窗外的景色美得惊人,正值落日时分,湖面波光粼粼,各色样式精巧的游船只剩下个漆黑的剪影,穿梭在满湖碎金里。 这湖面宽广,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对岸,湖的那头被笼在一层纱似的雾里,在落日余晖下也变作蒙蒙的金。 明月流趁他注意力全在窗外时,快速换了套缥色为主、点缀蓝水翡翠的衣服,外袍不知用什么技法制成,闪烁着疏落的星芒。 他说:“这是千里镜湖。” 第103章 第103章 镜湖千里,平平如镜,广阔无垠。由于湖中无岛,飞鸟在横渡时也要借游人的船只歇脚。 何洛书之前一直觉得贡云州隐隐耳熟,一直听到千里镜湖这个名字,才陡然一惊。 明月流以为他是害怕有人从外往里看,安抚性地拍拍他脑袋:“镜湖旁的客栈里全设置了阵法,从湖里看不见室内的。”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师父你什么时候换了件衣服?”何洛书看着明月流,有一瞬间的走神,“唔师父这里唔……是不是有个秘境或者认主的机制什么的?起码现在它不属于任何人……” “对。”明月流遥遥向湖心一点,“你看那片区域,有船停着的那里。” 何洛书仔细一看,确实有块地方有许多船停在那里。只是他先前以为是宴饮或者撞船了,仔细一看,那些船上全都是“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下跳的人。等一船的人跳的差不多了,船夫便将船开走,不一会儿就有另一艘挤进空当里。 何洛书:“……他们不会在,进秘境吧?” “是。”明月流肯定了他的猜测,“千里镜湖的秘境很特殊,于心境有益,只是进秘境的所有人都会被限制在筑基修为。这秘境开的时间也不是很长,百来年前第一次出现,之后一直敞开至今。” 何洛书讪讪:“我可能知道为什么,哈哈……” 这镜湖出现在第一礼正另一条作为反派黑化的命线里,千里镜湖无主,至今仍在等待均君子。只可惜湖水无灵,并不能知道它等待的人已经被一个倒霉临时工漏进来的一滴月华捞走了,至今心灵健康,就算被同门骗来骗去也毫无黑化迹象。 明月流没有追问,反倒用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明显的“噤声”意味:“少言。无论为什么,眼下先修整,之后我们到湖中走一遭。” “我们?!”何洛书眼睛一亮,很快抓住重点,“师父你也一起吗?” “当然。”明月流理所应当,“这秘境开的时候我已经化神了,只听说过,没去过。再者我如今是元婴,为了寻找突破机会,哪里去不得?” “那太好了、太好了!”何洛书欢呼一声,抱住他的手臂,“我还没和师父一起在秘境游历过呢!” 明月流任他兴奋的上蹿下跳:“……今后这种事,多着呢。” 何洛书爆发出一声更响的欢呼。 两人,主要是何洛书,稍稍收拾清理过后,往客栈外走去。 千里镜湖可以说是整个贡云州的核心景区,又有好风光,又有好秘境,往来人络绎不绝,因此镜湖附近到处都是热闹的街市。 何洛书循着直觉找了家酒楼,正巧有个雅间,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入座,推开窗户,依旧能看见波光粼粼的镜湖。 只是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夜色渐渐沉下来,湖面看不明晰,只有游船的灯火像萤火点点,而先前那块秘境的入口,居然泛起荧荧的白光来。 “所以这秘境是晚上才发现的吗?”何洛书托腮看窗外。 明月流在徒弟的劝阻下遗憾放弃了炒一本的想法,点了几个招牌菜。 店小二还未退下,闻言抬头,满脸堆笑道:“仙长,假如您对这秘境来历感兴趣,眼下我们店的说书先生正闲着,不如让他来给您二位说上一段?” 要打赏的心思溢于言表。 何洛书摆摆手,随口拒绝道:“不用了,我能掐会算,自己一算就知道了。” 他真没想到,这句胡言乱语居然还有可接茬的地方,只见小二眼睛一亮:“诶,说到算卦——假如您对秘境来历不感兴趣,对前些年刚结束的寰垠大比可有兴趣?据说那南十二在大比时,出了个人间姻缘神,一双慧眼,识遍天下良缘孽债……” “停!”谁知原先那看着脾气挺好的卷发小公子,竟然一下子生气了,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就差爬到桌子上去了,“我不感兴趣!你快走!” 偶尔是会有这样言多必失的情况的。 店小二知道自己此时说多错多,只不住地道歉鞠躬,然后倒退着出去了。 一关上门就抹了把汗。 我类个乖乖,这说书人的分成不好赚啊。还好刚才那是个修士,修士再怎么急也不会对凡人动手,要是换了个蛮横些的凡人,自己早横着出来了! 他一溜烟似的跑下楼,心虚地催着后厨先做这桌的菜。 而被他合上的雅间门后,非但没有他想象的暴跳如雷,反而很安静。 明月流也学着何洛书的样子,歪着头托腮:“人间姻缘神?” 何洛书无力地滑落到臂弯里:“师父别念了……” 明月流伸手,捏了捏他发烫发红的耳朵尖:“识遍天下良缘孽债? “师父!”何洛书猛地起身,一口叼住明月流的嘴唇,示威似的磨了磨牙——虽然动作也放得很轻,生怕咬疼对方一样。 明月流向来不是什么肯吃亏的性格,当即反客为主,三两下迫使何洛书松开牙尖,从啃人的愤怒松鼠变成任人揉捏的宠物仓鼠,一直到雅间外传来脚步声还尤不嫌够。 “唔!”何洛书耳尖下意识一动,他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明月流的肩膀,但半点也推不动。 还全是明月流施施然起身,揩掉两人唇瓣间那点银丝。在他刚从容坐好那一刻,雅间门才被推开。 何洛书用袖子紧紧捂住脸,只听到小二将盘碗放到桌上似的动静,随后又是悄然退去。 他愤愤放下袖子,刚要抗议,就被人塞了一口鲜嫩的鱼肉。 明月流提着筷子,又剔下一大块鱼肉,放到何洛书碗里。见人愤怒看来,好像完全看不懂眼色似的一笑:“说起来,你怎么老穿山院这几套黑衣服?等下去给你挑几套新的。” 何洛书勉强咽下去鱼肉,好不容易开口:“师父唔——!” 明月流快准狠的又是一勺子。 这次是鲜美浓郁的鱼汤,调味料用的颇为克制,最突出的不过一味红醋,却更加衬托出鲜鱼的滋味。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何洛书被这两下堵得脾气全无,只得举起双手,以示和解。 明月流颇满意,干脆给他盛了一整碗汤。 有时候确实是没有起错的外号,何洛书一开始就心里管师父偷偷叫大猫,谁料到后面才发现,他确实像猫一样,对鲜味有着偏爱,尤其是爱吃鱼。 眼下在镜湖旁,这千里镜湖特产便是一种通体银色的鱼,两人的饭桌上自然有它。 这鱼生时鳞片又硬又密,光泽十足,如同日光下的镜湖水般耀眼,但加入了岸边人特调的红醋,原本坚硬割手的鳞片完全变了口味,外层是软糯粘牙的胶质,内里则是脆骨一般的质地,咬起来颇带劲。再加上这鱼肉也足够鲜美,厨子的手艺也高超,何洛书吃了个痛快,险些连自己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都忘了。 明月流倒是没忘,结了账,带他看了数家成衣店,最终搭了套竹青为主的窄袖,还别出心裁的配了条绛色金云纹半臂外衫。虽然是红绿撞色,但是颇为高级,看得店主在一旁连连赞叹,问可不可以留个影做卖家秀。 何洛书在镜前晃晃,只觉得自己脑后再来个光相就可以完美饰演飞天了。走出店门的时候,他都有些不自觉的瑟缩。 无他,太醒目了。 明月流今天这身蓝色系的穿搭本来就足够仙气,再有他那双神秘妖异的银眸,被街市灯火一照,如同随时都能羽化飞升;何洛书这身撞色本就出挑,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再看到他那张同样疏离仙气的脸…… 已经有三个路过的凡人小孩指着他俩大喊“妈妈我看到神仙了!” 可可师姐果然是对的…… 何洛书努力忽略掉那些视线。 还是黑色好,黑色低调,往夜里一钻如同夜行衣,没有人会多看自己。 明月流压根不理解他在躲什么,又强行压着他买了几套色彩斑斓、设计别出心裁的新衣,才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往镜湖旁去了。 何洛书绝望地试图捂脸。 怎么说呢,都是i人,但是师父是完全想看不见就看不见别人的那种自我,自己确实真的忽略不了别人的目光啊! 也是,这个人已经被围观习惯了吧!? 两人行至湖边时,月亮也已经升上来了,清冷的光将广阔的湖面照得如同银铸,也让湖心那块柔光更加明亮。 “一路上一直在嘀咕我的事,我就不计较了。”明月流把何洛书往湖边一甩,脚尖将将好抵在湖水旁,多一分就会浸湿靴子,“走吧。” “我们、走过去吗……?”骤然被戳破心里的蛐蛐,何洛书吐了下舌头。 “当然是乘舟过去。”明月流敲他脑壳,“当初孔空不是给了你一架飞行法器,名作浮烟波吗?” “哦对对对,”何洛书在芥子里掏掏,“师父不说,我差点忘了……” 出行大多通过六龙台,数年未动用,这法器还是如同出厂时一样美丽,层层纱纬被湖风吹起,露出其中的软榻来。 明月流背着手,足尖轻点就飞身而上。何洛书跟上去,并打了个手诀,浮烟波便缓缓行驶起来,底下那点岩石浸着湖水,划开一道银浪。 随着浮烟波一动,骤大的风便惊动了从亭檐挂下的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金银鸟雀也各自振翅翩飞。无边湖光从自然分开的纱幔间被引进来,映得整个亭内都是波光闪烁。 “孔空的审美是越发好了。”明月流点评道,“前面就到了,提前停下,最后一段距离飞身过去就行。” 话音刚落,何洛书还没说什么,他又开了口:“准备好了么?若还是怕……” “不怕!”何洛书摇头。 怎么感觉,师父才像是那个得了ptsd的人? 第104章 第104章 浮烟波被留在原地,反正孔空很贴心的为它加了防护的阵法,非主人在场的情况下没人能上去——就是这主人有点多,何洛书后面问他,据说是把衡一山院内门所有人再加上邢常和明月流,全都加进去了。免费的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能挑。 不过也没什么妨碍,再加上孔空再三保证内门所有弟子的代步法器都是这么设置的,何洛书就随他去了。 总之样式精巧的八角亭就那么停在月下的湖水中,两道身影如同燕子,从其中飞掠而出,踏水凌波,绕过拥挤的游船,一同跳进湖水里。 …… 扑面而来的先是凉意,再是炫目的白光。尽管入水前何洛书紧紧抓着明月流的手,但果不其然,在短短一瞬间后,他掌心已经空空如也。 会将人分开的秘境向来棘手,何洛书暗自在内心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然而他睁开眼,一切却风平浪静。 明明外界是黑夜,秘境内却正值白天。何洛书此时身处一间书房内,门窗打开,吹来阵阵清凉的水风,翻动着案上的书页,一支蘸着墨水的狼嚎“咕噜”一下从砚台上滚落,砸在纸面,溅出片墨迹。 一切都仿佛此间主人刚刚离去。 何洛书提起十二分的警惕,试探性的走到书桌旁。 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穿堂风依旧乱翻着书页,发出簌簌声响。 桌上乱堆着书册,有纸张有玉简,而桌面正中央,摊着一张宣纸,是张画到一半的水墨画,描了山画了水,根据一旁的题字来看,主人欲作的是幅《寒江独钓图》。只是不巧,先前那支滚落的狼毫恰巧砸在画中的水面上,留下片不规则的墨迹。 这套路何洛书熟啊!他一下子就看懂了秘境的意思——不就是让他顺手化污迹为妙手,补全画作吗?专业对口啊!虽然没正经学过国画,但是他会画水彩,也是兼修过一学期的国画内容的。 他将半臂往肩上推了推,笔尖舔墨,三下五除二将那墨迹勾勒成一支乌篷船,浓淡变化间,带着斗笠的老渔翁也跃然纸上,虽然身姿佝偻,目光却深邃悠远,整幅画浑然一体,信手拈来。 秘境肉眼可见的大为震撼,显然是从没想过还能得到这么一份满分答卷。兀自激动地震颤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出了奖励。 门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动静。 何洛书偏头一看,只见这千里镜湖中心的秘境里竟然也有一片湖,那湖水呈现出一种纯然的银,此刻像蛇一般从屋外悄然爬进来,又恭顺地绕在他脚边,甚至颇有礼貌的先触了触他的小腿。 “嗷!干什么?”骤然湿了裤腿的何洛书吓了一跳。 下一刻,那些水漫上来,他再一次坠入湖水中——只不过这一次颇为轻柔体贴。 而另一边…… 明月流及时用灵气接住了狼毫,没让它落在纸面上。 他注视了一会儿画纸,也明白了它的意思。沉吟片刻后,他同样挥毫而就—— 在纸上画出了个站在破篱笆上的火柴人。 幻境也震动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出于极度的愤怒,湖水咆哮着从门外涌进来,如同蟒蛇张开巨口,转瞬之间将明月流吞没。 明月流丝毫没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皱着眉头,银色的双眸里写满了“啧,烦”。 …… 一阵清凉的感受过后,何洛书睁开眼,又被一阵炫目的光刺得闭上。 不是,什么情况? 他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睁开眼睛。只见满目的珠光宝气,一个和他此世的母亲何寻琴像了九成的,只不过额上长角的女人(或者女龙?)坐在金玉珍珠和珊瑚堆成的王座上,威风凛凛。 她一振金丝和宝石堆满的法袍,对何洛书道:“吾儿,此次闭关结果可好?” 何洛书胡乱应了一声,低头行礼时才发现自己穿的也是件类似款式的广袖,珠光宝气的过头,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珠宝架。 女龙点点头,语调和神态都有些机械,像是在走流程:“吾儿有所不知,在你闭关期间,我们镜湖城接连发生多起命案,许多妖死于非命,身为镜湖城的王,我需坐镇中宫,因此查案的事情,就拜托吾儿了。” “镜湖城的王?”何洛书重复了一遍这个怪怪的定语,“还有,我爹呢?” 女龙做出个侧耳倾听的姿势,但事实证明她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机械性地颁布任务:“吾儿此去,有几点需牢记于心。其一,需要维持作为龙宫太子的体面,莫要让妖抓住把柄。” 何洛书在内心将这句翻译为“保持人物身份,不要露馅”。 “其二,作为龙宫太子,整个镜湖城上下会尽力配合你,除非与法令有违。” 这点说的是他的身份的好处,虽然被很多人盯着,但是也可以行很多方便,但是前提是不能违背法律法规。 看来有空要去找下镜湖城的规矩了。 “其三,作为太子,需爱民如子。你需要找齐所有的被害妖,并且保证他们的死因都被查明。” 何洛书挠挠头。 这条好理解,就是不能遗漏受害者的意思,没必要非得亲自查案。不过怎么听起来,这镜湖城里全是妖怪? 他挠着挠着就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顺着一摸,连在额头上。他醒悟了,这估计就是自己的龙角。 说起来师父应该也会在这里吧?不知道师父会成什么妖怪,说不定是…… 何洛书勉强收起笑容,让自己的注意力全数回到龙王陛下的规则介绍里。 “其四,也是最后一条。”女龙突然将目光移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何洛书。 不得不说,何寻琴这张脸本来就偏桀骜潇洒,像这样冷下脸时威慑力十足,尤其再加上额头的龙角和眼尾的龙鳞,更添几分强大的猎食者气息。 她一字一顿道:“镜湖城水牢的最深处,关了一个最危险的囚犯,绝对不能——放他自由。” 何洛书眉头一挑。 说完这句话,女龙恢复了威严雍容的模样,轻轻一抬手:“吾儿,镜湖城就交给你了。”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这是过场动画结束的信号,暗示着他往外走。 何洛书已经大致厘清了情况,眼下,他约莫是在进行一个角色扮演类探案,这地图中已有死者,他需要在扮演好龙宫太子的同时,组织人手,查明真相。 有点像剧本杀,他前世玩过一次,感觉和付费开会没什么区别,还是更喜欢跑团这类自由度高的游戏,方便他当个刁民。 那么,刁民何卦就要重出江湖了—— 他非但没有转身离去,反而往龙皇陛下的方向上前几步:“ma……算了,还是叫陛下吧。陛下,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女龙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可以。” 何洛书嘴角翘了翘:“那么请问,我从哪里可以知道我们镜湖城的法律呢?” 这个问题有些冒险,毕竟哪里有身为太子,不知道本国律法的? 好在这秘境中的npc智能程度不高,又或者孩子在母亲面前总有豁免权?女龙陛下干脆地给出了答案:“公布在皇宫门口。” 这没问题,待会儿顺路找一找。 何洛书继续发问:“陛下,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女龙的声线依旧机械:“顽劣、随心所欲,难当大任。” “哟,陛下,您怕不是想把我换掉?”何洛书笑起来。 然而女龙对于他这句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是超出了预设的回答范围,还是有相关的隐藏剧情,不能说? 不过就算这个身份有什么隐患,那也是个很罕见的利于行动的身份了。 他最后问道:“那陛下,水牢在哪里?” 好在这个问题,女龙给出了回答:“皇宫正中央的莲花池之下。” 何洛书笑得更开朗了,露出浅浅的梨涡。 对喽,他刚才就觉得第四条规则有鬼。不同于明确的前三条,模糊的“危险”和“放他自由”的界定——只有困在牢里是没有自由的吗?假如身边有人看守呢? 这秘境绝对不止他一人进来,想必各个修士都应当收到了与案件相关的任务,比起所有身份都会有机会接触到的案件,这入口在皇宫内部的水牢,怎么听都是个大后期剧情。 还不是被他挖出来了,嘿。看来当初坑kp的功力不减。[1] 何洛书随意行了个礼就出去了,既然知道了这龙太子是个不羁的性格,那也没必要注意太多。 随意应付过来打招呼的人,他循着水汽,找到了皇宫正中心的荷花池。 秘境里的时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与外界同步,正是盛夏。清澈的一池水上开满各色荷花,只有缝隙里影影绰绰地映出他的倒影。 光滑的蓝白渐变的角从打卷的栗色额发里伸出来,约莫成人一个半手掌长,通体是半透明的材质,末端分出两个小杈,十分精致。眼尾下还贴了几片龙鳞,同样是蓝白渐变的半透明。 何洛书左看看右看看,对自己的新形象还挺满意——主要是这角的长度刚好,不会妨碍侧睡或者仰睡。 他再向四周看看,唤来一个皇宫守卫:“喂,你,知道水牢怎么下去吗?” 守卫和他演了一套虚假且敷衍的“殿下万万不可”“哼我就是要去”,最后很干脆地给他开了牢门。 只见他将荷花池边上的雕塑一掰、一转,池水和荷花便向四周分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来,光是看着就有森冷的气息从洞内冒出。 何洛书一甩脑袋——差点因为这多出的角扭到脖子,随后不着痕迹地扶着脖颈一跃而下。 第105章 第105章 嗒,嗒,嗒…… 水牢里很安静,只有何洛书的脚步声与远处的水滴声交织在一起。 他搓搓手指,因为芥子打不开,勉强掐了个法诀出来,提供一些照明。这确实是自己的身体,说是修为压制到筑基,笑死,他本来就是筑基,压根没压,如鱼得水。而那角和鳞片更像一个cosplay用的妆容,他身上既无妖气,也无妖丹。 可能这就是秘境里的npc都不大聪明的原因吧,毕竟要是太智能了,修士们还得想办法圆这没必要的谎,费时费力。 一团暖光从他指尖冒了出来,浮在半空中,随着何洛书的脚步而移动,像个小灯泡,虽然光线不是特别明亮,但比起刚才的一片漆黑,已经能够给人不少的安全感了。 这团光将他的影子和脚步声一起送到水牢深处,于是从那里,传来了锁链挣动的声音。 何洛书提高警惕。 水牢内其他牢房都没有生物,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有一些散落的白骨,半沉在干涸的污水里。 这个“最危险的囚犯”到底是新关进来的,还是一直困在里面……? 何洛书从袖中掏出了一条雕金砌玉的真龙雕塑,这是他在发觉芥子打不开以后,顺手从龙王陛下的宝座上扣下来的,这雕塑有他小臂长,质地坚硬,上面镶嵌的珠宝让它成了个s形的狼牙棒,挥起来还算顺手。 唯一的缺点是,这雕塑在光源下散发着夺目的光,上面宝石的火彩简直能闪瞎人的眼睛。 哦,不对。 何洛书眯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 不只是这个雕塑,他身上的这件外袍也四处闪火彩,他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迪斯科灯球。 算了,闪瞎别人的眼睛也是一种战术。 何洛书默默安慰自己。 他将真龙狼牙棒举高了些。 越是往里走,锁链挣动的声音就越轻,到最后更是诡异的消失了,只有滴水声依旧,指引着何洛书往里走。 他可不会傻到以为声音消失是那东西累了,只能证明,那藏在水牢深处的存在已经调整好了姿势,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到来。 何洛书咽下一口唾沫,神经绷到最紧,暗自祈祷没有什么粗心牢头忘记锁门之类的剧情。 他将那黄金狼牙龙握得愈发紧。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一间蓄满水的牢房出现在他眼前。 不同于其他牢房是相较于地面凹陷下去,往下挖了一个水池子,这间牢房更近似于何洛书前世见过的水族馆玻璃大缸。竖排的监狱栏杆背后,以完全反科学的方式蓄满了水。 何洛书身旁一小团暖光,刚刚好照亮其中一个背对着外界,蜷缩在角落的身影。对方的黑发披散着,修长的、蛇似的鱼尾被锁链强行折叠锁在一起,鳞片在暖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 是昏迷过去了吗? 何洛书心中升起莫大的疑惑。 主要是这背影越看越眼熟,尤其是那头发、那轮廓…… 他试探道:“……师父?” 极轻的一声。 那身影却猛地一动,霎时间,碗口粗的锁链被铮然崩开,那看似无力昏倒的身影一甩尾鳍,灵活地在水中翻过身来。披散的黑发被水波推开,露出底下那张何洛书无比熟悉的脸和银眸来。 尾鳍又是一拍,缠缚在双手上的锁链也被崩断,明月流冲到栏杆旁:“何洛书?” 何洛书“噔噔噔噔”后退四步:“等、师父等等……” 他下意识一摸唇角。 还好没丢脸到流下眼泪来…… 主要是,太涩了吧?! 明月流毫无所觉,只将长发向耳后一别,完整袒露出脖颈上的锁链来:“何洛书,这个东西你有办法吗?” 何洛书捂着口鼻:“师父你等一下,等我先给你找件衣服……” 在和明月流的相处中,何洛书虽然知道师父有一套他自己的穿搭理念,但鉴于修真界普遍保守的着装风格,他只见过明月流脖子以上和双臂手肘以下的皮肤。 明月流被分配到的角色身份,明显是条恶鲛。 这种妖物于风暴和乱流中诞生,天生拥有操纵它们的力量,与凡人传说中对月而歌、泣泪成珠的文艺形象毫无关联,它们更乐意掀翻海船,创造迷雾,聆听人类绝望的哭喊——或者妖类也行,在这点上它们倒是一视同仁。 问题是恶鲛野性不驯,没有人想过给它们穿衣服这种事啊! 下半身是有力的鲛尾就算了,关键是上半身。何洛书紧紧闭上眼睛,摸索着从身上将外袍扒拉下来,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爆炸。 但是这无济于事! 那平直的锁骨线条,流畅起伏的胸、腹部肌肉,还有骤然收紧的精悍腰身,已经全都死死烙在他视网膜上了。并且肉眼可见的,会在每一个午夜梦回前来纠缠他。 鲛的天性似乎多少影响到了明月流的思考,他往下看了一眼,才迟钝地发现何洛书到底在躲避什么。他一甩尾巴,锋利的尾鳍像切豆腐一般,轻松将监牢的栏杆切开。 “还是太莽撞了。如果这条恶鲛不是我,那你免不了一场恶战。”明月流控制着水流,让它们不会从缺口内涌出,随后自己摆动尾巴,用鲛尾站在了地上。 “好的行的师父你衣服穿好了吗?”何洛书胡乱应了一通,将那件缀满宝石的华丽外袍往前又递了递。 明月流接过,充满困惑的披在身上:“穿上了。你这么紧张作甚?” 他之前没有刻意露过身上的肌肉,但也不觉得是什么不可以展示的东西。修士嘛,除了功法特殊就没有身材难看的。他比较关心另一件事,扯着依旧连在脖颈上的锁链,往何洛书眼前递了递:“这东西,你有办法吗?” 何洛书小心翼翼睁开眼,又迎来了一波暴击。 明月流确实是把衣服穿上了,但也只停留在“穿上了”的地步,这外袍本就没有固定的地方,只松松垂下来,反而像是给那锁链加了个强调。 他抖着手接过链子:“师师师父,这链子你弄不开吗?” 破坏刚才那些碗口粗的锁链、手臂粗的牢笼如砍瓜切菜,眼下这条链子环扣本身只有琴弦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银色,怎么看都是装饰意味大于实际作用。 谁知明月流居然摇了头:“弄不开,并且这链子锁着,我就没法调用灵气。” 何洛书这就着急了,他顺着链子一路摸上去。这细链紧贴着明月流的脖颈绕了一圈,在喉结下方有个卡扣,何洛书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找出头绪,反而一指按在温热潮湿的肌肤上。 他像被热碳烫着似的收手:“师、师父,可能暂时解不开,我的规则里有要求,说绝对不能放水牢里最危险的囚犯自由……” 明月流与他一同看了眼空荡荡的水牢。 “若是还有其他囚犯,还能做些手脚……”何洛书说。 明月流点头认同:“如今只有我一人,无论如何都得是最危险的了。说起来若非你到来,否则我至今还昏迷着。” “师父,你到底怎么得罪这秘境了?”何洛书仰头看他,只觉得脖颈有些酸痛。 明月流本身比他高出一个头,说话、对视都不妨碍,甚至极为方便靠靠肩膀。但这恶鲛的身份让他有了条两米多长的尾巴,如今再怎么盘,立在地上时何洛书都只到他胸口。 平视的话,只适合和刑天这么说话,和其他人都有点太不礼貌了,哈哈。 “我没学过画画。”明月流将手放在何洛书的后颈上,替他捏了捏脖子,顺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我方才感应片刻,这尾巴似乎可以化作双腿……” “你确定吗师父?”何洛书幽幽道,“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可只有一条裤子。” 明月流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身形骤然一矮,变出的双腿笼在一条颇有异域风情的半透纱质灯笼裤里。 好歹是穿了,虽然还赤着脚。 何洛书悄悄睁开眼睛。 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从人家腿上挪走,别太像登徒子。 “所以,什么情况?”明月流长腿一迈,率先向外走去。 何洛书赶紧跟在他身后,大致将情况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 “秘境的老套路了。”明月流轻嗤,“不过你这身份倒是占便宜,很少有见到秘境给修士这般优待的。” “可能因为我比较擅长画画……?”何洛书摸摸自己的角,“师父,你的身份有什么要求吗?” 明月流淡淡看了他一眼:“等你的完成了,我自然就完成了。” 何洛书:“诶?” 他脚步一顿,却被明月流一把薅到前方,顺便把链子塞进他手里:“拿好,出去要说什么,想好了吗?” 何洛书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没过多久,整个镜湖城都知道太子突然多了个新宠妃的消息。 “这什么啊?什么意思?”苏念安狂挠头发,一不留神挠到头顶的触须,“嘶”了一声。于是他又开始抱怨为什么会变成个海兔妖,一激动就像个霓虹灯管,触角一刮又痛,最后抱怨道为什么都是艺术类,只考美术不考音乐。 君战抱着剑,蹲坐在他身边,问道:“任务有进展吗?” 苏念安往地下一滑:“算了,算了……” 他滑到一半,又突然被君战的尾巴一硌,毅然起身,一脚踢飞这尾巴。 君战把黑色的蛟尾和剑一起抱进怀里。 果不其然,苏念安平静两秒后又开始崩溃:“啊啊!好想念我哥们!我进秘境前绝对看到何洛书和一男的手牵手跳下来了!” 第106章 第106章 君战顺了顺自己的尾巴鳞,开始用尾巴鳞磨剑,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可是,他和一个男的手牵手跳下来怎么了吗?你和我不也是手牵手跳下来的……” “首先,你能不能停止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被整个六扇门排挤!”苏念安邦邦敲他脑壳,“其次,我们两个牵手能一样吗?我们两个这叫被迫搭伙。阿书习惯独来独往的,亲近的师兄师姐我们也都见过了,没有一个长那样的……” “等一下,你为什么叫他‘阿书’?”君战尾巴尖尖上的毛炸开了,他狐疑地盯着苏念安。 苏念安的触角也直直立了起来,因为激动闪起了光:“因为我和他有联系,有交流,我俩一见如故,不是你这种剑修木头能理解的,懂?” 君战抱着尾巴委委屈屈坐下了:“我不懂,行了吧。但是何洛书他现在在不在这里都不一定,更何况就算他在也不知道我们在不在唔——!” 苏念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算了,别说你那绕口令了。总之咱们去皇宫,看看那太子吧。刚入秘境,大家都没什么动静,这大概率是秘境官方给我们的提示。” 君战使劲甩着头挣脱了:“就算是提示,可人家堂堂太子,凭什么看上我们?” “这你就不懂了,”苏念安深沉道,“我们两个的身份很重要的。今天我们在城里巡逻那一圈,碰见不少来参与秘境的修士,他们身份再光鲜亮丽又有什么用呢?大家的目的都是查案,只有我们,冲在破案的第一线,掌握第一手信息……” “让让、让让!劳烦您,借过一下——”有个包着头巾的鲶鱼头人从他们俩中间挤过。 苏念安和君战躲闪及时,没被碰到,另一个过路的倒是被他挤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叫喊。 那鲶鱼头人连声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家小姐突然迷上了断案,命我来借一份近些年的镜湖城命案走,真不好意思!” 被挤的人和他和解了,说了几句下次走路小心之类的话。 苏念安和君战却一下子没了心思。 君战:“身份很重要?” 苏念安:“……” 君战:“第一手资料?” 苏念安:“。” 君战:“只有我们唔——!” 苏念安故技重施,捏包子褶似的一把将君战的嘴抓住:“够了,再说下去就不礼貌了。我们沦落到这个身份,还不是自作自受!我画的丁老头,难道你就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吗?!” 君战勉强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喘了口气:“什么丁老头?” “你这人怎么永远抓不住重点?!”苏念安勃然大怒,“总之你给我闭嘴,然后,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抱太子的大腿!” …… 门口侍卫报来求见的消息时,何洛书正在陪明月流挑衣服。 他们试验过了,一旦露着脖子上的锁链,所有的npc都会尖叫“重刑犯逃狱了!”但是一旦将锁链遮上,那些宫内的npc们又会问何洛书,这位是太子的什么人? 总之在一秃噜之间,太子宠妃这名声已经传了出去。 在找到合适的衣服前,明月流是暂时出不了皇宫了,主要他现在围在脖子上的布料显得十分刻意,npc或许看不出问题,但外来的修士一眼就能发现不对。 何洛书本来考虑过最简洁的办法,就是找龙王陛下,直接把锁链的钥匙要到手。但不知道是秘境自动修复了bug,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龙王陛下就那么消失无踪了。 何洛书只能在这里找衣服。 太子宫殿里的衣服全都是贴合何洛书身形的,上面无一不绣满金银珠宝,比起衣柜,叫珠宝展示柜也许更合适。本来古代的衣服宽大,明月流也将就着能穿,但领口处都不够严丝合缝,拢紧总显得刻意。 何洛书就再次动用了肆意妄为的太子特权,唤来一众绣坊宫女,又叫人取来最好的布料,现场为明月流量体裁衣,要求就是立领、高领,完全把脖子遮住。 于是在两人一个不知情、一个不在意的情况下,太子宠妃的名号得到了再一次的落实并宣扬! 在灵气的加持下,动作快的绣工已经裁出了几件,何洛书殷勤地送到屏风后供师父更衣,就听侍卫来报,有六扇门的巡捕来求见太子殿下。 “六扇门?”何洛书反问道。 “是,六扇门一向务实细致,想必是有紧要事来报才越级来找殿下您的。”那传话的侍卫深深低下头。 何洛书看了他一会儿,粲然一笑:“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 “这、这……”侍卫摸了摸口袋,取出一小袋碎银子,额头上已经是冷汗一片,“就这么多,不敢瞒殿下。” “行,你收着吧。下不为例。”谁知太子竟然轻飘飘放过了他,只叫他将人带来。 侍卫忙不迭跑下去了,刚转过身,他就听见那“宠妃”,用一种绝不是宠妃会有的冰冷语调道:“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眼见着侍卫跑了个踉跄。 何洛书笑了一声,随后晃晃明月流的袖口,轻声道:“没事啊,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来当太子的。况且师父,你听到他说的了吗?‘越级汇报’,说明来的肯定是修士,还搞不清楚权力构架。” “不错。”明月流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不过,你真不转过身去?” “转身干嘛?”何洛书眨眨眼。 明月流暗示性地一抬手臂,向他展示了一下臂弯内待换的衣服。 何洛书脸“腾”一下红了,他忙不迭用双手捂住眼睛,嘴上还在逞强:“那师父,我刚才做了个精彩的推理,讨些奖赏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听见明月流笑了一声:“也行,那你自取。” 这话说的,简直和激将法没有任何区别。何洛书心里强烈挣扎起来,最后等他下定决心,猛地一睁眼,恰巧只看到明月流背对着他,将里衣拉起来,线条同样流畅而优雅的背肌一闪而过,随后被布料妥帖掩住。 明月流将最后一件外袍披上,将被压住的长发从衣服内抽出,整了整领子:“如何?” 这套衣服是明月流很少穿的款式,有些类似圆领袍,只是里衣的领子更高,将大半的脖颈都遮住。外袍是白色的光面缎,上面绣了水波的暗纹,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低调的奢华——除去前襟处钉的那一串包银的红珊瑚珠。 “要是芥子能开,能拿拂尘就更好了。”何洛书眼睛都看直了,他遗憾道,“怎么到你身上他们就是有审美的,在我的衣服上就简直、简直……” “像个珠宝匣。”明月流总结道。尽管他试图压制,但唇角一直往上翘。他显然也觉得很好玩。 两人正说着小话,仗着绣工距离远,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谁知就给别人听去了。 从何洛书身后,传来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大胆!竟敢如此嘲笑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 另一名与他相伴而来的五官冷峻的青年,此刻脸都扭曲了,双手合十,疯狂拜拜,既求同伴闭嘴,也求对方原谅。 何洛书眉头拧着,转过头时面色十分不虞,本来是发誓要让来者看看什么叫太子“宠妃”,在看到来人时却一愣:“……念安?” “阿书?!”苏念安大喜过望。 比他更大喜过望的是君战,眼见着不会一进秘境就淘汰了,此高冷男脸上,也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苏念安与何洛书来了个背着众npc的拥抱,期间何洛书的角撞上了苏念安的触角,撞得后者发出一声痛呼。 苏念安就“呜呜呜”着往后窜,君战习以为常地上前一步,尾巴扬起,贴到他头顶替他冰敷触角。 痛意总算退去些许,苏念安眼珠子滴溜滴溜转:“阿书啊,你身边这位是……?” 这打探八卦的眼神何洛书实在很熟悉,他曾经用这种眼神看过苏念安,也看过不少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转到他头上来了。 何洛书压了压嘴角,严肃道:“你想什么呢?这是我师父!” 明月流的眼睛微微眯起,纵容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很快也跟着板起脸。他肃冷的银色双眸衬着扇子似的珍珠白耳鳍,显得那上面的尖刺越发明显,整个人也越发气势凌冽。 苏念安被这两人骗的抛弃大脑,百分之百信了何洛书的话,当即就是一个一百二十度大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 君战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还没等他直男龙傲天的大脑转过弯来,对面的何洛书已经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宫人和侍卫似乎都对太子的间歇性精神病习以为常,默不作声的行礼,之后纷纷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四人。 苏念安又被吓了一大跳,他直起腰,困惑道:“你笑什么?” 何洛书想到这个就又开始“桀桀桀”坏笑:“他也是我道侣。” “什么?”苏念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看看嚣张大笑的何洛书,又看了看没什么表情,但神态皆是纵容的明月流,缓缓张大嘴,又问了何洛书一遍:“你师父是你……道侣?” 天呐!这是何等禁忌的关系! 要知道在寰垠界,师门内部谈恋爱和骨科几乎没有区别,毕竟都有剪不断的关系、分不开的联系,一直到死都摆不开的师承和师门问题…… 师父怎么可以是道侣呢? 君战用尾巴尖悄悄扯了扯苏念安的脚踝,低声道:“你、冷静一点,你眼睛现在太亮了,我有点害怕。” 第107章 第107章 师父就是师父呀,师父是不可以成为道侣的,变成道侣了你就再也不能坦率地看着师父的眼睛喊他师父了……如果变成道侣了就只能在夜晚一起缩进被子里再钻进欲望与爱的温床了……所以师父只能是道侣、哦不,我是说,所以道侣只能是师父……抱歉。我是说、师父……[1] “你在念叨什么呢?”君战扯住晕晕乎乎的苏念安,用尾巴“啪啪”甩了他俩大耳光子,硬生生把他从迷蒙地念叨着什么“师父”“道侣”的状态中甩醒过来。 苏念安发出“嘎!”的一声愤怒尖叫,和君战扭打作一团。 何洛书本来应该为他解围,或者嘲笑他的小学生打架行为,再趁乱嗑一口cp,但是他现在也自身难保。 明月流搭着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微凉的发丝和触感奇异的耳鳍都贴在他脸上:“他在说什么?” 苏念安在拳打脚踢的间隙里,抽空发出一声磕到了的尖叫。 何洛书果断抛弃朋友:“他脑子有问题。” “我听到了何洛书!!” 苏念安与君战也不是真打,他俩都有些习以为常,意思意思抓乱对方头发和衣襟以后,两人就停下来收手。 何洛书轻咳一声,将思路转移回秘境的任务里:“所以你们两个急急忙忙跑来投奔太子,是有什么紧要发现吗?” 苏念安望天望地,用胳膊肘使劲拐君战,后者一声不吭任由他拐,就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于是苏念安只能苍蝇搓手:“这个嘛……都是兄弟,我就不瞒你了,我们俩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何洛书:“?” 何洛书:“侍卫呢?来人把这俩吃白食的赶出去——” 苏念安很夸张的抗议,君战抱着尾巴和剑走神,明月流倒是难得配合。 他抬手虚虚一架何洛书的胳膊,那双银眸含笑看他:“殿下再考虑考虑?” 他是故意的。 何洛书百分之一百确定他是故意的,此猫就是在故意使坏逗他,可是…… 他整张脸都红了,一边下意识往明月流怀里靠,一边又不好意思的想挣开,最后只能结结巴巴道:“那、那听爱妃的……” 最后的三个字轻得要命,起码苏念安是没听到——因为他没发出热水壶烧开的那种尖叫。 但明月流听到了,他又贴着何洛书的耳朵,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透露出发自心底的愉悦。 苏念安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好歹是有点收获的……虽然不多。你作为太子,身份高,为了保证游戏,不,秘境的公平,手头应该没什么线索吧?” 何洛书点头。 “总共是有四名被害妖……”苏念安刚起了个头,就卡住了,他沉默着加载了一会儿,一推君战,“我忘了,我来说修士吧。你说这个情况。” 君战捂着肋下默默接上并纠正:“有五名被害妖,最早的死在五个月前,之后每隔一个月死一个。按照先后顺序,被害妖的身份分别是:来巡演的幻剧主演,扇贝妖;城里最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鲍妖;事后被人发现是知名写手的螃蟹妖;书商之一,鲳鱼妖;最后是知名幻剧导演,螺妖。” “是同一个人杀的吗?”何洛书的大脑飞快转动,“听起来这些被害妖都和文娱产业有些关联……” 谁知讲到这个问题,君战和苏念安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君战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出自同一人或者同一个团伙之手吧……” 苏念安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而且死法应该还算是惨无人道,不对,应该说惨无妖道。” 何洛书咽下一口唾沫,做好了听到恐怖或者猎奇死法的准备,却听君战和苏念安开始掰指头数数。 君战低头:“之所以推定是连环凶案,是因为这些死者不是被蒜蓉了,就是被蒜蓉粉丝了……” 何洛书:“等等……?” 苏念安打断他:“不对!那个鲳鱼是被葱油了的!” 何洛书:“葱油??” 明月流也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君战伸出一只手,挨个对着点:“扇贝,蒜蓉粉丝;鲍鱼,蒜蓉粉丝;螃蟹,蒜蓉;鲳鱼,葱油;响螺,蒜蓉。” 苏念安咂咂嘴:“其实严格来说,那个螃蟹的做法应该叫避风塘。” “停停停,”何洛书感到有些头晕,“你们在这列被害者清单还是列菜谱呢?” 苏念安搓搓手,又摊开:“没办法啦,整个镜湖城大家都是妖,我们也是。妖死后化为原型,不凑巧,这几名被害妖死的鲜香麻辣了一点……不过在妖类眼中,这凶手应当是穷凶极恶的。” “是穷凶极饿吧……”何洛书无语。 这还是正经秘境吗?啊? 黑化的礼正师兄过来,就对着一大堆各式做法的海鲜查案,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海鲜大排档呢。千里镜湖一下子从一个特别有档次的地名,变成一家私房菜了啊! 君战点头如捣蒜,苏念安倒是咂咂嘴:“有点饿了,啥时候让我们蹭点饭啊太子……不过还是先说了修士的情况吧。” “我们今日进秘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巡逻,每个受害妖的亲属关系里都有一批修士,一到三人不等,应当是结伴而来,不知是否发现了我们俩。又因为按照凶手作案的规律,距离上次案发已经有一个月,镜湖城内妖心惶惶。” “身为六扇门的捕快,我们俩的任务就是阻止新命案的发生,或者将凶手捉拿归案!” 讲到最后,苏念安豪气十足,捋了捋并不存在的山羊胡。 君战抱着尾巴一脸迷茫:“我们俩的职位,不是叫保安吗?” “我不管是哪个穿越的修士前辈造的孽,反正我就要叫捕快!”苏念安跳起来锤他脑袋,君战作为黑蛟,额头中间有一根独角,特别方便人抓着揍。 明月流先前一直在垂眸思索,眼下忽然一笑:“有点意思……我大致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何洛书眼巴巴凑过去,得到了个轻飘飘的脑瓜崩。 明月流斜睨他一眼:“不要偷懒,做你该做的便是。这秘境本身已经有很大意义,就算没能赢也无所谓。” 试图走捷径未果的何洛书唉声叹气,转向苏念安和君战,三人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竟然也商量了个主意出来。 明月流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但依旧贯彻半个字都不多说的原则,坚决不指手画脚:“你们大胆试便是。” 于是镜湖城中,很快又传出了六扇门两个小保安有所收获,朝着太子宠妃献媚,惹得宠妃心花怒放,这枕头风一吹,太子当即给他俩赐职位——御前捕快。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小捕快抱上了太子殿下的大腿。 一时间,镜湖城中暗流涌动,不光是外来的修士们在调查,本土的水产妖们也好奇这两名小保安究竟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镜湖城的太子一向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前一刻还爱如珍宝的玩意儿,下一刻再见便弃如敝履。有时发起疯来,前一刻刚因为进献珍奇得到嘉奖的妖,下一刻就被打回原形,压入大牢。 如今这两个小保安能得了好处,究竟是因为那“太子宠妃”的关系,还是因为他们进献的消息,实在太合太子胃口?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传递着消息的水母飞得满城都是,简直像一场暴风雪。 “……这,能否告诉老哥哥呀?” 一场私人小宴上,那两名小保安难得被约出来,然后灌醉了。镜湖城价值千金的美酒就那么随意倾洒在桌上,大师手作的酒盏也从无力的手指间滑落,“乓啷”一声碎在地上。 富商打扮的妖脖颈生腮,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他低下头,凑在那容貌可亲些的保安耳朵旁问。 那保安晃了晃柔软的、五光十色的触须,伸手打蚊子似的一拍,正中那富商的脸。 “哎哟!”富商捂着脸跳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泛红,仔细看去,他指缝间的阴影,似乎有些奇怪…… 那保安的眼睛直盯着富商看,一直盯到他以为自己出破绽了。就在“富商”准备直接将人处理掉之际,那保安“咚”一声,趴在了桌上。 “吓我一跳,原来是醉死了……”富商顺顺自己的胸口,又突然一顿,“不对啊,我花了那么多钱、疏通了那么多关系——喂,你倒是说啊?快点告诉我,你凭什么得到了太子的青眼?” 那保安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梦呓一般,几不可闻:“……太子宠妃,心头肉……想要看一场热闹……太无聊了……” 富商的脸沉下来,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唤来店员,将两名保安掺到楼上客房去。临走前他还特地看了一眼另一个黑蛟,他眼皮子睁着,双眼却发直,没有焦距。 估计是醉晕过去了吧,听说有一些妖没有眼皮,睁着眼睡觉。 富商匆匆走了。 而两名保安等房门刚一关上,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苏念安狂锤床架:“我都特意让阿书给我们赐封号了,结果怎么还是叫保安?!” “那富商只是个小角色,来试探的。”君战揉着酸痛的眼睛,脸上还泛着点醉酒的薄红。 这让苏念安警惕起来,他将被子扯高,抱紧自己:“你还不快运行灵气醒酒?别像上次一样将我啃了又啃——” “上次不是喝醉了。”君战打断他,无奈为自己辩白,“上次是那酒里有东西……” “有东西就可以乱啃人吗?!”苏念安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何洛书推开门:“哦豁。” 第108章 第108章 苏念安:“停之,你能不能再演示一遍你开的哪扇门?” 于是何洛书缩回柜子里,又重新表演了一遍打开柜门出来的场景。 苏念安:“你出柜、不是,你为什么在柜子里?” 何洛书从柜子里爬出来,拍拍衣摆,活动了一下双腿,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接引的手势。 ……就见明月流也飘然从衣柜里跳了出来。 苏念安瞠目结舌,脸上那点红晕都消下去了,心里没有空塞自己的暧昧,全都充满了对何洛书的敬佩。 他一直很佩服上学爱上老师、军训爱上教官那种人,而修真界的师父简直就是教官和老师的二合一。何洛书不光谈了,还谈这么宠…… 苏念安暗地里给何洛书比了个大拇指。 何洛书其实看懂了,但是他假装没看懂,一歪头后接上了之前的话题:“这样,我们的消息就应当可以传出去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苏念安挠挠头,“照理来说,得到这些内幕消息难道不应该是独占……” “那富商只是个幌子,他背后有好几拨人。”君战沉静地将高马尾解开,施了个除尘诀除去上面的酒气,又重新扎了回去。 “他们真会像我们想的那样乱起来吗?”苏念安伸手,玩逗猫棒似的玩君战摇晃的发稍。 何洛书侧过身去坐,以示对他们秀恩爱行为的抗议:“会乱起来的。秘境无善恶。既然我们分得的任务是查出真相,就代表会有部分修士的任务与我们恰好相反,是为了掩盖真相或者制造更多死者。” “师父说这秘境本身就有意义,那么我们干脆不必着眼于一时的善恶输赢,直接将水搅浑,玩个大的。” 他抬起手背,观赏起自己手腕处细细的龙鳞来:“反正……整个镜湖城都知道我这个太子肆意妄为,近期又被美人惑了心智。” 他口中的美人已经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一双银色的眼睛看过来,虽然含笑却依旧凛冽。 光看外貌,到底谁是太子谁是宠妃还真容易搞反。 苏念安在心里默默嘀咕。 但是这设定又何尝不好嗑呢? 君战一转头,苏念安又开始眼神迷离,唇角带着诡异的微笑,他当即用尾巴又给了他俩大耳光子把他抽醒——只有这种时候,这人会因为做贼心虚不敢反抗。 苏念安捂着脸,敢怒不敢言。 君战则没事人一样坐好,双手规矩搭在膝上:“总之,静观其变吧。” …… 第一个递到何洛书手里的是一本写到一半的草稿,他翻了一下,痴男怨男,着实精彩,就是后面没了。 苏念安翻了又翻:“……真没啦?!这是什么新型的打击报复吗?” 何洛书也颇有怨念,但还是打起精神,勉强让自己忘掉卡在复合还是分手前的剧情:“这应当是死者之一,里面那个话本作家留下的东西。” 接着陆陆续续是一些画册、图集,还有些留影石,五名死者死前究竟参演了什么作品、创作了什么内容,零零总总,呈现到了何洛书面前。 苏念安与君战去外面忙碌了。虽然明面上抱上了太子大腿,但太子是自己朋友,这不得不帮。再加上有人借着要为太子庆贺“蜜月”的由头,将镜湖城内本来已经接近停滞的文艺创作氛围,又重新炒热了起来。 在商讨过后,他们觉得这很可能是新一轮凶案要发生的征兆。 总而言之,整个镜湖城山雨欲来,各个修士、各路本土势力,都在暗自角力,借机证明自己,或者压下对头。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太子寝宫,确实难得的平静。 何洛书侧枕在明月流的腿上,借口龙角坠得脖子重,哼唧着耍赖,让师父捏脖子。 明月流随手按了两下,态度极其敷衍:“这两日风平浪静,来刺探的人都少了。” “风暴的中心总是平静的嘛。”何洛书将头一仰,“师父再捏两下,上个钟呗~” 明月流没好气地在他额头一拍:“你还真当皇帝来了?你可知道,你要输了?” “是呀,太子的任务其实更接近于维=稳,在我将局面激化的那一刻,我就在走钢丝了。”何洛书打了个哈欠,往天上看去。 镜湖城的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但日光也不热烈。在这个秘境度过的小半个月里,城内天气日日如此。 说起来,城内居民都是水产,连这个太子和皇帝也都是“龙”这种更倾向于长在海底的生物,这镜湖城居然不在水底。如果说,这是为了方便修士们做的简化改善,那“水牢”到底又是为了关谁?明月流吗? 想到这里,何洛书往明月流的脖子上看了一眼。 时过多日,他们依旧没有找到这条细链条的钥匙或者解法,明月流目前依旧不能动用灵气。 不过他本人也没什么参赛的意思,整日闲窝在何洛书身边,怎么问他也不肯说自己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这对一个top癌来说真的很反常,除非…… 他发现了什么何洛书所不知道的信息,已经完成了秘境给他的任务目标——甚至可能是最早完成的。 何洛书突然翻了个身,由于他正枕在明月流的大腿上,这个动作对他俩都有点危险。明月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乱蹭的脑袋,连头带龙角一起端离大腿面。 大猫鲛用询问的眼神看何洛书。 何洛书支撑着坐起来。 眼下寝宫内空空荡荡,所有的宫女和侍卫都被勒令退下,严禁打扰太子与宠妃相处。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思维,恐怕一百零八种play的方式都要被他们脑补完了——虽然这个消息传到宫外,已经在暗处掀起了一阵同人热潮。 何洛书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前,用一种没人能抵抗的祈求表情看明月流:“师父,你能把尾巴放出来吗?” 明月流很务实:“可以,但是裤子……” “我来解决!”何洛书非常积极,不知从哪拖来个箱子,一把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衣裤。 明月流点头,随后白光一闪,他腰下的长腿变为更加长得夸张的尾巴,有力的肌肉在鳞片下收缩,紧紧盘在椅子腿上,将他固定在原地。而那珍珠白的尾鳍铺散开来,像是把无害的小扇子,丝毫看不出它削铁如泥的模样。 何洛书将手轻轻放在鳞片上。他感到手掌下的肌肉一绷,但又很快放松下来,那是明月流默许了他的举动:“师父,那个水牢里的笼子其实一直关不住你吧?” “在你下来以前,我处于昏迷状态。并且秘境告诉我,除非有人进入水牢,否则我不能恢复意识。”明月流回礼似的抬手,捻了捻何洛书的龙角末梢。 何洛书剧烈一颤,只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角质一路向下传递,电得他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他深呼吸,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战栗,重新拾回思路:“说起来,我一直很奇怪,师父你是最危险的囚犯,却没有罪名,皇宫的守卫也都不认识你。镜湖城的娱乐和八卦比较发达,尤其是最近创作者都害怕被杀手盯上,人们闲得无聊只能嚼舌根。” “然而在所有的传闻和风言风语里,都从来没有提及过龙王或者太子,抓了个危险的囚犯关在水牢里。甚至除了这个大排档谋杀案,最近都没有凶案的消息,就好像……” “除了龙王和太子,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犯人一样。” 何洛书栗色的双眸紧盯着明月流的银眸,他表情冷肃,给他原本就神圣的面容更添几分锋利的审判意味,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被这视线盯得溃不成军。 但明月流哪里是一般人,他挑挑眉,从容地向后靠了靠。 这个动作引起他重心的变换,珍珠白的鳞片划过椅子腿,带出窸窣的声响,和一圈一圈的繁复划痕。他顺势抬起尾巴尖端,尾鳍在何洛书的脸上轻拍:“何洛书,你这表情还是从我这里学来的,竟然想拿这个诈师父?还不如告诉我大排档是什么,也许作为交换,我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尾鳍的触感实在奇异,离了水,依旧是凉凉的,又有些奇特的韧劲。隆起的骨骼划过皮肤时,简直像是金属的触感。再想到这尾鳍究竟含有多危险的力量,就更加让人头皮发麻了。 那尾鳍缓缓下滑了一小段,最终将边缘抵在何洛书的脖颈上,恰巧微微压迫滑动的喉结。 他情不自禁地又吞了一口唾沫,避开了明月流意有所指的眼神:“师父,我没有在求你放水,也没有在向你求助,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比如?”明月流学着他的样子托腮,银眸微微眯起,完全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姿态。 “比如为什么龙王说太子难当大任,又要求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不对,而我在这搅风搅雨却没受到任何惩罚。”何洛书轻轻抓上尾鳍的末端,顺着骨骼一路抚下去,一直到与尾巴肌肉连接的收窄处,才猛地一抓,“师父,我抓住你的鱼尾巴了哦?” “还没想好回答,在拖延时间吗?”明月流卷起尾鳍,又拍了拍他,“不要转移话题,好好回答。答得好,师父有奖励。” 他几乎不自称师父,这一下听得何洛书是气血涌动,脸红耳朵烫的,连带脑子也一起烧了起来。 于是他完全抛弃了之前卖关子的计划,直接将结论亮了出来:“因为恐怕,我不是真的太子,只是一个替身吧。” 第109章 第109章 “因为恐怕,我不是真的太子,只是一个替身吧。” 何洛书得意洋洋地抛出这个结论,他手上仍旧抓着明月流的尾巴梢,手腕一用力,将尾巴往怀里扯了扯。 他本意是故意使坏,奈何明月流不动如山,尾巴只是轻轻一弹,就将他反向带入怀里,成了投怀送抱。 明月流逗猫似的挠挠他的下巴,一双银眸似笑非笑:“继续。” “继续什么?”何洛书一手撑在尾巴上,另一手撑在明月流胸口,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放太重。 于是明月流手动帮他换了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坐实在尾巴上,看何洛书憋得满脸通红他更高兴了,甚至故意低头凑过去,距离极度暧昧,说的话却像考题:“继续说,你不会只知道这一点吧?” “可以说吗?”何洛书眨眨眼睛,往天上瞟了一眼。 明月流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可以。” 于是他猝不及防就被咬了一口。 明月流:“……?” 何洛书本身其实只有一颗虎牙稍微尖一些,奈何有秘境加持,龙族的身份让他直接有了四颗尖尖的虎牙,再加上秘境把所有人的修为和状态都压到了筑基期,这一咬还真猝不及防破了明月流的防,咬得他一痛。 大猫捂着唇角,眼睛微微睁大了。 何洛书很满意。 他撑着明月流的肩膀,坐直身体,第一次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他:“师父,你这个身份的任务,其实早在秘境开始前就完成了吧?” 明月流不置可否,只示意他继续说。 于是何洛书的手掌缓缓上移,交叠着覆上明月流的脖颈,也不用力,只是轻轻压着。脉搏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来,却隐隐有加快的趋势。何洛书的嘴角翘得更加高了。 他试图模仿影视剧里的反派boss,自以为压迫感很强的缓缓低下头:“最凶恶的囚犯,犯下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罪行?不过是——师父?” 预想好的披露被突兀伸到嘴边的手打断。 何洛书困惑眨眼。明月流捂着他的嘴,将他往外推了推,严肃道:“咬一口就行了,不许再咬第二下。” 何洛书垂下眼,栗色的双眸蒙上一层水雾:“真的不能对称一下吗师父?你知道的,我有强迫症……” “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你在说第一礼正,”明月流冷酷无情,“并且后面跟着的话,是还好你没有强迫症。” 卖惨被拆穿的何洛书也没别的招了,最终对着明月流的手掌就是吭叽一口。 “嘶。”明月流甩着手,真情实意发问,“你今天什么毛病?” 何洛书歪头,露出个虚假但着实甜蜜的笑容:“这是受害者的报复啦。” “受害者?”明月流脸侧的耳鳍立起、张开,尾鳍也悄无声息地绕到何洛书身后,托着他的腰背,“说说看,你明明从一个普通妖,一朝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未来还有可能成为皇帝,何来的受害者一说?” “我可能也不全是普通妖吧,私生子或者被送走的双生子之类的?”何洛书说着说着就又开始推理,“毕竟龙王用了我妈的脸,说明我的身份和龙王多少还是有些血缘关系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我可是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诶!” 搭在他后腰的尾鳍拍了拍,明月流的眼神也带着鼓励,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何洛书伸手摸了一下师父张开的耳鳍,才继续道:“龙王告诉我的要求和太子的印象是矛盾的,明明太子顽劣、难堪大任,为什么又会爱民如子?只能说明‘爱民如子’是对我这个代替者的要求。被抹去了姓名和来历,套在一个别人的壳子里,又被予以重任……” “好惨哦。”何洛书说着说着就故意往明月流怀里蹭,谁料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个小龙人,头上有犄角,差点给师父捅个洞出来。 明月流伸手抵着他的额头和角连接的地方,流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无奈:“何洛书,你动作幅度小点。” 何洛书抿抿嘴唇,一时间连眼下的龙鳞都因为尴尬有些泛红。 他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师父,你的任务其实应该就是杀死太子吧?是秘境会在最后统一结算吗?” “不,它本欲直接送我出去,毕竟我神识强,强行留下了。”明月流语调轻描淡写,“说了陪你的。” 何洛书本来快压下去了的红晕一下子又起来了,只不过先前是尴尬,这次是激动。 他又忘了自己头上有角的事情,当即就往明月流怀里钻,被有准备的明月流一把控制住,有技巧地一推一揽,角的尖端险险擦着耳鳍过去,而何洛书的下巴,正正好好放在明月流的颈窝里。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鼻子半埋在明月流的发丝里,嗅到的除了熟悉的山林冷香,还因为现下物种的缘故,多了一缕海洋的气息。他用自己的角蹭蹭明月流的耳鳍,带来奇异的触感:“师父,要是你不在……” “会怎么样呢?”被他的气息吹得有些痒,明月流也回蹭了一下何洛书。 “那水牢里就没有人,这一条罪行就无从对证……不对,更可能是根本不会有这条关于最危险的囚犯的线索。”何洛书顺着往下思考,“那么关于太子是假这一线索会更加隐晦,也许我、不,拿到这个身份的修士能注意到,但更大概率是忙于调查,最后错过——甚至有可能是被别的修士发掘出来,最终任务失败。” 一只手轻轻托起何洛书的发尾,在指间绕了几圈。明月流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为什么说‘拿到这个身份的修士’,不假设是你自己?” “因为是我的话,师父肯定会在。”何洛书满足贴贴。 明月流笑起来:“那我不可能是其他身份吗?” “不会的。”何洛书果断回答,就在明月流以为他会再说些羁绊、缘分之类的甜言蜜语时,他直白道,“就师父那种明明自己不会但是还是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厉害的气势,肯定会气得秘境把你分到这个身份。” 明月流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卡着何洛书的后颈,将人从自己身上提开,银眸极度认真地审视,像是在观察对方说的是否是真话。 何洛书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唇角的梨涡都显出来了。正在他头脑风暴,意图找出办法逃过一劫时,他突然听到声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实在包含了太多情感,最重的意味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何洛书耳朵尖一动。 他歪过头,透过墙上的花窗缝隙,看到了蹲在墙后的君战和苏念安的……半个脑壳。 “苏道友、君道友,还是出来吧,躲躲藏藏实在不成体统。”何洛书赶在他们溜走以前快速开口。 苏念安和君战像蘑菇一样从底下冒出来,前者恋恋不舍,后者下半张脸上有个绯红的手印。 苏念安表情无辜又失落:“不能再来点吗?” 他还没看够大鱼小龙贴贴呢。 君战没说话,一个劲儿的张着嘴喘气,估计还在一边运行灵气,脸上的红印很快淡了下去。 何洛书很无语:“够了啊,你把我和我师父当幻剧看呢?今天来肯定有什么大事吧。” “是,不过也在我们的计划内。”提起正事,苏念安的cp脑总算收敛,毕竟他和君战两个人常年口袋空空,秘境的奖励对他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又有妖死了。” “谁?” “是条鳝鱼,”君战很明显的咽了口口水,“葱爆的。” 那也太馋人、不是,太残忍了吧! 何洛书也悄悄咽了口口水。大部分秘境里的吃的东西,只有香气,一咬到嘴里风味和口感全无,简单来说,只有干泥巴、湿泥巴和掺了沙子的泥巴三种倾向。 自己从外界带来的食物虽然风味不变,但这秘境封了芥子,根本拿不出来。好在被统一在筑基期的修为足够修士辟谷的,于是何洛书光明正大的不去吃泥巴。 这与之前太子顿顿满汉全席的作风截然相反,好在有宠妃作借口,现在镜湖城内的传言,已经变成了太子在废寝忘食的和宠妃寝。 这个传言何洛书不知道,没人和他说;明月流更不知道,没人敢和他说——虽然这位眼下拿着一无是处的宠妃人设,但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不好惹。 苏念安知道,但他不说,悄悄在暗地里嗑;君战知道,说不出口。 于是君战又开始说正事,试图以一龙傲天之力,将话题拉回正轨:“那盘葱爆鳝鱼、呃,那位鳝鱼妖,他生前也是个说书的,只不过身兼多职,自己写书自己说,有时候还会卖些本子给幻剧演出用。” “写的还是痴男怨男恨海情天爱河无边吗?”何洛书问。 他最近在秘境里问这些实在是有些太熟练,简直已经总结出一套套路来了。 果不其然,君战看向苏念安,迟疑着点了头。 苏念安不明所以:“你看我干嘛?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看我犹豫是什么意思?如是?” 君战说:“你是专家。” 苏念安张开嘴,气势已经提到胸口了,又卡在半路。 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又总是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磕学家陷入自我怀疑。 何洛书在边上笑得很幸灾乐祸他看了半天“加载中…”的苏念安,还有围着苏念安团团转的君战,一边笑一边锤明月流肩膀,和他说小话:“师父,你说最后要是查出来是个不满的家长,说这些带坏他家小孩就好笑了。” 第110章 第110章 何洛书说时只是玩笑,谁也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谁料众修士在镜湖城内争斗数日,你来我往,奇招频出;最过分一次夜里半个镜湖城都被术法震得轰响,第二天早上起来许多建筑变危房,居民喜提拆迁。 就这样神仙斗法,一方暗地里维护凶手,一方光明正大追查,最终还是邪不压正,代表追查一方的修士们竭尽全力,以每个人都破破烂烂为代价,抓住了凶手。 君战整条左臂都扭曲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本人却面无表情,好像那不是他的手一样。 苏念安被他保护的很好,只是琵琶四弦尽断。他一边心疼琵琶,一边心疼君战,不住地龇牙咧嘴。 看看战损的琵琶,看看战损的朋友,再看看凶手,苏念安深深叹了口气:“这事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业主群大战三百回合呢……” “什么业主群?”何洛书姗姗来迟,明月流跟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高领遮住颈上的锁链。 他俩一个攻击力接近于零,一个不能动用灵气,要是参战纯属帮倒忙。再加上何洛书贵为太子,不来反倒少些掣肘,因此他才带着“宠妃”,踩着大战结束的点施施然到来。 “业主群,就是个很多人在里面闹事的地方,尤其是一些奇怪的人。唉。”苏念安深深叹气,“唉。” 与他们站在对立面,刚才还不死不休——因为秘境的死亡保护弹出去好几个人——的修士们,在看到真凶以后表情也有些复杂。 在山下闯荡时,饶使是修士也见过不少家长里短、撒泼无赖的场面,但……从来没有这么深入,以至于成了这些撒泼打滚中的一环。 “我宁可是什么反贼,或者单纯的变态连环杀手,唉。”苏念安叹得更大声了,“唉——!” 不少修士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被他们这么一通轻蔑,真凶就算是个菩萨也忍不了,这下更是凶性大发,指着最阴阳怪气的苏念安就是一顿恶毒大骂,从狗男男一直辐射到他俩上下十八代亲戚。 苏念安一开始还听着,一边听一边无所谓地掏耳朵,气得那凶手脸都发紫。但当凶手开始往君战身上骂时,他眼神一变,抡起残破的琵琶,直接塞到他嘴里:“喂,人要学会见好就收。你骂我还可以当个笑话听,骂我哥们?他刚刚为我断了条胳膊,我俩现在还是感情最好的时候呢。” 凶手被砸得痛哭流涕,非常没有骨气地求饶,于是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意图绝地翻盘的修士也不动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修士更是要脸中最要脸的那批。 就算最混不吝的修士,那表现出的也得是风流浪荡,而不是小混混的流里流气。眼下这凶手实在是有些拉低档次,使人耻而与之为伍了。 何洛书一直等到苏念安将凶手一口牙捣碎大半,出现明显的气喘时才示意他停下:“可以了,留他一口气吧,我有些话想问。” “……行。”苏念安呼出一口气,几乎拿不稳琵琶,细颈险些从他手中滑脱。 这让何洛书多看了他的琵琶一眼:“怎么坏成这样了?出去我替你寻把新的?” “没事,算了。这本来就是在镜湖城里寻得的,不值几个钱。”苏念安晃晃触角,亮起一点荧光彩。 “那怎么能?这本来是你可以带出城的纪念品……” 何洛书与他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强行敲定下来何洛书替他引荐个大师,苏念安自己出钱定制一把。 正宅在洞府里,订单全部做完闲得发慌的孔空师兄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拿出去做人情了。 而存在感还没孔空高,完全被忽视了个彻底的凶手出离的愤怒,他大声咆哮起来:“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怎么对你了?”何洛书弯下腰,双手支在腰胯处,仔细打量凶手,“我们又没像你对待受害妖一样对待你……哦,你是个海葵,虽然洗得费些功夫,但我们可以把你做个葱油。” 海葵妖嘴里碎牙、血沫一并往外喷:“我可是为了公义!那些说书的、演幻剧的、写话本的,整天都是情情爱爱,把我们的后代都害惨了!修仙也不想了,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找道侣……” 何洛书脸上的鳞片乍了起来:“找道侣怎么你了?没谈情说爱压根没有你好吗?” 明月流替他顺顺后背。 稀奇的是,苏念安的触角也立得笔直,他同样大声附和:“是啊!谈恋爱怎么你了?没有爱情这个世界会多索然无味你不知道吗?” 何洛书眉头一挑,调侃性地看了他一眼。只见苏念安正扶着君战,让对方靠坐在他身上,手下以打节拍的方式操纵着灵气,聚合成轻柔的疗伤术法汇入伤口。 苏念安,你在说不能没有爱情的时候,想到的是没有了你可以磕的cp,还是你怀里的这个人? 不明来由的寒颤穿透苏念安的脊背,他看看周围,无事发生。凶手也依旧被他好朋友兼家产之一的何洛书,控制得死紧。 那应该不是什么不祥的预感,纯粹是这海葵害得吧! 于是苏念安又瞪了凶手一眼。 凶手又念叨了些什么,翻来覆去还都是这两句话:他是替天行道;那些文娱产业一直在传播爱情,搞得所有人脑子里都是爱情…… 总在故事最后才出场的警察,不是,六扇门大部队姗姗来迟,一部分人负责将凶手连同协助他的修士缉拿归案,另一部分人负责协助修士们休整调息,并且把真起不来的伤重修士送到医馆。 何洛书感到一阵不明来由的眩晕,身体和脚下都轻飘飘的,好像灵魂要脱出躯壳,他一慌,下意识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竟然从龙角中穿了过去:“别怕,秘境要结束了。” 何洛书犹豫着抬手,摸向师父的耳鳍,同样摸了个空,只摸到柔软、微凉的,属于人类的耳廓:“要、结束了吗……?” 四周的景物也渐渐波动起来,原本嘈杂的人声和话语都化为无意义的响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伸入水中,将原本平静的水体硬生生搅出了个漩涡。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形、旋转,只有头顶的蓝天始终平平如镜。 ……平平如镜? 何洛书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他好像看懂这秘境究竟在象征什么了! 只可惜他话还未出口,秘境就更加剧烈地波动起来,紧接着就如同一条骤然疏通的水管,将所有人一口气喷了出去。 “——!” 天旋、地转——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水花,何洛书破水而出,整个人都湿透了。他原本蓬松打卷的棕发此刻像海藻一样缠了满头满脸,让他既呼吸不畅,又看不见东西。 只能说还好是修士,要不然早淹死了。 正在他一边用灵气协助自己踩水,一边扒拉脸上的头发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提起来。这姿势和力道都太过熟悉,何洛书丝毫没有挣扎。 “怎么湿成这样?”另一只手三两下替他拨开湿发,明月流熟悉的脸出现在何洛书面前。 眼下两人已经不在下船的地方了,四周寂寂,只有广阔的水面。 正值月上中天,圆月慷慨地洒下银辉,将整个镜湖都照得如同银铸。明月流足尖轻点,立于水面上,洒落的发梢被湖风吹动,也度上一层浅色,更衬得他一双银眸璀璨。 何洛书呆呆地看着。殊不知他此刻湿发披散,睫毛都挂着水珠,又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简直就像是水中的仙灵。 于是明月流又替他擦了擦脸:“能感应到浮烟波吗?能的话让它过来。” 何洛书闭上眼睛。孔空炼器一向精益求精,再加上这还是送给同门师弟的,做得更加精致,特地为了这种人车(?)分离的情况做了预案。他一缕提前勾连在浮烟波上的神识传来反馈,代步的法器就飞驰而来。 “来了,只是有点距离,需要些时间。”何洛书施了几个净衣诀和除尘诀,将自己身上弄干了,“师父,我好想知道镜湖秘境在影射什么了。” “什么?”明月流唇角浮上点笑意。 何洛书望望周围,此刻夜里湖风不大,水面平平,在月下如同一面银镜:“师父,我之前其实想过,为什么镜湖城里都是水里的妖族,但却不在水中,反而同陆地里修士和凡人的城池处处相似。” “因为‘镜湖城’也好,‘镜湖’也罢,重点都在一个‘镜’字。此处秘境,不过是人间的倒影罢了。” 何洛书往脚下的水面看去,只看见一小团黑黑的影。 他得出这个结论其实有一部分依仗着对第一礼正的了解,千里镜湖既然会属于均君子,那么这个秘境追求的应当是极致的平衡与裁断,它要的是一把绝对公正的、高悬在人间的尺子。 那么,如何设置才能找到它想要的人?只能是,秘境也是人间。 “是。”明月流的眼神很满意,作为嘉奖,他又摸了摸何洛书的脑袋,“你去过的秘境不多,居然能这么快发现这一点,很聪明。” 何洛书没有为这夸奖高兴,反而往明月流身边靠了靠,想汲取些勇气。 关键是,秘境中发生的事,与现实中微妙的对上了。秘境里的镜湖城在追杀幻戏、说书相关的人,现实里,刚出于社会平稳考虑,停了幻戏的连载。 他抓住明月流的衣袖:“师父……” 只是刚开口,就有一只圆滚滚的金属搭成的短腿小鸡落在何洛书肩上,打断了他的话语。 这是孔空的促促织,就他所说是只“幼年机械仙鹤”。 第111章 第111章 孔空带来的是个新的消息。 短腿的机械仙鹤抖了抖绒毛,那些绒毛同样是金属制成,纤细而轻薄,乍一看和真实的雏鸟绒羽几乎没有区别,只有在摸上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冰凉。 从促促织那头传来翻动什么的声音,孔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小师弟,明师叔在你身边吗?” “在的师兄,怎么了吗?”何洛书问道。 “没事,那就不用再说第二次了。总之,这个新的寄灵是旧的……”机械仙鹤崽伸出短腿,越过翅膀,挠了挠脑袋,“我要怎么说……它更早,比我们所有的寄灵都更早,虽然从制作手法来看如出一辙,但是是更稚嫩、更早期的作品。” 何洛书耐心听着,等他厘清思绪。 果然,孔空甩出了一个大发现:“而且这个寄灵在材料的处理和选择上有疏漏,我做了些分析和对比,再加上之前对那‘张三’追查的结果……” “小师弟,苍生楼的据点应该在北部八州之中,而且很可能,就在北塔川和巴塔乌其中之一。” “好,多谢师兄。”何洛书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浮烟波也总算应召前来,他翻身上亭,又伸手接了明月流一把,然后才道,“不过师兄我这里也有点线索——师父,你顺便帮我把把关。” 他眼前又浮现出千里镜湖秘境中的那片蓝天,平平如镜,忠实地映出人间的千百般姿态。 “孔空师兄,你如果有办法的话,找人查一查那些爱情的话本和幻戏背后有没有人推动或者阻碍——” “我吗?”孔空打断了他,机械仙鹤崽不可置信地摔了个倒仰,用自己短短的翅膀指着自己短短的喙,“你让我去查和打听?” 明月流伸出一根手指,将仰躺在空中的仙鹤球推得打了个滚,发出声短促的笑:“好了,不为难你了,我去和邢常说——这事他擅长。” 孔空忙不迭挂断了促促织,速度快到像有鬼在找他说话,机械仙鹤崽也随着促促织的结束“砰”的一下消失,只留下一团飘散的灵气。 明月流撩开那些飘逸的纱帘,在榻上坐下:“在和邢常说话以前,何洛书,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这次的秘境里我才发现,比例不对。”何洛书挠了挠头。 之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这件事,就是关于寰垠界的文娱产业问题。一方面是修士沉迷修炼,另一方面也是惯性思维。他日常见的爱恨情仇实在太多,因此从来没有考虑过为什么寰垠界所有幻剧、说书都以爱情为主题。 要知道在前世,这种小说、电视剧的主题可谓百花齐放,就算都离不开爱情,但爱情是其中一味,总有无关爱情的主线。 尤其寰垠是个修真界,随处可见御风而行、逍遥自在的修士,为什么会没有大家都爱的龙傲天升级流,这一点就非常奇怪。 “……而且就算是点星幻门,”何洛书最后总结道,“点星幻门也在着重写感情纠葛。他们本身是修士,最终的目标是大道飞升,那塑造的‘角色’如果是一个升级流的龙傲天,最终得道飞升,那对他们自身的修为不是更有利吗?” 明月流听了垂眸思索片刻,向邢常打了促促织。 片刻后,一头灵气凝成的小鹿跳了出来,鹿本来就只有一只手大,它的角上还抱了个樱桃大小的小熊猫玩偶。 小鹿跃上茶几,四蹄轻快地蹬蹬桌面,发出了邢常的声音:“明师弟,你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这次又有什么事?” 明月流将何洛书拉到怀里,离促促织近了些:“何洛书有些发现……你说还是我替你?” 拂在耳廓上的气息吹得何洛书半张脸通红,酥麻的感受顺着耳蜗一路传入骨髓,他一颤,紧张道:“我来说吧,师父。” 他大致将刚才说给明月流的内容再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关于前世的那些说明介绍——虽然邢常也知道他不是此世的人,但是从促促织那头似乎传来了些杂音,证明他不是一个人待着。 小鹿一跺左前蹄:“正好我与几位掌门待在一起,其中就有点星幻门的,我去与她商议商议。” 它雪白的尾巴一抖,整头鹿站得笔直,像个小雕像似的僵在了原地。 何洛书知道,这是促促织暂时被挂断的信号。他忍了又忍,还是伸手戳了戳那支鹿角和其上的小熊猫玩偶:“师父,这个小熊猫是可可师姐的促促织吗?” “对。”明月流也伸手一戳,只不过他的动作比何洛书直接粗暴多了,直接一指头将鹿戳得侧翻,“他原先的促促织只是这头鹿,后面收养了邢可可,等她有了促促织,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这小熊猫加了上去。” 大猫讲着讲着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种行为很瞧不上眼:“邢常每次遇到邢可可的事就开始大张旗鼓,邢可可自己也不乐意。” 何洛书突发奇想:“那师父,如果让你的促促织加个小不点白松鼠挂坠呢?” 明月流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白虎与白松鼠,恐怕看不清楚吧?可能……” 眼见着师父真的开始考虑起可行性,何洛书慌忙制止,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 就在他汗流浃背之际,小鹿促促织一蹬腿,身旁还多出一只燕子。 邢常一边操纵促促织起身一边叽里咕噜抱怨,不用寻找证据就认定了是明月流干的。而燕子颇文雅的一行礼,发出了熟悉的女声:“明道友,何小友。” “尉迟燕前辈?!”何洛书一惊,“您怎么在……” “因为我就是点星幻门的掌门呀。”小燕子抖抖翅膀,它的羽毛呈现出一层绸缎似的光泽,像极了尉迟燕本人那一头乌黑飘逸的长发,“我没说过吗?” 何洛书摇摇头。 明月流支着脸,也跟着晃晃头:“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在计划暗杀掌门。” “呃、嗯咳,事先声明,上一任掌门还活着。”尉迟燕很尴尬地清清嗓子,勉强拾起红遍全寰垠女主角的底气,“我们点星幻门的掌门一向是能者居之,谁最火就谁来当,所以我忝居此列。” 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拆台,“大道断绝后,其他道法流派都有走小道强行飞升的例子,唯独红尘道没有。他们自暴自弃了。” “明月流,”尉迟燕气笑了,“我可听说了,我和你现在都是元婴期,我们碰一碰下场未必可知。” “那你来。”明月流不为所动,冷漠地垂下眼。何洛书甚至感觉到身后靠着的胸膛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句无声的冷笑。 那促促织的燕子开始到处扑棱翅膀,气得上飞下跳:“那你信不信我打你师弟!” “哦?”明月流抬起眼,这次的笑容非常真情实感,“欢迎,请自便。” 小鹿哒哒哒地走到燕子身边,用蹄子敲敲它的翅膀。估计促促织那头,邢常也拍拍尉迟燕的肩膀在安慰:“没事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揍他。” “两个加起来也——”明月流继续不屑冷笑,被何洛书一把捂住。 那双银眸扫过来,全是不解。 何洛书抿着嘴唇,很无辜地眨眨眼睛。 师父啊,你是不是一时忘了你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徒弟。 明月流没有忘记。但他这一捂,让两个被气到理智离家出走的修士想起他了。 邢常清清嗓子:“对了阿卦,说起这个。眼下我们几个掌门聚在一起正是为了这件事,你先通过促促织看看?看完有把握也乐意的话,可以过来一趟,我正好也在中部。” 何洛书转头看了眼明月流,想征求他的意见。大猫指指他捂嘴的手,一歪头。 意义很明确—— 你都敢这样捂你师父了,你师父还怎么敢替你做主? 何洛书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把手撒开了,赶紧亡羊补牢:“师父你嘴还冷不冷,我刚才帮你捂了……” 从促促织中传出尉迟燕幽幽的声音:“你怎么不用嘴帮他捂呢?” 何洛书,当场爆炸! …… 总之,在一番既不和平也不友好的交涉过后,换做明月流与何洛书放出促促织去看邢常那边的情况,何洛书顺便让浮烟波先不着急靠岸,在镜湖中再漂上一会儿,以防偷听。 小白虎变得稍稍大了一些,驮着白松鼠一跃而出,像是背上堆了团洁白的雪。而邢常不亏与明月流是师兄弟,两人的脑回路异常相似。 在见到两人的促促织时,邢常脱口而出:“这颜色也太像了,得找个办法区分。” 何洛书把蓬松的尾巴从眼前挪开,露出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跳到小白虎身侧。 小白虎尾巴一甩,将松鼠抱进怀里。它粉鼻子下的猫猫嘴张开,吐出的是明月流不耐烦的声音:“这事以后再考虑,你叫我徒弟来干什么?” 邢常不知从哪里翻了个竹篮子出来,示意这一虎一松鼠跳进篮子里:“前因有些复杂,总之是我说服了几个掌门彻查门派,然后发现了一批不对劲的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是刚入门未入道,或者是练气阶段,修为最高也就到筑基,他们在入门时明明是为了追求大道,但是不知怎的,最近行为……诡谲。” 邢常说到最后时,噎了一下。 很显然,这位文明的老好人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总算想了个稍微贴切些的词出来。然而当他推开门的时候,“诡谲”这个词显得太柔和了。 “什么‘诡谲’?我看是癫狂才对。”明月流操纵着促促织,将徒弟往肚皮下再藏了藏。 何洛书没有反抗,因为他震惊到完全忘记了反抗。 第112章 第112章 自从来到寰垠,何洛书就很少看见疯子。 修士坚强的心灵状态自不用说,就算心魔也大多是由于过分执着某事,与一般概念里的疯子区别很大。 而凡人,生理病变导致的精神疾病有灵丹妙药可以治愈,就连心理的也可以通过屏蔽、淡化记忆来疗愈,而这些操作对于修士来说又不甚困难,因此寰垠界的凡人们同样拥有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除非亲近之人恶意不带去治疗。 总而言之,何洛书见惯了各类阳光爬行的修士和凡人,已经许久没见到这种……恍若精神病院的场景了。 白松鼠不自觉地往小白虎的胸口毛毛里埋。 一个大房间内,或蹲或坐或走,全都是自言自语的人。倒没有人在大声尖叫或者嘶吼,从他们脸上的青紫来看,估计是被人合力制裁了。 看到邢常推开房门,最近的几个就扑了上来:“前辈!放我们出去吧!!” “是啊!不放他们放我出去也行啊!我道侣还在等我!” “呸你个臭不要脸的,那哪里是你道侣?是我道侣!” “我道侣!” 两人打作一团,顺带牵连了不少其他人。有人意图趁乱逃跑,邢常画笔一挥,无数墨痕如素练飞起,将所有人都扯回了原地,像植树问题一般合理密植。 白松鼠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黑眼珠转了转。 这些人手腕、脚踝处原本已经都有一道墨痕,只是先前沉寂着,像个装饰。 邢常看得好笑,伸手想摸摸师侄的脑袋:“这些人已经被我封了灵气,不用怕——明月流!” 他的手伸到一半,被明月流毫不留情地拍开。 邢常已经被迫习惯了,他捂着泛红的手背,继续说:“这些都是各宗门自查出来行为异常的弟子,你也可以看出来,他们的行为比之前的更缺乏逻辑……” “咚——!” 原本为伪化神威压所震慑一片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沉闷的响声。 小白虎警觉地抬起脑袋,白松鼠耳尖转向声源的方向,邢常看起来倒是习以为常。 只见与门口最远的角落里,一个男修士突然起身,开始用头哐哐撞墙,一边撞一边碎碎念些什么。由于修士强悍的体质,和这栋建筑合格的装修,他的脑袋和墙面都毫发无损,因此他得以体面地流下两行懊悔的清泪。 “……总之,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邢常再次一挥笔,一道墨痕弹上那男修脖子,强行将人按回地上坐好。 他把篮子提高了些,好让自己可以和一虎一松鼠对视:“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小白虎扫了一眼四周,选择把下巴搁在自家徒弟头顶。 何洛书挺直腰杆,一边努力当一个稳定的下巴支架,一边唤起了算卦系统——这玩意儿隔着促促织似乎不能自动打开,要不然他估计系统应该早就弹出来了,这么多人里面,肯定至少有一个寄灵的宿主…… 白松鼠再一次顿住了,像是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加载。 邢常一开始以为是促促织的连接有问题,但是他很快发现不对,因为从白虎促促织里,传来了明月流呼唤何洛书的声音。 这让他有些焦急起来,将这一屋子人托付给尉迟燕,自己带着篮子闪身而出。 “洛书?阿卦?”邢常低声呼唤着。 就在他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白松鼠骤然活了过来,它毛茸茸的前爪捂着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刚才差点被闪瞎了……” “什么?”明月流扳着他的肩膀,眉头紧锁。他又密又直的长睫毛颤着,一双银眸里几乎盛不下担忧。 何洛书揉揉眼睛,凑到明月流怀里蹭蹭以安慰焦虑的大猫:“没事的啦师父,就是刚才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一下子想不到这屋子里的寄灵竟然如此之多,一时间受到了些精神冲击。” “真的吗?”明月流扳起何洛书的脸,凑近仔细端详他的眼睛。 栗色的虹膜依旧清澈,眼白也干净没有血丝,只有深黑的瞳仁因为兴奋和紧张不断放大缩小着。 正巧月华明明,流波澹澹,浪涛轻柔地拍打浮烟波的边缘,掀起柔和的涛声。明月流索性在他脸上亲了亲,依次吻过两边眼皮。 促促织的小白虎随着他的动作,自发地给白松鼠舔起毛来。 邢常不想知道他俩到底在干什么,但看的懂何洛书无事的信号。他提着篮子等了半盏茶,随后忍无可忍,拎着篮子飞快地上下左右前后360度飞甩起来。 白松鼠吱哇乱叫起来,等到飞天大摆篮停下,它原本柔顺蓬松的毛毛已经全在向心力和地心引力的合作下凌乱了。它颤巍巍地想从篮子里爬出来,爬到一半险些脚一滑,还是被小白虎即使叼住。 何洛书操纵着促促织举起两只前爪,合十,向邢常拜了拜:“掌门师伯,我刚才的发现差点被你甩忘掉……” “怪你师父,”邢常流利甩锅,“师伯年纪大了,见不得有道侣的人在师伯面前晃荡。” 松鼠听完嘎巴一下死了,小白虎倒是挺精神。它一边将徒弟护进怀里,一边张开血盆小口,发出声露出四颗虎牙的“哈!”,像是条迷你大蟒蛇。 简单一轮你损我我损你后,何洛书抖抖尾巴,开始说正事:“师伯,那房间里的寄灵宿主可不少。” “是,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半——” “不。”何洛书打断了邢常的乐观推测,“是十成十。” “十成十?!”邢常骤然提高了嗓音,他总是很淡定温柔的表情裂开了,震惊的样子和邢可可一模一样,“怎么会——你是不是看错了?” 何洛书摇摇头。 他回忆起刚才催动算卦系统时看到的景象,一片白茫茫的光海,那是层叠的光球与系统的箭头指示。 这寄灵似乎比起之前所得又有所区别,像是新一代产物。它们更小,光芒却不是很弱,并且在同一个宿主的身上,除了原先就有的脑袋,在丹田、心口处往往还会有一颗寄灵,因此在一个宿主身上平均有两到三颗。 这些光点密密麻麻,何洛书就是没有密集恐惧症也险些给看出密集恐惧来。白松鼠从耳朵尖到尾巴尖一抖,它搓搓脸颊:“师伯,不仅仅是十成十,每个人身上还不止一颗寄灵……” “不止一个?!”邢常的手这下是真的在发抖了,他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做了个深呼吸。 “不止一颗?”明月流也皱起眉毛,大猫的狩猎直觉永远敏锐,“这是新风格的寄灵?” “大概率是的,”何洛书点点头,但没做出百分百的保证,“如果让我亲眼看到,我应该可以得出确切的结论。” “那正好,我们现在也在中十三州,”邢常唤了个脑子正常的协助的修士过来,“你们走六龙台到瑞湖州、南台坡,小林,麻烦你去接下他们。” 那被唤作“小林”的修士长了张可亲的圆脸,笑眯眯地将头一点,出门去了。 而何洛书与明月流也是挂断了促促织,操纵着原本悠闲飘荡的浮烟波凌空而起。它青绿的垂幔和金银珠链串起的群鸟在月色下翩飞,如同拔地而起的仙山。 如果有未眠的人恰巧在镜湖上泛舟,又恰巧抬起头,可以看见在这仙气飘飘的八角亭中,端坐着两位神仙般的人物。 …… 到了六龙台附近时,何洛书便收起了代步法器。 镜湖旁的六龙台同样富有镜湖特色,交错摆放、镶嵌的水镜上泛着永无休止的涟漪,将整座六龙台都笼罩在一片波光里。即使夜色已深,六龙台依旧人流如织,有趁着夜色离乡的凡人,更多的是无需睡眠,想走就走的修士。 只是今日的六龙台不知怎的,运行不如往日顺畅,往往迈入数个修士才能启动一次。负责维护此处六龙台秩序,平时不见人影的修士们此刻全冒出来了,肩上蹲着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促促织,满头大汗地修阵法。 没什么用,六龙台依旧运转不畅,总是一卡一卡的。 修士们挠头挠得更加厉害了,有些路过的器修、阵修看不下去,纷纷加入他们的队伍。 ……然后也开始一起挠头。 “不对啊,”一名路过阵修叼着金笔,随手在空中用灵气写下好几排算式,盯着结果直挠头,“按照结果来看,这个传送阵法里应当有什么灵气特别充足、特别凝实的东西……” “高修为的修士吗?”器修试图控制变量。 “不可能,虽然现在很少见到化神修士,但所有六龙台在设计的时候都是考虑过化神通行的可能的。”另一名阵修反驳道,“是不是你算错了?” 他也从芥子里掏出纸笔,开始验算。一开始那名阵修在一旁看着他的公式,看着看着表情更加奇怪了。她拿着金笔,点在一个数上:“你确定这里是这个值吗?” “现场测算的,你要是怀疑这个那就是怀疑我的道统了。”那个阵修继续奋笔疾书。 “不对,”拿着金笔的阵修抬头,她的表情迷茫又惶恐,“我刚才测算出的不是这个数值,比这个要更小。这意味着……” “那个灵气密度特别高的东西又增加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引起了修士们的警觉,他们用神识和眼睛交替扫描观察,但六龙台的阵法实在过于庞大,且入口颇多,同时有许多人正在走入,凡人、修士、修士、修士,凡人…… 一名背着小花布包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挪进阵法,她是个实打实的凡人,老得快死掉的那种,身上一点灵气也无,在她进入阵法的一瞬间,那个象征灵气浓度的数值却再往上跳了一跳。 “就是她——!” 然而,为时已晚。 轰——!! 第113章 第113章 一时间,地动山摇。 那老太太身处爆炸中心,完全来不及反应。她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双眼,紧接着,血肉化作焦炭又化作飞灰,只留下她耳垂上的金耳环,融化作一滴液体,滴落在地。 怎么回事?她只是听那些人的,往六龙台带个东西就可以拿一大笔钱,给她的心肝宝贝孙娶个十房八房老婆—— 她的懊悔无人倾听,因为无数人已由于她的贪婪和自私陷入火海。 由灵气为燃料的火焰迸发了出来,不燃尽一切不肯罢休,整座六龙台很快被火舌舔舐殆尽。 那些暗红的火苗顺着建筑一路盘旋而上,由于充足的灵气一路变成白色,最后变作鲜艳而致命的蓝色,就算是修士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四周的一切都在垮塌、崩溃,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惊讶的呼喊,有的人下意识护住身边的人,有的人把亲朋往身前推当作盾牌。如果活着,最近应该会有一大批情人分手、兄弟反目。 ……如果活着。 明月流一手将何洛书死死塞进怀里,另一手快速掐诀,灵气在他指尖汇聚,凝成面巨大的伞似的护罩,银白的光辉流转且不断扩张,将一大批凡人和修士护进伞下。 但那些亮蓝的火焰正随着六龙台烧损时溅出的残片,从空中流星一般落下,砸到灵气护罩时,发出冷水泼热碳的恐怖响声。 明月流虽然面无表情,但额角却悄悄沁出些汗珠。 又有更多的避难者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躲避,有的修士已经被烧去了一根胳膊——他算幸运的,如果同等状况放到凡人身上,已经化作一缕青烟,连灰都剩不下。 四下里都是哭喊和求救,绝望的人群被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渴望从六龙台逃出去,但在这高大的建筑和其下的阵法被烧完以前,谁都只能困在这暂时的保护伞之下。 空气里连一丝血的味道都没有,超高温的火焰之下,凡是接触到的东西,都化为焦炭,钻进鼻腔里的气味像是在夏日挤挤攘攘的煤炉旁——只是真正的煤炉里没有这么多眼泪的味道。 有人嗓音沙哑地哭喊道:“走吧!趁现在还没彻底烧塌——” 很快就传来另一个方向的哭叫:“不,我的宝宝、宝宝还在里面——!” 人群开始无意识地推搡、晃动,原本就处在危险的边缘的人险些被挤进火海里。有更多的修士撑起防护罩,大大小小的各色光晕贴在巨大的银色光罩上,像是无数补丁。但这丝毫不能增加凡人们的安全感,甚至有的修士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护罩撑多久。 下一刻,又有无数灵气护罩被流火击中,如同朝露一般消失无迹。只有明月流撑起的巨大护罩依旧稳固。 明月流微微抿唇,脸色有些隐隐的发白。他那一手仍然紧紧揽着何洛书,只是开始用神念在芥子中翻找起来。 有人被他的动作提醒,急急忙忙从芥子里掏出个防护法器,激活后向上一扔。 “等等——” 从人群中传出声清晰的喝止,然而为时已晚。 那泛着灵光的法器越过防护罩,甫一接触那蓝色的火焰,立刻变作一团火球,甚至燃烧地更旺了,反向下方砸来! 底下的人群发出尖叫,涌动着躲开,还好那团火焰被银白的护罩拦住,代价是明月流脸色明显一白。 不知哪个理论知识极度扎实且偏门的器修大声叫起来:“都别往外拿法器,或者任何带着灵气波动的东西都不行——我想起来了,这是渊灵劫火,只要含灵气的东西它都能烧,除非遇见最纯粹的灵气护罩。” 渊灵劫火,这玩意儿所有人都熟,从修士到凡人都耳熟能详啊!最近七十多年特别流行拿它当最终反派的武器,只在故事的最后出场,而且一般落得个反派全军覆没,正派只有主角幸存的结局。 只是没有人想过,会在真的现实里见到它。 一时间,看向明月流的眼睛更多了,它们盈满泪光,绝望而恐惧。 无数双手伸出来,像溺水之人攀上未沉的船舷:“仙长……” “仙长!” “仙长——!你要救我!” “你要救我!!” 何洛书咬着舌头,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扯回现实,只是当下他的眼睛仍是花的,眼前是重叠的卦象残影。 从爆炸的气浪掀开的那一刻,他的算卦系统就自动打开了。 由星光组成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在他眼前无休无止地闪动、旋转,他被迫拉入命运的卜签,无休止地掷着卦象,每一卦的结果都相同。 ——我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有办法能救他们吗? ——上乾下艮,天山遁。 ——怎么让最少的人受伤,最多的人活下来? ——上乾下艮,天山遁。上九:肥遯,无不利。[1] 卦象转得像是万华镜,每一面映出的却都是人们的哭喊。深重的绝望直直灌进何洛书脑子里,重压之下,竟硬生生给他压出了逆反心理。 逃逃逃逃,就知道逃!还用你说吗?我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亏我还怀疑你这个系统是天道馈赠,哪里有好人家的天道只想着叫人逃跑的?! ——这可是渊灵劫火,含灵气的物体在它面前都是柴薪。 ——给我闭嘴! 何洛书咬着牙睁开眼。 肯定有什么办法……有什么…… 促促织是肯定用不了的,灵气被这渊灵劫火搅得一团乱,还能操纵灵气的都是金丹及以上的佼佼者,有些修士的灵气罩甚至不是被火烧穿的,他们稍一心态不稳,那灵气罩就自行溃散掉了。 要是没有明月流,眼下能活着的人数估计只有十分之一,凡人更是尸骨无存。明月流能坚持这么久,一是因为他是法修,还是顶尖的法修,对灵气操纵极为细腻;二是因为他是元婴巅峰的伪化神,还是从化神境界跌落下来的,他本身对于天地之道和灵气的理解就远超普通元婴。 何洛书急得满头大汗,只恨自己只是筑基巅峰,派不上半点用场。等下,筑基巅峰……?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只是这办法的危险实在太大,万一一着不慎,很可能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还是先押后,说不定再坚持一下就有援军了。虽然六龙台在城外比较偏远,而且现在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反过来想,深夜城外的动静才更加明显,应当很快就有修士注意到情况,前来查看了。 只是眼下不知为何,援军迟迟未来。 何洛书犹豫着看了一眼明月流,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另一只垂下的掌心却突然一凉。 明月流收回手,状似无意拂过,却将他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拢上。 何洛书掌心多出一个又硬又硌的东西,他用神识一扫。 ……是一盏裂空灯。 这东西同样在现实里不常见,在话本或者幻剧里常见,作用只有一个,护住主人,然后带着主人逃跑。由于它只能携带一个人的特性,经常作为舍生取爱的高能片段出现。 何洛书心里顿时和这灯盏一样凉。 是,这裂空灯确实有在幻剧里担当过对抗渊灵劫火的最终武器,但那是幻剧啊! 明月流究竟是怎么从芥子里翻到这东西的,又是怀着什么想法把这救命的灯塞给自己的,他不敢想。 他只抬起头,看向那双平静无波的银色眼睛。 众人重若千钧的求生执念沉沉压在他身上,明月流依旧不动声色,如同明月高悬于天。若非他隐隐发白的唇色和额角的细汗,几乎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 何洛书上前一步,将脸完全埋进明月流怀里,深吸一口气。在烟气和绝望之中,那熟悉的山林气息依旧泛着冷香,和过去六年里,在那远离凡尘俗世的竹海峰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好吧,看来坚持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而且就算是明月流也已经没有办法了。眼下只能希望,他看过的那些幻剧和他的猜测没有错了。 何洛书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他唤醒了算卦系统,星光组成的云图缓缓流动着。 ——我这个办法,能够成功吗? ——上坤下震,地雷复。[2] “九死一生”……?也行,起码比之前只会叫自己逃跑的要好。 何洛书最后吸了一口气,睁开双眼,轻声道:“师父,我要突破了。” “什么?!”明月流猛地低下头,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了何洛书要做什么,“这太过冒险——” “冒险总好过我们都死在这里,”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将头一甩,好让明月流完全没办法捂住他的嘴,他大声道,“我要突破了!突破到金丹,会有雷劫!” “雷劫……?”“雷劫!” “是啊这似乎确实可行,渊灵劫火乃不净之物,虽然六净水也无法浇灭,但劫雷可是能净化一切污秽。只是道友你……” 没等这些修士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何洛书就提气轻身,调动灵气,竟然半个字也不多说,就悍然引动天雷! 一时间,风云涌动,狂风吹得那劫火不受控制地向空中卷起。只见原本圆月稀星的夜空骤然被浓云笼罩,紧接着—— “劈——嗙!!” 雷声轰然,而那电光灵蛇般探身而下,带动的灵气引得渊灵劫火向上窜动,一时间,形成了直通天际的火龙卷,照得四下明灭,明月流脸上的表情也明灭。 他咬着牙,那绝不是什么温和的担忧,是何洛书雷劫后还有一劫的警告。 但何洛书只来得及将师父推开些。 ——因为那劫雷已经搅碎了大片渊灵劫火,将灵气护罩视若无物,眼看着就要砸到何洛书头顶! 第114章 第114章 “邢道友,你怎么了?”尉迟燕见邢常迟迟不说话,转头一看。 只见邢常眉头紧皱,面色无端发白,喉结频繁滚动着,看起来一副紧张到快吐了的样子。 尉迟燕大为震惊:“不是吧朋友?你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当众发言了,这次发言让你这么紧张吗?” 邢常吞下一口唾沫,左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表情越发虚弱和难受:“……我感觉很不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尉迟燕警觉。 修士的预感往小了说是见微知著,往大了说是天人感应,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忽视这种预感。 邢常长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回忆:“约莫是小林出去以后……不行。” 他霍然起身。 从刚才开始,周围其他门派掌门就因为他和尉迟燕一直在交头接耳,频频投来不满的眼神。再加上他这一站,更是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房间的最前,那知名的大宗门掌门正说到一半,更是投来不满的目光。 按照邢常以往的性格,他会当即想出一番周全的说辞,安抚所有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之后再出门。但他现在很难受。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邢常,就像有一把刀倒悬在他的头顶,刀柄被一根细丝系着,有一只老鼠在啃那根线。他看不到,不知道那刀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那丝线什么时候会断开,只有连绵不断的啮咬声响着,像是响在他的神经上。 重压之下人会变态,邢常突然觉得,做个像他师弟那样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也挺好。于是他把门一摔:“失陪!” 动作快到房间内剩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对着那闭合的木门面面相觑,活像那门摔到了他们脸上。 尉迟燕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溜了一圈,也起身:“那我也先走一步!” 废话,这次各位掌门聚集就是为了讨论门内弟子的异常。很明显,在场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邢常一个人知道的多,她和邢常又有交情,不趁这时候去雪中送炭,还留在这里粉饰太平吗? 她飘逸的黑发和衣角闪出门外,木门再一次被摔上,门内的修士们继续面面相觑。 ——如果说刚才邢常那门是摔到他们左脸上,那尉迟燕这一下是把右脸也摔了个对称。 在一派静默中,不知是谁小声道:“……其实我从刚才心口也怦怦跳。” “我也是。” “我亦有同感。” …… 尉迟燕一把从门缝里扯出险些被夹住的袍角,动了身法才追上邢常:“所以邢道友,你的预感到底应验在哪里,你知道吗?” “分不清。”邢常胡乱晃晃脑袋,步履匆匆往外走,“我心里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眼见着总算走出连廊,来到露天的庭院,邢常甚至罔顾城内不允许御空飞行的禁令,直接踏空而起。 正是薄暮时分,西方昏黄,而东方升起了半轮圆月,天空的颜色过渡自然,如同一段精心晕染过的彩练。 紧随其后的尉迟燕四下望望,一派宁静祥和。她舒了口气:“看来是道友多虑了?趁城管来前,咱们赶快下去,别被抓——” 她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六龙台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点光。 “什么……?” 下一刻,无数灵气化作流光,无数修士不顾禁令御空而起,各色各形促促织疯了一样的飞,像扑火的虫群,忠实地转述着人们的绝望和惊恐。 【六龙台遇袭】 【瑞湖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贡云州六龙台爆炸起火】 【寰垠所有六龙台都陷入渊灵劫火,死伤甚众】 邢常硬生生捏碎了一只前来报信的促促织,灵气化作的流光从他掌心溢出。他半个字没说,径直从芥子中取出画卷,御器往最近的六龙台,也就是瑞湖州南台坡的直奔而去。 尉迟燕从芥子中取出一朵铜莲,翻身而上,紧跟在邢常身后,她努力开解道:“没事的,六龙台的阵法做过预案,即使传送中途被破坏了也不会出事——” 邢常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我没让他们过来,他们不会偏偏在这时候进六龙台。” 临到六龙台三里开外,已经可以看见冲天的火光,整座六龙台被包裹在亮蓝色的火焰里,隐约可见建筑焦黑的轮廓,这也在一节、一节倒下去。 这里已经没有哭喊了。 只有艳丽的、夺目的蓝色火焰,自顾自的以最致命的姿态舞蹈着。 试图往火海里冲的修士和凡人全被拦下了,无他,带灵气的东西进去只会成为劫火的燃料,不带灵气的东西又扛不住这可怖的高温。只有泼水的尝试是被允许的。 星沉露、无垢真水、万载青泉、寒玉灵水……无数平时千金一滴的灵水灵泉,此刻不要钱似的往里倒,但效果都异常有限,只有那寒玉灵水倒进去时,将火焰压回红色片刻。 众人纷纷激动起来,却有人道:“真能有用吗?那可是渊灵劫火!” 这话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带走了人们心头的希望,而那可怖的火卷也很快恢复了美丽却致命的亮蓝。 “这人……”尉迟燕眯起眼睛,似乎品出些什么不对,但就在她细细思索之时,却余光瞥见邢常冲上前去,她急忙一把扯住对方的手臂,“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知道这天一真水来之不易,需要取万河灵源在九极之巅,捉到阴阳交汇之时才能炼成,且非极度娴熟的炼器大师不能做到,我们预备着解烈凤火毒用的,”邢常回答的牛头不对马嘴,他挣扎着从芥子中掏出一支成人半个胳膊长的玉瓶,“但这是我在古籍上看到的唯一能解渊灵劫火的办法,尉迟燕,你不要拦我!” 尉迟燕一时手上拉扯的劲都下意识松了,但红尘道让她捕捉到了周围人的心声,本能接着演道:“那之前我们花了二十年收集和准备算什么?那些付给器修堆成山的金银灵石算什么?那古籍放在流芳书阁的最顶层,压根没什么人能看到,你为什么非要逞英雄拿出来?” 流芳书阁,是整个寰垠最大的藏书楼,古往今来各门各派的典籍都存在其中,其中最高层又非学富五车者不可上。尉迟燕下意识选择将这最权威的存在拿出来背书,她的目光与邢常对上。 邢常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个隐约的微笑。 有些人总算从震惊中回神,认出了尉迟燕,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那可是《飞仙白月光》的女主角,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捕捉到这些声响,邢常当机立断,将玉瓶打开,整瓶水都泼进火里,下一刻,那嚣张的劫火竟然真的硬生生被浇灭了! 人群顿时化作洋流,一股脑冲向六龙台。尉迟燕险些被卷进去,还是邢常一把将她提出来。 “那真是什么天一真水?”尉迟燕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压低声音,“我怎么从没听过?” “但你接上了。”邢常长舒一口气,但他的手仍然按在心口,“这只是普通的雪水,顶多是从梅花上扫下来的。可可想要试着用不同的水研墨会不会有区别,她找我来帮的忙。” 尉迟燕大吃一惊:“什么…?!那、怎么会这么有效……” “我师侄与我说的一个……‘理论’有关。”邢常抿起嘴唇,搭在心口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他是这么说的。总之与红尘道有些相似——众生念即为真。” …… 【众生念即为真。】 那道雪亮的雷电自空中探下,倒映在何洛书浅栗色的虹膜里,像是棵倒悬的树。在这一刻,他也同样想起了这句话。 他与师父、邢常师伯说的文雅,实际上是为了避免查重率过高。 这句话更直白的版本只有两个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前世的世界是个纯唯物的,但寰垠显然不是。寰垠的修士修行,离不开心境与神念。但很少有人考虑过,凡人呢? 寰垠的修士与凡人之间血脉紧紧联系,他们本质并没有区别。那么,修士的神念可以帮助他们操纵灵气,最终移山填海、飞天遁地,那凡人的神念呢? 众生的“相信”将事物推向他们所下意识信任的方向,这一点,在尉迟燕答复何洛书,点星幻门并非有意将剧情围绕情爱写,反而是剧情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发展后,得到了验证。 苍生楼用这本质,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布下一盘大棋,只是棋局与破局在今日暂且不论。 雷光逼近,在生死关头,仿佛开了慢动作。 人群艰难地退开一小段距离,目光惶恐中又充斥着一层信任。 ——在危机关头,临阵突破的都是主角,主角都会安然无恙的。 他们这么想。 这也正合何洛书的意,他本来还打算喊几句什么“三十年河东”“我命由我”之类的典型龙傲天台词再加强印象的,只可惜来不及。 “——!” 那雷劫终于落到何洛书身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寂寂无声,在一瞬间的空白后,下一瞬涌上来的是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和酥麻。 何洛书本能地张开嘴,却连叫喊都没有力气,疼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完了,不会翻车了吧? 但好在周围的火势小了下去…… 那雷电顺着何洛书骤然跪倒在地的身形往地下淌去,闪烁的电光划过阵法的空隙,兔起鹘落间,仿佛激发了什么,空间扭曲起来。 “——是备用的传送阵法!”不知哪一个修士高兴地喊了一声。 下一瞬,在空间的激烈动荡中,所有人都被随机抛了出去。 何洛书又痛又虚弱,这一下差点被颠到吐出来,他勉强稳住了身形,下一刻,脚下一软,栽进片无边的雪原。 远方的山脉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深黑,如同盘伏的巨龙脊骨,无休无止的冷风穿过那些山峦,卷着沙似的雪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正是——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第115章 第115章 何洛书因为突兀启动的传送阵法的颠簸,踉跄着跌进雪地里。冰凉的雪粒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偏偏刚才那道天雷的痛劲还没缓过来,他四肢都缺乏力气。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维持这个倒在雪地里的姿势迎来下一道天雷时,肩膀和膝弯处传来阵力道,有人快速而谨慎地将自己扶了起来,甚至还颇为贴心地替他一拂面颊,扫去眼睫上的冻雪。 何洛书睁开眼,对上双再熟悉不过的银眸。 明月流的眉毛沉沉压着,脸色异常恐怖,简直和此时昏黑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都彰显着一场大风雪的到来。他伸手在芥子里一掏,鉴于他恐怖的脸色,何洛书一度以为他会掏些戒尺或者高数题之类的东西出来。 但谢天谢地,明月流忍住了,他乒铃乓啷地一顿扔,无数灵光闪烁的防御法宝很快在何洛书脚下堆了一地,扔完还不算结束,又一把掐住何洛书的脸颊,强行往他嘴里灌了瓶什么下去。 那液体入喉甘甜清冽,带着柔和的灵气浸润四肢百骸,不但拂去痛苦,还让何洛书的躯体得到了修复。 “师……” 何洛书的话刚出口就被明月流截断了,那双银色的眼睛狠狠瞪他:“劫云还没赶过来——记住,你脚下这些东西都是我不要了扔掉的,你捡起来了,明白了吗?” 何洛书飞快点头,示意自己死死刻进脑子里了。 于是明月流快速退开,他退开的属实及时,几乎就在他刚撤走的下一秒,原本昏黑的天空就又暗下几度,隐约可见有片闪着紫雷的劫云滚滚而来,赶路赶得颇狼狈。 何洛书急忙将那些法器捡起来。明月流考虑得颇周到,都是不用操控的,一触发就能自动运行。他一边抹去飞扑到脸上的雪沫,一边艰难地分辨。 他呼出一口白雾,突然之间,风雪仿佛小了。 ……等下,好像真的小了? 何洛书一边激活手头那把赤虹伞,一边抬头看。 天地冥冥,渐小的雪和风仍然铺天盖地。劫雷在他头顶仍然酝酿着,不知道是赶路赶累了,还是念在他救了一整个六龙台的人份上,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喘息的空间。 明月流那身浅蓝的衣袍也不免被蹭到的劫火、劫雷,和仓促启动的阵法带起的乱流刮得破烂,但那抹身影依然醒目。 ——无他,有亮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着,撑起一个屏障。何洛书这才注意到明月流退到的是上风处,那屏障挡下了不少风雪。 但很快,那灵气不稳地闪烁几下,隐约有溃散的趋势。 还没等何洛书一颗心提起来,就见明月流从芥子里取出那柄乌木杆的拂尘,左手将它甩出道圆弧。 新的屏障展开了,这一次比先前的更大,所有的风和雪都被挡开,何洛书周围骤然只剩下微弱的风,而那些大雪流动着组成了一堵高墙,立在他十米开外,不得接近。 何洛书立在这为他创造出的无风带间,有细小的战栗爬过他的脊背。 于是又得到明月流一瞪,并一道传音。 “专心!” 何洛书识相地收敛心神。那劫雷也总算酝酿完毕,气势汹汹地涌了下来。 “劈——!” 只一击,就将赤虹伞电了个破烂,漂亮的虹光涌动的伞面顿时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被电的焦黑的骨架。 何洛书倒是没什么大碍,那点余下的电流酥酥麻麻,在他周身一窜,将他那头自然卷烫得更卷了些。 于是他赶紧激活第二个法宝,这是盏金钟罩,度雷劫时最常用的。这金钟罩还做了点升级,设计颇像个法拉第笼——虽然寰垠界没有法拉第,但保不准是哪个穿越的前辈留下的手笔。 这金钟罩成为大家都爱用也是有道理的,它替何洛书又撑过两道雷劫,这才下场。 眼看着已经挺过四道雷劫,何洛书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捡了件法宝激活,罩在头顶。寰垠界渡劫一向是这个风格,除非是有强淬体需求的剑修或者体修,其他修士基本靠法宝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用头去接。 就像之前的何洛书一样,只能用纯粹的莽和赌来形容。 好在他赢下了这一局,“临阵突破”这种主角才做的事,和他年轻貌美的面庞——可能还有明月流这个神秘又强大的同伴的功劳——叠加之下,再加上人们本能的求生欲,重重愿景叠加在何洛书身上,所有人都“相信”并且“希望”他是那个能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主角。 所以第一道天雷没有直接劈死他这个脆皮卦修,更是看似机缘巧合地激发了阵法,将所有人从冒着火的六龙台抛了出去。 何洛书用手背擦过唇角,虽然防御法器为他挡下了大部分伤害,但劫雷总是会有余波劈到渡劫者身上的,他总的来说没什么大碍,可身体多少有点受损,嘴里也泛起血腥味。 好在这里不是不能动用丝毫灵气的劫火包围圈内,何洛书从芥子中找出瓶灵丹,安安稳稳吃下,感到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说起来这些丹药还是当初一清师姐给他的。 何洛书空瓶子,倒了倒,确认过里面没有东西了,才将瓶子收回芥子里。 下山以后这几年,浮一清也有陆续给他寄来一些药品,只是数目不大,因为丹药这东西虽然理论上没有保质期,可何洛书前世残留的观念总觉得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保存不了多久,因此他与浮一清说过几次,对方也就降低了寄的频率。 只是摸到这瓶子,何洛书无端心里有些发慌。 是因为又一道劫雷将要降下来了吗? 他下意识往明月流那边看了一眼。 巨大而明亮的屏障在明月流身后展开,如同一轮庞大的、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月亮。 背着月亮的大猫低下头,接了只不知道是谁的促促织——在其主人选择匿名的方式时,促促织会统一模糊成一个类似信鸽的光团。 他皱着眉说了什么,然后把那促促织像个垃圾一样扔掉了。 咦,不是,还能这么干的吗? 何洛书眨眨眼,再次对自家师父的任性妄为有了认识。 他回过头,重新聚焦在雷劫上。 金丹九道雷劫,不知是何洛书的错觉,亦或是这劫云背后的天道认为何洛书救人有功,后面几道一道比一道敷衍,第九道更是险些连最后的霓裳法衣都没击碎——何洛书绝对看见那雷都快断了,又临时往下加了点力道,才把那法衣劈碎,连带着给何洛书来了个爆炸头。 他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都因为天雷痒痒的,尤其是丹田,酥麻的感受更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逐渐团成颗金丹的形状。 这估计就是渡劫成功,要正式晋入金丹的象征了吧! 何洛书强压下激动的情绪,远处的明月流也收起了那巨大的屏障,随着风雪一起飞掠而来。 何洛书本已经在暗暗蓄力,计划第一时间扑到师父怀里,怎么撒个惊天巨娇迷得他师父忘了秋后算账这回事,却不料明月流突然停下脚步,面露惊恐。 怎么……? 头顶传来熟悉的天道威压,那原本已经要散的劫云居然猝不及防地碰撞、凝聚起来,硬是再挤出了第十道雷,冲着何洛书当头劈下! 明月流突兀的反应就是发现了这道雷,生怕自己被划入范围,导致何洛书的雷劫加强。 顾不及思考太多,何洛书从地上摸起法器,有一件是一件全都激活了往上扔。 感谢孔空师兄,他们衡一山院就没缺过法器用。 然而这雷却一反之前的敷衍,毫不费力地将那些法器全都化作飞灰,仿佛前面错过的都要补在这一击上似的。 何洛书在心底狂骂贼老天贼老天贼老天!说好的晋升金丹九道雷劫,这第十道哪里来的?难道是给他放水被发现了,被领导勒令补回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坏了呢?! 你劫雷可是大道化身、天道意识的代行者、规则的维护者,难道不应该第一个抵制加班的吗? 最后一件法器化作飞灰,那道雷逐渐蜕变为泛着蓝的白色,直直击向何洛书眉心—— 何洛书闭上眼,咬紧牙关,只希望自己别叫得太惨。 “——。” 出乎意料的安静。 什么反应都没有,身体不疼、不痒。 难道错怪天道和劫雷了,人家只是来给自己打个光的? 何洛书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感知不到“眼睛”的存在。 ——不,不只是眼睛。难怪他身体不痛,因为他现在压根感知不到身体了啊! 何洛书惊恐一“晃”,他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周身与外界的感知一下子打通了。 他“看”见自己处在一片无垠的星海里,或者说,他就是星海本身,与其并无边界。 星海之中,大部分的星子离他很近,与他处在一个“平面”上,它们泛着各异的色泽。 而在更“高”的地方,有零星的星点,它们更亮,也更璀璨,且它们自由地来去着,一会儿扎入一片星海,又轻松从其中跳出来。 那些星海与星海间也不只有这点交流,是不是有普通的星子,像是被踹了一脚似的,从一片飞弹到另一片。 这是哪里?这是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何洛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鉴于他没有身体,以上的状态都只在他的想象里。 我应该没有二次穿越,那这是……天道给想我看的吗? 喂,天道?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开门啊! 何洛书很用力地想。 星海的表面微微波动起来,他这才注意到,每片星海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之上包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纱似的物体,正有呼吸般波动着。 这……不会就是天道吧!? 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似的,笼在他眼前的纱动了动,凹出个很明显的“〇”。 第116章 第116章 何洛书又努力提了些别的问题,只是天道似乎懒得理他,亦或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呼吸着,好像刚才那个表示正确的圈全是何洛书的错觉似的。 不是,你最起码告诉我怎么回去啊!我的肉身还在雪原上,我师父还在等我啊啊!! 天道不语,只是提示他往周围看看。 看? 没有眼睛的何洛书向四周一“转身”,才发现四周的星海里,有一颗泛着幽蓝的银星与他贴的特别近,那颜色让他想起明月流的眼睛。他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他的“身体”不知怎么的,往前一“撞”,他与那颗星挨了个脸对脸。 ……好吧,可能要忽略掉他现在压根没有脸的事实。 总之,何洛书倒进了片白茫茫的雪原。 乍一看到的是自己的脸,那个“何洛书”双目紧闭,睫毛已经覆上一层霜。风雪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雪片贴到露出的面颊和脖颈上,化作一点湿冷的水迹。 如果是何洛书自己,那早就把这难受的感觉处理掉了,但他现在所旁观的视角的主人却无暇顾及这些微小的不适。 惊与怒交织的情绪在心中燃烧着,牵动着何洛书的情绪也烧了起来。 他眼见着“自己”又被主人颤着手,往怀里托了托。那视角的主人磕磕绊绊地弯下腰,将脸凑在“何洛书”脸前细细感受呼吸和体温。有同样打颤的字句从自己的口中溢出:“……何洛书?”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何洛书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正感受的,恐怕正是明月流的视角。 天道你坏事做尽啊!突然就把我拉过来,看把我师父急成什么样子了?! 那层薄膜无动于衷,而明月流的情绪在何洛书的心中回荡着。 明月流的表现一直是淡淡的,万事都不甚上心的样子,但是又和通常认知里的“冰山”有所区别。何洛书一直以为师父是那种得道高人,已经达到了超然于世的境界,于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但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 明月流此刻内心的情感几乎要将何洛书淹没,他的愤怒和慌张简直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只有水是冷的,像是他勉强维持的理智。 何洛书感受到明月流向浮一清发去了促促织,没有回应。 ……应该是炼药在紧要关头。 明月流的心声模模糊糊地回荡在空气里,几乎要被情绪海啸淹没。 手指又掐动促促织,向所有认识的医修或者与医术有关的修士发去通讯,用最简洁的字词说明情况,只要对面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就挂断。 不是,师父,你在结仇吗? 何洛书想要劝阻,但是无济于事,明月流只是接受不了任何一点噩耗。 在又一次唤出小白虎后,明月流的动作猛地一顿。 就在何洛书以为他总算想通了,打算等一等——或者至少带着自己换个地方时,明月流突兀咳出一口血。 鲜红的颜色溅在缥色的衣袖上,还带着点金丹以后修士都有的碎金色,像是谁滚落的一笔朱砂。 明月流无动于衷,随手擦了擦唇角,仍然要继续尝试。在这一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停下手上对何洛书的灵气输送。 何洛书却急得恨不得自己操控明月流,让他吃点灵药下去。 该死,他怎么没想起来。刚才在六龙台的时候,长时间撑着那么大规模的屏障就绝非易事,再加上后面师父又给自己撑了这么久的风雪——其实在他改用拂尘的时候,何洛书就应该看出不对来! 法修最擅长的是徒手施法,明月流那拂尘是储存了一定数量的法术在里面,但已经完全是备用了。 眼看着筋脉都隐隐传来痛感,何洛书是真急了。他操纵着自己与隔壁代表明月流的星星分离开来,随后一阵拳打脚踢,试图通过痛击天道达到将自己送回寰垠界的目的。 然而天道毫发未损,他这一通“踢”,倒是把算卦系统给踢出来了。 灿烂的星辉垂下,围绕着他旋转起来,活像个在母鸡面前试图吸引妈妈注意的小鸡。 何洛书呲牙咧嘴——如果他此刻有牙和嘴的话。 你这外来的偷渡的东西,嫌自己命太长了吗?居然还在天道面前乱窜! 算了,虽然你又笨又不智能,好歹是个陪我走到今天的金手指—— 何洛书张罗着试图将这算卦系统的星幕收回来,它倒是听从指挥,像一层网纱似的收拢,贴回何洛书身上,与他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这下就好了,只……等下。 “融为一体”? 那第十道天雷像是在此刻终于钻进了何洛书脑子里,劈得他大彻大悟,茅塞顿开。 这算卦系统,不,现在不应该叫它系统了,其实本来就和他是一体的? 从不远处传来声轻笑,一颗绿色的、仿佛长满青苔的星子从不远处飞旋而来,落在何洛书身边。 春去也欠揍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呀,何卦同学,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售后了。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第十道天雷吗?” ber,这里有人开挂,为什么他就能说话?! 而何洛书,至今没找到自己这个形态的嘴在哪里。 “别想那么用力,吵死了。这已经不是你能够理解的维度了——最起码,在你正式飞升然后被三山五海揪去打工以前,你都理解不了。现在的场景是天道和你的大脑美化过后的,否则去掉这层认知滤网,你应该刚感知到就昏过去了。” 春去也叭叭着,那颗星子也随着他的话语一亮一暗。 “不过,你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吗?你明明和本土的神算子们也碰过面了,应该有产生强者之间的感应吧。” 何洛书想起那次和玄机子玄时井碰面时,如同钓鱼佬争锋之间的尴尬氛围。 你管这叫强者感应? 绿绿的星子一下子暗了下去,好像一个人惊呆了。过了好半天,春去也才回神:“好好好,你这么说行吧?怪不得你发现不了呢。” “——这算卦系统,就是你的卦骨啊。你这孩子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凭借的就是这一根卦骨。” 何洛书又想起之前明月流得知自己来历非凡,因此不是纯靠天赋和努力碾压别人时的愤懑。 他理解了。 对不起师父,你当时不是top癌强度党,因为我也这么觉得了…… 好生气! 废话少说!我还得回去让我师父吃药呢,知道怎么解决就放我回去! “不是我不放你,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那颗绿色的星子晃悠了两圈,非常多动,“你不接受你天生卦骨,不接受你其实不是一个平凡人,不接受你将成为主角的命运,但卦骨又已经完全因为雷劫激活。而这,就是你被卡在维度间隙,我匆匆来帮你的原因。” “何卦同学,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再回忆回忆。” 春去也清了清嗓子。 “直接从上辈子开始吧,卦骨这东西命里有,只是在麻瓜世界不明显。”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比如:看人很准;只要逃了的课,老师必不点名;犹豫着没充钱的会员卡都暴雷了。” 准是准的,但是这也太接地气了一点吧。 何洛书忽然很遗憾自己没有嘴,不能大声抗议。 “好,我们把它变得高大上一点,那不就是你会相面,能够预感事情的发生,能够避开灾祸吗?” ——! 完了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像不得不相信了…… 何洛书心念一动,那层闪烁的星幕又从他“身上”脱落下来,在他眼前旋转,一会儿变成熟悉的青云、桃花和八卦的形状,一会儿变成深浅的混沌。 所以,这其实不是“系统”,不是天降的礼物,或者藏着陷阱的糖衣炮弹,也不是什么被选中之人的象征,纯粹是……我的、骨头? “也不全是骨头吧,你可以理解为你的天赋。” 何洛书“凝视”着这片星子。虽然被劈完九道雷后又被第十道劈来这什么“维度间隙”,但他确实已经是个金丹修士了。金丹修士对世界的感知更敏锐,对自己的观察也更洞悉。 他确实能够感觉到,从这系统身上,传来一阵别样的熟悉和亲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是用右手从背后摸自己左脚踝的感觉。 “那你柔韧性很好了。”春去也客观评价,“再努力感受一下,亲切一点,你好回去安慰你师父,我这个单身狗好下班,可以吗?” ……不大行呢。 主要是,修士的记性太好了。他想起来自己以前发誓等修为高了,要把这破系统拆出来揍(第24章 何洛书和星幕大眼瞪小眼,虽然他们两个之中没有一个有眼睛的。 星幕骤然传来一阵波动,它映出了个未来的景象。 只见铺天盖地的、纸钱似的大雪里,明月流垂着头,眼眶泛红,霜雪将他乌黑的鬓角都染白了。 “哇哦~”春去也纯恶意调侃,“你师父哭了诶~” 何洛书突然就超级无敌接受这系统是自己的卦骨了。这肯定是我啊!思路和那什么,咳咳,xp都一模一样来着…… 没关系,不就是我打我自己吗?谁没在做些肢体协调挑战的时候狂殴自己过! 似乎像是没考虑到他接受现实这么快,天道愣了下,卦骨也愣了下,春去也这个绿球像个弹珠似的被弹出去了,何洛书才姗姗被弹回现实。 有温热的触感拂过他的眼皮,何洛书缓缓睁开眼。 他正躺在明月流膝上,明月流垂着头,如同星幕展示的那样,眼眶泛红。 何洛书鼻子一酸:“师父……” 第117章 第117章 明月流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蝴蝶翁动翅膀。紧接着,鸦羽似的眼睫抬了起来,露出其下月色的虹膜,被雪光映得分外剔透。 他眼眶仍是红着的,看得何洛书整颗心揪作一团。 他赶忙从芥子里翻出颗浮一清预备给他金丹用的灵丹,递到明月流嘴边:“师父,这是一清师姐给的金丹用的,你是不是没丹药了,暂且先顶一顶……” 指尖传来一瞬温热的触感,明月流低头衔走了那颗灵丹,又从自己的芥子中另翻出一颗,咽了下去:“多谢提醒。” “哈哈师父咱俩谁和谁啊……”何洛书打了个哈哈,后背已经本能地绷紧了。小动物的直觉告诉他,明月流的语气很不对劲,他得小心应对。 然后周身一晃,他就被抱了起来。何洛书本能地环住明月流的脖颈,明月流任由他,只用单手将他托着,却异常稳当,简直和托着只仓鼠毫无区别。 明月流空出的另一只手掐诀,四周景物飞掠,他带着何洛书踏雪而过,身后的雪地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两人很快到了一个小山洞里,这似乎是明月流刚才探查好的地点,他转向的毫不犹豫。这洞不是很狭窄,约莫一间卧室大,洞内还有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比如石头的凳子、桌子和一个荒废的火塘。 明月流往火塘里扔了朵灵火,又反手封上洞口,才抱着何洛书在石凳上坐下。 灵火熊熊燃烧起来,很快就将整个洞穴内烘得温暖干燥,再加上屏障过滤了大部分的风雪,只剩下隐约的风声,显得舒适且温馨。 跳跃的火光溅着橙红的火星,是再适合谈心不过的环境。何洛书在明月流肩上蹭蹭,大吸一口熟悉的山林冷香,满意地抬起头,打算就师父担忧落泪的情况再发表几句心里话。 他与明月流对上了眼神。 何洛书大感不妙。 明月流的眼眶仍然泛着隐约的红,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只是那红和眼泪之类柔软的情绪毫无关联,硬要说的话,更像表示危险的警戒线。 “师、师父……”何洛书僵住了,他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不着痕迹地逃跑。 这下事情更糟了。明月流原本只是双手松松圈着他的后腰,这下左手变作按实在腰背上,右手则顺着脊椎一路游了上来,钳住了他的下巴,强制将他的脸扳起来、固定住。 何洛书预感到大事不妙,意图逃跑,然而他此时才发现明月流选的位置的优越性。 这条石凳极其接近洞穴的石壁,正着坐尚没有感觉,明月流刚才带着他转了半个圈。此刻,何洛书完全被困在他与石壁之间。 而且就算何洛书能够他腿上逃开来,他想要逃到洞外去,先要面对被火塘挤占了一半的道路,而空出的范围全都在明月流可以一手捞回来的程度,再加上刚刚立起的屏障…… 你师父还是你师父。 何洛书眨眨眼睛,低眉顺眼的,连一头小卷毛都耷拉了下去,可怜巴巴道:“师父……” 明月流将他往自己身上又压了压,两人肢体距离近得鼻息可闻,发丝、衣带和袖袍全都交叠、纠缠在一起。那双银色的眸子直直看过来:“你可知道错了?” 何洛书刚要回答,原本钳着他下巴的手就上移,将他的嘴巴捂了个结实。 何洛书:“唔……!” 何洛书:“?!” 不是吧师父!你倒是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啊!我都想好了…… “算了,认错我不想听,你肯定都想好了,无非就是那些一套一套的词。”明月流低下头,用额头撞了一下何洛书的额头。 他说这话显然不是消气的前兆,因为怒火仍然在他的眼中烧灼着,将他一双眼眸烧得如同滚沸的水银,越发妖异危险。 换做前世,何洛书的单主发来这种场面,一般是想接下来大吃一口angry sex,但这显然不是明月流会做出的举动。 “又在走神装乖……”明月流幽幽道。 何洛书后背一凉。他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下一刻,就整个人被明月流翻了过来,趴在他腿上。 不会吧——嗷! “师父我错了嗷!呜好痛师父……”何洛书痛哭流涕,哭爹喊娘,然而为时已晚。 明月流以毫不暧昧的方式怒揍他屁股,直揍得何洛书泪如雨下,到后来连假哭撒娇都不敢了,委委屈屈地咬了片嘴边的布料。 见他没声了,明月流长出一口气,将人扳起来,用指尖撬开齿列,扯出自己的腰带,还塞了颗丹药进去。 流转的灵气很快抚平了伤痛,只是还有多余的药力在何洛书体内乱转,像是在问“就这?” 何洛书用灵气压着,不让多余的药力从口腔里溢出来,因此说话含含糊糊的:“师父,太浪费了吧……” “不会。”明月流替他擦掉泪痕,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个台阶,也顺着台阶下去了,刚才那一茬算是揭过了。 明月流抬起眼睛,看向何洛书时眼神复杂:“你不埋怨我独断专行?” “有什么好怨的,我理解师父的意思啊。”何洛书反过来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我逞英雄赌命一时快意,可如果失败了,会连累不少人……” 原本大猫突然被自家崽舔了毛还懵着,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回神了:“不对。” 何洛书眨眨眼睛。 “连累倒也无所谓,反正若支援不来,大家迟早都是一个死字,我也不例外。”明月流反驳道,只是说着说着,他视线飘开了,“我只是受不了……你在我面前出意外,若劫雷未成,我说什么也要去干预的。” 说到劫雷,何洛书与明月流同时想到了那第十道意料之外的雷,还直接将何洛书劈入昏迷。明月流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何洛书想起来还有这事需要解释,连忙又顺了顺明月流的头发:“师父,说起来那第十道劫雷,其实也是我自找的……” “天道无眼。”明月流冷冷批判。 “别别别,师父您还是口下留情,晋升化神和飞升还各有一顿劈等着你呢……”何洛书讪讪道,他象征性地捂了一下明月流的嘴,也不知道在捂什么,“还是说那道劫雷,师父,其实在那道劫雷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算卦的本事也来自一个系统。” “系统是何物?”明月流在记忆里仔细翻找了一会儿,“类似于寄灵?” “是,”何洛书挠挠脸颊,“那道劫雷是特地来点醒我的,那不是什么外来物,只是我的卦骨。” 明月流眉头蹙起:“这事你同别人说过吗?” “没有呢,压根来不及说呀。”何洛书迷茫。 “今后也不要说。”明月流一路按压过他的脊骨,最后停在腰椎附近的位置,正好是腰最细处,“寰垠不少人有特殊的骨头,都在这个地方。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吗?” 何洛书忍下浑身的战栗,还有触电似的麻痒,点了点头:“大概可以猜到。” 明月流又按了按,这次力道有些重:“但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不会用最省力的方法,只将这根骨头剖去了事,他们会将全身的骨头都剔出来带走。总之无论如何,被挖走了卦骨、剑骨或者其他骨头的修士,全都活不下来。” 何洛书又顺了顺他的头发,像在安抚炸毛的大猫咪:“师父,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今后我就当自己是算卦天赋卓绝,什么卦骨?没听说过。” 明月流沉默着任他动作,过了一会儿才道:“眼下你能算出来我们在哪里吗?” 何洛书抬起头,隔着石壁看向天空。 这次星幕的降下比以往都容易些,像是破开了那层隔阂,不再是隔着手套触摸和操纵,而是摘下手套,直接用自己的手去感受,与星幕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还挺巧的师父,我们现在就在北塔川州。”何洛书又把头低了回来,“当初孔空师兄他根据原材料推断出的两个可能地点之一。” 明月流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地方我没来过,不知此处的六龙台在哪里……我先与邢常说一声,让他派的人不必在那边的六龙台等我们,我们还得寻路。” 他边说边掐出了促促织的灵诀,这对于寰垠本地人和待得很久的外界人来说,都像前世地球人拿起手机解锁那么自然。 “……嗯?” 明月流眉稍一挑。 “怎么了吗?”何洛书凑过去,很自然地贴贴。 “邢常没接。”明月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他不是整天都在偷玩灵网,只有被邢可可盯着那几个时辰没玩吗?” 何洛书:“……?” 何洛书:“有没有可能,是掌门在开会,不方便打扰,所以暂时隔绝了之类的?” “不可能,”明月流果断否定,“他就算在禁闭里也要给屏障挖个洞偷上灵网。” 喂,掌门师伯,你原来是这样的网瘾中年吗?! 何洛书无语,但他灵光一现:“那不如我打给可可师姐,再让师姐转给掌门师伯吧!按照师伯的性子,他就算度雷劫都不会不接可可师姐的促促织的。” 明月流表示赞同。 但很快,当邢可可的促促织也无法接通时,何洛书也陷入了迷茫。 师徒两个在火光中面面相觑,散发着相似的困惑。 “那有没有可能,”何洛书绞尽脑汁,“是师姐正在和师伯打促促织呢?” 他又掐诀,挨个打给衡一山院内门的弟子。 全都无人接听。 最糟糕的是,捏向浮一清的灵诀失效了。 第118章 第118章 促促织虽然与前世的手机极其相似,但它到底是有不同。 不接手机电话的理由有很多,静音没听见、免打扰飞行模式、没信号、没电了、不想接、没插电话卡、停机欠费了…… 没有打通电话,或者提示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往往代表不了什么,顶多是一场杀猪盘或者网恋失败的悲惨前兆。 但促促织归根结底是灵气的造物,它会随着灵气一起流动,只要灵气存在且不隔绝的地方,促促织就能到达。因此促促织无法接听的理由非常有限,要么在秘境、闭关场所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否则就是主人故意不接,或者没空接听。 曾经有被暗恋对象嫌烦拒接的符修,发明了绝对不能拒接的促促织符箓,最后被各位师尊广泛用于催徒弟课业上,此符惨遭封杀——值得一提的是,那段时间寰垠的师徒恋比例都小了很多。 但指向某人的促促织失效,可不是无法接通这么轻松的事情。促促织通过修士们在天道中留下的记录,指向一个人的道统本身,失效代表这个人要么毁道重修,要么……身死道陨。 浮一清显然不是无情道,也没和什么人谈恋爱,完全没有毁道重修的必要,那么—— 何洛书的心脏一下子被什么揪紧了,血直冲上他的脑袋,他耳边一刹那只剩下嗡鸣声。 浮一清给他塞的那些丹药尚未用完,躺在他的芥子里,装药的玉瓶玲珑剔透,瓶口处有一圈细细的水波纹——那是浮一清找孔空特别定制的,她就喜欢这个包装,一直拿来当商标用。 一清师姐话总不是很多,但又总是语出惊人,是因为她并非人类的关系吗? 说到这个,还没问清师姐为什么是白毛绿眼,到底是什么种族。 那有没有可能,一清师姐只是受了重伤,由于种族特性暂时沉睡修复,类似于冬眠,气息几近于无,所以促促织找不到…… 何洛书甩甩头,好像想将那个最坏最坏的念头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似的。他抬起手,想掐诀辅助,却发现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合拢的五指怎么也弯不起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唤出星幕。 无论是天道也好,命运也好,给我一个答案吧,给我一个关于我师姐的想要的答案吧…… 求求你了,千万是我想要的…… 星辰骤然变幻,交织成一副清晰的场景。 五目重瞳、三爪七趾的黑龙舒展开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发出可怖的龙啸,脊背上微卷的鬃毛都无风自动,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冽光泽。 它金色的竖瞳转动着,亵渎的双角交织出杂乱的分叉,恍若荆棘织就得冠冕,它又一次张开尖长的吻部,从森森白牙间吐出浑浊的黑气。一些穿着黑衣,表情麻木而狂热的修士冲入这黑气的范围里,很快面色黑紫,瘫倒在地,融化为一滩浑浊的液体。 一只小小的促促织藏在龙的耳鳍后,周身的红色皮毛完美融入这黑龙身上发出的红光,若非星幕给了个特写镜头,何洛书几乎找不到这属于邢可可的促促织。 搞错了,不是这个师姐。是那个白毛的,话很少的,疯狂的医修的那个—— 何洛书在心底呐喊。 然而星幕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很显然,命骨有它自己的想法,它放了下去。 邢可可的下一句话将何洛书所有的侥幸都打碎了。 即使是在小熊猫毛茸茸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焦虑。邢可可那边的背景音很杂乱,她也刻意压着声音:“秦师兄,可以了。一清师姐刚才传来消息,山院普通弟子都已经撤离完毕。” 什么撤离?发生什么了? 何洛书的脸色越发惨白,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双腿失去了支撑,地面也在向他靠近—— 一条稳定的臂膀一把将何洛书捞住,他就这样半躺在明月流怀里,继续往下看。 那形貌可怖的黑龙长吻微微启开,喷出一阵吐息,这让他对面新出现的黑衣人们纷纷后退数十丈。 然而他只是在悄悄传音:“撤到哪里了?维持这正常的形态我已经竭尽全力,估计变不回人形,到时候还能围在据点外面给你们当个盾挡一挡。” 小熊猫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下爪子,又飞快松开,快到黑龙压根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动作。 秦无天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他一边又喷出一口极致的浊恶之气,一边继续传音:“趁还有神智,我再和你说点吧,可能你已经想到了。” “无论如何,这群人突然来袭击我们山院,还挑了掌门与明师叔都不在的日子,其中必有蹊跷。要么是他们在我们之中有内应,要么是他们蓄谋已久。” “但我们一个小破宗门有什么值得他们觊觎的呢?弟子都是捡的别人不要的,不可能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天才……嘶,何阿卦似乎算一个,但他是家养的,可以排除。” “总之,师兄我啊,刚才杀人的时候一直在想,因为杀得太快刚才才发现,这些人与我们当时追查那‘张三’追到最后出来的那些打手‘李四’极度相似。” “估计是掌门在外活动,让苍生楼终于注意到我们了。我们手上又有对付寄灵的法器,又有能找出寄灵的小师弟,还有一个对寄灵有所研究,差点指挥着伪化神摸到他们老家的器修师弟。他们忍到现在才对付我们,已经是天道眷顾,再加上这群人超乎想象的迟钝了。” “只是可可,你千万记得不能和不知情的弟子们说是我们主动探求招致的祸患,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也不可以。世人皆有求稳之心,尤其他们之中许多人还是未满五十的年轻孩子,心智不坚定,实言相告易生怨怼。” 龙直起身体,卷起尾巴,扫出一阵带毒的浊恶罡风,扫平了那片“李四”们藏身的树林。他疲惫地阖了阖眼睛:“……可可,你就与他们说,这群人是觊觎我们山院的灵泉吧。” “秦师兄……”小熊猫的双爪又攥紧了,它的圆耳朵平平压到脑后。邢可可只唤了一句,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难为你还要顾及我的心情。只是到底在德福双泉底下被关押过一段时间,我对浮一清的气息还算熟悉,”黑龙缓缓地将自己盘起来,分布不规律的五目合上了,整条龙都没了动静,只有嘴角的龙须还在随着话语飘动,“她修为最高负责殿后,然而我这里遭遇的袭击者比预计的弱,是去你们那边了吧?” “……是。一清师姐在掩护弟子撤离的时候,殉身了。”小熊猫抱住了自己的尾巴,两行清泪从它的眼珠里溢出来,促促织那头的邢可可早已泣不成声。 何洛书跟着落下眼泪来,他一时间只觉得浑浑噩噩。 那些山院里鸡飞狗跳的日子恍如昨日,他总是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到衡一山院,师兄师姐们都会在。所有人每三个月在德福双泉下,找个石头与亲近的同门呆在一起,边拌嘴边晒一整晚的灵泉,无所事事又悠然自得。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宗门没了,亲近的师兄师姐也少了。 小熊猫的眼泪滴到黑龙的鳞甲上,化作一片灵气逸散走。 秦无天从喉管的深处吐出一口叹息,用爪子的尖尖轻轻摸了摸小熊猫的头顶,像过去故意揉乱师弟师妹的头发一样:“你辛苦了。掌门和明师叔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别怕。” 邢可可嗓音艰涩:“……不,苍生楼袭击了所有中州、北州和南十四的六龙台,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你怎么办呢?只有你一个人了。”黑龙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尾巴上,梦呓似的说道,“孔空这厮虽然遇事还算扛得起来,但改不了胆小的本性。” “孔空师兄他一直在开炉炼防护法器。” 星幕适时切出孔空那边的画面,炉火熊熊,而且是四尊炼器炉同时燃烧。火星从炉膛里喷溅出来,高温扭曲了空气,让炼器炉附近的景物都晃动起来。 孔空端坐在四尊两人高的大炉中间,遮眼的绫布匆匆抬到额头上,当作吸汗的额带。汗水从他的发间滚滚而下,他目光专注,只有泛红的眼眶能证明他心中的悲恸。 “他也就会这些了,让他当个心理安慰吧。”黑龙的声音越来越轻,“那第一礼正呢?这小子心里肯定乱……” “我、我打了他一巴掌……”小熊猫低下脑袋,“因为礼正师兄说要去和那些人拼了。” “然后他才冷静下来,是不是?”秦无天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微弱的笑意,“剑修都是这样的愣头青。” 星幕又分出一角给第一礼正,他此刻正与孔空的机械造物们一同穿梭在人群里,重复清点弟子人数,并且为他们分配任务。 “不要害怕,可可,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小师弟呢。”黑龙的形体越发朦胧了,原本清晰的龙角、龙爪和龙尾都弥散作一团隐约的黑雾,但他声音里的笑意却越发明显,“何阿卦他命里带卦,算尽天下,和我们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天纵奇才。他肯定能算到,也能看到的。” “是,”想到小师弟,小熊猫总算支棱起尾巴,邢可可也终于止了泪,露出个笑来,“洛书师弟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洞悉天道,他肯定能知道的。洛书师弟知道了,明师叔也就知道了。” “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请你行行好,把我盘一盘收起来吧。”秦无天将自己的身躯松开了,声音含糊,“别让孔空真把我扔炉子里炼了……” 黑龙不再动作,彻底化作团黑雾。 第119章 第119章 何洛书僵在原地。 僵硬的唇齿间溢出微弱的气流,他连自己说出声了都不知道:“……这就是现状吗?那为什么,礼正师兄和可可师姐也不接促促织?” 星幕光影流转,投出的画面并没有向何洛书再捅一刀。 那团秦无天化作的黑雾像座山似的堆在临时营地的角落,衡一山院众人正在一个绿荫遍地的避风山谷内落脚。邢可可和第一礼正像蜜蜂似的来回穿梭,叫“师姐”“师兄”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他俩都负责了一部分的宗门内务,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都很亲切熟悉。 而那些担任教职的长老们修为普遍在金丹和元婴前期,虽然教这些资质有限、终其一生也可能就止步金丹的弟子来说已经够用了,但是他们在这类袭击面前表现普遍不如内门弟子顶用。此刻他们也担当起了师者的职责,尽力帮助有需要的弟子们。 只是大部分弟子还是更认第一礼正和邢可可两名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如同落水的小雏鸡一般,一边啾啾叫个不停一边找妈妈,各个又很狼狈脆弱,让人不忍心拒绝。 看到第一礼正与邢可可只是纯粹忙到没空接促促织,何洛书的心绪总算稍稍平复,他关掉星幕,吸吸鼻子,擦了把眼泪。 明月流眉头蹙起,担忧地看他:“怎么这么难过?情况很糟糕吗?” “一清师姐为了保护其他弟子死了,秦师兄也变成了一团雾,好像醒不过来了。”只是何洛书的情绪还是很低落,但总算没了刚才那种极度的悲观,“其他师兄师姐都没事,只是太忙了……还有,有几个来授课的长老跑了。” 明月流摸了摸他的头发,替他施了个除尘诀,擦掉那些泪痕:“浮一清根脚特殊,未必没有转机;秦无天也不会醒不过来,他是浊恶塑身而成的魔龙,如果真这么一睡不醒了,那他也不会被蓬莱楼镇压那么久了。至于那些长老,本身也没指望他们做什么,只是邢常那家伙习惯性结个善缘,走了便走了。” 何洛书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的泪水止住了:“真的吗?一清师姐和秦师兄真的还会活过来吗?” “秦无天肯定能醒,只要这世上还有恶念存在,他就死不了。至于浮一清,你应该知道她是德福双泉的水灵?”明月流说话很严谨,“灵泉水生生不息,迟早有一天还能重新凝聚生灵。浮一清是个医修,行善积德不少,虽然有时候强行逼着人吃药有损天和,但相加起来应当仍旧是功大于过,天道很可能让她重新聚灵回来。” 何洛书的心情一下子转悲为喜,干劲都提了上来。他将袖子一挽,双手搭在明月流胳膊上,眼巴巴地看他:“那太好了师父!我们现在做什么?行善积德促进一清师姐回归,还是作奸犯科恭迎秦师兄龙王归来?” 他一双栗色的虹膜被火光映成透亮的琥珀色,自下而上看人时清澈又美丽,再加上哭过的水汽未散,衬得他双眸水汪汪的,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饶是明月流也没忍住再揉了揉他的小卷毛,心情轻松些许:“事已至此,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直接去苍生楼,抄了他们的老底。至于门内那些弟子的事,邢常会自己想办法的。” 何洛书一愣:“可,这苍生楼的地方信息太少,算不出来……” “现在可以了。”明月流森森一笑,他银眸凌冽,是被怒火和仇恨煅烧出的刀,“他们这群蠢货,最蠢的地方就是以为袭击了山院能威胁到我们……灭门之血仇,还不够在我们与他们间建立起联系吗?哦,对了,那几个跑掉的长老也给我一份名单。” 师父,磨刀霍霍的呢。 但他说的很对,卦师起卦最怕的就是无从寻起。虽然弟子大多无恙,有恙的也能救回来,但山门驻地被毁,这绝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情。无需诡辩,此事就算从天道中看也是扎扎实实的“灭门之仇”。 何洛书抬起手,为了感受的更清楚,他向外走了几步,迈入咆哮的风雪之中。 明月流设下的屏障没对他的进出有任何阻拦,只是跨过了这层银光流转的薄膜,北地的风雪就扑面而来。 片片雪花大如手掌,而北风似刀,卷起何洛书的头发。 因着前世习惯,为了打理方便又融入寰垠界大环境,他头发留的不长,刚刚过肩。此刻这栗色的卷发被风吹起,像是面坚定而明亮的小旗。 何洛书向风雪中直直伸出手,他五指摊开,感受着风从指间流过的趋势。吹着吹着,他闭上了眼,雪片很快就染白了他的睫毛、眉毛,他的发稍结上一层薄冰,又很快被风吹碎。 明月流站在他身后,正犹豫着是否要掐诀,为他挡走些许风雪的那一刻—— 风雪骤停。 明月流的双眼猝不及防地睁大了。 整片雪原一瞬间被巨大的寂静所充斥,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降临在了这里。 何洛书双目仍然紧闭着,他的神情一丝也未动,只翻转手掌,掌心向上,之后,用力攥起。 下一刻,厚重的云层也散开了,露出璀璨的漫天星光。 北地第一次在雪季迎来天晴。 …… 不算远也不算近的玉岩州,玄机观的所在地。 原本玄机观的弟子们正陷入一场苦战。 他们的掌门和长老都出门开会去了,只留下了当代玄机子坐镇,管理门中一应年轻弟子。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卦修不能打,但很有用,一得罪就是上天入地挖你祖宗和后代十八辈,所以一般没人会进犯山门——顶多掳一两个弟子去给他们算命,但很快就会因为学艺不精被打一顿放回来,这还能促进年轻弟子发愤图强,多划算啊! 再加上北部八州最近正值雪季,星光微弱,雪云厚积,所有北州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算命很难,又容易不准,因此玄机观正值一年一度的业务淡季。 弟子们很嚣张,弄了铜锅碳炉来吃烫锅子还不算,正计划着开一个边打雪仗边涮锅的大会。每人先算出各自能安稳吃完锅子的点,先到先得占位,然后开始锅碗瓢盆、铲勺板桶齐上的打雪仗,打到锅开为止,看谁锅里没有雪水。 玄机子玄时井看这提案没什么危险,他本人也有点想玩,于是大手一挥,通过了,并且提议将所有锅底都换成牛油辣椒的。一是他喜欢吃,二是方便看出到底有没有水藏在里面。 他们把碳炉各自点上,打雪仗的家伙事刚拿好,玄机观的防护大阵突然被激活了。 卦修们面面相觑,雪白的覆眼绫和其下的抱朴珠摇曳,交头接耳间撞出清脆的声响。 玄时井突然破口大骂:“我说为什么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白白浪费我的防护符!玄机观的弟子们,仗着阵法把他们揍了!” 这话一出,底下一呼百应,有喊“为了我牺牲的防护符”的,也有喊“为了我道侣的炼丹炉/炼器炉”的,抄着玄铁做的大铁锹、大铁铲,还有木头的大粪勺就上了。 玄飞光目瞪口呆:“不是,你们怎么都玩赖啊?” “师兄,你还是别说这话了。”玄转跳跃从他背后路过,扛着手掌深的大汤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利于宗门团结友爱?” “不是。因为你这都没算出来,显得你学艺不精,”玄转跳跃犀利道,“而且很呆。” 玄飞光的铁锹当即先往同门的脑袋上招呼了。 只是这群卦修打的是很热闹,一看伤害少得可怜,倒先把自己打得气喘吁吁了。 大部分弟子仗着山门的防护阵法与来袭的黑衣人纠缠着,下意识动用算卦技巧,挖对方黑历史出来曝光加讽刺,但对面人却像是脑神经和面部神经一起锈住了,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 这激得卦修们更上头了,变本加厉地边打边骂,精神伤害已经到了路过一条狗都会因为羞愧自杀的程度。 但对方毫发无损——或者只损了毫发。 玄时井的眉头拧起,表情很不明朗。 玄飞光带着头上有个包的玄转跳跃过来,同样忧心忡忡:“师兄,情况很不乐观,宗门的防护阵法终究是有限度的,方才已经有几个地方出现溃败前兆了。” “是。”玄时井下意识将抱朴珠攥在手里,他带的还是那串裂了一半的珠子,一半被血沁成朱砂色,“我试过向外发信求救,通讯也被他们截断了。再加上星光隐晦,恐怕……”我们撑不到师尊和长老他们回来。 他将后半句苦涩的话语吞入腹中。 一时间不祥的沉默笼罩了这片空地。 “师兄,你将衣服和抱朴珠给我吧。”玄转跳跃突然道,“反正我也活够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仿佛说的真的只是换件衣服这种小事。但玄时井和玄飞光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让玄时井先逃。 “不,倘若遇到危难就弃宗门于不顾,我这个玄机子还当的有什么意义?不如早点抹脖子,下辈子去卖红薯算了。”玄时井断然拒绝,“再说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他忽然住了嘴。 或者说,所有玄机观的卦修都住了嘴。 一阵无形的伟力驱散了飘雪的层云,露出其后大盛的星光来。 卦修们骤然得到加强,打出去的拳头从软弱无力的小拳拳,一下子变成了带着天地道韵的真伤拳,打得黑衣人们猝不及防。 玄时井快速掐过几个手诀,十指如莲花开落,随后竟失心疯似的大笑起来:“天命在何!果然是天命在何啊哈哈哈!我是天才,那位何道友更是啊!” 第120章 第120章 何洛书并不知道他无意之中还救下了一群玄机观的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北塔川州的风雪也为他静默,在这长久的空白中,他密而翘的睫毛忽然一动。 其上的霜雪扑簌而下,恍若一场从枝头落下的小雪。 何洛书睁开了眼睛,星光从天上落到他掌心里。他手腕一翻,那些星辉凝结为一条细细的线,明显被什么绷紧了,另一端穿过覆雪的群山,没入空气里。 “这是……?”明月流迟疑着走到他旁边。那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落在何洛书掌心后,末梢便自然缠上他的小指,还打了个结。 于是明月流抬手抚上何洛书的手腕,指尖顺着经络一路往下滑,将将碰到小指指根前又停住。 何洛书被他这煽情的摸法摸得浑身发麻,肌肉不自觉绷紧,手指却下意识往人手底下送:“……师父你可以直接摸摸看的啦,这严格来说只是段星光凝成的丝线,是高端些的布坊里都会的技术,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因为在我手里,所以它又与天道链接,能够指出苍生楼的位置。” 明月流听完斜看他一眼,在他指根调情似的一捏,又专心低头研究那丝线去了。他用指尖勾了勾,那线被勾出些许形变,但两头指向的方向都未变,像是把被拉开的弓。 于是他又反向拨了拨,将丝线拨出声嗡鸣轻响。 何洛书看着他,无端想起了猫咪弹古筝古琴的视频,没忍住漏出一声笑——眼见着事情大有转机,眼下又即将大仇得报,他心头松快了不少。 明月流莫名其妙,但看他笑得实在可爱,就扳着他的脸亲了一下。 这下轮到何洛书宕机了。 明月流仿佛自己什么事都没做过一般,催促何洛书:“将浮烟波取出来,我们好循着丝线赶路。” “……啊?哦!”何洛书放出八角亭,造型优美的亭台如同一抹春天落进冰天雪地里。 坐上了浮烟波,操控着它在空中飞了一会儿,何洛书总算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吹得头脑稍稍清醒,他拍拍脸颊,将丝线的指向导入浮烟波的操控系统。 寰垠界向来不少这类寻踪的法器,距离目的地的距离尚未可知,方向倒是知道,这类直来直往的法器不适合六龙台,因此大多需要修士自己端着寻找。这时候,就可以将它与飞行法器结合起来。 只是倘若一直笔直的飞容易出现意外,比如路过什么禁飞的城池、撞上山崖等等,因此高级些的御空法器一般都会配备寻路功能。 孔空当然也给何洛书配了,只要将固定的追踪物品或法器导入操控台,浮烟波就会自动追寻目标,并且绕开不宜飞行的区域。 浮烟波加快了速度。高空的劲风穿过被珠链串着的飞鸟,它们竟然开始鸣叫起来,声调高高低低,但颇清脆和谐。 明月流看了一会儿,笑笑:“孔空在这些地方总是很仔细。” “是呀,我之前还从未听过它们的叫声,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呢!”何洛书倒进软榻里,高空的气温虽然偏低,但对金丹修士来说尚未到不能忍受的程度,他还是用毛毯将自己裹上了,“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嗯师父……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明月流伸手摸了一把他从毛毯缝隙里露出来的卷毛,顺手帮他把毯子塞得更紧实了些:“反正也闲来无事,问吧。” “就是刚才我就想知道了,秦师兄被镇压是怎么回事?与你和掌门师伯离开蓬莱楼有关吗?”何洛书在毛毯卷里蠕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打了个补丁,“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的……” 明月流:“?” 他眉头一挑,表情有些困惑:“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何洛书摇头:“没有哦,掌门师伯也没说,我问过师兄师姐,他们也都说从未听过,大家就都以为是你们的伤心事,当时一清师姐主动提出要去问秦师兄还被拦下来了——” 提到浮一清和秦无天,他忽然收了声,又有些低落起来:“师父,一清师姐她真的能够回来吗?” “应当是可以的。害怕的话,你努努力,去做个救世的功德出来,回来的保准是浮一清不是浮二白。”明月流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后背,主动转移开话题,“还是说蓬莱楼的事吧。” 明月流对于谈话和安慰人的技巧不大熟练,但他相当熟悉怎么惊掉别人下巴,上来就是王炸:“其实蓬莱楼就是为了镇压秦无天建的。” “什么……?”何洛书大为震撼,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明月流语气和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的:“当时我和邢常发现了这事,和秦无天几番接触后发现他其实是个无辜无知的灵体,就带他离开了。” 师父你可以不要用“今早下雨了就拿了把伞”这样平淡的语气,把需要一整个仙道宗门去镇压的东西拐走了这件事说出来好嘛?! 而且究竟是怎样强大的质疑精神、执行能力和探究能力,才让你和掌门师伯质疑一个仙道大宗,还冒险去发现并且接触这个镇压的怪物,最终还真的发现这个镇压的“怪物”有问题的啊? 关键是,这样的人还有两个! 何洛书目瞪口呆,他半个鼠都从毯子卷里流了出来:“那师父,当时蓬莱楼没派人追杀你们吗?” “他们自顾不暇。”明月流继续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还不忘把何洛鼠夹心塞回毯子卷里,“我父母是凡人,眼界有限。生在蓬莱仙岛上,就天然认为蓬莱楼是最了不起的大门派,便跋山涉水送我拜入蓬莱楼门下,然而蓬莱楼党争频发、德不配位,徒有虚名。” “师父你听起来好讨厌他们哦哈哈,”何洛书干笑,“他们应该是自己召来了报应吧?应该不是你和掌门师伯干的吧哈哈……” 明月流的唇角轻轻翘了翘,大猫露出一个得意的邪恶微笑:“是我。” “蓬莱楼尾大不掉,烂摊子铺的越大,便越好下手。心怀不满之人绝非少数,其中有不少年轻气盛、敢想敢做的。整个蓬莱楼就像是个亟待点燃的火=药桶,只需稍加一点火星子——” 明月流五指紧握成拳又张开:“砰。” “最后蓬莱楼覆灭,我与邢常带着秦无天全身而退。那些肆意妄为的长老得了报应,为虎作伥的弟子得了教训,普通的弟子大多天分不低,没了独霸所有资源的蓬莱楼,在疯长的诸多小型门派里也都能得到器重。” 何洛书默默往毛毯里缩了缩,惹得明月流一笑:“怕什么?” 大猫低下头,恶意将那双银色的眼睛凑近了些。他显然知道何洛书对他这色泽奇异的虹膜颇为着迷,此刻又盈了一点笑,简直比月亮还要让人发狂。 何洛书想退开,但再三斗争之下还是往前一窜,在明月流唇角咬了一口,含糊道:“没怕,只是有点热血沸腾。所以师父,你和掌门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还以为会触及到你们的伤心事。” 明月流非常记仇地咬了一口回去,才直起身,思索片刻:“因为邢常那厮还在记仇吧?他每次新弟子的入门大典上都会往地下泼一杯酒,那杯的意思就是蓬莱楼的人都死了。” 何洛书:“……?” 什么东西? 他当初就站在很近的位置,所以邢常掌门脸上的深沉与悲悯让他大为震撼,甚至深深为修仙界的历史相传所感动。 现在才知道,那悲悯居然是“看在你们都下地狱了的份上,我就好心把你们的棺材板踩踩严实”吗?! “至于我……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提的,反正在衡一山院成立前,我都说自己是散修,之后便说自己是衡一山院的。蓬莱楼在我这里已经是块碑了。” 没带脏字,但是骂得好狠啊师父。 何洛书汗颜。 说着说着明月流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些叛逃的长老呢?名单给我一份。” “我可能认不大全……”何洛书讪讪,他过去在山上基本都是小班课和明月流特训,上其他长老的课实在不多,“可可师姐应该知道,这会儿她说不定忙完了?” 明月流点头认可,于是何洛书打了个促促织过去。 这会儿邢可可倒是很快接起来了,只见她衣袖高高挽起,头发都有些蓬乱,神情是纯粹的疲惫:“洛书师弟,抱歉方才有些忙,门里出了些变故——你在外面还好吗?” “师姐,山院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何洛书欲言又止,最后决定报喜不报忧,“我这边也出了点小意外。但我因祸得福,晋升金丹了。师父想要那些叛门的长老的名单,所以才来打扰师姐。” “是么?那太好了。”邢可可的双眸因为这好消息亮了起来,她打起精神,“名单我和礼正师兄已经统计出来了,稍后再核对一遍,就发给明师叔。” 明月流突然入镜,神情肃穆:“邢常怎么说?” “我在这里。”邢常也突然冒了出来,只是面色比平时难看不少。 邢可可解释道:“六龙台被毁,但我与师父身上有个可以相互传送的一次性法器,方才师父与我联系过后马上传送来了,但法器终究不如大型阵法稳定,师父消耗了大量的灵气……” 明月流点点头:“辛苦你了。至于邢常,好好歇着,本来就够弱的了,别再给自己折腾出什么毛病来。” 这话疗效果堪比神药,掌门一下子气血上涌,整张脸通红——被气的。 在邢常的骂声和邢可可的劝架声里,明月流淡然宣布了他与何洛书的去向:“你们安心休养生息,寻仇就交给我与何洛书。” 第121章 第121章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正是晨光微熹的时刻,不少采药人趁着露水未干前上山或者从林间的临时居所动身,希望采到药性最好的珍贵药材。 然而黎明时分光线晦暗,缥缈的晨雾更是阻碍了视线,藏住了林下的沟壑乃至陡崖峭壁。一名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仗着对山林的了解,探身去摘一株珍贵的药材,奈何马有失蹄,脚下将将好踩到一堆滑腻的落叶淤泥,竟直直向山崖滑落下去! 她下意识惊叫起来,双手胡乱抓着,但她显然并不是很好运,勉强拽住的石块草根都不够结实,整个人以一种无可逆转的趋势坠下了万丈深谷。 完了。 家里还在等着这株药材换钱呢。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之际,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她凭空截住,却又刻意注意了力道,不至于伤害到她。 采药人睁开眼睛,一名男子凌空而立,双手做莲花状结了个法诀,引出一股灵气将她托住,还顺手替她取来了那株药材。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个修士。双脚刚沾到地面,采药人便急匆匆地要行礼谢恩,被对方又用灵气拦住。 那男修士眉心一点朱砂痣,温柔一笑,神态慈悲且柔和,像是庙宇里的神仙塑像活过来了似的:“姑娘,不必如此。” 采药人低着头,磕磕绊绊道:“不、仙长救我一命,谢恩是应当的……” “我不过随手施为。更何况修士向天索取,贪婪不休,如同血蛭蝗虫,哪里比得上姑娘这般凡人依靠己身,与天地共存来得高贵呢?”那男修依旧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怪,“若姑娘真心想报答,就劝劝身边所有想送孩子去修道的人,不要让自己的血肉落入漩涡泥淖吧。” 采药人慌忙应了是,深深埋下头,恭送仙长离去,一直到脖颈泛酸发痛才抬起头来。男修士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而她虽然侥幸得了这么一株药材,还要将它护在背篓里,再赶两个时辰的路下山进城卖了。 修仙有什么不好的。 她撇撇嘴,将背篓紧了紧,虽然依旧大步流星,行走间却比方才小心不少。 爹娘送了三个妹妹给修仙宗门,才换齐弟弟的彩礼,若非她年纪大了能干活了,否则要连她一起送出去。 可她巴不得送出去的人里有她呢!做个能腾云驾雾的修士有什么不好的,就算要背井离乡,可起码不用采药卖药回来还要烧饭洗衣、扫地铺床。 弟弟爹娘是舍不得送的,无论仙门或魔门都要求送去的弟子斩断尘缘,从此与血亲毫无关联,爹娘暗地里骂了好几次这破规定让女儿们不能再继续补贴家里——也正是这样,弟弟作为她家的“根”,是绝不能送走去修仙的。 修仙多好啊。 采药人用袖子擦了擦脸,擦去雾气和汗水凝成的水珠,一双眼眸里满是不服气。 可以仗着自己是修士,和别人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别人还得因为救命之恩和仙人之威附和你。 哼。 她抬起镰刀,泄愤似的劈开一截拦路的树丛。 “咔嚓。” 坐在圆桌首位的修士一个不留神,就掰断了座椅的扶手。 刚推门进来的许永昌一笑,眉心的朱砂痣熠熠生辉:“怎么了陈兄,发这么大火?” “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被他称为“陈兄”的男修一拍桌子,怒声骂道,只是他骂完又看向许永昌,狐疑道,“你怎么才来?听说你之前与那什么月亮的有过交情,莫不是与他通风报信去了?” 许永昌先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才摆摆手,笑道:“陈兄莫不是在调侃我?” “我本来就恨修士,那姓明的是我在所有修士里也最恨的那种。”说到最后,他咬牙切齿起来,原本柔和的眉目都变得阴狠,眉心一点朱砂痣红也跟着扭曲,活像路边野鬼爬进了神台。 又陆续有两三修士为许永昌解围,只是他们开口时都不免带上那位“姓明的”,再有意无意看过时,许永昌的表情越发阴沉和扭曲。 陈姓修士这才满意起来,紧拧的眉头松开了。他随手将断掉的木块一扔,往椅子上重重一靠:“你也是不容易。本来还想着有个好消息让许兄弟你高兴高兴的,只可惜那群废物!让他们去灭门,手无缚鸡之力的玄机观没灭掉,本是个小破门派的衡一山院也让他们跑了。” “是呀是呀,”坐在陈姓修士右手边,一名看不出男女的修士附和道,“玄机观毫发无损,除了大阵破损些许以外,竟然一个弟子都没弄死。那衡一山院倒还好些,弄死了个婆娘,好像还弄废了个黑龙。” “弄弄弄整天就只知道‘弄’,”陈姓修士左手边一个五大三粗的修士唾了一口,“你怕不是也想找人弄上一弄的。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啊,从李四们传回来的画面看,那黑龙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们可以以包藏邪祟的名义,让仙门他们自己内部的矛头先对准那衡一山院——” “行不通的。”坐在那魁梧修士对面的女修咬牙,“那邢常长袖善舞,别说仙门,连魔道不少人都会卖他个面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姓修士在桌面一砸,气得鼻孔都张大一圈,和眼睛差不多大,直扩得一张脸上有四个黑黑的洞,“那干脆低头认输,把寰垠继续还给那群修士算了!” 他这一下显然是动了真怒,砸得桌上杯碗齐跳,不少在场修士的衣服都遭了殃。碍于苍生楼对修士技术的反对,他们穿的都是普通凡人衣裳,此时一沾水纷纷黏在身上,不适的修士们破口大骂起来。 独独一位独臂老修士正用他剩下那条手臂端着杯子喝水,安然无恙。他将热茶一饮而尽,招招手掌,用灵气提来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才慢悠悠道:“昨夜星光大盛。” 原本骂人的、吵架的、相互攻击的修士在他开口那一刻,纷纷停下了动作,恭敬看向老人。 他是绝对的老资历,又是苍生楼核心人士中唯一一个能掐会算的,因此他说的话所有人都会重视上几分。 眼见着所有人都闭上嘴,安静等他的下文了,老修士才继续道:“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玄机观才得以借星辰天机,逃过一劫。也正是由于星光大盛,那衡一山院的掌门邢常,才得以借星辰光华,及时传送回宗门。” “我们过去三百多年一直顺风顺水,搅得整个寰垠界修士们爱恨纠葛,不得解脱。一直到最近几十年,甚至最近十年才连连受挫。诸位可知是为什么?” “还请海老解惑。”苍生楼众人齐声道。 “老夫我夜观天象,这诸天繁星尽系于一人之上,甚至我们的受挫也与这人有关。”海老将茶杯往空中一泼,茶水在空中滞留成一道水幕,映出张少年人的脸来。 那人有着头栗色的卷发,微微弯起的双眸也是漂亮清澈的栗色,嘴角的梨涡更凸显出他一身明亮潇洒的少年气。 许长昌又开始磨牙:“我认得他。” “我也认得他。”那女修幽幽道。 “在场的人恐怕很少有不认识他的。”海老叹息道,“他是一双金丹修士的孩子,又是那明月流的徒弟,更是那何以为的后代。” “不是说灵根与天赋和血脉传承毫无干系……!”那五大三粗的男修一拍大腿,“原来全是唬我们这些没背景没根基的修士的,背地里不知道有多肮脏!” 在众人义愤填膺的呼喊里,海老垂下了层层叠叠的眼皮,浑浊的目光透露出几丝阴狠:“更重要的是,我托人辗转才打听到,何以为在飞升前曾经见过这孩子一面。当时他为这孩子批命,结果是‘命里带卦,算尽天下’。” “诸位,天道和卦修的联系是双向的,起先我算这人是一片混沌,如今忽然能算出这么多信息,代表着他也可以。”海老阴沉沉道,“李四们犯下的灭门之仇,将我们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当初何以为有多天才,打乱了我们多少计划,不需要我帮你们回忆吧?” 圆桌旁的众修士目光俱是一变。 他们陆续在何以为与明月流手下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挨到明月流被困山门、何以为白日飞升,这才疯狂扩张了几天,就又突然横受打击。 “那如今该怎么办呢?”那难辨男女的修士喃喃着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先前一直沉默着的许长昌沉吟一声,突然开口:“诸位,不妨听我一言——再做准备也没有必要,眼下条件也不是不具备,是时候开启万劫归一大阵了。” “这……” 圆桌边的修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为了这阵法准备了两百来年,眼下骤然说要启动,实在是…… 陈姓修士倒是突然抚掌一笑:“说得好!瞻前顾后的,都要变成那群鼠辈的样子了。许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眼下正是启动阵法的大好时机!” 海老在低头掐算片刻后,也赞同道:“确实。再拖延下去,说不定天道真被那黄毛小子给带歪了,又恢复三百余年前是非不分、黑白不辨的状态。” 众人思索片刻,确实感到一阵火烧眉毛的紧迫,于是纷纷赞同。 而许长昌在此时道:“还麻烦诸位家人替我见证大阵成的那一刻了。” “你要干什么?”陈姓修士又捡起一开始的警惕。 许长昌微微一笑:“想来就像海老算的那般,那明月流与何洛书在来的路上了。诸位抓紧先行一步,我留下会会他们。” 第122章 第122章 那由星光凝成的半透明的丝线拧紧了,浮烟波不明显地一颤,一下子将何洛书与明月流颤回了备战状态。 何洛书目光灼灼:“师父……!” 明月流一把将直起身就要往外窜的徒弟按回榻上,随手替人顺顺毛:“急什么?浮烟波只是减下速度了,还没停下呢。” “不用先做些准备?”何洛书甩甩头发,让它们重新蓬松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明月流。 “准备什么?”明月流屈指,在他额头一弹,“我看你是见你那些师兄师姐见多了,下山三年也没改掉你的高眼界。我就问你,倘若你是个化神修士,想惹些动静出来很难吗?” 何洛书眨眨眼。 好像,确实哦…… 化神修士虽然皆被困在一地,但不代表他们的术法轰不出去,也不代表别人不能来找他们,单化神一个境界就能代表很多。 假如一个化神愿意将储存了自己攻击术法的玉石作为报酬,那么他们委托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假如一个化神以收为亲传弟子,尽心尽力指导道统作为报酬,那么就算他说太阳是方的,也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赞同。 明月流继续往下说:“元婴虽然多如过江之鲫,可只也够挤满一江的数,天底下还有无数没有鲫鱼、只有小鱼小虾的大江大河。元婴大多是一方长老或宗主,再不济也能镇守一座大城。献谄和攀附的人多了,人自然会趾高气昂起来,不屑于背地里做什么勾当。” “那对方就是金丹咯?”何洛书歪头,“金丹也大多有自己的法宝和独门秘诀在身上……” 他说着说着闭了嘴。无他,眼下这小小的八角亭内,就坐着一个金丹和一个正在教导金丹的元婴。 明月流看了他一会儿,严肃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金丹了?” 何洛书心虚点头。 师父向后一仰,沉沉叹气:“我活了两百年了,第一次见连自己修为都记不清的金丹修士。” “那师父你这不就见到了吗哈哈……”何洛书语气虽然微小谨慎,说出来的话却很欠扁,“而且等我以后晋升金丹了,说不定师父你还能见到记不清自己修为的元婴修士。” 明月流:“……” 他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只面色复杂地吐出一句:“自信是好事。” 恰巧浮烟波到了附近,转了个圈很智能地停下了,明月流憋着一肚子火下了亭,一双眸亮得如同烧融的银。 何洛书将浮烟波一收,蹑手蹑脚地跟在师父后面,心里暗自庆幸这群反派给自己挡了灾。 也算是废物利用了,感谢天道感谢三清感谢哈利路亚感谢循环回收再利用理论。 明月流忍了一会儿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最终还是没忍住,反手将如同仓鼠成精的徒弟拎到身边来:“到底在鬼祟些什么?” 何洛书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看上去很乖很无辜,一点都没有片刻前大放厥词让人火冒三丈的样子。 于是明月流低头在人脸上咬了个牙印,很快直起身来。一番动作快的那叫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又很流畅自然,仿佛他这么做天经地义一般。 解了恨的大猫快快乐乐地往前走,边走也没忘拎着蒙圈的徒弟。何洛书满脸空白,机械性地眨眨眼。 完了,师父这是,学会耍赖了?! …… 苍生楼如同每个反派的老巢一样,藏在崇山峻岭的最深处,就算是修士也很少有兴致往野林子里钻的那种——且不说突兀撞上一个隐世宗门尴不尴尬,就说这也没好处可图啊! 要知道,贵重的灵药、灵兽、灵植,甚至包括一些野生的灵脉灵泉,都会散发出灵气波动,改变环境中的灵气流向,是野外寻宝的最好指引;而经过人工开发的灵脉灵泉,或者人工种植的灵植灵药,都经过了阵法的调整,以达到最大限度的聚拢和利用灵气,不会散发出这种波动。 因此在寰垠界,是不会发生修士循着灵气波动一路跋山涉水,最终发现一个别人家门派的镇派之宝这种事的。 因此一些小门小派,或者像苍生楼这种不愿意见人的窝点,就这么静静躺在山林中,很少被人打扰——除了一些采药迷路或逃难至此的凡人。 明月流一开始还收敛了灵气,带着何洛书一起做了个遮罩,以免打草惊蛇让对方警觉。但走了一段,他倏忽唤出个雪白的两头尖尖的东西,夹着何洛书踩了上去,风驰电掣就往前飞。 何洛书还是第一次见明月流的代步法器,大猫虽然贴心地支起屏障减小了吹来的风,但忘记了自己散落的长发。何洛书只得一边替师父攥着头发,一边低头使劲看。 这法器通体泛着白色的柔光,仔细一看形状有些像是树叶,制作者还在上面雕了叶脉的纹路。它本体不过成人小臂大小,但周围却延伸出一整圈坚实的光幕,明月流正随意站在上面,光幕边缘尖锐,割草机一般斩断了所有挡路的树枝灌木,在林间留下条明显的小道。 放在前世,估计会被人以为是麦田怪圈吧。 何洛书又呸掉一口飞到嘴里的乌发,大声喊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起飞了!” “数目不对。”明月流低头看他,却突兀被拽的头皮一痛,他调大了挡风屏障的灵气输出,看何洛书的目光里多出些许困惑,“他们约莫是已经跑了——你拽我头发作甚?害怕了吗?” 何洛书故技重施,眨眨眼睛,转移话题:“没有啦——师父,他们之中应当有能掐会算的人,毕竟那些寄灵之中也掺杂了些许对天道未来的预测,没有卦修是做不到的。” “有道理。”明月流道,一边又将飞行的速度加快了些,“但也得快些,以免他们埋了什么毁灭证据的东西。” “师父,你很有经验嘛。”何洛书比了个赞。 明月流操控着那片薄叶,漂移似的划过个大弯,在彻底迈出树丛前骤停。 何洛书还没来得及看清,在加强了护罩的同时,明月流就甩了一道术法出去,与另一团充满着杀意的灵气相撞。 顷刻间,周围的树木被摧毁,在横飞的枝干和尘土中,何洛书也被明月流顺手放到身后。 他越过明月流的肩膀向前看,只见一名眉心一点红痣的男子站在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宝塔前。眉心生朱砂痣原本是观音慈悲相,却因为他扭曲的表情变得颇为阴狠。 “你就是那个许游泳吧,”何洛书上来就开嘲讽,“这么不爱护花草树木呢?” 他原本指望能气得这厮冲上来揍人,但许永昌显然比他想象的更能忍,而且更能保全理智。 他阴沉沉地扯开嘴角,露出口森白的牙齿,明明看上去气得恨不得要把何洛书与明月流一起手撕了,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真可惜,你不认识我。但是没有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何洛书。” “哦那谢谢啊,看来我还挺出名的。”何洛书半点不接招,继续主动进攻,“那你认识我师父吗?应该认识吧,可惜我师父不认识你。” 明月流配合的半个字都没说。 毕竟他也不算认识许长昌,只是听过他的八卦。 顶多算认识他的乐子。 “你,和你讨厌的师父,明月流,都会遭到报应。”许长昌的面孔更加扭曲了,何洛书似乎听见了他磨牙的声音,“你们就继续维持着这幅高高在上的面孔吧,我很期待——等到你们死的那一刻会怎样屁滚尿流!” 明月流左手一翻,持住了那柄乌木拂尘,血红的珊瑚珠松松搭在他手背上:“说完了吗?这就是你全部的遗言了?” “别这样嘛,师父。”何洛书表面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下一句就直接暴露了目的,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接将许长昌架在了小丑的表演台上下不来了,“说不定人家还想炸点什么东西助助兴,最好把自己的骨灰一起炸上天呢。” 许长昌气得发抖,他高高抬起右手五指,其上牢牢系着细如发丝的线,那些丝线在日光底下反了些光,依稀看出直直伸向苍生楼里:“你们可想好了!你们这些伪君子不就讲求一个名正言顺吗?要是我稍稍一用力,这所有的证据可就炸毁了!” “啊,果然像师父说的一样。还以为会有什么新花招。”何洛书叹了口气,他好奇道,“你都说我们是伪君子了,怎么还会觉得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人呢?”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小人得志听起来很卑鄙,何洛鼠得志听上去就很萌了。 “我最近刚掌握的新技能,连师父都没有展示过呢。”何洛书歪歪脑袋,他栗色的卷发顺着明月流的肩膀滑下来,在空中弹了几弹,“我觉得,你手上的线没有连结实,很可能是无效的诶。” 这怎么可能是你觉得?我明明确认过—— 许长昌猖狂的笑意忽然凝固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变为惊讶,紧接着滑向不可置信。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紧紧勒入他指根的丝线居然被抹了油一般,自己松开来了。 “不、不不,不!”他下意识去捞,那线却有生命一般从他手指间滑走了,松散地落到地上。 许长昌又想扑上去捡,一道术法将他定在了原地。 那卷毛的小子背着手一蹦一蹦地走过来,原本栗色的虹膜已经尽数被银色的星芒占据,笑得很可恶:“这就是俺寻思之力!” “或者说的修真界一点?” “——此即,宣判。” 第123章 第123章 在许长昌看不见的维度里。 无数星光相互牵引、交织成蛛网,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未来和可能性。何洛书剪短了一些,又接上了一条新的。 于是那原本有效的起爆丝线也变作无效了。 “这才应该叫做算尽天下嘛。”何洛书得意地哼哼,他眼里的灿银色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时温和无害的栗色,一同消散的还有他的体力。 他往后一倒。 果不其然,明月流将他一把接住,护在怀里,像是排练过成千上万次那样。 “师父,我厉害吧!”何洛书身上没力气了,嘴巴还要动,眼睛还要挤眉弄眼。 明月流敲敲他的脑袋。 被他俩合力无视的许长昌气得要死。 他一意孤行留下,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死,但在他的预期里,他不应该是被这两个狗男男秀恩爱秀死的! 他应该像每个成熟的反派那样,发出猖狂的大笑,用道德拿捏自诩为正派的人,然后欣赏这些伪君子敢怒不敢言和被逼到崩溃的样子,最后不说同归于尽,至少给他们留下严重的损伤吧。 哪里会是现在这样,被他俩秀得留下精神损伤的?! 何洛书也是不知道许长昌在心底无声呐喊些什么,他要是知道,肯定会阴阳怪气地接一句“e↑mo→tion↓al damage——” 好在他不知道。 因此许长昌没被他活活气死,得以留下最后的遗言。 他强行挤动自己的咽喉和气管,硬是从牙缝间发出了声音:“你们、大可以继续乐观,这、不会是结束……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苍生楼,就不会死。他们已在远方备下筵席——我已听到洋洋雅乐!” “卫我苍生!” 在歇斯底里地怒吼中,许长昌催动金丹,自爆死去了。 明月流眉头也没动,只给他加了道防护罩,好把冲击的余波困在其中。 “啊,死掉了。”何洛书发出声无意义的感叹,抬头去看明月流,“师父,要我再算算他的悲惨往事和疯狂志向吗?” “无所谓,只要能算出他说的远方指哪个方向就行。”明月流顿了顿,补了一句,“可以做到吗?” “没问题。”何洛书闭上眼,在星幕中拣选和感受片刻后道,“师父,还要继续往北,在我们的北方。” “行。”明月流拍板,“等我们看过苍生楼以后就去,这里应该多少剩了点东西——顺带把邢常他们叫上。” “等……全都来吗?”何洛书震惊。 明月流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将头回正:“你认识什么人也可以都叫上,他们要开宴会,总得多来一些宾客。” 何洛书困惑。 明月流手动将他的脑袋回正:“总之不能是我们的一家之言,既然事关寰垠界,就多叫些人来看看——没被人看到的工作都是白白努力。” 师父,当年的蓬莱楼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才能让你在修真界也领悟了无效劳动的道理…… 总之,何洛书依言放出不少促促织,邀请熟悉或只是认识的修士们想办法修好六龙台,前来北塔川州。当然,要是主观能动性再好一点,还可以再往北,前往白帝城。 “那里的城主我认识,”明月流又在轻描淡写,“让他们到了那里报我的名字——或者你的也行,反正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白松鼠跳向四面八方,小白虎也跟着飞跃而出。 虽然有不少收促促织的修士都表示“我修六龙台?真的假的?”但在这师徒两人的广撒网之下,居然真捞到几个能修的阵修,临时将六龙台修了起来。 那边诸多修士正在动身往北方的白帝城去,这边何洛书与明月流师徒两个,也走进了苍生楼。 一进门的感觉便是光线晦暗。 苍生楼从外观上来看形似宝塔,一进门也确实是宝塔的样子,最中央是空着的,有楼梯顺着宝塔的墙壁旋转而上。 虽然在每一层都开了窗户,但顺着空隙落下来的光线分外细微,几乎只能勉强照亮台阶。 最清晰的是浮尘,在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柱下,漂浮旋转着,仿佛此地荒废已久,经年累月无人到访。 明月流脚步一顿。 他闲来无事时有些洁癖在身上,但为了目的可以克服。眼下这一停,显然是产生了怀疑。 “何洛书……?” “师父我在呢!”何洛书学会了抢答,“师父,我觉得这里应该是蓬莱楼的老巢,要不然那个许鲳鱼不会刻意拿炸掉这里来威胁我们——故布疑阵往往是尽力阻拦,不让人进入,而非拿来威胁。这说明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地方足够有价值。” 明月流转过头来,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叹,颇像下班回家看见自家猫做了两菜一汤:“你什么时候学到的这些?在山下吗?真是辛苦……” “不,师父,有没有可能,”何洛书打断了他,“我一开始就会了呢?” 明月流迟疑着道:“可是山上没人能教你这些……” 师父你这句话直接把所有师兄师姐连同掌门师伯一起,都从有脑子的范围排除出来了诶。 何洛书很善良地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既然地面上没有,那应当是在地下了。你有看出什么阵法吗?” 明月流说:“有。” 他打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何洛书成为全才。因此也没再“考考他”阵法之类的知识,反正这些境界和神识上来了都会的。 他轻轻一弹指,一团明光登时从他指尖冒出。一开始还只有弹珠大小,但很快就随着上升变得越来越大,最后与整座宝塔的直径仿佛,直直击在塔顶天花板上! 何洛书下意识一缩脖子,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天塌地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月流这一下控制好了力度。那光团在碰到天花板时便散开,并没有自然落下,而是液体般流淌开来。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一般,这光又分散成无数光柱,不断跳跃和折射,最终烟花般散落下来,像是网一般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而就在光点落地的下一瞬,整座宝塔的圆形地面开始轰鸣着沉了下去,像是一座升降梯。 明月流收回手,问何洛书:“看出关窍在哪里了吗?” “是那些窗户吧。”何洛书歪头回忆,“它们比从外界看到的要小一些,位置似乎也不一样,应该并不是内外贯通的。也正因为这些窗户是辅助阵法生效用的,而非真正用于透光通风的窗户,所以从里面漏出来的光才会那么微弱。” 明月流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摸了摸他的脑袋。 通过临时小考的何洛书也很满意,开始转动起脑筋来:“说起来师父,苍生楼中应当有人很嫉妒你吧?最起码那许长昌就是一个。” “应当也有人嫉恨你,你要小心。”明月流客观评价。 “知道啦,我绝对会小心安全的。”何洛书举手发了个誓。 两人说话间,地面还在匀速下降,而那些垂落的光柱也并未消散,而是垂落、旋转,像一群蝴蝶似的相互追逐。 何洛书看着那些飘逸美丽的光柱看了一会儿,才道:“师父,他们每次启动这个阵法的时候恐怕都会想到你,然后嫉妒得把自己的牙齿都咬碎了吧。” 明月流眉头一抬,先是困惑,然后才是无奈的笑,他搓了搓何洛书的头发:“恐怕只有你会想到我。” 何洛书咕哝了几句,坚决捍卫自己联想的权利,并认为自家师父缺乏自信。 没过多久,下降的速度逐渐减缓,在轻微的一颤后,地面完全静止下来,露出两人眼前一个漆黑狭窄的洞口。 大半人高,属于是何洛书要低头、明月流要半弯着腰前进的高度,并且这洞口很窄,稍微胖一些的人估计就会卡掉一层皮。 何洛书看着这洞口沉默了一会儿:“师父,看来这群苍生楼的人都是个子不高的瘦子啊。” 明月流一弹他额头:“我们进来的途径地位相当于打手,如是长老进来应当还有别的流程。” “师父……”何洛书磨磨蹭蹭有些不想进去。 主要是吧,他虽然不是很怕黑,但是怕鬼啊!尤其是在这个有鬼修和鬼魂的修真界。从这洞的深处隐隐透出些许血腥味,就算没鬼那里面的场面也应当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明月流取出那张玉白的代步苇叶,掐了个诀,苇叶立刻放大,变成窄窄的独木舟状,可以供人坐在上面。他先坐了上去,又示意何洛书坐到自己身前。 “会不会反应不及时,或者不方便施法之类的……?”何洛书窝进师父怀里,虽然有了底气,但也不免担心。 明月流的眼神很无语:“方才夸过你聪明,怎么这会儿又傻起来了?不要说法修,你见过哪个术修坐下就没法施法的?” 何洛书确认过依仗依旧可靠,这才放心下来,示意明月流可以向内去了。 发现徒弟使唤自己越来越随意的明月流无语,揪了揪他的脸颊。 白玉苇叶载着两人一路向内,柔和的荧光照见崎岖的石壁,部分还算平整,显然是在原先的天然裂隙基础上人工开凿出来的。 隧道倾斜着一路向下,难闻的气息越来越浓,其中夹杂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难分辨,一直到了某处,隧道骤然到了尽头,通向的是一处巨大的空室。若不是坐在代步法器上,这一下就够何洛书踩空摔下去的了。 明月流嫌弃地皱着眉毛,先给两人施了一个隔绝气味的防护罩,才捏出一团巨大的华光,骤然照亮了整个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何洛书倒吸一口凉气。 第124章 第124章 苍生楼底的空室约莫有三层楼高,明月流与何洛书进入的隧道处于最高层。在整个空室的内壁上,对应着二层与三层高度的地方,都分布着不规律的隧道口,如同蚁穴,被明月流放出的华光照得一清二楚。 在这空室的底部,被人为分割出一间间六边形的小房间,房间顶部是透明的,而这些房间又被交错繁复的管道相连。 每间房里都有最少一具尸体,大部分六边形房间内,尸体的零件都沿着墙面堆满,少说也有十二三具。这些人类的残肢被放干了血,又被以不知何种手段扼制了腐烂,显出一种诡异的、石膏像式的苍白。 异味的源头,也就是整个空室的最中间,有一间被血充满的六边形房间,它红得醒目。乍一眼看到时,何洛书甚至以为那是个被漆刷红的房间——直到他注意到其中不自然的液体反光。 明月流皱着眉一弹指,那间房顶的透明天花板应声而碎,从中淌出的是从白到粉的各色大脑,块状也有大有小,混在甫一接触空气,就快速开始氧化的血泊里。 “yue——”何洛书发出一声干呕。 在山下这三年,死人他不是没见过,有时为了解决问题,连人家的坟也不是没刨过。但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那种修士只不过是耗材的恶心感,对何洛书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冲击。 若非由于近日的赶路和忙碌,离他上一顿饭已经过去好几天,他非得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不可。 明月流在他后背轻拍,送出一道灵气绕过穴位。何洛书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连同神志也稍稍清明。他喘了口气,道:“师父,这也太……” “不必勉强。此地的景象我已经尽数刻录,”明月流将块琥珀收进袖子里,之后才道,“我认识些识骨宗的,他们专精叩骨问踪、遗骨还乡之类的,再把孔空叫过来就完事了。” 识骨宗,听起来像是修真界的法医啊……倒也挺合理,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哪一样与修者完全无关的?有关自然会有产业。不过何洛书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孔空师兄身上:“师父,孔空师兄不会怕吗?” 明月流愕然:“他那毛病不是只怕活人吗?识骨宗一向穿着宽松没有腰带白袍,还拿块白布裹住下半脸,琉璃镜挡住上半脸,看起来同假人没有区别。” 所以还真是被哪位穿越的法医前辈影响过啊!? 不过何洛书还是摇摇头:“不,师父,我的意思是,孔空师兄会不会怕死人啊?” “怎么会……”明月流的话忽然卡在了嗓子里。 他与何洛书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孔空,一款社恐的炼器大佬,如非必要绝不出门的宅男,动过的手那是少之又少。 至今在寰垠大比中的记录是:轻松挺过能用法器的初步筛选,进入正式比赛,够资格拿到参与奖。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滋儿哇尖叫着被人从台上打下来;只有一次运气好,碰到个和他一样的混子,但他常年炼器到底身强体壮些,一把将人扔下了台。 细究下来,孔空虽然修到了元婴期,但看见过的最接近死人的东西,恐怕还是被雷劈焦的他自己。 何洛书将嘴唇抿了起来:“这个,有没有可能,孔空师兄其实背着我们做过一些什么以人殉剑、血肉苦楚、人体炼成之类的炼器实验,见过不少死人所以完全不怕的?” 明月流给他敲了下狠的:“哪有随随便便咒自己师兄坠入邪道的!不过这问题倒也确实,识骨宗向来最讨厌随随便便看到尸体就昏倒的人,如果孔空真的吓晕过去了……” “他们会把师兄也一起解剖了吗?!”何洛书紧张道。 明月流将手搭在何洛书脑袋上,试图感受徒弟每天哪里来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的:“又不是邪道,哪里会伤人性命?只是会在费用上多敲一笔罢了。” “算了,这边的善后交由专业的人,我们还是先走吧。”明月流甩开袖子就走。 “去哪儿?”何洛书赶紧跟上。 这会儿没了前方状况不明的威胁,明月流直接轰开了那条狭窄的隧道,将何洛书拎上了苍生楼外。 他又给整栋苍生楼加了个上锁的法术,只有拿到对应的秘钥才能打开,否则只会弹回受到的所有攻击。 做完这一切,又看着载着秘钥的促促织消失在空气里,明月流才回答了何洛书的问题: “白帝城。” …… 惊涛骇浪建瓴下,颠崖仆谷相吐吞。[1] 白帝城,几乎是寰垠界人际的最北处。 严格来说,这并非一座常规的凡人城池,而是一个修真门派。 白帝城的开山祖师在起名时灵机一动:叫“宗”“楼”“阁”“派”“宫”等等的修真门派已经太多了,但从没人用过“城”字作为结尾的,不如就叫做“白帝城”吧! 很遗憾,修真界没有审核机制,那位开山祖师也没过多久就飞升而去,完全不知道这名字给后世的徒子徒孙们留下多少麻烦。 因为叫“白帝城”听起来像个城市,被迫接受了不少来投奔的凡人就算了。出门在外,总免不了自我介绍和自报家门。 别人修士说“我来自千鸟兽宗”,你一说我来自“白帝城”,听起来很不诚实,像是只报了出生地,对着门派遮遮掩掩,总得多费一番口舌才让人知道这是个如假包换的修真门派。 不过好在白帝城众弟子继承了北地的民风剽悍,普遍比较能打,在寰垠大比上打出名气后,总算不会被人怀疑是说了个地名来糊弄别人了。】 目前,主管白帝城的人,也就是白帝城的行政掌门是一对姐弟,分别名为白朱英和白朱明。当然,寰垠的修真灵根不以血脉论,他俩也不是真的姐弟,这就不得不提到当年白帝城开山祖师的灵机二动。 他想,为了增加门派的凝聚力,同时显得与众不同,不如门派中众人都以家人相待、相称吧! 将“师兄师姐”替换做“哥哥姐姐”,听起来还算正常。但当“师尊”换作“父亲/母亲”时,寰垠界本身的风气发力了。 在一整个寰垠师徒恋高发的背景下,管道侣叫“师尊”听起来还有些小情趣,但叫“父亲”或者“母亲”就实在太有些晋江不让写的变态了!! 因此在此陋习传承数代,甚至倒逼着白帝城内师徒恋概率反向降低时,某一任白帝城主,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她忍无可忍之下废除了管师尊叫“父亲/母亲”的规矩,平辈之间倒是依旧以兄弟姐妹相称。 这下出门行走在外,白帝城的弟子们总算不会被其他人以诡异的目光看着了! 说回白帝城的此任城主们。 何洛书在听说这事后就很好奇:“师父,为什么会分设两个掌门啊?不会有意见冲突吗?” “这与我们在白帝城被当为座上宾有关。”明月流领着他穿过临时修补起的六龙台,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补丁,脚手架也未拆,脆弱的凡人暂时禁止进入,皮糙肉厚又耐活的修士们各自死生有命。 “白帝城当初选他们两个共同担任掌门,是因为他俩虽然修为高,但性子一个赛一个冲动火爆,本意是想让他们相互帮扶……” “最后呢?”何洛书问。 明月流不语,只是微微一抬下巴。 两人已经来到白帝城外,高大巍峨的城池耸立在风雪中,周围是险峻的深谷,其中大浪澎湃,掀起的水雾弥散在空气里,很快被北地的低温冻成一片凝在树梢上的雾凇。 两名穿着有白色毛领的赤色斗篷的男女站在白帝城门口,皆是丹凤眼,眉心一点朱色的火焰纹路,乍一看确实有些像是亲姐弟。 ——尤其是他俩脸一个赛一个拉得长,神情里简直写满了“讨厌您来”。 见到明月流,他俩的脸都泛起了红晕,与娇羞无关,是纯粹的气。这对姐弟齐声道:“白朱英/白朱明欢迎贵客莅临白帝城。” 明月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眼尾也微微上挑,那是努力憋笑的痕迹:“重说。不欢迎我徒弟吗?” 白帝城的两位行政掌门忍气吞声,拉着脸道:“白朱英/白朱明欢迎贵客携贵徒莅临白帝城。” 明月流压不住笑,也懒得憋了,放肆地笑出声来:“白帝城的长老本意是让他们相互帮扶着些,维持着些理智,谁想到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上头,两个人一起差点将整个白帝城输给我。” 何洛书默默往师父背后躲了一步。 师父啊,在人家的地盘上提人家的黑历史真的好吗?人家的眼刀都快把我们串成钵钵鸡了…… 察觉到他的动作,明月流笑意收敛,神情有些冷下来:“怎么?不服气吗?当时若不是邢常要给你们留点面子,如今这整个白帝城都应当唤我作城主。” 何洛书眼一闭脑袋一缩。 完了,这下还不打起来?完了完了赶快想办法联系其他人,谁能来拦下劝下架…… 谁料白朱英和白朱明一听这话,非但没生气,还当即露出了狂喜的表情:“真的吗?你想当白帝城的城主吗?” “你不许反悔啊,我和我姐早就不想管这些屁事了……”白朱明更是直接将斗篷的系绳解开了,只要明月流点头,他当场就能来个黄袍、红袍加身。 明月流果断拒绝:“不要。” 白朱英和白朱明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遗憾。 何洛书大为震惊。 不是,这么不慕名利的吗? 第125章 第125章 白朱英和白朱明两姐弟引着明月流与何洛书往城里去,经久不息的风雪让这里的建筑很有特色。 被阵法强行护住的鲜花与宝石、水晶雕琢的人工花混杂在一起,而深色的建筑就是最好的背景墙;黑色的石质风铃从屋檐边缘垂下来,霜花顺着链条一路凝结下来,形成一层冰冷但松散的霜色。 到底是修真门派,白帝城内往来的行人都是修士,各个裹着条白毛领的斗篷,看起来活像一大窝雪狐成精。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路上都是修士?因为这个天气,凡人都在家里舒舒服服休息了。”似乎看出了何洛书的惊叹,白朱英幽怨道,她眼下有块明显的青黑,“烧着热炕,又有阵法将屋子烘得暖暖的,别提有多舒服了。” “是啊,”白朱明点头赞同,他转过脸,脸上眼袋的痕迹很明显,“你看我和我姐,我们两个熬成这样子,还不是因为我们又是修士、又是城主。” “所以明月流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莫名其妙这么多人涌进白帝城,各个都报你的名字还有你徒弟的名字。”白朱英垮着个脸,“你要是说你就是为了开个聚会,我现在就来个天地同寿咱们同归于尽!” 所以你们白帝城的白,其实是白猫的“白”是吗?还好你们的开山祖师没有灵机一动让你们去找七剑合璧啊。 何洛书无言以对,但作为这事的始作俑者,他不得不清清嗓子,上前解释:“是这样的,两位呃……前辈,此事其实是因晚辈而起的……” 白朱明大手一挥,打断了他:“你和我们讲话不用这么小心,也不用这么文绉绉的。我和我姐就是看不惯明月流那么装,对你本人没有意见,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何洛书舔舔嘴唇:“我们是在往拜访白帝城的修士所在的方向去吗?” “是的,因为来的人多,我们给他们划了一片空地,”白朱英回答道,“反正都是修士了,各有手段,总不会冻死。” “好那我说了,”多般念头在何洛书心底转了一圈,他最后选了个最劲爆的开头,“世界可能要毁灭了。” 饶使是明月流闻言也一个踉跄,更不要提第一次听说此等言论的白朱英、白朱明姐弟两人。 白朱英失声惊叫:“什么——?!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很狼狈,堂堂元婴修士,如果不是今日,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会有被口水呛到的一天。 白朱明更夸张也更倒霉些,因为正边回头边与他们说话,他神念动荡之下,一个心神失守,当即跪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 何洛书更加紧张了,他又舔了舔嘴唇,呵出一口白雾:“我、是不是说的太……” “对嘛弟弟,你说得太夸张了。”白朱明拍拍衣袍,从雪地里站起来,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个健康的笑容,“当然,我理解你们年轻孩子比较喜欢戏剧化的说法,只是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这么说了。” 何洛书没说什么,明月流倒是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头:“确实,在其他人面前不要这么说……” 还在平复气息的白朱英警觉抬头。在数次的“挑衅-挨打-不服-挑衅”的循环中,她已经摸清了明月流的性格,这厮虽然不至于盲目护短,但轻易不会附和其他人指责自己人的话,尤其是这个“自己人”还是他的徒弟…… 傻弟弟白朱明还在傻乐,就听到明月流说:“何洛书,听到了吗?待会儿对旁人说时,不要说这么直白——” “——什么叫‘直白’?!”这次轮到白朱明被口水呛到了,他一张脸憋得通红,但仍然在执着追问着。 明月流原本正在摸何洛书的头毛,闻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笨蛋的鄙夷,简直就是“这么简单也听不懂吗?”的具象化。 虽然毫无血缘关系,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傻弟弟被这对师徒玩弄于股掌之间,白朱英决定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绕弯的方式单刀直入:“明月流,你给我们一个准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我这些年在做什么?”明月流理不直但气很壮地卖关子,示意何洛书接话。 白朱英与白朱明两双期待的目光从明月流脸上,移到何洛书脸上。 何洛书又舔舔嘴唇:“前因后果说来话长,待会儿与诸位道友一起解释。目前只是需要知道,我们要和威胁整个寰垠界的反派决一死战了,如果他们成功,那么飞升的道途应当会彻底断绝。” “扑通。” 白朱明腿一软,又是扎扎实实地跪进了雪地里。 明月流绕着他转了一圈,真诚道:“膝盖有问题的话还是找个医修看看吧。” 白朱英搀扶起让自己丢尽脸面的傻子弟弟,没顾得上明月流的嘲讽,只对着何洛书苦笑道:“这位小道友,你这话说的还不如刚才的……这听起来可操作性太强了,实在、实在是太吓人了些。” “骤然听闻这事,也不怪我这弟弟丢脸。”她深深叹口气,“你同你师父真像,敢想敢做……前面就是你们唤来的帮手们暂居的地方了。” 何洛书往前看去,只见各式各样的东方建筑高低错落,亭台楼阁、飞檐高牙,无所不有,风格迥异中又透露出一丝奇异的和谐,简直像是东方修仙版的巫师集市。 而这片临时居所的空中,不同材料、不同品种的傀儡小鸟在空中盘悬着,绚烂的羽翼组成一道彩虹的虹弧,在北地无休止的寂寞风雪中,发出欢快的鸣叫。 察觉到又有人来了,那些鸟儿欢叫着俯冲下来,各自飞向主人所在的建筑,又激起一阵交织的铃响。 看来不管是什么风格的炼器师,在做移动的建筑法器时,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都是在屋檐下挂个风铃啊。 还没等何洛书端详完这些建筑,动作最快的修士已经闪身来迎。 来人一身白衣,这本不奇怪。十个寰垠修仙门派里,九个都穿白衣,剩下那个也要点缀些浅色纹路。只是来人还在双眼上横覆一道白绫,若非覆眼绫尾端的几颗抱朴珠被染成了暗红色,这一身打扮在本就大雪茫茫的北地,就是冲着加重人雪盲来的。 来人见到何洛书非常热情地迎上来,何洛书却连着“噔噔噔”倒退几步,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请过你来啊!难道是我师父……” 明月流严肃地摇摇头:“同行相轻,何以为飞升前骂玄机观一直骂得很难听,为了避免他连我一起骂了,我一向与玄机观不做接触的。”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嘛!”玄时井笑眯眯地凑上来,他身后还跳出来个社交悍匪玄转跳跃,两个人当场就反客为主,好像是他们邀请何洛书来自己家一样,“算卦算的不就是天机一变,虽然阁下师徒两位都不是在天机之中的人,但反过来找看不出缘由却又异动的区域不就是了。” 玄转跳跃上来抓着何洛书的手就摇,力气大到活像要把他的手拔下来:“我们真的很感激何道友你啊!不光光是我们两个,还有整个玄机观,都非常感谢你!” 明月流本来看何洛书表情实在有趣,不欲作阻拦的,只是眼看着徒弟已经晕乎乎想吐了,还是出手将人救了下来,指尖在空中划了道无形的线,玄转跳跃就识相地退到后面去了。 何洛书总算缓过神来:“……什么?怎么就整个玄机观感谢我了?” 是要感谢我送走了你们最大的对手,也就是我祖宗,让他圆满飞升吗? 玄时井深深一揖,躬着身道:“前些日子有不明来源的黑衣人进犯玄机观,那贼人兴许是调查过,挑了宗门长老尽数不在的日子。若非何道友恰巧驱散北部诸州的云雾,星辰大放,否则我们玄机观恐怕要灭门断代了!” “这……”何洛书语塞,他很少接受到这么真诚的谢意,下意识看向明月流,师父眼角微微上扬,是个不明显的含笑表情,“这、先不说是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我是说假如,是我做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当时的情况,我做这事只是为了我自己,救下你们只是凑巧。” “就算不提这个,天下苍生也该谢你,还有何道友的师门,”玄时井直起身子,轻轻一笑,是那种洞若观火的谜语人专属笑意,“贵门派多年搜寻,玄机观一直看在眼里,只是天机不明,只得按捺观察,唯恐不慎走漏风声。” “至于何道友关心的为何是你的问题,我只能说,某一日天机偶得。” 玄时井生平第一次主动在门派以外的地方摘下覆眼绫,露出其下一双霜白的眼睛,他胸有成竹的表情与当初春去也意味不明的微笑重合在一起: “——天命在何。” 何洛书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仔细琢磨片刻后,又有些无语。 不是,天命在何(哪里)和天命在何(何洛书),天道也爱玩双关啊? 玄时井向何洛书一拱手:“总之,玄机观多年以来也注意到天机异动,天道混沌若蒙雾,只是苦于无从下手。但由于我同几位师弟无事一身轻,恰巧是来白帝城最早的一批人,已经将大致的背景同诸位道友说过一遍了。” 玄转跳跃点头附和:“是很靠谱的科普!但是具体细节还需要道友你再补充。” 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白朱英总算开口:“小道友,我们先往里走吧,有不少你认识的人。” 第126章 第126章 修仙者们落脚的区域简直人声鼎沸,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事情干,完全没注意明月流与何洛书的到来。 君战与谢朝露各自操控着柄牙签大的小剑,在空中激烈地斗争着,两人都眉头紧皱,鬓角渗出的热汗很快在北地的风里凝作薄霜。 苏念安抱着把琵琶,双腿交叠,琵琶架在腿上,正在为他俩配战斗bgm,听的人热血沸腾。 ——确实挺热血沸腾的。原本只是旁观的其他剑修们都放下了矜持,纷纷找站在一边兜售小剑的黑帽人购买,也热火朝天地论起剑道来。 那黑帽人的帽子大得吓人,简直就像个蘑菇的伞盖。黑帽人费力地托起帽檐,露出张青涩却沧桑的少女面庞。 “可可师姐——!”何洛书激动起来,“你怎么在干这个?” 邢可可重重叹了口气:“唉,别说了。师弟你能帮我端着秦师兄吗我脖子要断了……哎哟。” 直到何洛书伸手,在看似蓬松的“帽檐”上一托——入手是类似大肥猫的质感,又蓬松、又重,还有点热。何洛书大吃一惊:“这是……秦师兄?” “是秦师兄。”邢可可趁机活动了一下脖颈,顺手又卖出去两把小剑,“秦师兄是条大肥龙。” 只托了一会儿,即使何洛书现在已经是金丹修士,还是感到手腕开始发酸,他也不得不叹口气:“师姐,所以为什么不把秦师兄放下来呢?” “他当时说的倒好,”一提到这个,邢可可就很怨念,一双杏眼硬生生压成下三白来,“‘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着当防御就行’,但秦师兄估计自己之前从未力竭化为原型过,他根本不知道他自己会流走啊!” “一团雾!流走!!秦师兄休眠前压根没说过黑雾和他本身的对应关系,要是让雾飘走了,最后秦师兄少个胳膊腿可怎么办?!” 邢可可愤怒地卖完了最后三把小剑,打了个促促织叫孔空再送点,然后找个机械仙鹤来换她:“……好在孔空师兄提出个可能,我们试了又试,最后发现只要和秦师兄保持一定的身体接触,就能维持他形状的稳定。” 那边君战和谢朝露已经鸣金收兵,两人心满意足地收起小剑,朝着何洛书走来。苏念安倒是依旧尽职尽责地充当bgm,没办法分神,只百忙之中朝何洛书投来一瞥,露出个亲切的笑意来。 他这亲切一笑,原本金戈铁马的琵琶由于心境的影响软化下来,在一瞬间变得柔情似水、惺惺相惜,听得不少在小剑打斗的陌生修士与对手相视一笑,产生了人生难得遇知己的豪情。 邢可可从原本装小剑的框子里摸出三分之一的灵石,塞到了君战手里:“麻烦你给那位道友,多谢你们,二位道友真是古道热肠。” 君战一懵:“这、灵石这种东西还是亲自给小苏……” “‘小苏’都叫上了,我看是好事将近。”他乡遇故知,在这么多熟人面前,何洛书紧绷的心情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他朝着君战挤挤眼睛,“道侣本就不分彼此,代为保管些灵石怎么了?” 君战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抿起嘴唇又张开,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羞涩上:“我之前向他表明心意了,已在准备结为道侣的仪式,只是收到了你的促促织……我本来说等此间事了,我们就结为道侣的,然后小苏说这是‘flag’,让我别说。” 听一个修真界的本土龙傲天字正腔圆地说“flag”这个词还真是怪怪的,但鉴于寰垠因为地大物博,从古至今有着过多的抽象穿越者,倒也不差这么一点违和感了。 何洛书只是又调侃地冲他笑笑:“你已经又说了一遍,很可能会应验,怎么办呢?” 君战的笑容消失了,一下子转移到了何洛书脸上。 然后何洛书的胳膊就遭人打了一下。 何洛书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可怜巴巴道:“师姐,疼……” “知道疼就行!”邢可可总算把盘在头顶的秦师兄完整地弄到框子里,这才有空说话,“这两位道友可是极大地帮助了我们的衡一山院重建事业。” “宗门重建、弟子们的生活费、伤员的疗养,还有孔空师兄一直在炼器的原料……哪个不要钱?赶来白帝城路上又花了些,再加上孔空师兄最近心情不好,炼的全是防御法器,这东西越结实市场越有限,哪里能无限制的卖的?”邢可可用灵气在空中凝出一把算盘来,将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最后总结出了一个数,“之前还剩这么些,几乎是捉襟见肘了。若非有这两位道友相助,你今日见到我们已经辟谷的辟谷、吃糠咽菜的吃糠咽菜了。” 何洛书缩了缩脖子,试探道:“那掌门师伯……?” “师父他本想找人借些,但因为你和明师叔发的促促织,不说整个寰垠,起码有良心些的中、大宗门都说要援助我们,师父怕替那些弟子欠下因果,最终还是没要。”邢可可收起那把算盘,“师父现在在盯着孔空师兄将多余的防御法器改炼作小剑,并且督促他炼的好看些。” 说到这里,邢可可话语突然一停:“咦,明师叔呢?” “师父不就在这里……咦?”何洛书一回头,明月流罕见的没有在他身后。 而那头的小剑战斗区域内,许多修士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向一个地方围去。连苏念安也放下琵琶。 他用灵气按摩疲惫的手腕,笑着向何洛书一行人走来:“在找明前辈吗?他方才在你们闲谈的档口,也按捺不住下场去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 何洛书提气轻身,无需借力就跳上了一旁的屋檐,站在高处向下看去。在拥挤的人群里,明月流一双银眸分外醒目。 他双眸微微眯起,显然是起了兴味。 而他对面那人一头白发,气质清冷如霜雪,看着颇为眼熟。 君战揽着苏念安的腰,两人同样飞身而上,落在何洛书身边。剩下的邢可可与谢朝露,最终也一同跟了上来,踩在瓦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熟悉的配置一下子唤醒了何洛书的记忆。 如果去掉谢朝露,再将可可师姐换成礼正师兄,这不就是他在第80卦的时候,趴在屋顶上偷听的配置嘛! 这人的眼熟也一下子情有可原起来——这就是温如许那个比专职攻略爱情的寄灵还会蛊惑人心的师尊! 此刻再见他,何洛书用心感知了下,他身上的寄灵已经被拆的七七八八,残存的部分也被压制的彻底,翻不起半分风浪。 这也许就是苍生楼改为向低修为的修士们大批量投放寄灵的原因,高修为的修士虽然能产生很大的影响,但在修行一道上走得越远的修士便越坚定、越自我,很难因为不明来由的三言两语改变心意。 何洛书从回忆里翻找他的名字,这人应该有个很高冷师尊的姓名……哦,是凌霜雪。 凌霜雪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与明月流比斗,周围投来的目光太多,温如许又不在场,他没分半分心思在这些目光上。 他对面这银眼睛修士的路数实在有趣,从他的招式上可以明显看出,他并非剑修,而是法修,但他依然能在剑上做出演绎和变化,并且精妙绝伦,每一处都恰好压制住凌霜雪的死穴和薄弱点。 这并不是修为上的压制,事实上,小剑由于承载的灵气过少,甚至可以做到让一个练气和一个化神论道,因此与修为完全无关。凌溯雪应对的吃力,只是因为他在眼界、经验甚至天赋上,都远不如这银眸修士。 “铮——” 随着堪称刁钻毒辣的最后一击,凌霜雪的小剑完全失去了控制,两剑相击,发出声响亮的鸣金声。更气人的是,那银眼睛修士的灵气控制也吝啬到精妙绝伦的地步,这一击将将好击落了凌霜雪的剑,任由他自己的小剑落到地上。 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中霎时爆发出海浪似的欢呼,有修士在啸叫着,更有修士为那炫技又带了些傲慢的最后一击捶胸顿足,只恨不是自己装这个大的。 凌溯雪倒是平静。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况且他也学到不少,于是他向对方深深一揖。 那银眼睛修士避开了,足下一点,像抹映着月亮的纤云似的飘走了。 凌霜雪本想追上去再与对方讨教,最起码交换个促促织什么的,方便以后问问题……但一是温如许来了,二是那银眼睛修士落到附近一处瓦背上,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摸摸另一名卷发年轻修士的脑袋。 好吧,有缘再说,不打扰人家师徒交流感情了。 他回过头,轻轻牵住温如许的手指,两人的耳尖都漫上层浅浅的红。 …… 另一边,何洛书也红了耳朵,只不过他们这边的场面并没有这么温情。 ——因为何洛书在大声抗议:“师父!你不声不响就走掉了,又不声不响回来,一回来就摸我的头发,我是什么不给钱就能摸的小猫咪吗?!” 怕不是倒贴钱也要求摸的鼠鼠。 围观的几位好友没错过何洛书很自然的蹭手,在心底暗暗吐槽。 明月流没什么心虚的反应,反而理直气壮:“方才你在与朋友叙旧,我去随意看看。一发觉你讲完了,我不就加速将那人解决了然后来找你了吗?” 苏念安默默举起手:“所以,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是来参加你们的结道侣仪式,那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办集体婚礼……” 何洛书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才不是为了这个!话说你们知不知道有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注意到我们的方法?” “是这暂居处的‘所有人’,还是整个白帝城的‘所有人’?”苏念安确认。 “暂居处就够了。” “那行,我还真有个。”苏念安把琵琶收起来,“大家跟我来吧。” 第127章 第127章 “不是,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出门的??你的芥子装得下吗?” 何洛书震惊,何洛书不解,何洛书大为困惑。 虽然寰垠界的芥子炼成技术非常成熟,基本每个修士都有个容量惊人的芥子,但芥子的容量到底也是有上限的。 到底是谁会想到在芥子里放一面直径有十五米的超巨型大鼓啊?! 何洛书站在占据了一整个房间的鼓旁,表情里写满了肉眼可见的疑惑和不理解。 提到这个君战就有话讲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芥子,表情里还是忍不住带出些许幽怨:“他的芥子里放不下,所以是放在我芥子里的,压坏了我一麻袋灵草。” “一麻袋?”碍于不是很熟,谢朝露之前一直安静看着,此刻也忍不住出声。 何洛书的话比较直白:“能有一麻袋的量的灵草恐怕不值钱。” 苏念安冲君战翻了个白眼,随后转向何洛书,抓住他的手晃了晃:“是的兄弟你懂我!那一麻袋的是最普通的宿灵草,他一直说要拿去喂马,马至今没见到半根毛,也不肯卖给别人。” 君战还想抗议些什么,被苏念安强行镇压,他叉着腰道:“再说了,我带个大鼓怎么了?没这个鼓我兄弟就没有东西可以敲了!” 何洛书说您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所以这鼓我们该怎么办? 苏念安头顶冒出来个问号——是真的问号,他用灵气在自己头顶捏了个问号的形状:“拿到外面空地,然后敲,不就结束了吗?” “不是,这鼓恐怕人力敲不响……”何洛书用拳头在鼓面上一擂,他那点力气如同泥牛入海,鼓面只发出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哦,你说这个呀,咱们都是修士了,当然要用灵气敲。”苏念安理直气壮,“这鼓面吃灵气不吃冲力,用蛮力说不准还会给我这鼓弄坏了!” 他报出了个惊人的数字,约莫是谢朝露没还完的剑贷的三倍。 何洛书把搭在鼓面上的手默默收了回来,谢朝露更是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只有整个门派的钱从手里过,花钱如流水的可可师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看不出什么蹊跷后也退走了。 于是这超巨型大鼓就被顺顺利利地转移到了建筑之间的空地上,修士们异常有边界感,只远远一望,都没来随便掺和。 于是问题只剩下一个——谁来敲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之后默契地后退三步。 ……只剩下点了自动跟随,抱着手跟在徒弟身侧,这会儿还在不知道发什么呆的明月流还站在原地。 明月流:“……?” 长睫毛一眨,那双银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一周,看得众人纷纷缩脖子低头。 发现自己无意间坑了师父的何洛书慌忙甩锅:“苏念安,你自己就是乐修,这还是你的鼓,你为什么不敲?” 苏念安早有准备:“因为我是个筑基的菜鸡,灵气不够敲响这个鼓。” 何洛书气得滋儿哇乱叫,明月流摸摸他的脑袋,转向苏念安:“算了,我来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就是您别太大力……”苏念安面对明月流时一下子老实了,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回答。 明月流伸手在鼓面上轻按,放出少许灵气做了片刻感知,紧接着他一抬手。 一道灵气旋转着,小旋风似的从天而降,落在鼓面的那一刹那化作荧光四散,清亮、但悠远而古朴的鼓声咚咚,三声连响,像是遥远年代战歌的前奏,敲得人心神巨震。 明月流随手将一团飞溅的荧光拢在掌心,捏了捏,侧头问苏念安:“这样对么?” 苏念安疯狂点头:“对的对的,够了够了!您真的太厉害了,这鼓声比当时那店员演示的还要震撼,他们说是与敲鼓人的心境和境界有关,真不愧是何洛书的师尊大人……” 明月流眉头微皱。何洛书知道他讨厌“师尊”这个称呼,赶紧打断了苏念安毫无营养的彩虹屁:“可以了,我师父当然厉害!这鼓声这么响,应当够引起人的注意了……” 他散开神识,才发现周围已经塞满了修士。 白朱英和白朱明一边喊着“借过”一边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两人拢了拢斗篷,都有些狼狈。 “肯定够引起的了,方才弟子问是不是起战鼓了的促促织差点把我淹了。”白朱明双手拎着自己的鬓角刘海,将它们塞到耳后。 白朱英则叹口气:“也还请你们稍微注意下音量,白帝城周围都是茫茫雪山,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雪崩。好歹白帝城也有你们一份,把自家产业埋了还要挖出来。” 何洛书点点头,清清嗓子:“我今天要讲的事正与雪山有关,有劳各位道友来此。” “我是何洛书。各位道友中有一部分是我的朋友,另一部分是我师父的友人,还有一些是路见不平的侠义人士。无论如何,都感谢各位的到来。”何洛书抬起手抱拳,向四周都行了个礼。 虽然语调和表情都很从容,但其实他的后背已经悄悄被汗水浸透了。 也许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但管他呢,随便吧,只要丢人的不明显就行,无聊的小失误他们自己会忘掉的! “不知各位可听过‘苍生楼’?事实上,从数年前,我的师门衡一山院就在对其进行追查……”何洛书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关于寄灵和寄灵的由来,还加上了些春秋笔法,以免显得自己过分揽功,导致整件事听起来不靠谱,“事实上,诸位道友也可以回忆一下,是否在师门里或者历练途中见过这么一些人,他们莫名其妙就能得到许多人的喜爱,而这种喜爱是盲目的、疯狂的,甚至悖逆本性的。”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低的抽气声,甚至有人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声音。 有人颇为担忧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分辨呢?” “苍生楼制造这些法器的总址已经被破坏,交由识骨宗进行后续的检验。”何洛书将明月流之前整理好的相关影像资料拿了出来,从芥子里翻出个孔空师兄给的小法器,将那一幅幅瘆人的画面投影在空中,“但可惜的是,我们到达时,苍生楼已经人去楼空。” 人群里的声音更加嘈杂了。有震惊于那么多修士遇害的,有意外发现自己熟人的,还有更多的在讨论苍生楼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站出来的是尉迟燕,许久未见,她依旧是熟悉的乌发红唇,气势盛而冷,一双眼睛是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锐利。她问话的语气柔和,问题却直指关键:“你说的话我们都相信,确实非常有说服力。但这群疯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又想干什么?” “尉迟前辈,”何洛书行了一礼,“您应当有发觉,这世间所流传的幻剧类目不对。” 他栗色的眼睛和尉迟燕深黑的眼睛撞上,后者眼中浮出微微的笑意,像是在赞赏。 这个话题他们曾经交流过,隔着邢常的促促织。尉迟燕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但她抛出这个问题,就是故意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何洛书自然配合,他又讲了一遍那些关于世间爱情幻剧占据全部并不合理的事实,尉迟燕也很配合的表示总是会被引回情情爱爱上,两人一番抛接球下来,你唱我和,几乎说服了大部分的人。 这位好心的姨姨回到人群里,临走前冲何洛书露出一个充满鼓励意味的笑。 “那么,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玄时井从人群中款步上前,“还请何道友为我等解惑。” 他在寰垠界的知名度相当高,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修士强行按捺下自己想找玄机子算一卦的冲动。 何洛书看着他被染红的抱朴珠,歪了歪头:“玄机子谬赞了,涉及天机,玄机观哪里有不清楚的道理?” “只是模糊有所感,”玄时井低下头,坚持道,“还请阁下解惑。” 何洛书似乎有一瞬间看见玄时井微微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 玄时井和尉迟燕干的是一样的事,也是来替何洛书搭台子,两人一起唱戏的。 明月流似乎也看出了关窍,在他背后发出声轻轻的笑。 何洛书一下子放松下来,他的指尖在手臂上敲敲:“各位道友,天道为何?” “天道为(wei4)何。”玄时井忍不住接了句,他对自己这无意间窥破的天机颇为满意,总忍不住拿出来炫耀下,“嗯咳咳,你继续。” 突然被甩了个听不懂的谐音梗的何洛书莫名其妙,眨眨眼,等待众人的回答。 然而这问题有点像前世老师突然在讲台上提问,“物理规律”到底是什么? 习以为常,默认存在,但讲不清楚。 何洛书第一次体会到了老师提问无人回答的尴尬,于是他只能倒反天罡,看向明月流,期待自己的师父给出回答。 明月流不愧是曾经化神境界,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他给出的回答非常理想也非常玄之又玄:“天道非善非恶,无喜无憎,然而行之有标。” “是的师父说得很棒!”何洛书带头鼓掌,“我们都知道天道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标准,但我们不会因为天道根据标准行事而认为它偏颇。但是这行事标准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周围,修士们仰头的仰头,低头的低头,纷纷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 第128章 第128章 何洛书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提问别人的快乐,快乐之中又有一丝恨铁不成钢。 他像老鹰点小鸡崽那样一只一只看过去:“苏念安?” 苏念安猛摇头:“我只是个筑基期乐修,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那……”何洛书看到了一个熟人,熟人正抱着雾里花,“温如许?” 温如许缓缓、缓缓地把嘴张开了:“啊……” 这问题对修为不高的修士们来说,着实有些超纲,于是何洛书把目光转移向自家人。 孔空师兄压根没给他霍霍的机会,只派了只机械仙鹤来,长喙是一体成型的,压根没有发声装置,遗憾落选。 邢可可和第一礼正两人依旧在带娃,看顾弟子们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之中甚至连分他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 邢常掌门看起来倒是难得无事,只是他的眼神空茫,东飘飘、西飘飘,好像在思考,又好像没有。他身上装思考的学生既视感太强,何洛书不敢赌掌门师伯万一回答不上来,别人会怎么看衡一山院,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站在邢常附近的尉迟燕。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尉迟燕明显一愣。 她漂亮的黑眸里写满了“啊?又我?” 何洛书点点头。 没办法,好像自家宗门里没人靠得上了。师父虽然是化神最接近天道,但是他是最纯粹的月华投生这一件事,就决定了他看待天道的方式和角度与其他修士不同,甚至天道对他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毕竟严格来说,明月流的魂魄内核所蕴含的“道”,来自所有修仙路的终点,此方寰垠的天道在他面前都得称小弟。他的经验对于恨不得喊天道作祖宗的寰垠修士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但尉迟燕是实打实的本土修士,又因为修红尘道,人情练达,对世间变化又敏锐。她显然也猜到何洛书选择她作为回答的人选,一定因为她现在是最有可能答出来的人…… 她顺着自己之前与何洛书甚至邢常的交谈往下想,最终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众生念即为真,难道指的不只是—— 尉迟燕睁大了眼睛,她眼中是强烈到近乎惊悚的震惊:“天道的标准,来自于人心?” “是,准确来说,来自于世人之心,或者换个词叫‘集体潜意识’。”何洛书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惊世骇俗的结论,“天道就如同一面镜子,它映出的是众人的共识。” “不久前北部六龙台的大火相信各位都知情,而烧毁六龙台的火焰大家应当更熟悉——渊灵劫火,在诸多幻剧、戏文和说书中频繁出现,被称为一经燃起、绝不熄灭的可怖火焰。因为世人皆认为它不可熄灭,于是它反常理的连灵气都焚尽。” “是这样。”邢常忽然开口,他从芥子里掏出个手臂长的小瓶子,“当时一处起火时我也在现场,我谎称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真水……” “天一真水。”同样在现场的尉迟燕替他补充,“我当时就奇怪,怎么从未听过这么珍贵的灵泉水,而且这这么珍贵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邢常点点头,打开了瓶盖:“当时我情急之下,为‘天一真水’编了个惊险的来头,在尉迟道友的帮助下坐实了它——然后这梅花上的雪水,竟然真的生生浇灭了那渊灵劫火。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瓶子里,但是同一种水,诸位道友可以尽管查验。” 很快有精于此道的修士接过瓶子来查看,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梅花雪水,而且掺了杂质,品质不是很高。” 只是随便收集给女儿玩玩的邢常汗颜了。 何洛书清了清嗓子,将掌门师伯从学艺不精被人发现的尴尬里拯救出来:“如果说这事只是巧合,还有另一事可称板上钉钉——琉璃幻宗。” 最年轻的修士们还满脸茫然,而年长一些或者听过这事的修士已经开始思索。最后有人突然惊呼出声:“难不成心魔道……?!” “是,众所周知,在心魔道是在琉璃幻宗的幻剧大火以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一魔修种类。”何洛书停顿了一下,“只是当时寰垠界普遍认为是幻剧启发了他们,而非幻剧创造了他们。” “创造”这两个字一出,不少修士都瞳孔骤缩,他们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正值北部诸州的雪季,白帝城自然也不例外,飘着小雪的层云笼罩了整片天空,阴沉沉的。 然而不少修士恍惚间却看到了一面镜子,镜面如水,似有情又似无情,将他们倒映在内,也平等的倒映着这世上所有的生灵。 从贩夫走卒,到鸟兽鱼虫,到妖魔精怪,再到仙魔修士。他们心中对于自己,对于自己所属的“族类”,都有一个模糊的期许,而这模糊的期许被天道所映照、吸收,于是天道便形成了相应的标准。 于是在数百年前,修士们衣袂翩飞,各色衣裳环佩交相辉映,如同百花齐放,世间凡夫俗子、仙人魔头,皆逍遥肆意,道法万千,到处都是白日飞升的传说。 “而苍生楼所做的事又隐晦又恶毒又……巧妙。”何洛书抬起眼,扫过在场修士们雪白的衣裳,“幻剧中情爱的元素本来就是受欢迎的,于是他们扩大了它们的影响力,又在修士身上做了手脚,让幻剧与现实相互映照。” “修士不过是凡人中较为特殊的个体,而凡人对修士的了解,大部分来源于幻剧、说书和戏文……” 于是凡人对修士的认知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偏移,就如同在各大宗门中逐渐流行开来的白衣。 起初也不是没有修士抗议过,说那么多修士都穿白的,走到哪里像披麻戴孝,活像搬了个移动灵堂,但这些声浪也很快消失了。 ——因为幻剧里的主角们穿白衣,于是“白衣”与“仙尊”甚至“仙人”渐渐关联紧密起来,到最后,穿白衣的修士竟然更容易得到机缘,在外历练也更受优待。 各宗的长老们对此表示默许,甚至自己也悄悄换上白衣。 之后是更沉着冷静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有道侣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能大张旗鼓地追求道侣的修士更容易得到机缘……幻剧中的“主角相”持续映照进现实,只是在苍生楼出手之前,寰垠的幻剧界一向百花齐放,因此从未有人注意过它们的影响。 于是这场无人发现的偏移就这么继续了下去,就像是持之以恒地向清水中加入墨水,起初不觉,直到某一刻,清水骤然浑浊变灰,显出明显的墨色。 ——寰垠界飞升大道断绝。 所有人都知道天道出了问题,但没有修士能够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毕竟寰垠界没有什么实体的天梯天门,更是还有飞升小道可走,没到破釜沉舟的时候。 于是对天道的探究一直颇为缓慢,属于被放在一旁可有可无的课题。 就这样,抓人眼球的恨海情天翻滚,天道的标准无声无息地偏移,直至今日,达到一个几乎被污染的程度。 何洛书也直至此刻才想明白究竟为什么是自己,一个界外之人被天道亲自要来,赋予了这“拯救世界”的命运。 一部分是因为他身负卦骨;另一方面,正是由于他前世是界外之人,可以超脱地看待此界,又由于此身在寰垠出生,受天地滋养,融入此界。 所以他成了唯一一名有条件宣判寰垠天道之人。 是的,宣判。这新的能力近乎因果律,能直接从根源上改变事物的现状。 天道的污染和偏移本来已无药可救,想要拨乱反正,就得又花上好几代人的时间——且不一定成功。但有了何洛书在,就有机会将天道调整回正轨。 也许不一定是正轨,但何洛书觉得如今千篇一律的深浅白衣其实更像仙偶的服化道,也许各有特色、不拘一格的修真门派服饰才更像真的修真界。 谁知道呢。 他眨眨眼,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很顺畅地接收到何洛书的求助,也眨眨眼,示意他说话。 何洛书看看各自陷入深思,表情也各异的修士们,伸手指了指那大鼓。 明月流会意。 不就是再敲响鼓,吓一吓这群修士吗? 这事他可乐意干了。 一抹银光在他指尖凝聚,紧接着如雷电劈落、又如灵蛇探头,直直冲向鼓面。 紧接着。 “咚——!” 一声巨响,简直如同春雷炸响,也好像高峰雪崩。响亮的声音吓得在场所有修士纷纷跳起,像一群受惊的猫。白朱英和白朱明姐弟更是直接抱作一团,飘飞而起的毛领像是炸开的毛毛。 明月流袖着手,满意观察着这一切。 大猫使坏,大猫满意,大猫点头。 何洛书使劲掐自己大腿才憋下笑意,想到即将面对的事情,他的心头又泛上一丝忧愁:“诸位道友,这些事在哪里都可以讲,唤诸位千里迢迢来到白帝城,是还有另一件事情。” “先前已经提过,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苍生楼,虽然他们的老巢已经被我们破坏,但他们并不是匆忙之下溃逃的,在我和师父赶到那里时,大部分核心成员已经撤离,只留下一人挑衅。” “从他的挑衅中,我们得知苍生楼垂死挣扎,退走极北,谋划着最后一个大阴谋。今日邀诸位前来,就是为了齐心协力,共同剿灭苍生楼的阴谋!” “那……具体在哪里呢?”修士之中有人问。 何洛书朝着白朱英、白朱明姐弟一拱手:“敢问两位城主,白帝城再往北去,最高的山峰是哪座?” “……依木酢洱峰。”白朱英迟疑道。 第129章 第129章 依木酢洱,在北地方言里是神仙醉倒的湖泊。 根据本地人白朱英和白朱明的解释,这座山峰因为这顶端的湖泊而得名。同时这确实是一个很美的湖泊,湖水清澈而深邃,又由于山峰高耸,穿过了北地雪季低矮的云层,因此山巅的依木酢洱常年都映着星辰明月。 “是个旅游胜地。”白朱英如是总结道,“平时来玩的人还挺多,尤其是修士,喜欢在夜色下在依木酢洱旁约会什么的。不过北地最近是雪季,上山要费些功夫,南边也不是没有什么类似的湖泊,所以没什么人来。” “诶,说到这个。”白朱明一敲手掌,“他们去依木酢洱肯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大概率会经过我们白帝城,我去查查记录。” 这位弟弟行动力超强,说干就干,当即拿出入城的登记名册开始翻。说是册子,其实这东西更像一个修仙版本的天网系统,实时更新,自动登记,记录入城人的面部信息和城内大致行踪——当然,没有城主的权限是不能调用的。 白朱英倒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会有吗?他们完全可以从雪地里绕过去……” “都最后关头了,被发现又怎么了?再说了,最近城里人来来往往异常频繁,只是借道白帝城去爬雪山的都算正常了。”白朱明毫不客气的反驳姐姐,手下仍然翻动着图册,“雪季用登山作为磨炼的剑修还少吗……找到了,最近日期径直出城的只有一组人,八个。看方向,确实是往依木酢洱峰去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何洛书一惊。 这寰垠界居然还有如此好用的技术。 他连忙凑过去,只见白朱明在图册中一抓——没抓出来。 他讪讪地笑:“姐,还有你一半权限……” 于是白朱英也上了手,两个半份的城主权限重合在一起,这才让那八个人的影像出现在了空气中。 这一行人穿着棉麻质地的衣服,表情从容中又带着一丝兴奋,那兴奋中充满了视死如归的恶意,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何洛书盯着他们的衣着看了一会儿,才发觉到底哪里有问题。 寰垠界修士习惯穿的都是法衣,从布料开始就有防护,寻常的水火不侵是基本标准,更高级的还有些冬暖夏凉、坚韧防护之类的作用。但这一行人的衣服很明显,是最普通的凡人衣物——要知道,就算是寰垠的凡人,只要家境阔绰些的,也会去买些低级法衣来穿。 毕竟又不容易脏,穿着还舒服,谁不喜欢呢。 在场的修士们都睁大眼睛,仔细记忆他们的面容。 不出所料,由于寰垠修士们独来独往的习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这八人。 只有几个修士依稀回忆起这些人,熟识的一个都没有——甚至没有相识的,了解全都来自道听途说和门内八卦。 这八人无一例外,都是有些毛病在身上的。要么自觉郁郁不得志,要么认为师长偏颇,要么以天才自居却一事无成……总之都是自视甚高、行效甚微、顾影自怜的人。 之后要么默默叛门,要么打伤门内其他弟子后出逃,反正与宗门切断了关系。 而真的回忆起来,这些人在门内时,往往都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反正就是些什么我们修士是天道的蛀虫,越是修为高的吸的天道的血越多之类的话。”回忆起的那个修士摸摸下巴,至今仍然耿耿于怀,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让他放弃修行又不乐意,我当时就说他脑子有问题,我那朋友的师侄非要和他往来,最后被打伤了,养伤养了十二三年。” “是这样的,苍生楼的这群人都以肃清寰垠为己任,肃清的方式就是污染天道,斩断仙途,最后将寰垠还给凡人。”何洛书叹了口气,这些内容还是那日他在苍生楼卜算这行人下落时得出的。 他第一次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内容癫狂而幼稚,简直像是谁发烧说的胡话或者睡梦中的呓语,还透露出一种小孩子“你不和我玩那就谁都不准和你玩”的赌气感。 只有疯子才会信吧?! 然后何洛书想起来,苍生楼里确实是一群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疯子。 听完他的转述,在场的修士们也都哑口无言,最终还是苏念安张嘴吐槽:“别的不提,没了修士,凡人的医疗水平得差一大截吧?到时候活七十岁就成人瑞了,哪里还有像现在这样平均寿命九十多的。” 何洛书抿了一下嘴唇。 提起医疗这事,他又不得不想起了一清师姐,这名泉水化灵的医修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似是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明月流捏了一下他的掌心,抬起眼睫,扫了一眼众人后道:“走吧。” “去哪儿?”白朱明傻傻的问。 “依木酢洱峰。” 白朱英眉头微皱:“所有人都去吗?这么多人?” 明月流语气淡淡:“与其只有少数人上去,然后被那群疯子想办法泼盆脏水下来,倒不如这么多人一齐去。” “反正他们挑衅时说是开宴了,宴会想来总是欢迎宾客的。” …… “客人什么时候到?”陈姓修士搓着双手。 女修埋着头,一点一点地描绘阵法的边缘。她三指捏着质地柔软的赤色金属,指甲缝里都被碎屑染得朱红。她冷哼一声:“与其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来帮我一把。到时候别阵法还没画好,人家就上来了,咱们成了最大的笑话。” “大块头呢?不是带着那三兄妹布置陷阱去了,还没回来?”雌雄莫辨的修士将散下的头发塞回耳后,继续同女修一起勾勒大阵,连自己面颊上被画出道红色的痕迹也毫无察觉。 海老盘膝坐在依木酢洱旁。今夜的依木酢洱依旧月明星繁,星光和月光倒映在湖水里,如同一池的萤火,美不胜收。只是在湖面上多了一些漂浮的朱色纹路,打破了如镜的宁静。 他抬头望着星空,剩下那只独臂抬起,连掐几个法诀,叹了口气:“今日并非最佳的时候。” 这话听得陈姓修士不高兴了,他走到海老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海老,这时候了,说什么丧气话呢?修士逆天而行,无论何时除去修士,老天都喜笑颜开,何时不是最佳的天机呢!” 海老目光沉凝,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抬起眉毛,笑道:“也是,无论如何,成败在今日一举,待到这万劫归一大阵成了,这世间修士就再无抵抗之力了。” “是啊海老,”陈姓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低头来打听,“不过海老,你之前从未告诉我们,这阵法究竟有什么效果……” 海老双腿一支,就那么径直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全程没用手臂辅助。他转过身,看向逐渐完成的阵法。那朱红的颜色在夜色里依旧醒目,甚至微微发着金属似的光芒,就像一张展开的巨网,将整片困锁在其中。 “你可知为什么我们要选择此地?” “因为这里偏僻?”陈姓修士皱着眉,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向他卖关子,尤其是向他提一些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地势高吧。”那雌雄莫辨的修士抹了把脸,抹的半张脸赤红还毫无所觉,要来抢答,“这阵法与天道相关,当然还是地势高的地方起作用快。” “此处并非最偏僻的地方,天道也并非仅存于天空,而是世间万物,无处不在、无所不包。”想到这阵法生效后,世间就再没有什么阵修了,海老难得起了一些炫耀的心思,“只因这湖泊平平如镜,常年映着日月星辰,可以作为天道的象征——估计那群傻子再花上两百年也反应不过来,这天道最佳的映射居然是一面镜湖!” 阵法渐渐勾勒完善,女修和雌雄莫辨的修士陆续停下手。只见不祥的红色已经彻底围绕了整片依木酢洱,闪烁的冷光像是一柄尖刀。 被称为“大块头”的魁梧修士回来了,只不过是孤身一人,他转转眼珠:“哟,画完了?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那三兄妹呢?”陈姓修士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后和双手。 “我可没杀他们,卸磨杀驴也没这么快的。”魁梧修士耸耸肩,发出声哼笑,“他们到底加入我们的时间不长,怕他们反水,我将他们留在山腰当拦路虎了——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呢?” “就要问海老了。” 海老用他的独臂抚上另一只齐根断的胳膊,摩挲了几下,表情阴沉而疯狂,他看向巨大的阵法,压抑地笑起来:“再过片刻,月亮走至湖中间。那些陷阱和三兄妹会给我们拖延够时间的——我熟悉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修士,他们总是爱逞英雄,非得一个、一个上来送死,殊不知——” “只要等这阵法一激活,天道就会开始显现出它的形貌,随着阵法到全胜,现如今的天道会在万事万物上现身,只要看到它的修士,全都会陷入疯狂!” “……包括我们吗?”陈姓修士眯起眼睛。 “你蒙上眼睛,等阵法效用过去不就好了。”海老理所当然回答,他从芥子里翻出一把小刀,抵在指尖,“这阵法可费劲了我和我哥哥毕生心血,可惜他没能活着看到,哈哈……前期准备做好后,只要一滴修士的血,就可以完全激活——呃!” 寒芒一闪,颈血喷涌而出,落在朱红的阵法上,那不祥的寒芒越来越亮,而海老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脖子。 于是陈姓修士又给了他两刀,一刀搅碎心脏,一刀搅碎丹田,让他彻底归西。 “海老!你、你疯……你干什么?”雌雄莫辨的修士尖叫出声,连连后退。 “等其他所有修士死了,我们这些人就是最后的修士,也是寰垠的主宰了。”陈姓修士阴沉沉道,他手中的小刀还在向下滴血,落在了那些被精心勾勒出的阵纹上,“我不需要一个对我指手画脚的老东西。” 那些阵纹对山顶的反目无知无觉,只沉默着吞没了饱含灵气的鲜血,光芒逐渐明亮起来。 第130章 第130章 徐家三兄妹在依木酢洱峰的半山腰,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排挤了,奈何半路加入的,总是比起一开始就在的元老要让人不信任一些。 不过话虽如此。 二哥来回搓弄他那柄金头大环刀的刀把,重重叹气:“唉……难道还能怪咱爹妈生晚了?” “也未必是坏事,二哥。”小妹轻声细语安慰道,她背上别着一杆长枪,红缨被北地的风雪覆上一层霜色,“他们那群老家伙未必人心齐,我看那有几个总背着别人眉来眼去的。” “说到底,我们本就是为了逃避大宗门的腌臜事来这里的,结果这里呢?也不清净!”二哥焦躁地走来走去,又重重跺脚,“说什么家人,结果全是拿来骗我们这些……” “嘘!”大哥突兀打断了他们的话,他伸手摸上腰间的长鞭,眼神警觉,“有人来了,警醒着些。” “紧张什么啊大哥,不就是小猫两三只——”二哥的话突兀噎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依木酢洱峰下,滚滚烟尘自白帝城中而来,又在山脚停下。 来的绝不只是“小猫两三只”,简直来了一整个大宗门! 徐家三兄妹瞠目结舌。 小妹张开嘴又合上,结结巴巴道:“不如我们……干脆跑了算了?” “恐怕是跑不了了……”大哥喃喃道。 就在他们这么一震惊的空当,那些山下的修士已经自发自觉地分成两批,相对修为低些的围在山下,又留下几个修为高的压阵,大部分修为高的则直冲山巅而来。 若非三人之前就留了个心眼,借着岩石遮挡身形,否则这会儿已经暴露在他们视野里了。 “他们上来了,怎么办?”二哥头上直冒汗,热汗被北风一吹,直接变作霜雪覆在他额上,“我们、我们反正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要不然下去主动替他们拆了陷阱,将功折过……” “也晚了……”大哥继续喃喃。 那修士中有个眼覆黑绸,满头白发的,他将手一样,纷纷扬扬的雪片自他袖中飞出,瞬间同依木酢洱上不歇的风雪混在一块。 那些雪片有生命一般逆风而飞,明明轻盈至极,所过之处,那些陷阱却瞬间变作一团废铜烂铁,被无情翻出,暴露在雪地里。 大哥打了个寒战。 “不对……!”小妹失声尖叫起来,“这不是雪,是——” 是蝴蝶。 两位兄长纷纷明白了她未尽之言。 只因为那飘飞的“雪片”,也飞到了他们跟前。徐家三兄妹这才看清,这不是雪片,它们有着轻薄如纸的金属翅膀,美丽却锋利,这是炼器师操纵下致命的蝶群。 没有给他们任何抵抗的余地,那些机械蝴蝶当即变作柔韧的金属丝,交织成网,将他们三人困在原地。 紧接着他们迎来的是虎啸龙吟,和凌然剑光。 最先出剑对着他们的是个眉目正气的年轻剑修,头上包着儒生巾,看起来文绉绉的,剑却最快。 紧接着是一对父女,两人都是一身黑衣,单手握笔,水墨画出的游龙盘虎气势如虹,酣畅淋漓的笔墨游走在他们周身。 徐家三兄妹马上认怂,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话虽如此,他们说出的最重要的,也不过是他们是依照北地习俗结拜的干亲,什么坏事都没来得及干,但是那群人要在山顶对依木酢洱搞事。 “我看他们似乎说的没什么问题,”一路死皮赖脸跟上来的玄转跳跃眨眨眼,“不过也到我发挥用处的时候了——依木酢洱是城中饮用水的来源之一吧?我这就下山,告诉白朱英、白朱明二位城主,让他们安排人手,早做准备。” 他抬脚就要溜,被玄飞光一把拽住抱朴珠:“就这么走了?” “师兄,天机已至此,我能做的只有顺应——而且我们俩下山都比上山有用。”玄转跳跃挤眉弄眼,“那边不是还有大师兄在吗?” 玄时井太阳穴一跳。他叹口气:“你们走吧,是派不上用场。” 玄飞光还想叫,被玄转跳跃一把捂住嘴,以“避免引起雪崩”的理由捂着嘴拖下了山。 玄时井看了下远去的师弟们,又叹了口气,对何洛书说:“走吧,咱们加紧上山。” “时井道友,你那玄转跳跃师弟说得对,”何洛书看了他一眼,“你与此事纠葛不深,何必牵扯进来?” “你就当我好奇心害死猫。”玄时井唉声叹气。 因为这山是水源地之一,山上积雪又厚,再加上为了防止引起苍生楼余孽的警惕,他们一行人是步行上山的。不同于被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加练的何洛书,玄时井是个实打实的孱弱卦修,走得颇为费力。 最后还是君战看不下去了,扛猪一般将他扛在肩上,带了上去。 众人穿过最后的云层,至此一切顺利,本以为就能这么顺顺利利地拿下苍生楼,纠正天道,之后各回各家各修各仙—— “轰隆!” 整座依木酢洱、剧烈地、震动! 雪浪咆哮,席卷着岩石冰棱而下,天威面前,修士们顾不得隐蔽,一边大骂着一边迅速御器或踏空而起,勉强躲过第一波浪潮的袭击。 “什么情况?!” 修为较高的几个修士目光一凛,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祥的红光自峰顶的依木酢洱升起,像是在水里蔓开的血迹那样,在天空中漫开来,一时间,星月的光辉都被沾染上不祥的红晕。 从峰顶上也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之后没声音了。 明月流将何洛书牢牢护在怀里,皱着眉听了一会儿,下了判断:“他们起内讧了,这个叫‘万劫归一大阵’的阵法失控了。” 一位阵修中的大师,也是这次临时且迅速修好了六龙台的阵修,她同样眉头紧蹙:“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我目前的感知来说,这阵法应当是联结天道的,还有些放大的作用……” 她住了嘴。 所有人都住了嘴。 因为这阵法的作用,不需要转述和猜测,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猩红一片的夜空中,星与月的间隙里,垂下了粘稠的什么东西。它泛着石油一般斑斓的虹彩,通体是墨一样的黑,它的质地犹如流动的松脂,却比松脂更粘稠。纷纷扬扬,如同蛛网一般垂了下来。 山顶传来了浓郁的血腥味。 明月流眉毛皱得更紧了:“山顶的人全死了。” 他开口后才察觉不对,自己竟然是此刻唯一一个出声的人。他下意识看向何洛书。 何洛书发着颤,唇色惨白,他从喉管的深处挤出隐约的气音:“天道……” “这是发了疯的天道!”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更接近嘶吼或者尖叫,这尖锐的频率唤醒了修士们冻结的神志,紧接着,他们下意识做出了反应,又被大脑死死控住。 尉迟燕一把薅住还未回神的玄时井的脖子,强行将他的脸按到了雪地里,她一边干呕一边勉强说话,最稳定圆润不过的好嗓子发着颤:“我不行,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想跑……” 第一礼正打了自己一巴掌,强行醒神:“明师叔、洛书师弟,我、我完全相反,我想靠近它……” 众人纷纷干呕着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大部分人同尉迟燕一样想跑,想要靠近的除了第一礼正,只有孔空、邢可可和邢常。 ……偏偏全都是衡一山院的人。 何洛书挣扎着起身,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纯生理上的惊恐,有点类似于一觉醒来发现考试下午两点开始,现在是晚上六点。他强行压下乱蹦的心脏和舌尖的颤抖,挤出个笑:“那你们都下山吧,山下更需要你们。” “停。”明月流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明月流显然也反应不大,除了他的手有些颤抖,那双银色的眼睛扫过狼狈的众人,又看向天上那垂得越发低,像傀儡丝一般飘荡在人头顶的天道。 他强行将何洛书的话语全都化作呜咽,硬邦邦道:“其他道友辛苦了,见证到此为止,只有山院的各位留下就行了。我们与苍生楼打交道不少,自有办法,只是内门机密,恕不外传。” “这借口也太烂了yue——但是,你们保重。”尉迟燕率先做出反应,她露出个苍白的微笑,转头踉踉跄跄就往山下走,只是走到半路还是没忍住回头,“活着回来,我还要把你们的故事改成幻剧呢。” “……保重。”玄时井从尉迟燕的肩上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向何洛书遥遥一拱手。 何洛书想到什么似的,放弃了挣扎,安静待在明月流怀里。 修士们纷纷告别,狼狈地连滚带爬下山,行前都留下一句“保重”。 ——直到最后依木酢洱峰上只剩下衡一山院的内门众人。 孔空端着一大团黑雾,十指被火烧似的挠来挠去:“可惜一清师姐不在,不过也算是我们内门到齐了吧。” “是啊,上一次和你并肩作战是什么时候了?”邢常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故作轻松,对明月流露出一个微笑。 “从来没有过,都是你单方面抱我大腿。”明月流垂下眼睫,毫不留情地吐槽。 “你!” 何洛书看看熟悉的师父、师伯,还有师兄师姐们,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血红色映在他栗色的双眼里,映得他双目赤红,仿佛要落下泪来。他耸耸肩膀,道:“好了,你们也走吧。” “谁?”明月流将他又往怀里一塞,语调危险。 “是啊师弟,”邢可可牙齿都在打战,还要假装若无其事,“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我们……” “师父、师伯,还有师兄师姐们,”何洛书打断了她的话,他表情冷肃,和明月流有些像,又有些不同,昔日那个短手短脚的小崽,仿佛是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如今清俊高挑的模样,“你们也看到了,刚才我们带了这么多人上来,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们,那再往前,应当就只剩下我了。” “有哪个话本或者幻剧里的主人公,最后是靠人海战术胜过最终反派的呢?” 何洛书笑起来,晦涩的星光落在他脸上,顽强的留存着原先纯净的银色,像是给他蒙了一层纱:“最后当然还是要我这个天道亲自要来的主角,亲自为它画上句号——” “胡扯。”明月流掐了一把他的脸,像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 先前一直沉默的第一礼正却趁机越过他们,率先御剑往峰顶去了,墨色的寸心在他手中吞没了一切光线,包括那不祥的红。 “礼正师兄——!”何洛书尖叫出声。 “师弟,你好像听不见。”第一礼正垂着头,“天道已经在我的脑子里尖叫很久了,它说我应该是千里镜湖的人镜君,以恶制恶,最后在几十年前死于非命。” “是吗?我还以为只有我听到了呢,我都不敢说。”孔空唤出机械仙鹤,任由鹤驮着自己从何洛书身边款步而过,跟上了第一礼正,“它一直在蛊惑我和它融为一体,这样我才完整,它才完整,它可以保留一点我的意识。” “它也是和我这么说的。”邢可可唤出了画卷,侧坐而上,脚步轻快,经过何洛书时还向他一眨眼,“我们做师兄师姐的自然不能让师弟独美于前,那样多辛苦啊——” 画卷飘飞而过,像是曾经每一次载着何洛书在衡一山院内到处赶课一样,只不过这次,再没有带上小师弟。 何洛书伸手去拦,被明月流牢牢控制在怀里,直到明月流顺手还替他擦了把脸,他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脸。 邢常挠挠头,背着画卷跟上:“我听到的其实不是很强烈,但是可可去了,哪有我这个师父和父亲不去的道理呢?” 何洛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从他紧攥的拳缝间流出。但他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明月流的臂膀像是铁箍的一样紧。 那天道已经无心再等待,它恶心黏腻的触须自天空垂下,眨眼间就卷了下来,将主动伸手的第一礼正、孔空,还有邢常和邢可可吞没,连同还是团黑雾的秦无天一起。 在一阵涌动后,它的动作僵住了。 有更多的部分从星月的缝隙间挤了下来——不对,是流!天道鼓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挣扎着将巨大的形体完整露了出来。 环着何洛书的臂膀一松,紧接着,是一圈灵气缠绕而上,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不行、师父——!不行!!”泪水滚滚而下,绝望和恐惧完全攫住了何洛书的心,“让我来啊——应该是我!!” 一点微凉的触感点在他额头,明月流竟然露出个无奈的笑来:“刚擦干净,怎么又哭脏了?你若是化神,甚至元婴,放你一个人上是可以的。但你才金丹——” “怎么一个人就能纠正的来天道?” 明月流将外袍解了下来,披在何洛书肩上,他今天穿的是件泛银的绸缎,行动间波光流转,像是月晕。他替何洛书理了理衣领:“他们与天道抢意识去了,师父去替你再减轻些负担。灵气耗尽会冷,北地凉,记得添衣,明白了吗?” “不、师父……不……”何洛书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人恐怕只有在出生那天会这样哭。他勉强着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最后的背影。 ——那抹白很快被浓稠的黑色吞没,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不祥的红光淡去了,天道的形体从铺天盖地般的结实,变作了触手狰狞的一大团,如同陨星一般,遥遥悬在山巅。 束缚着他的力道松开了,于是何洛书拉紧了肩上的外袍,沙哑着嗓子,怒声道:“天道有命,显灵于前!” 在无声中,无数条丝线像是烟花一般炸开来,九成九都被血色和墨色晕染成不祥的颜色,只有最后一根依旧存着纯粹的银,泛着蓝,像是金属,像是月光,像是明月流的眼睛。 何洛书并指作刀,将那余下所有可能全部划断,只留下这一条—— “轰——!” 那团天道凝成的黑暗骤然收缩坍塌,像烟尘一样散开,恍惚间有无数人在哭、在笑,在求不得、爱别离。 何洛书“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像个漏了的水囊,止不住地向外咳血,他什么都没有空去想了。 北地的雪是冷的吗?他不记得了,只觉得很湿。有很多人慌乱地冲过来,要把他扶起来,有穿着黑衣叫他“师兄”的,有背着他师兄打的剑的,有眼覆白绫的……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直到一抹白光,如同明月初升,轰然而起。 那偌大的圆月竟然从中间裂开,为首的人踏尘飘然而下,一双眼眸是月光般的银色。 何洛书踉跄着起身,直冲上前,他也许跌了几跤,但是他忘记了,只记得之前以为见不到的人全都回来了,第一个就是明月流,两个人狠狠撞在一起。 于是何洛书又哭了,眼泪和唇角的血一起淌,明月流擦完这个擦那个,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在众人的目光里,明月流一把捧起何洛书的脸,直接亲了下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