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 内容简介 《得我者可得天下》作者:乔柚 文案: 又名:得天下才能得老婆、咸鱼剑尊为我卷生卷死 兰摧玉,仙道第一卷王,一剑镇九霄,卷尽诸天万道。 一朝飞升失败,三万年修为毁于一旦。 堂堂仙道第一人,竟成了一把……剑。 即便是一把剑,他也要做史上最强之剑!! 剑乃凶器,需以血养,以杀入道……他要的是一个能够杀穿天道的执剑人,可命运却将他分给了傅寒灯这个臭咸鱼—— 他跟对方聊修炼,对方问他今天想吃血焰果炖汤,还是金髓草煲粥。 他仔细跟对方分析秘境杀机,对方却说里面的灵乳泉能美肤,要装回来给他泡香香。 他说我们要劈山摧海斩星河,对方笑眯眯一指窗外,说宝贝你看今天的月亮美不美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吻…… 兰摧玉:“……你是不是有病?” - 傅寒灯捡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小剑灵,自称无极天圣之境,喊元婴老怪为小儿,将登虚老祖做小辈,还说全天下所有修剑之人皆是他的徒子徒孙—— 为了防止他被天道降雷劈死/被剑修乱刀砍死/被其他人以亵渎道统的罪名丢进三昧火炉里烧死……傅寒灯不得不想方设法弄好吃的来堵他的嘴。 堵到这位祖宗张嘴闭嘴都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喝什么,却依旧没能挡住天榜重现,惊世剑灵高悬于上……小剑灵说的,竟全都是真的。 刹那之间,风云变色,万道汹涌,仙门沸腾,整个修真界都红着眼睛来抢他的剑—— 仙界说他不配、魔界让他滚开、同门劝他放手。 老实本分·咸鱼灯:…… ……把你们都鲨了!!! - 那一日,修真界很多重伤之人都看到,咸鱼散修浑身是血,一言不发地抱着那把‘天极圣剑’,磕磕绊绊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后来,有人说:“愿奉十城十宗,求见兰摧玉一面。” 傅寒灯笑着抚剑:“十城十宗,够你们死得整齐。” 再后来,百宗围剿,千派请战,傅寒灯背着整个修真界的追杀令亡命百年,他杀穿仙界,屠尽六道,就连凡人孩童都知道…… 别动他的剑。会死。 为爱卷生卷死的咸鱼剑修x超强但又超不讲理的第一卷王 *轻松日常向感情流,非修真大长篇。 *一篇受宝无敌强的文,自设较多,新尝试ing~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日常 团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兰摧玉,傅寒灯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文案:得天下才能得老婆 立意:大道不止在九霄之上,更在人间烟火之中。 第1章 第1章 “你怎么敢从黑水墟那种地方捡灵偶的?” 兰摧玉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听到了一个压低的声音:“还是一个炉鼎灵偶!” 他睁开眼睛,自然而然地从床上坐起来,偏头去看向交谈的两人。 说话的人完全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些瓶罐符箓,另一人则侧着身,一边听着对方说话,一边在朝他这边看。 四目相对,对方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道:“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清风跟着扭脸去看兰摧玉,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傅寒灯已经径直朝他走去,兰摧玉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从对方带着些许灰粽的眼睛,再到还算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明显却带着笑意的嘴唇。 眼珠不动声色地下滑,将他脖颈的比例,肩背的宽度,再到简朴的布艺束腰,还有衣服下摆隐隐的布料残缺—— 这肉身肉眼丈量,倒也称得上勉强可用。 只是修炼一道,最重要的还是丹田,这就需要更深的接触来验证了。 他的视线在对方腹部多停了片刻,后方的顾清风脸皮已经开始抽搐,傅寒灯也不自觉地停了一下脚步,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腹。 兰摧玉倒也没急着马上验货,他重新将视线停留在傅寒灯的脸上,没有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是我救了你。” 这当然是阴差阳错。 那天傅寒灯重伤落在他身边,血流满地,而他又被封入剑中太久,灵性泯灭,神志不清,乍见鲜血便本能汲取,终于得以从剑中逃出,第一反应便是扑到对方身上准备夺舍。 可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他吸收了对方的血,就代表接受了对方的契,即便当时傅寒灯重伤在身,而自己神智混乱,但这无意之间定下的初契,依旧起了效果。 于是,原本的夺舍就变成了救人。 救都救了,当然要让对方知道才行。 傅寒灯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他记得当时对方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表情有点……凶。但自己活下来了是事实,他嗯了一声,道:“我记得呢,这是我朋友顾灵师,我特意找了他来为你瞧看。” 兰摧玉还记得自己醒来时听到的那两段话,他虽不知灵偶是什么东西,但却知道炉鼎的意思,他重新看向顾清风,话却是对着傅寒灯说的:“看来你找错人了,这位朋友眼界太低,连本尊是什么身份都瞧不出来。” 从把人带回来开始,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有过太多交谈,乍然听到这话,眸中划过一抹错愕。 顾清风也没想到这小灵偶居然一张嘴就是攻击,下意识道:“我可是三阶制灵师……” “制灵?”兰摧玉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知识点,他虽然记忆全失,却也知道灵多天生地长,哪有什么制灵一说:“搞邪术的?” 顾清风:“……” 他眼睛瞪圆。 想反驳却忽然发现无话可说——制灵师这一行,的确是从邪术里脱胎出来的。以聚灵台加速培育,将伪规则刻入底层意识,再以残魂碎识做引……说好听点,是为了补天之缺,说难听点,可不就是‘搞邪术’?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制灵如今是合规合范的正经之道,如今天地真灵近乎绝迹,如果没有我们制灵师,这世上哪里还有灵可用?”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向一个灵偶解释……不由又朝着兰摧玉看了过去。 被制出来的灵统一被称为制式灵或者灵偶,这类灵体不光可以调整性格还能重新拟定人格……换句话说,面前的小灵偶自称本尊,甚至高高在上,都不过只是人为的设定而已,他干嘛要跟他解释那么多?! “如此说来,你们现在不需要刀?不需要剑?打架的时候只比谁养得灵偶多?” 兰摧玉对如今的修真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猜测自己被封印了至少有数百年,甚至可能千年之久,否则这个世界怎么看上去跟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 顾清风又开始瞪他。 兰摧玉的眼神干净而天真,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好奇,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嘲讽,你说你们制灵师这么重要,难道现在不比修炼,比斗灵偶?打架的时候灵偶排排站?当这修真界是过家家还是斗蛐蛐呢? 但他又没办法否认。 如今灵偶其实大部分都是为主人提供情绪价值,被养在华屋深院之中,他说不出灵偶是辅助,甚至是富修的玩具。否则这就会显得自己这个制灵师像个笑话…… “你……你一个炉鼎灵偶懂什么!” 兰摧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傅寒灯却在瞬间感觉到了灵府躁动——是对方的寄身之剑! 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兰摧玉,万万没想到只是短短两句话,他竟然对顾清风起了杀心! “顾兄。”傅寒灯走过去帮顾清风收拾东西,道:“多谢顾兄过来帮忙,等小冉下学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顾小冉是顾清风的侄女,也是他在本家找到的唯一具有灵根之人,顾清风也不愿意多跟兰摧玉说话,一边提起东西往外走,一边又道:“我说了,被丢在黑水墟里的灵偶,绝对是哪方面有了缺陷,你还是把他熔了最好……” 灵府内的剑已经停止躁动,显然是兰摧玉观察到了傅寒灯的意图。若非这把剑被他及时收入了灵府,单凭方才一瞬间爆发的力量,顾清风怕是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一边点头,一边将人送出了门。 房门合上,傅寒灯重新转过身,便发现兰摧玉正在院中行走观望,赤裸的足随意地踢着地上的雪。 傅寒灯眉心微颦,下意识道:“不冷?” “冷。”兰摧玉转脸,神色之间不见对寒冷的瑟缩,反而是一种宣示般的高傲:“这雪是冷的,地是硬的,你养得这树梅,是香的。” “……”傅寒灯点头,道:“这形容极准。” 兰摧玉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偏了偏头,道:“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滴血?” “对。”傅寒灯手里凭空出现一双鞋,他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道:“顾兄说你灵性渡给我太多,必须要我用鲜血反哺,才好尽快恢复。” “本尊能够重获人身,便是因为你这滴血。” 傅寒灯将鞋丢在他脚下,与他对视。兰摧玉站在雪中,眼睛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傅寒灯对视三息,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好道:“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摧玉皱起眉,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执剑人眼界也很低。 自己仅靠一滴血便能重获人身,这并非取巧,而是因为自己位格过高,体内仍残存着不朽神性的余烬。那点神性一旦触及活人血源,便如残火遇风,瞬息复燃,可以借血气重塑形体。 而这些,是寻常灵体无法做到的。 目睹了这一切,执剑人应该明白,自己与那些需要寄身破铜烂铁的寻常器灵,有着怎样的云泥之别。 可是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见过其他单凭一滴血,就能重获人身的灵体吗?” 傅寒灯:“……” 这可怎么说呢。 这世上,正常灵体当然不可能只凭一滴血便拥有人身……但,炉鼎灵偶除外。 傅寒灯跟他对视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夸张无比的赞叹表情,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收起表情,道:“把鞋穿上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他感觉还是哪里不对,他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只知道自己的灵台里面刻着一道规则一般的印记,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留给自己的身份确认,从那道印记里面,他知道自己飞升失败,知道自己位格很高,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执剑人对他的态度不对…… 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记忆支撑,没有更具体的参照经历,他不知道对方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总之,不该是这样…… 他看着傅寒灯的背影,对方已经进到了屋内,察觉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回过身来。 兰摧玉在倏忽之间便收起了所有的迷蒙,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执着地做着某种纠正。 虽然他不知道,但执剑人必须知道。 傅寒灯负手与他对视,兰摧玉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梅树上的花已经被冻结成霜,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雪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一株被冻结的花瓣被吹得落下,刚好砸在兰摧玉的头顶。 他怔住了。 沾了雪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短暂的愕然,还有迷茫。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快摆正态度,走过去拿起同样沾了雪的鞋,道:“这样可以穿了吧?” 兰摧玉抿嘴,依旧在努力校准此刻的交流方式。 傅寒灯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发觉他不知是因为被花砸了还是被风吹了,眼角似乎有点红。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兰摧玉的脚,已经被冻得冰凉,触手细腻犹如玉石。傅寒灯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开视线,将他两只脚都放在鞋里之后,直起身体,道:“走吧,我扶您老人家进去。” 兰摧玉又盯了他两息,终于感觉对了。 慢慢点了点头。 第2章 第2章 两人进到屋内,傅寒灯加固了屋堂的防风阵,如此既能看到窗外的雪色,又不至于被冷风搅扰。 兰摧玉留意到他院子里晃荡着一些木傀儡,这个屋子隔壁还有一个专门的沐浴区,甚至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若非这院子上方的防护阵法,倒真像是个农家小院。 不等他提出疑问,傅寒灯已经开口:“快酉时了,饿不饿?” “我看你已成金丹,难道没有辟谷?” 又是质问的语气。 傅寒灯坐在桌前拿了本闲书,叹气,道:“如今的修真界虽求长生,但更求快意,辟谷早已非必须了。” 兰摧玉再次皱眉:“修仙不辟谷,你们修得是哪门子仙?” “我有点饿了。”傅寒灯直接放下了闲书,再次问他:“我准备出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兰摧玉还没开口,他便想起什么,道:“不然我给你带回来?” 对方毕竟是个炉鼎灵偶,带出去势必会被察觉异样……傅寒灯本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小灵偶自认高傲,若是遇到不长眼的,怕是要惹麻烦。 “你要跟那个蠢物一起吗?” “是……”傅寒灯道:“我刚才已经跟顾兄约好了,总不好食言不是?” “你既与本尊一道,日后不必再与那等人往来。” 这算是直接阻止了…… 傅寒灯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怀疑小灵偶好像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 兰摧玉则已经在感受周遭灵气,他很快便睁开眼睛,重新下床走了出去。 左右观察笼罩在院子上的阵法,道:“你这院里的灵气,怎么被抽干了?” 这在兰摧玉眼中简直无法置信,若是有人断了哪个修士洞府的灵气,那简直就是断了他的升天之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必须不死不休,立即决战。 傅寒灯却未觉不对:“院里当然不会有灵气,现在灵气是要用灵石换取的,那边有个灵室,里头有五行灵阵,投入灵石就能启用……” 兰摧玉跟着他朝灵室走,听他仔细说来才知道,原来如今修真界的所有灵脉都被各大宗门把持,修士一旦入城,所能使用的灵力就只剩下自己丹田灵府中那点,哪怕是受了伤需要疗养,也要先找个灵室交付灵石才行。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城中执法森严,每一座修真城都有元婴期的大能坐镇,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除此之外,这五行灵阵的灵力也是提前分了属性,可以按需提取,对于有需要的人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傅寒灯看他一直盯着灵阵不放,遂取出灵石,问他:“那你在家修炼?” 兰摧玉不与他一起出去,这倒是好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一枚中品灵石只能开启一个时辰的灵阵?”兰摧玉道:“你手头有多少灵石?” 傅寒灯:“……你,很喜欢修炼吗?” 兰摧玉看着他:“你不喜欢?” “还行……”傅寒灯将灵石投入,五行灵阵立刻启动,缕缕微薄的灵气自几个小孔之中抠抠搜搜地喷出来,兰摧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色出现了短暂的麻木。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是……灵室?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确定自己当年随时随地静坐几息,都比这破阵冒出来的灵气要多。 执剑人这金丹到底怎么结的? 他直接伸手去探对方的腹部,后者条件反射地后退,却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整个人猛地撞在了后方的木门之上。腹部被那只纤秀而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放在以前,兰摧玉自然不必亲手试探,但他如今灵性微薄,神识大减,而且堕器之后先天低了执剑人一截,即便是这样,也需要凝神才能探出对方金丹的情况。 这一探,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稍作放松。 看向傅寒灯的眼神也逐渐染上了一抹满意。 他本以为自己会摸到一颗勉强维持、松垮虚浮的金丹,可仔细探索,却发现对方的金丹竟然十分凝实,沉若悬日,收束紧密,灵力自行流转,毫无滞涩。 在这种环境里,竟然还能结出这样的金丹,看来自己这执剑人不光天赋不错,自己也是肯下功夫的。 有这样的肉身在,自己重新问鼎,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兰摧玉唇角上扬,越看他这张脸越是满意。 傅寒灯的腹部紧紧收缩,一只手臂被他压在一旁,在他赞许的眼神下,视线反复移开又被迫落回。 兰摧玉生着一张极为惊心动魄的脸。 这一点他在落入黑水墟,对方朝他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然。 但此刻,对方的手掌压在他的腹部,如此暧昧又强势地贴在他的胸前,将那张原本就不讲道理的面孔,变得越发具有攻击性。 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对方离得太近,他隐约嗅到了淡淡的香气,融合了属于自己灵血的气息,夹杂着室外冰中的凉气,萦绕于鼻尖,若近若离,有一瞬间,他感觉兰摧玉就应该属于自己。 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眼看着就要落在他的腰间,兰摧玉忽然放开了他。 傅寒灯被丢在一旁,紧绷的身体倏地放松,目光瞥向身畔重新转向灵阵的兰摧玉。 这小灵偶,是真不知道冒犯两个字怎么写…… 兰摧玉围着五行灵阵走了几步,越看越觉得这阵法蠢得发昏。 天地灵气本应万物同享,修士也不过是在这片灵机之中多取一瓢,这也是仙门与凡人最大的界限。可如今呢?这些大宗门的小辈们,竟然把这世间最寻常、也最根本的灵气牢牢锁进阵法—— 他们怎么不去凡界帮皇帝把空气锁起来呢?! 这等做法,要耽误多少家境普通,资质非凡的人才?兰摧玉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如今的修真界是什么死样子了。 “难怪,一个元婴小儿竟都能守住一方城了。” 傅寒灯还在凝神审视他,思索今日去与顾清风见面要怎么形容兰摧玉的怪异,乍然听闻此话,嘴角不由一抽:“元婴小儿?元婴都已经是老祖级的存在了,如今的修真界,神游者不过数百人,通玄者连百人都不足,登虚境更只有一人!你……竟称元婴老祖为小儿?” 他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好笑,道:“这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现在的制灵师真是越来越胆大了,这口气要是被元婴期的老祖们听到,多少得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兰摧玉清楚他又在小瞧自己,神色隐隐有了不快:“莫说元婴,便是羽化之境,在本尊面前也得跪着说话。” “……”傅寒灯忍住了抽搐的嘴角,转移话题道:“灵石已经放进去了,你好好修炼,我出去吃饭了。” “我让你出去了吗?” “……”傅寒灯只好再转回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你方才只提到了登虚之境,我问你,这……”他实在记不住自己被封印多久,道:“约一千年来,有多少人到达羽化?” “世间已有近五千年未曾有人再叩羽化之门。”傅寒灯带着教导般的口吻道:“如今的琅华祖师是唯一的登虚境者,但他已经八千多岁了……”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是在引导兰摧玉思考。 世间修真共分九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神游、通玄、登虚、羽化、无极。羽化可寿与天齐,但登虚者寿数却仅九千,换句话说,倘若如今的琅华祖师还未登虚境满,那他此生定是羽化无望了。 而下一个登虚者,还不知又要修上多少年。 修真一道,虽仅分九境,其境界差距却有若天堑,如傅寒灯这样的金丹期,在仅仅高他一境的元婴面前,怕是连三息都活不过。 兰摧玉听罢,带着些许了然和冷漠,又看了一眼脚下的阵法:“有这玩意儿在,即便是有些资质的,怕是也没机会登天。” “这登虚小儿身为祖师,放任小辈如此作为,不得羽化也是活该。” 傅寒灯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将神识散开,并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凝重道:“这种话不能再乱说了……琅华祖师可是剑道鼻祖……” “剑道鼻祖……”兰摧玉忽然像是被触发了什么,猛地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他是剑道鼻祖,那我是什么?!” “……”傅寒灯盯着他的面孔,逐渐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轻轻吸一口气,道:“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兰摧玉神色划过短暂的空白,傅寒灯心中更加紧张。倘若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兰摧玉有趣,可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头疼了。 这制灵师,该不会在他的底层意识里镌刻的,是关于剑修那群疯子的…… “我……”兰摧玉努力思考,直觉自己绝对跟剑修有关,可空白的记忆却限制了他的发挥。他最终只能根据灵台上的那段印记,冷静地道:“本尊乃兰摧玉,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号。” “……”这还真没听过。 而且兰摧玉方才短暂的卡顿,落在傅寒灯眼中就是非常明显的被人定死了规则、可细枝末节却不够丰满的拟人格症状,他与顾清风常来常往,对灵偶的情况也算耳濡目染。 兰摧玉没有从他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眼神又困惑了几分,他压住不快,再次道:“本尊乃无极境天圣者。” “……”傅寒灯捏了捏眉心,想转移话题,又意识到这个话题根本无法转移,他越发放轻声音:“你知道无极是第几境么?” “自然。” “那你知不知道,自诸神陨落,凡人修仙以来,这世上,唯一破无极境者,仅有一人……” 兰摧玉终于看到希望,也彻底明白为何灵台印记说他很强了,他再次放松下来,道:“不错,那唯一的无极境者就是本尊。” “……”傅寒灯道:“那就是曾经的仙道魁首,如今的万道始祖,那等存在近乎天道,本身名讳便蕴含道则,即便只是心中念诵都可能引来莫测因果,轻则道心震荡,重则神魂俱灭……” 兰摧玉的神色越发放松,他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寻常蝼蚁,岂能承载提及神名的代价?” “也因此,后世传书无人敢撰其名,即便偶尔提到,也只能以号代称。” 兰摧玉恍然,看着傅寒灯的眼神陡然温和了许多:“难怪本尊提及自己的名字,你毫无所觉。” 他弯起唇角,带着些许释然的怜悯:“原来不是你无知,而是这天下,根本无人有资格听闻,更无人敢记。” “……”逻辑闭环了。 傅寒灯来到顾清风的院里时,后者正端着茶杯,一副早有所料的样子。 但等听完傅寒灯讲述的症状,他还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无极之境?万道始祖?!这制灵师疯了吧?!往一个炉鼎意识里灌输祖师爷的规则……” 顾清风忽然转脸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先是忙不迭地朝着上方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嘀咕着冒犯,随后插了几炷香,瞧着烟线直直往上,这才松了口气,回来面对傅寒灯,道:“我建议你还是把他扔回黑水墟,别熔了,这种东西,就算真熔了,下一炉灵偶也没人敢用!“ 制灵师造灵,难免会有些不成样的,比如有些灵偶神智混乱,性格古怪,或者攻击主人,这些灵偶,要么被熔掉做为下一炉灵偶的养料,要么就会被丢在黑水墟。 黑水墟是神罚之地,万道坟场,那里的道解之雨可以腐蚀一切,甚至也包括一些概念级的。 之前顾清风就纳闷,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像是完全无用的灵偶,怎么主人不喜欢了居然也不把他当养料……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万道始祖啊!他底层意识里面埋着这样一个大雷,谁敢再用?! 发现傅寒灯欲言又止,顾清风的表情凝重了一些:“他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叫旁人知道……我们制灵宗也就算了,虽然人手一张画像供着,但我们也知道,道祖前辈飞升无极的时候,这世上还没有制式灵呢!” “但要是给量天阁、遗匠盟、回春谷,尤其是凌霄琅华太阿那些门派的剑修们听到……”顾清风轻轻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那群疯子是怎么对待亵渎祖师的人吗?三十年前,有个散修酒后胡言,说天榜消失,悬铎不见,说不准是那位祖师陨落了……第二天就被人在自家洞府发现,丹田被废,舌根被拔,浑身上下三千六百道剑痕,偏偏吊着一口气,嚎了七天七夜才死!” “而这只是言语冒犯。”顾清风一字一句:“你现在这个,是炉鼎、自称祖师,这在他们看来,比被掘了祖坟还要严重!区区炉鼎,竟然敢冠以祖师名号?这不是找死这是什么?!” 事实上,但凡兰摧玉说的他是某个意外被封印在剑中的什么元婴啊、神游啊、登虚啊……甚至是羽化境上仙,他们都能勉强相信对方说的是真的,但他说的是无极……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那位祖师可是真真正正还在活着的道统源流,是三万年前第一批发现人族亦可登天的修士之一,他在医道、器道、鬼道皆有建树,尤其是剑道上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无人能及! 这千年来,所有人都在说,那位怕是已经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亵渎他,跟亵渎天道又有什么区别?! “你……”顾清风观察他的表情,忽然脸色一白:“不会已经用过他了吧?” 傅寒灯眼角微抽:“我是想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底层意识改一下,毕竟他在黑水墟救过我的命……” 顾清风还没开口,隔壁就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冲出门去,顾清风指着他的院子,震惊道:“你家灵室……这是炸了吗?!” 灵室专备的防护大门已经关不住过分汹涌的灵气,五种属性的灵气交融驳杂,顷刻间灌入了整个小院,整个院子像是被浸入水底,空气里生出缕缕波澜。 傅寒灯冲进去的时候,兰摧玉刚刚走出灵室,神色间不光没有任何的慌张,甚至还带着些许对自己行为的赞许。 顾清风在后面哀声:“完了完了,这下肯定要惊动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了……” 此处本就是修士集中的居所,不少人已经被这动静惊动,御剑前来围观。 神识一扫,几个持着阵旗、衣襟绣着灵纹的修士士也在快速靠近。 傅寒灯的身影转瞬出现在兰摧玉面前,不等后者反应,直接一勾腰,将人带入屋内,按在里间的床铺上,低声:“老实待着。” 原本天真干净的眼神陡然一敛,变得寒气逼人。 傅寒灯本来还急着出去,乍然对视忽然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改变语气:“请前辈在此稍待。” 城中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果然很快来了,这两个分司的名号,兰摧玉从来没有听过。只见一拨人身配长剑,身上还挂着大阵阵盘,应当是看守城阵的阵修。还有一个女修全身皆是符箓灵简,指间灵纹跳跃,像是专司灵室阵纹的匠人。 他们到了之后,先是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灵器,在院中轻轻一晃,满院子水波晃动的灵气立刻像是收到了什么牵引一般,重新朝着阵基涌去。 这是要把他刚放出来的灵气全部收回去?! 兰摧玉直接穿过了傅寒灯在里间设下的掩息阵,人还没走出去,就见到外面的傅寒灯忽然踉跄了一下,顾清风急忙扶住他:“傅兄!你没事吧!” 兰摧玉:“?”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神色溢出一抹困惑。 他刚才又没打碎他的阵,这也能反噬? 傅寒灯捂着胸口咳得很大声,顾清风焦急地扶着他,一边去掐他的脉,先是懵了一下,看了一眼傅寒灯留意的方向,忙又哀叹:“我就说过,你这灵室年久失修,虽说你如今马上就要冲击元婴,需要大量灵力,但这改阵之事还是要交给灵纹师去干啊!咱们穷是穷了点,也不能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啊!” 冲击元婴?! 这四个字不光吸引了兰摧玉注意,也让几个正在忙着收拢灵力的阵师投来注视。 这世上,金丹其实不少,但金丹到元婴却是天堑,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 几个人看着傅寒灯年纪轻轻的脸,不约而同地从空中落下,神色一时凝重了许多。 若当真能冲击元婴,此等潜力,必须要上报宗门才行。 傅寒灯也意识到顾清风吹得大了,忙又咳了两声,站直身体对几位躬身,道:“我如今金丹初期已成,最近确实正在准备突破中期,需要的灵力是多了点……今日是我疏忽,才出了这样的岔子,给几位添麻烦了。” 兰摧玉挑了挑眉。 他已经仔细探过傅寒灯的身体,对方分明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跟傅寒灯说元婴的事情,是因为婴变需要面对心魔一道,他对傅寒灯尚不了解,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准备充分……如今看来,他竟然一直在对外隐藏修为,想必自己也在思索结婴之事。 兰摧玉的心情陡然变好了很多。 城阵法司也皆是金丹修士,傅寒灯又刻意收息,他们神识一扫,也只觉得他不过是同辈修为,瞧不出究竟是初成还是将圆。 为首者将傅寒灯上下打量了一通,又与一旁的女修做了一次眼神确认,道:“道友进修心切,我等也能理解,但城中灵室皆属公阵,阵纹毁坏可大可小,按规矩,你需赔偿三十枚中品灵石。” 稍顿,他不知为何朝屋堂看了一眼,放软语气,道:“后面会有灵枢阁同道上门重绘灵纹,将阵法恢复如初,道友若还需改动阵法,最好还是请灵纹师来,不要再亲自动手了。 一刻钟后,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纷纷离开,顾清风终于站直了身体,神色古怪:“他们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人掌管城中灵脉大阵,往日有人炸了灵室,即便是按例交了罚款,多少还要给一些孝敬,才能把这事压下去。更不可能主动说后面还会过来帮忙绘制灵纹,君不见多少人灵室毁坏,欲哭无泪,后面只能自己高价请灵纹师来修缮处理。 无他,灵室是修炼之基础,没了灵室这辈子就只能止步不前了。 傅寒灯将目光落在了屋堂。 第3章 第3章 另一边,城阵法司与灵枢阁御光而回,女修与为首者并立,忽闻耳畔传来一道声音:“这小子把灵室都炸了,咱们还要帮他重绘灵纹?就给三十块中品灵石?” 手下人的不满被听在耳中,为首者却是看了一眼女修,道:“你也看出来了。” 女修点点头,道:“那灵室之所以会炸,是因为对方直接抽掉了一层规则。” 世人将规则分为天地玄黄四种,如给灵偶意识增加幻觉记忆,便算是最下等的黄阶,而阵法之中,如‘无灵石不起阵’的约束,则属于玄阶,尤其是涉及城中阵基,关乎数十万修士同享一脉灵机,至少需要元婴以上的几位大能同时置阵才能稳住,所以玄阶,也基本上囊括世间所有阵法规则。 正常情况下,若要抽走规则,最起码要先抹除灵纹,再依照原有阵基把整套规则走一遭,最后再重新用新的规则代替旧的规则,如此才能不牵扯全城大阵,否则整个修真城所有灵脉所过之地都一定会受到影响。 可今日那院中之人,居然能在不抹灵纹,无视其余所有阵基走向,直接将‘无灵石不起阵’的规则从中抽走…… 为首者低声道:“极有可能是哪位神游期的前辈……咱们这落星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大人物?” 女修意味深长,道:“最重要的是,他栖身于一个散修的院落里。” 这就代表,那位前辈不准备跟任何门派有牵扯,也可以说,他可能被任何门派争取。 但修为已至神游,对方既然不主动现身,他们这些金丹小辈自然也不敢随意僭越,哪怕是攀附,也不敢做得太明显,是以走个过场,也算是对对方的尊重。 小院内,木傀儡开始咯咯噔噔、摇摇晃晃地处理灵室残骸,傅寒灯则是对着废掉的灵阵,慢慢叹了口气。 顾清风也懒得多说什么,刚好腰间传音符发出动静,他直接道:“我去接小冉了。” 傅寒灯回身,拱手道:“今日有劳顾兄。” “我劳不劳的另说。”顾清风指了指一地狼藉,道:“反正以后绝对是有你劳的。” 他拂袖离开,兰摧玉则走出了屋堂,看着他赌气忿忿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不快。 灵府又是一动,傅寒灯反手握住了那把被召出来的剑。 剑身带着缕缕裂痕,仿佛随便跟什么硬物接触一下就能撞碎,上方不光带着被道解之雨腐蚀过的符文,剑头部分甚至还缺了指甲盖大的一角,明明怎么看怎么像个废弃的老古董,此刻却在掌心嗡鸣不休。 他又看了一眼兰摧玉,语气无奈:“顾兄到底哪里惹你了?你动不动就要杀人?” “他屡屡奚落本尊,如今又在你面前暗示本尊是个麻烦,还不该死吗?” 兰摧玉与他对视,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生气。一开始对方将他当做是个灵偶,如今又告诉傅寒灯他是个麻烦,在他看来,这种挑拨离间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成大事者,绝不可轻信小人! “顾兄只是看不懂灵阵。”傅寒灯道:“他又如何能知道,你在灵阵上面手作的那几笔,有多了不起呢?” 兰摧玉的眼睛一眨不眨。 傅寒灯走过来,道:“而且你我如今已经结了初契,我看得出来,你改动灵阵,也是为了能够让我专心修炼,对吧?” 兰摧玉闪了闪睫毛。 傅寒灯道:“他嘛……就是嫉妒我,他身边可没有如此位格的真灵……不……”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慢慢地道:“……神灵。” 兰摧玉脾气虽然不好,但却相当好哄。 只要承认他是最强的,就会马上变得和蔼可亲。 木傀儡将灵室收拾得差不多时,傅寒灯从五味斋叫的饭菜也到了。 他将食物一一摆在桌上,看着兰摧玉经过灵力冲击依旧完好的肉身,忽然正色道:“我现在开始相信你的话了。” 兰摧玉马上看向他。 傅寒灯低声道:“今日灵力汹涌,把我的灵室都给炸了,你这一滴血凝聚的肉身,却依旧完好无损……前辈……” 兰摧玉微微坐直。 傅寒灯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缓缓道:“除了那位……应该没其他人能做到了。” 兰摧玉慢慢地,沉静地点了点头,道:“你总算明白了,你一个小小金丹,本尊根本没必要骗你。” 傅寒灯做出很能理解的样子,道:“不过这件事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我担心……”在兰摧玉干干净净的注视下,他屈指弹了一下旁边的破剑,道:“别人若是跟我抢你可如何是好?” 兰摧玉:“……” 他越发地坐直了一点,唇角也缓缓溢出笑容,道:“这修真界,得本尊者可得天下,你确实需好好防着点,当心被杀人夺宝。” “……”他倒是很会顺杆爬。傅寒灯忍俊不禁,微微俯身凑近他,道:“顾兄确实眼拙,竟然将你误当灵偶,我觉得我得去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兰摧玉自己在家自然是没问题的,而且他觉得傅寒灯确实应该好好去跟顾清风说道说道,最好叫那小儿五体投地,让他瞧不起人! 他直截了当地道:“我跟你一起去。 肉身忽地漫散,一道灵光进入了剑中,傅寒灯又不是真去骂顾清风,忙蹲下来按住剑尾,道:“我给你点了一桌子好菜,你不想吃吗?” 兰摧玉变得只有巴掌大小,他从剑身上半截里探出半个身体,双手压在剑柄上,像是浸在池中伏岸的海精灵,道:“我又不是凡人。” “正因为你不是凡人。”傅寒灯正色道:“我这次去是教育他,他若是听进去了,悔恨难当当场给你跪下,你是饶他还是不饶?” “……”兰摧玉想了想。 “前辈如此尊贵,就这样轻易让他见到,岂不是失了身份?就该让他日日想见,却又见不着,这才算惩罚呢,是不是?” 傅寒灯终于获批准去见顾清风了,临走前又给了兰摧玉一滴血,好叫对方踏实享用晚膳。 去五味斋的路上,刚下学的顾小冉跟在叔叔身边,好奇地跟傅寒灯打听:“听隔壁的宋师叔说,傅叔院里来了个新人?刚来第一天就把灵室给炸了,还把城阵法司和灵枢阁的都给引来了?” 顾清风又不好跟小孩说那是炉鼎,只能郁郁地抱着胸,时而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傅寒灯。 他是真不明白,兰摧玉都闯出那么大的祸了,傅寒灯怎么还这么坐得住。 傅寒灯一向很有耐心,偏头问顾小冉:“你宋师叔说他是新人?” “对啊,他们还好奇呢,说你平时都睡到日上三竿,院里灵阵吐气跟老太太咳痰似的都懒得修,怎么突然交了个这么利索的朋友,还长得特别好看!” 顾清风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怎么跟傅叔说话呢?!” 顾小冉捂住头躲了一下,顺势绕到了傅寒灯那边,捉住他的手臂,对顾清风做了个鬼脸。 顾清风气得要抽她,傅寒灯却是见怪不怪,一边拦住好友,一边取出一包炒熟的豆子,道:“你头里先去,到地给我们占好位子,把菜点好。” 顾小冉马上遵命办了。 她风风火火地窜出去,顾清风在一旁道:“你让她点菜,又要弄一堆没法下口的甜腻之物。” 傅寒灯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道:“若我当时没有跟你说他是灵偶,你第一次见到他,能认出他是血肉灵偶吗?” 又绕回了兰摧玉这个麻烦。顾清风倒也不是光吃饭不办事的,他想起方才顾小冉说过的话,语带迟疑:“这……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他周身气韵竟十分圆融通透,毫无寻常炉鼎的邪化浊气……也难怪周围人认不出来……” 傅寒灯耐心听着,并尝试追问:“那他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要么是炼制时用了净髓洗灵一类的顶尖秘法——但那代价极大,极少有人会用在炉鼎身上,要么……” 顾清风看向傅寒灯,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要么就是他原胚的魂引极为特殊,可能取自某个灵台清明、尚存意识的完整魂魄……若是前者,那制灵师的境界与手笔,恐怕高得吓人,若是后者……那,这制灵师怕是与此人有仇……故意报复……你留着他不是更危险了?!能在完整意识层面刻入伪规则的制灵师,至少得是神游期的大能了!” 神游…… 傅寒灯道:“那这原胚魂引,大概是什么境界?” “这就没法说了。”顾清风道:“除非他还残存着自己原魂的记忆,但都被做成炉鼎了……还整天说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反正不可能是无极天圣!!所以你也甭管他是元婴啊还是神游啊……既然已经变成了灵偶,你就把他当灵偶看就行,总归以他现在这个状态,除了惹麻烦没有任何用处。” 修为越高越容易道法反噬,顾清风现在甚至觉得,兰摧玉之所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万道始祖,却还没被雷劈,全靠被人制成灵偶把修为给清空了,不信去问问琅华祖师,他敢在闭关的时候说自己是万道始祖吗? 一道天雷就能让他万法皆空! “你现在最该想的是。”顾清风再次尽职尽责地提醒:“倘若真的遇到了他的仇人,那个活生生的、神智清明的神游老怪,你能不能躲得过去!” 傅寒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小院里亮着灯,屋堂里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但一直用灵力保着温,看上去与刚送来没什么区别。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傅寒灯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一走进来兰摧玉就闻到了,他睁开眼睛,道:“顾清风后悔了吗?” ……差点忘了这茬。 傅寒灯道:“悔了,刚才就想来见你,不过我拦住了,说你不肯见他。” 这也是合理的。 顾清风其实就住在隔壁,兰摧玉只需要展开神识,就知道傅寒灯有没有撒谎,但他如今寄身于剑,每动一次都需要消耗灵性——最重要的是,这种事完全不需要查证,因为顾清风没理由不后悔不害怕不对他跪地求饶。 “这五味斋可是全城最好的酒楼。”傅寒灯端来一盘小炒肉,道:“我最爱吃这个。” 筷子就摆在盘子上,兰摧玉平静看了一眼,淡淡移开视线,道:“本尊不食五谷。” “吃东西又不会折寿。” 修士吃东西的确不会折寿,但却有损道心,口腹之欲是世上最难戒之欲一,兰摧玉重新看向他,提醒道:“我看你已经金丹圆满,若要冲击元婴,还是要早些收束为好。” 并不是所有修士的心魔都是贪嗔痴怨憎恨,事实上,绝大部分人的心魔,要么长在舌尖,要么藏在被窝。古说食色性也,这一食一色,便是拦住许多人修行之时最大的绊脚石。 想到这里,他又凝重起来:“你有多爱吃这炒肉?” “……所有食物里,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炒肉。” 兰摧玉皱眉,道:“若以后都不许再吃,你当如何?“ 他问得如此认真,傅寒灯也配合地给出回应:“我宁肯明天就死,也绝不接受活着吃不了炒肉。” 兰摧玉脸色变了变,伸手便来收他的盘子,傅寒灯侧身一晃,一边将盘子举高,一边道:“不光是炒肉,烧肉烤肉煎肉炸肉我也是极为爱吃的,不光是肉,我还爱吃面食,汤饼烤饼炸饼煎饼也皆是我往常爱物……哎……” 兰摧玉神色紧绷,直接放弃了对他手中的炒肉攻击,挥袖掀翻了旁边的一桌子好菜。 木傀儡在门口驻足,歪头朝里面看。 兰摧玉短暂收手,冷冷道:“从今以后,这食色之道,你必须要给我戒了。” 傅寒灯随着顾清风离开之后,兰摧玉已经放任自己的神识观察了一圈。 如今的修真界跟他的认知完全不同,修士们无需开辟洞府,而是有宗门专门划了地盘和小院给他们租用,故而这里一院接一院,院院皆相同。他意识到如今野外修真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修士像是被养在池中的鱼虾,更甚者,他探查到的几个金丹,除了今日那城阵法司的为首者和灵枢阁的女修之外,其余根本不能看。 一个个金丹结得跟烧炸的鸡蛋似的,裂缝大得能养虫,搁在他那个时代,也就勉强能跟筑基打个平手。 也只有傅寒灯,金丹饱满,沉若悬日,一看就是筑基之时底子打得极稳。 他本来还觉得对方境界过低,思索后期要不要另外换一个执剑人,如今看来,这厮竟然是他如今能找到的唯一潜力股。 若非自己如今已经坠入器道,无法直接夺舍人族,这具肉身如今已经被他炼化了。 木傀儡终于意识到室内发生了什么,摇晃着咯咯哒哒的身体,任劳任怨地开始收拾残局。 傅寒灯看了一眼手中仅剩的一盘好菜,又看了眼兰摧玉冷酷无比的表情,顺手将那盘炒肉收入灵府。 手指摩擦鼻尖,道:“还要戒色?” 第4章 第4章 兰摧玉看上去有些愣怔,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失望。 虽说对方的肉身过了关,但道心竟然如此不坚……都金丹了,食得如此放浪,色也没戒过…… 傅寒灯又看了一眼他的容颜,起身去把桌子扶起来,道:“我刚才逗你的,我确实爱吃,但也没到那种地步,你别生气。” 监督主人修炼是绝大部分灵偶必备的能力之一,毕竟他们除了这些也没什么大用。但其他灵偶劝人修炼都是甜甜腻腻的撒娇语气,兰摧玉倒好,直接把他桌子掀了。 木傀儡很快将地面收拾整洁,又摇头晃脑地出门去了。 门外飘起了碎雪,兰摧玉看着他耐心十足地把桌子扶起来,重新放在靠墙的位置,道:“你可有相好?” “……”傅寒灯顿了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脸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句……你方才掀桌子的时候,用得是我的灵力吧?” 兰摧玉挑眉,道:“我没有灵府,自然要用你的灵力。” 他是器灵,是由灵性聚合而成,每一次使用灵力其实相当于是在用自己的神智和本源代偿,这种前提下,自然是要优先使用执剑人的灵力,好保存自己。 反正傅寒灯灵府很满,用了也不会对肉身造成什么损失。 这也是很多养灵人默认的规则。 毕竟灵散了可不好养。 但…… 傅寒灯道:“若我不想让你用,是不是可以拒绝?” 兰摧玉感到奇怪:“你不愿我用你的灵力?” 那表情像是在问:你竟要拒绝本尊对你的恩赐? 傅寒灯只好换了语气:“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是无极天圣之境,应当不会消耗不起自己的灵性。” 兰摧玉抿了抿嘴。 事实是他的确消耗不起。 在黑水墟那种地方被道解之雨淋了上千年,要知道,那种地方,一个元婴期的修士丢进去一年都可能神智全无。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已经很不错了。 兰摧玉板起脸:“本尊如今虎落平阳,保存实力对你也大有好处,我若散了,你便失了这个机缘,这辈子都别想攀天。” 傅寒灯这次是真的有点好奇了:“你觉得我能攀天?” “自然。”兰摧玉扬起下巴,道:“本尊修为曾至无极,亦曾直面世界本源,待你羽化成仙,我能帮你从天道处榨取更多权柄。” “……”傅寒灯扶了扶额头。 到底是哪个制灵师啊,这么胆大包天,还从天道榨取权柄……天道在哪都不知道呢、哪怕是登虚老祖,只怕也不敢挑衅天道,还榨取……还有,羽化成仙?五千年都没人羽化了,世上唯一存在的登虚老祖也即将归墟,这厮却在他一个金丹面前大谈‘羽化之后’…… 百般槽点无处吐,傅寒灯只能吸一口气,道:“我,借您吉言。” 时间已经不早,他去隔壁简单做了个人清洁,刚将放在脸上的手巾拿下来,就发现兰摧玉正站在他面前。 傅寒灯按住突突狂跳的心脏:”前辈也想洗脸?” “你竟如此浪费时间。”兰摧玉道:“为何不用清洁符?” “这样更舒服。”傅寒灯重新将手巾浸水,然后冒着热气递到他面前,道:“你也试试?” 兰摧玉自是不愿意试的。 他又围着那个专门腾出来的盥洗室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干沐浴用品,并无任何灵气与滋养修为的特征,而且明显有些年头了,显然这家伙每天都在跟这些俗物打交道。 他再次感到了无法理解。 “寒灯小儿。” 傅寒灯坐在一旁开始泡脚,一边泡,一边心平气和:“前辈请讲。” 兰摧玉绕回来,盯着他道:“你今年多大了?” “您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我适合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寒灯与他对视片刻,慢吞吞地道:“四百三十二。” 兰摧玉眸色微闪,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金丹寿数仅有五百,我观你并不像寿命将近之相。” 这都能看得出来?傅寒灯若有所思,看来小灵偶的原身魂引的确不同寻常。他嗯了一声,找补道:“我对外都是这么说的,我今年……两百一十三。” 兰摧玉伸手捏住了他的腕部,傅寒灯下意识想抽手,又在他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停顿下来。 哪怕他原身魂引当真是神游,如今也不过是个需要寄生的小灵偶而已…… 事实上,羽化以下的人都很难看到对方寿元几何,顶多凭行止气血、经历事迹去猜个大概。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因为寿元命数已经属于天极道则。兰摧玉毕竟修为曾至无极,如今虽然本源之力微弱,但却依旧在足够长的摸索中确定了对方的寿数。 他收回手,看着傅寒灯的眼神几乎染上绿光。 一百六十一……而且这厮还是五灵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天赋根骨问题了。兰摧玉望着他,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 “……您的寄身之物在我灵府之中呆了这么久,有发现我身上藏有什么宝物吗?” 兰摧玉当即又在他灵府里面搜查了一圈。 虽说器灵与主人之间的初契并不能让他们随意探查主人身上的天极法宝,但兰摧玉位格极高,傅寒灯身上若是真有什么宝贝,不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但他很快就发现,真的没有。 他的灵府里面倒是有不少成沓的各种符箓,还有一些凡人庸汉才会在意的锅碗瓢盆,以及很多奇奇怪怪的木头和兽骨……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面点酥饼,以及,刚才被收进去的那碗辣椒炒肉。 倒也有些法宝,但兰摧玉一眼扫过去,大部分也就停留在玄阶和黄阶,虽说对于金丹来说已经足够用了,但明显都不是能够支撑他如此快速升阶的原因。 兰摧玉收回神识,神色显得有些困惑。 这不可能。 除非他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否则绝对不可能在五灵根的情况下,于一百六十多年里面修成金丹大圆满。 普通人一百五十年能筑基圆满就已经很不错了。即便是他当年也足足花了……多少年来着? 傅寒灯继续泡脚,还体贴地重新拿了个盆,问他:“一起吗?” 兰摧玉抿唇,撩起下摆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将双脚浸入了泡脚盆里。 傅寒灯取来水壶朝里面倒了热水,道:“烫不烫?” 兰摧玉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盯着他。 外面雪声簌簌,屋内阵纹隔去了冷风,木傀儡也都一起躲入了隔间短暂休憩,小腿以下传来热腾腾的感觉,淡淡白雾氤氲在眼前,兰摧玉的精神逐渐放松了下来,竟当真有种重新做回凡人的感觉…… “前辈可探出我年纪多大?” 傅寒灯的声音忽然传来,兰摧玉一下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直起身体,他再次盯着傅寒灯,后者神色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倒是没骗本尊。” 这小子连他都敢试探,说明他身上绝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兰摧玉发现自己不能再随便把他当做普通的金丹小辈来看待了,他也要留一手才行。 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所谓无极天圣,果然是人造出来的伪人格……他刚才虚报岁数,一方面确实是因为他的修为进展容易引人眼红,招惹麻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试试这个小灵偶,一本正经要探查他的寿元,究竟能探出什么东西。 不过,他能看出自己并非寿绝之相,想来原身魂引境界确实是比自己高上一些的。 顾清风的推断倒是没错。 那就代表,自己如果执意把他留在身边,就随时可能要面对一个神游期的劲敌……等对方打过来的时候再把他交出去? 泡得差不多的时候,傅寒灯取出两块擦脚的布巾,将其中一块递给兰摧玉。 兰摧玉一脸莫名。 傅寒灯只能自己把脚擦干净,穿好布鞋:“那前辈慢慢泡,我先回去睡觉了。” 兰摧玉目送他走回主屋。 抬手朝快要凉了的木盆里面施了个法,用的是傅寒灯的灵力。 觉得有点烫了,于是又施法变凉,用的还是傅寒灯的灵力。 哎,又有点凉了,再加热一点…… 半刻钟后,傅寒灯走回来了。 兰摧玉还是坐在那把木质的椅子上,腰杆亭亭地朝他看。 埋在木盆里面的脚已经泡得通红,他的脸颊也因为热气而起了淡淡的红晕,但神色之间并无任何沉迷享受之态,依旧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灵。 傅寒灯走近他,拿过旁边的布巾,蹲下来给他做示意,道:“这个,擦脚的。” 然后指着他的脚:“已经泡得足够久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脚趾现在就已经皱了。”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脚趾,确实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他立刻开始施法试图把皮肤变回平整,傅寒灯的丹田又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发空,他看着兰摧玉对着自己的脚趾灌溉了约十几息的灵力…… 有谁那么无聊会发明将被水泡皱的皮肤恢复平整的术法吗? 毫无疑问是没有的。 傅寒灯又忍了两息,终于没忍住。直接将手伸入泡脚桶里,握住他的脚踝,亲自给他把上面的水渍擦干净,同时把袜衣套上,道:“好了,看不到了,回去睡吧。” “……”看不到了是什么东西? 兰摧玉一把将袜衣扯下来,傅寒灯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见状猛地又退回来,重新把袜衣套上,然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道:“相信我,等我们回到屋里,你的脚就长好了。” 身体猝然腾空,兰摧玉微微怔了一下。 傅寒灯一直到走出盥洗室,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做了什么。 雪丝落在发梢,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孔此刻依旧单纯的过分。 兰摧玉的长相气质其实偏向锋利,眼尾还有些微微上扬,看上去就不是一个特别好惹的人。可眼仁儿实在太过干净剔透,平白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与无辜。 傅寒灯心头莫名发紧,他轻咳一声,露出笑容,道:“执剑人……抱剑,很正常,对吧?” 第5章 第5章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脚下却像是被雪冻住了一半,无法再前进一步,眼神也隐隐有些发虚。 直到兰摧玉慢慢点了点头,他才快速将人抱回了屋堂,放在了床榻之上。 兰摧玉却静静坐在那里,不知想到了什么。 傅寒灯拿壶又倒了杯水,轻轻抿了一口,发现兰摧玉始终没什么动静,这才逐渐放松下来,屈指弹灭烛火,上床躺在里面,道:“睡了。” 兰摧玉坐在床边朝他看。 傅寒灯直接拉了被子,侧身面对里边。 执剑人抱剑……兰摧玉神色有些迷茫,他隐隐觉得自己之前好像也有一把剑,锋芒虽不及如今的自己,却也称得上世间少有。 剑修与剑,本就是一体的。 兰摧玉伸手,将那把破碎的寄身之剑召来面前,仔细观摩,眉心微皱。 他很确定,这把剑上如今只有自己一个附着之物……之前的剑灵……已经不知去向。 但自己如今都姑且只能苟活,那小小剑灵,怕是早已魂飞湮灭。 他只是有些怅然,他忘记了那个剑灵叫什么名字,也忘记了……他是如何消失的。 兰摧玉偏头看向傅寒灯,道:“本尊之前有一把剑,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那种事情谁能知道?这个想法刚刚闪过,傅寒灯就意识到,兰摧玉问得不是“他自己以前携带的某把剑”,而是,万道祖师的那把剑。 “我对您的过去了解不多。”傅寒灯随口糊弄,道:“以后帮您留意一些。” 关于那位始祖前辈的事情还是少谈论为妙,虽然他目前不准备冲击元婴,但谁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在未来出现反噬? 与那位哪怕是沾上半点因果,都不是他这个境界能够承受起的。 兰摧玉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道:“今晚如此夜深人静,你要白白睡过去吗?” 傅寒灯听着外面簌簌的风雪,“不然呢……?” “你不修炼吗?” “人家都把灵室封了。” 兰摧玉顿了顿。他其实有办法把灵室打开,但今天过来的那几个人,证明落星城的确是有大宗门镇守的。虽说若是真闹到撕破脸、对上神游元婴层次的坐镇者,他也不是全无把握……但傅寒灯的灵府肯定不够用,而一旦消耗自己的灵性,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沉睡多久。 “你还可以炼体。” 傅寒灯不得不正色起来,道:“前段时间我在黑水墟重伤,流了那么多血,不该好好休息几天吗?” 兰摧玉想起把自己从剑中唤醒的那些血。 退而求其次:“我刚才看你灵府里面藏了几个阵法秘籍,你都看过了吗?” “看过了。” “可曾推演?” “推演了。” “有没有什么没看懂的,本尊或可帮你解惑。” “……白天再惑呢?” 兰摧玉一时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这是他重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他满脑子都是修炼,但灵气被锁这件事却让他无法再继续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他下了床,在室内来回走动,不经意般展开神识。 有人仍在灵室里面闭目吐纳,借着早间忙于各处赚来的一点灵石艰难地运转周天;有人则在榻上盘膝,手边摊着功法秘籍,一边吞丹一边强行参悟;也有人在风雪之中舞剑,剑风一般,一招一式却格外认真…… 再远一些,有人于灯下逗弄灵宠,有人在暗中调息疗伤,还有几处小院灯火通明,隐隐传出些许酒气与笑闹。就连隔壁的顾清风,都在一边翻看古旧残页死记硬背,一边间隙在辅导侄女启蒙心法。 亥时三刻,只有傅寒灯一个人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兰摧玉忽然有些恍惚。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在两百岁不到就修到金丹大圆满的?靠睡得吗?还是说他被囚于剑中的这些年里,天道逆转,努力成了笑话,懒散反而成了登天捷径?! 兰摧玉再次坐到了床边。 傅寒灯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面朝里间,一动不动,从绵长的呼吸来看,像是已经睡着了。 难道他是天道与凡人的私生子?不对,或者他是天道投下的暗棋?天道知道自己还没死透,所以故意派他下来,想在最后关头给自己致命一击?! 但这棋也不够暗啊,偏袒得也太明显了……或者天道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觉得他明显而忽略这个明棋?那自己的夺舍大计还能不能继续执行……额,我为什么会觉得天道要针对我? 兰摧玉缓缓摸了摸下巴,瞳孔微眯。 他感觉空白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若隐若现,那是无上至高之处,万道尽头。剑光,雷霆,破碎的道则实体,还有,被强行纳入器身的一缕本源…… 傅寒灯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兰摧玉的视线如芒在背,他实在是睡不下去了。 “听说器灵在拥有实体之后都会有些不习惯,以前辈的位格……竟也无法使用这具躯体睡觉吗?” 傅寒灯看上去很担心。 兰摧玉的思绪被打断,反应了一下才道:“这世上没有本尊不会的事情。” “器灵的休养方式本就与人族不同。”傅寒灯还是很关心的样子:“前辈若是实在不会睡,也没关系,我可以帮前辈再想想……” “本尊只是不想睡!” 傅寒灯张了张嘴,像是被吓到了,他很快嗯了一声,老实地道:“是晚辈多虑了,我还担心您要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夜呢。” 说罢,他又重新躺了下去,并看了兰摧玉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又看了兰摧玉一眼。 兰摧玉:“……?” 傅寒灯在他的注视下,先拉起被子做了个示范的动作,然后盖在身上,放松后脖颈完全躺平,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了胸前。 仿佛在用整套行动给他塞小抄。 等等,小抄?!所以傅寒灯还是觉得他不会睡觉?! 兰摧玉:“……” 他感觉心中发堵。 傅寒灯忽然又睁开一只眼睛来看他,旋即双目一起睁开,神色依旧饱含担忧。 仿佛在说:哎,前辈还是没学会么? 兰摧玉猛地在床上躺了下去,非常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眉头鼓起豆大的小山包,傅寒灯的神识扫过他紧绷的嘴唇,还有不睡着不罢休的赌气表情,无声按捺了一下上扬的唇角。 室内终于安静了下去。 夜间风雪渐大,明明室内温暖如初,寒意却仿佛透过阵纹渗入了几分。 兰摧玉依旧在努力睡觉,但他显然并不习惯这种需求,表情始终紧绷着, 傅寒灯将自己身上的被子熥得暖融融,动作轻柔地给他压在了身上。 然后重新躺回去。 或许因为身上有了压感,也或许是因为那陌生的温暖与窗外的风雪形成了对比,兰摧玉的眉心那点倔强的皱褶终于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渐渐绵长轻缓。 重获自由的第一个晚上,他像普通凡人一样睡了过去。 翌日风停雪霁,傀儡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地准备早膳,傅寒灯也如往常一般在天亮之时醒来。 身侧偎着一个微凉的物体,他微微眯着眼睛,抬手想挡一下天光,这才发现手臂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低头一看,小剑灵正畏寒一般缩在他的身前,眉心灵纹若隐若现,那具由一滴血凝聚而成的肉身已经变得有些透明,手臂上的重量也轻了许多,体温更是微凉如水——显然是那滴血气即将燃尽。 那张脸此刻正泛出一种细微的灵光,越发显得空灵剔透,仿佛一块刚刚雕成、等待注入魂魄的玉胎,叫人不敢细看。 傅寒灯逼着自己移开视线。 到底是炉鼎灵偶,在培育的时候肯定会在灵体之中种入一些魅惑之物……傅寒灯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用了极大的意志,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从对方的脑袋下来抽了出来。 ”吱呀——”,木傀儡推门而进,伴随着熟悉的关节活动之声,还有木脚丫“哒哒”踩在地板上的动静,一碗刚煮好的粥被放在了餐桌上。 兰摧玉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傅寒灯已经坐直,盘膝坐在一旁,看到这动静,道:“醒了?要吃早膳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米粥的香味,兰摧玉皱了皱鼻子,感觉又舒服又不适。 这一觉睡得感觉很奇怪,身体又重又倦的,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但灵台却没有任何清明的感觉,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四肢百骸都像是被蛛丝牵连着,要舒展又还没舒展开似的,他连续揉了好几下眼睛,眉头皱得像是受了多大的罪,然后手朝脸庞上一搭,就想继续睡。 傅寒灯观察着他一连串的小动作。 忍俊不禁。 他没有打扰兰摧玉的意思,重新将被子给他盖好,刚要跨过床铺,兰摧玉忽然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 傅寒灯差点一个趔趄摔下去。 他抓住床沿稳住身体,扭脸去看兰摧玉,后者身上最后一丝血气也完全散去,失去了肉身的桎梏之后,他的灵台彻底归为清明,但呼吸急促,一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吓醒的样子。 “修仙一道,本就逆天而行,最忌心神沉坠,灵台不守……本尊,本尊……竟屈于血肉习性……我……” 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 我道心蒙尘,开始,堕落了……? 他忽然盘膝坐稳,开始敛息凝神,傅寒灯只感觉灵府一股温热,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方。 这家伙,是在用他的灵力,调息……?最离谱的是,他竟然有所感应,隐约也有种灵脉开始游走的感觉……没听过哪个灵偶能帮主人修炼啊…… 还是原身魂引修为高于自己的原因? 他坐到桌前开始吃东西,时不时看一眼认真无比的兰摧玉。 心中古怪与疑虑随着灵脉之中某种滞涩逐渐被理顺的感觉越发深重……还,还能这样?他简简单单一个调息,居然真的能……傅寒灯的手忽然一软,勺子一下子落回了碗里,他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腕间脉搏突突跳动,像是有一股原本郁滞于经络深处的灵力被骤然拨开,沿途带起一阵细密的酸胀与麻意。 仿佛是有谁嫌他体内这套灵脉运行太蠢,顺手给他拽直了一段。 傅寒灯眉心逐渐皱起,牙齿都跟着泛起酸来。 ……什么,情况?! 屋内响起木椅被带歪的声响,傅寒灯想站却没能站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 兰摧玉却依旧闭目敛息,神色凝寂,显然已经进入某种专注的入定状态。 傅寒灯盯了他片刻,额角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体内那股被强行拨顺的灵机还在越来越涨,那酸痛之感让人恨不得将那几处关节都挖出去扔了。 好在不过数息,那难熬的一阵便缓了过去。 傅寒灯呼出一口气,终于重新活动起手腕,却再次一怔。 方才酸痛的地方,像是被人重新接骨续脉了一般,只余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之感。 “……”这小灵偶,难不成当真是又一个机缘? 兰摧玉终于从入定之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傅寒灯已经吃好并且收拾好,但依旧坐在桌前,表情带着几分木然的凝重。 兰摧玉并不知他发生了什么,随口道:“血。”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直面对抗睡觉这个大敌。这世上还没有他打不过的敌人,兰摧玉是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对其避之唯恐不及的。 权当再走一遍修行路就是。 傅寒灯沉默地取出银针,刚要刺破食指,便闻兰摧玉道:“用心源之指。” “……?” 一般来说,器灵结契多以敕令之指,也就是右手食指为主,此指掐诀、役使等,也都极为方便,其中灵血对器灵也更为受用,更能增加主器之间的羁绊…… 见他迟疑,兰摧玉忽然想起昨天没有得到的答案,挑眉道:“怎么,你已有了相好之人?” 心源之指一直只在与道侣结契的时候才会用到,这个说法从古修士时代便有了。但事实上,绝大部分人在祭祀上位的时候,都是直接划破左手掌心,握拳淋血,以示忠诚,兰摧玉倒也不是不能让他这么干,但一来他一次暂时用不了这么多血,二来嘛…… “看我干什么?有还是没有?” 傅寒灯收回视线,略作思索,道:“暂时没有。” “没有就好。”兰摧玉道:“免得本尊还要棒打鸳鸯。” 傅寒灯:“……” 他眉心微拢,心情逐渐复杂起来。 “日后修行,你当断情绝爱。”兰摧玉开口,同时走下塌来,随手召过自己的寄身之剑,道:“这世上,无论是好看的男人,还是好看的女人,都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但……” “啪。”长剑直接被按在傅寒灯的面前,兰摧玉屈肘俯身,绝伦面孔触目惊心:“你的剑不会。” 傅寒灯屏息看着他锋利绝色的面孔,不等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兰摧玉已经与他拉开距离,他绕着傅寒灯,道:“你家中可有还在人世的父母亲人?” “……”傅寒灯终于得以放松呼吸,道:“没有。” 兰摧玉很满意,他一只手搭在傅寒灯的肩膀上,后者的身体又是微微一僵。灵体的手有些微凉,可隔着布料,他依旧像是被灼了一下。 兰摧玉浑然不觉,声音却是温和而霸道:“既如此,从今以后,你不必再有旁的牵系,你需要的规训、庇护、归属……都由本尊来取代。“ “本尊是你在这世上的第一顺位,你以心源之指侍奉,乃天经地义。” 既然傅寒灯成了他的执剑人,那他自然要摒弃一切杂念,亲缘也好,情爱也罢,从今以后,漫漫仙途,滚滚红尘,兰摧玉就是他的唯一。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 傅寒灯能捡到他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既然是最大的机缘,自然要用最重的分量去待。心源之指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他索要这根手指,本意也是在为他扫平未来修行路上可能会有的一次情劫……总之,只要兰摧玉还拿他当执剑人一日,傅寒灯就别想有任何旁的干系。 殷红的献血从指尖飞出,缓缓浸入兰摧玉的眉心。 他的身体重新落地凝实。 与此同时,兰摧玉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初契像是被一缕清流重新润过,纹路鲜活如初。 这初契毕竟是浅契,若是无血源加持,时间久了就会消失,联系也会越来越弱,反之倒也会逐渐加深,但始终不如心尖血缔结的本命契。 他重新去穿了鞋,见傅寒灯依旧在桌前静坐不语,想了想,许诺道:“若你日后好好表现,本尊就跟你结本命契。” “……”谁要跟你结本命契啊……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捡了一个大麻烦。 第6章 第6章 冬日的暖阳照在布满雪色的小院里,傅寒灯挪到窗边开始雕木头,兰摧玉走过去,发现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雕好的木门,这小子,在他面前玩起迷你小房子了。 总算明白他灵府里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木头和兽骨了。 兰摧玉盯着他看了一阵,终于没忍住:“你不去练剑么?” 谁捡到他这么大的机缘不赶紧刻苦砥砺,以求早日人剑合一?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家伙了。 “稍后灵枢阁的人会过来修理灵阵。”傅寒灯道:“万一偷学我的剑法怎么办?” 这倒也是……兰摧玉立刻了悟,并且深以为然。傅寒灯年纪轻轻便跻身金丹圆满,既然没有法宝傍身,那肯定就是功法秘籍上面有什么奇遇,兰摧玉好奇了起来:“你练得是什么剑?” 傅寒灯重新摸出一个凳子放在身边,兰摧玉没客气地坐了下去。 傅寒灯手上的雕刀不疾不徐,轻声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剑法,但还从未在别人那里见到过,等哪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舞给你看。” 兰摧玉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很多种不同的剑法连招。 他爱剑如痴,一边想着傅寒灯得到的到底是什么剑法秘籍,一边心里有点痒痒的:“先舞一招呢?” “这青天白日的,被邻居看到怎么办?” “我看你这院里的阵法应该是能隔离神识的。”虽然隔离不了他这种位格的,兰摧玉道:“应该不会有人看到。” “谁知道周围有没有什么高阶修士在?”傅寒灯依旧耐心:“我往日练剑的时候,都是自己去野外,找个洞府摆上阵法才开始的。” ……这么谨慎?不过修真界一向弱肉强食,他又只是一个区区散修,没有什么门派倚仗,如此戒备也是情理之中。 兰摧玉想了想,蓦地又道:“我们去你识海呢?” 若非傅寒灯的手极稳,这个屋顶便雕废了。他再次看向兰摧玉,后者显然并没有发现自己提出了多么冒昧的建议。 识海……那是位于灵台深处,栖息神魂之地,在所有修士眼中,那是绝对私密的禁地,若有人提出去你识海做客,不是窥心,便是夺舍,绝对不会再有第三种解释。 饶是傅寒灯素来稳当,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讥嘲之意。他忍了忍,心平气和地道:“不可。” “为何不可?”兰摧玉从他停顿的那一刻,就隐约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但他早晚是要入主对方识海的,尽管不是现在。他仿佛完全没看懂傅寒灯的拒绝,道:“我是器道之身,夺不了你的舍。” 第一次见面就夺舍失败了。而且他不理解傅寒灯居然会对他这么防备,若是旁人知道他是万道祖师,莫说识海,便是心甘情愿献上神魂,沦为他手中之器,都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他看中傅寒灯,本就是对他的恩赐。 这世上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带他抵达羽化? 傅寒灯继续雕屋顶,神色平静,道:“在我眼中,这是一种冒犯。“ “冒犯?”兰摧玉先是皱眉,接着不快:“你可真是不识好歹,本尊莅临你的识海,说不准还能帮你防心……嗯?” 他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有这个能力,唇角一扬,道:“你结元婴之时,本尊可以进去帮你打心魔。” 傅寒灯唇角微抽,眼底再次浮出荒谬之感。他重新看向兰摧玉,对着他一本正经的得意与高傲,嘴唇动了动,最终放弃了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从灵府之中取出了一个拿剑的小人,道:“看剑法。” 桌上的傀儡小人当即动了起来,开始演绎剑法。 兰摧玉立马被吸引了,将帮他打心魔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打心魔,识海本就是神魂禁域,心魔劫更是涉及执念显化、道心裂隙、未竟之愿……乃修士独自证道之关。除非天道亲临,否则谁也别想插手。 何况,这心魔要是也能代打,那世上岂不是早就遍地羽化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兰摧玉双手环胸,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小人的动作,神色逐渐从专注转为愉快:“这不是本尊的……那套剑法吗?你小子机缘不错啊,竟能捡到本尊的剑法残谱……就是,有几个连招怎么好像不对……” 确实是万道祖师留下的剑法。 而且是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学习的基础剑法,但小灵偶明显不知道这件事,还在认认真真研究到底哪里不对。 没等他完全想起来,屋门上的传声铃便感应到有人靠近,传来清脆的敲击之声。 傅寒灯来到院中,房门自动打开,果然是灵枢阁的人来了。 还是昨天的那个女修,带了两个弟子,含笑躬身:“傅道友。” “郑纹师。”傅寒灯还礼,此女名唤郑云舒,是灵枢阁四阶灵纹师,整个落星城就数她的阵纹画的最好,谁家灵室炸了都能见到她的身影,故而傅寒灯也有耳闻。 他引着对方前往灵室,同时用神识扫了一下屋内的……嗯?人呢?! 郑云舒忽然停下了脚步。 破败的灵室旁边是一块空地,上方摆了几个用来休闲的石桌石椅,兰摧玉此刻便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人。 他穿着锈红色的长袍,那颜色旧得发沉,像古兵深埋土中,腐蚀而出的层层锈痕,又像是陈年血迹在岁月中干涸凝固,仅是靠近便让人觉得不详。 可他偏偏生得极好,一只手还把木头小人手里的木剑给拿了下来,眼睛看着他们,整个人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疏淡。 傅寒灯心头一梗,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还未想好如何介绍,便闻郑云舒恭敬道:“晚辈郑云舒,见过这位前辈。” 傅寒灯:“……?” 虽然已经知道兰摧玉有肉身时,会让人分不清是人是灵,但郑云舒可是正儿八经大宗门出来的灵纹师……她也看不透?居然还叫前辈…… 兰摧玉对这句前辈接受的非常坦然,随口道:“忙吧。” 郑云舒把心放回肚子里,其实她也无法看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有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对方像个凡人,但考虑到上次有人徒手抽走灵阵规则的那件事,她还是谨慎地喊了前辈,对方没有反驳……看来的确就是那位徒手抽规则的神游前辈了。 还好刚才没有用神识瞎看。 她与两名弟子一起进入灵室,绘制纹样的时候震碎了一张灵符。 城主府中,一名青年修士取出同样的一枚灵符,看着它在空中燃烧之后,思索道:“现身了?” 兰摧玉本来出来是想看看他们要怎么修灵阵,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群人用的根本就是非常笨的方法。若是自己的话,直接重新一道溯回律打上去就能让这灵阵‘死而复生’。 不过为了这个小阵,不值得动用这种层级的力量。 但他转念又想到,这些小家伙,怕是也接触不了这样的力量……但把阵抹了重新画,也委实太笨了点,总觉得应该还有更方便的方法…… 他一起身,在场众人就下意识屏息,傅寒灯也立刻跟了过去,全身戒备。 郑云舒下意识抬眸,神色犹豫:“前辈……” “你们……”兰摧玉指着重新摆好的石纹,道:“你们不知道那个……嗯,醒,醒……” 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叫什么名字了,郑云舒已经立刻道:“醒阵一笔?” 两个筑基期的小弟子也看了过来,兰摧玉点头,道:“对,醒阵一笔,找出灵阵死脉断脉,重新接续灵机,一笔可盘活全阵,你们没学过?” 傅寒灯凝重负手,大脑高速盘转,要怎么把他带回室内。 郑云舒眼睛望着兰摧玉,慢慢屏息,道:“前辈,知道如何使用?” 那可是上古残卷之中记载的顶级阵法之术,便是如今最高阶的阵法师,也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法,费了多少年、毁了多少阵,都始终无法再重现的上古秘术,若面前之人知道……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无声沸腾了起来。 兰摧玉神色自信:“这有何……” “咳咳咳咳咳。”傅寒灯忽然扑在了兰摧玉的身上,后者偏头,便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点点血迹在自己肩头绽放,又很快被衣袍的颜色取代,傅寒灯费劲道:“我,我的旧伤……好像又犯了,咳咳,前辈……” 一边咳,一边给兰摧玉使眼色。 兰摧玉微微皱眉,他伸手握住傅寒灯的手腕,下一瞬,两人便直接移形换影,回到了屋内。 法术当然是傅寒灯施展的,他顺势落下隔音阵,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看着兰摧玉困惑的眼睛,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心中淤堵。 兰摧玉重新拉起他的手腕,傅寒灯已经直接躺回了床上。 郑云舒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确实是故意激发了些许旧伤,此时脉搏显出虚弱。兰摧玉收手,从他灵府里面摸出了一枚回元丹塞他嘴里,道:“怎么突然又复发了?” 还不是被你气的。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缓缓道:“不要跟他们说那么多。” “他们修阵的手法着实蠢笨了些。” “你到底是谁的剑?”清楚若要劝住他又要废不少唇舌,傅寒灯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法。 小灵偶一口一个万道祖师,便真当自己是无所不能,方才那些人已经将他错认成了神游期的前辈,但他们若让兰摧玉当真去修那灵阵怎么办?修不好丢人事小,但若是被金丹修士发现他其实就是一个小小剑灵,当他是存心戏弄,这口气人家是出还是不出? 退一万步说,兰摧玉当真会那术法,那接下来整个灵枢阁,城阵法司,甚至更上面的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而被当成神游期的修士意味着什么?他必须要有神游期的气度,神游期的实力,神游期的手段,自然也会引来神游级别的试探…… 可兰摧玉如此口无遮拦,万道祖师的拟人格与血肉灵偶的身份一旦曝光…… 傅寒灯想起来便一阵肝疼。 “你应该问,谁是我的执剑人。”兰摧玉纠正。 这个时候还在纠结主次顺序……傅寒灯重新看向他,越发不确定对方到底是福还是祸。 “好,我是不是你的执剑人?” “是。” “那,我们是不是,不应该给彼此添麻烦?” 兰摧玉想了想,傅寒灯不得不撑起身体,放轻声音:“这些上古秘术,你是不是应该先教给我,而不是外人?” “……”兰摧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醒阵一笔,失传了?” 他不知道这是失传秘法?! 傅寒灯终于重新坐直,神色冷静地道:“你是……”他实在不敢提那位,便指了指上面,道:“你现在脑子里面的一切都是宝贝,所以,以后这种事,说的时候,先跟我沟通一下?好不好?” 兰摧玉眸色微动,慢慢嗯了一声,忽然笑开,道:“本尊早说过,捡到本尊,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 傅寒灯:“……您说得对!” 那厢,郑云舒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神游的寿数在两千年左右,这位前辈虽然看着年轻,但能走到那一步,怎么也得上千岁了。那样的人物踏入仙途之时,许多如今只剩残章断句的上古传承,未必已经彻底湮灭,若他当真有过什么机缘,知道一些上古秘术,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她想上前去问,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那可是“醒阵一笔”。 灵枢阁数代阵法师翻遍残卷都没能寻回的法门,哪里是她一个金丹期的灵纹师有资格贸然探问的?她只能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专注面前残阵,耐心地等里面的人出来。 房门刚有异动,郑云舒便直起了身体,上前两步,担忧道:“道友伤势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多谢郑纹师。”傅寒灯客气道:“方才前辈已经帮在下调理过了,已无大碍。” ……他们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傅寒灯是散修,无门无派,如今已是金丹初期。这样的修为,放在宗门里面或许不算显赫,但在散修之中,却几乎已是道途之末。接下来所需的丹药、灵力、功法与机缘成倍增长,早已不是一腔孤勇就能填平。 君不见多少散修白日奔波接活,夜里打坐调息,熬到最后,本来是为修仙,却偏偏耗死在了别处,比凡人还不如。 金丹境的散修,也多会在这个时候找个大宗门投靠。 郑云舒心思急转,却也清楚傅寒灯身后站着一个神游,怕是不会随便倚靠宗门,自己不一定拉拢得了。 但那位神游就更不是她有资格接触的了。 “这是我们凌霄剑派发给内门弟子的太清养络丹,于旧伤与经脉震荡都还算有些效用,道友若不嫌弃,便请收下吧。” 傅寒灯还未客气,兰摧玉便道:“你是练剑的?” 这一身灵纹闪动的服饰,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剑修。 他一开口,郑云舒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道:“晚辈是凌霄剑派派来落星城历练的,我刚好对阵法有兴趣,便在灵枢阁谋了个职位。” 兰摧玉这才明白,各大修真城并非单靠城主一脉支撑,背后还连着各大宗门,无论是城阵法司还是灵枢阁,这些看上去是城中差事,其实也是给各派弟子留出来的历练门路。 如今的小弟子们历练不去野外秘境斗兽取宝,反而来城里轮值了? 说起来,这种地方,倒的确是天然的修习场域,若是单纯的阵法授道,可不一定有那么多灵室给他们练手,如此看来,这些后辈倒也不是全无长进。 “你是学剑的。”兰摧玉道:“可知你祖师是谁?” 又来了……傅寒灯眼皮微抽,郑云舒已经正色起来,双手抱拳朝向虚空一礼,道:“我们凌霄剑派的祖师,自然是万道始祖,祖师剑道独步古今,传闻早已是无极天圣之境,放眼万古,也无人能及。” 她倏地敛容肃目,整个人也站直了许多,腰背笔挺,倒真有几分剑修门下的利落锋劲。 兰摧玉心气一下子顺了,看着她的眼神也温和许多。 郑云舒余光瞥到,心中一动。 她家祖师爷可是真真正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崇慕者无数。莫说是凌霄琅华太阿这三门大剑派,便是散修之中,也有人私下供奉……莫非,这位神游前辈也敬慕祖师? 她的心跳顿时加快许多。 若真如此,那可就不一样了。 要说当今世上,谁才是始祖真正的嫡道,那当然得是剑道!要说谁才是剑道真正的嫡系,那当然要数凌霄琅华与太阿!要说这三派里谁才最地道……咳,虽然他们凌霄剑派也是从祖地上迁出来的。 但谁不知道太阿死守着的那块祖地,灵气一年不如一年,也就是那些追求古剑路子的人才肯往那里去。琅华嘛,又总爱把剑弄得花样百出,瞧着漂亮,终究丢了剑道该有的凌厉正骨。 要说祖师一脉哪个最正…… 郑云舒悄悄挺起胸膛。 还得是他们凌霄。 “敢问前辈,对我们凌霄……” “多谢郑纹师。”傅寒灯忽然上前,将她手中的药瓶“接”了过来,同时打断了她的话,道:“郑纹师来落星城也有段时间了吧?不知何时回宗门?” 郑云舒一怔,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我门弟子出门历练,一般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无继续外放的必要,便可回门修行或另谋别职……师父见我于灵纹一道尚有心得,便特许我继续留在灵枢阁。” 也就是说,她日后在灵枢阁的地位,绝不会低了。 傅寒灯有所了然,正要就此将话转回灵阵的修缮上面,彻底隔断郑云舒与兰摧玉的接触,便闻那祖宗又开了口:“那你的剑道怎么办?” 什么灵纹师阵法师的,都不过是旁门左道,若要登高,还是得靠剑才行。 这姑娘看上去资质也算不错,她师父到底怎么想的? 郑云舒再次打起精神,道:“晚辈往日不忙的时候,也会练剑悟道,晚间也会勤加炼体,祖师说过,百器剑为尊,百道剑为首,持剑者,当敢与天道争一线锋,晚辈万不敢忘。” 与天道争锋……兰摧玉仿佛再次看到了剑光与雷霆,他睫毛动了动,道:“本尊还说过什么?” 郑云舒一怔,傅寒灯不得不开口润色:“万道祖师他本尊,还说过什么。” 郑云舒越发肃目:“祖师还说,学剑先学直,持剑先持心,剑锋若止于人间,便不配问天!祖师还说,执剑之人,当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剑锋所指,不止斩敌,还要斩己身之怯!祖师说……” 她认认真真背起祖训,并且十分庆幸自己当年在凌霄之时有好好听课,兰摧玉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觉得这都是自己说过的话,并且还拍了拍傅寒灯的肩膀,道:“听清楚了吗?” 傅寒灯:“……” 不等他礼貌回应,门外便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道:“小云舒,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学小时候呢?” 傅寒灯神色微凝,郑云舒已经大大松一口气。 六师叔温景行!他是落星城城主之弟,也是此城的副城主,曾在凌霄剑派修行,是真真正正的元婴中期! 她虽看不出这位前辈的修为,但六师叔肯定看得出。 第7章 第7章 温景行长相俊朗,笑容和善,身着一袭貂领大氅,手中却还摇了个白羽扇,看上去像个风流纨绔。 傅寒灯心头却是微微发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毫无所觉,依旧疏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兰摧玉。 即便是神游期的魂引……可毕竟只是灵偶之身,在元婴面前,又能藏到哪儿去?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恭敬道:“在下傅寒灯,见过副城主。” “不必多礼。”温景行笑着将他扶起,和善道:“我只是路过看到郑师侄在此,过来打声招呼而已,都各忙各的。” 后面那句,是对两个修阵的筑基弟子说的。 郑云舒也忙道:“是,傅道友不必拘礼。”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兰摧玉,后者神色一如方才,顺便还用神识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这个时代的元婴修士倒是还算不错,身上并无太多丹药堆砌的痕迹,比之那些开花一样的金丹小辈,终于也算登堂入室了。 但,与上古时期的元婴修士相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兰摧玉心中略有遗憾,如今这个时代,究竟落魄成了什么样子。 温景行虽然未曾察觉对方的神识,却是发现了对方毫无收敛的视线打量。自打修为进入元婴之后,他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见到过这样胆大妄为的视线了,更不要说,此处还是落星城,他温家自己的地盘。 他瞳孔微闪,几缕金胤缓缓浮现,神识有若深海暗流,悄无声息地朝着兰摧玉游去。 却在下一瞬,灵台之中的本命剑忽然有了异动,无声战栗起来。 他当即一怔,猛地将那一缕神识收了回来,即便脸色未变,心中却微微一凛。 什么东西? 他的本命剑名“惊鸿”,可是地阶前一百的名剑。这世上,天阶神剑仅有一柄,并已随着天榜消失而彻底失去踪影,地级之剑所比无非杀伐血气,虽有排名,可剑之灵性却几无先后。 可现在,它,在预警?! 那把神剑在他身上?不,倘若那把剑依旧还在,天榜不会无故消失,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剑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祖师已经化身天道,剑也随之融为某条道律。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面前之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惊鸿”在劝他避其锋芒。 在他试探兰摧玉的时候,傅寒灯也一直在暗中观察。元婴期的来了……他可不信对方真是冲着郑云舒来的……要被发现了……要不要把兰摧玉交出去呢……神游魂引制成的灵偶,的确不是他这个金丹可以留住的…… 温景行很快摆正了心态,他随意拿扇子扇了两下,笑着看向兰摧玉,道,“这位……” 他用的是尊称…… 不及多想,傅寒灯直接走过去,挡在兰摧玉面前,道:“这是家中远亲,前来落星城探望晚辈的。” “原来如此。”温景行点头,拱手道:“倒是温某唐突了,既然是傅道友的亲眷,到了落星城,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郑云舒下意识看了温景行一眼。 六师叔也看不透他的修为?所以只能继续与傅寒灯交好?不敢冒昧拉拢? 灵室很快修好,温景行始终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半刻钟后,郑云舒与温景行一起离开小院,道:“六师叔,那个兰前辈……” “我也看不透。”温景行隐瞒了本命剑预警一事,一边缓缓摇着扇子,一边道:“此人没有刻意遮,也没故意露,倒像是压根不在意旁人看不看得明白。” 所以,即便他当时有心,却也不敢贸然直呼前辈。毕竟,元婴已是不得了,若连他都开口喊上一声前辈,便等于替人将身份盖章,万一人家准备低调行事呢? 否则他也不会藏身散修院里了。 “他对祖师似乎十分敬佩。” “这世上谁敢不敬祖师?”温景行笑了一下,道:“人家今天是借你之口训诫小辈呢。” 郑云舒想起自己背祖训时的场景,恍然大悟:“早就听说这散修院里的傅寒灯有些不学无术,每日亥时便熄灯睡觉,白天太阳不出来绝不起床……这前辈不会是专程来盯人的吧?难怪那傅寒灯如此惫懒还能跻身金丹……” 她匆匆追上温景行,道:“那连您都看不出他的修为,我等该以什么身份待他才好?” “暂且不要妄动。”温景行道:“城主如今已晋神游,过段时间便能出关。” 他虽看不透这位兰前辈的修为,但大哥肯定看得透。 小院里的灵阵已经重新画好,兰摧玉朝里面丢了一颗灵石尝试了下,立刻便发现这灵气比一开始放出来的多得多了,不禁扬了扬眉。 这元婴小儿倒是还挺会做人,虽然依旧还是无灵石不起阵,但灵气至少不是抠抠搜搜了,阵纹都明显比之前宽了一些。 那女娃也算懂事。 知道傅寒灯是他罩着的。 他朝傅寒灯看去,后者正在重新给灵室装门,旁边的傀儡也在把残缺的石块重新嵌回墙洞。 兰摧玉百无聊赖,又开始满院子乱晃,绕到门口才发现门上有一个牌子,上方挂着丙字十五,左边顾清风的院子却有一个大牌子,叫“栖云”,右边不知谁的院子上也有一个,叫“听雨”,往旁边一个个看去,还有什么“归鹤”“观澜”每个人给自己院子起的名字都挺雅。 只有傅寒灯的门上挂着一个:“丙字十五”。 干巴巴的,像是从来没人在此居住。 傅寒灯终于装好了门,就发现兰摧玉摸了块半臂宽的木板‘噔噔’往院门上敲,他心中纳闷,一边朝那边走,一边放出神识,下一瞬,便猛地移到了兰摧玉跟前,一把将上方的“万道祖师居”给拿了下来。 兰摧玉扭脸看他,皱眉道:“干嘛?”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件事,这才拉着兰摧玉朝屋里走。 兰摧玉被他按在椅子上,他仰起脸看傅寒灯,后者定定看了他一阵,一口气压了又压,终于开口:“宝贝……” “?” “祖宗。”傅寒灯说:“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个……不再往外说了么?” “别人的院子都有名字,我也要起一个。” “……起。”傅寒灯在他身边坐下来,顺手把那块笔迹狂野的“万道祖师居”收入灵府,重新取出一个小点的木牌,道:“我们取一个,不那么明目张胆的名字,好不好?”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纠正,傅寒灯就接着道:“我是说,你看你现在……不得已寄身于剑,肯定是遇到了一些困难,对不对?” 兰摧玉似乎又想起什么,慢慢点了点头。 “但是能封印你……您这样的人物的剑,它肯定不是普通的剑,对不对?” 兰摧玉不知作何表情,略显不快地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是不是,暂时,还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兰摧玉顿时像是被触犯到了什么:“即便本尊只是一把剑,也定是史上最强之剑。” “我再确定一遍……”傅寒灯看着他的眼睛,迟疑地,引诱地,缓慢地道:“您,应该不想让我死吧?” 兰摧玉不解:“当然不想。” 傅寒灯死了,他还到哪里去找一百六十年金丹大圆满的执剑人。 “那你觉得,要是今天那个元婴知道了您的来历,心生觊觎,一旦跟我动手,我打得过他么?” 绕了一圈,原来是想说这个。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眸色闪烁,也开始迂回起来:“你方才是不是喊本尊宝贝了?” “……”傅寒灯镇定道:“你曾修至无极,知道‘醒阵一笔’,还说自己是史上最强之剑,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傅寒灯微烫的耳朵逐渐正常,心中又冒出几分荒谬的可笑来:“您还能帮我代打心魔……这不是宝贝,还能是什么?” 兰摧玉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轻弹了一下桌子上的瓷杯,傅寒灯识趣地给他倒了杯茶。 他慢慢抿了一口,才道:“本尊既然是天下至宝,有人觊觎不是理所应当?” 他毫不在意傅寒灯笑意渐淡的表情,干干净净地直视他:“你身为执剑人,若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死了不也是活该么?” 傅寒灯面无表情,兰摧玉坦然与他对视,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 历来只有人舍命护宝,哪有叫宝贝自己收敛锋芒的道理?他觉得傅寒灯搞错了主次。 好半晌,傅寒灯总算是消化了他的刻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说不过对方了。 是把他丢回黑水墟,还是追上温景行告知一切,让旁人去消受这个祖宗? 但他很清楚,只要兰摧玉敢在那些人面前说出“自己是万道祖师”这几个字,他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他又看了一眼兰摧玉的脸,后者在教他做人之后,又从他灵府里面把“万道祖师居”的牌子拿了出来,显然他认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全部都是真理,并且不需要理由。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将他拉回来,语气哀求:“我们重新起一个,行吗?” 兰摧玉看着他卑微的面孔,又看了看自己写得那手好字,神色有些依依不舍,“你真的那么害怕?” “我怕死了……”傅寒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是真打不过元婴啊!而且我还受着伤呢……” 他把脉翻给兰摧玉看,后者摸了摸,终于重新坐了回来,道:“那起什么好?” 他现在脑子空空如也,实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名字。 半柱香后,傅寒灯摘下了那个原始的“丙字十五”的牌子,挂上了一个比周围人都大一些的小牌子,上书:“兰居”。 兰摧玉背着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一本正经地调整了好几次,才总算满意。 指着那牌子对傅寒灯说:“我的。” “对,你的。” 兰摧玉大步朝院里走,傅寒灯松一口气,刚要跟上,他忽然又转过身来,指着傅寒灯道:“你也是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相当理所当然,瓷白如脂的面孔被下沉的夕阳渡上一层浓晕,如山涧冷泉般清冽得有些不讲道理。 傅寒灯微微定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慢慢轻咳一声,道:“知道了。” 第8章 第8章 灵室已经彻底修好,傅寒灯还用阵法重新加固了外墙。 准备重回屋内的时候,便发现兰摧玉正坐在五行灵阵上朝他看。 其实傅寒灯一直觉得,想修炼的人即便无人监督也定是刻苦认真,不想修炼的人才会弄一堆叽叽乱叫的‘报时灵偶’来假装自己十分勤勉。 但或许也正因为这‘监督修炼’的术法无用又鸡肋,制灵师们才会大手一挥给所有灵偶都白送了一道。 今天一直在忙着修灵室,他到现在中饭都没吃,就指着晚上这口.活了。 傅寒灯道:“你不想出去逛逛吗?现在的修真城跟你……以前可能不太一样。” 兰摧玉自称万道祖师,为了防止他的认知出现自相矛盾导致灵体崩裂,制灵师肯定会清空他关于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忆,他这样提议也并不突兀。 兰摧玉确实有点心动,他皱着眉想了一阵,傅寒灯靠在门口,道:“我的修炼还能有你高兴重要?” “……”兰摧玉感觉自己被说服了。 虽然在他眼里,自己的修炼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但这是执剑人的修炼。 固然执剑人的提升关系到自己未来能否再临九霄,但……对这个时代深入了解,本来也是生存需要。 “嗯……”兰摧玉终于从灵阵上缓缓起身,道:“那等逛完回来,你要好好修炼。” “你看,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傅寒灯半真半假地道:“你应该相信我,我有自己的修炼节奏。” 理是这个理,兰摧玉道:“但你食色皆未戒,下一境只怕不好过。” 虽然态度上未见太多亲切,可语境里却带着关心,傅寒灯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却不经意撞入他的眼睛,兰摧玉微微歪头:“而且,你是修仙之人,不修炼还能干什么呢?” 在他眼中,修炼是所有修士一等一的大事,而每一境突破的灵机就藏于体内灵脉日复一日的运转,到了傅寒灯这个境界,应该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才是。 “唉。”看出小剑灵压根没放弃逼主人修炼,傅寒灯道:“其实也不是我不上进,只是听说元婴一境需要红尘历练,我这才来城里体验生活,以前我都是去野外的,不然也不会在黑水墟捡到你,是不是?” “原来如此。”就说灵室里面的那点灵气不可能那么短时间养出个金丹,兰摧玉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道:“野外的灵气也要花钱买吗?” “不用。”傅寒灯将院门关上,一边带着他往外走,一边道:“只是野外没有城中那么安全,而且这些年修真城越建越多,一些低阶妖兽早已绝迹,中阶必须修士组团才能应对,高阶妖兽越来越常见……危险自然也就大了许多。” 兰摧玉皱了皱眉,“居然还有这种事?” 在他们那个时代,高阶妖兽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出现的,毕竟越高阶的妖兽,越需要庞大的灵脉与领地供养,也越懂得趋利避害,轻易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如今越来越多,只怕不是它们想出来,而是原本给低中阶妖兽活命的地方,都被修真城一点点挤没了。 从傅寒灯那里,兰摧玉还得知如今的一些低级秘境也早已寸草不生,因为筑基的修士实在太多了,底层的野外资源根本不够,大家就只能在城中奔走,求购丹药,但资质普通的筑基多如牛毛,所以绝大部分人根本到不了金丹。 而金丹修士的处境也并不轻松,中阶秘境被一轮轮筛过,余下的要么有元婴带队才敢进,要么进去就是必死之局,至于高阶秘境虽然留存不少,但那些地方,也不是元婴以下的修士敢轻易肖想的。 难怪如今的元婴修士如此珍贵,敢情这是直接断代了。 这里的修士小院紧紧挨着,如凡间街坊,组成一大片院落,统称浮生苑。兰摧玉还在中间看到了假山凉亭,有一些修士在外面或下棋或读书,路过一处告示壁,还在上面看到了一些秘境组队的消息,都有修为要求,但最高的发布者也不过金丹初期。 连像傅寒灯这样的金丹圆满都很少见。 “天数衰微,看来修真界已是强弩之末。”兰摧玉看着告示壁,神色带着一抹了然。 旁边同样围观告示的有人朝他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道友怎么如此悲观?如今的修真界可是诸神陨落以来最强盛的时代,前两日量天阁才重新核定,我修真界光是登记在册的修士便已破五千万!这是盛世才对。” “一个要靠抽干地脉、刮空秘境才能撑起来的盛世,又算得上是什么盛世。”兰摧玉朝对方看了一眼,见其不过筑基圆满,顿时收目离去:“浮游之辈。” 那人瞳孔睁大,傅寒灯一边追上兰摧玉,一边朝对方拱手:“道友息怒,息怒……” 同时悄悄在兰摧玉身畔展开隔音阵,防止这位祖宗听到对方的痛骂。 修真城内禁止斗殴,否则必然会引来巡城司,轻则关上几日,重则撵出城外,而城外危险,故而绝大部分人都很守规矩。 但兰摧玉一看就不是会守规矩的人。 后方的修士还在气急败坏:”张口闭口大道衰微,我看你倒像从上古爬出来的老东西!” 兰摧玉自然留意到了傅寒灯的小动作,但他并未深究对方这样做的原因,一路边走边看,快走出浮生苑大门的时候,忽然碰到了顾清风。 兰摧玉立刻不走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 顾清风也停下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朝他看。 兰摧玉在等顾清风悔不当初。 顾清风却是一阵心惊肉跳:傅寒灯怎么把这招眼的小灵偶直接带出来了?! 不等他开口,傅寒灯已经两步上前,低声道:“今日那温景行也没认出他是灵偶。” 顾清风猛地朝他看去,傅寒灯已经再次开口,声音刚好能让兰摧玉听见:“顾兄,昨日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自己眼拙,把真灵认成了灵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么?如今终于得以见到兰前辈,还不赶紧赔个不是?” 一边说,一边给了顾清风一个眼神。 顾清风自然看出来了,这是让他帮着哄这祖宗呢,他一边震惊于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发现真相,一边配合拱手:“是,兰,前辈……昨日是顾某有眼无珠,失礼了。” 他忽然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莫非这大逆不道的小灵偶,当真……不可能啊,他要是真灵的话,怎么会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万道祖师呢?而且就算是真灵,温景行可是元婴啊!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便闻兰摧玉开口:“跪下。” 那一声明明并不重,顾清风却忽然感觉自己的道基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膝盖居然本能地弯了下去。 傅寒灯猝不及防,一把将人托住,脸上挂笑,道:“前辈跟你开玩笑呢……他气量大,你心里知错就是了……是吧?兰前辈?” 对兰摧玉说完,又低低传音:“顾兄不必如此。” “……”这是觉得他演得太卖力了?! 顾清风感受着自己发颤的双腿,额头逐渐沁出一抹冷汗,他屏息去看对面的兰摧玉,后者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神色带着几分不快。 兰摧玉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他对于顾清风的认错态度并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顾清风有点青白的脸,又看了看傅寒灯生怕被拒绝的表情,到底还是给了执剑人面子,淡淡道:“罢了。” 他径直往前,身影与还没完全回神的顾清风擦肩而过,余光静静扫来一眼,顾清风的膝盖便又一次软了下去。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到兰摧玉走出浮生苑的大门,顾清风这才勉强站稳,傅寒灯松一口气,感激道:“方才多谢顾兄。” 顾清风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发抖:“……你,谢我什么?” 傅寒灯看着他煞白的面孔,越发自己往日哄人还是敷衍了些,他压着声音:“他已走远,顾兄不必再演。” “……”顾清风看上去像在瞪他。 “这小灵偶确实有些麻烦,不过也都是一些小脾气,很好哄,以后若再遇到,有劳顾兄多担待些……” “寒灯小儿!” “来了。”傅寒灯又对顾清风拱了拱手,道了声改日请饭,就又追着兰摧玉走了。 顾清风在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身旁的一颗榕树,耳畔还能听到兰摧玉不满的声音:“本尊瞧他并不像是诚心悔过,你上次定是被他骗了。” 傅寒灯似乎说了什么,兰摧玉的声音越发清晰了些,显然并不畏惧被人听到:“本尊都给他机会认错了,他却还这般不情不愿,如此不识抬举……你日后不许再与他来往。” 几息后:“听到了没?!” 第9章 第9章 落星城并不是所有修真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普通小城。 据说整个修真界,最繁华的地方要数琅华仙府,听名字就知道是琅华剑派的附属城,再者便是凌霄天阙,这两个剑派的弟子们虽然明里暗里互相贬低,谁也看不上谁,但也确实都有嚣张的资本,乃当世实力强盛的两大宗门。 落星城建城不过百年,在修真城里根基尚浅,但因为背靠凌霄,来往修士依旧不绝。 兰摧玉走出浮生苑没多久,就看到了热闹的集市。有些像凡间,却是花里胡哨了很多。 一些现成的符箓,驱尘的、避水的、照明的、传送的,厚厚一沓,不要钱似的摊在竹扁里;还有卖小阵阵盘的,什么聚灵的、隔音的、护炉的、温汤的、巴掌大的一块,嵌上几枚灵石便能用上小半日;还有人专卖灵米灵面做的热食,蒸糕汤饼肉脯熟粥……旁边还插着木牌,写着“补气”“养脉”“便宜顶抱帮你辟谷”啥的。 再往前走,便更离谱了,有人在卖什么鸣时小偶,巴掌大的小东西,翅膀一抖便叽叽乱叫,提醒主人该打坐了;有人在卖保温玉盏,说是里面嵌了恒温小阵,茶水三天三夜都不会凉;还有人在卖各种玉簪钗冠,只要插在头上就能立刻拥有不同发型……连自己梳头的事儿都给省了。 他站在那摊位前,旁边有一些男女修士正在埋头挑选,时不时拿起来往头上一插,立刻便换了个发式。 兰摧玉抬头一看,后方还有一个成衣铺,店主正在来回吆喝:“买成衣送发型簪咯!我们的成衣自带五百转清洁阵!每日一循环!买我们的衣服,省您一年的清洁灵力!!清洁符也不用买了!老客带新客,再送五百转清洁阵!” “穿一天赚一次,穿十天回本,穿一年白捡一身衣裳!!!” 兰摧玉呆呆看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揽了一下,傅寒灯将他朝一旁带了带,防止被朝店里汹涌的人群撞到,道:“想买衣服?还是想买发型?” “……”这些后人,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旁门左道上了吗? 他勉强收回视线,对傅寒灯道:“就没有正经点的修真坊市了吗?” 傅寒灯失笑。 这边人实在太多,但大部分都是炼气和筑基,偶尔也能看到一些金丹,多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身边却常带着几个神情兴奋的小辈,一看便知刚踏入修真界不久。 他虚虚拢着兰摧玉的肩膀,用另一只手隔开路人,道:“落星城大着呢,这条街也很有意思……走一路了,渴不渴?” 兰摧玉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下意识点了点头。 傅寒灯便带着他来到了一个糖水铺前,道:“想吃什么口味?” 兰摧玉仰起脸,看到了一干花花绿绿的饮品,眼中再次浮出一抹迷茫。 傅寒灯便自作主张,扯着他在店内坐下,屈指在上方竖着的菜单上敲了一下,点了一份金丝乳露,道:“尝尝这个,听说最近卖得不错,也很适合冬日。” 一碗乳露很快上来,雪色的牛乳里面缀着一团细细的金丝,傅寒灯拿勺子搅了搅,那团金丝顿时漫散开来,在乳露中浮浮沉沉,滑润的像是能从勺边溜下去。 “里头这团是雪燕丝。”见他始终盯着看,傅寒灯便挪了挪凳子,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道:“先拿红糖煨出胶感,再过一遍凉水,叫这燕丝根根分明,最后再拌进热乳,现在吃口感最好,不然泡久了就容易化了……来,尝尝?” 他说的头头是道,显然是老吃家了。兰摧玉不确定地朝他看了一眼,在对方眼神的催促下,试探地张开了嘴。 奶味醇香,那金色燕丝却是滑润清爽,被热乳一裹,入口先是绵,舌尖抿过时才品出一点软软的胶质感,还有几根没被舌头按住的,竟哧溜一下滑进了喉咙里。 兰摧玉眼睛睁圆,抿着嘴里滑溜溜的燕丝,脸上露出一点没藏住的惊奇。 “怎么样?”傅寒灯开口,兰摧玉眼珠转了半圈,又收回来,点头道:“尚可。” 傅寒灯弯唇,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心思,道:“再来一口?” “……”兰摧玉就着他的手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在傅寒灯起身去结账的时候,一饮而尽。 走出去的时候,兰摧玉偏头看了一眼那家糖水铺的名字:甘露坊。 “哎?”耳畔忽然传来声音,一个打扮精致,衣着华丽的女修迎面走了上来,惊讶道:“傅……如今要叫你一声师弟了,你这是来查岗了?” 她怀里还抱着一件从方才那成衣店买来的新衣裳,傅寒灯忍俊不禁,道:“祝师姐说笑,我就是路过,带朋友过来解解渴。” 祝秋池将目光转向兰摧玉,眼睛亮了亮:“新朋友啊,长那么标致……” 她走上前来,傅寒灯急忙挡住,道:“我远亲,不太爱说话……师姐这新衣裳不错,做工这么讲究,哪儿买的?” “那边!”祝秋池马上指着不远处的成衣店,道:“这不马上过年了,各家成衣店都在搞活动,老划算了,送五百转清洁阵呢!” “多谢师姐,我们也去瞧瞧。” 兰摧玉被他勾着腰朝那边走,下意识又去看他表情:“我们不是刚才才从那边过来?” “……我敷衍她呢。”傅寒灯很快找了个巷子钻进去,丢了个传送符,两人眨眼出现在另外一条街道。 这里已不似方才那般喧嚣,来往修士也不再只是带着刚入修真的兴奋与好奇,大多脚步匆匆,目光沉静,偶尔逗留,也是在认真挑选。两侧的铺子也都收起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摊面上摆着的大多都是实打实的修行之物。 符箓不仅仅只是驱尘与照明,而是神行、雷暴、遁地等保命之物,阵盘也不再主打聚灵保温,而是遮息、困敌、护身、破禁,似乎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冷硬的杀伐之气。 “为何敷衍?”兰摧玉还困于刚才的话题,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怕兰摧玉当着外人的面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初入仙途之时意外受伤,在太阿做过几年记名弟子。” 太阿?兰摧玉想了想,心中略过一种极淡的熟悉感 。傅寒灯接着道:“那时我刚炼气,祝师姐却已经筑基中期,她曾是我师叔。” 兰摧玉点了点头,道:“难怪她说要改口……可我看你如今修为都超过她了,她才金丹中期。” 对于他能一眼看透别人修为的事,傅寒灯已经不再感到意外,他点头道:“我一直有隐藏气息,祝师姐知道我当时炼气的岁数,若叫她明白我已金丹圆满,怕是有许多麻烦。” 兰摧玉负手,带着些许的故意,道:“那你当年炼气的时候,是几岁?” “……”傅寒灯朝前方看了看,道:“正经的修真坊市,不想逛逛?” 兰摧玉丝毫不为所动。 “……”实在拗他不过,傅寒灯只好道:“我当年炼气是误打误撞,入太阿时仅十四岁。” 兰摧玉没出声,心中却有些异样。傅寒灯身为五灵根,在人界几乎可以称得上资质奇差了,却能十四岁炼气,足见其机缘与心性都还不错。当年收他的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只可惜还是不肯在一个五灵根身上押注太多,故而只收做了记名弟子,未曾让他真正入门。 傅寒灯一时不确定他到底想听到什么。 他思索了一阵,慢慢凑近兰摧玉耳边,轻声道:“我今年一百六十一。” 终于说实话了。 兰摧玉唇角上扬,转身朝前方走去。 傅寒灯站在原地,神色古怪地咂摸了一阵,抬步跟上他的脚步,道:“你看出来了?” 这也能看出来? 兰摧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牌,他随口道:“你猜。” 逛完两条街之后,天色便彻底暗了下去,傅寒灯也不经意般把兰摧玉带到了五味斋。 五味斋总共四层,远看是一栋八角矮楼,但因为占地面积极广,飞檐压灯,廊角勾连,人走到近前时,几乎看不到它的尽头。楼外车马灵兽来来往往,楼内伙计穿梭不歇,迎客声,报菜声,碗盏碰撞声和食客谈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外涌。 兰摧玉站在楼前,前方伙计一会儿一个邓道友,一会儿一个刘修士,俨然进进出出全是熟客似的。 傅寒灯站在旁边看着他被灯火映得有些朦胧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干净而纯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好奇,像第一次走进人间,又像是第一次被人间照亮。 身旁行人如织,傅寒灯却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微微发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指尖快要勾住对方手指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声音:“傅道友!” 那一声十分敞亮,傅寒灯的心跳登时乱了几拍,他转身面向迎上前来的伙计,含笑道:“公孙道友。” “来了怎么不进去?”公孙昭戴着帽子,一甩身上的汗巾,后知后觉看到了兰摧玉。乍然对上那双极淡的眼睛,竟也像是被什么震住了一般,语带迟疑:“这位……” “我远亲,姓兰。”傅寒灯开口,道:“辈分比我高。” 修真界同门辈分随境界浮动,但远亲就不同了。虽未看出兰摧玉身上的修为,但公孙昭还是非常识趣地改了口:“那看来我也要叫一声前辈了?兰前辈,里头请?待会我送您一壶酒?” 兰摧玉也没想到如今的后生这般识时务,他对上对方热情的眼神,施舍一般微微颔首,被两人半引半让地迎了进去。 傅寒灯在后面给公孙昭传音:“我这位远亲之前修炼走火入魔,性子有些古怪……” 公孙昭也差不多看出来了,这位兰前辈范儿可不小,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当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今日可还有雅间?”傅寒灯取出灵石,公孙昭摇了摇头,道:“我带你们去三楼安静处。” “多谢。” 傅寒灯把灵石收回,前方兰摧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朝着几位白衣修士看去,定定落在对方胸口绣着的古印徽记。那古印粗看有些铎形,细看却像是一把剑被悬入星纹密布的天图中央,外廓微张,似铎非铎。 “是量天阁的弟子。”公孙昭道:“听说老阁主坐化前有预言,说天榜将在百年内重新出世,这不,他们最近又开始发疯了。” 兰摧玉已经径直走了过去。 公孙昭下意识看向傅寒灯,“不要三楼了?” 傅寒灯示意他先忙,两步跟上了兰摧玉的身影。 此刻,这几个白衣弟子正围坐一桌,有人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有人直接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也有人正在耐着性子拨弄菜单,每个人眉间都带着一缕疲惫,还有倍受打击。 傅寒灯忽然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腰,在他快走到人家跟前的时候,将人带到了旁边无人的桌前,柔声道:“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难道他原身曾是量天阁的人? 兰摧玉的目光还在盯着那些人胸前的刺绣,道:“他们身上的徽记……是,剑吗?” 傅寒灯也投去视线看了一眼,隔壁量天阁的弟子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注视,摊在椅子上的少年直接朝他们看过来,挺起一边胸膛道:“是剑,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剑,是我们祖师爷的那把剑!” 兰摧玉的神色略显恍惚,他盯着对方的铎形徽章,听到又一个量天阁弟子的声音:“对,我们的阁徽是根据天榜绘制,这把剑正是当年悬于天榜的样子,此剑名……” “悬铎。” 兰摧玉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串泪来。 他想起来了。 他的剑,叫悬铎。 第10章 第10章 在几人纷纷愣怔的时候,傅寒灯驱动灵力启动了桌子上的防窥阵。 两人的身影顿时在众人眼中变得模糊。 那少年在外面坐直,抬手挠了挠头,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对面的人缓缓叹了口气,道:“应该又是祖师的信徒。” 而且还是资深信徒。 阵内,傅寒灯看着对面的兰摧玉。 后者神色平静,发觉脸上微湿,这才抬手轻轻抹了一下,他辨认了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抹水痕是眼泪,他竟然在哭。 他睫毛动了动,忽然将手举到了傅寒灯面前。 “……?”傅寒灯顿了顿,取出帕子给他擦干净手,听他道:“本尊会哭。” “嗯……”傅寒灯轻声道:“真厉害啊……是想起什么了么?” “悬铎是我的剑。”兰摧玉收回手,安静了一阵,又道:“我不是被天道封入剑里的。” ……正常来说确实不会是天道封的。傅寒灯拿过茶壶给他倒了杯水,看到他似乎又怔了一阵,慢慢召出了那把寄身之剑。 手指抚过剑上碎痕,兰摧玉道:“是悬铎……它在护我。” 傅寒灯也看向那把剑,不知为何,他每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都会被剑身上那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吸引……如此残破的剑,是悬铎? 他又看了一眼一旁的量天阁弟子。 他们身上可是带着天垣尺的,如果悬铎当真近在眼前,怎么会半点异动都没有? 但兰摧玉看上去好像真的很难过…… 傅寒灯试探地伸手,缓缓按住了那把剑,兰摧玉抬眸朝他看来。 他仿佛当真是几万年都未曾再生出情绪的小神灵一般,除了脸庞那点未干的湿痕,眼神之中看不出半点悲切,只有尚未落定的迷茫与一抹近乎无措的困惑。 “你果然跟其他灵体不一样。”傅寒灯道:“你会睡,还睡得特别好,现在居然还会哭……那你知道什么叫辣么?” 兰摧玉慢慢抿住了嘴唇。 傅寒灯趁机把剑收回灵府,顺便取来菜单,道:“这是……你当然认识辣椒炒肉,但你肯定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我说的对不对?” “……”兰摧玉没出声。他确实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且不说他在黑水墟待了那么久,即便是堕入器道之前,他也至少有上万年没有碰过这些俗物了。 “你休想坏我道心。” “您……”傅寒灯顿了顿,道:“您都修到那种地步了,难不成还能被一口辣子坏了道心?” 兰摧玉一怔。 他发现傅寒灯说得居然有几分道理,他当年修炼的时候肯定是各方欲念全戒了个遍,否则也不可能走到那种地步,如今的确没有必要再对这些口腹之物避如蛇蝎。 如果他连一口辣子都吃不得,那还谈什么仙道第一人? 桌子上很快被摆上了五菜一汤,傅寒灯还把昨天收入灵府的那盘辣椒炒肉端了出来,对兰摧玉道:“我吃这份,你吃新鲜的。” 忙活了一天,终于可以吃一口热饭,傅寒灯立刻给自己扒了米饭,拿起筷子,夹起辣椒与肉,还没往嘴里送,便发现兰摧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这祖宗。傅寒灯微笑:“怎么了?” 兰摧玉皱起了眉。 他不是很想碰那筷子。 倒不是说他不会用,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了,本能排斥这种可能会让他露怯和生疏的东西。 他是万道祖师,本来就不需要使用这些琐碎器具。 兰摧玉逐渐开始生气,他觉得傅寒灯是不是故意就想看他笑话。 察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傅寒灯立刻把碗和筷子一起放了下去,同时从对面直起了身体,道:“你看,差点忘了……是我的错,我该先给前辈布菜才是。” “你确实应该给我布菜。”兰摧玉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执剑人放下自己的碗筷来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从今天开始,你必须砥砺道心,不许再吃任何东西!” “……” 从五味斋出来的时候,傅寒灯的肚里依旧空空如也,他扶着酒足饭饱,嘴巴被被辣得红红的兰摧玉,后者正抬手揉着眼睛,大约是几口酒下肚,已经困得不行了。 嘴上还在嘟囔:“你的血不好使,本尊以前,酒量可好了……” “……”傅寒灯一边掏钱结账,一边将他朝怀里重重一带,兰摧玉直接扑到他胸前,被酒气熏得发烫的额头蹭过傅寒灯的嘴唇。傅寒灯忍着火气,偏头躲了一下,对方还在软软地朝他怀里贴,断断续续地念叨:“你,天资太差……境界太低……不许吃饭,努力……” 量天阁的几人也准备结账出门,开始跟兰摧玉说话的少年看了看脸庞通红的兰摧玉,神色犹豫:“要帮忙吗?” 虽说祖师信徒不是一般的多,但如此诚心的还是有些少有,因为很多人追寻万道始祖,所追寻的也不过是他那条大道,可此人提到悬铎之时竟然如此伤心……所有量天阁的弟子都很能感同身受。 “……不用了。”傅寒灯道了谢,半抱半揽地带着兰摧玉出了门。 这五味斋为了方便给诸位修士送饭,门口设置了几十个传送阵,可直接通往落星城各处坊市接口、灵舟停泊坪与车马驿台。 斋内用膳的食客均可以免费使用。 少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道:“还墨迹什么,准备干活了,这边又收到一个消息,临江坊那边,说自家的剑在鞘里嗡嗡作响,肯定是感应到了天榜的气息,你和初九一起去看看吧。” 方觉晓马上打起精神,道:“我这就去!!!” 他跟赵初九同时消失在传送阵里,说话的男子则偏头看向了身边,一人眼下黢黑,正孜孜不倦地拨弄着手中的天垣尺,语气喃喃:“我真看到它动了……天垣尺不会骗人的,就在五天前,黑水墟……那肯定是一把天极神器……” “好了好了。”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刚从黑水墟出来,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你不信我是不是?”宋归尘仰起脸瞠着眼,道:“师父说了,百年内定会再有天极法器现世,这么多年来,天垣尺第一次有反应!师父说得都是真的!” “我没说师父说的是假的……”沈知机也有些头痛,道:“但黑水墟那种地方,本来是神弃之地,天垣尺在附近失去反应也很正常……说不定,那神器已经被带出来了?” 宋归尘又拍了拍手里的天垣尺,神色恍惚:“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它动了……黑水墟,那把神器,它一定出现过黑水墟……” 浮生苑属于丙字区,住在这里没什么正经的宗门弟子,更多是被修真盛世吸引来的散修、半吊子、刚引气入体的新手,辟谷没学会,灵石没攒够,饭却是一天少不了。 故而五味斋也给这些离大道很远,但离饭点很近的边角料们专门留了一道传送门。 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直接出现在浮生苑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散修。 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酒气,傅寒灯不得不弯腰把兰摧玉抱起来,缩地成尺,先一步回了兰居小院。 兰摧玉刚刚经历过传送,就又被抱着一路疾行,手指揪着他的领子,晕晕乎乎:“你这坐骑不稳当……叫朱吾,去,去把本尊的雪麒麟牵来!本尊要吐了……” 傅寒灯下意识放轻脚步,兰摧玉在他胸前鼓了鼓腮帮子,眼睛半睁半闭,迷瞪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打了个酒嗝,又软软靠回了他怀里,怏怏不动了。 “……”傅寒灯又控制着手臂,慢慢朝前走了两步,轻轻将人放在了屋内的木床上。 兰摧玉其实根本没喝多少,总共下肚里的也就三杯,一杯上头,两杯迷糊,三杯就直接晕头转向了。 “还怪我的血不好使……”傅寒灯取出清洁符,刚要用在他身上,又想起对方只是血气化形,一旦血气散去,重聚后就又是干干净净,便收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兰摧玉。 后者脸颊鼻尖都发着热,长发也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侧。整个人一直在拧来拧去,一会儿偏过脸,一会儿又皱着眉翻回来,像是怎么躺都不得劲。 傅寒灯下意识想伸手,就听他开始生气:“偃珩这小子越来越敷衍……居然敢往本尊殿里送这么差的榻……本尊要罚他去万铸渊镇炉……” 他几乎要拧出床外了,傅寒灯不得不伸手将他抱回去。也不知是酒气熏得,还是给这床气得,眼角都泛起了一点湿红。 傅寒灯顿了顿,慢慢褪下鞋袜,也跟着上了榻,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兰摧玉又扭了一会儿,终于在傅寒灯的极力配合下,逐渐找到了合适的姿势,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傅寒灯伸手,拂开他脸颊沾连的碎发,又静静看了他一阵,才低语:“偃珩……” 那不是上古天工圣手么?傅寒灯喜爱木雕,故而对这方面的古籍也多有涉猎,一耳朵便听出这是那位匠道祖师的俗名。 传闻对方是与万道始祖同时代的人物,曾是器道一脉最顶尖的天才,后世流传下来的许多上古名器,多出自他手。只是后来悬铎现世,天榜显化,器与匠才被越分越开,偃珩也渐渐只以“匠道祖师”之名流传后世。 他又看了看怀里睡得皱巴巴的小灵偶,忽然很想咬他一口。 造他的灵师真是离了大谱,先惹那位无极天圣,如今又扯上匠道祖师……以后这口报应要是真落下来,保不齐还没找到那恶毒的灵师,先就要砸在自己这个倒霉蛋身上。 ……最终只是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万铸渊中,沉沉的炉脉忽然滚滚而动,稍倾而停。 守炉之人纷纷抬头,只当是哪道焰潮逆涌了一瞬,唯有渊底那道原本静坐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1章 第11章 兰摧玉一觉醒来,傅寒灯已经在收拾桌子。 木傀儡‘哒哒’地捧着用完的碗筷远去,厨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清洗之声。 兰摧玉怔怔坐了一阵,脑袋有些迟钝地运转着。 傅寒灯昨天睡到半夜,忽然又想起什么,给他眉心多加了滴血巩固肉身,故而他身体里面还带着宿醉后的余韵,整个人透着一股还没醒透的懵劲。 傅寒灯转身准备出门,兰摧玉终于反应过来:“谁让你吃东西了?” “……”就知道他醒来要找事。 傅寒灯转脸,道:“我给你煮了特别好喝的汤。” “……”兰摧玉稍稍回神,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懵懂,显然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训斥,怎么突然就又被讨好了。 “马上给你端过来。”傅寒灯几步迈进了厨房,很快便端着一碗色若琥珀的甜汤走来。 那汤煮得极好。色泽澄澈温润,盏里还浮着几点细碎的银耳与蜜枣,热气袅袅,甜香中混合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气,闻着便让人心神放松。 “蜜珀安神盏。”傅寒灯坐在床边,拿勺子搅了搅:“昨天晚上就煮上了,每隔三刻就得看一下火候……可费劲了,尝尝看?” 兰摧玉拿鼻子轻轻嗅了嗅,又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吹了吹勺子,直接送到了他嘴边。 兰摧玉终于张嘴,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有些甜润,口感却并不黏腻,他又歪头看了看傅寒灯,对方立刻再舀了一勺,示意他继续。 兰摧玉微抿着嘴,自己伸手把碗接过来,立刻发觉这好像是昨日在街上看到的那种恒温小盏,玉白的色泽,边缘带着些许浅雕的花纹,瞧着有些温润可爱。 他端起来左右瞅了瞅,傅寒灯靠在一旁拿了本阵法书,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兰摧玉这才不经意般继续喝汤,一边喝,一边朝另外一边挪了挪,跟傅寒灯拉开距离,又重新端起祖宗的派头,但语气到底温和了些:“你若戒不掉食色,元婴这关只怕难过。” “我刚金丹圆满也不过一年。”傅寒灯道:“也查了不少古书,书上都说,元婴之前还是要在红尘多历练,观世间百态,一味克制怕也有违天道。” 这个道理倒也不假。傅寒灯到底年轻,兰摧玉也知道不能逼他太狠,他道:“你若当真要淬心,还是去凡间走一遭。不用灵力,不借法器,不以修士自居,老老实实做人几十年,乃至百年,才算见过真正的人间,至于这修真城……” 他想起昨日的见闻,眉心微颦:“灵石堆里养出来的欲念罢了,热闹是热闹,却未必能教你什么好东西。” 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长者的架势。 傅寒灯朝他看来一眼,道:“前辈见过真正的人间?” “本尊活了三万多年,自然……”他话说到一半,却又忽然恍惚了下。像是有什么旧日残影翻涌而上,却又转眼散去,始终连不成完整的记忆。他喝了一口甜汤,板脸道:“本尊的名号如此响亮,你竟未翻过关于本尊的旧传吗?!” “……”这是又恼了。傅寒灯道:“倒是也翻过一些。听说昔年九枯疫起,凡人与修士一并倒下,连元婴都压不住病势。万道始祖一部《逆死录》横空出世,从阎王手中抢人无数,后来后世几次疫灾反复,医修们也都是循着那部旧录,才勉强续出一线生机。” “但……”眼看着兰摧玉神色好转,傅寒灯这才继续道:“那毕竟只是后人记录,寥寥几笔,终究是浅了些,怕是还写不出前辈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吧?” 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位恶毒的制灵师到底在他意识里埋了多少旧日幻影,连匠道祖师的俗名都出来了,就是不知昨日对方喊得那位朱吾又是何人。 可别又是哪位祖师爷,他现在感觉自己要么随时会被万道始祖一道金雷劈死,要么就是在日后炼制本命法宝之时,被匠道祖师隔空盯上一眼,当场炸碎灵台。 虽然他往日机缘还算不错……但这些可都是实打实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真祖宗们,哪里是光靠机缘就能扛下来的。 兰摧玉一边喝甜汤,一边想了好一阵。 他觉得傅寒灯说的《逆死录》应该就是自己的东西,这也是灵台印记告诉他的,但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讯息了,至于余下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更是无处可循。 兰摧玉终于喝完了甜汤,把碗往傅寒灯手里一丢,道:“去找些关于本尊的书来,我瞧瞧他们说的对不对。” 傅寒灯可不敢真找什么书给他,万一他看着看着又用上了,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前辈说得对。”傅寒灯道:“我想去灵室修炼一会儿。” 他顺手去厨房冲了冲那小盏,果然就见兰摧玉兴味盎然地跟了上来。 ……小剑灵麻烦是真麻烦,但可爱也是真可爱。 傅寒灯带他一起去了灵室,刚坐下,就被他踢了一脚:“你这姿势不对。” “……我自来便是如此打坐的。” “你这样灵息运转不够快,腰杆再挺一点,命门不能塌,肩沉下去……手,谁让你这么放的?” 傅寒灯的腕骨被他用力压了压,另一只手又被他抬起来搁回膝上。 “尾闾沉,脊骨立,灵台放空,气走中脉时不要总往上抢。”兰摧玉一边说,一边又朝他丹田看了一眼:“你这样也能修到金丹大圆满,运气还真是好的出奇。” 傅寒灯被他按得肩背都绷紧了,一时哭笑不得:“再按下去,我怕是要先僵死在这儿。” “少废话。”兰摧玉又在他后腰顶了一下,道:“腰往前去,对,就是这样,灵息是不是顺多了?” 傅寒灯本想敷衍一句,可灵府的气息刚刚提起,他便发现自己整个气脉当真顺畅了许多,灵力运转都比平时快了一些,灵室里往日不太听话的灵气,也开始源源不绝地朝着体内涌来。 他忽然看了一眼兰摧玉,后者正在他身后,从他肩膀处朝他看。 仅一眼,傅寒灯便下意识收回了视线,兰摧玉的手却忽然从他腰后伸来,直接按住了他的腹部,然后又拿膝盖顶了顶他的后腰:“缩什么?丹田给我,我看看你这金丹到底是如何运转的。” 傅寒灯放松了两息,便又重新缩起腹部,肩膀也朝旁边让了一些,道:“我不太习惯旁人离我这么近。” 他下意识想挪位置,兰摧玉却直接贴了上来,一只手撑在灵室的地面,另外一只手固执地圈着他的腰,同时强势地按在他的腹部,明眸剔透:“本尊是旁人么?” “……”傅寒灯怔怔看了他一阵,喉头滚动:“你……” “转过去。”兰摧玉直接用脸蹭着把他脑袋推回去,皱着眉继续在他腹部摸索着按压,道:“我若不碰你丹田,怎么知道你灵气运转有没有错处?别不识好歹。”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那只手有些温热,略有些用力地触碰在修士的丹田位置,膝侧又抵着后腰命门,前后一逼,连气息似乎都被迫下沉了一寸。傅寒灯默背了几道清心咒,到底还是没忍住,道:“可以了吧?” 嗓音已经微微发哑。 兰摧玉看了眼他有些恼火的表情,莫名其妙地更用力按了一下,皱眉道:“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 “傅寒灯。”兰摧玉再次开口:“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他觉得匪夷所思,傅寒灯这家伙从遇到开始就温温吞吞很好脾气的样子,如今竟然敢对他不耐?旁人求都求不来自己亲自指点,他居然还嫌上了? “……没有。”傅寒灯忽然伸手,将他从身后捞到了身前,道:“你上次调息的时候,我灵脉似乎有些动作,不若我们今日再试试?” 提到修炼,兰摧玉稍微被分去心神,但表情还是不太高兴:“哪次?” “昨天早上。” 兰摧玉看着他,不说话。 几息后,傅寒灯道:“我的错……我,自幼一个人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确实没适应身边有人这么……近。” 他看着兰摧玉,慢慢笑了一下,稍稍凑近他,道:“没嫌你,对不起,嗯?” 兰摧玉想了一会儿,终于道:“下不为例。” 傅寒灯点了点头。 兰摧玉确实觉得傅寒灯修炼有点磨叽,恨不得直接夺舍自己修。但契在那里,加上他又是器道,暂时也只能认命。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傅寒灯修炼的时候兰摧玉也没闲着,他发现自己运转灵息的时候,居然能带动傅寒灯的灵府,把对方那点走得不成样子的灵机给拽回正轨,而傅寒灯好好修炼的时候,他的灵性也会受到滋润,一荣俱荣。 直到灵石耗尽,傅寒灯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他们才同时睁开眼睛。 兰摧玉还有些意犹未尽,道:“你的经脉还是有些太窄了,我还能再帮你拓宽一些。” 傅寒灯这辈子都没修过如此难受的炼,全程兰摧玉带着他,灵脉走得确实快了不少,但时不时就被强行拉扯一下,几次酸胀得近乎发麻,这会儿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站起身,道:“该吃饭了,我再去给你买点吃的。” 他的灵息早已习惯了一条路子,但现在活生生被兰摧玉给带着另外开拓了一道,快是快了,可别扭也是真别扭,出灵室的时候双腿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兰摧玉却非常精神:“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他只想吃饭。傅寒灯道:“你至少得给我点适应时间吧?” “有我带着你修炼还适应什么?”兰摧玉道:“你跟着我修,莫说以后金丹境内无敌,便是遇到元婴也能过上几招!” “……其实。”傅寒灯一边扶着墙慢慢走,一边委婉地道:“现在的修真界都倡导友好和平,大家一般都不怎么打架的。” 兰摧玉负手跟着他,歪了歪头,道:“那要是有人要杀你呢?” “我这个人啊,一向与人为善,从不随便跟人结仇的。” “要是有人来抢你的宝贝呢?” “谁来了我都双手奉上。”傅寒灯很没出息地道:“反正我身上也没什么好宝贝。” “……”兰摧玉指着自己的鼻子:“本尊难道还不是绝世至宝吗?!” ……绝世祖宗还差不多。傅寒灯看着他大受冒犯的表情,怀疑这世上还真不一定有人受得了他。但凡捡到他的不是自己这种没什么信仰的臭咸鱼,其他人早八百年就把他交出去熔了。 不管他到底是如何高阶的魂引,谁也不能对万道始祖不敬。 不过……有一说一,这小灵偶确实有些真本事…… 真是,但凡不是总嚷嚷自己是万道始祖,那还真是难得的大好机缘。 “若是有人来抢我,你也要把我交出去吗?” 谁会来抢你啊,傅寒灯一边叹气,一边举起手道:“我一定誓死守护我的绝世大宝贝。” 要真有高阶修士来抢,实在护不住他也没办法,只能把兰摧玉交出去了。 就是这小灵偶实在可怜,莫名其妙被人做成这副样子,最后还要被熔…… “照你这个修炼速度,到时候就只能等死了。” 兰摧玉无情的声音刚把傅寒灯那点恻隐浇灭,门外就忽然传来动静,除了传声铃叮叮作响,房门也被人拍了好几下,顾小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傅叔,傅叔帮帮忙!我叔生病了!!!” 傅寒灯扶着发麻的双腿朝顾清风那边走,顾小冉一边小跑一边道:“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了,还跟我说要是他第二天没醒来的话让我记得给祖师上三炷香……” “今早我走的时候,就看他一直坐在床上发呆,香已经点上了……我本来没想太多,可刚才我下学回来,他居然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叫他也不理人,就那样直愣愣看着祖师画像,香一断他就点上,一直盯着,脸白得厉害……傅叔,我叔……”说到最后,顾小冉也忍不住哆嗦起来:“他不会真得罪……” “别瞎想。”傅寒灯沉声呵斥,道:“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第12章 第12章 兰摧玉并未跟着过去,他在院子里研究起了傅寒灯做的那些木傀儡。 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响动,是顾小冉缩着脖子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背抵着门,眼巴巴地朝他看。 虽然他说过不许傅寒灯再跟顾清风那种小人来往,但对方既然快要死了,他倒也不介意让傅寒灯去送上一程。 但让他觉得荒谬的是,制灵这种邪门的路数,居然也敢立祖?后头这些蠢物居然也真敢拜?两边都觉得自己名正言顺,还真是一脉相承,蠢得理直气壮。 这不活该被缠上吗,搞灵偶的能是什么正经修士。 另一边,顾清风还在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幅画像,脸色煞白如鬼,一会儿惶恐地颤抖,一会儿又像是说服了自己什么,双眼发直地冒着希望。 傅寒灯进门的时候,画像前的三炷香刚好燃尽,顾清风蓦地又从床上扑下来,被他一手扶住,后者却直接将他扒拉开,伸手便去拿香。 “顾兄。” 顾清风充耳不闻,手抖个不停,火折子半天都没能吹开。 他身上没有火灵根,无法使用驭火术。傅寒灯上前,施了个小术法,火折子立刻冒出火焰,顾清风重新把香插进去,屏息观察着香线的走向。 “三炷俱直,头火不炸……”傅寒灯依着他平时看香的说法道:“祖师并未怪罪于你。” 顾清风浑身忽然一震,仿佛刚意识到身边有个人一样,蓦地朝他看了过来。 傅寒灯趁机在他脑袋上拍了个清心符。 那符一触额便化为一缕灵纹,顷刻间便进入了顾清风的灵台,他轻轻打了个激灵,眼神顿时清明不少。 半刻钟后,两人一起坐到了窗边小榻,顾清风将一杯刚泡好的茶送到他手边,道:“刚才多谢傅兄。” 他也发现自己多半是魇着了。修仙一道最忌灵台不守,妄念横生,而他又长期制灵,与一些残魂碎识打交道,本就与鬼道有些沾染,以他昨夜那种状态,若再继续下去,只怕不等祖师降罪,他便要将自己逼出心魔,轻则引鬼入窍,重则神魂离散。 “实在不行,你还是早日改道吧。”傅寒灯道:“学学阵法,做个阵师,也未必不是出路。” “那哪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派的人能学得起的……”顾清风看上去还是有些恍惚:“等小冉学成剑法,若有机缘能进三大剑派,我或许还能跟着沾点光,再去试试。” 他也不是不知道,这种路子本就阴邪,十个有九个落不得好下场。哪怕如今修真界将制灵视为正统,可那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上面那些宗门、大修们有灵偶需求。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又有几个能够善终? 大部分的制灵师,要么无门无派,要么出身低微,原本就摸不着正统的修仙门径,走到最后,也不过是在旁门里苦熬罢了。 “但这种事,总要有个缘由吧,你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顾清风忽然朝他看了一眼,神色犹豫而惶恐。傅寒灯微微皱眉,下一瞬,顾清风已经转向了一旁的画像,脸色又变幻了一阵,道:“你可知为何后世留存的始祖画像,永远只有背影?” 傅寒灯倒是也听过一些,他跟着去看那张画像。上面的人一袭白衣,负剑而立。分明只是静静站着,却像是自山川尽头凭空拔起的一道雪色天痕,凛冽剑意横压天地,叫人不敢久观,更令人不敢肖想他回头的样子。 “听说……”傅寒灯到底只是散修,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道:“是因为有人曾得半幅始祖画像,夜里起了妄念,第二日便七窍流血,爆体……” “那是坊间邪说!”顾清风脸色又开始煞白,恨不得直接来捂他的嘴,又急忙对画像拜了拜,傅寒灯也有样学样,匆忙拜了拜,嘟囔了几句童言无忌。顾清风重新敛下心神,道:“那是因为祖师真容同样近道,不是后人不想画,而是谁若妄想补全其面,便会笔墨失形,画像自污,甚至神识重创,道心震荡……” “有古画师说自己有幸见过祖师画像,回去的时候想要重绘细节,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样子了……而且,越是想要想清楚他的样子,灵台就会越来越乱……”在傅寒灯恍然大悟,又隐含困惑的视线里,顾清风低声道:“我昨日,梦到祖师回头了……” 回头,是那……小灵偶的脸。 顾清风如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他一边觉得自己竟然将那污秽灵偶的脸贴到了祖师身上,实在是大逆不道,一边又想起对方昨日让他跪下之时,道基传来的隐隐威压……他不敢置信祖师真的堕入器道,却又无法解释为何那一瞬间自己的道基会战栗…… 以他的认知来看,寻常修为威压震慑的只是灵脉与神魂,压不到道基,能让道基本能震颤的,往往不是境界,而是位格。 可登虚以下,哪一境配谈位格?! 傅寒灯忽然又朝他脑袋上拍了个清心符,神色复杂:“他就算不是灵偶,也一定是剑灵……跟那位能有什么关系?” “……”顾清风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后期就算真有什么报应,傅寒灯绝对会比他更惨。 他并未告诉傅寒灯自己道基被压的事情,倒不是他防着傅寒灯,而是此事实在太过可怖。倘若他昨日面对兰摧玉时那点战栗不是错觉,那就意味着兰摧玉身上牵扯的……极有可能是整个修真界都无法承担的东西,这种事情,他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遑论亲口说出。 更何况,一个金丹修士被灵体压得道基发颤,这种话说出去,哪怕他自己不嫌丢人,旁人也定会当他走火入魔,彻底没救了。 他只能尝试把自己绕来绕去的想法说出来:“可,他不符合三境铁律,这元婴落难,骗得过筑基,骗不过金丹,神游寄魂,瞒得过金丹,但瞒不过元婴。便是被制成灵偶,或被迫寄魂于他物,也跳不出这三境铁律……你说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 “当时你也只是说,抽取神识清明的修士魂魄,至少要神游,并未确定他当真就是神游,也许,他曾是通玄境?” “……”能把通玄制成灵偶的,那绝对是当世有头有脸的超级大修了。虽然这件事也非常离谱,但至少没离谱到让人心神失守。顾清风看傅寒灯如此镇定,忽然感觉自己也被说服了,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正色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傅寒灯临走之前,又多给了顾清风几道清心符,道:“总之你放心,他绝对不可能是那位圣者……你之前不是说,炉鼎灵偶通常都会不自觉靠近主人……?” 顾清风马上点头,道:“虽然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自己有那个意思,但一般情况下,他们就是那个意思!” “……”傅寒灯莫名安静了一下,忽然抿嘴一笑,拱手道:“顾兄好好休养,我去把小冉叫回来。” 顾清风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上前一步:“傅兄……” 傅寒灯回头,他神色一如既往,始终温和而平静的样子,仿佛天地如何变色都无法影响到他。 “你,你日日与他待在一起……当真没觉得,他有什么……”顾清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异样?” 要说的话,小灵偶身上的异样可多了。但……傅寒灯想起对方亭亭坐在泡脚凳上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金丝乳露一饮而尽的样子,想起他趴在桌上看着木人舞剑的样子,又想起他昨日睡得皱巴巴的样子……忍俊不禁。 “顾兄放心,他身上没有半点那位的影子,你也从未冒犯过始祖前辈。” 虽然傅寒灯如今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确实更倾向于对方只是一个被意外做成灵偶的小倒霉蛋。因为对方无意识对他的亲近……他实在想不到画像上那样的人,会贴着他的背摸他的金丹,还会因为一句‘没嫌你’就消气。 “而且。”傅寒灯道:“真有什么事,还不得先冲着我来?” 傅寒灯走后,顾清风又跪在了画像前,双手合十:“祖师高坐……世界和平……您千万别下凡,千万别下凡……” 兰摧玉在石椅上打了个喷嚏。 偷偷朝前走了两步的顾小冉马上退了回去,兰摧玉偏头朝她看,顾小冉立刻又蹬蹬后退,重新把背贴到了门上。 门口传来动静,却是一个女声:“哇,小姑娘,你也是学剑的呀?” 兰摧玉一抬头,便发现是那日来修灵阵的女娃娃。 她今日换下了灵纹师的衣裳,箭袖利落,背上还背了一把不错的剑,虽然嘴上在逗顾小冉,眼睛却在悄悄朝兰摧玉看。 虽然六师叔说了不让她过来打扰这位前辈,但她隐隐感觉兰摧玉不像是对她很排斥的样子,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又把祖师留下的训诫看了一遍,刚好翻到那句:“心有疑而不问,见其锋而却步,握剑何用?” 郑云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二日到底还是摸到了小院门前。 傅寒灯走过来的时候,刚好便看到她正笑着塞给顾小冉一包蜜饯,他眼皮无声抽了一下。 ……兰摧玉这个麻烦,开始具象化了。 第13章 第13章 顾小冉已经认出了郑云舒身上的服饰,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大宗门的姐姐居然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她一边犹豫着接蜜饯,一边小心翼翼,饱含期待地道:“姐姐……是凌霄剑派的吗?” “是的呀。”不枉她专门换了凌霄剑派的弟子服,郑云舒弯起眼睛,道:“你也学剑?” 她看到顾小冉背上也有一把没开刃的小剑。 顾小冉马上点了点头,一时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会,会一点点……不过我学得不太好,应该永远都进不了三大派……”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眼睛暗淡了下去。 她父母早逝,后来是顾清风将她重新带入仙途。她原以为自家叔叔已经很厉害,可真正进了修真城才知道,顾清风也不过只是金丹之中的普通一员,如今叔叔又出了事,她感觉自己又要被丢回本家了。 “不一定呀。”郑云舒马上站了起来,道:“你练两招给我看看?” “咳。”傅寒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郑云舒其实刚才就留意到他了,本想着自己跟小孩交流他应该不会阻止,此刻不得不做出惊讶的样子回身:“傅道友?” “傅叔!”一看到他出现,顾小冉立刻扑了上去,眼泪花子直往外冒:“我叔怎么样了?” “他不碍事,你要回去看看吗?” 顾小冉马上朝院子跑去,傅寒灯把小姑娘支走,正要撵大的,顾小冉却忽然在门口一个急刹,扭脸去看郑云舒。 郑云舒立刻侧身,越过傅寒灯跟她摆手,笑着道:“我在这儿等你。” 顾小冉的眼睛蹭地亮起来,一溜烟钻进去找叔叔了。 凌霄剑派的大姐姐要指导她剑法!!! 傅寒灯勉强笑了一下,道:“郑灵师这一身,是要回宗门应召么?” “这倒不是。”郑云舒道:“这往日穿那灵纹服不是为了方便让大家知道我来干嘛的么?今日刚好休沐,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这灵室当时炸得那么厉害,我总得确认一下我昨日补得灵纹没出岔子,万一真灵潮回涌什么的,我这边也不好交代嘛。” 她也不是傻子,看出傅寒灯不太想让她接近兰摧玉。但她实在太好奇那‘醒阵一笔’,甚至还好奇兰摧玉这个人。她其实过来有段时间了,顾小冉悄悄贴着门站,兰摧玉自己在院子里摆弄木傀儡,小姑娘悄悄朝他靠近他不管,被吓得退回来他也不问,全程更是对自己这个凌霄弟子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最重要的是傅寒灯的态度。 一个知道失传秘法、甚至元婴都看不透的人,偏偏被一个金丹这么藏着掖着……郑云舒越想,心里越像是有小猫在挠。 “那请。”傅寒灯将另一扇门也完全推开,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示意郑云舒:“灵室在那边。” 兰摧玉本来在观察木傀儡,那木傀儡先是被拆了脑袋,他发现对方会自己捡脑袋,于是他又把对方的手也拆了,脑袋还回去,这会儿木傀儡正咯咯噔噔地想去拿自己的手,却又苦于无手而一直在石桌前贴着,双腿蹬个不停,沿着桌边来回滑动。 每次滑到兰摧玉坐的位置,就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能招惹的东西一样,重新滑回去。 一听到郑云舒又要进自家灵室,他马上站了起来。 木傀儡终于从他坐过的位置滑了过去,开始咯咯噔噔地满桌子转圈。 傅寒灯脸色一变,便见他直接指了指灵室,对郑云舒命令道:“你去将那阵再改一道,中间换回字纹,再将那道死规抽了,本尊今日只是修炼两个时辰,就烧了两块灵晶,真是太黑了。” ‘灵晶’是中品灵石的市井说法,一般用于坊市摊贩吆喝叫卖,他显然是昨天逛修真城的时候刚学到的。 本来兰摧玉也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一修炼才发现,傅寒灯灵府里面总共就只剩下十几块灵晶,其余都是散碎的下品灵石,实在是穷得干干净净,倒也无愧散修之称。 如今郑云舒又上赶着来了,他忽然又想到了这茬,当然得讨个公道。 傅寒灯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去看郑云舒的反应,并思索着如何掩饰兰摧玉的‘不正常’。 郑云舒却是被他话里的内容震住了,她作为灵纹师,当然知道兰摧玉在说什么。中宫回纹,死规抽离,灵潮归元——这可不是什么外行胡话,甚至都不是寻常修补的思路,而是直接冲着灵室最底下的运转逻辑去的。 “这……”她下意识道:“回字纹,我画不了。” 发现兰摧玉面色不快,她又忙道:“不是不画,是真的画不了,这毕竟是城中灵室,牵涉着地底灵脉……我,我只有金丹中期……”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她忽然感到了些许的羞愧。 其实哪怕只是一室布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最难的从来不是落笔,而是让灵气当真照着那道纹回转归中。外头要引,里头要聚,中宫那口眼还得稳得住,稍有半分差池,就不是归元,而是困灵回冲。再加上还要抽那层死规…… 这哪里是她一个小小金丹就能轻易完成的?至少要数个神游期的高阶阵法师同时坐住主阵,同时还要一个落笔极稳,并且深谙灵脉走向的灵纹师快速绘制,前后配合,还要保证一笔成型,不能有半分迟滞。 更要命的是,‘回’之一字在道则之中有轮转归流之意,寻常修士便是画得出形,也未必承得住那点‘转’意,一个压不住,灵气不但回不进去,还可能当场倒冲出来,第一个掀翻的就是落笔的灵纹师, 这位前辈说得倒是轻巧,哪怕是他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好了好了。”傅寒灯趁机打断两人的交谈,伸手朝兰摧玉嘴里塞了个什么,堵住了这位祖宗准备挑刺的嘴,对郑云舒道:“你先检查灵室。” 郑云舒赶紧点点头过去了。 兰摧玉确实准备发话,他觉得郑云舒既然不行,还是让那元婴小儿过来,反正他是不会再往里面塞一颗灵石了,那日他在甘露坊里喝的那碗金丝乳露也才只要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灵晶都能买五碗乳露了。 但什么东西进了嘴里,他有些锋利的表情立刻收拢了些,仔细抿了抿唇间柔滑微凉的物体,眼眸浮出一抹诧异。 “这是什么?” “桃糕。”傅寒灯道:“好吃吗?我这还有。” 他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兰摧玉,后者拿过去看了看,发觉这小盒子上也设了冰系术法,可以确保里面的东西一直凉丝丝的,又伸手进去捏了一个,放在鼻间闻了闻。 桃子……桃子的味道……再闻一下,咬一口,鲜鲜凉凉,品一品,柔柔甜甜。 又闻了闻那匣,真好闻,桃子……长什么样来着?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郑云舒朝灵室走。傅寒灯本来已经要去帮木傀儡捡手,乍然见到他的动作,又猛地头皮一紧,赶紧过来拉他,“不许让那元婴过来。” 这祖宗现在小嘴一张,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郑云舒刚才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了点怀疑了……光明正大让灵枢阁的人帮忙改灵室、偷地脉,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人家只要跟他多交谈几句,马上就会知道他在胡言乱语冒犯祖师!郑云舒可是那位始祖正儿八经的门下后人! 不把他俩拉回凌霄剑派搜一遍魂,查出背后到底是哪个混账灵师在拿他们祖师做文章,这事儿都不能轻易罢休。 那可是一门、甚至可能是三门的剑修疯子,落在他们手里,能留全尸都算善缘! 他嘴唇紧抿,表情看上去相当严肃。 兰摧玉也没想到自己的执剑人这么胆小,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我心里有数。” “兰摧玉……”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又摸了摸他的脸,并附赠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哎,自己的执剑人太弱了,真是没办法。 “乖,我不跟她说实话。” 傅寒灯定在原地,兰摧玉已经收手走了进去,那边郑云舒本来已经准备出门,乍然与他对上,立刻道:“前辈,我已经检查好了,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灵潮也都稳在阵中……” “本尊帮你压阵。”兰摧玉开口,直接在中宫旁边坐下,道:“你来画,如何?” 郑云舒:“……” 她越发觉得荒谬了起来。这位前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压住地脉回冲?阵法讲的是运转咬合,灵脉讲的是走势承压,这二者可不是谁拿修为压一压,就会乖乖听话的驯兽。 而且他此刻坐着的地方,也不过只是一个散修院里的小小灵室,是城中无数微型阵眼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随便往这里一坐,整个大阵都会听他的?! 傅寒灯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郑云舒缓缓吸了口气:“前辈是不是忘记了,前两日灵室爆炸的事情?” 那不就是这位前辈擅自抽规则导致的?她当时只觉得此人能徒手抽规则绝对是个大能,没想到居然是个如此轻狂的大能…… 兰摧玉皱了皱眉,道:“你还有脸提?这灵阵的中宫空成那样,外头还压着死规,里头却连半点泄灵的缓冲禁制都没有,一抽就炸。你们灵石一颗一颗的收,破事一桩一桩的干,怎么,如今脸皮也跟着养得千层万叠了?!” 傅寒灯:“……” 郑云舒:“……”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万不敢相信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理直气壮的人:“你……谁,谁好好的会去抽那个……” “这个你到底能不能画?不能画就滚,给我换个能行的来。” 傅寒灯:“……咳,郑纹师,这个,兰前辈他……” “我画!”郑云舒直接取出了绘阵笔,怒气冲冲地道:“只要您能压得住阵,我就肯定画得出来!!” 傅寒灯:“郑纹师……” “这世上没有我们剑修办不到的事情!”郑云舒取出灵纹服披在身上,同时激发了服饰上的一些防护阵纹。 兰摧玉侧身半倚,单手支额,顺势将另一手压在了中宫阵眼外侧,慢吞吞道: “没错。” 第14章 第14章 郑云舒已经铺开了灵纹师的压阵之物,她埋头将定脉钉插进去,摆好绘阵笔,准备打开引灵液的时候,忽然听到兰摧玉笑了一声。 她猛地抬眼,脸庞通红,明明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那一瞬间还是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兰摧玉在她手边一干物品上扫了一眼,道:“你们这些后辈真有意思,画个阵又是这又是那的,这个……是怕画歪吗?” 最后一句,眼神染上了好奇。 郑云舒心里发堵。 傅寒灯也知道这祖宗总是无意识冒犯别人,忙走过来,也在中宫旁边坐下,啪啪连续在兰摧玉身上拍了八个缓冲符,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拍了三个,余下几个递给了郑云舒:“你也来点。” 郑云舒:“……” 感觉傅寒灯好像在同情她。 不知为何,好像隐约明白这位傅道友为什么不许别人靠近他了…… 她有点想痛骂自己的愚蠢。醒阵一笔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现世的,看这位前辈对自己一个人就能压住城中大阵的离谱自信,那醒阵一笔多半也是随口一说,自己怎么就这样上了勾…… 但她人已经被架在这儿了,只能接过傅寒灯递来的符贴在周身几个命门处,抿唇看向阵眼的时候,眉心又是一阵剧烈狂跳。 刚才一时意气应下来,此刻才发现根本无从下手,神识一扫,就能感觉地脉灵潮正稳定有力地在阵纹之中缓缓游动,如不动声色的深海巨蟒,看似没有威胁,可一旦碰到就会被一口咬死。 “准备好了,本尊便抽规了。” “……等等。”郑云舒脸色发白:“你,确定你能压住?” 兰摧玉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那阵眼虚虚一勾手指,下一瞬,整个地面便忽然震颤起来,傅寒灯条件反射地张开灵力,郑云舒也差点落荒而逃,可仅仅两息之后,兰摧玉的手掌重新朝那阵眼轻轻一拍—— 整个灵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云舒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胸腔中狂跳的心脏,她屏住呼吸,脸色煞白如纸,额头沁出了豆大的冷汗。 傅寒灯也下意识看向了兰摧玉。 游动的巨蟒仿佛被主人轻轻拍了下头,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还在呼吸,但,老实了。 “别耽误时间,快点干。” 郑云舒脑中一片空白,她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绘阵笔,兰摧玉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歪了……你平时就是这样画阵的?抖什么?轻一点……不对,太轻,重一点。停……保持这个力道,折……对,看我干什么?” 郑云舒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手腕,表情逐渐从畏惧到稳定,全副身心都放在了绘阵笔上。 “再往前一点……”兰摧玉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一些,道:“对,拢……往前勾……很好……” 郑云舒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 引灵液滴落在灵纹袍上,她大口喘着气,目光一直盯着阵眼处那一笔新成的回路。 成功……不,灵力,没有进去…… 果然,她只能绘其形,却无法绘出那承转之意…… “还是差点火候。”兰摧玉终于将手从阵眼处收回,随口道:“凑活用吧。” 安静地脉仿佛终于摆脱压制,先是极轻地躁动了一瞬。 郑云舒呼吸一滞,傅寒灯下意识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仅一瞬间,那点躁意便顺着新成的回字纹缓缓滑开,虽不如先前那般圆融自如,却终究没有再从中宫倒冲出来。 它竟真的……沿着那道回路,转了起来。 郑云舒怔怔看着,等意识到自己干成了什么事之后,她猛地头皮一炸,眼眶哗地一热:“前辈……” 傅寒灯一把勾住兰摧玉的腰,躲过了对方的飞扑,郑云舒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一转脸,就看到兰摧玉正靠在对方怀里。 “……”她脸庞轰然涨红,忙拱手道:“晚辈失礼,还请前辈恕罪。” 兰摧玉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傅寒灯朝她看了一眼,沉默地将兰摧玉拉起来,道:“这灵室可是郑纹师帮忙改的,倘若日后灵枢阁问罚,我会如实禀报。” 郑云舒:“……”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帮了两个散修,偷蹭落星城的灵脉…… 这在灵枢阁可是违规行为,保不准是要惊动师门那边的。 “咳。”郑云舒道:“灵枢阁那边我会自己去说,你,傅道友,还请不要对外声张。”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怕不是每个人都要来求她改阵。 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这次画阵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还是靠兰摧玉……他到底是什么来路?饶是郑云舒在大宗门见过不少世面,可能凭一己之力,无视大阵中枢,随手触碰阵法边缘便能让整个灵脉都安静下来的手笔…… 通玄都未必做得到吧?她脑子里略过数位当世大能,却又觉得,谁来了都少不得要闹出点动静。 倒是听说这世上有一些天生近道的异类,虽然修为低微,却能在某条道上灵觉惊人。如天生能与鸟兽心意相通的驭兽师,又譬如一言成咒的言灵者…… 但就算是那样的人,却也只是被道则偏爱而已。 兰摧玉的行为倒像是……地脉都天生矮了他一格。 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修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出门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碎雪,郑云舒卸掉全身的防护术法,连续呼吸了好几口掺着雪丝的空气。 木傀儡还在绕着桌子转圈找手臂,整个院子里都是咯咯噔噔的动静。 甚至还有其他木傀儡围了上去看着它找,像是在院子里发现了什么稀罕的新物件。 傅寒灯也将兰摧玉身上没用上的缓冲符撕了下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灵室再炸一次的准备,唯恐兰摧玉直面阵眼被冲碎肉身,当着郑云舒的面化为灵体。 那这事儿就真的藏不住了。 温景行肯定还要再来一次,不搞清楚兰摧玉身上的事情只怕不会罢休。 但事情顺利,也很麻烦…… 傅寒灯虽然不完全懂阵法,但从郑云舒的反应来看,也知道兰摧玉肯定是做了有违常理的事。 “傅叔……”院门口传来顾小冉的声音,傅寒灯回神,先是答应了一声,然后去看郑云舒。郑云舒立马识趣地对兰摧玉一礼,道:“今日多谢前辈赐教,晚辈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灵室一事,晚辈自会设法周全,只是他日若有机会,还望前辈不吝指点一二。” 兰摧玉点点头,随口道:“若那灵枢阁有异,你让他们……” “兰摧玉!” 傅寒灯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这家伙真是一句话不找事就心里不舒服,郑云舒都已经把事情全揽过去了,他在这里拿什么祖宗派头?! 这还是郑云舒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她心中一动,不禁再次朝兰摧玉看了一眼。 嗯……回去可以委托量天阁查一下到底是哪里的大修。 小院房门砰地关上,顾小冉在外面吓了一跳,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旁边有些尴尬的郑云舒。 “傅叔……我还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气……”她一时有些不确定,这个凌霄剑派的大姐姐到底是好是坏了。 郑云舒:“……是,是么,他……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傅叔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他什么都会,做饭好吃,还会打家具,雕出来的小木屋都可好看了,还给我做过会动的小傀儡,我拿去学堂,同窗都羡慕坏了。” 郑云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日大概真的踩了线……她想到那两人的关系,一时有些惭愧。顺势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要学剑么?这样好不好,我们交换个飞音简,日后如果剑法上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顾小冉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小乾坤袋,略有迟疑:“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想学剑呀。”郑云舒没想到这小孩警惕心还挺强,忍俊不禁道:“我刚好会一点,这不就是缘分么?” 院内,兰摧玉在看着傅寒灯。 后者这次却没有顺势说好话,而是直接走向了石桌,将木傀儡的手臂拿了下来,重新往上装的时候,兰摧玉道:“你今天已经连续两次直呼本尊全名了。” 还本尊呢……傅寒灯拧着眉,将木傀儡的右臂卡上,准备装左臂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个木扣不见了。 他在石桌四周搜寻了一下,兰摧玉轻轻扔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又重新接住。 傅寒灯跟他对视,道:“拿来。” “你今天已经连续两次直呼本尊全名了。” 傅寒灯没有再继续索要,而是从灵府里面重新翻出了一个,木傀儡重获自由,立刻用力摆了两下手臂,跟围观的弟兄们一起散了。 他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摆上一套茶具,泡了杯暖茶。 几息后,才轻声道:“刚才吃了那么多桃糕,腻不腻,要不要喝水?” 兰摧玉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傅寒灯将一杯暖茶推到他面前,又抬眸看了看空中,道:“又下雪了。” 兰摧玉不接话,但低头闻了闻那茶。 傅寒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有几团偏大块的雪絮落在了他乌黑的发间,锈红色的肩头也有雪丝化了又落。 世间魂灵不履地,故而灵体诞生无鞋袜。法衣则是寄身之物的余形,或本源魂引牵出的旧影,但制灵师造灵,若出世便是红衣,多会回炉重造,因要么寄身之器本就是凶煞之物,要么魂引里压着未净的怨念,纵使一时炼成,日后也极易反噬其主。 兰摧玉虽不像是怨念煞物……可这抹红落在他身上,偏偏带上了几分招灾惹祸的意味。 傅寒灯忽然再次想起了顾清风的提议……他是散修,本来就不爱与人纷争,对于继续向上修行也没什么执念,金丹寿数五百余载,于他而言已经够活,但如今……兰摧玉的存在正在将这原本清净的日子搅得七零八落。 把他送回黑水墟,一切是不是就能恢复平静…… 他隐约有种预感,兰摧玉身上牵扯的,可能是他一个金丹散修根本兜不住的东西。 他拿起桌面上的杯盏,轻轻抿了口茶。 “……你。”他本想直接问兰摧玉介不介意换一个执剑人,转念却又想到他的特殊,任何其他人接手,怕是第一反应都是将他熔了。 兰摧玉歪头看他。 “头发有点乱了。“傅寒灯伸手,微凉的发丝划过手指,指尖不慎碰到了对方的脸颊,触感微凉而细滑,傅寒灯的拇指忽然像是有了知觉一般,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目光与兰摧玉再次对上,才猛地将手缩回,起身道:“今日你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点我亲自下厨。” 兰摧玉想了想,道:“你今日直呼我全名两次。” “……”傅寒灯嘴唇动了动,逐渐有些啼笑皆非,只好道:“那罚我给你买身新衣服,好不好?” 第15章 第15章 兰摧玉没答应要他买衣服,也没有要原谅他的意思。 傅寒灯又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叹一口气,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饭做好端上桌,还没开口,兰摧玉就溜溜达达地自己过来了。 坐在椅子上,却没有自己动筷子的意思。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但祖宗的派头还是要摆的,执剑人的伺候也是别想赖掉的。 在他的注视下,傅寒灯只能挪动椅子,饿着肚子来给他当人形筷子兼喂饭傀儡。 一时有点想笑,可刚露出一点意思,就被他看了一眼,只能及时收住。 兰摧玉并没有吃太多就不再吃了,傅寒灯放松下来,重新与他拉开距离,换过去端起自己的碗,筷子还没送到嘴边,就发现兰摧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少吃点。” 兰摧玉不说话。 行吧,祖宗生气,底下的人也别想好过。 傅寒灯放下碗筷,退而求其次喊他一起泡脚。 兰摧玉不搭理他,继续去院子里摆弄木傀儡了,显然人是要折腾的,火气是休想消的。 傅寒灯坐在盥洗室里,将双脚泡在木桶,一边养生,一边取出了个馒头生啃。 同时开着神识提防兰摧玉。 兰摧玉并没有要用神识盯着他的意思,他似乎并不太喜欢、或者说不太在意视线外的事情,傅寒灯连续咬了几口,忽然觉得这馒头味同嚼蜡。 慢慢叹了口气。 灵府里一阵一阵地发空,也不知道兰摧玉到底在对着傀儡做什么。 傅寒灯将脚擦干,趿拉着鞋子走出去,看着冰冻梅树下面的锈红人影。 到底没忍住:“你又对我的傀儡做什么呢?” 他尝试与傀儡联系了一下,发现有两只灵息已经断了,显然是兰摧玉动了它们体内的阵路。 提到这个问题,兰摧玉终于开了口:“我看这几只木傀儡工艺不错,只用来端茶倒水可惜了。” “能端茶倒水就足够了。”傅寒灯走过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抬袖一拂,一把悬浮伞撑在了兰摧玉的头顶,他在兰摧玉旁边坐下,扫了一眼被改动过的地方,皱眉道:“我这里不会有人过来,无需他们守院。” 兰摧玉抬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只是一把普通的黄阶下品法器,打筑基都有些磕碜,也就样子勉强过得去,边缘一圈粉白的晕染,上方还缀着几枝鲜艳的红梅。 雪丝落在上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收回视线,问傅寒灯:“你后悔了吗?” “……”敢情这事儿还没过去呢。傅寒灯只好道:“悔了,我当时确实有些急躁了,跟你道歉。” 兰摧玉抿了抿嘴,小小地把那口气吐了,这才施舍般地道:“明天去给我买衣服吧。” “谢祖宗赏。”傅寒灯拱手对他拜了拜,又指着自己的傀儡:“这些傀儡日常是靠我定时灌入灵力才能运转,你现在这个阵路装进去,它们启动一下就能把所有的灵力全部烧光。” 兰摧玉非常意外:“你是手动注入灵力?” “你觉得我烧得起灵石吗?” 兰摧玉唇角上扬,挥袖示意了一下灵室,道:“我给你省了好多钱。” “多谢多谢。”傅寒灯又对他拜了拜。自己做的好事得到了认可,兰摧玉的神色明显舒展了许多:“我这路阵纹,普通灵石还用不得呢,至少得是蜕面螭晶才行。” “……蜕面螭?” “龙晶当然是最好的,但你知道哪里有吗?” “……”你还敢肖想龙晶?! “我刚才顺势搜了你的灵府。”兰摧玉挪了挪袖子,傅寒灯这才发现他手臂下面压了一个秘境典籍。这是往日一些号召组队的修士发给他的,也是量天阁出品,里面罗列了一干大小秘境还有其所产资源,好方便大家按需查阅。 “你们这些后辈倒也不全都是吃白饭的。”兰摧玉刚才已经翻了几页,颇为赞赏地道:“这量天阁的小辈们也算尽职尽责,无愧量天之称。” 最让兰摧玉觉得有意思的是,这本书居然会动,显然这种拓印版本并非死物,而是受到量天阁书阵牵引,与主卷同脉相映。如今若想查阅第一手消息,只需注入灵力,书页内容便会自行刷新,尾页还有时间注脚,标明最近一次的核查日期。 这完全是上古时代的修士未曾有过的巧思。 当然,那个时候的修士也没这么多,更没这么闲。 “你知道蜕面螭在哪么?” “知道啊。”兰摧玉翻了翻手里的书,到了中后部分,道:“这上面都有写,蜕面螭属龙裔旁支,多蛰伏于阴湿地脉、古泽深林与灵潮回涌之处,喜盘踞古木根腔或废脉裂谷,借阴水蜕鳞,借木气养囊。” 真让兰摧玉自己说,他还记不起这么多东西呢,他接着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这类地方往往还伴生古栖木、伏霜树和螭蜕晶髓……我这阵法要的就是这个晶髓,此物可以活络阵纹,激发木傀儡的生气,辅助以古木心液,你这木傀儡日后便是即可续又可养,甚至还能借木气催生攻势。” 傅寒灯终于将那书接过去看了看,道:“这伏霜树倒的确是好东西,纹细、性韧,木质稳定……你上次说这榻睡着不舒服,刚好可以弄回来重做一张……我看看哈……这地方还有青髓果呢,可以生吃,还能酿酒……雪胆菌……拿来炖汤可鲜了!你肯定爱……” 话音戛然,兰摧玉正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寒灯顿了顿,道:“伏霜树,雕傀儡也不错……” “伏霜树心确实可以做傀儡。”兰摧玉道:“骨架会比现在结实一点。” “……”他还是觉得树心做床最合适。 不等他开口,兰摧玉已经道:“灵室已经可以免费用了,你准备就这样放着吗?” “咳……”傅寒灯扶住胸口。逐渐大起来的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还有肩头,道:“如今可是冬日……这么大的雪,灵室那么冷……” “你有火灵根,完全可以自己取暖。” “我旧伤未愈……上次被一堆火兽追杀……” 说起这个,兰摧玉不禁有些好奇:“你怎么惹了它们?” 火兽多生活在火脉岩浆附近,因体质特殊,多成群而居,一个单独拎出来其实不算难打,难的是它们从不落单。最麻烦的是,只要火脉不断,它们哪怕濒死也能迅速回生,故而正经修士,修为再高也不愿意招惹这群东西。 “……只是路过,看到了几株长得特好的血焰果。” “……” “真的长得特别好。”傅寒灯努力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这东西熟透之后最难摘,手法稍微重一点就容易伤果,有的甚至一落蒂就蔫了。那几颗果子长得那么大,还有两颗都自然开裂了,我想着摘下来,说不定还能留个种……” “你到底怎么活那么大的?”兰摧玉真情实感地疑问。 血焰果这东西,虽然确实难存也难摘,但主要作用无非就是驱寒暖脉,同属性的灵果多得是,哪里值得去掀火兽窝? “我这人,一向运气还行。” “若非本尊,你早就死透了。” “若不去摘果,哪里能遇到你?” “……” 兰摧玉对上他的眼睛,微微怔了一下,傅寒灯试图从他眼神里面看出些什么,却只见到这祖宗慢慢扬了扬唇角,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倒也是。” “……好了。”他把那点没由来的心绪按了下去,道:“很晚了,先回屋吧。” 身上的雪丝被灵力激散,傅寒灯一手拿着那本《秘境典籍》,一手拉起兰摧玉。头顶的悬浮伞一路替他们遮着雪,慢慢跟到了屋门口,自动合拢,收入灵府。 也许是觉得天寒地冻也伤不到他,兰摧玉似乎并不习惯用灵力应付日常。进屋的时候手脚都是冰凉的,傅寒灯将他拉到床边坐下,问:“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下一瞬,他便感觉灵力被抽走了些许,兰摧玉没有念咒,没有掐印,直接使用了清洁术,周身都漫过一抹水洗的灵光,他盘膝坐在床上,道:“灵室已经不要钱了,你不准备修炼吗?” “……我有点冷。”傅寒灯动作很轻地上床,拿过被子裹住自己,长叹道:“前辈有所不知,我幼年曾意外落水,寒气入体,后来虽养回来了些,可一到冬日便总比旁人畏寒,即便勉强修炼,只怕也是事倍功半……” 兰摧玉皱眉,道:“你有火灵根,便是冷又能冷到哪儿去?修道之人岂能任由寒气摆布?” “火灵根是用来驭术保命的。”傅寒灯道:“又不是当炭盆来烧的。” “你若日常不用这灵根修炼,真保命的时候能用得惯吗?”兰摧玉道:“你刚好畏寒,这是极佳的磨炼灵根的机会啊,旁人想要这待遇还没有呢,这也是你的机缘。” “……” 傅寒灯无言片刻,慢慢叹道:“前辈,机缘这东西,也得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第16章 第16章 兰摧玉一夜没睡。 院里又是一阵咯咯噔噔的响声时,兰摧玉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傅寒灯还在睡,但或许也听到了动静,神识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朝外散开。 然后就发现了兰摧玉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灵台一凛,蓦地睁开了眼睛。 “本尊想了一夜。”兰摧玉道:“机缘不讲你情我愿,端看人是否敢于取用,你昨日那般说法,归根结底就是贪慕享受,不愿吃苦,傅寒灯,你这是懒,得治。” “……您昨日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个?” 兰摧玉伸手,傅寒灯迟疑着将手放在他手中,被他一把拉了起来,兰摧玉道:“你们这些后辈,一个个嘴上说着要修仙,心里想的却尽是些灵力堆出来的享乐玩意儿,哪里像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傅寒灯:“嗯……” “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管。”兰摧玉道:“但你是我的执剑人,本尊日后是要重临九霄的,你多少也该有些我的风骨……坐直!” 他啪地拍在傅寒灯的胸口,傅寒灯只好在床上坐直,叹气:“前辈啊……如今大道衰微,仙途闭合,不是我们不想修……” “你若想修,这仙途便是合上了,本尊也能再劈出一条道来。” 傅寒灯无奈抬眼,又是叹了口气,道:“给我抱一下。” 兰摧玉:“?”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虚虚环住他的腰。他这会儿估计也没什么力气,但架不住兰摧玉的身体是他的血幻化而成,稍一使劲便将人勾到了怀里。沉甸甸的脑袋压在兰摧玉的肩头,刚睡醒的家伙带着条还未抻直的懒筋,没骨头似地赖在了他身上。 “好吧好吧……”傅寒灯说,嗓音懒洋洋地带着些许的沙哑,呼吸轻轻拂在兰摧玉的颈侧:“那待会去买点驱瘴的药……搞点避毒珠还有定神符……那蜕面螭可不好对付……还得备双避秽靴,它们身边全是借面囊还有黏糊糊的蜕液……嗯……” 他离得实在太近,兰摧玉的耳骨微微发麻,正考虑要不要离他远点,就发现他说着说着好像没声了,一偏头,居然又是靠着他睡着了,遂拿胳膊肘了他一下。 傅寒灯回神,揉着肋骨处与他拉开距离,勉强打起精神,道:“我去喊一下顾兄吧……真有什么事也能多个照应……毕竟都去秘境了,组个熟人总比不知根底的好……” “他没死?”都被邪门歪道缠上了,居然还有命在? “没有。”傅寒灯无奈下了床,简单洗漱后来到桌前,发现今日没有早膳,这才想起兰摧玉把他那个煮饭的傀儡给弄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两步冲到了厨房,果然就见到烧火的傀儡还在一本正经地朝锅底塞柴,再去一看,空锅已经烧红了。 而昨天被改造过的那只傀儡,倒是一大早也来厨房了,这会儿正端着碗守在一旁,仿佛在等着锅里能长出饭来。 兰摧玉则是拿神念朝顾清风那边掠了一瞬,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挑了挑眉,一路走来找傅寒灯:“顾清风的祖师怎么是个剑修?” “你能看到他院里?”这边修士的小院都能隔绝神识,兰摧玉居然连这个都能做到。 这也不是什么大本事,兰摧玉道:“那剑修是何人?看上去有点熟悉……莫不是本尊认识的哪个后辈?” 傅寒灯正在重新调整傀儡的阵路,一边给锅降温,一边道:“他供得是万道始祖。” 兰摧玉一怔,傅寒灯担心他又要对号入座,道:“制灵一道发源于一万年前,后世造器难以再养出真灵,故而才有人铤而走险制灵使用……后来真灵彻底绝迹,这行也就逐渐兴盛,无人知道究竟是谁先开始的,而始祖前辈位格高,名气大,大家都爱往他名下靠。” 这也是为何明明那位前辈真正接触过的只有剑、器、医、鬼这几道,可后世偏偏开始称他万道始祖,各类门人都称他为祖师的原因。 ……就说自己好像没搞过这种东西。兰摧玉嗯了一声,忽然似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道:“他们都称本尊为祖师,你为何不喊?” 傅寒灯每次提到他,都只说始祖,始祖前辈,却从来不说祖师。兰摧玉道:“难道你之前加入过的那个……太阿,另有祖师?叫什么名字?也许本尊认得此人。” 当时傅寒灯提起太阿的时候,兰摧玉就觉得耳熟,可却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趁机刚好也能做个了解。 傅寒灯终于把傀儡的任务理顺,顺手往锅里添了水,又去把备好的青菜切了,道:“我天资差,悟性一般,怕他老人家不肯收。” 这小执剑人还挺识趣,兰摧玉双手环胸,靠在门口,道:“你都成了本尊的执剑人了,日后不必如此见外,本尊允许你跟着他们一起喊祖师。” “……”傅寒灯间隙扫了他一眼,小剑灵显然心情不错,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宽容,俨然又是一副等他谢恩的态度。 傅寒灯只好朝他拜了拜,指着一旁的碗筷:“能帮忙拿一下吗?” 因着说好了今天要去买东西,兰摧玉便没有非要逼他修炼。一锅鲜香的蔬菜粥端上桌的时候,傅寒灯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咕叫了起来,他试探地朝兰摧玉看。 兰摧玉朝锅里瞅了瞅,觉得这粥也不算什么纵欲之物,便点头道:“你可以吃一点。” 傅寒灯马上双手合十道谢,同时立刻从灵府里面掏出了一干小菜,还特别体贴地把所有干煸的肉类都放在了兰摧玉面前。 兰摧玉小小懵了一下。 傅寒灯又道:“这都是给你吃的。” “……”兰摧玉矜持地拿起勺子,却只是慢慢抿了口粥。这几日下来,傅寒灯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道:“不知道小冉有没有起床,我给他们也盛一份送过去,顺便问问顾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葬螭林。” 他拿了个小砂锅盛了一半,出门的时候又跟兰摧玉道:“我可能要半柱香才能回来,前辈慢慢吃?” 兰摧玉目送他出了院门,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样从未见过的小菜,终于犹豫地拿起筷子。 刚一下,那筷子便掉在了桌子上。 他竭力想着这东西的用法,终于笨拙地夹了一块干煸的牛肉来到嘴边,却又啪地掉到了碗里。 兰摧玉又朝门口看了看。 确定没有人,这才重新夹了一下。 傅寒灯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阵,又缓缓从院门探出头,看着室内努力练习筷子的小祖宗,慢慢笑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顾清风的小院。 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兰摧玉才知道傅寒灯身上的灵石已经不够花了。 托兰摧玉的福,傅寒灯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大冬天的,集市上出摊的人也不多,傅寒灯从灵府里取出了一个小马扎,让兰摧玉在身边坐下,然后展开自己的折叠桌,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摆东西。 兰摧玉这才意识到,他灵府里面那么多成沓的符箓居然是拿来卖的。 他坐在那个小马扎上看着傅寒灯,傅寒灯又摸了摸他的手,道:“冷吗?” “……你没有钱,还说要给我买衣服?” “我有金子。”傅寒灯左右看了看,旁边也有别人在收拾摊位,他顺手兰摧玉手里塞了一块什么,兰摧玉还没举起来看,就被他按了下去,后者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修真城不允许使用金银,不过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凡间小城……带清洁阵的衣服我买不起。” 他让兰摧玉拿着拿金子,又开始装点自己的摊位,兰摧玉留意到他卖的大多是符,但每份符前面都摆了个雕得栩栩如生的小木人,每个木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牌牌,上面写着避水、驱尘、抗寒、照明等生活化符箓。 兰摧玉皱起眉。 他觉得有点丢人。 不是觉得摆摊丢人,而是他的执剑人居然摆摊卖得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兰摧玉一袭红衣,在雪里有些显眼,傅寒灯又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个斗篷给他披在身上,浅灰色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顶端的兽毛都有些稀疏了。 兰摧玉看着领口的秃毛毛:“……” 傅寒灯也怔了一下,发现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确实有些寒酸,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人来到了他的摊位上,兰摧玉直接朝旁边一转,背了过去,不想见人了。 “呦,这不是傅大仙儿么,您可终于舍得出摊了。” 傅寒灯笑了笑,道:“天儿冷,实在是不想动,道友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尽快帮我收了吧。” “再不来,我都以为你改行不卖符了。”对方直接在他摊位前蹲了下来,挑挑拣拣,兰摧玉本来只是侧对着另外一边,没多久旁边的摊位上也来了人,他就又转了转,直接面壁去了。 低头摸着手里的一块金子,他隐约发现傅寒灯的符似乎卖得还不错。 旁边的摊主还似真似假地酸道:“还好傅大仙儿不常来,他要是天天出摊,我们这些符修可就没饭吃了。” “嗨。”也有人道:“慢工出细活儿,傅仙人也不指望这个发财,是吧?” “道友什么时候也画点正经符呗?你这符灵息这么稳,不去画镇煞符可惜了。” “傅道友傅道友,您可终于来了,你上次那个避水符真不错,我下水的时候居然能坚持小半时辰!这次给我来十张!” …… 后方时不时传来一阵议论,兰摧玉留意到两边的摊主脸色都不太好看,同样是卖符的,傅寒灯这边一个接一个来,还都是老客,两边真正的符修反而都没怎么出过货。 兰摧玉忽然偏头,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一直在耐心地招呼客人,偶尔有挑三拣四的他也有好声好气地解释,摊前的人来来去去,傅寒灯很快收摊,对着对面一个买热饮的女子道:“劳烦冯姐来几杯热豆沙,大冬天的,大家都暖暖身子。” 他走到对面,很快接了几杯,挨个递给了自己两边的符修,众人皆有些尴尬,纷纷拱手,双方客套了一番,也都接了。 最后一杯递到了兰摧玉手里。 傅寒灯将他拉起来,把小马扎也一起收了,两人刚走出几步,就见一个修士匆匆冲了过来,道:“傅道友!哎!你今日怎么收摊这么快!我这边刚接了量天阁的活儿,准备去探黑水墟,正要你的定神符呢!” 黑水墟……兰摧玉抬眸,傅寒灯也是一怔,下意识道:“道友要去黑水墟?” 那可是神罚之地,听说上古诸神便陨落在那边。如今除了往来的浊流舟需要去那边倾倒一些因炼丹、炼器等产生的垃圾,余下的就是一些胆大包天的拾荒者,或者早已被异变污染的不成人形的傀儡了。 而面前的修士看上去刚刚筑基圆满…… “是啊。”那人道:“量天阁最近又疯了,说黑水墟那边可能有天极法器现世,就是那个疯得最厉害的宋归尘,他高价组了上百个修士,说要去探黑水墟……无论如何都要把那把天极神器找出来……我这不是,也想去凑凑热闹。” 凑热闹是假,想赚赏金是真。 或许是发现傅寒灯神色有异样,他悄悄凑近了一些,道:“这次去黑水墟的,只要进去,就给三块中品灵石做定金,活着出来的,再加十块,若能带出线索,当场就给三枚上品灵石!” 兰摧玉立刻换算了一下,定金是十五碗金丝乳露,出来给五十碗,有线索的话……那就是一千五百碗! 他又看了一眼傅寒灯的灵府,这家伙的灵府里面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十六枚中品灵石,刚才倒是添了些许进账,但他那些符灵息均匀,落笔有力,收尾也稳,显然不是随手赶出来的东西,今日卖掉的那些,怕是要好几个月才攒出来。 ……量天阁,真有钱啊。 兰摧玉立刻道:“哪里能报名?” 第17章 第17章 离开百巧街的时候,傅寒灯把自留的几张定神符卖给了那修士。 兰摧玉捧着手里的热豆沙,神识已经飞到了量天阁分阁的报名点。 就在他以为傅寒灯会跟着自己去的时候,这家伙却直接去了通宝巷,也是上次来过的那个正经的修真坊市。 兰摧玉跟着他买了一些去葬螭林的必备之物,今日卖灵符的那点进账果然花得干干净净,傅寒灯自己的积蓄也贴进去了一些,如今只剩下十枚中品灵石了。 主要是那避秽靴实在有点贵,傅寒灯也只买了一双。兰摧玉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自己是灵体,到时候实在不行肉身一散,进入剑内也能躲开人面囊。 不过这修真界的正经东西确实比花巧之物要贵很多……说明这世上求正道的人还是有的,只是那条路早已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得起了。 “你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地阶法器都没有。”出去的时候,兰摧玉有些悻悻。 “……我又不跟人打架。”傅寒灯也有些无奈。 这小灵偶有时候说话真是挺扎人心窝,他也不想想,地阶法器总共才有多少,要么在元婴以上的大修手里,要么被某些世家大派当镇宅之宝,再不济,也得是宗门大弟子才能够得着……跟他这种散修有什么干系。 两人出了通宝巷,傅寒灯便要直接回浮生苑,兰摧玉却扯了他一下,指着某个方向道:“我看量天阁好像还在招人,我们不去报名吗?” “那可是黑水墟。” “本尊就是从黑水墟出来的。”兰摧玉道:“你上次不也活着出来了?” “我上次不是差点死在那吗?” “你有我呢,怕什么。”兰摧玉道:“而且他们说是感应到了天极法器的异动,这就代表黑水墟可能有大宝贝,你不想要?” “这世上还能有比你更强的宝贝?” “……”兰摧玉抿嘴,不自觉地挺了挺胸,慢慢点头道:“那么多钱呢,我们进去一下就出来,马上就能多出十三枚灵晶了……嗯,本尊难道不算人头么?那我们两个人一进一出就能赚二十六枚灵晶!”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傅寒灯的手臂:“二十六枚!傅寒灯,那可是二十六枚中品灵石!” “我们不是还要去葬螭林呢么?”傅寒灯拉住他的手,道:“而且说好了要给你买衣服,现在时辰还早……我不想对你食言,但这城里的衣服我也买不起……你介意跟我去凡间小镇么?距离这里有点远……我怕再晚一点,铺子就要关门了……” 不等兰摧玉开口,他便道:“这衣服穿你身上,确实有些不像样。” “……”兰摧玉又看了一眼斗篷领口的秃毛毛。 他其实能感觉到寒冷,但这具肉身又冻不坏。只是傅寒灯的这个斗篷裹在身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好像是比之前暖和了点,也舒服了点,故而一直没有往下脱。 “确实,配不上本尊。”他皱了皱眉。 傅寒灯顺势道:“我们现在就去。” 同时补了一句:“如果回来量天阁还在招人,我就跟你一起去报名。” 他这一路买东西过来其实听到了不少消息,或许兰摧玉没留意,但他很清楚,宋归尘的天垣尺在黑水墟附近动了,所以他急着要马上进去大规模搜索,而且他身边还有一个沈知机,不可能任由他一直这么疯下去。 所以最多今晚,量天阁那边就会停止招人。 兰摧玉答应了,傅寒灯便带着他朝城门口去。准备出城的时候,隐约又捕捉到几句议论—— “不知道啊,听说宋归尘自己一个人在黑水墟绕了四五天了……” “好像是一周前吧,说在黑水墟那边有异动……沈知机拦着他呢,你看他那张脸都熬成什么样了。” “是啊,他也是真敢,那可是黑水墟啊……” …… 傅寒灯看了一眼身边的兰摧玉,对方正一脸好奇地朝城门口看,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排队一般。 一周前,正是他刚与兰摧玉相遇的时候。 终于轮到他们出城了,兰摧玉这才发现,原来城门口设着一道界门阵,想来不只是为了验明身份,更多也是防止秽物、异种与来路不明的东西混进城中。 阵光自两人身上一掠而过,随即无声放行。 落星城是建在一个主峰上的,城门外面,便是贴着山势开凿出来的界台。界台尽头云雾翻涌,数艘短程崖渡舟正来回贴着崖壁起落,这么大的风,里面坐的人却都安安稳稳,俨然是做了防风阵法。要下山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排在舟台边,等着下一趟渡舟靠岸。 城外并非平地,而是一层层贴着山势延展出去的石台与栈道,半山之间云雾缭绕,隐约还能望见外坊、货栈与灵兽棚散落其间。再往下,便是盘山驿道、崖边渡口,以及更远处零星散落的凡间小镇。 “坐灵舟,还是御剑?” 兰摧玉又开始翻他灵府,翻得傅寒灯浑身都有点发麻,他叹了口气,从自己灵府里面取出了一个仅供两三人坐的小舟,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用……” 兰摧玉已经直接坐了进去,神识一扫,就知道哪里的问题了:“你的飞乘阵法画得不太对,晚点回去我给你改改。” 傅寒灯只好抬腿跨进去,本来就不大的灵舟因为塞了两个人而显得格外局促,舟身也轻轻晃了一下,窝窝囊囊地载着两人下了山。 这舟平时也就傅寒灯自己一个人用,站着坐着都还行,乍然塞下两个人,兰摧玉坐得舒舒展展,傅寒灯就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兰摧玉趴在前头好奇地左右张望。远处的灵兽棚上也累着些许残雪,但比落星城已经小了很多。可风却是比城里大得多,傅寒灯这个小舟显然是个半成品,连防风阵都没设。 “……冷不冷?” 兰摧玉在前面朝他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道:“超级冷。” “……”你怎么能连这三个字都说的好像自己很强的样子啊。 他感觉兰摧玉对冷这个东西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概念,甚至也没有抽取他的灵力保暖的意思。若不是傅寒灯提醒他穿鞋,他这会儿估计还每天光着脚到处窜呢。 傅寒灯不得不伸出手,道:“我看看。” 兰摧玉把手送到了他面前,道:“本尊这具肉身,什么都感觉得到。” 敢情你秀这个呢……傅寒灯握住他的手,发觉他的手指骨节已经被冻得像个冰块了,蓦地拧起眉心,伸手将人拉到了怀里,用那破斗篷将他裹紧了一点,道:“你都冻成这样了,怎么不知道说?” 兰摧玉猝不及防,身体跌在他怀里,不禁朝他看了一眼,道:“只是感觉而已,又不会真的冻坏。” 何况,便是真冻得哪里坏掉了,他只要将这具身体抖散,再朝傅寒灯要一滴血,便能立刻重塑一具。 傅寒灯将他的手放在手心,同时朝他身体注入灵力,但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暖起来。 他又勾了一下兰摧玉的腰,将他完全拢在了怀里,同时将一把伞撑在前方挡着直面而来的风,还拿斗篷盖在了他的脑袋上,不断低头朝他手指哈气,指腹也在反复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指节。 热气一下一下地吹在手指之间,兰摧玉慢慢歪了歪头。 他隐约知道傅寒灯在干什么,但这种方法实在是过于蠢笨了些,包括那些不断朝他体内灌入的温暖的灵力。 “你自己也动动。”傅寒灯道:“暖暖身子。” “本尊不怕冷……” “我怕行吗?!” 他的眼神似乎染上了怒意,兰摧玉又是怔了一下,他慢慢板起脸,傅寒灯已经跟着放软声音,拿脸暖着他的脸颊,道:“……我这畏寒的毛病刚拿火灵根压下去,一看到你这样,就止不住自己也起哆嗦。” 人族是这样的。 看到别人冷,自己也会跟着抖。 兰摧玉便也蹭了蹭他的脸,听话地抽取了一些他的灵力,让自己的身体慢慢暖起来。 有了他的配合,傅寒灯终于松了口气,兰摧玉却是忍不住笑了开,道:“小寒灯,你若要成神,可还有得修呢。” 两人贴得极近,兰摧玉的整个身体窝在了他的怀里,他微微仰着脸,傅寒灯只要一低头,便能碰到他的鼻尖。兰摧玉的身体虽然是凉的,但是唇上的血色却始终未曾褪去,他能感知到冷,也能感觉到疼,但这具肉身却仿佛是被他意志维系的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他不是凡人。 如果也不是灵偶,难道当真是…… “成神……便不会冷了么?” “成神也会冷。”兰摧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难得有些温和:“甚至也会疼。只是到那时,寒暑痛痒都不过只是一念浮尘……你不会再受其困。” 就像此时此刻,他明明知道傅寒灯是在照顾自己,也知道这份好意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可若有朝一日,飞升之路真正摆在眼前,这些温暖、好意、疼惜,乃至人本身,于他而言,大约都不会比那条路更重要。 兰摧玉又笑了一下,慢慢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他这时才发现傅寒灯身上有种淡淡的木质香气,还有隐约的符纸的味道,挺像他这个人……软和,安静,好说话,像一截被岁月磨顺了的旧木,看着寻常,靠上去却又稳又暖。 脑袋上的斗篷又被人轻轻按了按,兰摧玉昨晚一夜没睡,这会儿忽然起了点困意。 耳畔的风声被雨伞隔绝在外,傅寒灯确定了他不会再被风吹到,这才抬目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宋归尘你疯了吧!!!瞎用神识看什么!!!” “礼貌吗你?!” 神念倏地一动,下一瞬,后方却陡然压来了一个巨大黑影。量天阁的灵舟通体玄黑,舟身极阔,边缘嵌着一圈冷白阵纹,从头顶上空低掠而过之时,连下方翻涌的云雾都被生生压散了几层。舟底的阴影转眼便漫过山壁与栈道,仿佛一座巨楼从半空横推而来。 原本在云间御剑的几个修士纷纷朝两边散开,有人甚至来不及躲避,直接被那舟上的阵法推翻了出去。 傅寒灯缓缓抬眸,看着那庞然大物上方应召而去的上百修士,还有舟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宋归尘。 他的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神识犹如一张粗暴撒开的网,见人便扫,逢物便探,后方一个琅华弟子被巨舟带起的罡风直接掀了个跟头,气得破口大骂:“我这是宗门秘宝!!你再乱扫,我就回去告我师父!!!” 宋归尘毫不在意旁人的怒骂,他的神识很快探向了傅寒灯,还有被斗篷包裹着,睡得毫无戒心的兰摧玉。 傅寒灯本能拿神识挡了一下。 下一瞬,宋归尘的眼睛便直直转到了他身上,更为强横的神识随之压来,犹如一条骤然翻身的黑蟒,挟着不容置疑的探查之意,朝着傅寒灯当头扑下。 第18章 第18章 量天阁的人主修神识,亦称观象一脉。他们相信世间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来处,异动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们的灵台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锐,更强韧……换句话说,那日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落在他们眼里,未必还能藏得住。 傅寒灯抿紧嘴唇,下意识收紧了环住兰摧玉的手,脑中一时天人交战。 若再抗拒宋归尘的探查,只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宋归尘虽然与他同属于金丹圆满,但他身边的沈知机却是元婴后期。 此刻硬扛,得不偿失。 但他若看出兰摧玉剑灵的身份…… 傅寒灯手指抽紧,终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冲动。 与此同时,那股牢牢压在他身上的神识,也在一点点地蔓延向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瞳孔微缩,灵府内的灵力无声聚拢,掌心也缓缓凝起一团罡气。 就在这时,那股原本压向兰摧玉、仿佛要将他整个看穿的神识,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窥探的东西般,猝然收回—— 宋归尘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机身上。 傅寒灯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细看清宋归尘的表情,量天阁的灵舟便已经掠过上空,直直朝着黑水墟去了。 还在龟速下山的傅寒灯:“……?” 灵舟上,沈知机也下意识扶了宋归尘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我……”宋归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带着浓郁的迷蒙:“刚才,我灵台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识……“ 沈知机一怔。 观象一脉,灵台早已千锤百炼,到了宋归尘这一步,便是越阶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难事,毕竟他只是‘看’,并无恶意,寻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觉得到,更不可能惊动识海自护或者神识反击。 即便他今日有些张狂——可问题是,他刚才的神识其实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观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闭上了。 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统本身,在主动俯首避让…… “那是什么东西?!”宋归尘一下子扑到了舟舷边,还想再看,可灵舟已经快速滑出,连落星城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刚才也粗略扫了一眼。”毕竟宋归尘刚才的行为确实十分冒犯,他担心对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辈高人:“那应该是个散修,怀里像是个……凡人?” “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归尘急得要死,当场就要下飞舟,却被沈知机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天垣尺也没有任何异动,你到底是要找器还是要找人?” 宋归尘稍有收敛,心中却依旧布满疑云。 他挥袖调出了灵舟旁侧镶嵌的留影石,盯着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灯看了几息,直接广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没入虚空,冷声道:“查这个人。” 傅寒灯抱着兰摧玉终于来到附近的临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轻了些,温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许多,来这边镇子的多是炼气修士,要么就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灯一个金丹。 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傅寒灯…… 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无害的像只兔子。 兔子灯…… 兰摧玉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动了动,原本安稳的呼吸有些乱了,兰摧玉收手,终于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似有无奈:“又怎么了?” “摸摸。”兰摧玉并没有因为他睁眼就缩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拨弄手指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兰摧玉又拨了两下,傅寒灯身体向后也无法制止,只能半拢着眼睛,声音微哑:“好了吧……” “干嘛。”兰摧玉终于离开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脸,道:“你不高兴啊?” 傅寒灯一边把脸给他,一边有气无力:“高兴……谢祖宗赏。” 兰摧玉没忍住,笑出声。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灯的呼吸不自觉地压紧,对方的手很快从他脸颊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软的指腹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微启嘴唇,换口呼吸。 他眼眸幽深,喉结滚了几下,不受控制地朝着兰摧玉靠近。 鼻尖相抵,傅寒灯睫毛又抖了几下,在对上那双干净到近乎无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紧手臂,脸庞交错而过,他略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在了怀里。 强行压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绪,低声道:“再睡会。” “还没睡好啊。” 傅寒灯闭紧了眼睛,一言未发。 出门的时候,客栈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兰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阁的灵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白白失去了赚一大笔灵石的机会,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临仙镇的凡人很多,修士却也不少,兰摧玉出了客栈,虽然不知道哪跟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钟后,他发现傅寒灯并没有喊他停下的意思,这才扭脸来看。 傅寒灯今日格外沉默,兰摧玉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对方这才回神:“怎么?” “要去哪!”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饭想吃什么?” 兰摧玉气鼓鼓地扁着嘴。 “包子?”傅寒灯提议,发现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铺,并要了两碗稀饭。 兰摧玉捏着包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咬到馅儿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终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连续咬了两口,看出他吃得满意,傅寒灯便搅了搅他那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着。” 兰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饭,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肚子里很快热腾腾的,刚才那点小脾气也就消失不见了。 付钱离开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道:“本尊对这里不熟悉,生活琐事还是要你多上心。” ……反正就是活儿我干,谱儿您摆呗。 傅寒灯点点头,顺手给他擦了擦脸颊沾到的一点馅渣,道:“知道了。” 不过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傅寒灯虽然灵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够兰摧玉挥霍。 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来回试,人长得实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挥:“这件要,这件也要,还有这个,这个……那个……小寒灯,你也买一件吧?从我醒来你还没换过衣服呢。” “您给我付钱?” “我给你出。”兰摧玉从他灵府里抓了块金子。 ……再这样下去,他在凡界也会变成一个穷鬼。 傅寒灯到底还是进去了,兰摧玉给他挑了个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那白里又透着一抹极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来的一般。傅寒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颜色过浅了点,兰摧玉却是非常霸道:“就这件,你平时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兰摧玉的执剑人?” “……”也不至于抹布吧。 竹门被关上,兰摧玉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傅寒灯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话,一件衣服至少能穿两三年都不带换的。反正他自己会画清洁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穷修士也不止他一个,手头有点盈余,也全搁在五味斋了。 这样干净的颜色还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拢着的:“我觉得不太合……” “如此才好与本尊相配嘛。”兰摧玉满意的声音传来,傅寒灯没说完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那抹极淡的霜青压在月白里,衬得傅寒灯整个人都干净了许多,原本总被灰旧衣裳压得不显的长相,也终于透出一点安静的俊来。 他走过来帮对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摆,将有些皱巴的地方抻开,傅寒灯却又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配……了吗?” “配了。”兰摧玉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执剑人了!” 嫡什么? 傅寒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对方便已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挑衣裳了。 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的灵府已经塞了半个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脸都要笑裂了,一边恭送一边不断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兰摧玉也换上了新衣。 外面裹着一件暖烘烘的银灰斗篷,领口毛毛则是蓬蓬的纯白,里头是一件素银长袍,衣料细软,走动时隐约流动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什么贵东西。 傅寒灯跟在他身边,两人一个像月下旧雪,一个如雪上寒芒,走在镇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远远地,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跟着,心中满是纳闷:“这两人穷得都只能来凡人小镇买东西了,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吗?” 宋归尘的命令发出之后,本来是落到了量天阁分阁的管事手里,奈何阁里大部分人都被调去黑水墟了,刚好他俩这会儿闲着,一看到留影中是那日在五味斋见过的熟人,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桩差事。 “师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赵初九是个老实孩子,他更多思索的是:“我们这样跟着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人不也是祖师的信徒么?要不要找机会跟搭个话?” 前方,傅寒灯还在时不时朝兰摧玉看,后者则一边保持着淡定的祖师派头,一边不断地朝两边张望,偶尔看到什么稀罕的东西,便会悄悄地逗留一阵,可当傅寒灯开口问他想不想要的时候,便立刻摆手:“小孩玩意儿。” 傅寒灯忍俊不禁,柔声告诉他:“那些东西,我也都会做,你回去可以考考我的手艺。” 兰摧玉马上点头:“刚好,本尊就代……嗯,考考你在匠道上的手艺。” 傅寒灯眸色微动,道:“你刚才是想说……匠道祖师的俗名么?” “就是他。”兰摧玉道:“不过这小子匠道还行,若单论炼器,他比本尊还是差了点……嗯,不过本尊的手工确实不如他精细。” 傅寒灯其实听过,最早器匠两道并不分家,偃珩在古修士时代更是公认的天才炼器师。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万道始祖为悬铎淬魂——尽管从诸多史料来看,这位始祖前辈真正亲手炼过的,也不过只有那一把剑,可偏偏就是那一把,惊动了天榜。 自那以后,“器”之一道,几乎被拔到了后人不敢再轻易靠近的地步,连偃珩这样的存在,到后来也只被世人谨慎地称作匠道祖师。 尽管明知面前的小灵偶不可能是那位祖师……傅寒灯忽然还是产生了一点异样的好奇:“你与他,关系好么?” “好?”兰摧玉想了想,脑中又闪过了些许奇怪的东西,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过本尊可是万道始祖,便是在仙界,这家伙……嗯?我想起来了!他叫偃珩!!偃珩,嗯……偃、珩……” 他兀自追着记忆去了,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仙界,问天台。 一缕极为模糊的道痕忽然从高处浮出,勾得天际都隐隐裂开一道细隙。 守在台外的两人同时抬头。 偃珩几乎瞬间便掠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施法寻觅,眉心道纹寸寸亮起,道咒随之细细密密地聚于周身,明明他并未开口,那些字音却仍一缕一缕地响了起来,仿佛是道本身正在循着旧痕,低声自述来处。 但很快,他手中原本稳稳扣住的诀印便忽然散开,神色变得无比复杂:“找不到……都碎成道痕了,竟还是……寻不得……” 后方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也缓缓直起了身体,道:“兰尊位格之高,早已非我等所能轻易窥测。” “真是疯了……一声不吭消失了一千六百年,刚有点动静,递过来的却只有我的名字……”偃珩像是脱力一般,目光依旧追逐着逐渐消散的道痕,眼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他像是忽然怔了一下,蓦地瞳孔微缩:“凡间……他在下界……” 小童眉梢微动:“下界?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承得住他的真身?” “是啊……”偃珩也低声道:“便是他的一缕本源落下去,也早该惊动诸天了,除非……” 不等小童想清楚,他的身影便忽然消失:“此事不可告诉旁人。” 小童站在原地,怔了一阵,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瞳孔倏地亮起金胤,视线直直追着一个方向而去, 有什么东西飞速从云间后撤,直到一只云朵兽砰地炸开,小童下意识甩了甩头,忙将追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 下界,临仙镇。 “好了。”傅寒灯开口,打断了兰摧玉的喃喃,道:“别想了,到时间吃午饭了,前面有个小面馆,去试试?” 兰摧玉回神:“又要吃饭了?” 他感觉自己刚刚才吃过包子。 傅寒灯笑了下,道:“对,又能吃东西了。” 两个包子都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看来他其实并不排斥凡间美俗食,若能多喂几顿,以后保不齐就愿意跟着自己浪迹天涯,逛吃逛喝,也就不再一门心思要往那劳什子的九霄之上钻了。 兰摧玉略有矜持,傅寒灯已经一把勾起他的腰,道:“走吧祖宗。” 两碗酸汤面很快摆在了两人面前,汤色透亮微红,热气腾腾,刚一放下,那股酸鲜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细面浸在滚热的汤里,根根发亮,上头撒着葱花和嫩青菜,边上还卧着细细的肉丝,光是看着,便让人口中先泛起一点生津的酸意。 兰摧玉吞了下口水,傅寒灯已经将筷子递了过来。 他忽然自信起来,一把接过长筷,炫耀一般挑起了一大口面条,对傅寒灯挑了挑眉,埋头吃了起来。 这筷子,本尊使得也是虎虎生威。 下一瞬,滚热的酸汤裹着细面一起滑入口中,兰摧玉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却是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那汤并不呛,先是鲜,随后才是温温柔柔地一酸,酸里又吊着一点极轻的辣,像有人拿热气在舌尖上轻轻拨了一下。面条细而滑,吸饱了汤汁,裹着几根肉丝与青菜,一口咬下去,既有面的劲道,又有菜的清脆,还有肉丝的实在。 忍不住又哧溜了一大口。 傅寒灯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面也在汤里拌均匀,看着他吃,就有点想笑:“小心烫。” “唔……”兰摧玉嘴巴吃的鼓囊囊,声音带着些含糊,一边没耽误吃,还一边要端祖宗架子:“这东西……确实有几分门道。” 一边说,一边又舀了口汤。 单喝汤也是爽口至极,酸香沿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却又被那股热气从里到外地熨了一遍,于是又拿起勺子轻轻嘬了一口,眼睛里浮出了点点新奇。 “好吃吗?” “……”兰摧玉舔了舔嘴唇,一边继续挑着里面的面,一边矜持地评价:“尚可。” 傅寒灯垂眸挑面,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面馆角落,赵初九和方觉晓一边吃面,一边观察,同时小声嘀咕:“他俩看上去并不像是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赵初九背对着那边,低声道:“还是有些异常的。” 方觉晓:“?” “从那个人方才的进食反应来看,我推断他是第一次吃酸汤面。” “……”这也算异常? “你别急啊。”赵初九继续道:“你不觉得那散修对他有点太好了吗?那天他一哭,散修马上就把防窥阵开了,走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散修也没有假手旁人的意思……但这一路他在那散修面前的表现,却好像,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所以,他俩是,主仆?” “绝对不是主仆。”赵初九道,“那散修跟他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刚才还直接揽他的腰,若当真是主人,他敢这么干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初九靠近他,低声道:“还记得师叔传来的画面吗?散修坐在灵舟上,这人当时就在他怀里。” “嗯……?” “他俩可能是道侣。” “……” “而且,他应该是下位的那个……”说完这话,赵初九马上朝后撤了撤,耳朵也有点微微泛红,但依然强作镇定地挑了口面。 方觉晓:“……”敢情您观象就是这么修的啊。 难怪师父总说这小子天赋不错,就是总爱歪题。 另一边,傅寒灯仿佛不经意般朝这边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嘀嘀咕咕的事情他倒是没听到,人家毕竟设了隔音阵,只是频频朝自己这边看,却是被他留意到了。 五味斋虽然见过一次,但并不至于让他们如此频繁地朝自己观望……是宋归尘?那日明明没有做任何抵抗,竟然还是被他盯上了么? 他敛下眉眼,门口忽然有几个食客走了进来,啧啧有声地道:“你说这好好的人,干什么不好,怎么就进了量天阁了?” 兰摧玉抬眼,发现是一些筑基散修,显然也是听说了那边招人的事情,一边谈论,一边占据了一张桌子。 “那也得进得去啊,这量天阁再怎么疯,也是正经大派,寻常人想给他们跑腿都还没门路呢。” “也不知道这次郑兄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他这次也是没办法,筑基寿数将近,再不想办法突破金丹,就只能等死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今日穿得都是便衣,听到这话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低头嗦起面来。 “我也听说了,那量天阁召集了数百修士,说要探黑水墟,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吧?”这话显然激起了其他人的兴趣,面馆里面一时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有模有样地评价起宋归尘这个人来。 有初入仙途的炼气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量天阁到底什么来头?不就是排个榜么?怎么听着比一些宗门都邪乎?” 开始说话的几个散修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碗筷道:“排榜?你当那是凡间文会写名册呢?量天阁当年就是靠天榜起的家。传闻万道始祖还在时,曾亲口允他们执掌记录、核验、评名之权,所以整个修真界才肯认他们那一套。” 听到自己的名号,兰摧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珠直勾勾地朝那边看。 又有声音从一边传来:“是啊,不然你以为谁随便排个名次,旁人就肯服?还不是因为那榜最早就是从祖师那边传下来。” 兰摧玉嘴巴上还沾着酸汤的汤汁,但已经连连点起头来。 “只是可惜,后来祖师化道,天榜也跟着没了踪影……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他们倒还没死心。”有食客叹气道:“这些年来,他们找榜找得都快疯了,城里但凡有点异象,都要扑上去看两眼,底下的小弟子们闹出来的乌龙都能写成笑话全集了。” 本尊化道了……?兰摧玉眼神疑惑。 方觉晓用力戳了一下碗里的面,表情看上去有些憋屈。 “谁让他们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呢。”又有人接口道:“榜没了,他们这脊梁骨也跟着空了一截,哪能这么容易放得下。” 赵初九把碗里的肉丝挑给他,方觉晓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倒也算是有人知道他们找榜是并非是单纯发疯。 “那这榜……”开始那炼气的新人听得越发迷糊:“到底去哪了?” “这还真是刚入道的……”开始说话的散修笑道,“这世间法器分天地玄黄,玄黄尚可细论,地阶已算难得,至于天阶……自古以来几乎便只认那一柄,你可知是哪柄?” 那炼气一愣,随即恍然:“悬铎!始祖的那把剑!” “不错。”散修道,“所以坊间一直有个说法,那天榜压根就是悬铎召出来的。榜虽叫天榜,可那榜上,真正记载过的,也不过只有悬铎而已。” 掌柜将面端了上来,他接过道了谢,又接着道:“所以量天阁嘴上说找天榜,实则是在找一切能再度惊动天榜的东西。若悬铎仍在,自然最好,若不在,他们便也盼着这世间再出一柄足以触榜的法器。” “原来如此。”那炼气总算恍然:“所以这次召集那么多人手去黑水墟,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天极法器的踪迹?若这世间再出一把能召天榜的神兵……那……” “那这修真界,就要大乱了!” 当年那把剑是在万道始祖手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之人,也都默认悬铎与他相配,但若这世间当真再出一把悬铎品级的神兵,只怕连仙界都会受到触动,那些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羽化老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兰摧玉却缓缓托起了腮。 他眼珠转到傅寒灯身上,眸子里带着隐隐的兴味,傅寒灯依旧在吃面,一副对周围的议论无动于衷的样子,兰摧玉在他面前的桌上敲了敲,又对他眨了眨眼,傅寒灯才终于抬眸看他。 然后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巴上的红油。 兰摧玉的后脑被他按住,嘴唇被帕子重重地抹过,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不满,直到傅寒灯缩手:“想不想喝点什么?” 兰摧玉皱着脸,用手蹭了两下被擦红的嘴巴,道:“这里也有金丝乳露么?” “你一天天喝得挺鲜。”傅寒灯道:“那一碗二十灵石,可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 他结了账走出去,兰摧玉马上跟了上去,扬着下巴道:“你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宋归尘召集人手去黑水墟是为了找悬铎!而如今,这把剑就在你……” 傅寒灯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神识朝着四周散开,确定无人听到他说什么,这才展开隔音阵,神色复杂:“你能不能不要再胡说八道!” 兰摧玉双手环胸,歪了歪头,道:“悬铎就是本尊如今的寄身之剑,当年本尊与天道争锋……嗯,那次是没打过,悬铎也碎掉了……但此剑如今得本尊栖身,早晚会重回天下第一剑!” 傅寒灯盯着他高傲的脸庞,呼吸都逐渐急促了起来,他手指微微攥紧,好半晌才缓声道:“量天阁找的是可以惊动天榜的神器,若你当真是他们要找的那把,为何如今天榜不动?” 兰摧玉怔了一下。 傅寒灯看着他一瞬间空下去的眼神,呼吸微微一滞,本能上前,轻轻将人按在了怀里。 后方匆匆跟出来的方觉晓蓦地转身,一下子跟赵初九磕在了一起,两人互相捂着眼睛避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傅寒灯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着兰摧玉的头发,耐心地安抚着他,道:“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但如今局势混乱,一切未曾明朗之前,我们不在外面谈论这件事了,好么?” 兰摧玉的脸颊压在他的胸口,好一会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傅寒灯松了口气,轻轻将他放开,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看着他剔透而干净的也眼眸,忍不住一笑,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 他到底是还是无法将兰摧玉与那位结合在一起,将溜到嘴边的‘你’吞下去,道:“始祖前辈,已经化道了,你现在就是一个小剑灵……虽然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他也没法相信他是真的。 傅寒灯接着道:“若是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可我们又没办法证明你说得都是真的……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都会很麻烦?” 兰摧玉抿着嘴,道:“本尊这么强,容不得他们不信。” “……”真是说不通了!傅寒灯按下心火,又一下子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耷拉过去,恳求道:“祖宗,活祖宗,您低调点,可怜可怜我这个散修,成吗?” 兰摧玉还在犟,一脸不高兴地扁着嘴,眉头紧紧缩着,显然在想怎么让这些后辈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不远处的方觉晓跟赵初九悄悄露头,一看到傅寒灯挂在兰摧玉身上的样子,马上又赶紧缩了回去。 傅寒灯眉心拢了拢,忽然灵机一动,直起身体看着他,道:“这世上这么多人敬重始祖前辈,您就不想听听他们私底下怎么说您?” “我知道,您往日一出山就地动山摇,万宗俯首……何不试试另外一种出山方式呢?咱们微服私访,不声不响,看这些后生们到底是不是表里如一,若有人胆敢对您不敬,再亮出身份好好吓他一吓!” 发现兰摧玉眼珠开始转动,傅寒灯知道此计已成,便又低声添了一句:“这不比以前好玩多了?” 兰摧玉终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傅寒灯又朝后方扫了一眼,那两个小弟子还在巷子里躲着,两人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一边担心不小心跟丢,一边又觉得看人家搂搂抱抱怪不好意思。 傅寒灯微微垂眸,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轻声道:“昨日宋归尘跟我交手了。” 兰摧玉:“???” 傅寒灯轻轻拉住他的手,道:“他昨天在灵舟上到处乱看,在找东西,不小心就看到了你身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居然派了两个小弟子来跟踪我们……” 兰摧玉立刻醒悟,道:“把他们揪出来问清楚!” 他转身朝回走,傅寒灯又马上抓住他,神色凝重:“刚才怎么说的?” “看看这些后生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就在他们面前。”兰摧玉眸子里浮出一抹兴味:“偏偏就让他们找不到我。” 第19章 第19章 “你感觉他们抱完了没?” “……你感觉他们走远了没?” 方觉晓和赵初九蹲在巷子口,手指都把衣角抠烂了,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修真界道侣并不少,有搭伙过日子的、有一起寻找资源的、也有真情实感、彼此扶持的。可像眼前这样,前一刻还在正经说这话,后一刻就忽然光明正大搂到一起去的…… 赵初九用滚烫的耳朵蹭了蹭旁边的墙面,方觉晓也还在遮着自己的眼,小声道:“他俩要一直这样,我们是跟还是……” “喂。”一道声音忽然传来,两人同时一懵,条件反射地从墙根处站起来,调头就想跑。兰摧玉的身形却忽然一闪,下一瞬,人已经懒洋洋地出现在两人的前方,眼底兴味加深:“宋归尘让你们来的?”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固然对方并未向他们动手,但此刻施展术法拦路的样子,却很明显不是他们应付得了的。 此处小镇虽然也属落星城管辖,但到底不比城中,如果真要翻脸,他们两个筑基小修,怕是怎么没的都说不清。 方觉晓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两步道:“前辈,您不记得我了吗?那天五味斋,我胸口……那个印记,悬铎?” 他提醒兰摧玉,竭力表现出熟悉的样子,兰摧玉这才想起来,道:“哦……” 方觉晓刚松一口气,兰摧玉就再次开口:“是不是宋归尘让你们来的?” “……”半刻钟后,兰摧玉蹲在抱头的两人面前,手指拨弄着从两人身上缴获的十几枚灵晶,目光转向赵初九:“你的呢?” “我,我的都在他身上了。”赵初九缩了缩头,他比方觉晓还小一岁,如今刚满十六,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下,傅寒灯忍不住扶了扶额,道:“我不是让你来跟他们结仇的……” “什么结仇。”兰摧玉道:“这是他们主动孝敬给我的,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两个少年说的,方觉晓和赵初九都连连点头。兰摧玉很满意,伸手在他们脑袋上分别拍了拍,道:“行了,一起回落星城吧。” 他托了托手里的钱袋子,直起身交给了傅寒灯,后方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略过一抹困惑。 一起……也包括他们? 回去的时候,兰摧玉还是要坐他那个小破灵舟,龟速朝落星城前进的时候,赵初九和方觉晓均御剑跟在两边,因为那小舟实在太慢,他俩也不得不收了站姿,窝窝囊囊地盘膝坐在剑上,试探:“前辈,不杀我们?” “先回答几个问题。”傅寒灯心里其实也觉得尴尬,毕竟自己这小舟实在太破,衬得两个小弟子坐剑的姿势都体面了几分,可兰摧玉靠在里面一副本尊天下第一的样子,他也稍稍压了压自己的心思,道:“宋归尘让你们来查什么?” “也没说要查什么。”赵初九一如既往地老实,道:“他就是让我们查查你……本来不是我俩来的,但现在分阁实在没什么人手……” “他没说为什么要查我?”傅寒灯再次开口,两人对视一眼,不自觉地看向了兰摧玉,后者正坐在舟里吃着桃糕,偏头看到小的那个一直看自己,便随手将手中的灵匣递过去:“吃吗?” “……”赵初九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兰摧玉便收回去,自己吃着,道:“所以其实你师叔真正想查的是我,对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 兰摧玉又递给方觉晓,他犹豫了一下,快速伸手捏了一块。 对面的赵初九:“?” 兰摧玉重新靠回舟内,道:“本尊的来处可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随意知道的……别用你灵台的那只眼瞎看,小心看到不该看的。” 赵初九急忙将观象之目收了起来,心中一时有些打鼓。 他是这一辈里观象修得最好的,对神识的控制极其精细,甚至可以偷偷看一眼沈知机这个元婴后期,只是不敢凑得太近。可方才他分明才刚刚起了念头,灵台只是微微一动,这位前辈居然就马上发现了……此人,似乎对观象一脉颇为熟悉。 “你们观象一脉这些年有羽化的先辈吗?” 提到这个,两人马上精神了。 “万道祖师当年也通观象之术!!”赵初九率先开了口。 方觉晓也忙接道:“我们还有一位师祖,是后世最后一个羽化者!听说他如今已经是观象一脉中最接近道祖级的人物了!” “最后的羽化者……”兰摧玉思索,方觉晓忽然从灵府里掏出了一张画像,道:“而且我们这位师祖,飞升之后时常去向祖师求道,历任阁主都曾经记载过他投向下界的留影,有些还能隐约窥见祖师的身影……他是真的见到了万道祖师!” 知道兰摧玉也是万道祖师的信徒,他两眼放光地朝对方炫耀着,心里捉摸着也许能由此套出点什么来。 兰摧玉又思索了一阵,感觉似乎还真有这么回事,但又实在想不起更多,便道:“你这师祖叫什么名字?” 方觉晓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不在祖师身上,重点是师祖的名字吗?他难道不该先问,祖师在留影里什么样、说过什么吗? “他叫谢观澜。”傅寒灯开口,道:“后世最后一位羽化者,飞升仙界的时候不过七千余岁,后世很多关于始祖前辈的传说,都是从他那里直接传下来的……” “对。”方觉晓马上接着道:“一千六百年前,祖师化道的消息,也是谢师祖传下来的。” 事实上,关于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羽化者,量天阁的历任阁主都曾留下过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记载。 比如他曾经是祖师的狂热崇拜者,每次将留影传下,其实都是在跟下界炫耀他见到祖师了,也有人说他无愧是从量天阁飞升出去的,人都升仙了,还不忘往下面递消息。 但这些终究只是量天阁内部的谈论,他们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兰摧玉终于逮着机会:“本尊……” 发现傅寒灯的视线盯过来,他才想起两人的约定:“万道祖师化道了?” 方觉晓点点头:“师祖在仙界的时候经常去找祖师问道,留影里面也可以看到祖师的身影,但直到一千六百年前,天榜忽然消失,整个修真界都乱了套,阁主便借了通天尺向仙界寻求解惑……可那之后,仙界一直没有任何回讯。” “直到百年之后,”赵初九接口道:“谢师祖那边才终于传回消息,说祖师自问天台消失。在那之前,仙界诸天曾经有过异动……所以大家都猜,那是祖师化道的动静。” “……”原来是这样。 现在仙界也以为他化道了。 “那悬铎呢?悬铎也化道了?”兰摧玉开口,两个少年纷纷理所当然:“祖师都化道了,那足以令天榜显化的神剑,自然也融入了万道。” 听上去还真是没毛病…… 兰摧玉琢磨,傅寒灯让他收着点确实有道理,对于下界的人来说,他早已化道,若叫人知道他其实是堕器……还怪丢人的。 兰摧玉忽然有点后悔在傅寒灯面前没掩饰自己的身份,他要早知道大家都觉得他化道了,就不整天顶着自己的本名到处晃了。 好在他的名字没人敢传,应该没人知道他兰摧玉就是万道祖师…… 小舟一路飞回了落星城。方觉晓跟赵初九也陪着慢腾腾地飞了一路,两拨人同时在城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俩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忙道:“敢问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在下傅寒灯。”他之前在落星城交换租契的时候已经报过名字,量天阁真想查不会查不出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两个少年同时看向兰摧玉。 几息后:“……我叫余催兰。” 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翠兰? 傅寒灯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兰摧玉已经硬邦邦地扭开脸,先一步离开了。 一路回到了浮生苑,傅寒灯的嘴角压了又压,连耳根都微微发起热来,只能努力扭过头去,轻轻咳了几声。 兰摧玉却还在一本正经:“本尊觉得这个游戏是挺好玩的,以后本尊不会再跟他们说真话了。” 傅寒灯立刻道:“多谢前辈体恤。” 兰摧玉的底气更足了几分,胸膛也又稍稍挺了挺,道:“你如今修为过低,若是叫人知道了本尊的身份,的确很容易发生危险。” “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傅寒灯再次拱手,兰摧玉轻哼一声,下巴也朝上抬了抬:“以后对外,本尊就叫余催兰。” “……”傅寒灯收了收抖动的肩膀,埋头继续拱手:“属下遵命。” 接下来几日,兰摧玉和傅寒灯开始准备一干去葬螭林的必备之物,傅寒灯拖拖拉拉,一张定神符能画一炷香,甚至还说想过了年再去,被兰摧玉凶了一顿才老实。 临出城的时候,傅寒灯又带兰摧玉去吃了一碗金丝乳露,同时还多买了几碗用灵力裹着,一起塞在灵府,方便他去葬螭林也有的吃。 祝秋池在一旁捂着嘴笑:“你往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顶多一个月才舍得来喝一次,如今这个月都来多少回了……怎么,自己省着,倒全拿去养别人了?” 傅寒灯耳朵微红,连连告罪,请她嘴下留情,兰摧玉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既然有幸与我一道,凡事先紧着我,不是应该的么?” 祝秋池目露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道:“真是个祖宗。” 傅寒灯耳根还热着,神色却已经转为了无奈,他取出灵石结了账,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甘露坊。 出城的时候,兰摧玉已经开始喝第二碗,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道:“你若再这样喝下去,去了葬螭林可就没了。” 兰摧玉想了想,把剩下的半碗封起来重新塞进了他的灵府。 傅寒灯给他擦了擦嘴,道:“现在还有时间,不然回去再买点?” “那又要等好久。”兰摧玉道:“都怪你,也不知道提前两天跟人家打招呼。” 傅寒灯没好气地把这声埋怨收了。 顾清风为了避开兰摧玉,已经先一步去了葬螭林,兰摧玉坐在改过的小舟上面,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旁边犹如水波一般的阵纹,道:“你看,这一改,是不是就利落了?你跟本尊在一起,日后可有的学呢。” 这话傅寒灯是认的,他点点头,道:“以后还望前辈多多指点。” 兰摧玉矜持地点了点头,直接在小舟里半躺了下去,顺便将双脚都翘到了傅寒灯的腿上,姿态松散又自然,仿佛傅寒灯天生就该做他的搁脚凳。 傅寒灯顺手将他鞋子褪了,又在他身上盖了个厚斗篷,将人双脚拢在怀里,道:“若累了就睡会儿,这一路过去至少要四天呢。” “开什么玩笑。”兰摧玉抬手,指尖灵纹轻闪,下一瞬,小舟陡然加速,两旁阵纹在极速之下泛出冷白之光,整个落星城在飞速后退,前方几个御剑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被甩在身后,神色均略过一抹异色。 傅寒灯也有些意外,他虽然知道兰摧玉改了他的灵舟,但却并不知道竟然会有如此速度,下意识感受了一下灵府,竟然也没有特别飞速被消耗的感觉。 兰摧玉已经轻轻抬了抬下巴,唇角上扬,还是那副没错本尊就是这么强的样子。 傅寒灯:“……” 竭力忍住了把人抓过来捏脸蛋的冲动。 去葬螭林需要路过黑水墟,黑水墟上接天下接地,整个区域都是一段混乱的道场,想要不被那些崩散的道则乱流卷进去,就只能绕路而行。 宋归尘的搜索行动并未停止,但让人意外的是,靠近黑水墟的上空却并不仅仅只有量天阁的人在徘徊。 临近的时候,小舟稍微放缓了速度,发现有很多身量健壮的修士正结队而来。这些人统一穿着玄黑色窄袖长袍,衣料厚重而利落,肩臂处压着冷硬的乌金护片,半截手臂露在外面,线条紧实有力。胸前则绣着一枚暗金色的炉锤交纹,纹路古拙。 外头披着兜帽斗篷,边缘以细密金线勾出古纹,将头脸大半遮住,只露出一截冷硬下颌。 远远看去,仿佛自铁与火中走出来的军队,气息沉稳而压抑。 不少或独自,或三五成群御剑的修士纷纷躲避。 兰摧玉也忽然被傅寒灯勾起腰肢抱到了胸前,压低声音:“是遗匠盟。” 周围也有同样的人驻足观望,有人奇怪:“这遗匠盟怎么也来黑水墟了?不会真得要有天极法器现世了吧?” “说不好。”旁边一名散修低声道,“量天阁那帮人疯归疯,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可遗匠盟一向只盯炉子跟器的……他们若也动了,说不准这里头还真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是什么?!”忽然有人伸手去指,兰摧玉和傅寒灯也同时朝下方看去。 宋归尘正从下方缓缓走出,脸色比前几日都阴沉了几分。 遗匠盟与量天阁又有所不同,他们本就是上古修士一脉里绵延下来的炼器行家,上万年间一直待在自己建造的炉城里面自给自足,一心只想沿着匠道祖师的步伐精益求精,若能再炼出一件足够惊动天榜的神兵,也算此生无憾。 故而他们出动之时,总是看上去格外规整,这次甚至还抬出了几个完全不可能放入灵府的大家伙。 “万衡盘……”有人认出数十人抬出来的一个黑金圆盘,又有人惊愕道:“照器炉!那是听器音、辩器格,甚至可以照残痕、验本源的上古重器!听说是匠道祖师得授神工天之后亲自赐予下界的,那可是仙界的东西!” 四周顿时一阵骚动,不管是早来的,还是晚来的,都开了神识,瞪圆了眼睛朝下面看。 “晏副盟主。”沈知机先上前打了个招呼。为首之人同样披着兜帽斗篷,只是里面那件玄色长袍却明显比旁人更见身份,袖口略宽,袍辩隐有黑金古纹。他略一颔首,客气道:“沈道友。” “量天阁最近倒是来得勤快。”晏沉舟并未过多寒暄,随口进入主题:“不知可有找到什么古器残痕?” “若是能找到,也就不必在此耗这么久了。”沈知机笑得和善,同时将目光扫过后方两大重器,眼眸微暗,道:“晏副盟主这是……确定此处有东西了?” 晏沉舟朝他看了一眼,顺手搭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同朝旁边走了几步,看上去好似很熟稔的样子:“我们这次过来,是为了帮量天阁寻器的,再怎么说,那天垣尺也是循着万衡盘的旧路子磨出来的……不知沈道友可否帮忙,共同驱动此物?” 沈知机接到他的眼神,唇角微微勾了勾,道:“晏副盟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量天阁虽然寻器,却从不霸器。便是真有什么惊动天榜的东西,他们也只会如常记录其主。那东西落在谁手里,与他们无关,便是死了,也无非就是笔头一滑,换个名字而已。他们求的是知道,而晏沉舟,显然求的是得到。 “师兄……”宋归尘一直盯着这边,发现沈知机准备抽身,当即冲了上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臂,沈知机神色凝重:“若万衡盘也探不出那东西,我们的天垣尺又有何用?若他们探得出……” 他毫不避讳地转向晏沉舟,道:“我等只需静候天榜归位便是。” “量天阁这是准备撤了?”上方有人还在观看,神色带着一抹困惑,立刻有修士笑道:“他们求的是榜,遗匠盟求的是器,反正只要遗匠盟找得到器,榜就一定会现身,当然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冒险。” “嗐,这次遗匠盟如此大动干戈,我还以为这两个门派会打起来呢。”有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人若有所思:“遗匠盟轻易不会动用如此重器,他们定然是收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可量天阁不争,不代表别的门派不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咱们这太平安宁的修真界,岂不是真要如上古时期一般……” 灵舟重新被驱动,傅寒灯和兰摧玉绕开了黑水墟,直奔葬螭林而去。 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兰摧玉是若有所思,傅寒灯却是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误判了兰摧玉的危险程度……如果遗匠盟都出面了,这难道真的跟他在黑水墟捡到兰摧玉有关?可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是兰摧玉……为何方才他们路过的时候,连遗匠盟的一干重器都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又平静了下去。 这一切。应该都是巧合,他不可能这么倒霉,偏偏撞进这么可怕的事情里…… 兰摧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样子,在舟上翻了个身,又朝下面看了过去。 灵舟加速,须臾间再次超过了一个御剑的修士,几息之后,却又忽然倒了回来。顾清风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飞速过去,然后又慢吞吞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保持平行,他怔了一下。 兰摧玉已经饶有兴致地朝他看来。 顾清风一看到他就有些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傅寒灯,道:“傅兄,怎么来得这么快?” “兰前辈改了灵舟的飞乘阵。”傅寒灯一边说,一边顺手把占据了一大半位置的兰摧玉勾过来,道:“顾兄也上来吧,挤一挤很快就到了。” “……”顾清风先一步出发就是为了避开兰摧玉,他视线胡乱飘着,道:“傅兄头里先去,我会尽快跟上的。” “别浪费时间。”兰摧玉开口,顾清风不自觉地屏息,实在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收了脚下的剑,小心翼翼地落在小舟另外一边。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上了贼船了。他越是不想对上兰摧玉的眼睛,兰摧玉越是要不断找着他对视,顾清风的头从这边转到那边,兰摧玉也就跟着歪着脑袋从这边跟到那边。 脚下还时不时故意踢他一下。 顾清风只能抱紧双膝,眼观鼻鼻观心地把眼睛垂下去。 本来觉得自己眼睛都快闭上了,这回总能躲开这祖宗了,却在几息之后,从膝盖下方看到了兰摧玉的眼睛。 顾清风:“……” 这祖宗竟直接腰身一拧,身子半躺,从下方故意盯入了他的眼缝。 那角度实在刁钻,顾清风整个人都麻了。 傅寒灯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这个专门找茬的家伙拽了过来,顺手把剩下的那半碗乳露塞进他手里。 “喝奶。” 第20章 第20章 一路继续行向葬螭林,兰摧玉喝了乳露之后就在傅寒灯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很多,脚也没再伸那么长故意折磨人。估计是怕他冷着,傅寒灯还用斗篷盖住了他的脑袋,顾清风终于松一口气,敢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神色十分复杂。 两人对视,顾清风先开口道:“我也看到遗匠盟的动作了。” 虽然并未过多驻足,但周围人的议论他也有听在耳中,尽管他不愿意那么想,可这一切的确就是从傅寒灯把兰摧玉带回去之后发生的。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万衡盘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话一说,顾清风倒是稍有放心,只好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傅寒灯没再多说,只是又加速了小舟的行进速度。 本来至少四天的路程,几人一天半就已经到了。 葬螭林的入口在黑水墟东南侧的一处裂谷尽头,那地方三面环岭,一面朝外,入口处立着半截残碑,碑上旧字早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一个歪歪斜斜的“葬”字。再往里看,瘴气重重,枝影交错,光是站在外头,就能闻到一股苦涩潮湿的气息,夹带着隐隐的腥臭之味,显然里面不是埋着死物,就是藏着活煞。 几人落下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金丹逗留,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筑基,只是都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地方想必比较危险,也没什么顶尖的好东西,并未被任何门派圈占,周围灵气不算丰厚,但比之落星城那些被关在灵室里面的灵力还是好用的多。 但令兰摧玉感到不解的是,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用灵液补充灵力,也没有就地打坐的意思。 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就地开始调息,顾清风与他对视,轻声解释:“很多人被灵室里面自动划分属性的灵力养惯了,自己不知如何转化野外灵气为自身所用,所以出门都会带一些大宗门所制的各属性灵液。” 兰摧玉:“……” 他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你们这些后辈到底修得什么仙?!等天道哪天大发慈悲,亲自把灵气嚼碎了喂到嘴里吗?! 一群废物! 他立刻又去探傅寒灯的灵府,后者之前说以前在野外修炼倒是没有骗他。 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顾清风马上也闭目打坐。 大部分散修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毛病,毕竟很多时候都是要靠自己硬撑下来,反倒是一些宗门的弟子们,极其容易养成这种恶习。 兰摧玉靠在一侧的小舟上,等他俩调息的空挡,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诸位,久等了。” 原本还围在入口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涌去:“韩前辈!韩前辈终于来了!!!” “没有等很久,前辈,这是我的灵石。” “前辈这是我的……” 一干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那修士却是不疾不徐地落了地,笑着道:“大家不用着急,排队,都有都有。” 兰摧玉一下子站直了。 傅寒灯调息的时候便发现他想朝那边走,马上睁眼喊他:“回来。” 兰摧玉还盯着那边,身子却听话地朝这边转了转,指着那边:“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给他送钱? “那是专门组织秘境禁地等探路的修士。”顾清风已经站了起来,神色略有犹豫:“他们熟悉秘境地形,收钱办事,一般会负责把人带到指定地点……很多秘境都会有这样的带队修士,这葬螭林如果没有元婴带队,普通修士很难存活。” 他说罢,便将视线转到了傅寒灯身上。 其实傅寒灯说要来葬螭林的时候他是有些震惊的,但对方说是这祖宗要去,他便有些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当然,更多的是他信任傅寒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傅寒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他既然敢来葬螭林,说明他有活着出来的把握。而且葬螭林外围资源其实不少,这里因为常年无人敢入,瘴核很多,还有螭骨木、龙血藤之类的东西,一些制药师和炼器师都会长期收购。 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找到一些古修残片,这也是为何那些人愿意交钱进去的原因,哪怕是在外围转一圈,都足够回本。 但其实元婴修士带队,也不是光图灵石,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本来就有需求进入,顺路带几个人还能小赚一笔,若是真有人在里头撞了大运,找到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元婴看不上也就算了,真看上了……小命丢里头都有可能。 没有哪个大修会无缘无故做慈善。 不过这方面的门路,也不是全无讲究。有些名声过得去的,常有人在万人简上提起,去坊间也能打听到一些。但再怎么说,散修还是散修,除非是正经宗门出来做任务的元婴,否则真把命交到外人手里,大多人还是有些犯怵。 可又不是谁都能撞大运碰到正经宗门的元婴……这外面的门路,也还是有人愿意赌一把,更怪的是,坊间传言里那些常年带队的元婴,反而是魔修更多。 面前很明显就是一个。 顾清风心里一时有些打鼓,傅寒灯不会想让他们跟着这个魔修进去吧?虽说被带队的金丹大多也会偷偷抱团,可真碰到什么事儿,多少还不是得折进去几个? 那边众人已经排列整齐,为首的韩无咎早就留意到了这边三人,一个漂亮的像个炉鼎,一个怯懦的像个废物,一旁那个收起灵舟的倒还算稳当,可也不过只是金丹初期。 他原以为这三人迟早会自己过来,结果这边人都拾掇整齐了,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只有那个小漂亮一直在好奇地朝这边瞅。 不由笑了一下,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道:“几位道友,可是要进葬螭林?” 一边靠近,一边用神识掠了三人一瞬,两个金丹初期……这漂亮东西怎么好像没什么修为?凡人?不可能,敢来这里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也要进葬螭林?”兰摧玉率先开了口,韩无咎略有意外,他本以为这几人里面,那个收灵舟的才是主事之人。 当即道:“我自然是要进的,不知三位道友要不要一起?这里面我已经进去十来次了,别的不敢说,至少外围这一路,还算熟悉……只要几位肯听话,活着出来的把握也就能大些。”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底隐隐泛出几分玩味。这种地方,有没有收益是其次,命保下来才是真的……两个金丹初期,和一个一点修为波动都没有的漂亮东西,自己往里面闯,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傅寒灯正要婉拒,兰摧玉就再次开口:“多少钱?” 韩无咎不出意外地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道:“带进去只要五灵晶,路上若有麻烦,我顺手替你们清了。” 那只手轻轻翻了翻掌,这人言笑晏晏:“十灵晶,保证几位安然无恙,囫囵个地出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十灵晶吗?”兰摧玉再次开口,顾清风已经开始闭眼,他实在不想跟元婴一起走,别的不说,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好吗。 他长得好看,韩无咎也十分耐心:“当然是一个人。” 顺便还给了他一个怜爱傻子的眼神。 兰摧玉点点头,傅寒灯再次准备婉拒,手刚拱起来,兰摧玉就道:“五十灵晶,我带你进螭巢,一百灵晶,我把你安然无恙,囫囵个地从里面带出来,你跟我走吧,堂堂一个元婴,每天在外面捡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太掉价了。” 傅寒灯:“……” 顾清风:“……” 韩无咎嘴角也是微微一抽。 兰摧玉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可惜,堂堂一个元婴,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祖宗……”顾清风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傅寒灯却是微微屏息,灵府无声翻涌,做好了捞起人逃跑的准备。 韩无咎眼角逐渐下压,神识携着高阶修士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兰摧玉席卷而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小漂亮到底是什么修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大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上前,却被兰摧玉伸手按住。 那神识来势汹汹,他当然也感觉到了,却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剔透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对方毫无掩饰的探寻。 韩无咎起初还眯了眯眼,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兰摧玉在他的神识威压下没有任何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神识竟然逐渐失了边界,正在沿着对方那近乎空白的气息一路往下滑去,犹如进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不断前伸,却好似没有止境…… 再这样下去识海都要失控。 他霍地将神识抽回,可方才探查过深,神识竟然犹如在渊底挣扎的泥鳅一般,变得滑不溜手。 视线中的兰摧玉勾了勾唇角。 像是终于大发慈悲一般,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 韩无咎的神识陡然随着身体一起被拽了出来,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也终于变了。 兰摧玉双手环胸,道:“如何,可要随我进螭巢?一百灵晶不变,你路上顺手给本尊做点事,权当孝敬了。” 韩无咎嘴角再次抽了一下,这一次却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祖宗,刚才旁边那人,叫他祖宗? 他下意识收敛起来,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只是晚辈还有带队之事在身,不便中途离开。” 他心里想着应该逃,可刚才那一瞬间神魂都差点失控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大修,才能让人出现那种感觉。 是威胁……可,万一是机缘呢? 他目光微微一转,再次开口,道:“不过几位若是要入林,不妨同路走一程,路上若有需要,晚辈也好随时效劳。” 顾清风身体又开始僵直。 之前只是听傅寒灯说温景行没看出他的修为,可此人与温景行同境,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足以证明兰摧玉绝非普通灵……剑灵!他当初真是猪油糊了心,居然觉得他是灵偶?! 傅寒灯皱了皱眉,在他眉心拍了个定神符,低声道:“你能进吗?” “能!”顾清风马上表态。 无论如何,他接下来都不能再犯错了。好在这祖宗虽然脾气古怪,但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管他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总归不是他随便能够冒犯的,如今只要他多多孝敬,事事殷勤……说不准,还能把那点过错慢慢抵消掉。 眼见韩无咎收了锋芒,傅寒灯的身体稍作放松,可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眉心拢着,看着理所当然走在前面的兰摧玉。那元婴修士收敛着神色,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又落后他半步,姿态近乎殷勤。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脚下,连周围哪段路难走,哪片瘴气更重,都讲得细致周全。 后头一干金丹也都忍不住悄悄朝兰摧玉看,彼此压低声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前辈当真要入那螭巢?”韩无咎再次开口,道:“这葬螭林已经多年未有人往深处去了,里面不知繁殖了多少只蜕面螭,周围更是不知道积了多少人面囊,那些东西一旦跳到人身上,吸了血便会在皮肉里扎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兰摧玉颔首,道:“我们带了避秽靴。” “看来前辈的确有备而来。”韩无咎道:“只是这蜕面螭能被定为四阶妖兽,最麻烦的还是它们腹部的那层活囊,见到来人就会变成对方的脸,真打起来,那脸边打边掉……那可不是外围早已脱落的面囊,而是活生生自己的脸!有多少修士便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神识动荡,转而被长着自己脸的面囊黏上,惊恐之下送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方一干人也都不断搓起了胳膊,韩无咎却是越讲越详细:“听说量天阁为了记录此地,曾往里面抛了几枚留影石,却只看到几具身上栖满人面的尸体,有一具还未腐烂,全身上下却已经长了数十张自己的脸……” 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腥咸的风,众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兰摧玉却偏头看向了傅寒灯,弯唇道:“怕不怕?” 傅寒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向自己,下意识道:“我带了很多定神符。” 顾清风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堆,但还是立刻举手:“我不会拖后腿的。” 方才这元婴只是被兰摧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锋芒,顾清风心中已经有了把握,只要兰摧玉不让傅寒灯折在这里,傅寒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要是兰摧玉连傅寒灯都不管,那自己死了也不可惜。 如今小冉那边跟郑云舒走得很近,若自己没了,说不准她还能平白多出一个去凌霄派的机缘。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韩无咎却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小金丹,是这祖宗的后人? “我虽有事在身,无法去螭巢为前辈效劳,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宝。”韩无咎思索着,取出了一个暗青色的玉环,道:“此物名为镇识环,平日用来镇神稳识的,螭巢之中那些蜕面螭最擅扰人心神,若一时失守,极易出事。” “虽只是玄阶,却比普通定神符要顶用一些,而且无需费心驱动……挂在身上便能起效,前辈若不嫌弃,暂借一用,待出林之后再还便是。” 兰摧玉打眼一看,就知这是上品玄阶,只是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未能评上地阶。 大部分魔修为了抵抗魔界干扰,在修炼的时候都会配备这类物品,兰摧玉终于多看了对方一眼,含笑道:“这份心本尊记下了。” 这祖宗确实是个明事理的。韩无咎放下心,将他们一路带到了一处阴湿山缝的入口处,道:“晚辈便只能送前辈到此了,再往后,就不是这些金丹筑基能涉足的地界了,前辈一切小心,晚辈会在入口候着,等您出来。” 兰摧玉重新召出傅寒灯的小舟,三人很快沿着山缝飞了进去。 韩无咎又在原地站了一阵,后方一干后辈也稍稍屏住了呼吸:“他们,竟然真的去了里面……” 是啊,真的进去了。 韩无咎眸色暗了暗,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带着众人在外围搜索了起来。 小舟很快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阔。 下方是大片枯荣并生的古树,活的与死的彼此挤压生长。几株被藤蔓活活绞死的巨木上,还黏着几张干瘪的人面囊残骸。 舟行得极快,兰摧玉立在舟前,斗篷早已摘下,只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窄袖长袍。长发也被人仔细拢过,松松束在脑后。 傅寒灯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顾清风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后方悄悄打量。 这身白衣……越看,越有那副画上的风骨。 他腰背笔直,负手而立,即便身上没有拿剑,可那一身锋劲锐意却像早已刻入骨髓,连风从袖口刮过的猎猎之声,都似乎染上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往日傅寒灯只看到他在床榻上揉眼睛,捧着金丝乳露哧溜哧溜,在面馆里面因为一碗酸汤而眼睛晶亮……此刻换了场景,他才发现,兰摧玉似乎,当真不是他所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顾清风。”兰摧玉忽然开口,同时将那镇识环丢了过去,道:“你从这里下去,多采集一些古栖木心液,如今是冬日,蜕面螭应该都在巢里歇着,你避着一些大型树洞,不要往里面去了。” 顾清风下意识道:“我也可以……” “你不行。”兰摧玉直接打断他,道:“除非你想死在里头。” “……”顾清风心塞塞地下去了。兰摧玉又看了一眼傅寒灯,道:“怎么?你也想从这儿下去?” “……没有。”重新听到他的声音,傅寒灯稍微从那股失重之中回神,他顿了顿,道:“顾兄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看他造化。”兰摧玉再次驱动灵舟,直直朝最深处而去,道:“那边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到了这会儿,傅寒灯终于开始后知后觉:“我们在外围搜一些螭晶不行么?真要去它们老巢?” 兰摧玉觉得奇怪:“你不想试试本尊这把剑么?” 他看着傅寒灯的眼睛,道:“还是说,你当真希望,本尊被那些人抢走?” “……”袖口手指无声收缩,傅寒灯呼吸都紧了紧,半晌才重新看向前方,镇定道:“他们找的不是你。” 第21章 第21章 兰摧玉不太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哼了一声直接下去了。 越往里面,蜕面螭的遗留物便越发密集了起来,一些干瘪的人面囊表情扭曲地贴在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几张还残留着些许鲜活的,发现活人气息之后马上想要跳下来,却又因为部分已经被树根黏住而提溜了下来,看上去既诡异又滑稽。 地面、石缝、树根处都能看到发亮或早已干掉的粘液。 傅寒灯在兰摧玉身边落下,将避秽靴放在他脚下,兰摧玉却是一怔:“你要给我穿?” 傅寒灯:“……不然呢?” “我用不着这个。”兰摧玉直接抖散了肉身,傅寒灯急忙伸手接住从他身上掉落的衣物,后者已经恢复了一袭锈红长袍的灵体状态,脚尖也虚虚离开了地面,偏头道:“你穿上。” 他继续往前,同时丢下一句:“别磨蹭,马上就到了。” 林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地势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片嶙峋起伏的山窟。它半陷在山腹里,边缘怪石犬牙交错,内壁则诡异地泛着一层被长年磨过的湿滑光泽,地面更是没有半点平处,像被某种庞然之物常年盘踞拱压过一般,一处处隆起塌陷,起伏不定。 那些隆起塌陷的巢脊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蓝色的晶髓,有的已经被人面囊紧紧贴住,吸得褪了颜色。 傅寒灯粗略用神识扫了扫,脸色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前方几乎铺满了人面囊,绝大多数都紧紧附在那些螭晶周围,像在汲取其中的养分。这东西自蜕面螭身上脱落,又借螭晶继续生长,有些成熟的面囊甚至已经像人头一般有棱有角。而蜕面螭便伏在这些面囊之后,正藏在一层层人脸织成的壳里安睡。 “这些畜生,如今倒是养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兰摧玉悬在他身边,顺手便开始抢那些被人面囊附着的螭晶,那些面囊先是横眉怒目,发现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灵体之后,便开始嘶声怪叫。 兰摧玉拂袖将这些东西尽数扇飞出去,后方原本安然蛰伏的面囊也开始尖叫着朝这边冲,傅寒灯头皮都麻了起来,条件反射地跃上空中,表情像是吃了好几个馊馒头:“你就准备这么取螭晶?!” 他以为兰摧玉至少要先想办法把人面囊引开,再挨个取拿,哪知道他竟然如此粗暴,后方密密匝匝的人面大军已经潮水一样朝兰摧玉涌去,傅寒灯看得胆战心惊,兰摧玉却像是穿过水流一样在那些可怖的面囊里面吭哧搬货,数百枚螭晶开始接连朝他灵府飞来。 或许是发现打不着兰摧玉,这些低阶的寄生物终于留意到了上方的傅寒灯。 下一瞬,它们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而上,排山倒海般朝着傅寒灯卷了过来,数只已经长成人头轮廓的面囊凶神恶煞,仿佛不咬傅寒灯一口不能罢休。 傅寒灯一边给自己拍了几道定神符,一边移动方位去观察兰摧玉,同时出声:“差不多了!你这样会惊动螭母的!!” 兰摧玉却已经缩地成尺,朝更深处行去。 人面囊的嘶叫显然已经惊动了冬眠的蜕面螭,一些巢穴开始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傅寒灯不得不跟着兰摧玉的身影朝那边飞。那些人面囊大概没想到兰摧玉这么不要脸,卷了外围的还要朝它们老巢进攻,很快又徒劳地重新扑回来想要阻止。 傅寒灯呼吸紊乱,一边观察着那些洞穴里面的大东西,一边喊兰摧玉:“差不多了,够用了……别再往前了……” 人面囊大军两次扑过巢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蜕面螭,巢穴之中开始发出阵阵长嘶,像是一些被打扰到的幼体正在向母体求援,紧接着,地面开始隆隆作响,一条巨大的螭母轰地从最里侧的山腹上方冲了出来,庞然巨影瞬息笼罩在了整个巢穴。 傅寒灯猛地朝着兰摧玉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即便根本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腹之外疾掠而去。 这个螭母,足有五阶……不,那气息近似六阶,堪比神游初期的存在! 此处果然是太久无人来了,蜕面螭通常只有四阶,最高成熟体也就近似五阶,元婴拼尽全力也能勉强一战……最重要的是,傅寒灯过来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定神符,原本就想着如今冬日,在外围掠一些螭晶就走……他压根没想过要直接对上螭母!! 这地动山摇惊得顾清风也是毛骨悚然,他顾不得朝后多看,便已经直接御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山缝之外扑去。 而外面,韩无咎带着一干金丹筑基,也愕然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神识粗略一探,脸色便是倏地一变,道:“快!先撤!大家都撤!!别再管那些龙血藤了!他们惊动了一只六阶螭母!!!” 巢穴最深处,傅寒灯还在夺命狂奔。 刚才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急着出去,他才发现兰摧玉居然走了这么深,巢穴之中已经开始陆续有从冬眠之中醒来的普通蜕面螭探出身形。 傅寒灯整个人都要昏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 这祖宗不光在城里能惹事,来到秘境也完全不改本色。 他一个本来能活五百年的金丹圆满,今日就要生生折在这里了…… 侧方忽然有一个刚睡醒的蜕面螭朝他扑了过来,傅寒灯直接一掌拍了过去,将其震落在地。 可这一击却彻底激起了巢中众怒,四周顿时响起更加凄厉的嘶嚎,后方的阴影夹杂着浓烈的暴戾之气,飞速朝他冲了过来。 傅寒灯不得不拧腰正面迎上对方,顺手召出往日佩剑,兰摧玉却忽然开口:“用我那把。” “别闹了!” 那把剑浑身龟裂,仿佛一碰就碎,剑身还有那么大的一个豁口,真拿来挡这只蜕面螭,怕是他还没死透,兰摧玉就提前碎了。 兰摧玉忽然从他身前挣脱,身影一跃而上,傅寒灯倏地抬目,便见他竟直直站在了上空,红衣黑发,而对面那只巨大的蜕面螭,在对上他的瞬间,腹部的面囊便开始飞速变幻。 四周的蜕面螭也纷纷直起了身体,腹部面囊同样开始尝试变幻兰摧玉的面容。 ……但很快,那些面囊便褪了下来,分明应该是幻化成功,可褪下来的那些“脸”,却只有扭曲的混沌。 傅寒灯怔住了。 那只螭母似乎也怔住了,短暂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未成年的蜕面螭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掉下的面囊,然后再次激烈地催动腹囊模仿,也许是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面囊失了效,有的蜕面螭开始发出烦躁的嘶声。 灵府骤然一震,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握住那把剑,下一瞬,便直接被那剑强势地拽到了兰摧玉的身前。 他稳住身形,兰摧玉却依旧在牢牢盯着那只螭母,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你我单独对它,要么我灵性耗尽、陷入长眠,要么你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但你若能激发共契,你我人剑合一,哪怕只使出此剑十分之一的力……区区螭巢,掀了便是。” 他的身影没入剑中,与此同时,方才被他强行按住的螭母终于暴怒。 整个螭巢的蜕面螭都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恼羞成怒地发出嘶嚎,那声音惊得还在朝外逃窜的顾清风差点打了个趔趄,他努力凝神,催动脚下剑身,一直来到了山缝之外,才一骨碌跌了下来。 螭巢,腥风狂动,兰摧玉附在剑中,缓缓抬眸。 数条蜕面螭朝着傅寒灯攻击而来。 他条件反射地拧身躲过,脸庞却被罡气擦出一道血痕,呼吸急促:“你会碎的……” 兰摧玉微微拧眉,他没想到,傅寒灯不愿用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不会。”他广袖轻抖,一缕近乎上位护持意味的道痕轻轻环住了对方:“傅寒灯,执剑。” 顾清风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听到了螭母的嘶吼,万螭的尖鸣,那股近六阶的狂暴妖气与无数蜕面螭扑攻巢穴的动静震得整个葬螭林都在发颤,他刚站起来,便又一头扎在了地上。 双目已经有些发红。 他的手抖得近乎握不住自己的剑,呼吸都在一节一节地颤抖着,身体也跟着不断震动的大地左摇右晃,几乎直不起腰。 韩无咎已经撤到了入口之处,回头看去,只见最里侧的山后妖气翻腾,那只巨大的螭母在山腹之中疯狂起落,嘶吼近乎响彻云霄,偶尔掀起的半截狰狞躯体挟着雷霆之势,悍然扑向下方。 山间碎石滚滚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动静似乎逐渐消失,螭母的呼气也在逐渐转缓,远远围观的神识只能听见无数螭腹贴地游行的嘶嘶之声。那声音不再暴怒,也不再混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捕食已经结束,螭巢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山间腹地,傅寒灯的身体重重撞在巨树之上,狼狈地跌落在地,手中那把常用的剑已经只剩半截。 韩无咎静静朝那边看着,眸色幽深如墨。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忽然安静下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里面已经分出胜负了。 顾清风终于扑了出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鬼。 完了…… 傅寒灯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韩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招手自他身上取回了镇识环,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傅寒灯。”兰摧玉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执剑。” 傅寒灯的手指抽了抽,巨大妖兽正缓慢而从容地朝他逼近。唇间血腥遍布,他呛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把残破古剑。 手中断剑已经毫无用处。 他怔怔看了一阵,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那柄断剑。 “也罢……”他声音颤抖,挣扎着握住那把古剑,强撑着支起身体,喃喃道:“若你碎了,我们便共葬此处……” “也算是,我的福气。” “蠢货。” 傅寒灯惨笑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神识全部注入了掌心之剑。 韩无咎身边的一众金丹也都有些心情复杂,有人略带同情地看着顾清风,也有人因着这次没能呆够时间而面色愤懑,更多的则是默默跟上了韩无咎的身影。 韩无咎的手放在了葬螭林入口处的防护阵上。 安静的大后方,忽然有一缕极细的剑意漫了出来,那分明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音,可那仿佛让所有人的灵台都骤然寂静的古老意志,还是令所有修士都不自觉地回过了头。 一线剑意于下方升腾,贯穿天地,然后,倏地绽开。 银色剑芒悍然压过螭巢万妖,所过之处,古树成片向外倾折,像是整片天地都在那一瞬间被按着头俯了下去。 螭巢传来凄厉长嘶。 瞬息之间,战况陡然翻转。 就在这一刻,黑水墟内正在被驱动的万衡盘、黑水墟外依旧被宋归尘捧在手中的天垣尺、连那自仙界被送下凡间的照器炉。 嗡然震动。 第22章 第22章 宋归尘虽然被沈知机劝住并未继续再进入黑水墟,可他却依旧在黑水墟外等待着第一手消息。 担心他冲动,沈知机也只能陪在他身边。 宋归尘是量天阁最有天赋的观象弟子,也是老阁主最疼爱的小徒弟,虽然往日是以修神识为主,可却依旧一百四十年就进入了金丹大圆满,放眼同辈,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天榜消失千年,阁中却几乎每一代都会出一个追逐天榜到近乎疯癫的人,使尽平生之力,最终也只能抱憾终生。沈知机始终有些担心,宋归尘也过于执着,他日结婴只怕容易被妄念干扰, 遗匠盟已经进去了三日,量天阁的灵舟也在这里停留了三日。 那万衡盘不同于天垣尺,黑水墟也不是外面那些灵机平顺之地,晏沉舟带来的遗匠盟高层轮流发动法阵驱策,却始终未曾探到半分古器相关的气机。 沈知机并不想打破宋归尘的幻想,可若是连万衡盘和照器炉都找不到……那他们量天阁便是再召集千人万人,只怕也都是白忙。 而黑水墟这种神罚之地,最不缺的,便是会干扰天垣尺的杂乱异动……前段时间,也许真的是某种道则碎片与其他残存神痕偶然共振所产生的假象而已。 “师弟……” 就在沈知机准备开口的一瞬间,黑水墟深处,忽然缓缓响起了巨大转盘运转的咯咯之声,他猛地朝里面看去,宋归尘已然一步踏出。 黑水墟不比旁的地方,神识根本无法探查过深,可那咯咯之声中,却隐隐夹杂着炉火升腾一般的怒啸—— 那自仙界而来的照器炉,竟也发出了一声近乎渴求的哀鸣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黑水墟的瞬间,宋归尘忽然反手召出了天垣尺,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它也在动……不在黑水墟,它在……” 他的身影与视线几乎同时出发,连灵舟都顾不得催动,便直接御剑,冲着东南侧疾掠而去。 天榜!消失了一千六百年的天榜,就要在他手中,重见天日了…… 宋归尘脸部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神色露出了一抹近似癫狂的兴奋。 葬螭林,所有人都在望着最里侧的地方。 那缕剑意正在缓缓消失,可里面却再次轰轰地躁动了起来,所有的蜕面螭都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怖的天敌一般,正在飞快朝着更里侧逃亡而去,甚至顾不得自己栖身已久的巢穴。 傅寒灯撑着剑想站起来,却又瞬间单膝落下,肩膀抽动,一口压抑已久的鲜血冲出唇间。 下颌与胸口皆被殷红覆盖,他却在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剑。 神识灌入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虎口、掌骨、经脉,一寸一寸地贴了上来。那不是冰冷器物该有的触感,更像是某种锋锐而古老的意志,正毫不客气地以他为载体,直接压入他的灵台,逼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太近了。 近到像是有人直接站进了他的骨头里。 “哼。”兰摧玉的声音忽然传来,傅寒灯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张大,他几乎不敢置信……站进他骨头里的人,是兰摧玉。 “你果然还是太弱了。”他的骨膜微微震动,仿佛每一寸的骨头缝里面都被兰摧玉给填满了,掌骨也好,膝骨也罢,就连胸腔内的那颗心脏,似乎也在被对方的声音挤压收紧:“连本尊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喉头无声滚动了几下。 “……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兰摧玉再次开口,傅寒灯却蓦地转过了头,他神色浮出一抹痛苦,这种周身都好像在被碰触的感觉,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你……从我身上下来。” “你让我下来?!”兰摧玉的声音立刻大了很多,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那并不是落在某一处的触碰,而是顺着骨与骨之间的缝隙滑进去,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被轻轻拨动。 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甚至连呼吸都在被对方贴着走。 “太近了……”他嗓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想要握剑起来,却又再次跪了下去,他看向自己手边的剑,感觉它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雪山或者一条剑河……太重了,重到不是他在执剑,而是剑在压着他。 “这便是人剑合一。”兰摧玉说罢,傅寒灯忽然感觉自己被剑顶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剑在他手中像是无法握持一般晃了晃,兰摧玉道:“日后若再遇到杀伐,你只需好好看着,有本尊在,便无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傅寒灯又被那剑拖着晃了晃,剑身咔地砍在了一旁正在尝试靠近的人面囊上,他的肩骨都被重重拧了一下,又咳了两声,脸色难看道:“人剑合一……不该是人使剑么?” “哼。”兰摧玉道:“你小子能激发与本尊的共契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还在妄想自己使剑?”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贴着耳膜说话,傅寒灯又甩了甩头,道:“你能不能先下来。” 兰摧玉笑了起来,那笑声更是让傅寒灯全身都发起痒来,抓心挠肝一般,他嗓音越发沙哑,语气也带上了怒意:“你笑什么?” “你猜。” 反正傅寒灯本来就是他的,他根本无需在意对方在想什么……不过说起来,这小子运气确实不是一般的好,这共契起得未免太顺,莫不是真是什么天道宠儿吧…… 兰摧玉那点心思才刚冒头,就忽然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傅寒灯像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兰摧玉本来还好好站在他的身体里,可当对方开始尝试反过来掌控他的时候,他便立刻感觉自己不再是主动占据,而更像是生生被按入了他的骨缝里。 ……悟性也不错嘛。 兰摧玉倏地抽身,红衣黑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傅寒灯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沾血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干嘛。”兰摧玉再次开口,语气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心虚与内疚:“能与本尊人剑合一,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让他跪下谢恩就不错了。 傅寒灯却是在盯了他一阵之后,再次呕出一口血,身形一晃,直接栽倒在地。 螭巢似乎再次安静了下来。 韩无咎与顾清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席地而坐,耐心地等待着里面的两人出来。 韩无咎手里拨弄着那镇识环,时不时看顾清风一眼,顾清风被看的有些毛骨悚然,在他准备开口之前,便忽然拱手,道:“多谢前辈借用此物,稍后出来,我会跟祖宗说清楚的。” “……”韩无咎笑了一下,手指摩擦着那环,思索道:“不知祖宗,出自何脉?” 这话一出,顾清风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再次让他不得不去直视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但……这种话,谁敢说呢? 顾清风只能干笑了一下,含糊道:“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我这种小辈能够妄议的。” 韩无咎略带歉意地俯了俯身,脑子里却开始不断思索,到底是哪一脉的祖宗,能激发出那样可怖的剑意。 虽说那剑意极细,单论声势,甚至可能比不上通玄随手一击……可那隐约透出来的古老气息,却绝非是当世修士所能及。 那祖宗,怕是至少五千岁以上,他甚至怀疑对方可能登虚……这次是带着门下后人来历练的? 虽说量天阁记载的登虚老祖只有琅华剑派的那一位,可谁知道一些传承更加古老的家族里面,有没有又养出什么不出世的登虚老怪。 顾清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重新入了林,韩无咎见状,也一下子起身跟上,道:“我随你一起去。” “……我想再去多采集一点古木心液。”顾清风有些尴尬,道:“祖宗安排的。” 韩无咎很真诚:“我可以帮忙。” 后方的一干金丹见状,忙举起手来,道:“我们也能,也能帮忙。” 顾清风:“……” 很快,韩无咎就召出了自己的飞行法器,载着众人一起进入了一开始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山缝,所有修士都睁大眼睛看着下方枯荣并生,盘根错觉的巨大古林,甚至还有人直接放出留影石,语气兴奋:“葬螭林!最里面,我们进入葬螭林深处了!”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韩无咎脸色微微一沉,挥袖直接将对方的留影石打落在林中,那修士下意识收敛,听他平静道:“好好办事,别弄些有的没的。” 顾清风:“……” 他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也留一段给侄女看。 韩无咎已经含笑转向了他,一副等待吩咐的样子。 顾清风打了个激灵,忙指了指下面,道:“祖宗让我在这里下去的……不让我往里面去了,还说想死就进。” “那我们就在这里下。”韩无咎直接收起法器,一干人稳稳地落在了巨木林中。 这一落下,所有跟来的人都疯了:“龙血藤母株!这在外围根本不可能见到!” “蜕面螭壳!遗匠盟一直在高价收购!!” “精品瘴核,制毒师那边一枚就能卖八十灵石!!” 顾清风默默看着他们的动作,安静地继续采集着古栖木心液……实在不敢跟他们说,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把周围更好的都薅过一遍了,就怕这些小的那祖宗看不上。 虽然兰摧玉压根没说要……但他总得表示一下。 —— 傅寒灯流了不少血,也受了不轻的伤。 兰摧玉将散落的鲜血全部收集起来,一点都没浪费地抹在了剑身之上,或许是因为近日灵性得到了滋养,剑身上的裂痕似乎也有几分愈合的迹象。 只是当年碎得太过严重,那一点细微变化几不可察,整个剑身依旧千疮百孔。 他仿佛再次透过碎裂的剑身看到了金光与雷霆,还有那一线极浅的嘶鸣,以及绽开之后又猛地朝他聚拢而来的无数碎片。 本尊求道……错了么? 这个想法一掠而过,他的神色也只是短暂掠过了一抹困惑,接着便轻嗤一声,扬了扬唇。 天可承道,本尊如何不能? 他偏头看向身畔的执剑人,对方还在昏迷,清俊的脸上被刮出了几道伤痕,衣袍也破了多处,但身上的血却已经全部被兰摧玉收集而去,只余嘴角一点。 兰摧玉伸手,拇指擦过他的嘴角,将那一滴血迹也收拢起来,慢慢叹了口气。 “真弱啊……” 额头轻轻抵上对方,兰摧玉缓缓闭上眼睛,吝啬地激发共契,将自己的灵性渡给了他一点。 这家伙前期不肯用他,非要逞强,若非兰摧玉时不时朝那些小型妖兽施压,助他躲闪,那螭母几下呼气便能轻易震断他的经脉,再一尾将他扫入巢脊,只需瞬息,人面囊就会一拥而上,把他吸成一具干尸。 还敢瞧不起他……嗯?好像不小心渡多了……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便听到了一声郁闷的嘟囔:“不许把我关剑里……” 指尖微抽,早已习惯了供养的心源之指依旧留着一点针痕,一滴血在傅寒灯彻底恢复神识之前,便已经漫入了他的眉心。 傅寒灯身上微微一重,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对方跌落的身体。 他一时有些恍惚,对方的额头却已经缓缓贴到了他的脸侧,沉沉睡了过去。 “一千六百年前,祖师化道……”方觉晓的声音似乎响了起来。然后是不知道谁的声音:“天榜消失了一千六百年……” “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 傅寒灯缓缓收紧了拢着他的手臂。 你被关了,一千六百年么? 宋归尘如狼似虎地扑入了葬螭林。 手中的天垣尺早已停止了震动,好在的是,这边本来就是野外无人之处,观象一脉又一向擅长寻踪索迹,他最终还是在葬螭林的上空发现了一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古老剑息。 是剑! 他先前所有近乎疯魔的执拗,所有不肯回头的追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猛然坐实。天垣尺没有骗他,他也没有看错。能惊动天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器物,而是剑,还是一柄足以令榜影回神的古剑。 那样古老的剑息…… 宋归尘几乎要被自己将要冒出来的想法刺激到浑身战栗……倘若祖师化道之后,那柄剑坠入下界……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何万衡盘会咯咯作响,为何照器炉都在无火怒啸。 因为,那是万道尽头、无极天圣、唯一能与天道并肩之人…… 他强行敛了敛呼吸,整个人都被这股难以置信的炙热冲得有些晕眩。 在他身后,沈知机也霍地冲了进来。 有了那一缕剑意的压迫,整个葬螭林忽然静了很多。韩无咎带头组织,顾清风的灵府很快便装满了祖宗要的东西,忙连连道谢。 众人收集得差不多,韩无咎提议再朝里面去一点:“祖宗到现在还在里面,别是那位傅兄弟出什么事了吧?” 顾清风其实也很担心,虽然后面那一缕剑息吓退了整个螭巢,可谁知道前面搏斗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那祖宗本身可是灵体,若是傅寒灯真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他能否如常行动…… 想到这里,他不禁也急了起来,道:“那,我们朝里面再走走?” 韩无咎一边点头,一边又看了一眼其他人,道:“你们从这里退出去吧。”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趟已经算是收获丰富。而且如今剑息正在逐渐散去,谁也不知道里面螭巢里面的妖兽会不会重新游动,此刻撤退是最好的选择。 忙拱手称是。 韩无咎护着顾清风朝里面去,众人也开始抱团撤离。 刚御剑至山缝处,便差点跟飞扑而来的宋归尘撞了个满怀,众人急急避让,宋归尘却忽然盯住了他们,目露癫意:“前两日那缕剑息,是谁的?!” 认出他是量天阁的人,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忙七嘴八舌地道:“在里面,是个祖宗在用剑!” 宋归尘继续行进,沈知机也紧随其上,神色凝重至极。 一干人左右对视了一阵,有人悄声:“我们,也等等再走吧?” 虽说如今天榜并未显化,但一向稳重的沈知机都露出那种表情了,显然那缕剑息绝非寻常。 顾清风和韩无咎找到傅寒灯的时候,他正披着长发,席地而坐,从周围涌动的灵气来看,显然是在打坐调息。 乍然发觉有人靠近,他便猛地抬眸朝这边看了过来。 顾清风一下子撞入他的眼睛,浑身微微一震。 傅寒灯还是那个傅寒灯,却又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在愤怒,目光来回在韩无咎和顾清风的身上扫过,才一点点地敛了气息,哑声道:“不是不让你过来么?” “我担心你出事。”顾清风朝旁边的小灵舟看了看,傅寒灯却忽然拂袖,一道防窥阵瞬间罩住了整个小舟,他神色冷静:“我没事。” 韩无咎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那位祖宗……也没事吧?” 傅寒灯盯住了他。 韩无咎还未在什么金丹身上看到过如此带刺的眼神,他本想挑一下眉,想到此人是那祖宗身边的人,又稍稍颔首,赔了个笑。 什么情况……?这祖宗莫不是被那缕剑意伤着了吧?这倒也有可能,那剑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激发出来的,若是什么高位古兵,反噬执剑人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如此防备,倒也说得过去。 “道友可继续调息。”韩无咎后退了两步,道:“我来为二位护法。” 奇怪,怎么越说越像是触了他的逆鳞……不等他想清楚,傅寒灯已经扯了扯唇角,道:“多谢前辈。” 他压了压胸腔中那股说不出的火气,又看了一眼被安置在小舟内、呼吸清浅的兰摧玉,双唇紧抿,下颌都微微紧绷了起来。 只轻轻伸手,捞起斗篷,再朝上盖了盖。 顾清风朝韩无咎扫了一眼,心中也有些焦急。 他是知道兰摧玉其实是剑灵的,一时不确定这魔修到底是真心讨好,还是有意抢夺……若对方也看出了这一点,傅寒灯只怕要怀璧其罪了! “傅兄。”顾清风轻轻上前一步,提醒道:“你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傅寒灯睫毛一颤,指头也重重抽了一下。 他自然是听出了顾清风的意思的,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夹杂着绵密的酸楚,又一次自胸腔汹涌而上,他强行呼吸了几下,再次将那股不平静的情绪按了下去,点头道:“好。” 天榜并未有任何异动……一切也许只是他想多了,兰摧玉,兰摧玉……不过只是一个,没那么普通的小剑灵而已…… 他扶着船缘撑起身体,却忽闻后方传来张狂破空的御剑之声,人还未至,一道声音便忽地自耳边炸开:“是谁?!在执那柄古剑?!量天阁在此,请道友务必借剑一观!” 第23章 第23章 兰摧玉被吵得皱了皱脸。 傅寒灯下意识伸手,轻轻挡住了他的耳朵。 本准备走远的韩无咎心中一动,不由地再次朝着两人看去。 那柄……能让量天阁如此激动的古剑,他的脸色陡然变了变,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平。 这位祖宗,是那柄剑的……主……不不不,这绝不可能!若当真是那位下凡,修真界绝对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此人,莫非是那位化道之后,承下剑意之人? 若是如此,那这位祖宗的修为,只怕是要近羽化境了……难怪他一眼看进去,神识便直接滑入了深渊…… 附近蓦地降下了两个人,宋归尘神色激动癫狂,目光猛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直勾勾地盯住在了唯一负伤的傅寒灯身上。 “是你……”他一下子笑了,道:“难怪你那日不愿让我探查……” 顾清风蓦地转向傅寒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对上了量天阁的人! 傅寒灯却只是微微垂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他在两个元婴与一个金丹圆满的注视下,克制着发抖的指头,很轻地揉了揉兰摧玉耳畔的头发。 “区区一个金丹……”宋归尘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区区一个金丹,怎么可能承受……那柄剑的剑意,难怪,难怪至今天榜都未显化……现在,你可以把祂交出来了……” 韩无咎的目光在激动到几乎有些神经质的宋归尘身上停留,神色微动。这家伙,似乎并未意识到……执剑人,并非是这小金丹…… 傅寒灯还是一言不发,兰摧玉的睫毛却微微颤了颤,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宋归尘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沈知机一把拉住,他拱手道:“这位道友,应该听说过量天阁,我们只管记录,绝不夺器,若你愿意借剑一观,助我等召回天榜……” “闭嘴——”傅寒灯忽然开口,嗓音阴郁到近乎咬牙。 兰摧玉将灵性渡给了他些许,虽说后期也用他的灵血得到了滋养,可看上去却依旧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傅寒灯呼吸紊乱,他小心翼翼地抚着对方的发丝,眼睫眨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又一次席卷而来的情绪。 这可能是兰摧玉最后一次睡在他面前了……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近乎虔诚地哄着:“可以睡,没关系,再睡会儿……” 兰摧玉本想直接拢上睫毛,视线一闪而过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他眼眶微红……这个信息传入大脑,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住了傅寒灯的脸,道:“怎么了?” 傅寒灯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想别开脸,兰摧玉却伸手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又想扯出一个笑容,唇角却只是颤抖着勾了一下,眸中竟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水光。 “……没。”他嗓音沙哑:“我想着,等你醒来,回家过年呢。” 兰摧玉虽然想的不多,但又不是傻子。 他干脆地从小舟内坐直,一眼便认出了量天阁弟子的服饰,顿时眉梢一扬:“怎么,天榜显化了?” 方才傅寒灯一直挡在舟前,他身上又有一个大斗篷盖着,沈宋两人都格外激动,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此刻乍然见他动静,顿时都怔了一下。 兰摧玉的表情之中没有任何畏惧或者犹疑,也没有什么东西将要被夺走的畏惧,在场的几个人中,他的神色居然是最坦诚无害的那个。 沈知机和宋归尘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展开了观象之目—— 下一瞬,他们就都一阵屏息。 这便是那日这散修护在怀里的人。 他们的观象之术,在他身边,再次变成了不肯睁眼的废物。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他们观象一脉的道统,都为之退避? 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两人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 这人长相精致到近乎锋利,眼尾微微上扬,单看长相,像是什么不好惹的人物,可眼神里面却透着一股无畏的天真,乍然看去,竟不带半分攻击性。他是真的在好奇天榜到底有没有动,而且是一副理所当然等待汇报的语气。 “看什么。”等了三息他们都没回答,兰摧玉再次开口:“舌头被猫叼了?问你们话呢。” 难得看到大门大派的弟子受训,韩无咎眼神划过一抹兴味,与之同时再次涌上的却是……这到底是哪个世家的祖宗?连量天阁都不放在眼里…… 宋归尘像是被吓住了,下意识道:“没……” “回前辈的话。”沈知机行礼开口,道:“天榜并未显化,想是那古剑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前辈愿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遗匠盟,将其修复完好,重归天榜。” 兰摧玉似是有些失望,撇了撇嘴:“本尊若要找遗匠盟,还需假手你量天阁?” 这天榜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显化……不过,他又朝傅寒灯看了看,唇角扬了扬,这小执剑人倒是终于知道他的厉害了。 而量天阁和韩无咎却是同时被震到……遗匠盟,这位前辈,跟遗匠盟也有牵扯? “行了。”兰摧玉顺手将傅寒灯拉入舟内,觉得这兔子真是够胆小的,不过就是两个量天阁而已,瞧把他吓得。 顾清风发现这祖宗好像还没弄清楚情况,只好对量天阁道:“两位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古剑啊。” 古剑……兰摧玉这会儿终于跟上了趟,眸中顿时浮出一抹兴味,道:“你们是来找古剑的?” 傅寒灯不自觉屏息,量天阁两人对着他的眼神,一时之间竟有些胆寒……他为什么这么问?如果说是,会不会被当成要抢?是不是应该跟他解释一下不是来抢的?可此人如此深不可测……真的愿意听他们解释吗? 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韩无咎便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道:“他们确实想借剑一观。” 他刻意把‘借’字咬得很重,沈知机脸色马上变了,不等兰摧玉开口,便忙道:“我们是量天阁!不是遗匠盟!量天阁素来只是求榜,绝不求器!” 他直接把遗匠盟卖了。 兰摧玉挑眉,他其实并不介意让人看到悬铎,但……悬铎现在确实有些寒碜,这两人说它出了问题,倒也没错…… “既然求榜,那就老实等着呗。”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这么上赶着……” 他唇角又扬了扬,带着点故意的恐吓,道:“本尊还以为你们是来抢剑的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脸色煞白。 兰摧玉高高兴兴,屈指一勾,小舟立刻载着两人起身,直接朝着上空飞去,顾清风和韩无咎同时御剑跟上。 刚上去,就听到兰摧玉在对傅寒灯说话:“好了,本尊刚才也吓他们了,别怕。”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傅寒灯的灵府里面摸出金丝乳露,决定好好奖励自己一下,刚吃一口,就发现傅寒灯还在怔怔看他,于是又讨好一般,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道:“也奖励你一口。” 傅寒灯下意识启唇,眼眶忽然更红了一些。 兰摧玉……还在他身边…… 顾清风在一旁十分羡慕。早知道当初他就不乱说话了……傅寒灯遇到什么事情都稳稳的还是有好处的,瞧这祖宗多疼他啊……竟然愿意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 韩无咎也多朝傅寒灯看了一眼,他实在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哪里好了,刚才那种情况,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把祖宗搬出来压场子,让人睡觉?其他任何修士但凡能得这样一个祖宗的垂爱,早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资源还不是大把大把来。 不过……这小子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金丹圆满而已,他可是元婴中期……想到这里,韩无咎忽然轻咳了一声,道:“这次托前辈的福,大家得以进入葬螭林深处,可都得了不少好东西呢。” 兰摧玉立刻转过了脸来,一边喝着乳露,一边道:“好东西?” “对。”顾清风也忙道:“这边有很多外围没有的东西,大家这次出去,可都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兰摧玉的眼睛亮了起来,顾清风暗暗握拳,想着要再接再厉,多讨祖宗开心,正要把自己收集的东西拿出来,就听他开了口:“那你们是不是多少得给本尊一点孝敬?” 他指着韩无咎,道:“本尊带你来葬螭林深处,一百灵晶,你可亏了?” 韩无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他没涨价…… 忙道:“一百灵晶,这是应该的,我瞧前头那些人都还没走,稍后我再去找他们帮您要一笔带路费,一人一百灵晶,可好?” 兰摧玉立刻散出神识朝外面看了一眼,算完了人头之后下颌一抬,道:“算你识趣。” 顾清风皱了皱眉,这元婴倒是会做人,自己近水楼台,可不能被这家伙压了下去。 他跟着道:“除了古木心液之外,我还采集了千年伏霜木,还有很多顶级瘴核,化龙老藤,螭母旧鳞……都在这儿了。” 他递出一个储物袋,旁边的韩无咎脸色微微有些发绿。 这家伙虽然只是区区金丹初期,可居然对宝物如此熟知,他后来带着一干人进去的时候,虽然也得了不少好东西,可那些都是成片的,这些是真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异宝……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上赶着跟着进山缝了,还试探什么呢? 他这边悔的肠子都要青了,那边兰摧玉却毫无感觉,顺手接过来拨弄了一下,眼神困惑:“这些东西,现在很值钱吗?” 何止值钱!!韩无咎差点咆哮出声。 千年伏霜木的树心,是炼制黄阶须弥屋的主材,大门派向来有多少收多少,顶级瘴核更是有价无市,回春谷常年高价求购。至于化龙老藤与螭母旧鳞,那更是外头连见都未必见得着的异宝,一个千年难出一株,一个直接够得上地阶法器的门槛…… 而他堂堂一个元婴,身上至今也只有一件地阶法器。 兰摧玉直接丢给了傅寒灯,道:“一些破烂东西,你挑挑吧,要的留下,不要的卖了。” 韩无咎:“……” 顾清风:“……” 他就知道,这祖宗不一定看得上。 韩无咎也稍微冷静了一下,对傅寒灯道:“那螭母旧鳞,若是道友无用,可否卖给在下?”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淡淡道:“有用。” “……”韩无咎只能笑了一下。 出了葬螭林之后,韩无咎果真说到做到。他让小舟暂停空中,下去做了一阵恶人,很快拿了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过来,兰摧玉探出舟身去接,听他叹道:“这些金丹小辈身上实在没什么油水,身家最厚的也不过才三十灵晶……前辈别生气,我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灵晶都放进去了,后续一些债款我再去找他们讨要就是,不劳前辈费心。” 这本来就是韩无咎应该做的。 兰摧玉只是点点头,抱过来开始一块块地扒拉。 韩无咎忍不住一笑,道:“不用数了,今日进去十二人,应该一千二百灵晶,只是晚辈身上如今实在不济……前辈不如留个飞音简?他日我收了债,统一给您送去?” 兰摧玉觉得合理,刚准备给他一枚剑印,傅寒灯忽然从灵府中取出了自己的传声简,道:“韩前辈有事可以联系我。” 韩无咎去看兰摧玉。 兰摧玉慢慢把结印的手收了回去,道:“也好,本尊日理万机,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寒灯代为处理。” 差点忘了,他可是万道祖师,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旁人留联络法门? 韩无咎只好跟傅寒灯结了印,就在这时,顾清风忽然道:“那是……遗匠盟么?” 所有人同时放出神识去探。 远远地,自黑水墟的方向压来了数十艘古铜色重舟,后方尚有更多小舟随行。为首那艘尤其巨大,舟身被灵火与矿髓长年熏炼,泛着一层暗沉金泽,边角却近乎烧黑。其上乌压压立着无数黑衣修士,人人披着兜帽斗篷,像是自铁与火中踏出的军阵。 舟首还悬着那尊自仙界传下来的重器。 三足轮替轻叩,发出一声声沉闷笃响,竟像活物一般,正慢悠悠地替遗匠盟点着方位。 “照器炉……”韩无咎轻轻抽了口气,马上道:“前辈,看来那把剑还是惊动了他们,只怕是为了把重器搬出黑水墟,所以迟了一步……若前辈不介意,可以随晚辈去赤陵渡暂避一阵,我在那里有一处别院。” 傅寒灯脸色又沉了沉。 刚来量天阁,又来遗匠盟……那上方足有数千人…… 自己,只是一个金丹。 区区一个金丹,到底要如何开口……让他留下? 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未知的恐慌与无力……兰摧玉会一直选择他么?兰摧玉凭什么一直选择他?他有什么资格……能接得住他? 兰摧玉也粗粗朝那边掠了一眼,手里还扒拉着那些灵石,随口道:“避什么?” 他道:“本尊回个城,还要给他们让路?” “……”韩无咎几乎和顾清风同步咽了下口水,只有傅寒灯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双目竟一时有些发直:“你,还是愿意……回城?” “本尊的院子在那。”他理所当然:“不回那边还能回哪?” 终于数得差不多,他顺手朝傅寒灯灵府里面一塞,直接调转小舟,一边对准遗匠盟的方向,一边轻轻挑起了傅寒灯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畔微弯: “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不等傅寒灯反应,他便直接松手。 舟前身影长身玉立,银袍猎猎,小舟倏地朝着巨大军阵疾掠而去。 本来正在慢吞吞点着方位的照器炉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沉稳的“笃、笃”声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节律,它开始双足连踏,随着小舟的方位越发直对灵舟,它的三足也跟着“笃笃笃笃笃”地狂踏不止。 那已经不再像是指路,更像是某种压制不住的朝拜与催迎,仿佛一位久候归期的老臣,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尽头,迎回了自己的王。 百器剑为尊。能让照器炉激动到如此地步的神物,竟然真的出现了。 整艘灵舟上的所有遗匠盟修士都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探去。 晏沉舟同样将神识扫了过去,虽然不理解对方带着这么大的宝贝竟然还如此张狂,但他还是逐渐凝重了起来: “……拦下那舟。” 第24章 第24章 韩无咎万万没想到,这祖宗居然真的要准备跟遗匠盟硬碰! 量天阁再疯,毕竟只是为了找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可能真的拼出性命与人死缠。 可那是遗匠盟。 自悬铎出世之后,他们便一直执念于再铸一柄足以惊动天榜的神兵。虽说这么多年始终无果……可方才韩无咎已经听得清楚,这祖宗手中之兵至今未能引得天榜显化,是因为那是一把残兵……残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修。 对遗匠盟来说,这简直比见到一把完整的神兵更加要命! 那一瞬间,他心中其实生出了退缩的打算。 可想到山缝前那一瞬的犹豫所带来的后悔,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不忘高声道:“我与前辈一起!” 兰摧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对他来说,旁人的追逐与崇拜都太正常了,他们若是不对自己上赶着,反倒像是没长眼睛。 小舟飞得很快,前方那片黑沉沉的舟阵法也越来越清晰,铺天盖地的修士神识朝着小舟横压而来,那近乎实质的注视让顾清风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寒灯也撑身,稍稍踉跄了一下,勉强站在了兰摧玉身后。 他其实并不想与遗匠盟碰上,可当兰摧玉捏着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的一瞬间……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资格请求兰摧玉按照他的想法行事……他甚至怀疑,自己也许连注视他的权利都将要被剥夺。 逐渐靠近,照器炉激动的踩踏声音也开始在耳畔狂震不止,那动静犹如乱鼓催魂,直震得人心神发颤。傅寒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随着那急促的“笃笃”声狂跳不休,越发有些喘不过气。 与他有相同反应的还有顾清风和韩无咎,前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韩无咎也一点点地变了脸色。 他已经可以看到灵舟之上的照器炉,它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竟然像是要冲着小舟的方向扑过来一般,里面的镇炉修士不得不祭出锁链将它缠住,与此同时,它的炉火也开始噗噗乱冒,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那炉中之火名为坤元离,听说取自万铸渊最底层的火苗……悬铎当年便是在万铸渊淬魂之后才得以惊动天榜,那样的火,是能直接烧穿修士神魂的。 他心中再次生出怯意,下意识去看前方立着的银袍祖宗:“前辈……” “吵死了。”他话音未落,兰摧玉便豁然拂袖,那一掌的甚至未起任何罡风,空中只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灵纹波动,下一瞬,它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遗匠盟军阵的外围阵法,直接击打在了照器炉的身上。 晏沉舟离得很近,只感觉那像是一粒尘埃一般轻轻落在这把重器身上一般,还没来得及被气笑,就发现照器炉倏地安静了下来。 炉火瞬间熄灭,三足也不再狂踏,拴住它的锁链也停止了所有的动静。 四周几艘小舟正在从身旁驶过,那是得令准备去拦截兰摧玉的人,阵师也在此刻开始驱动灵舟阵法,准备让小舟出去—— 晏沉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军阵的阵纹无论是为了防风还是为了御敌,都是一层叠着一层,彼此勾连,真要全数催动起来,便是神游修士也未必能轻易穿过。 可方才兰摧玉那一下拂袖落来,外层禁制竟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道灵纹不是强行破阵而入,反倒像是直接将这片军阵视若无物。 照器炉安静了……安静的像个死物。 晏沉舟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照器炉,希望它能看在自己时常给它擦身的面子上多给一点提醒,照器炉却依旧一动不动…… 不对,很不对。 他下意识伸手敲了它一下,低声道:“那是什么人?” 照器炉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像是单纯的提醒,然后,再次一动不动了。 “回来!”晏沉舟蓦地开口,几艘灵舟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皆神色疑惑,晏沉舟道:“先别去,看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让开。”一道声音直接传来,兰摧玉势如破竹,全然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可那一声令下,晏沉舟和所有的灵纹师都还未反应过来,就猛然发现脚下的灵舟似乎在……动。 他不敢置信地抬眸,只见那小舟阵纹冷白,犹如一片刀尖一般,轻而易举地破入了他们的军阵。 为首之人站在前方,银袍翻卷,眼神轻蔑,略略挑起了一角眼梢,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他要他们让路,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同意…… 晏沉舟一下子扑到了舟舷旁边,死死盯住了他的面容。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是谁?!! 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可事实上,他却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 不是灵舟在动,是两旁灵舟所在的空间,在他面前主动退让。 那已不是修为所能抵达的极限,而是真真正正的,天地规则—— 此刻,远远凝望着那边的沈知机,身体蓦地微微踉跄了下,宋归尘也浑身有些发软,两人互相扶着,四肢阵阵发冷。 他们是观象一脉,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寻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 遗匠盟灵舟所在的中间位置,灵息如分海一般退向两旁,露出一线更黑、更深的空痕,那小舟冷白如刃,破的不是遗匠盟的阵,而是一整片的天地空域。 此刻,站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御剑飞在两旁的顾清风和韩无咎,都微微瞠目,呆呆望着两旁一点点退开的遗匠盟灵舟。 那数艘被熏黑的灵舟之上,所有的修士都在朝他们看,可不知为何,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一般。 寂静。 在他们驶过的这条路上,只有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锁链再响,连照器炉先前急促如狂的笃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风声退得很远,整片空域都显出一种近乎幽邃的死寂,仿佛他们不是在数十艘巨舟之间穿行,而是在被一层层黑沉沉的铁海缓缓吞入腹中。 顾清风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感觉这条路好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尽头。 韩无咎素来见惯险地,此刻也是寒毛直竖。他的视线不经意往上,陡然看到了几只缓缓闪动翅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线幽邃的飞雀,而另一边,鸟群早已飞远。 傅寒灯站在舟中,一动不动。 两旁巨舟近到骇人,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所有的细节,舟舷处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后留下的磨纹、船身上被炉火熏炼出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依旧还在缓缓运转的赤红阵纹、黑袍修士袖口微微发颤的乌金边,还有他们明明压着呼吸,却仍旧一点点发白的指节。 这不是让路。 这更像是整片军阵,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之下,被硬生生分开了一线。而他正跟着兰摧玉,从那道不该存在的裂缝里,一寸一寸驶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身前的兰摧玉。 他一如既往,微微抬着下颌,一副自己天下第一强的样子。之前他只觉得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他嘴唇抿紧……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将那般轻佻的词汇放在他身上。 ……万道祖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是那位……那位……近乎天道的存在。 无极天圣……光是从金丹到元婴,就已经是天堑,自元婴到神游,又是另外一个天堑…… 他要跨越无数天堑,才可能,握住他…… 可三万年了,也仅仅只出了那么一个无极天圣。 仙界羽化者那么多,又有谁,配得上他? 而他,傅寒灯……一个金丹境的散修……哈。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整片天地都疯了…… 失神的瞬间, 小舟已经从遗匠盟的军阵中穿梭而过。 身后的空域骤然合拢,所有的声音同时回归,时间都仿佛刚刚恢复流速一般,韩无咎猛地朝着后方望去,遗匠盟原本被破开的阵型正在重新收束,但晏沉舟却已经飞掠到了阵尾,神色近乎扭曲,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谁……是谁?!!” 兰摧玉懒懒散散,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只径直驭舟,朝着落星城而去。 “查……”晏沉舟在舟上来回踱步,脑子里被那股可怕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不,不能查……查不了……那是谁,他是谁……” 他猛地扑到照器炉身边,在它身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是谁?!” “呼——”照器炉的炉口霍然打开,对着他重重喷了一下。 晏沉舟的脸顿时黢黑一片,兜帽也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到近乎失色的脸。他瞪着照器炉,后者却忽然朝旁边挪了两步,然后三足一曲,硕大的身子震得灵舟一沉,直接坐下开始装死。 沈知机和宋归尘已经来到了灵舟外围,晏沉舟一眼看到他们,这才明白灵舟的阵法竟然还在。 越发衬得刚才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对自己施展了仪容术,请两人进入舟内,照器炉却是又转了转身体,将正脸对准了小舟的方向,像在目送什么。 舟内,三人都是惨无人色。 好半天,晏沉舟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禀告盟主……” “你们盟主怕是也不管用。”沈知机直截了当,冷冷道:“他绝非此界该存之人。” 晏沉舟嘴唇抖了抖,缓缓闭目,又强行调整了下呼吸,道:“那把剑,确认在他身上?” “不然呢?”沈知机的声音再次传出,宋归尘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晏沉舟刚调整好的呼吸马上又乱了,他遏制住自己的想法,道:“是……那把剑么?” 照器炉的反应其实已经验证了一切。 但,谁敢信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的脸已经像是蒙上了土色。他们也不是傻子,一个令天地都失格的存在……一把绝不可能出现在下界的古兵……这种组合的指向性,已经极度明显了…… “说实话吧。”沈知机直接开口,他这次上舟,其实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们之所以带着重器来寻,是因为收到了上面的消息吧。” 不愧是观象一脉。 晏沉舟很想扯扯唇角给他们一个赞赏,奈何口中发苦,只能抽了抽脸皮,略表敬意,道:“是偃尊。” 此话一出,沈知机和宋归尘都不约而同感到了晕眩。 匠道祖师,偃珩。 “其实在你们天垣尺动的时候,照器炉和万衡盘也都动了。”事已至此,晏沉舟也不再隐瞒,道:“但这毕竟是重器,我们也不敢保证到底是真的有神器降世,还是某种规则波动,故而并未出手搜寻。” 他敛了敛眉眼,道:“直到不久前……盟主梦中接到偃尊提点,说下界出了一件无主残兵,遗匠盟若能寻回……或有机会再召天榜。” 舟内又是一阵沉默,大家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量天阁原以为是世间又出了什么天极神兵,遗匠盟则认定那是一把需要被修缮的古器残兵,即便双方各怀目的,可却都没想到新出的神器还是原来那把……而且,依旧不是他们能随意借观。 就在这时,沈知机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对晏沉舟道:“我阁阁主有令传来,请晏副盟主放行。” 他们在遗匠盟的灵舟上,尺令被拦在了舟阵之外,晏沉舟比他们还着急,马上招手命人松了阵法,那金色尺令一入内便是一声惊雷:“天榜显化了!!!” 三人同时呆住,近乎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若天榜显化,此界中人只要灵台未闭,几乎都能有所感应,可现在,那榜分明…… 这个消息还没消化完,又一枚尺令冲了进来,金光四绽:“你们干了什么?!怎么刚显影就马上消失了?!!此事速查清楚——!” 又是好久的静默。 晏沉舟显然比他们还要大受打击。 他身形摇了摇,缓缓在桌前跌坐下去,脸色灰败的厉害。 天榜显影,代表那兵……也许未残,根本用不着遗匠盟…… 沈知机却抓住了重点:“什么情况下,那兵能惊动天榜,却又无法保持?” 晏沉舟抬眸,眼神虽然还带着巨大的失落,可还是循着炼器师的本能道:“除非那器身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完整……” 那就代表,那兵,依旧还是残的? 晏沉舟先是抓住希望,可想到今日那颠覆认知的规则级能力,又陡然再次灰败。 残兵又如何,那根本不是他们能碰得起的…… “我们回阁。”出了遗匠盟的灵舟之后,沈知机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偃尊下场了……此事要尽快通知谢祖!” 不管那人是谁,都已经不是他们所能随意靠近的了,事到如今,各家也只能先将自家羽化老祖请下场,也许还有可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占住一线先机。 遗匠盟军阵四角,几道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身影几乎同时飞掠而去。 所有人都在忙着跟门派高层汇报。 整个修真界山雨欲来。而兰摧玉这边,则已经与傅寒灯一起穿过了界门阵,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落星城。 韩无咎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兰摧玉则在日光底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身边是熟悉的市井气息,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声音的叫卖之声响做一团,不知哪家铺子已经提前摆出了红纸与鞭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要过年的热闹劲儿。 “你看,本尊没耽误你过年吧。”兰摧玉扭脸看傅寒灯,后者似乎还在恍惚,被他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光躲闪了一下,道:“……如今的修真城,是有些不成体统。” “?”兰摧玉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那热闹的人群,想了想,道:“也没那么不成体统。” 他忽然觉得傅寒灯想回来过年是有道理的,这吵嚷嚷,闹哄哄的人间气,看久了还挺鲜活。 三人回了浮生苑,傅寒灯将带回来的东西跟顾清风分了,兰摧玉却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摆弄那些木傀儡,急着要往它们身上装螭晶。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经过了这几日的风波,也稍稍松了口气,道:“祖宗要是想过年,咱们今年还是一起吧,人多热闹点?” 傅寒灯没出声。 顾清风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傅寒灯稍稍回神,顾清风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点头道:“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清风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道:“不过祖宗就是祖宗,咱们把人伺候好就行,至于以后……咱们谁也不能跟他一辈子,对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跟傅寒灯都是小小金丹,现在祖宗是剑灵的身份还没人知道,可一旦有人知道他如今要寄身于剑……他们马上就会被无数大修取代。 傅寒灯越发安静,又轻轻点了点头。 顾清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眉梢一动,又道:“之前……误会他是那个,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想过那位居然真的下凡了……你,你没事吧?” 他一开始错认兰摧玉是炉鼎灵偶,傅寒灯是真信了的……他一时有些担心,这家伙可别对那祖宗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就留下这些就好。”傅寒灯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螭母旧鳞可以做地阶防具,我手工比你好点,做好了一起给你送过去?这瘴丹……你要是能入药,也给我送几颗来。” 他收好东西,下了逐客令:“早点去接小冉吧。” 顾清风张了张嘴,只好先行离开,走前还不忘去跟兰摧玉打了个招呼,试探地请了罪。 兰摧玉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听到这话才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罚你在本尊像前跪上三天三夜。” 顾清风急忙谢恩,忙不迭地回去跪了。 兰摧玉弯了弯唇,直接换了个面对傅寒灯的石凳,一脸炫耀地朝他抬下巴。 看,本尊就是这么厉害! 第25章 第25章 傅寒灯好像不太对劲。 兰摧玉一边继续梳理着木傀儡的阵纹,一边仔细想着哪里不对,他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表现都可牛了。也就是傅寒灯开始不配合他所以才吃了些苦头,后来不是一路都很顺吗? 这次出去遇到的哪个不是对他服服帖帖? “傅寒灯。”他开口,道:“本尊饿了。” 傅寒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看过来的眼神,像是还未从某种失重之中抽离。 兰摧玉皱了皱眉,再次开口:“本尊饿了!” 这执剑人实在不像话,见识过他这么这么多厉害的地方了,竟然还不知道要好好伺候,连他说话都好似听不到似的。 “……你想吃什么?”傅寒灯后知后觉地开口,起身道:“我跟五味斋预定。” “我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兰摧玉理直气壮:“这不是你应该想的事吗?” “……”傅寒灯点了点头,低头取出了传声简,将菜点好之后,他便取出了伏霜木,准备分取树心。 兰摧玉开始在那边摔摔打打,动静一阵比一阵大,像是生怕他听不到。 傅寒灯终于抬起了头。 祖宗的表情气鼓鼓的,很显然是哪里没能顺他的心。 傅寒灯又看了一阵,兰摧玉仰起脸跟他对视,毫不留情地朝他瞪了过来,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愤怒。 “……”傅寒灯终于把心思朝当下拉了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一边坐在他身边,一边将最后一碗乳露取出来,道:“怎么了?” 兰摧玉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稍微顺了顺火,道:“你如今应该知道本尊的厉害了吧?” 他嘴唇还带着一层白色的乳液。 傅寒灯怔怔看着,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取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道:“当然……我都被吓到了。” 这话一说,兰摧玉的怒意顿时消退了,他思索了一下,道:“你是因为被吓到了?” “嗯。” 被吓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兰摧玉身上的一些异样,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太多实感。 谁能想到呢,万道祖师……那样,近天道的人物,就在他身边?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空白的。 自打打退螭母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很恍惚的状态,一会儿觉得这不是真的,一会儿又感觉心脏无端收紧,那一阵又一阵的恐慌和无力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外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元婴的讨好、宋归尘的逼迫,沈知机的恐惧,遗匠盟千军压阵,还有那一线令人窒息的天隙…… 这都是什么啊。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一个金丹散修应该经历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甩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高位空间之中,脚下踩不着地,头顶也看不到天……直觉告诉他他应该退回去,退回自己熟悉的生活里,退回那个原本安稳、清楚、不会出错的平凡散修身上。 可却有什么时不时涌上心头,令他浑身战栗。 那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这会儿已经被完全顺了毛,很能理解地点头,道:“这两日的经历,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勉强,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其实知道,宋归尘颠三倒四的嘲笑未必有错。 悬铎、万道祖师……而他,区区一个金丹,一个金丹,怎么可能守得住…… 但那个时候,他的嘴唇就像是被什么死死黏住了一般,他抗拒面对身边的一切,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舟内沉睡的兰摧玉。 为什么不是灵偶呢。 如果是小灵偶的话,他们就可以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他并不介意兰摧玉口出狂言,他也愿意一直照顾他……可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多自私,他只是在试图将兰摧玉的位格拉低,好让自己可以够得着…… 他忽然不敢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因为自己卑劣的妄想。 “但你都见识过那样的力量了,难道还甘于永远做一个金丹吗?” 兰摧玉的声音再次传来,傅寒灯怔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朝着兰摧玉再次看去,近乎不敢置信:“你,你愿意……等我?” 兰摧玉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好像连抬头去看,都是一种冒犯。 没有他的允许,他甚至都不敢奢望,他会给他时间,会愿意等他一点点地追上他的脚步。 “这就不是你该想的事了。”兰摧玉才不会那么轻易给承诺呢,他很理所当然地道:“至少,本尊暂时还没准备换掉你。” 傅寒灯屏了屏息,又呆了一阵,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就要往灵室里钻。 兰摧玉却再次喊住他,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强行修炼只会事倍功半,还可能再次使经脉受损。” 他在关心他……傅寒灯蓦地转过去,看向他,即便他清楚自己不该急于一时,可此刻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一线从高处垂落而来的悬索,明知道随时可能会消失……不想放手。 是的,他清楚,兰摧玉随时有收回那句话的权利。 他随时可以换掉他。 自己在比起其他人……又能有什么优势? 门口忽然传来动静,是五味斋的人送来了他点的餐食,傅寒灯立刻出门去接了,付钱之后提到屋内,兰摧玉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 “今日有糖醋小排。”傅寒灯一样一样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道:“蟹黄豆腐、清蒸灵鱼,碧玉时蔬,松仁玉米……还有火腿笋尖灵菌汤,我先给你盛一碗?” 兰摧玉已经自己拿起了筷子,一边点头一边问他:“怎么没有你的辣椒炒肉?” ……他还记得他爱吃的。傅寒灯忍不住再次看向他,须臾又轻轻将勺子放在汤碗里面,一起推到他面前。 兰摧玉便按照他的意思,先低头喝起了汤。 他在生活上总是有些笨笨的,还喜欢把不懂藏在理所当然里……每次都要等傅寒灯安排好再照着做,若是哪天傅寒灯忘了提醒,他还会因为怕露怯而大发脾气…… 傅寒灯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落的鬓发,按捺了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兰摧玉还跟以前一样,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嘴巴,好像压根没留意到他的动作。 傅寒灯的手轻而易举地碰到了他的头发,然后,帮人拂到了耳后。 兰摧玉已经重新抬头,看着桌子上的好多菜,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先吃。 傅寒灯拿起另外一只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给他放到面前的空碟上,兰摧玉立刻又埋头吃了起来,还不忘歪着脑袋给他眼神,“你这次……” 似乎意识到自己一边咬骨头一边说话不太雅,他稍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唇角沾上了酱渍,表情却端得很稳:“你这次出去流了不少血,可以吃点东西补一下。” 虽说食补是不如灌药来得快,但傅寒灯现在也没那条件嘛。 傅寒灯越发不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端了个碗,轻声道:“你,你愿意……让我一直给你准备吃的么?”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他矜持地咬着嘴里的小排,直到慢吞吞地啃完一块,才吝啬地开口道:“看你表现。” 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要讨好他了? 兰摧玉总觉得这次出去之后,傅寒灯对他没有以前上心了……他又看向傅寒灯,带着些提点的语气道:“你若好好侍奉本尊,本尊也可以考虑不把你换掉。” 他说罢又用下巴示意,傅寒灯便又舀了勺豆腐给他放在碗里,兰摧玉表情不太高兴,傅寒灯忍不住弯唇,又重新给他夹了块小排,兰摧玉表情缓和,但还是先吃了一口豆腐。 似乎很意外豆腐也好吃,他眼睛亮了亮,一直把豆腐吃完,才去动那块小排。 明明不该…… 傅寒灯给自己也盛了碗汤,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上,心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欢喜,悄悄地想…… 真的很可爱。 他很快喝了口汤,然后嘶了一声,手中的勺子也一下子砸到了碗中。这动静引得兰摧玉扭过脸来,当意识到傅寒灯干了什么蠢事之后,他噗地一下笑出声,道:“小心啊,很烫的。” “……”傅寒灯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吹了吹手里的汤,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抿一口。 那点隐秘的心思,正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头,他压了又压,却像是将浮木不断按入水中,每次刚沉下去一点,却又噗地窜上来。 木傀儡已经被兰摧玉改得不像样,傅寒灯只好自己去厨房洗了碗。 兰摧玉从屋堂走出来,踢了踢因为太久没回来而积得厚厚的雪,道:“五味斋给送饭,不负责给洗碗吗?” “自己洗能少十块下品灵石呢。” 往日他也不至于自己动手,但现在那些傀儡都已经瘫了,这不特殊情况么。 兰摧玉踢踢踏踏地踩着雪,在院子里走了个大大的圆,又看了眼厨房里洗碗的傅寒灯,抿了抿嘴,道:“你待会儿跟我一起整理傀儡吧,我负责打架用的,你负责平时那套。” 傅寒灯从厨房的窗口朝他看,笑了下,道:“不碍事,过两日我再雕两个,咱们现在有伏霜木,以后的傀儡会更好的。” 兰摧玉直接两步跨了过来,探头看他挽起的袖口和浸在水里的手,明明那水一点也不凉,他却还是不太高兴:“让你跟我一起是你的福气,你有这时间,不好好想着跟本尊的差距,全浪费在这等事情上怎么行……而且,本尊这次赚了这么多灵石,你还抠抠搜搜……那句话怎么说的……嗯……穷人过不了富日子!” 他其实觉得自己应该找几句合适的俗语来说,奈何大脑空空,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傅寒灯却又被他逗笑,他将碗筷整理好,轻轻擦干净手,把袖口放下来,道:“是,我这种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祖宗消消气。” 他轻轻扶住兰摧玉的袖口,手如往常一样放在他的腰上,慢慢将人带到了石桌旁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说修士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而失去视力,他却还是施展了个术法,在石桌中央点了一盏琉璃小灯。 那暖融融的微光,衬得兰摧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共同整理起桌边的傀儡来。 罚跪之前,顾清风先去郑云舒那边接了顾小冉,本来两人不怎么熟,凌霄剑派兼灵枢阁灵纹师的身份也不是他能随意接触的,奈何顾小冉最近一直跟她在一起,郑云舒又颇为热情,顾清风想着这也许是顾小冉的机缘,也就没有多加阻止。 两人寒暄之后,顾清风带着顾小冉回了家,而郑云舒却在回灵枢阁的一瞬间,跟一个男子直接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一怔,那男子急忙拱手:“郑师妹,不碍事吧?” “没事没事。”都是金丹修士,撞一下又能伤到哪里,郑云舒道:“齐师兄怎么如此慌张?可是量天阁出了什么事?” 灵枢阁中各派轮值,齐见微便是最近轮值来的量天阁弟子,他刚才才接到阁主尺令,这会儿脑子乱得很,只匆忙道:“阁主有令,我要回一趟璇玑山……劳烦郑师妹帮忙给长老告个假。” 郑云舒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他便已经疾掠而去。她满脸困惑地继续往里面走,却忽然看到两个阁中执事也在匆匆朝外走,再往里面,竟有两位轮值长老一前一后,面色异常凝重,出了灵枢阁之后即刻便遁地消失了,显然是为了避免御空被人发现踪迹。 这些长老可都是各派的元婴修士…… 郑云舒满头雾水,下一瞬,她便留意到上空传来几道御剑之光,显然不止是灵枢阁,各门派安插在其他地方的重要人手也在行动。 ……发生了什么? “小云舒!”耳畔忽然传来声音,郑云舒抬头看到剑光,急忙从阁中追出去,御剑跟上,道:“六师叔,怎么了,我看到很多人好像都在往门中赶?连元婴长老都……” “回去就知道了。” 兰居小院,依旧在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兰摧玉这段时间被照顾的很好,作息也不知怎么养得跟凡人一样了。 戌正时分,他便开始打起哈欠,并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整理傀儡阵路,没多久,兰摧玉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再次朝傅寒灯看。 傅寒灯不知为何十分精神,明明往日这个时候他肯定是最先提出要去睡觉的那个,但现在他连一个哈欠都不打…… 等兰摧玉开始打第三个哈欠,并且看过来的眼神开始染上怨气的时候,傅寒灯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傀儡放了下去,道:“……我好像是有点困了。” 兰摧玉点了点头。 “那……”傅寒灯试探:“你帮我去睡会儿?” 兰摧玉再次点头。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么困,傅寒灯却一点都没反应,很明显就是傅寒灯的困跑到他身上来了。 他堂堂万道祖师,总不能是自己犯困吧? 他都帮傅寒灯犯困了,当然也只能顺手再帮他睡一觉啊。 “……”傅寒灯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他轻咳一声,起身拉起兰摧玉的手,道:“直接睡,还是先泡脚呢?” 兰摧玉揉了揉眼睛,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傅寒灯看着他的动作,又轻轻拂了拂落在他发顶的雪丝,道:“或者,你想不想泡个澡?“ 此话一出,他忽然感觉哪里好像不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在对方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又慢慢将唇边的话吞了下去。 ”……泡澡,很舒服的,我这里,有一个汤池小景……可以放在后院,边赏雪边泡汤,你想试试么?” 他眼神躲闪,却又止不住悄悄观察。 兰摧玉反应了下:“汤泉小景?” “是须弥景观。”傅寒灯拦着他继续往后面走,顺手在雪地里面放了那东西,顷刻之间,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一枚玉雕忽然无声舒展,灵光自地面一圈圈漾开,积雪朝两侧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石台。再下一瞬,几块嶙峋山石、半围着汤池的小栏、两三株覆雪矮松,连同一方热气氤氲的小小泉池,都一并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生长了出来。 池边铺着细石,石缝间甚至还嵌着几盏极小的暖灯,映得蒸腾而起的白雾都带了点柔黄。泉水汩汩,自一只卧兽石口中流出,落进池里时发出轻轻的水响,没一会儿,整片后院都被那股暖湿湿的热气熏得松软下来,连枝头冷硬的雪色都仿佛被映化了几分。 兰摧玉整个人都惊了:“……你们这些小辈,都是如此会享受的么?” “这个是我自己买材料做的。”傅寒灯轻声:“成品,至少要五枚上品灵石呢。” 那就是五百枚中品,五千枚下品……兰摧玉啧了一声,直接走向那小景,一边解外袍,一边道:“你小子,还真是会过日子。” 不过他也知道,为什么傅寒灯会这么穷了,这家伙虽然天赋不错,却实在贪图享受……不过以后这享受就是自己的了。 “那,你泡,我去前头守着。” 傅寒灯转身想走,心头却隐隐不受控制地渴望着什么。 他一直走到了屋内,却也未曾听到兰摧玉喊他的名字。 缓缓转身,便见兰摧玉立在池边,外袍已褪了大半,指尖还捻着一角未松,雪白肩线在氤氲热雾里若隐若现,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屏了屏息。 终于听到了那祖宗开口: “本尊泡汤,你不该留下伺候吗?” 第26章 第26章 后院积雪未化,须弥小景撑开之后,却硬生生在夜里辟出了一块暖地。 池边山石覆雪,矮松静立,几盏藏在石缝间的暖灯把热气映得昏黄柔软。泉水自卧兽石口中汩汩流下,落进池里时发出极轻的水响,白雾一层层漫上来,将整片后院都熏得朦胧起来。 远处落星城里似乎还有隐隐的人声与灯火,可隔着院墙、隔着雪夜,传到这里便只剩下一点很淡很远的热闹,反倒衬得这方小小天地愈发安静。 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兰摧玉依旧立在池边,眼神干净坦荡如天山池雪,指尖却还在捻着那一角半褪的锈色红袍,肩头被雾气一蒸,显得比白雪还要晃眼。 他是真的有些困了,眼皮时而轻轻耷拉一下,间隙打一个小小的哈欠,伴随着一个迷惑的眼神,像是不明白执剑人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傅寒灯却久久未动。 他刚从遗匠盟万千修士的目光里走出来,又自满桌热腾腾的饭菜之中缓过神,到此刻才忽然发现,真正难捱的不是那些重舟压阵,也不是天榜显影,而是眼前这一池热雾,和雾里那个理所当然把他留下来的人。 兰摧玉开始皱眉,眼底也逐渐涌起不耐。 傅寒灯终于朝前走了一步,身体却又克制地收了半寸。 他嘴唇微启,一口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又几息后,才保持着安稳的脚步朝着兰摧玉走去。 红衣轻褪。 傅寒灯低着睫毛,鼻尖又嗅到了淡淡冷香,还有独属于他灵血的气息。 他是他的……一个诡异无比的念头从心中浮出来,他抖了几下睫毛,一边扶着他在池边坐下,一边又取出发簪将那长发盘起。 乌发一收,原本藏在发间的后颈便露了出来,颈线往下没入肩背之间,两侧肩胛微微起着,像雾里将展未展的蝶翼。 傅寒灯睫毛依旧在闪,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看,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一般,迟迟无法收回。 兰摧玉忽然晃了晃脑袋,确认了头上的发簪很稳,便自己朝着水中一扑,水波荡漾,他很快游到了对面,靠在一片落雪的矮松间,如山间精灵一般朝他看。 脸庞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傅寒灯几乎要看不清楚,却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恐惧他被抢走。 不是因为那劳什子的执剑人身份,不是因为他会带着别人攀向高处,也不是因为那些人随时可以让自己灰飞烟灭。 ……他怕的是,别人也会看到这样的兰摧玉。 看他皱巴巴地睡觉,看他笨兮兮地吃饭,看他不愿露怯之时故作嚣张的生气……还有此刻,发簪高竖,肩颈半露,隔着热雾朝自己望过来时,那种干净到近乎毫不设防的坦然。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依旧看着兰摧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指来到腰带,又慢慢放下,轻声道:“前辈可要汤内伺候了?” “汤内伺候?”兰摧玉一边朝肩上淋着水,一边露出疑惑的眼神。 傅寒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台边缘轻敲,道:“听说一些宗门大修泡汤之时,总会在汤内放上一些浮盘,装一些瓜果茶点……身边还会有留一个专门伺候的人,帮忙捶肩按颈,递巾添水……” 兰摧玉手里的木舀停了下来。 “这木舀,原也不用前辈亲自动手的……”傅寒灯似是不忍。兰摧玉果然僵了僵,在他开始生气之前,傅寒灯及时道:“经过这几天的事情,我是真看明白了……区区金丹散修,莫说为您执剑,便是提鞋都有些寒碜……我能得这样的机缘,若还不多做点事,实在是对不起您的抬举。” 兰摧玉抿了抿嘴,像是被他说到了心坎里。 傅寒灯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不然……这伺候汤泉活儿,也让我一起干了?” 他被允许下了水。 坐在他身边,略带薄茧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他被热水泡得有些温软的肌肤。 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指尖、喉结、面容、肌肤、后颈、眼神……包括那点隐秘的心思,都开始变得不太真切。 傅寒灯是极会照顾人的。 兰摧玉迷迷瞪瞪,竟伏在水旁的木枕上睡了过去。 对方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木枕上翻了过来,用毯子裹着,慢慢抱了起来。 兰摧玉的脸颊被泡得微红,本就红润的唇瓣也更加红了,傅寒灯将他放在床榻上,手指又将他黏在湿润脸庞上的发丝轻轻拂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指尖抚过他的额头,鬓角,还有精致无暇的下颌,在颌线处微微停留,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俯身—— 双唇近在咫尺。 兰摧玉呼吸很轻,沉睡的面容是无比放松的状态,只有唇瓣因为被他捏住下颌的动作而微微启开一缝。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他处,喉头重重滚了几下,终于还是将那股要命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榻上。 盖上被子,掖住被角。 灵室木门被人推开,又无声合拢。 兰摧玉一夜好眠,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灵性似乎有所滋润,神识迷迷瞪瞪地飘向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便看到他正专注无比地在运功调息。 兰摧玉看着他安静至极的脸庞,双手缓缓伸过头顶,拧着身体伸了个懒腰,又软绵绵地赖了会儿床,才悄悄激发共契:“小寒灯?” 傅寒灯灵台一动,双目依旧闭着,语气却带了愕然:“……什么?” “共契。”兰摧玉的脸埋在枕头里笑,识海发出的声音也软绵绵的:“你我传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那日人剑合一,他已经在傅寒灯灵台留下了一抹浅层道痕。其实那日进入螭巢,本就是兰摧玉有意为之,那甚至称不上筹谋,只能算是顺势而为。 即便悬铎之灵已散,可这柄剑,却依旧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用的。 傅寒灯一个小小金丹,面对六阶螭母,本就是生死一线,也只有那等绝境之下,才能真正验出他究竟有没有执剑人的资质……若那一战傅寒灯死了,兰摧玉也坦然接受重回剑中,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 因为,若连悬铎都不肯认的人,兰摧玉即便留在他身边千年万年,也只是徒耗光阴。 这兔子灯的运气是真的不错……兰摧玉感受着他灵府里面的那把残破的剑。灵性逐渐恢复,他脑中也开始闪过一些碎片一般的记忆,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在黑水墟里面被翻出来,之前也有其他拾荒者捡起他,甚至将他带出黑水墟,放在黑市上叫卖。 但,从未有人能放他出来。 于是阴差阳错,一千六百年,他又重新被丢了进去。 灵性被腐蚀的越来越微薄,若非他当年位格极高,可以在自己本源深处烙下那等深刻的印记,怕是如今早已与那万古诸神一起,碎成了黑水墟中的道则残片。 这样一想,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运气也不错……第一次捡执剑人,便捡对了。 但他也清楚,这是悬铎帮他选的人,它在允许傅寒灯靠近…… “你以前的运气,也是这么好么?”兰摧玉闭着眼睛,再次询问,傅寒灯在黑暗的灵室中感应着灵脉之中运转的灵息,似有犹豫:“还行……” “一百六十一年金丹圆满,可不仅仅只是还行了。” 那宋归尘虽说也是金丹圆满,而且仅仅一百四十多岁,可他毕竟只是双灵根,这的确天赋卓绝,却并不足以让见惯了这类人物的兰摧玉震撼。 “本尊以前也是五灵根。”兰摧玉说:“……忘了多少年羽化的了,但,应该很久很久。” “六千一百三十四年。”傅寒灯接话,道:“你是诸神陨落之后,第一位羽化者,书中说你是仙道魁首,当年一等一的天才修士。” “……”兰摧玉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底再次充满了困惑。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很厉害,但,为什么感觉以前的修炼好像并没有那么顺利呢…… 他从床上下来,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似乎有了感应,很快也走了出来,道:“我给你煮了甜汤,起来了就喝点吧。” 今日的汤叫银髓乳菌羹,比汤更浓一些,却并不会黏得发腻。色泽是很漂亮的乳白,上方还撒了一些磨碎的松仁,口感绵软微甜,却又带了果仁的脂香,兰摧玉只喝了一口,便点了点头,道:“好喝,这是你煮的?” “是啊。”傅寒灯语气温和:“这些灵材都是我之前跑各处时慢慢攒下来的,想着冬日里煮羹最养人……我自己都还没尝过呢。” 他眼巴巴地看着兰摧玉手里的勺子,接着道:“昨日入灵室前煮上的,每半柱香都要调一次火候,稍有不慎,里头的银髓就会黏锅,那一整碗食材就都要丢了。” 说完,那眼神又巴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兰摧玉唇角上扬。 傅寒灯的状态终于对了,而且看上去比之前对他还要上心。 他舀起一勺,道:“给你也尝一口。” 傅寒灯眸色微闪,慢慢就着勺子抿了一口,然后立刻点头,唇角跟着上扬,道:“确实不错……配得上我家祖宗。” 他看向兰摧玉,后者已经心满意足继续喝了起来,傅寒灯没忍住,伸手给他蹭了蹭嘴角,道:“你又吃到嘴上了。” 兰摧玉端着碗勺,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看。 傅寒灯克制着想要躲开的冲动,呼吸一点点地放缓,却始终没有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兰摧玉伸手,也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嘴角,道:“你也吃到嘴上了。” 对方的指尖微凉,傅寒灯却在那一瞬间心乱如麻。 他蓦地微微坐直,睫毛轻轻抖了几下。 青天白日……他很清醒,兰摧玉也很清醒,他们彼此,在做一件有些越界的事。 “我。我去把伏霜木的树心分出来……”他起身走出去,神识扫过后方,兰摧玉已经继续喝起了那羹,还用勺子将洒在上方的松仁搅得更均匀了些。 傅寒灯一边处理着院子里的大块树心,一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感觉自己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通…… 兰摧玉很快就从屋子里出来了,继续坐到石桌前去摆弄木傀儡。 傅寒灯偏头看过去,忽然道:“过完年……我想出去找个洞府,准备结婴。” 落星城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人口太多,结婴的动静太大,他们这个小院,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好。” 傅寒灯将树心全部分成板材和木块,又安静了一阵,道:“……结婴之前,我想先把地阶防具做出来,答应分给顾兄的。” 兰摧玉抬眸,倒不是觉得不能分给别人,毕竟那螭母旧鳞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他道:“我看你灵府里面并无可以炼化此物的器炉,能炼地阶法器的器炉,应该不便宜吧?” “倒也没必要买。”傅寒灯道:“城里有一些公用的丹炉器炉,我们可以租一个来用,都是大门派提供的……” 说到这里,傅寒灯眉心骤然一蹙。 他这才想起,城中的一些炼器房,十有八九,都是遗匠盟设立的。 “怎么?”兰摧玉开口,傅寒灯顿了顿,道:“买一个……估计不少钱……不过也可以收一个别人用过的,用完了再转手出去……” 这兔子又怪怪的。 兰摧玉想了想,道:“这种丹炉,在古修时代就已经不便宜了,虽然记不太清,但至少也要五六千灵石,如今这世道虽然修行懈怠,但这些东西,好像更贵了吧?” “……是。”傅寒灯略用力地磨了一下那树心,抿紧嘴唇,道:“如今至少三万了。” 到处都是那些该死的高门大派。 见鬼的高门大派。 他们全都在盯着他的珍宝…… 他手中的刨刀又重重地在树心上推了几下,成片的木屑翻滚着卷了出去。 兰摧玉看了一阵,感觉那木头不像是要被做成傀儡的样子,不过这家伙一直心心念念要做床,就允了他好了。 “租的炉子确定能炼出地阶吗?” “他们才不会保证这个。”傅寒灯埋头刨木头,道:“租炉费用是按所炼之器的品阶算的,若中途废了,只按时辰收钱,可若真炼成了地阶法器,少说也要再抽一千灵石。” 还有这种说法?兰摧玉皱着眉,忍不住又在心里算了笔账。 炼器可不光只是要材料好,炉火、阵基、灵压,包括炼器人的手艺都会影响成器率。虽说那旧鳞对兰摧玉而言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放在傅寒灯身上却已经算是难得的宝贝。若炉好,人稳,未必不能炼出一件足以抵挡通玄全力一击的甲胄,可若稍有差池,别说地阶,怕是连材料都要废在里面。 这炼器人本来就担着足够的风险了,就借个炉子,居然还要抽这么多,后世这些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黑心肝。 “你在家等着,本尊去给你找个炉子。” 木傀儡的阵路已经被理得差不多,放入螭晶之后,每一具看上去都灵活了不少,连走路时的咯噔声都比之前利索了许多。 他拍了拍手,却见傅寒灯已经丢下了那些板材,并抖了抖身上的木屑:“你去哪?” “不耽误跟你过年。”兰摧玉道:“不是还有三天呢么?” “……你,你跟我结了初契,也走不远吧?” “又不是本命契。”兰摧玉从他灵府里面取出自己那把破剑,直接盘膝坐在上面,道:“我是不能距离寄身之物太远,又不是不能离你远些。” “……” 他直接坐着剑往外飘,傅寒灯却又两步跟了上来,神色看上去竟是有些慌乱。 兰摧玉偏头看他,眼神缓缓浮出一个:“?” “去哪儿。”傅寒灯道:“不能带上我?” 兰摧玉双手环胸,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阵。 傅寒灯睫毛又在乱抖,他那睫毛浓密到有些凌乱,看上去越发像只无措的兔子。 兰摧玉又想了一阵,终于召出那艘小舟,直接将那把剑插在舟前方,道:“行,带你一起。” 傅寒灯立刻跃了上去,拂袖将院门关上,心中仍有困惑:“你要,去哪?” “遗匠盟。”兰摧玉道:“取照器炉。” 第27章 第27章 小舟转瞬升至空中,在快行出浮生苑的时候,却又忽然被什么力量给扯得往后倒了几尺。 兰摧玉回头去看,便见傅寒灯老老实实坐在后面,手指轻轻抠着,眼神躲闪:“我记得……遗匠盟,好像在熔城?” 熔城是遗匠盟的大本营,因为像个大炉子,有些人也会称其为炉城。 兰摧玉以为他还在想过年的事情,道:“之前出城的时候我有留意,四周有一些通往各派的传送阵法,那遗匠盟如此阵仗,一路却没什么风声,很显然也是通过传送阵来去的,所以最多明天,我们就能把照器炉带回来了。” “……”知道他会错了意,傅寒灯又道:“……那照器炉,好像是匠道祖师赠予下界的,是仙器呢。” “对呀。”兰摧玉更加理所当然:“有了它,你肯定可以做出地阶法器。” ……是法器的问题么?! 世间法器虽分天地玄黄,可自打悬铎问世之后,古修士时代的很多天阶法器都被迫压阶,因为这些法器同样强大,若是分到地阶也过于恐怖,故而还有一个半步天阶的划分。而仙器……那是诸神陨落之前就在仙界的,这更是世间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我记得,那好像是遗匠盟的镇盟之宝?” 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本尊才亲自去取啊。”兰摧玉道:“赏脸给他们一个孝敬本尊的机会。” 傅寒灯:“……” “怎么了你。”兰摧玉往前凑了凑,伸手给他扇着风,道:“你今日是不是穿多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傅寒灯喉头哽了哽,试探地伸手,兰摧玉便如往常一样被他勾到了怀里,微微仰着脸,还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副十分耐心听话的样子。 傅寒灯调整了一下呼吸,一边又将人朝怀里揽了揽,一边放柔声音,并斟酌措辞:“宝贝……” 这两个字吐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斟酌出来了一个什么词,忙解释道:“我是说,你,你是绝世珍宝,所以……” “我知道。”兰摧玉打断他,道:“本尊本来就是你的宝贝,然后呢?” “……”傅寒灯跟他对视,忽然之间好像就把往日哄人的那套功夫丢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只剩下:“本尊本来就是你的宝贝本来就是你的宝贝你的宝贝……” 他看着兰摧玉毫不设防的面孔,后知后觉地抿了抿舌尖,“你,你真的,特别想,去取照器炉?” “这下界还有比它更好的炉子吗?” 傅寒灯感觉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他明明还在跟兰摧玉讨论炉子和要去遗匠盟的事情,目光却好像先一步被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给勾走了。他又舔了舔唇内,眼神不断在对方干净的眼神,还有红润的唇瓣上面来回不休。 这次,是兰摧玉自己说的,他是他的宝贝…… 他们都很清醒,和今日,他的手指擦过他的嘴角之时一样清醒。 可…… 就在这时,小舟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得猛地一晃,他所有的慌乱紧张不安克制压抑……陡然因这一撞而天翻地覆。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一倾,嘴唇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那片他近乎不敢多想的柔软之上。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 傅寒灯的眼睛瞪得浑圆。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对方轻轻咬了一下。 本就空白的大脑,轰地像是直接消失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直到一个灰袍剑修疾掠而过,张扬大笑自风中传来: “看你们俩磨蹭半天了,太阿剑派风渡壑,路过日行一善,不必相谢——哈哈哈哈哈哈!” 傅寒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跟兰摧玉拉开距离,脸跟脖子都红了个透,他瞪着前方的剑修,眼角却又在瞟着兰摧玉,呼吸急促,道:“我,我去找他算账——” 兰摧玉舔了舔嘴唇,道:“你居然没有背着本尊偷吃东西?” 傅寒灯本就又臊又慌,双臂撑在舟舷,要起不起地塌回来,表情依旧有些空白:“什,什么?” “嘴上一点味都没有。”兰摧玉从他灵府里面取出桃糕,自己咬了一口,发现对方还呆呆看着自己,便将剩下一口递到他嘴边,道:“遗匠盟,你到底还要不要去?” “……” 小舟很快驶出了界门阵。 若从落星城直接去遗匠盟,御剑至少得飞半个月,可走传送阵,却只需要两个时辰。 就是这阵法通道做得实在有些拙劣,兰摧玉双手环胸盯着两旁的阵光,身畔偶尔能看到其他人的轨迹一掠而过,连脸都看不清楚,还有一些倒霉蛋完全无法适应这传送阵法,整个人在阵光里滚得七荤八素,手脚乱扑,惨叫着“歘”了过去。 兰摧玉被逗得笑出声来。 傅寒灯捻着衣角,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嘴唇几次开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把刚才的事情当回事,也完全……没提为什么要咬他嘴唇的事情…… 他因那一撞而兵荒马乱,兰摧玉却一如既往状态之外。 傅寒灯垂下眼睫,又强行压了压心中翻涌的情绪,刚要尝试把话题重新引入遗匠盟,便听兰摧玉道:“你跟那衣角有仇啊。” 傅寒灯蓦地松开手,热意刚退的脸,呼地又变得滚烫。 差点被转移的思绪也就重新被拉了回来。 这会儿传送阵里没其他人,兰摧玉像是发现周围没了趣儿,便把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像上次找顾清风对视一样,歪着脑袋开始捕捉傅寒灯的视线。 傅寒灯也不由自主地躲了几下,便呼地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霍地半靠在船头,又匆忙重新坐直了。 “做什么亏心事了。”兰摧玉朝他爬了两步,歪头道:”脸这么红?” “……”傅寒灯的视线又开始乱飘:“没,没有,可能,有点晕阵……”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又盯着他瞅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倏地一扬。 这傻兔子,莫不是还在想刚才撞到他嘴巴的事吧? 兰摧玉朝后坐直,双手再次环胸,端着祖宗的架子,慢吞吞地道:“本尊的嘴巴是什么味道啊?” “……” 空气里似乎都是炸开的脑花和热气,傅寒灯的表情又变得一片空白。 吓到了?兰摧玉刚刚起范儿,就马上收了起来,又凑过来推了推他,“好了好了,本尊没跟你生气,不计较你的冒犯之罪……风渡壑是吧?下次遇到,我帮你讨个公道。” “……”傅寒灯垂下了睫毛。 没哄对?兰摧玉眼底困惑,又恍然大悟,道:“你是个一百多岁的小年轻,本尊是个三万多岁的老古董,你这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话说完,兰摧玉忽然有点不高兴,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傅寒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忙道:“不是……你,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古董……” “那不就得了。”兰摧玉立刻又开始顺杆爬:“本尊乃仙道魁首,道统源流,整个修真界羽化的第一人,更是唯一的无极天圣……你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给本尊当炉鼎吗?莫说被本尊碰一下,便是看他们一眼,都是天大的荣宠!” 傅寒灯一边跟着点头,一边又伸手将人抱了过来,给他顺着气,道:“我,我就是觉得……刚才,确实有些……受宠若惊了……” 兰摧玉马上收了脾气,道:“我不是恕了你的罪么?” “……那,你以前,也跟别人,碰过……么?” 傅寒灯的眼神掠过去,又慢慢地飘回来,微微定神,与他对视。 兰摧玉神色划过一抹迷蒙,一会儿才道:“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记得清了?我连自己以前哪门哪派都不记得了!” “我是第一次……” 傅寒灯再次开口,呼吸都紧了紧。 兰摧玉本来还在因为失去记忆而有点烦躁,乍然听到这一句,又朝他看了过来,像是也有点怔。 不是觉得他不该是第一次。 而是,这兔子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你,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我日后不能再有别的牵系……我需要的规训、庇护、归属……都由,你来取代?” 傅寒灯的声音有点哽,还有点哑。上次在客栈,他就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兰摧玉要弄他的睫毛,要摸他的脸,要抚他的脖子……如今,他不想再错过。 “还是说,这件事,你也不记得了?” “这个我自然记得。”兰摧玉是不会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强大的,若非他以前的记忆空白确实无法伪装,只怕那三万年的过去,他也要好好编个圆满。 “那,是不是代表,我的宗门师长,是你?” 兰摧玉点头。 “我的家族靠山,也是你?” 兰摧玉再次点头。 “那归属……是不是代表……”傅寒灯再次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道侣之位,也只能是你?”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 兰摧玉要再次点下去的脑袋微微一顿,他朝傅寒灯看过去,语气古怪:“道侣?” 傅寒灯逼着自己继续跟他对视,心跳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他面色镇定,道:“我的心源之指,是不是给了你?” “……”兰摧玉看着他左手中指的那个针孔。 长期用这根手指取血,那上面已经凝成了一个深色的红点,像血珠枯尽后留下的小痣,怎么看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兰摧玉像是在思考。 他确实霸占了他的心源之指,可,就红成这样了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蹭了蹭,便闻傅寒灯轻轻抽了口气。 他缩手,指腹却依旧残留着那浅浅的凸起,像是同一处被取血太久,伤口从未真正长平,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层一层地磨薄,又一点点地凝紧,最后结成了一枚抹不去的敏感旧印。 “……疼?”兰摧玉开口,偏头看到他眉心微蹙:“一点点。” 一点点,却莫名难以忍受。 只要被碰到,就会泛起一缕尖锐的疼,仿佛之前每次取血的痛感,都被收束到了此时此刻。 傅寒灯望入他的眼底,道:“听说古神时期,诸神权柄分握,位格等同,无法以契制衡,若一神欲与另一神同心同结,便会每日取指尖心血一缕,谓之红毫,点于信物之上……持续千日,以聘未来权柄互鸣,光阴共度。” 兰摧玉茫然地看着他。 “……我能不能,以,千日红毫……聘你,与我结本命契?” 第28章 第28章 兰摧玉脑子里其实并没有关于这个典故的太多。 但提起千日红毫……他似乎又有点印象,所以也隐约知道傅寒灯不是在瞎编。 但…… “你要,聘剑?” 这兔子倒是有心,那神与神之间聘同心同结,他拿来聘人剑合一。而且,如果兰摧玉没有猜错的话,这种笨拙又费劲的结契方法只怕早已被如今的修真界弃之不用了,毕竟千日红毫,虽只是针眼大小的一点,可每日扎在同一伤口,也着实折磨。 傅寒灯原本坚定的眼神似乎因为这个反问而动摇了几分。 他将那点红痕轻轻压在衣服的布料上,摩擦之时带来的疼痛让他脑子稍加清醒,却又仿佛再生孤勇。 “聘你。” 他只是纠正,不再多言。 兰摧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微微坐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聘……”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呆了几息,忽然没忍住想笑:“你一个小小金丹,你想……” 他一时没能说下去。 傅寒灯还在看着他,但眼神好像忽然一下子空了。 四周阵光疾闪,又有几道被撕拉到完全模糊的身影一掠而过。 傅寒灯指尖用力按了按衣角,仿佛要将那股子尖锐的刺痛从手指上完全碾进去一般。他垂下眸子,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本来通红的脸,已经有些微微失血。 兰摧玉的表情也有点空。 他朝后退了退,坐在舟尾,像是要把自己哪根不小心搭错的筋给找出来拧对了一样。 不对啊,聘剑不就是聘他么?为什么傅寒灯要专门纠正?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很可笑? “你……” “快要到了。”傅寒灯轻声开口。 不过两息,两旁疾闪的阵纹便开始放缓,等到彻底消失的时候,两人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熔城之外。 入目是远比其他各城都高上数倍的城墙,四处皆有被长年炉火熏黑的痕迹。 天空都被映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赤色,热浪混着铁锈、炉灰与矿石烧融后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此刻,城外无数求器之人正挨个过界门阵,天色已暗,也有人直接选择去附近的小镇暂时投宿。 傅寒灯顾不得再想刚才的事情,迅速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几道遁地符,同时挥袖将插在舟前的破剑收入了灵府,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我们明日入城,还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小舟忽然再次腾空,竟然直接载着他们追着城楼的高度越来越往上。 下方负责指挥众人入城的修士抽空朝他们看了一眼,又冷冷地垂下眸子,每日都有不少自恃修为的人,想来试一试熔城的城墙究竟有多高,但遗匠盟的城楼也不是什么凡人小城,上方都设有大阵,即便他们飞到最高处,若想进去,还是得乖乖回来过界门阵。 这一波传送阵的人终于走完,这修士才又想起什么一般,重新朝上方看了一眼……人不见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入了熔城大阵。 飞在高空往下去看,整座熔城越发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器炉,城中无数火光明明灭灭,高低错落的铸台、塔楼与烟道之间连绵而起,远远望去,竟真如火山腹地流淌不息的岩浆。 城外尚能听见隐隐的人声与车马,可越靠近这里,那些活气便越淡,只剩下一种沉闷而持续的炼铸之音,像有一颗巨大的火心埋在城池最深处,正日夜不息地跳动着。 傅寒灯再次看向面前的祖宗……偷,偷渡?! 这在任何门派的附属城中,都是得被当场拿下关上几日的恶行。 傅寒灯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疾风符,只想着见势不妙就立刻往小舟上一拍,先行溜之大吉。 “想与本尊结契,至少要等你结婴。”兰摧玉的话突如其来,傅寒灯稍微反应了一下。 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眼睛陡然重新亮起。 兰摧玉已经再次驱动小舟,道:“现在去他们盟主府,找照器炉。” 照器炉被安安稳稳地搬回了遗匠盟,几十个人废了老大的劲,将这祖宗放回了专门为它打造的炉台上。 在准备拴锁链的时候,忽然发现一路安静无比的炉子,竟然又轻轻动了两下,守炉之人神色困惑,守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它老实下来,这才放弃了向上报备的想法。 另一边。 晏沉舟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去见了盟主商砺川。后者正在祖师祠堂,祠堂上方供着两幅画像,一副只能看到如雪色天痕一般的执剑背影,另外一人同样白衣,衣上金纹繁复,掌心正托着一个半悬浮的精致器炉。 晏沉舟微微屏息,也跟着在蒲团上面跪了下去。 器匠两道在上古时期本属同脉,故而遗匠盟一直供奉的是两位祖师的画像,也正因如此,他们遇到神器出世才越发觉得自己出手是无比正统的。 毕竟万道祖师声名最盛的便是炼器……虽然剑修最爱说祖师的剑道才是真的无人能及,可悬铎难道不是祖师炼出来的吗? 商砺川眉心浮着一缕金纹,眉头紧缩,晏沉舟清楚他可能是在用通天尺与上神对话,也不敢多做打扰,只起身去将已经快灭的香重新点了一炷。 还未插上去,便见商砺川忽然睁开了眼睛,面前的通天尺上流动的灵光也霍地收敛了起来。 晏沉舟重新将香上好,与他一同伏拜跪叩,几息之后,师兄弟两人同时起身,晏沉舟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多问。 两人一直走出祠堂,商砺川才沉声开口道:“偃尊让我们尽快给他找个寄身傀儡,他要亲自下界,去会会那人。” 晏沉舟虽然刚刚带着大部队赶回来,但之前的灵舟留影却早已传到了遗匠盟内,或许不止是遗匠盟,那万人舟阵让道之事,怕是已经飞到了各门各派。 即便清楚那人绝非寻常,可这个消息却依旧超出了晏沉舟的理解范畴,他不敢置信道:“亲自……?!!” 这是祖师飞升两万年以来,第一次说要亲自下界! “那,那偃尊,有没有说……他是要找……器,还是找人?”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若是找器,说明那器已经是足以惊动上界的地步,若是找人,便说明那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另一位祖师的画像上,又猛地缩了回来,冷汗已经顺着鬓角蜿蜒而下。 商砺川的手指也在缓缓收紧,他摇头道:“这件事,偃尊并未言明。” 虽是如此,他却已经忍不住在想,什么人,什么器,能让匠道祖师,不惜借物寄身,也要亲自下凡一探? “那。”晏沉舟语气艰难:“偃尊有没有说过,何时降临?” 商砺川又朝他看了一眼,眉头不受控制地拧着,道:“倘若偃尊降临,你觉得,上方那些当年羽化的剑仙们,还能坐得住么?” 何止是剑仙啊。 晏沉舟晃了晃身形,道:“修真界,已经五千年无人羽化了……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固然他也在恐惧,可却止不住开始想,万一呢?倘若羽化大仙皆下凡尘,那,仙途之上,是不是……会腾出几个空位? 四目相对,商砺川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知道晏沉舟在说什么,这修真界,已经死水一般无波了太久,此次异动,虽然无人知晓究竟是福是祸,但……大道衰微,仙途闭合,修真界……苦无出路已久。 “三日内。”他缓缓开口:“把偃尊要的东西准备好。” 晏沉舟刚答应下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什么人?竟敢擅闯盟主府阵?” 两人同时展开神识朝那边探去,一艘造型粗糙的木质小舟已经直冲而来,后方护院同时跃上空中,数十位金丹修士将他们包围在了里面。 商砺川的神识先是扫过了上方的金丹小辈,随后落在另一个看不透修为的人身上,刚觉得有点眼熟,就听晏沉舟失声道:“他他他他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商砺川脸色微变,身影已经直接消失。 通玄圆满的修士仅仅只是出场,便足以令周围风静树止,一干金丹护院齐齐避让,兰摧玉却依旧还坐在舟内,傅寒灯朝那边看了一眼,脸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似乎都未曾受到通玄身上的本能威压影响。 商砺川顺手让所有的护院全部退下,含笑道:“前辈,您来得可真是时候,方才偃尊传讯,还说起您小舟破阵之事呢。” 此话一出,兰摧玉微微一怔。 傅寒灯脸色未变,心中却是陡然一寒。 连晏沉舟都僵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拿此事出来试探,这不就是直接告诉这两人偃尊已经盯上他们了吗? 商砺川却始终笑得温和。 无论如何都已经要下水了,此人胆敢在遗匠盟面前用那样的能力,想必压根没把下界的人放在眼里,可……上界呢?偃尊是什么人物,无人不知。若他惊愕恐惧,便只能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惊动了什么…… 若他无动于衷…… 他看着兰摧玉的表情,发现他怔完了之后,似乎在逐渐转为困惑:“偃尊是谁?” 商砺川:“……” 他不知道偃尊是谁?! 傅寒灯急忙用共契传音:“匠道祖师!” 兰摧玉眼睛睁大,商砺川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此刻的局面,就听他道:“偃珩这小子也成尊了?” 神工天,终于结束与下界传讯的偃珩,正在准备起身。 却在下一瞬,猛地重新坐了回来。 他又听到了,兰摧玉,在叫他的名字…… 商砺川和晏沉舟还没消化掉他不认识偃尊,就又听到这个霹雳,两人齐齐瞪圆眼睛。 他竟然直呼偃尊俗名?! 还是商砺川先反应过来,恭敬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遗匠盟可以跟上界通讯,那他们只要跟偃珩稍作打听,就会知道他们的祖师并未承接天道,而是在凡间乱晃…… 而仙界也会知道他并未化道……到时候他人还没上去,就要先把人丢上去了。 在他犹豫的间隙,晏沉舟和商砺川也在思考。面前两人已经知道他们可以与偃尊通讯,不敢说名字,莫不是担心自己在仙界查无此人? 傅寒灯趁机拿共契戳了戳兰摧玉:“说正事。” “咳。”兰摧玉开口,道:“对,照器炉在哪,本尊要用。” 商砺川和晏沉舟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眯了眯眼睛。一个连名号都不敢报出来的宵小之人,竟然还妄图取他们遗匠盟的仙器? 晏沉舟甚至怀疑那日小舟破阵,是否是哪种障眼法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道:“照器炉乃我派镇盟之宝……” “知道。”兰摧玉道:“偃珩传给你们的嘛,本尊用完了再还你们就是。” 他又在喊他的名字……偃珩重新闭上眼睛,循着那抹道痕寻索而去。 商砺川却被他理所当然的表情而气笑,他唇角微扬,嗓音极为轻缓:“照器炉,不外借。” 听出对方语气里隐藏的怒意,傅寒灯袖口再次滑出了疾风符,另外一只手里面也握住了三张遁地符,只要商砺川动手,他就会立刻带着小舟一起直撞入地,然后快速离开。 兰摧玉却点了点头,道:“你们这些小辈规矩是越来越大了,行了,带本尊去取炉吧。” 这话出来,莫说晏沉舟跟商砺川,就连傅寒灯都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祖宗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外借,直接被他理解成了,可以内借。 商砺川眼角都跟着抽搐了起来,不及他们做出反应,祠堂内的通天尺便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他拧眉朝那边掠去神识,心中一时有些困惑,和偃尊上次通话才过去了不过半柱香,难道……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兰摧玉,瞳孔微微收缩。 心思急转间,他立刻收了威势,恭敬道:“那照器炉实在庞大,也无法装入任何储物器具,前辈若要取炉,可能需要在前厅稍待……我命人给您抬来。” 要抬?兰摧玉眼神困惑,他记得那炉子应该会自己变小的啊。 记错了? 晏沉舟也意识到商砺川想做什么,忙在前面带路道:“请前辈下舟,随晚辈走上几步。” 他们恭恭敬敬,兰摧玉便也很好说话,他将小舟落地,正要走下去,就忽然被人揪住了袖口。 疾风符放在小舟上,可以叠加小舟的速度,但两人这样……傅寒灯实在没把握能带他跑出这盟主府。 而且那商砺川态度转变如此突然……恐怕有诈。 晏沉舟将一切看在眼里,商砺川已经无声退后几步,快速冲入了祠堂,迫不及待地激发了通天尺。 难得此人亲自找上门来,偃尊又刚好有指示,这正是弄清他们身份的最好时机! 这厢,晏沉舟轻轻笑了下,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遗匠盟也是有些好医师的,要不要叫来给小友瞧瞧?” 他心中越发怀疑,那日破开灵舟之事是不是有什么诈,否则这金丹怎么吓成这样? 兰摧玉也回头看傅寒灯,道:“怎么了?” “……”傅寒灯只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那晏沉舟道:“不知府中可有酒菜?我们行了一路,有些饿了。” 事已至此,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第29章 第29章 这厢,商砺川急不可耐。他在蒲团之上坐稳,灵台刚与上方接上,便闻一道声音传来: “那破阵之人可是在你遗匠盟?!” 那声音隔着两界轰然压下,先是一阵恢弘道鸣震得商砺川灵台微颤,随后才凝成清晰语句。明明每一个字都带着上神法旨般的庄严,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几乎不加掩饰,竟像是比商砺川还要先乱了几分。 商砺川微感惊愕,下意识道:“是,他带着一个小金丹,直接闯入我盟主府,说是要……借照器炉?” “带了一个小金丹?!” 明明他刻意在强调照器炉,可上位之人的注意力偏偏在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商砺川道:“是,那是个金丹圆满,寡言少语,看上去不像寻常随从……竟丝毫不畏我本能威压。” “他现在在哪?” “您说的是金丹还是……” “他!” “他,他在正厅,晚辈推说照器炉需要众人合抬……他这会儿正等着呢。” “你去让他……不……”那声音安静了几息,像是在考虑什么,须臾才继续道:“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商砺川脑子嗡了一下:“见,见您?” “告诉他,偃珩求见。他若不愿,不可逼迫,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觉得受了怠慢。” 求见?!商砺川越听越是感觉头皮发麻,忙不迭地道:”是是是……” “商砺川。”那声音依旧沉沉,像是在隐忍地提醒什么:“此事万不容有失,你可记住?” “晚辈记住了!”商砺川咽了口唾沫,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那照器炉,当真借……” “给他。” 结束传讯前,他又再次补了一句:“他若依旧不肯……便尝试,带那小金丹过来。” 他必须要弄清楚,现在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这厢,晏沉舟已经备上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兰摧玉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花缭乱地看着面前的几十道大菜,悄悄跟傅寒灯传音:“等你结婴,我们也摆一桌。” “前辈,尝尝这盏玉髓春,乃是我盟中藏了三十年的灵酿,入口温润,还能滋经养脉。” 晏沉舟亲自给他倒酒,却被傅寒灯伸手挡住,道:“前辈不胜酒力,只吃些就好。” 兰摧玉闻着那酒挺香,倒是想尝尝看,但自己这具身体确实有些不胜酒力,他点头道:“你稍后给我打包带走,我回家喝。” 晏沉舟:“……” 傅寒灯已经开始给兰摧玉布菜,他夹哪个,兰摧玉便吃哪个,吃相乖巧文雅,傅寒灯偶尔还会给他蹭一下嘴巴。 晏沉舟默默观察,心中隐隐有些怪异。 那厢,商砺川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到满桌宴席,便先恭敬地喊了一声:“前辈。” 兰摧玉仰脸,道:“照器炉抬来了么?” “已经去召集人手了。”商砺川拱手,道:“方才晚辈与偃尊通讯……偃尊,想要见您……” 他到底没敢说出“偃珩求见”这四个字,说完了,略屏息去看对方的表情,后者微微顿了顿,又很快镇定地继续吃饭,道:“偃珩要求见本尊?” “……”晏沉舟忍不住瞪他。商砺川却屈指用灵力弹了他一下,晏沉舟吃痛缩回目光,用眼神对商砺川投去疑问。 商砺川再次上前,面上毫无被羞辱的迹象,轻声道:“前辈若是不便,晚辈可将通天尺请来此处。” “区区一道通天尺,就想跟本尊对话?”兰摧玉哼了一声,道:“他若当真诚心求见,就让他自己想法子下来,要本尊跟你这些小辈一般听他隔物传声……他也配?” “……”一片寂静中,傅寒灯的筷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取出了遁地符,屏息看着面前两位正副盟主的动作,直到—— 商砺川轻轻笑了一下,道:“前辈所言有理,通天尺岂敢惊扰前辈……只是,您身边这位小友,偃尊似乎也颇为在意,不知可否容晚辈请尺来此,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兰摧玉挑眉,傅寒灯也下意识屏了屏息。 偃珩……还想见自己? 他是一开始就觉得请不动兰摧玉,所以早就另打了主意?他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怎么,本尊方才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兰摧玉道:“本尊身边的人,也是他凭一杆破尺子就能随意支使的?!” 晏沉舟和商砺川齐齐怔住,万万没想到,刚才请他他没发脾气,这会儿只是要他身边的小金丹过去,他竟直接动了怒。 兰摧玉直接摔了筷子,道:“照器炉呢?!” 两人齐齐后退,忙道:“这就去抬。” “抬什么抬。”兰摧玉的身影掠出前厅,神识张狂扫过四周,径直锁定了照器炉所在,道:“本尊亲自去取。” 晏沉舟条件反射地就想阻拦,商砺川却牢牢将他按了下来,低声道:“他若真有本事拿得动那炉,便随他去,不要怠慢。” 傅寒灯晚了一步追上兰摧玉,余光扫过后方二人,眸色微沉。 偃珩有了特别交代……他并不介意遗匠盟将照器炉交出去。 上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转瞬掠到了安放照器炉的台子上,那炉子原本安安静静蹲在那里,这会儿竟“笃笃”踩了几下地,又很快安静,像是见到主人忍不住摇尾巴、却又担心过于热情惹来讨厌的小狗。 但兰摧玉却有些懵了。 晏沉舟已经跟着来到此处,与他们一同停在上空,笑道:“您看,这炉子确实是重器……您,要怎么取呢?” 怎么可能呢。 兰摧玉眉心鼓起小包,他围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这么大玩意儿……喂,你想不想跟本尊走?” 照器炉马上“笃笃笃笃笃”开始敲地。 晏沉舟也拧起了眉。 这炉子自仙界而来,脾气大得很,往日请它帮忙炼个器,得求上好几天,说尽好话才肯帮忙,如今在他面前,简直……像是巴不得扑上去似的。 但它想扑,别人估计也接不住。 想到这里,晏沉舟稍稍放了心。 “本尊记得仙界重器都有须弥法印。”兰摧玉又绕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你下凡的时候自己抹了?”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留意对方庞大的身子,很快,他便注意到照器炉一直在用某一处跟着他走,那处恰好刻着一个小小的烙印,他往左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左,他往右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右。 兰摧玉:“……” 原来如此。 想必是为了做镇盟之器,有人通过阵法锁住了它的转挪之能。 分明是灵性之物,却上万年来只能困于这高台。 “前辈若要炼器,不如将材料拿来盟里?”晏沉舟开口,道:“这重器实在难挪,您若不介意,不妨就在此处开炉。我遗匠盟上下皆可听前辈差遣,炉火、人手、材料调度,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兰摧玉的身影轻轻贴上了那巨炉之上。 掌心缓缓贴上那块禁制,浓睫合拢,他并未开口,可四周却渐有古咒之声回荡而起。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炉身深处,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岁月之中一并苏醒。 下一刻,掌下沉寂了万年的阵纹忽然轻轻一颤。 一道,又一道。 犹如群星被无形之手依次点燃,沿着庞大的炉身寸寸游走,继而无声退开……没有崩裂,没有反抗,只有漫长的俯首与让步。 祠堂内,商砺川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如实汇报,特别强调了兰催玉发怒的缘由绝非是因为怠慢,而是对那金丹的莫名维护。 通天尺内一片安静。 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听到上方灵光轻轻闪烁的声音,像上位者有些压抑的呼吸。商砺川的额头,逐渐冒出了冷汗,他开始反复在脑子里回忆刚才的一切,怀疑对方的怒意是否来源自己哪句话不对…… “你方才说,那金丹,竟无畏你本能威压?” “是!”商砺川忙道:“想是那前辈在护着他……”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商砺川立刻重新回忆,想着前厅两人为数不多的互动,犹豫道:“不像师徒……那金丹对他并无太多恭敬,两人相处极为熟稔……若说主仆或同伴,也不太像,那位前辈对他极为维护,竟不容旁人越过自己开口……” 他又不经意间,再次表示对方生气与自己无关。 似乎有什么被捏碎的动静。 商砺川的头又僵硬地低了几寸。 听到他语气阴沉:“尽快,为本尊备好寄身之物。” 终于结束了又一次与偃珩的传讯,商砺川走出祠堂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软。 他偏头去看另一副背对着众人的画像,恍惚有种,那画像缓缓回头的错觉…… 急忙狼狈地拧开视线,连道了几声:“莫垂目,莫垂目……” 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一路来到照器台,便看到晏沉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上面,正来回抚摸着上方遗留的巨大锁链。 看着空荡荡的高台,商砺川也感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怎么搬走的?” “原来,它身上的须弥法印,被锁住了……”晏沉舟缓缓抬头,喃喃道:“那我们以前,每天费那么多劲搬它,图什么呢?” 商砺川:“……” “那么大的身子,几十个人天天擦……明明有须弥法印……须弥法印……到底是谁锁的?!” …… 小舟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 它一直不断地蹭着兰摧玉的脚边,直到傅寒灯把悬铎拿出来,它才开始贴上去蹭悬铎。 炉子跟剑的摩擦声实在是有些闹耳朵,傅寒灯只得又把悬铎收了进去。 顺手拎起它的一只炉耳朵,放在自己这边,拿脚挡着。 然后这炉子又开始蹭他。 “……”傅寒灯有些无奈了:“它什么情况?” “你要被锁在台上端了上万年,估计也得这样。”兰摧玉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发出了一阵嘬嘬嘬的动静,炉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贴着傅寒灯的脚不动了。 傅寒灯笑着把它收入了灵府,让它进去跟悬铎一起呆着。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他们又一次行于传送阵中,兰摧玉倒是还算精神,傅寒灯脑子里却塞满了东西。 “你要睡会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兰摧玉点了点头。 他今日不见偃珩,是因为那家伙极有可能会问他现在的情况,兰摧玉又不想跟他说自己寄身于剑的事情……而且他现在记忆缺失太多,完全不记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谁知道对方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他。 “不过肯定拦不了太久。”兰摧玉想的有点烦,直接便缩着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灯又忙伸手,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拿斗篷裹着,道:“他若要来下界……会通过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离火,他若真身下界,整个神工天都要跟着失衡。轻则天火倾泄,重则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着生灵涂炭……” 傅寒灯固然也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可说得如此清晰详尽,却还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这些都是仙界常识,兰摧玉倒是记得清楚,他耐心解释道:“一脉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寻常羽化仙人,将修为下压,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阵,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来天道镇杀,得不偿失,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上头。” “……那,你呢?” “我?”兰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当年是无极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爱生气……傅寒灯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今日,为何不让我去见偃珩?” “他见你肯定是打听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兰摧玉道:“说错了话,还不是丢本尊的人。” 他还是气呼呼的,傅寒灯只好轻轻将人搂紧,柔声道:“你说,偃珩为什么会发现你在遗匠盟?” “……”兰摧玉想了一阵。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跷。”傅寒灯道:“宋归尘的天垣尺动的时候,想必遗匠盟的万衡盘不会没有反应,但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出现……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未准备下场,有没有可能是,偃珩传得消息?” 兰摧玉望着他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兰摧玉又开始想。 他感觉应该跟自己有关,但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记忆残缺的实在太严重了。 “我以前听说,高位尊者的名号不可诵念……但匠道祖师的名字在书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无人特别避讳……”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轻声道:“遗匠盟下场,似乎是我们在小镇谈论他的名字没多久……” “刚才,在遗匠盟,你同样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对!我想起来了,我与偃……我们皆是道祖级的位格,而且器匠两道本就距离极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会有所感应!” 果然如此。 傅寒灯之前虽然有所推测,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确认,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遗匠盟怕是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们要如何应对?” 兰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上界么?” “当然可以啊。”兰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带我才行。” 不然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找执剑人了。 他表情郁闷,傅寒灯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果然……偃珩今日两次下令遗匠盟,就是为了带他回去。 他又轻轻抱了抱兰摧玉,道:“我听说,临川城的年节尤其热闹,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规矩也松,灯市能一路摆到护城河边。到时候有卖糖人的,卖热酒的,还有许多外地修士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摆摊。” 兰摧玉眼神疑惑。 “听说那边年节时还会放,满城灯树一夜不灭,夜里坐在楼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发亮……你若是嫌烦,我们去那边过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过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过来,打扰你心情。” “没那么快吧。”兰摧玉道:“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把炉子取回来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地阶甲胄炼出来才行,这边灵阵不要钱,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调息养伤……反正我们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结婴要另找洞府,也没必要再换一个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节,我也没经历过呢。” “……”傅寒灯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将他拥在怀里,眼眸暗暗的,语气却依旧温柔:“你说得是。” 第30章 第30章 此刻的量天阁,宋归尘和两位师兄一起,正屏息凝望着中间的通天尺。 他们已经借此物与谢师祖传了讯,可已经大半日了,这东西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站起来去外面飞一圈的时候,通天尺终于缓缓漫上了一缕细微的涟漪,一道人声懒懒传来:“何事?” 不等两位师兄开口,宋归尘便迫不及待地道:“天榜显影了!!” 此话一出,那边稍稍安静了一阵。 通天尺上,灵光依旧细微流动,几息后,那人才开口道:“新器?” “不是新的,是一把古剑,还有一个奇怪的人……”宋归尘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去,闻玄度和沈知机都默默听着,间隙补上一句。 上界,万象镜海。 不断运行的星轨犹如无数条缓缓转动的命线,有人正躺在上方,身形跟着星轨缓缓旋转,神色却始终安静的像是躺在平地之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偶尔擦过某一道星轨,便有极远处的一缕微光被悄然拨亮。下方镜海无风无浪,黑得像一整片沉默的夜,可就在“天榜显影”四字落下的瞬间,原本平整如死物的海面忽地漾开了一圈极细的纹。 那纹路并不急,也不乱,躺在星轨上的人微微掀开了眼。 他眼底并无多少惊色,只静静凝望着镜海深处。其间很快升腾起模糊剑影,继而又散成无数细碎星点,仿佛有什么不该再被照见的旧痕,隔着漫长岁月,短暂浮起又下沉。 “古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落下时,身下几道原本平缓运行的星轨忽然偏了半寸。 那人这才稍稍坐起身来。 随着这个动作,镜海上空悬着的无数铜镜、星盘与古鉴竟也无声转动了一下,像是整座观象天都跟着醒了醒。四周仍旧安静,唯有下方海面不断显出细碎而凌乱的残影。 “遗匠盟如今还以为执剑人是那位看不透修为的前辈。”下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沈知机的声音:“但我和师弟皆是观象一脉,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螭林,执剑人分明是那金丹小辈!只是不知,那位前辈为何不自己执剑……” “此事何时发生的?”谢观澜开口,在得到准确的时间之后,忽然拂袖轻轻一扫。 镜海之上,无数原本散乱浮动的残影顿时一滞,紧接着,又一层新纹重新荡开。像是某段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旧痕,被人沿着星轨重新捞起。很快,整片镜海的流向都变了,万千碎光逆行而上,最终缓缓收束在下界螭林那一日的异动之中。 最先浮现的是一线贯穿天地的剑意,紧接着,是数人的注视与屏息……再然后,他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撑着剑跪在地上,唇间咳出了一缕鲜血。 那抹旧痕稍纵即逝,谢观澜又重新捞了几次,却始终无法显化更多。 看来,自己距离真正执掌万象镜海,还是差得很远。 他缓缓仰起脸来,目光投向问天台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失神。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好不容易登上羽化之位,可仅仅不过三千多年,他便又……去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又变得那么高,那么远…… “我们还弄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下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沈知机再次开口道:“是两个筑基弟子打听到的,他叫……余翠兰。” 素来规律平缓的万象星海,忽然之间好像旋转的快了一些,谢观澜的目光,猛地望向了身畔的一枚尺形令牌,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叫余翠兰。” “谁叫余催兰?!” 宋归尘只好又把刚才说过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道:“就是那个谁也看不透的前辈,他叫余翠兰……好怪的名字,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打听错了……” “你们刚才说,偃珩下场了?” “是。”沈知机道:”遗匠盟去黑水墟就是偃尊的推手。” 这一瞬间,刚才所有没往心里去的信息,忽然全部咬合在了一起。古剑、天榜、黑水墟、看不透修为的人、破开天地空域的小舟、偃珩亲自下场……就连那名字,都好巧不巧地落了一个“兰”字。 “准备傀儡。“谢观澜的呼吸缓缓急促起来,眼中亮起一抹近乎灼人的光: “立刻,马上!我要亲自下去找他!!” 下界,落星城。 小舟出了传送阵之后,直接穿过界门阵,一路将两人载到了熟悉的兰居小院。 兰摧玉已经睡着了,但眉头鼓鼓的,像是还在跟什么人生气。 他以前定是什么都往心里去的人……傅寒灯轻轻抚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来,一路放回了小榻上。 当今世上,虽登虚者仅有琅华祖师一人,可所有人都在说下一个登虚者要么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要么就是凌霄剑剑主郑飞絮。这次过去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商砺川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就连那高坐九天的匠道道祖…… 傅寒灯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团滚烫的热气,吞不下吐不出,可四肢却在一阵阵地跟着发冷。 他本来发誓要尽快结婴,可结婴之后呢?便是他当真运气好,能神游,能通玄,能登虚……然后呢? 他跟兰摧玉……跟那些上赶着想要给他当执剑人的人,依旧隔了无数个天堑。 他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捏了几下,感觉太阳穴,还有整张头皮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其实他很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兰摧玉交出去…… 可这个想法每次刚冒出来,他就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委屈犹如决堤之潮,轰地冲入了他的脑海——凭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要抢他的……他的…… 他狠狠用指节碾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给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倒是还行,他虽然也有点烦,但这段时间跟傅寒灯在一起,好像也养成了对方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悠闲劲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哪哪都是舒服的,发现傅寒灯又不在身边,还戳了戳共契,半眯着眼睛拿脸蹭着枕头,对他说:“我醒了。”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傅寒灯心中急得要死,还是不得不温声回复:“厨房里我煮了粥,木傀儡一会儿就会端给你。” “你的伤好点了么?”兰摧玉道:“上次那女娃给的那个什么丹好像还不错,你有没有用?” “用了。”傅寒灯怎么可能不用,他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的灵性如何?恢复了么?” “本尊的灵性若想完全恢复,至少要等你羽化才行了……”兰摧玉在床上打滚,忽然发现有些舒展不开,于是又滚回来,道:“不过现在也够用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做新床?” 傅寒灯一怔。 “床有点小了。”兰摧玉说。 他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傅寒灯已经从灵室里面走出来,开始继续打磨那些树心。兰摧玉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激发了木气的傀儡也跟着他忙上忙下,人加傀儡一上午,就把树心磨得有模有样了。 兰摧玉端了杯水走出去,傅寒灯喘了喘,两只手上皆是木屑,他示意兰摧玉先放回屋里,对方却已经直接端着喂到了他嘴边。 傅寒灯:“……” 他看着兰摧玉的表情,慢慢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兰摧玉却又伸手给他擦了擦汗,“我当你喜欢做这些事,怎么这次做得这么快?” 他让傅寒灯做床,也是觉得他好像有点过于紧张了,虽然他是很希望傅寒灯能够好好努力,把他那些懒筋收一收,可这样下去,他当真到了结婴那一日,只怕更容易引发心魔。 毕竟这修炼一道,越是强求,就越是容易毁在临门一脚。 “我想着赶紧做完……带你出去买点年货。”傅寒灯笑了下,到底没直接把想赶快修炼的事情挂在嘴上。 他如今的所有努力,于靠近兰摧玉来说都不过是追风逐影,实在羞于启口。 见识过商砺川、偃珩那样的人物的态度之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怎么敢跟他提红毫聘的事情的…… 魇着了吗? ……这兔子脸怎么又红了?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他俩今天又没亲嘴。 “傅兄?”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跪了三天的顾清风半曲着腿,讨好地在门口点头哈腰:“祖宗早,祖宗,要不要一起出去买年货?我还给您订了三十碗金丝乳露,约好了今日可以去拿。” 兰摧玉转身,便看到顾清风扒着门,他侄女扒着他,两人巴巴地朝自己看。 “好吧。”兰摧玉没有拒绝的道理,他道:“你们进来等吧,让傅寒灯收拾一下。” 几人一起出了浮生苑,顾小冉一路乖乖扯着叔叔的袖口,悄悄朝兰摧玉看。那乳露二十灵石一碗,她也只有往年生日的时候叔叔才舍得给买一份……这祖宗到底是什么人,叔叔竟然对他如此之好…… 过年的落星城果然热热闹闹,傅寒灯还给兰摧玉买了好几只小型烟花,让他拿在手里放着玩。 那烟花上面定是施了障眼法,每一根都不一样,一会儿是小鱼哧溜跑走,一会儿是小鸟叽一下冲上天空,一会儿又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摇着尾巴,砰地炸成了乱蹦的火星。 不止是兰摧玉一个人在玩,周围时不时就能看到别的修士们脑袋顶上跑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有的是一排走着整步的小老鼠,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了一只虎扑的猫,呼地一下子做鸟兽散;有的是一串小灯笼晃晃悠悠地升到空中,到顶上才发现原来是一只装模作样的鸟,扑棱棱地飞了个无影无踪。 此刻的落星城忽然不再分什么高低贵贱,也不再有什么宗门散修之分,街上无论认不认识的,见着谁手里的烟花有趣,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还有人试探地问兰摧玉,手里的烟花在哪买的。 兰摧玉也逐渐融入了人群,难得不再摆架子,一被问到就马上给人家指地方,偶尔还会有人要求拿自己的跟他换,兰摧玉也欣然同意。 顾小冉遇到了几个小同窗,已经要玩疯了,他们不知哪里弄来了一些变身的玩意儿,几个小孩在食物链的各处扑腾乱蹦,你变这个我变那个,小孩的嬉闹声中夹杂着时而兴奋的尖叫,看得兰摧玉一愣一愣的。 顾清风半瘸着腿,还不忘扬声:“都慢着点儿,小心碰到人!” “这些都是白日里的玩法。”傅寒灯弯唇道:“晚上还有更好玩的呢。” 兰摧玉顿时生出几分期待。 他忽然觉得,跟傅寒灯一起回来过年,还真不错。 傅寒灯还去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顾清风看上去也是居家好手,一起帮着挑选,兰摧玉看着这里批发食材的市场,顾小冉已经不知何时跟他走在了一起,撅着嘴巴在吹一杆风车,那风车也与凡间有所不同,每次吹的时候都会冒出布灵布灵的东西来,也不知是加了什么东西。 兰摧玉盯着看了一阵,顾小冉逐渐留意到他的眼神,试探地将风车递了过来,兰摧玉便立刻对着吹了一口气。 那风车飞速旋转,竟‘噗’地喷出了一蓬亮晶晶的细雪屑,顾小冉猝不及防被扑了满脸,睫毛和额发上都挂满了布灵布灵的小星屑。 她呆了一下,却因为顾忌兰摧玉在叔叔心中的分量,而没有立刻发作。 兰摧玉却眼睛亮了起来,猛地‘噗噗噗’又吹了好几口,扑面而来的雪屑很快糊了她满头满脸,连肩头和衣襟上都覆了厚厚一层,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啊啊叫着躲了开。 等傅寒灯终于意识到这边的闹剧时,顾小冉已经开始反击,一大一小两个各自举着风车,嘴巴对着彼此狂撅,雪屑扑得到处都是。 “当心,别跑远。”傅寒灯开口提醒,担心他们出了视线,顾清风却笑道:“有祖宗在,不会跑丢的。” 傅寒灯感受着灵府里面的剑,也稍稍放了放心。 兰摧玉仗着身高优势,每次刚吹完就跑,顾小冉比腿没他长,比灵力没他多,浑身都要被细雪屑包围了,只能调头就跑,兰摧玉深刻贯彻了你追我跑,你跑我打的战略,跟在她身后逗弄不已。 直到顾小冉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她急忙后退几步,一扬脸,便发现那是一个有些消瘦的年轻人,他唇角挂着一抹很温柔的笑,视线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后方。 她下意识转向后方的兰摧玉,后者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眉心微颦。 空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顾小冉快速跑到了兰摧玉身边,揪住了他的衣角:“祖,祖宗……” 下一瞬,她便看到后方那人直直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嗓音近乎发颤:“兰尊……不肖后学谢观澜,终于找到您了……” 一直抽着神识留意这边的傅寒灯猛地抬眸看了过来。 顾清风也怔怔朝这边看来,神色呆滞:“……谁?” 谢观澜后方跟着宋归尘和方赵两人,他们本来是过来给这位突如其来下凡的师祖指路的,顺便跟他口述了关于两人所谓的调查。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在路上碰到了兰摧玉。 这位师祖跟着了魔似的就跟过来了。 发现他突然跪下,于是也都一脸懵逼地“噗通”一跪。 方觉晓和赵初九看着前方的兰摧玉,脑子里乱哄哄地响成一团,宋归尘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唾沫。 虽然他不知兰尊是谁,但他却知道这位师祖一直以来最念念不忘也最不敢忘的人究竟是谁…… 傅寒灯丢下刚选好的食材,身影疾速掠了过来。 耳畔听到了兰摧玉的声音:“……你谁?” 谢观澜已经重新直起身体,仰起脸看着一千六百年未曾见过的人,他不受控制地激动到想笑,却又努力维持着最恭敬的样子,唇角微微抽动着 ,朝着兰摧玉膝行而去—— “我是谢观澜,太微观象天的谢观澜,您之前告诉我的,说我适合那里……一千六百年了,我从未离开过万象镜海,我一直在寻找您的踪迹……我以为,我以为您化道了,又去了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眼眶发烫,颤抖着伸出手,直勾勾去触碰兰摧玉的衣角。 却在只差两寸的时候,兰摧玉的身影后退了一步。 他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看到了两双色调近乎相同的银靴——一双稳稳立着,另一双则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有人扯开了兰尊。 害他在最靠近的时候,却还是没能碰到他。 第31章 第31章 “你没事吧。”傅寒灯上下检查着兰摧玉,后者被他扯着转了一圈,才摇了摇头。 这里是食材市场附近的一条窄巷,两旁积雪早被人踩化了,雪水混着泥,黑漆漆地糊在地上。 谢观澜静静跪在地上,衣袍下摆早已被脏污的雪水浸出一片深痕,膝边也溅了泥。 他看着自己扑空的手指,又慢慢仰起脸来,看向兰摧玉身边的男子。 后方的宋归尘、方觉晓和赵初九都微微屏息,顾清风扶着墙站在巷口,整个人还没从“谢观澜”、“兰尊”以及“太微观象天”里回过神来。 他是知道谢观澜是谁的……观象一脉最接近道祖级别的羽化者,固然还未封尊,可却依旧是半步道祖级的人物,下界很多关于仙界的消息,都是他透露下来的。 但现在,这样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却借着一个面容消瘦的傀儡下界,浑身脏污地跪在这样的窄巷里…… 顾清风恨不得直接戳瞎自己的双眼。 他都看到了什么啊……真的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但他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傅寒灯。 他觉得傅寒灯也是疯了,他怎么敢那样站在谢观澜面前的?! 谢观澜虚虚向后抬手。 宋归尘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和方觉晓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随着他缓缓起身,方才在巷口被两人身形截断的日光也微微一晃,重新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方才所有的狼狈失态都消失殆尽,只剩那副修长身形在污雪与窄巷之间,一点点地再次立稳。 属于羽化境的气场与威压,在那一瞬间,猛地朝着傅寒灯裹挟而去—— 他竟然在直起身的一瞬间,便驱动了观象之目,那一眼悍然压入傅寒灯灵台,直逼识海而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人一掌拍开,兰摧玉拂袖在傅寒灯身上罩了一抹道痕,寒声道:“你找死——” 无极位格轰然压下,谢观澜这具强承神念下界的傀儡之躯当场一颤。几乎只在不到两息之间,不可逾越之法则便像是终于被惊动,一道滚雷轰然劈落,重重砸在了那具傀儡身上。 宋归尘三人皆是骇然失色,同时朝后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降雷如此恐怖,谢观澜却竟未撤走神念,而是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单膝重重压地,手掌按在污水之中,神色愣怔地朝着兰摧玉看去。 兰摧玉脸色冰冷,身体已经重新回撤,伸手抓住了傅寒灯扶向额头的手臂,偏头看向谢观澜,冷冷道:“他若灵台受创,我必取你性命。” 他召出小舟,直接托住傅寒灯的身体,将人带进去之后直冲小院。 傅寒灯拉开兰摧玉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 他之前倒是也听说过,谢观澜对万道祖师极为崇敬,乃后世羽化里面最狂热的信徒之一,可之前毕竟只是传说,乍然见到一个羽化境、甚至半步道祖的仙人就那样直直对着兰摧玉跪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受到了极大震撼。 兰摧玉往日与他极为亲密,第一次见面便允许他为他穿鞋……可原来,这些事情,皆是旁人舍弃尊严和体面都求不来的恩准。 那一瞬间的扯开,是他在下意识捍卫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谢观澜的举动却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若非他从冲过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只怕已经被轰成了傻子。 “傅寒灯……”是兰催玉的声音。他躺在对方的怀里,双目紧闭,手指下意识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兰摧玉心急如焚,他自然清楚羽化对于金丹来说有多可怖,要是傅寒灯灵台被震碎……那他还怎么修炼?!他现在又没办法夺舍,傅寒灯完蛋了,他就只能另外找人,鬼知道下一个被悬铎认可的人在哪…… 兰摧玉拂袖关上了小院的房门,同时加固了周围的阵法,直接带着傅寒灯入了灵室,将他放在阵眼之上,道:“傅寒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现在要进去帮你修复灵台,你要放我进去,知不知道?!” 傅寒灯没有出声,兰摧玉的额头已经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却在试图进入的时候得到了对方的阻止:“没,没事……” 还能说话。 兰摧玉立刻与他拉开距离,傅寒灯怔怔看着他焦急的面孔,下意识又拧了下眉,哑声道:“有点头疼……” “你肯定还是受伤了。”兰摧玉再次将额头递上来,道:“让我进去。” “不用……”傅寒灯呼吸发紧,道:“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观澜可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兰摧玉越发用力地抵着他的额,两人额头的皮肤都被磨蹭的有些发红,他道:“让我进去,傅寒灯,听话……” 他的神识终于得以进入他的灵台,一进去,就发现自己上次留下的浅层道痕还在,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什么,一下子退出对方的灵台,道:“你没事?” “……有,有事啊。”傅寒灯还在试图朝他怀里靠,眉头皱得紧紧的:“头疼……” 头疼也是正常的,要是被羽化境如此直面进攻还毫无反应,那兰摧玉真要怀疑他本源深处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宝了。 兰摧玉托起他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勾起灵室内的灵息慢慢安抚他的身体,道:“没事的,你现在是太紧张了,放松下来就会好了。” 他猜测应该是自己之前留下的那抹道痕护住了他的灵台…… 不然这小子这次真得完蛋。 灵台没受伤,头疼应该就是单纯被吓到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对方的太阳穴,发现他好像一直梗着脖子不敢把脑袋放在自己腿上,又轻轻将人往腿上按了下,道:“放松。” 傅寒灯被按得僵了僵,试探地完全把头落在他腿上,立刻感觉那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指再次压上了太阳穴,他闭上眼睛,神识中的兰摧玉神色安宁,他不太会悲伤,就连关心都显得有些迟钝和笨拙,不似普通人那般温和细腻。 ……果真是神明误落了人间。 傅寒灯缓缓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的腹部。 兰摧玉微微停下动作观察他。 傅寒灯克制着呼吸和力道,身体在因为这样的靠近而轻轻战栗。 兰摧玉于是又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好了,不怕了。” 听到这句话,傅寒灯越发顺势将脸埋了进去,隔着衣服汲取着他身上的味道,颤声道:“那人……好凶……” 他身上,好香。 他难以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甚至怀疑对方身上到底有没有味道,可那股奇特的气息却在引诱他,嘴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启开,想要借此汲取更多。 神……不是他一个人的…… 谢观澜出现的猝不及防,在此之前,傅寒灯根本对此毫无防备,他以为自己只要防着偃珩就好了…… 他感觉身体里面又开始涌出那股卑劣的冲动,他揪住兰摧玉的衣角,心中急得发慌,想要从他身上确定些什么,可想到自己如今连结婴都没有,便又是一阵难言的失落。 兰摧玉又拍了拍他的脑袋,目光落在他眼角的微红,眉头又皱了皱。 谢观澜这小辈着实有些没礼貌,居然把他的小执剑人吓成这样……他抿了抿嘴,眼底浮出一抹火气。 窄巷,突如其来的天雷不止是吓傻了宋归尘顾清风等人,更是引得其他修士飞快地朝这边围拢而来。 但等到他们赶到的时候,天雷所落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顾清风本来是想追着兰摧玉跑的,可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忽然感觉周身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摘了一下,下一瞬,眼前的景象便倏地一换。他左右看了看,脸色发白地将顾小冉护在了身后,两股战战地看着坐在院内石桌上的仙人。 谢观澜生生扛了那一道天雷,虽然神念还在,但傀儡之躯还是遭到了重创,捂着帕子咳了几口血出来,苍白的面孔上是掩饰不住的阴郁。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时,后者顿时又是一阵慌乱,忙挡着顾小冉再次后退:“谢,谢前辈……这是何意啊?” “傅寒灯跟他什么关系。” “他……”顾清风看了看一旁安静如鸡的宋归尘,道:“他曾经,被傅寒灯救过……” 他这样说也没错吧,虽然一开始是兰摧玉救了傅寒灯,可后来傅寒灯把他带回小院,悉心照顾,两人算是互相救命之恩。 他也看出来了,这谢观澜对兰摧玉十分在意,若说兰摧玉一上来就救了傅寒灯,后来还那么疼他,甚至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这位前辈只怕又要当场发飙。 顾清风也是没想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兰摧玉面前那么疯,他方才那一下,显然就是冲着取傅寒灯性命去的。 谢观澜似乎怔了怔,他又咳了口血,一旁的赵初九急忙递过去了一枚丹药,被他抬手制止了。 傀儡之躯,坏了只能再换,普通丹药根本起不了作用。 “你是说,他是兰尊的救命恩人?” 顾清风急忙点头。 若是如此,那一切便说得通了。谢观澜已经发现,兰摧玉此刻的状态并不寻常,他消失了一千六百年,虽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指定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难怪自己对傅寒灯动手,他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了。 谢观澜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心焦,他一路走到顾清风面前,后者慌得眼泪花子都要飞出来了,他身后的顾小冉更是扁了扁嘴,差点哭嚎出声。 却见对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时之间竟温和的有些渗人:“那傅寒灯,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想去跟他道个歉。” 傅寒灯在榻上打了个喷嚏。 这是兰摧玉要求的,他觉得傅寒灯这么爱睡觉,被吓到了应该睡一觉就会好了。看到他打喷嚏,还以为他是冷,双手递来了一杯温水,眼神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也包括关心。 虽然没那情绪,但动作却很认真到位。 傅寒灯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顾兄回来了么?那谢观澜不会对他动手吧?” “不知道。”兰摧玉似乎并不太在意旁人的死活,傅寒灯稍微坐起身,道:“我已经没事了,还是出去找找……” 话音未落,他的神识便扫到了院外,顾清风似乎在示意顾小冉回去,自己一个人犹犹豫豫地敲响了小院的房门。 他开了门,顾清风便一路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试探:“傅兄还好吧?” 傅寒灯忙直起身,道:“我没事,今日那些食材……” “我都带回来了。”顾清风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答应跟祖宗一起过年的……那,你今日先好好休息,我回去把东西处理下,晚点过来找你?” “有劳顾兄。” 顾清风点点头,又恭恭敬敬地对兰摧玉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兰摧玉便重新看向傅寒灯,后者马上乖乖躺了下去。 兰摧玉照顾人的时候本本分分规规矩矩的,看上去也可爱的要命…… 傅寒灯很想去修炼,但兰摧玉认为灵台受惊之后容易神智错乱,万一心神不稳走错灵脉更是得不偿失,非要他先好好安神养息。 傅寒灯躺在上面,却有些舍不得闭眼,他看着兰摧玉盯着自己的目光,忍不住想笑:“就这么看着我?” “嗯。” 傅寒灯心口有些发烫。 他看着兰摧玉,感觉内心有很多情绪在无声涌动,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兰摧玉忽然抬眸朝外面看了过去,下一瞬,他整个人霍地迈出,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起身,便看到兰摧玉已经直接拉开了大门,脸色冷漠地望着正在尝试敲门的谢观澜。 他已经重新换了一副傀儡,这次身边只带了两个筑基小辈,一见到兰摧玉就急忙行礼:“兰前辈。” 他们已经知道,兰摧玉那天给的名字是假的。 “兰尊。”谢观澜恭恭敬敬,行了个仙界的伏袖见尊礼。双手并未露出,只隐于袖中交叠,腰身压低,垂首而立,目光仅仅落在兰摧玉身前半尺之处:“晚辈第一次下界,有失分寸,特来带了安神养识之物,前来赔礼道歉。” 兰摧玉微微怔了一下。 他认出这是古修士时代最高之礼,手隐于袖中,意为收手敛锋,不执兵,不起术,也不敢以己身越礼相犯;腰身压低,则是明示尊卑,自甘居下,不敢与尊者并立。 这般行礼的姿势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不见,因为此礼看上去极不舒展,拘谨收束、近乎自缚,像是要将自己锁入刻板的规矩之中,才敢前来面见。 兰摧玉的面容稍微缓和了些,后方的赵初九和方觉晓懵懵懂懂地学着这礼,却学得不伦不类,看上去窝窝囊囊,倒是把谢观澜衬得越发庄严肃穆了些。 兰摧玉伸手把东西接过来,嗅了嗅那东西,道:“算你有心。” 谢观澜松一口气,依旧恭谨,道:“晚辈想亲自对傅道友道歉。” 兰摧玉并无意外,点头道:“进来吧。” 他担心谢观澜今日那一吓给傅寒灯留了阴影,万一日后这人一露面,傅寒灯心里就发怵,平白养了心魔可如何是好? 所以,即便谢观澜今日不主动提,他也要按着他的脑袋给傅寒灯道歉的。 这家伙如此识趣,倒是省了他的事。 傅寒灯坐在榻上把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又变得郁郁幽幽。 兰摧玉很快走了进来,脑袋高高扬着,像是在宣告一件让他解气的事情:“谢观澜来跟你道歉了!” 傅寒灯却留意到,后方的谢观澜在听到兰摧玉提到他名字的时候,眸子里无声亮起的微光,他毫不在意自己正要对一个金丹小辈示弱,反而轻轻点头,目光柔和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来,再次拱手之时,双手已经直接露出袖口,有模有样地道:“这傀儡之躯我也是第一次用,此前在上界,观象之目开习惯了,第一次下来……” 他看了傅寒灯一眼,发现他脸色冰冷异常,清楚他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轻叹道:“一时失了分寸,竟险些伤了你的灵台,还望傅道友恕罪。” 兰摧玉在一旁连连点头,傅寒灯看在眼里,慢慢捏了下手指,道:“照前辈的意思,在上界,便可不经允许直接开眼照人灵台?” 谢观澜挑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傅寒灯接着道:“今日若非兰前辈出手,我此刻怕是不能坐在这里听你赔罪了,如今前辈一句开惯了,失了分寸,便想将此事揭过去?” 兰摧玉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挡在傅寒灯面前,道:“对,几盒香丸你就想这么算了?” 谢观澜:“……” 他思索了一下,终于缓缓取出了一枚玉符,兰摧玉伸手夺了过来,顿时弯唇,道:“是太微避照符,这可是半步天阶的法器,可以稳固识海,隔绝窥探,连夺舍都能拦一拦!有这个在,除非他真身下凡,以后谁也别想随便拿神识看你!” 他直接丢到了傅寒灯手里,看着谢观澜的眼神终于满意了点。 赵初九和方觉晓都眼馋地看着那东西,就连谢观澜都露出了些许肉痛的神色,可对上兰摧玉的眼神之后,他马上道:“如此,不知傅道友可否消气?” 对着傅寒灯说完,他又来看兰摧玉,像是在请他求情。 兰摧玉其实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他扭脸去看傅寒灯,后者收了那么好的东西,还是冷冰冰的样子……这兔子真不好哄啊。 兰摧玉一时不确定这事儿到底还能不能过去,正想着要不要再诈一诈谢观澜,傅寒灯终于将那东西收了起来,道:“希望谢前辈以后收着一些,旁的道友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运气,能得兰前辈如此相护。” 兰摧玉马上跟着点头,又责怪地看了谢观澜一眼。 谢观澜的目光在傅寒灯脸上盯住,被兰摧玉扫到才收回视线,轻声道:“傅道友说得极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谢前辈若无其他事,就请先回吧,我今日灵台受创,想好好休息一下。” 听到这话的兰摧玉眨了眨眼。 但他很快选择跟傅寒灯站在了一起,一本正经地对谢观澜道:“对,他需要休息。” “也好。”谢观澜道:“傅道友既要静养,我也不好过多打扰,只是我这两个小辈对灵台惊震之症尚算熟悉,不若今日便留在院外候着,我也能安心一些。” 方觉晓和赵初九同时看向他。 兰摧玉倒是觉得他处理问题挺负责任。 “至于兰尊……”谢观澜看向兰摧玉,目光恭敬而愧疚:“今日打扰您逛街的雅兴,晚辈实在难安,若兰尊不弃……可否让晚辈补陪一程?” 他诚恳至极,甚至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储物袋,那里面竟然装得全是上品灵石! 兰摧玉的眼珠子立刻盯住了。 还没答应,就听傅寒灯在后方轻轻抽了口气,并抬手按住了额角,仿佛那股头疼又开始翻了上来,连脸色都跟着白了几分。 傅寒灯身上所有的灵石加起来,也就只能换一块半上品灵石…… 兰摧玉一边朝后坐,一边道:“他有点不舒服,今日还是算了吧……嗯……” “这袋灵石,本尊可以帮你代为保存。” 第32章 第32章 谢观澜一时有些迷惑。 倒不是舍不得这些灵石,也不是因为兰摧玉的神色太理所当然。在他眼中,兰摧玉便是想要整个量天阁都不为过,更何况这区区几枚灵石…… 量天阁都不一定能被他看得上,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几枚灵石呢? 他的视线忽然转到了傅寒灯身上,四目相对,傅寒灯的脸色冰冷中还夹杂着几分被刺中的难堪与阴郁。 谢观澜挑了挑眉,双手轻轻将灵石奉上,道:“傅道友是散修,手中怕是没什么盈余……这些就全都留给兰尊了。” 兰摧玉一脸矜持地接了过来,脸上紧跟着露出了一抹笑容,道:“好后生,本尊记在心里了。” 看到他笑,谢观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兰尊不知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可有什么需要量天阁效劳的?我听说这城中修炼需要居然还要交灵石……我们璇玑山灵脉不错,山清水秀,也有利于悟道……” 发现把兰摧玉的视线吸引了过来,他声音变得无比轻缓,像是生怕惊着什么似的:“这城中固然热闹有趣,可要说养灵、调息、吐纳……还是山中更加合适。” 这话兰摧玉显然也是认同的,他忍不住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了说话的人一般,道:“如今的修真界确实与之前大不相同了,筑基金丹不是一般的多……可元婴竟然成了百万里挑一,往上更是几乎直接断层,当今五千多万修士,竟然只有一个登虚?!” “怎会如此!”谢观澜作为常在万象镜海悟道之人,自然对这些事情有所耳闻,可此刻还是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兰摧玉三言两语地聊了起来。 兰摧玉难得遇到一个旧时代的人,虽说对方比他小了上万岁,可再往上推一万年,也远比此刻的修真界要像样得多。 赵初九和方觉晓瞪大了眼睛,谢观澜不知何时也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沧海桑田,这修真界变化实在太大……毕竟兰摧玉羽化的时候,都要追溯到两万多年以前了,虽然他记忆中有不少空白,可竟然诡异地被谢观澜这个对他极为上心的后辈给补上了不少。 傅寒灯坐在一旁,一时也没有出声惊扰。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可那些话连在一起,却又隔着一层他从未真正踏进去的旧岁月。 谢观澜说的时代与兰摧玉所经历的似乎也有所不同,兰摧玉偶尔会露出困惑和迷茫的神色,但谢观澜总是能很快地另起话头,说一些野外夺宝、地脉迁移的旧事,兰摧玉便能马上跟上。 傅寒灯此刻才发现,固然他们日日同吃同住,甚至可以抱在一起睡觉,每日都有实打实的亲密,可兰摧玉真正来此何方,见过怎样的天地,又在怎样的时代里一步步地走到今日……他其实知道得少得可怜。 他们谈起灵脉起伏、洞天福地、阵法节点。也谈起如今的底层道路被铺得太平,以至于筑基金丹像是在成批拓印,而再往上,却又道统断裂,天命难寻。 甚至谈起了兰摧玉待了上万年的问天台。 但对于此处,兰摧玉似乎并不愿意多说。谢观澜也很识趣,感觉天色不早,便提出了告辞。 兰摧玉点点头,意犹未尽地喝了口茶水。 “我们量天阁有不少上古卷宗。”出门之前,谢观澜又找了个下次再来的借口,道:“若兰尊想看,我下次过来可以带来一些,只是大多零碎,也不知道兰尊感不感兴趣。” 兰摧玉自然有兴趣,道:“多找些与本尊有关的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兰摧玉或许心情不错,竟然还亲自送了对方出门。 关门之后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许多。 却发现傅寒灯好像比刚才更加虚弱了。 眼神也暗沉沉的。 兰摧玉拿起谢观澜留下来的灵石,走过去在他面前倒了一小堆。 傅寒灯看也不看一眼。 上品灵石又大又亮,便是个瞎子也得被闪得开眼了,兰摧玉又捧起来递到他眼前,白净净的手指头水灵灵地支棱着,道:“有整整十块呢,十块上品灵石,就是一万块下品灵石!都能给你买个地阶法器了,过两天去挑挑?” “……”傅寒灯的表情看上去更阴了。 但对上兰摧玉认真而干净的眼睛,到底还是伸手将灵石接了过来,低声道:“我还从未见过上品灵石呢。” 市场上流通的多是下品和中品,很多人一辈子也攒不到一百块中品,更不可能专门再去换成上品。 兰摧玉很高兴:“跟本尊在一起,以后灵石少不了你的。” 他又朝傅寒灯灵府里面掏了掏,扒拉了一下上次赚来的那几百块灵石,神色渐渐有点骄傲。 傅寒灯慢慢笑了一下,伸手将他抱上了床,道:“你今日跟他聊了好多……你想去璇玑山么?” “他说得也对。”兰摧玉道:“这种地方玩几日还不错,但确实不太适合修炼,此处灵室固然已经改过,可到底还是在别人画的格子里吐纳……不过你已经决定过完年就搬出去了,应该已经想好去处了吧?” 谢观澜一路朝着浮生苑的大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可事实上,一出兰居小院之后,他便再也无法看到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了。 快走出大门的时候,前方忽然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身形修长,神色冷淡,脚步分明不快,可却缩地成尺,转眼竟便与他擦肩而过。 谢观澜停下了脚步。 与他擦肩的人也忽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背对着背,错身而立。方觉晓和赵初九同时回头,神色皆有些呆滞。 ……遗匠盟盟主,那他身边那位? “你来得倒是快。”偃珩开口,语气有些冷厉。谢观澜弯唇,转身笑道:“偃尊来得也不慢。” 方觉晓和赵初九:“……” 偃珩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便走,谢观澜忽然再次开口,好心道:“兰尊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哦?”偃珩头也不回地道:“跟那小金丹一起睡的么?” 谢观澜脸色一僵,脑子里却止不住开始想,对啊,那小院里头就一张床,他俩究竟怎么睡的? 他喉头忽然一阵发堵,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偃珩却丝毫没有对将他刺痛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径直带着晏沉舟来到了小院门口,目光落在上方“兰居”的小牌子上,唇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哪儿都要标记一下地盘。 传音铃被人按住了。 傅寒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神识悄无声息地掠出去,便发现门口停着两个戴着兜帽的人,其中一人却与其他的遗匠盟人不同,是白色的兜帽斗篷,看不清脸,他停在门口,似乎想要敲门,却又不知为何,轻轻将手收了回去。 兰摧玉已经抱着那一袋子灵石睡着了。 傅寒灯却忍不住悄悄起身,假装没有留意到外面人的身影,直接带着照器炉去灵室里,开始炼器。 要尽快离开了……三日内,必须走。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此刻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商砺川悄悄朝身边人看了看,慢慢取出了一把十二骨的雨伞,轻轻撑在了他的头顶。 偃珩虽然是匠道祖师,但下界的事情他其实并不经常过问,往前数两万年,遗匠盟里真正跟他沟通的盟主也是屈指可数,可自己何其有幸……不光与他三番两次通话,还能在此深夜陪他来这里…… 接那个人。 他其实隐隐听过这两位祖师的故事,外面如何传得不知道,但遗匠盟内部一直有些书籍记载,这两人在上古时代其实有些不对盘,具体的不得而知,可三万年过去了,他们成为了那个时代里唯一留下的两人。 旧怨隔得太久,未必还是旧怨。 旧人活到最后,也终究只有旧人最懂。 所以固然两人之前有些龃龉,如今多少也有些惺惺相惜。 “偃尊……”商砺川开口,偃珩微微回神,道:“等一会吧。” 这一等,就是一夜。 而在这一夜里,诸如凌霄、琅华、太阿,这样的大剑派里面,议事堂的灯一直亮着,掌门与长老们在反复观看着那小舟破阵的留影。 太阿剑派,天剑峰。 不久前刚刚做了大善事的风渡壑也缩着脑袋进入了高层的议事之中,掌门萧临渊朝他看了一眼,又指了指上面的留影,道:“我们已经打听清楚,此人不光破了遗匠盟的万人舟阵,不久前还从遗匠盟取走了他们的镇盟之宝,照器炉,遗匠盟对此没有任何追究。” 有头发花白的长老仔细辨认着那小舟上的人,道:“那个,这白衣人后面的人……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风渡壑一边搓了两粒花生米,一边也朝留影看了一眼,旋即朝那长老看去,道:“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陈长老没有认错。”萧临渊没有搭理风渡壑的意思,道:“这个金丹修士,正是您当年收入太阿剑派的记名弟子,叫傅寒灯,只是后来祖地生变,魔界派人来夜探剑冢,我派不得不清走所有炼气与记名弟子,他便也在那时离山了。” 陈孤鸿已经近千岁,他想了一阵,忙道:“那小子是五灵根,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才十四岁,竟已是炼气三层,我便想着给他一个机会……这小子,如今竟然已是金丹了么?” “金丹圆满。”风渡壑说了一嘴,他当时路过的时候顺便探了探,那小子当时抱着美人气息紊乱,被他顺势看透了底。不过风渡壑倒是有些意外,原来自己跟他还挺有缘的,那竟然算得上是自己的师侄。 有人皱眉朝他看了一眼,萧临渊道:“这次我们算是凑巧,跟这孩子有些渊源,想必可以从此处下手,看能不能把这位前辈请回太阿。” 议事厅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了起来,风渡壑看着那小舟破阵的样子,神色有些疑惑,道:“这大美人什么修为?竟能让遗匠盟为他让路?” “风渡壑!!”萧临渊忽然发怒,风渡壑急忙坐直,道:“师,师兄……你别生气嘛……我确实见过他俩,不久前,我还帮过他们忙呢。” 所有人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并且不约而同地带上了些许认真的神色。 萧临渊似有疑虑:“你确定是帮忙?” “是啊。”风渡壑说:“这小子当时就拍着大腿说要感谢我呢,不过这不是接到门派急令么?我就没敢耽搁。” 萧临渊沉默了一阵,道:“若是如此,与这位前辈交好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绝不可让他落入凌霄琅华两派手中,你可明白?” 一听说是跟凌霄和琅华叫板,他马上道:“明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不过……这位美……前辈,到底什么身份?” 萧临渊沉沉吐了口气,周围人也面色凝重了起来,提点道:“从各方收集的消息来看,他极有可能是悬铎之主。” “?”风渡壑下意识道:“一百多年前,魔界派人来我们这里,也是说我们这里有什么悬铎的气息,后来发现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时隔百年,怎么又出来了?不会又是假的吧?” 萧临渊听他说话就头大,此刻恨铁不成钢地横了他一眼:“留影在这里放了这么多遍,你是一次都没看是吗?你再看清楚,这到底是遗匠盟让路,还是天地空域在为他让道!祖师消失一千六百年,天榜这次都因为那一缕剑息而显影了一瞬——能无视遗匠盟万人舟阵、令天地空域都为他让路、甚至连天榜都因他而显影的人,除了你面前挂着的这位万道祖师,还能有谁?!你到底明不明白?!” 一直讳莫如深的身份,在此刻的急怒之中被当场点破,整个议事厅都倏地安静了下去。 风渡壑更是一个不稳,从椅子上跌到了地上。 ……祖,祖师? 兰居小院,雪还在下。 谢观澜也一直没走,两个筑基的小弟子各自裹了个斗篷,在石台上迷迷瞪瞪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周围开始有了修士出门的脚步声。 偃珩一直没有打扰院内的人。 还是顾清风一早起来,和顾小冉一起拎着一干处理好的食材准备朝这边走的时候,才发现院门口站了一黑一白两个人。白衣人身形修长,兜帽下面只露出半截线条温润的下颌,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甚至还主动微微抬眸,朝他笑了一下:“你是来找这家主人的?” “……哎。”顾清风小心翼翼,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过去。 偃珩已经轻轻移开了脚步,屈指弹了弹身上的雪,语气依旧温和:“是那小金丹的朋友?” 顾清风再次点头,不自觉地将顾小冉朝后方扯了扯。 他已经留意到了不远处的谢观澜,他身上落了些雪,此刻也在漫不经心地轻轻弹着。而在小院门口,则站着遗匠盟的大修,即便对方刻意收敛了气息,可从服饰来看,也绝对是遗匠盟的高层。 连谢观澜都只能做壁上观的人……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睡醒。”偃珩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敲门吧。” 顾清风其实不太想敲门了。 但他这会儿也没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轻轻扣响了院门。灵室内的傅寒灯朝门口看了一眼,接着便听到屋内的兰摧玉似乎醒了,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控制好炉火,忽然起身走了出去,抬手在屋堂上设了一个隔音阵。 房门又被扣响了两下,顾清风在外面道:“傅兄……你醒了么?你院子外面来客人了!” 他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又悄悄用余光去看身边,发现白衣人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意味不明。 院子里面传来了踩雪的吱呀声,傅寒灯终于来到了门前,手指按在门闩上,短暂停了一瞬,才轻轻将房门打开。 偃珩在外面微微抬眸,上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中,下半张脸却因为那一抹极淡的笑意,而显得格外温和:“傅小友,新年好呀。” 傅寒灯本想假装不认识,但实在没有演戏的天赋,他心中堵得发酸,面上还是平静异常:“偃尊。” 顾清风双腿软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直接让开身体,对他道:“顾兄先去厨房吧,我很快就来。” 顾清风立刻扯着顾小冉冲进了西侧的厨房。 偃珩走进来,手中甚至还提了一个像走马灯的小法器,道:“一个小玩意儿,可以短暂将人困在一隅灯影里,年节里提着,也还算应景。” 傅寒灯没有动。 偃珩已经轻轻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整张温润无暇的面孔,道:“此物,便送给小友了。” 那东西悬在他面前,傅寒灯却依旧没有去接。 有别于谢观澜的直接和疯癫,偃珩看上去不温不火的,可却好像每个字都别有意味。 “下界往往都是过了三十才走亲戚。”他开口,道:“偃尊,是不是来得有些早了。” 商砺川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暗道这小子着实有些不识好歹。 偃尊亲自做的小法器,即便功能单一,但也绝对是地阶上品,对于一个金丹修士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天大的抬举。 偃珩似乎也显得有些意外,他又多看了傅寒灯一眼,慢慢颔首,道:“是我唐突了,傅小友,不知可否移步,单独聊聊?” 顾清风有些焦急地朝室内看,他觉得傅寒灯真是越来越疯了,昨天在谢观澜那里差点被震碎灵台,现在对上匠道祖师,他又能讨得了什么好处? 这个时候就应该让祖宗出来应对啊!他怎么还给屋里设了隔音阵…… 顾清风轻轻推了推顾小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屋堂,道:“你去屋里看看有没有糖,这鱼没糖不好吃。” 顾小冉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蹬蹬便朝屋内跑去,结果人还没到,就被傅寒灯喊住了:“厨房有糖。” 顾清风:“……” 他四肢开始一阵一阵地冒冷气儿,完全弄不清楚傅寒灯到底在跟谁较劲。 而傅寒灯,已经直接跟着偃珩走到了屋外的竹林处。那竹子在冬日里被压得弯了腰,已经完全探出了篱笆外,风一吹就嗖嗖朝下落着雪。 两人立在竹影间,偃珩静静看了他几息,傅寒灯的神色却始终平静,似乎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匠道祖师,而是寻常来访的修士。 “你握不住他。” 偃珩一开口,傅寒灯下颌便陡然绷紧。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刺到了极处,他的眼底竟然掠上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平白显出几分讥弄:“偃尊是要告诉我,他跟在我身边,会害死我,还是想告诉我,他对整个修真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直视偃珩的面孔,道:“我知道他曾经登至无极,我也知道他曾在问天台坐了上万年,我更知道,如今世间已有五千年未曾有人羽化,只要他的身份现世,他便不仅仅只是一把剑。整个修真界都会将他视为登天之钥——” 偃珩瞳孔微微眯起。 “金丹想破元婴,会觉得只差一个他,元婴想入神游,会觉得只差一个他……”傅寒灯微微停顿了下,看着偃珩,道:“羽化想入无极,同样会觉得,只差一个他……” “可那又如何呢?”傅寒灯说:“他选的人,是我。” 第33章 第33章 偃珩眼底的异色更明显了一些。 他确实没想到,傅寒灯一个金丹散修,竟然能把局势看得如此之透。 看得如此明白,却还是不肯退……这便不是无知,而是贪。 他神色显得有些凉薄:“你能与他遇上,确实是有些运气在身,可运气,从来都不是资格,你,凭什么?” 他的神色之中并不含轻蔑,却夹带着近乎天经地义的审视,那甚至不是为了刻意羞辱,而是一种独属于高位者的自然裁断—— 傅寒灯想要将那样的人留在身边,本就是不该有的妄念。 傅寒灯安静了几息,轻轻将抽紧的手指背在身后,才缓缓道:“偃尊在外面等了一夜,还专门给我准备了小礼物……不就是觉得,他的选择,无人可以置喙么?” “您到现在还对我和颜悦色,不也是担心,惹他生气?” 偃珩的眼神似乎染上了困惑,和兰摧玉差不多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忽然看不懂低处之人究竟在想什么的困惑。 他提起那盏小花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傅寒灯脸色微变,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偃珩重新看向他,远远看着这里的谢观澜唇角也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吓成这样……还敢站在兰尊面前? 偃珩也微微挑了挑眉。 傅寒灯此前在他面前如此镇定,他还真当对方初生牛犊不怕虎,天不怕地不怕,未料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竟引得他如此应激。 他眼底的困惑更深了。 既如此……他为何还敢站在这里?为何不干脆收了法器离开?明明知道,自己只需看他一眼,就能将他神魂碾碎。 傅寒灯显然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度了,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却仍然带着警惕与戒备。 “都干什么呢……”耳畔忽然传来兰摧玉的声音。 顾清风到底还是没听傅寒灯的话,催着顾小冉硬生生把他从沉睡中叫醒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被小孩扯过来,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清醒的迷蒙。 谢观澜立刻在远处做出一副十分乖巧的样子。 偃珩也微微定了定神,转脸朝他看过去。 唯有傅寒灯,嘴唇用力抿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顾清风是为了自己好。 可他不想要每次都等兰催玉来护他,他也希望有一天可以站在兰催玉面前,为他挡住外面所有烦心的事与烦人的人。 可刚才偃珩只是轻轻拨一下花灯,他便以为对方要对他动手,甚至还因此……退了。 而兰摧玉偏偏是这一刻被叫出来的。 他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过门口恭敬的商砺川,再转到偃珩那张有些陌生的脸上,最后旁若无人地看向了傅寒灯。 对方全身僵硬,面色红白不定,发觉他的眼神之后,甚至有些难堪地扭开了脸。 兔子不对劲……兰摧玉眼神还迷蒙着,身体却已经缓缓站稳,然后直愣愣地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傅寒灯还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时,便发现兰摧玉来到了他身边,就像他昨日在谢观澜面前检查兰催玉一样,兰催玉也将他转了个圈,一本正经地检查了一遍。 傅寒灯:“……”他真的很爱学些有的没的。 确定了他并没有受伤,眼底的那点莫名的难堪也散了几分之后,兰催玉这才转脸看向偃珩。 固然他不记得那张脸,可属于旧日的气息却已经扑面而来,偃珩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发现他第一件事竟然是走向傅寒灯,眼底再次浮出了一抹疑惑。 四目相对,兰摧玉脸色冷冰冰的:“欺负我的人?” 偃珩一怔,见兰摧玉似乎有了动手的打算,急忙将手中的花灯推到了他面前,随即轻轻一收广袖,负手道:“我是来送礼的。” 兰摧玉看着那花灯,无声翻转的掌心缓缓停下,眼底溢出同款疑惑。 偃珩的神色冷淡从容,看上去像是傅寒灯的情绪与他毫无干系。 兰摧玉去看不远处的谢观澜,后者本来还在因为他直接走向傅寒灯而阴着脸,一对上他的视线马上露出了讨喜的表情。 兰摧玉接过那个花灯,道:“地阶法器?” 偃珩点头,道:“想着如今过年,专门给你这小友做的,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 “不喜欢?”兰摧玉提着那灯,直接举起来照亮了傅寒灯的脸,倏地绽放的笑容像是在哄小孩:“这么好看的灯,为什么不喜欢?” “……”傅寒灯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也微微偏头,显然同样想不通这件事。 “可惜。”发现没能把兔子哄好,兰摧玉只好把灯拿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研究了几息,道:“本尊倒是挺喜欢的。”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面对偃珩,猝不及防地驱动了那盏花灯——灯影旋转,明明只是地阶法器,却仿佛使出了半步天阶的威力,院外的所有人竟在倏忽之间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天空也被巨大的灯影笼罩,四周只有明黄不定的光晕流转。 商砺川脸色骤变,方觉晓和赵初九也条件反射地揪住了自家师祖的衣角,谢观澜脸色冷冰冰的,偃珩却是又怔了一下。 他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之中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唇角微微勾着,道:“东西确实不错,不愧是偃尊的手笔。”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偃珩直截了当,借着此刻其他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灯影之中,道:“你很清楚,他太弱了。” “你也不怎么样。” 偃珩似乎笑了一下,轻嗤道:“你说话还是那么让人讨厌。” “我就知道你嫉妒我。” 偃珩心口一堵,脸色阴沉地朝他瞪了一眼:“殷执虞一直在找你,你想落在他手里吗?!” 兰摧玉皱了下眉,像是一时没想起来此人是谁。偃珩恨铁不成钢地提醒:“你当年在天剑峰一剑断瘴,把殷执虞好不容易撕开的天缺硬生生压回了噬界渊,害他三万年都没能补全魔域权柄,现在都忘了?!” “哦。”兰摧玉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在假装想起来了:“他也在找我?” “虽然谢观澜告诉下界你化道了,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放弃寻找悬铎的消息……你觉得他若是知道你如今……” 当时在问天台上,发现那抹道痕回响来自下界的时候,他就猜到兰摧玉多半不是完整归来。那一缕本源能在下界如此安稳,只能是被悬铎的残躯护住了。 可猜到是一回事。 真正看到他这副旧事想不起来,心神也好像缺了一块的样子,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来脑子就不太会拐弯,竟然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心中一时复杂至极。 兰摧玉微微板了板脸。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就知道要丢人。 他心里有气,恶狠狠地道:“那又如何?即便是现在,他也不可能是本尊的对手!” “那他呢?” 兰摧玉一怔。稍微反应了一下,才转脸去看一旁的傅寒灯。他也被困在了一隅灯影之中,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仿佛知道兰摧玉绝对不会伤害他似的,一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静静朝这边看着。 尽管他听不到兰摧玉和偃珩到底在说什么。 兰摧玉很快眯了眯眼睛,重新望向偃珩,道:“登天本就会死人,执剑本就要担命,若他只想活着,方才便该收了你的法器走人,你这句话,到底是在小看本尊选的人,还是在小看本尊的眼光?” 对于兰摧玉来说,死亡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部分。 弱,就去变强,怕死也无妨,可若因怕死便不敢往前,那才不配执他的剑。 但现在的傅寒灯,他暂时没挑出太多毛病。 偃珩沉默了一阵,缓缓道:“你当真不跟我回去?” “怎么。”兰摧玉道:“你也想做本尊的执剑人?” “……”偃珩又瞪了他一阵,径自驱散了灯影。商砺川匆忙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人都来了。”偃珩道:“与你坐在一起吃顿饭总行吧。” “行啊。”兰摧玉把灯塞入傅寒灯灵府,道:“谢观澜惹了本尊的小金丹,赔了个半步天阶的法器,偃尊若想赔礼,可不能比这个差吧?” “……”偃珩似乎笑了下。 他重新看向傅寒灯,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道:“我这里有两件法器,一个是照微炉心,可以入照器炉,温养悬铎残躯,若小友日后出事,也可护住剑灵一缕本源,不会随执剑人一同崩散。” “这算什么……”兰摧玉很是不屑,他本来就不会随执剑人崩散,即便结了本命契,他也有把握在最后断契保全自己。 但偃珩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下去,但表情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小气鬼。 “还有一件。”偃珩开口,这一次,他手中直接出现了一枚青玉小环,道:“渡厄环,可护神魂,替你挡住一次死劫。” “就这个!”那东西刚拿出来,就被兰摧玉抢了过去,他直接朝傅寒灯手里一丢,一副本尊懂行并且为你好的样子,道:“虽有本尊护着,但日后仙途漫长,以防万一,这个最好。” 傅寒灯却是再次看向了偃珩,道:“照微炉心呢?” 偃珩从一开始,就没拿出那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你既然选了渡厄环,就不能再拿照微炉心。” “我要炉心。”傅寒灯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渡厄环递了过去,却又被兰摧玉立刻夺了回来,道:“要那东西干什么,这可是能帮你挡死劫的东西,你不要犯蠢。”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道:“我有你保护,不会死的……若是你出了事,我才难办。” 兰摧玉朝他看,像是在权衡对方这句话的合理性。 “可是,他说的是,若你出事,才能护我本源啊……”如果傅寒灯一直活着,他岂不是一直用不到?若傅寒灯死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断契。 傅寒灯十分耐心,并且压低声音,道:“可他说,那东西可以温养剑身……如此一来,你的灵性不就可以恢复更快,也就更能增加我活下去的概率?” 兰摧玉还是皱着眉,他觉得自己灵性恢复快慢无所谓,即便自己恢复得再强,可万一一着不慎,傅寒灯丢了性命,他这一路的图谋都得白搭……对方总得活着他才有机会夺舍啊…… 不过,傅寒灯说得也有道理。 既然他说得有道理,那有错的就是别人了。兰摧玉直接转脸瞪偃珩:“到现在都不拿出来,谁知道你是真有还是假有?” “我若两个都拿出来,你敢说你不会两个都要?” “那不是你的双倍福气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傅寒灯下意识轻咳了一下,发觉偃珩似乎也是一阵无语。 但他显然被兰摧玉气惯了,心平气和地转向傅寒灯,他道:“而且,这炉心还会拖慢你修炼的速度,你日后的每次吐纳,绝大部分灵息都会由他先行汲取,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这一点兰摧玉倒是觉得很正常,执剑人供养他本就是应该的。但应该,不代表一定要做,毕竟傅寒灯当务之急,还是要提升自己…… 他下意识想开口再劝,傅寒灯却已经重新递回了渡厄环,道:“愿意。” “我修得慢不打紧。”他说:“他不能一直这样。” 偃珩轻轻接回了渡厄环,目光在他身上多凝了几瞬。 兰摧玉还想再抢,这一次,是傅寒灯直接按住了他,柔声道:“不能让顾兄一个人忙,我去帮帮忙。” 他半哄半揽,带着兰摧玉走进了院内,视线竟然没有在渡厄环上多停半息。 商砺川来到偃珩身边,小心翼翼:“偃尊……” “他不肯放手,难道不是为了飞升么?”偃珩看着手中的渡厄环,道:“不要保命之物,竟也不怕修炼缓慢?” 他神色迷茫地望着商砺川:“他图什么?” …… 半个时辰后,偃珩终于被请进了屋内,两位旧日道祖坐在桌边的时候,就连谢观澜都只能坐在厨房里面烧柴火——原本是有傀儡的,只是他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兰摧玉双手环胸地看着偃珩。 偃珩抬手给自己倒茶,刚倒完茶杯就自己挪到了兰摧玉那里。 他便自己拿了个杯子,重新倒,还没送进嘴里,兰摧玉就手指一勾,水直接从杯子里飞了出来,飘在他面前,却就是不给他饮。 “……”偃珩朝他看过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你到底是来见我的,还是来见他的?” “你不是不愿意见我么?” “你不是在门外等了一夜么?” “等一夜就能让你屈尊一见了?” “大不了下次让你多等几天。” 兰摧玉给他画饼,可惜这饼实在太硬,偃珩又被噎得闭了闭眼。 “本尊可以再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兰摧玉看上去还是没放弃:“我们两个,一人一件法器,才显得你无愧匠道祖师之称。” “我一直想做的都是器道祖师。” 兰摧玉像是很惊讶:“我就没那么想当匠道祖师。” “……”你不踩别人一脚是能死对吗? 偃珩也起身去了厨房。 走过去的时候,不知缘何竟然有些想笑。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有人能三万年如一日的惹人讨厌……竟莫名让人觉得,岁月似乎也没那么彻底。 有时候,他真怕兰摧玉死了,这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老怪物。 “偃尊……”商砺川再次凑了过来,偃珩也发现厨房里面挤不下更多人了,他负手朝前走了几步,听对方犹豫:“您当真,要把兰尊交给……这人?” “急什么。”偃珩淡淡道:“一个金丹,又能活多久?” 傅寒灯的威胁,还不如……偃珩扫了一眼厨房里面窝窝囊囊的谢观澜,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扯了扯唇。 这些寿数无穷的羽化小辈,才是最麻烦的。 这三万多年里,不管是他,还是兰摧玉,都见过太多这样的追随者……他此刻也隐约明白,傅寒灯大抵也是兰摧玉的信徒,可这样忠诚的信徒,兰摧玉早已见过无数个,也不是没有人能短暂得到他的偏爱,可终究都不长久。 从这样长的尺度来看,傅寒灯……一个区区一百多岁的金丹,或许他对兰摧玉一腔热忱,可兰摧玉呢? 偃珩很清楚,兰摧玉唯一在乎的,只有他手中的那把剑。 若说他曾对什么“人”有过几分不同,大抵也只有当年化出人形的剑灵。 可惜……如今他已经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气息了。 反倒是兰摧玉自己,被它遗留的残躯护在其中,成了新的剑灵。如此想来,兰摧玉失去记忆,对他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叫他想起那个沉默安静的剑灵,想起他的随身之剑究竟是如何碎的……偃珩也不知道,他那颗向来锋利得近乎冷酷的道心,会不会就此生出一道再难弥合的裂隙。 厨房内,谢观澜还在朝里面添着柴。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和顾清风,有些困惑他们身为修仙之人,怎么会对灶台如此熟知……傅寒灯,是因为这个才得到兰尊青睐的么? 他的神识扫了一下外面的兰摧玉,他又在试图去找偃珩要东西,但偃珩不搭理他,他就一直在偃珩跟前踢着雪,还在故意往对方身上踢……这副模样,实在执着得令人心生敬佩。 若他也有这般韧劲,何愁成不了观象道祖? 想到这里,谢观澜不由地再次看了一眼傅寒灯。 这不就是现成的修炼模板么……太微避照符虽能隔绝神识探查,可他毕竟是观象一脉的半步道祖,除了探人灵台,还能循迹索因,推测此人命途究竟有几道大难……兰尊只说不要吓他,又没说不能看他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垂着眼,又轻轻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灶火映入他的眼底,一点金红火星悄然亮起,他的观象之目也随之展开,再次无声无息地盯住了傅寒灯。 看你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 谢观澜的手指忽然一顿,像是不太确定一样,慢慢抬眸朝着切菜的傅寒灯看去。 傅寒灯切完了菜,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眉心拧了拧,道:“火小一点。”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垂眸,将方才不慎塞多的柴扯了出来。 第34章 第34章 谢观澜盯着炉灶中跳跃的烛火,观象之目再次将傅寒灯的命格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在人身上出现的命格。 三重天机遮断,遮断之下却又带着层层渗人的凶,那凶非魔非邪非妖,更非上古任何一方凶煞,反倒像是一片无人生还的古战场,只剩一股杀至尽头的冷。 即便隔着三重天机遮断,那股极凶的冷意依旧如深渊倒灌,似要吞没所有试图窥探它的人。 这是他即便修至观象道祖的位置,也不可能看透的命格…… 上古诸神权柄分握,各守其界,彼此之间便有类似掣肘。纵然同为神明,也不能轻易窥破另一道权柄庇护下的命数。 这凶物之上的天机遮断,便是来自道途尽头的庇护……那庇护替他遮了命数,定了人身,甚至让这样一个本不该入轮回的凶物,如常人一般生于人间。可谁会庇护这样一个凶物?!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阴险,更不是什么另有所图的凶,毕竟邪物也会有念,魔物也会有欲,可傅寒灯命里的凶,倒像是生来如此,不知善恶,不问因果,只有杀伐与本能。 “火又大了。”傅寒灯再次开口,似乎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 谢观澜:“……” 他看着面前系着攀膊,挽着袖口的傅寒灯。他眉眼间虽然带着几分对他和偃珩擅自闯入的不快,却也只是隐忍和憋闷。整个人像是一锅怎么都烧不开的水,温吞到甚至有些窝囊。 谢观澜一边将柴重新扯了扯,一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翻动锅铲。 量天阁的调查里面,对他的评语也非常简单,这家伙即便是在这丙字院里面,都是极其不显眼的存在,平时不是在雕木头,就是在吃饭睡觉晒太阳。 谢观澜还看到他给自己专门弄了个劳什子的盥洗室,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泡脚桶等一干生活用品。 ……这样的凶命,怎么可能养出一个只会泡脚的人? 在伪装?想欺骗兰尊?他莫不是冲着兰尊最后一缕本源来的吧…… “火太小了。”傅寒灯再次开口,谢观澜又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看上去要气死了,却又不敢拿他怎么样的样子。这样的反应,若不是他太会演,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命里藏着什么…… 那兰尊知道么? 必须要想办法,把兰尊从他身边带走,这东西太危险了。 即便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可这样的凶性,早晚有一天会从他命里醒来,反噬他自己,甚至可能波及身边其他人。 他下意识想丢下柴火去找兰摧玉,可却又忽然坐了回来。 傅寒灯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道:“添柴。” 他感觉谢观澜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这家伙明显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今日自己反复指使——虽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己烧火不专心,但他时不时看自己一眼什么意思?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傅寒灯翻炒锅铲的力度大了一点,在谢观澜添柴的时候,忽然也朝他看了一眼。 谢观澜:“……” 要藏不住了?就知道这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演了?就因为火候没烧好,准备对他动手了? 傅寒灯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该死的谢观澜。 他不会是想在菜里下毒吧?虽然他不一定毒得了兰摧玉和偃珩,可毒死自己和顾清风还是可能的……他想用这种方法带走兰摧玉? 顾清风开始朝屋内端菜。 厨房里面一时只剩下谢观澜和傅寒灯,谢观澜故意把火弄得一会儿小一会儿大,傅寒灯则面无表情,直到他忽然开口,声音重的像是能让所有人听到:“谢前辈若是不会烧火,还是换傀儡来吧。” 正在缠着偃珩的兰摧玉朝这边看。 傅寒灯对着谢观澜依旧审视的视线,道:“这可是兰前辈最爱吃的雪笋炒灵菇,你火烧成这个样子,是存心让他吃不好么?” 兰摧玉其实并不记得自己爱吃什么。 但傅寒灯是不可能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的。 他的身影转瞬掠到了厨房门口,谢观澜呼吸一紧,下意识道:“怎么可能,我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上次探我灵台是第一次,如今烧火也是第一次。”傅寒灯道:“不知谢前辈准备了多少惹兰前辈不高兴的第一次呢?” 兰摧玉本来也没不高兴,他只是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傅寒灯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不高兴,于是牢牢盯住了谢观澜,本来就在偃珩那里憋着气,他当即道:“你给我出去!” “那……”谢观澜也很机灵:“我陪兰尊出去买点什么?昨天说好陪您逛街的……” “……”兰摧玉想起了他昨天放在自己这里的灵石。开始思考要不要再从他身上薅点什么,傅寒灯已经笑道:“马上都吃饭了,偃尊也在这儿呢,他可是专门来找兰前辈的,我们总不好冷待贵客吧。” 最后一句话,他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一点都不觉得偃珩是劳什子的贵客,但在他没留意的地方,偃珩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看上去这饭还要再准备些时候,我倒是不介意陪兰尊出去逛逛。” 他也很清楚,兰摧玉如今很重视傅寒灯,只要把傅寒灯先踢出局,他跟谢观澜谁能将人带走,就是各凭本事了。 兰摧玉没想到偃珩也想跟自己逛街,他眸色微闪,刚要再提渡厄环,就见傅寒灯直接将炒菜盛入了碟中,顺手递了过来,柔声道:“先吃饭。” 他竟然敢让兰尊端盘子……谢观澜眸子里划过一抹玩味,下一瞬,兰摧玉却已经很自然地把碟子接了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盘里裹着酱汁的香菇,一边点头一边走向了屋堂。 谢观澜:“……?” 偃珩也拢了拢眉。 这是……兰摧玉?傅寒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乖巧? 这个词刚冒出来,偃珩的眼神便被更深的困惑填满了。 小院难得展开了一个大桌。顾清风浑身紧绷地跟一干大人物坐在一起,目光扫向顾小冉、方觉晓和赵初九那边的小孩桌,悄悄问傅寒灯:“我们要不要坐那边去?” 这张桌子上,即便是商砺川也有些紧张,他的目光也情不自禁看向那边,一时觉得能与两位旧日祖师同席而坐,实在荣幸到感激涕零,一时又有点难以抑制的局促与惶恐。 傅寒灯沉默地看了一眼顾清风,顾清风有些窝囊地拢了拢袖子,椅子上像是藏了针一样,来回半站了几次,到底还是受宠若惊留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开始动了筷子,同时道:“我们家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呢。” 他说我们……傅寒灯唇畔弯了弯,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举起:“今日大年三十,诸位前辈既然到了兰居,便是客。”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顾清风则配合地站起来,也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寒舍简陋,只有些家常饭菜,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兰摧玉就道:“能跟本尊坐在一起吃饭,是他们脸上有光,应该他们敬我们才对。” 他总能把一切看上去正经无比的事情变得荒腔走板。 傅寒灯好不容易端起来的主人气派,被他一句话弄得有些摇摇欲坠,只好道:“这一杯,敬新岁,愿诸位来年道途顺遂,也愿兰居来年清净安稳。” 他将那酒一饮而尽。 然后坐下来,顺手将兰摧玉面前有些碍事的小碗挪到了自己面前,并把布菜的碟子朝他正面推了推。 桌子上短暂安静了几息,顾清风看了一眼傅寒灯的动作,即便是他,也听出来了……傅寒灯希望大家道途顺遂,希望他们顺遂完了,也别再来打扰兰居安宁。 他匆匆喝了杯中的酒,紧跟着坐了下来,兰摧玉已经在傅寒灯的照顾下开始吃盘子里的菜。 谢观澜有些出神地看着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兰摧玉吃东西…… 偃珩是最先回神的那个,他也含笑举了举杯,道:“新岁既至,愿诸位道途有凭,手中之器,皆不负心中之道。” “那我也祝诸位,命途清明,凶劫远避……”谢观澜说到这里,目光又一次落在傅寒灯身上,道:“所求皆得其正,所执皆不误身。” 顾清风只能跟着连续举杯,傅寒灯也朝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的话虽然也有指代,但到底不够明显,可谢观澜的暗指,就太明显了…… 傅寒灯笑了下,只端起杯子又一次饮尽杯中酒。 众人又把视线落在了兰摧玉的身上,都想着他也能说上两句,隔壁小孩桌也悄悄朝这边看,并且已经巴巴地倒好了酒。 兰摧玉终于吃完了傅寒灯给他夹的一块糖醋鱼,正要去夹另一边的鸡腿,就被傅寒灯轻轻推了一下,“大家都等你说话呢。” 兰摧玉这才留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 糖醋鱼他也是第一次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他舔了舔嘴唇,想着大过年的,于是也端起了傅寒灯给他倒好的酒,道:“那本尊就祝大家……” 他的大脑开始空转。 傅寒灯见状,正要递一句吉利话,便见他忽然自己想到了什么,眼睛蹭地一亮,道:“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被祝福的人:“……” 商砺川本来准备好的感谢的话,嘴角的笑,还有端起的酒,都有些进退两难……他,他也要吗? 第35章 第35章 谢观澜离开的时候,脸色是阴沉的。 偃珩离开的时候,神色是困惑的。 商砺川跟在偃珩身边,看上去人还在,可实际上走的已经有一会儿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对视,快出浮生苑的时候,谢观澜忽然转脸,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偃珩停下脚步,商砺川感觉自己好像看出了什么,可那毕竟是他从小拜到大的祖师爷,实在是不敢妄言。 “他是什么意思?”偃珩神色平静,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兰摧玉了。 小院里,顾清风本想留下帮忙收拾,却被傅寒灯以有傀儡为由,也一起送了出去。 或许是受叔叔的影响,顾小冉看着傅寒灯的眼神竟然也染上了些许的羡慕,道:“祖宗肯定很喜欢傅叔。” 顾清风在一旁点头,一边有点与有荣焉,一边又有点隐隐地发酸,谁能想到呢,短短一个多月,傅寒灯竟然在那位祖师眼里,重要到了如此地步。 傅寒灯也有些忍俊不禁,取出一灵匣的果脯递给她,道:“是么?” 顾小冉用力点头,道:“祖宗肯定是因为被傅叔照顾的特别好,才会说出那种话的。” 她腾出手接过傅寒灯递来的小零嘴,又一脸仰慕地道:“不过傅叔人本来就好,我也希望以后能有一个跟傅叔一样好的人对我好。” 顾清风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忙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胡说什么呢。” 他把顾小冉撵回了自家院里,尽管知道小孩或许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还是觉得有些话不能乱说。 于是转移话题道:“你,你若是觉得一个人照顾他有些辛苦,也可以让他来我院里……” 傅寒灯的笑容收敛了些。 顾清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简直跟要争宠似的,他耳朵有点红地挠了挠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离得近,可以互相照顾……” “我明白。”傅寒灯轻声道:“不过他现在在我这里住得挺好的,应该也不习惯去你那。” 顾清风急忙点头,想到今日的事,又忍不住为他担心:“这偃尊和谢师祖都来了……这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出去,你说那些大剑派会不会……” 祖师嫡传的那三派至今没有动静,但他总觉得那边不可能一直如此安静。 而这大过年的……要找借口上门,实在是太方便了。 “不碍事。”傅寒灯道:“我会处理好的。” 顾清风看上去还是很担心的样子,但想到兰摧玉如今这般疼爱傅寒灯,又稍稍把心放了回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对傅寒灯道:“我给他买的乳露,还有卖材料的灵石……你别忘了跟他说。” 傅寒灯失笑,道:“好。” 院门被轻轻合上,小院里顿时只剩下木傀儡收拾残局的动静。 傅寒灯站了一阵,慢慢走回去,便发现兰摧玉还在桌边坐着,又是很没出息地有点醉了。 他今日拢共就在祝福大家的时候喝了一杯,喝完之后原本还算优雅的进食就变成了全神贯注,谁跟他说话都要缓缓,不过其他人大概早就知道他架子大,竟然都没发现这点异常。 此刻,木傀儡每收一个盘子,他都要盯着看一下,桌子上十几个碗碟,他的眼睛便来回从桌子上移到对方的手上,又从对方手上再次移回桌面,专心得仿佛一个不留神,人家就会把桌子也一起收走。 傅寒灯一时忍俊不禁。 他走过去,轻轻将人从桌前扶起来,兰摧玉动作乖乖的,睫毛却轻轻闪了闪,道:“你的血,不好使。” 又在怪他的血了。 傅寒灯揽着他,慢慢朝里面走,道:“睡会儿?” 兰摧玉点头,又对他说:“别怕。”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明明只剩两步的距离,还是没忍住将人抱了起来。兰摧玉猝不及防,晕乎乎地抓住他的衣角,被这么一晃,竟比刚才更晕了。 傅寒灯已经轻轻将他放在了床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脑袋,将枕头挪到他的颈下,拇指擦过他耳畔的肌肤,眸色漆黑如墨。 嗓音低低:“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兰摧玉本来抖着睫毛都要睡了,听到这话又微微掀开眼睛,道:“我能保护你。” 傅寒灯有些无奈,手指一点点地从他耳畔滑到脸颊,细细摩挲,道:“我说得是,你祝福他们那句。” 不是刚才那句“别怕”。 兰摧玉显然已经快把这个给忘了,嗯了半天才道:“因为本尊觉得,遇到你是一件好事。” 傅寒灯呼吸克制,感觉自己正在被吸引着朝他靠近,道:“有多好?” “很好。” “很好是多好?”傅寒灯的呼吸几乎要拂到他的脸上:“是每天都想见到我的那种好,还是,可以让我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兰摧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一直都知道傅寒灯长得很不错,此刻静悄悄地悬在他面前,不知缘何,竟平白带了点蛊惑人的意味。 兰摧玉借着那点醉意,也慢慢抬手,像他抚摸自己一样,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 傅寒灯的手指顿了顿。 兰摧玉的指腹柔软至极,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看上去也是绵绵软软。脸蛋微醺,唇瓣则红红润润,呼吸微启之间,有很淡的酒气融入他的鼻息。 傅寒灯一时连呼吸都给僵住了。 兰摧玉的动作远比他更大胆,一边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磨蹭,到了他耳朵旁边,细细蹭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肌肤,然后,沿着他的下颌线—— 看到他喉结连带着颈部都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顺手便抚了上去,指腹摩挲着对方喉头凸起的弧度,还有些困倦地眨着眼睛,观察傅寒灯的表情。 傅寒灯屏着呼吸,慢慢缩了缩触碰他的手指。 兰摧玉先是感觉胜利般笑了一下,眼睛又是很困地用力眨了眨,一边强撑着,一本正经地看他,一边又朝他凑了凑,像说悄悄话一样。 很小声地说:“可以再靠近一点的那种好。” 傅寒灯:“……”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给烧穿了。 匆匆冲去外面洗了把脸,再回来的时候,兰摧玉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在自己额头敲了一下,正事还没问。 但兰摧玉睡了,他又不好再将人叫醒,只好看了一下漏刻,又去了灵室里面看照器炉。 日头西斜,兰摧玉终于醒了醒,傅寒灯立刻便冲了过来,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说辞,道:“我们只怕去不了野外了。” 兰摧玉本来正在拧着身子伸懒腰,胳膊都举到了脑袋上面,听到这话,他脑子还没清醒,就下意识道:“为什么?” “……偃尊和谢前辈都不是寻常人,我们若还像原来那样准备,只怕刚出落星城,就会被他们找到。” 兰摧玉明白了兔子的担忧,不紧不慢地把懒腰抻完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道:“就凭他们?” 他果然有办法。傅寒灯心中暗喜,面上又轻咳一声,拧眉道:“我身上倒是有遁地符,原本是打算借你对阵法的天然压制,直接从院子里遁地离开,甚至也不用过界门阵……虽说不知偃尊如何,可谢前辈的追踪之术,怕是世上无人能及?” “你不必担心。”兰摧玉一边说,一边已经重新起身,脑袋还乱糟糟的,人已经开始活络起来,从他灵府里把小舟召出来,又取出了一把小匕首,直接在上面刻了个古里古气的符,引灵激发之后,小舟整个阵法倏地一闪。 他将匕首丢回傅寒灯手里,道:“如此,他便无法追踪我们,我看你身上还有一些布阵用的三角旗,到了地方之后,本尊再布一个敛息阵,即便他真身路过,只要不有意细查,也不可能发现。” 傅寒灯彻底放下心,又朝天边已经沉下去的夕阳看了一眼,道:“快要吃晚饭了,我包了些饺子,你要不要尝尝看?” 饺子? 兰摧玉跟着他去厨房,看着上面被捏得圆滚滚胖嘟嘟的大饺子们,神色带着几分好奇。 有傀儡生火,傅寒灯很快挨个下了进去,道:“吃完饺子,我们就离开落星城。” “你有去处了?” “对。”傅寒灯道:“之前我筑基的时候,曾经在断石岭深处发现过一口灵泉,地方不大,但应该足够结婴。” “断石岭?”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傅寒灯又笑了下,道:“是一片废弃的矿场,底下的灵石都被采空了,应该很多年没人往那边去了。” “当年从太阿被遣散之后,我本来是准备去散修盟的,听说他们收人不认灵根,只要达到炼气都可以在册登记,我是去那途中遭遇意外,滚进去才发现的那地方。”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傅寒灯一边用勺子推着锅里的饺子,一边接着道:“后来就干脆在那里筑基了,出来的时候,我还用碎石掩住了洞口,加了一道阵法,几年前路过又补了一道,所以不出意外,那口灵泉应该还在。” “跟采血焰果一样的意外?” 傅寒灯点头,道:“所以啊,我运气真的很好的。” 白嫩嫩的饺子很快被盛了出来。中午吃过大餐,傅寒灯只是简单调了个蘸料,准备了一碗饺子汤,看着他吃。 兰摧玉戳着饺子,吹了吹,咬了半口,便又点头,道:“好吃。” 傅寒灯心中满足,伸手给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那我去收拾一下?” “好。” 兰摧玉对过年其实没太多概念,今天大家刚一起吃了饭,傅寒灯便说着要离开,所以他就默认这年应该是过完了。 他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觉得自己对这兔子真好,他说想回来过年,自己就帮他达成了心愿。 以后夺舍,傅寒灯肯定会对他感激涕零。 傅寒灯已经来到了灶台,确认了里面的火全部熄灭,又把案板、瓷碗、蘸料盏一一收好,甚至将扯乱的柴也重新归置整齐。 墙上挂着的几袋菜籽本来是准备春日种的,如今也只能收起来,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外面的雪还没化,院子里的那一大一小两树梅,是他租下院子的时候种下的,满打满算,竟然也养了近二十年,虽然中途出去结丹晾了一阵,可拢共在这院里呆的时间,细算下来,也有七八年了。 他屈指弹了一下屋堂门口挂着的木风铎。 原本是想着风来的时候听个响,可一到冬日风刮得实在太勤,竟然反而觉得这东西吵得人难受,故而不久之前,他才在上面下了个禁制,让它不再乱响。 这会儿笃笃铛铛地响起来,兰摧玉偏头来看,才第一次发现自家还有这东西。 傅寒灯已经重新走了回来,取出了一个小木箱,开始收拾。 窗前矮桌上的杯盏,堆叠的空符纸、雕了一半的木头,常用的小刀,还没喝完的茶叶……一样一样地放进去,竟也装出了几分像样的家当。 兰摧玉喝着饺子汤,看着他莫名有些寂寥的身影,道:“你若是舍不得,也可以在这里结婴,本尊帮你护法。” “……没有。”傅寒灯压了压心中的情绪,道:“只是……” 他顿了顿,道:“要是我能有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房子就好了。” 这些琐碎的东西,每次收拾起来,实在太过麻烦。 兰摧玉左右看了看这屋子,道:“这是在地上建的屋子,不能打须弥法印。” 傅寒灯朝他看去,兰摧玉接着道:“伏霜木是可以做须弥屋的,只是木性略散,最多也就只能做出你那汤泉小景的大小……而且无法连接阵脉,成不了院落。” “若想做得跟这院子一般大……嗯,我知道有一种,一种叫,空,空……” “空桑玄檀。”傅寒灯道:“而且最好是万年以上的老料,木性稳,弹性也够,真要想做得大些,连宫殿都能拓出来。” 兰摧玉点头。 傅寒灯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口感慨,压根没想过真能得到:“那就是古神级别的秘境才会有的东西了,真真正正的神木,可遇不可求……不过我东西也不多,用不了那么大。” 他接着提起很现实的问题:“我想留一笔钱给顾兄,若不能及时回来,可以让他帮忙续租院子,你觉得怎么样?” 兰摧玉放下筷子,道:“你这院子是租的?” “…这院子起租三十年呢,跟买也没什么区别吧?” 兰摧玉皱了皱眉,三十年,那不是一眨眼的事儿么? “罢了。”兰摧玉道:“若日后能遇到空桑玄檀,本尊取来给你做个大宫殿。” 祖宗又在画饼了。傅寒灯倒是吃的心甘情愿,道:“好。” 两人出门的时候,灵室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笃的动静,傅寒灯想起照器炉,这才过去将门打开,这家伙肚子里还在炼着器,竟好像担心自己要被抛下一样,匆匆走了出来。 “……”傅寒灯敲了一下它的肚子,道:“好了吗?” 照器炉急得左右掂了掂脚。 兰摧玉便和傅寒灯一起等了一阵。普通炉子要炼器的话,自然是没有这么快的,甚至照器炉估计往日也没那么快,但他们只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它竟就“噗”地吐出了三件一模一样的甲胄。 然后它也不管兰摧玉和傅寒灯要不要,直接弹跳了几下,先一步进入了小舟,再次缩成了巴掌大小。 傅寒灯:“……” 兰摧玉也有些意外:“竟然出了这么多?” “嗯……”傅寒灯把东西捡起来,道:“而且全是地阶上品。” 难怪它是遗匠盟的镇派之宝,傅寒灯这次也是着急,想着材料也够,索性一次全投进去,哪怕能出一个地阶,也不枉他们跑螭巢一趟……可居然出了三个,还全是上品。 他朝小舟看去,小炉子站得乖乖巧巧,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立了多么惊人的功劳。 傅寒灯缓缓吐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兰摧玉身上,缓缓道:“我真是捡到宝了。” 他这次是真有实感了。 兰摧玉偏头,跟小炉子如出一辙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才知道? “咻——砰!” 在他背后,暗下来的天空上忽然绽开了一道璀璨的烟火,倏地将整个天穹都照得亮了一瞬。 兰摧玉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傅寒灯也缓缓走到了他身边。 第一朵焰火炸开之后,各色烟花便此起彼伏地铺满了夜空。旧岁将尽,新岁的喧嚣,也在这一刻真正漫了上来。 满城都在过年。 傅寒灯却在这样的热闹里,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烟火将两人的面孔照得明明灭灭,兰摧玉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衣袍掠过舟沿,两人一前一后地迈了进去。 旧岁的最后一阵风拂过院角,梅枝上冻住的红梅轻轻摇曳,悬在檐下的木风铎也“笃笃铛铛”、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 小院里的灯还亮着,院内却已经再无人气。 翌日一早,顾清风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口放了一个上了禁制的包裹,上方只余下一封手书,和两件甲胄。 还有留给他的,请他帮忙续租小院的灵石。 第36章 第36章 为了方便随时往浮生苑去,偃珩与谢观澜都在落星城住了下来。 一个住在了遗匠盟分盟,一个住在了量天阁分阁。 谢观澜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夜。 从那句“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到兰摧玉接盘子时的那副自然模样,再到饭桌上的那句“我们家……”,脑袋都快想破了,却依旧觉得荒谬。 傅寒灯那种人,甚至连给兰尊做仆人都不够格!遑论其他?! 而且他命格里藏着那样凶的东西,兰尊当真不知道?!可若是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对他如此相护,又如此亲昵? 他心烦意乱了半夜,最终还是觉得有必要把傅寒灯的真面目告诉兰尊才行。 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谢观澜有些烦乱的心绪已经稍微平稳,他试图看穿傅寒灯命格里的凶物,可观象之目睁了几次,都始终难以查明。 只能根据现有的消息去推断。 方觉晓和赵初九半夜悄悄朝院里看,发现谢观澜已经把院里的雪踩得乱七八糟,身影在雪中来回走动,时而掐指,时候使术拨弄空中残影,他慢慢退回来,心情也有些复杂。 虽然听过谢师祖对祖师的狂热,可亲眼见到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都已经羽化了,还会有这样的执念么? 他悄悄跟赵初九说了,后者想了一阵,道:“也许这执念是羽化之后,见到祖师真身才养出来的?” “……”倒也有可能。 两人正要拢被再睡,室内忽然灵息一动,谢观澜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房间之内,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匆忙坐直:“师,师祖……” 谢观澜开口,道:“天垣尺第一次动的时候,傅寒灯有没有在黑水墟?” “……我们的调查,兰,兰尊确实是天垣尺动了之后,才出现在小院的,其余就不清楚了。” “当时天榜可有显影?” 两人都摇了摇头。方觉晓道:“榜影显化,是葬螭林古剑剑息泄露才有的。” “对。”赵初九也道:“中途我们曾经跟他们在五味斋碰到过,当时宋师叔也在,天垣尺一点动静都没有,包括现在……也没有。” “遗匠盟是怎么说的?” “呃……” 谢观澜于是又去到了宋归尘那里,宋归尘也很老实:“根据晏副盟主的说法来看,那剑如今应该是一把残兵,只是旁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恢复完整,才会致使天榜显影……” 短暂恢复完整…… 谢观澜又去了雪地里开始琢磨,再次想起从傅寒灯身上看到的命格。那凶……与其说是出于本能的杀伐,倒不如说像是……一柄被藏了太久的剑,剑下压着万魔枯骨,剑锋饮过诸天神血…… 谢观澜忽然怔住了。 那样的凶物,他只见过一柄。 不,不是凶物,是凶兵。 它诛过万凶,镇过天缺,断过魔主权柄……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羽化便是尽头,寿与天齐,便是最终。 可它的主人,却凭它,一剑劈开旧境,生生开出了后世第九境——无极天圣。 斩魔、断道、裁天…… 谢观澜缓缓朝后退了两步,他抬手按住胸口,用力屏了屏息。 若是如此,一切便能明了。 第一次天垣尺动,是他与兰尊初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定然意外引动了那点本源。兰尊如今寄身于剑,那剑若是残兵,余下残片极有可能就在那金丹体内…… 所以第二次,他在葬螭林执剑,悬铎短暂完整,引动天榜显影。 可他毕竟不可能一直保持执剑状态,所以悬铎很快又归于残缺,天榜也随之隐去。 兰尊跟他在一起,对他那么好,是因为……不对!兰尊如今灵性不全,未必能发现他体内的那点残片,那上面的天机遮断…… 难怪,难怪自己专修观象也始终看不透,偃珩更是没有发现丝毫不对。 所以,兰尊如今对他的亲近,并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特殊,而是因为那点残片与残兵的天然相引。 所以,他们继续在一起,早晚会惊动天榜…… 谢观澜的脸色,陡然变得非常可怖。 不过一个金丹,兰尊若一旦暴露,他拿什么去护?! 他不在乎天榜是否显化,他也不在乎傅寒灯到底是什么东西——无论曾经如何,这一世他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金丹散修,那点碎片不会让他变得有多厉害,反而极有可能会引来刀兵与灾祸…… 决不能让他们继续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 谢观澜几乎是飞掠到了兰居小院的门前,手举起来,却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天还未亮,他可以再等,等兰尊醒来。 小舟已经一路遁地去了百里之外。 傅寒灯身为散修,手中不但握着各大洲的舆图,甚至还知道哪几条山道埋了留影石,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测探方法。 手中木雀贴着地脉边缘擦过去,翅下带着一点极轻的引灵砂,身上也故意泄出一点活人似的微弱灵息,往往兰摧玉还没发现哪里不对,他就已经重新驱动小舟,从另一段路离开。 傅寒灯说的断石岭在舆图西南的苍梧洲,这边据说是整个修真界最早开采灵石的地方,一路赶过去时,沿途山势残断,矿坑遍布,绝大部分的灵脉都已经枯竭见底。 因为一开始是遁地,兰摧玉便在下方看到了一些枯竭灵脉的残支,小舟出了中岳洲之后,傅寒灯的胆子就大了许多,时而遁地时而升空,一路紧赶慢赶,满地的雪色逐渐长出春花,又悄然蓬绿,最后才在落地的时候进入到一处坑坑洼洼的废弃矿地。 这一趟路,他们足足赶了三个多月。 兰摧玉红袍曳地,目光望着这处贫瘠无比的废矿旧地,实在很难想象,它哪里能长出一口灵泉。 傅寒灯一路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乍然被他这么一打量,神色莫名浮出几分尴尬,指了指前方,道:“在那边。” 兰摧玉随他一起跃过去,这才发现矿地与高崖交界处竟然裂着一道极深的断渊,不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发现,两人直接沉入下方的云雾,在一处自崖壁横生出来的高台之上,兰摧玉才看到了一个隐约溢出灵息的山洞。 “……”他仰起脸看向上方那道近乎笔直的高崖,道:“你是从上面滚下来才发现的这洞口?” 崖壁间倒是生长着一些藤蔓植物,还有一些斜生的古树,显然都受过洞中灵泉的滋养。若当年傅寒灯是炼气之时滚落此地,只能说他实在命大。 傅寒灯点点头。 兰摧玉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这一路跟着傅寒灯走过来,发现他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不错,而且非常会躲,好端端的怎么会滚到这里来…… “也是为了采灵果?” 那这家伙可真够不要命的,炼气的时候就敢下这么深的悬崖采灵果。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走向山洞的时候,却忽然脸色一沉,道:“有其他人来过。” 他招手,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洞口还放了一小枚留影石。 空中漫出雾气浮沉的洞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身形都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很快便离开了。 第二段留影之时,画面里面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大喜过望:“这里竟然藏着一处洞天福地!!” 他看上去便要朝里面冲,前面的那人急忙拉住了他:“此处有人设了阵法,只怕这是有主之物,我们如今不过筑基,若贸然进去,未必讨得了好……” 他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后一人连连点头,立刻转身跃了上去,前一人却留下来,又朝山洞看了一眼,那眼神晦暗莫名,像是惊疑,又像是贪婪,还夹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嫉恨。 傅寒灯收了留影石,神色平静中染上了几分冷淡。他拂袖解了阵法,又将洞口的碎石震开,放出傀儡进去收拾洞府,旋即才扯住兰摧玉的手,道:“这洞府虽然不大,可里面风景还算不错,若是你想散心,我们也可以乘舟去附近……” 兰摧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寒灯顿了顿,眸色微敛,道:“事情我会解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兰摧玉挑了挑眉,忍俊不禁,道:“我没打算让你换地方,这地儿确实不错,旁边灵脉全都枯了,它却还能自成一片,多半是底下藏着什么天灵地宝,确实很适合结婴。” 他说罢,便直接走了进去。 神识往里一扫,整座洞府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洞内有些寒凉,一进去便可以看到一个小型瀑布,下方灵泉之中竟然还游着几尾灵鱼。 洞壁上方垂着不少绿藤,旁边竟然还生着一些灵果和几畦矮矮的蔬菜,每一处都生机盎然,透着一股被灵泉滋养后的清润气息,毫无任何的阴湿之感。 他径直掠到了后方,傅寒灯跟着走过去,便见他竟然穿越了瀑布旁边的一道岩石,他浑身一僵,兰摧玉已经在里面轻轻吐了口气,道:“外面那是障眼法,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这洞府的冰山一角。” 傅寒灯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一个更大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半壁的墙上皆挂着潺潺的灵泉,声势浩大,下方流水潺潺,这样大的动静,傅寒灯在外面的小洞府里面竟然没有听到过丝毫。 “这阵法应该是古修士时期留下的。”兰摧玉道:“只是不知是哪位同辈……若还未羽化,便应该是坐化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向了另外一边,道:“这旁边竟然有不少书,看来这位同辈还挺好学……”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兰摧玉扭脸看过去,只见照器炉不知何时跳上了后方的一个白玉床,不知是脚滑还是想打滚,一时没收住,竟然直接从上面滚了下去。 傅寒灯忙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将它不小心摔掉的炉盖重新放回脑袋,小炉子却又沿着玉床巡逻了起来。 傅寒灯也看到了玉床上方刻着的阵法,喃喃道:“这上方竟然有提神阵……这位前辈以前应当十分刻苦……” 毕竟修士再怎么闭关,也总有收功小憩的时候。白玉养神本就是上佳之选,谁会在睡觉的地方再额外刻一道提神阵?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睡觉。 “真不会过日子。”兰摧玉负手评价。他这段时间被傅寒灯养得竟也放松了不少,每日都要睡上一段时间,甚至也有点赞同傅寒灯那套说法了——当然不完全认同。但修炼归修炼,人总归还是要喘口气的。 劳逸结合嘛。 傅寒灯还在玉床的正中央看到了一处格外温润的旧痕,边缘与四周的冰白隐隐生出些许的细微色差,那绝不是偶尔上来打坐一阵就会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以同一个姿势长年累月地坐着,几乎不曾挪动。 毕竟若是经常上下床,白玉侧面也肯定会留下些许磨痕,可这张床上,偏偏只有中间那一处旧意最重。 小炉子又哐哐乱响,傅寒灯蹲下去,看到玉床旁边丢着一些药瓶,上方的刻痕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能够隐隐辨出,固神、凝血、续灵……所谓续灵,基本是修士神识与灵脉都被逼到极限,灵息无法继续游走之时才会用上的东西,这完全是自杀式的修行了。 傅寒灯看得怔怔的。 古修士时代……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这是不是上天在提醒他,若想把什么留在身边,这只是必经之路……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道:“桌角陷下去了。” 傅寒灯回神,快步走过去。那是个石桌,却不是手艺多好的人弄出来的,而像是一块石头,有人用极锋利的兵器横切了一下,下方也切出了歪斜的倒凹用来放腿,这会儿一边石脚已经陷入了地面,桌子歪了大半。 傅寒灯上前将桌子挪了挪,重新放平,然后发现这桌子实在过于粗糙,原本就放不平…… 显然是当年那位前辈随手将高的一边直接按入地面,廖廖用了起来。 偏偏桌子上还刻了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阵不精,死于阵修。 器不成,死于器修。 毒不狠,死于毒修。 符不快,死于符修。 身法慢,死于追踪。 遁不远,死于围堵。 魂术不行,死于夺舍。 神识不强,死于暗算。 观象不准,死于天意。 鬼道不通,死后无路。 …… 还有很多,显然不是一次性刻上去的。 火修很烦,先修水道! 木修围我,炼金治他! 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 …… 傅寒灯看着上方的无数种可能的死法,越发觉得自己进入这个洞府,只怕是命中注定。 “……这位前辈。”傅寒灯呐呐道:“活得真不容易啊。” “这人脑子可能不太好。”兰摧玉评价,道:“不过他说得这些,倒也是这条路上绕不开的东西。” “你不用像他一样什么都学,还是先挑自己擅长的来,能省不少力气。”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架子上的那些书卷,道:“而且这里书也不少,你这次,确实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最重要的是,兰摧玉发现自己连专门设敛息阵的功夫都能省了,这旧阵虽然不算高明,可这处洞府之中,却像是有另外的什么东西在遮掩气机,连他都是先进入外面那层小洞口之后,才真正察觉到这里面的地方。 这障眼法放眼整个古修时代,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触摸起来手感都与外面那些岩石一样。 他环顾一周,甚至有点怀疑,此人怕是位格不低,所以他住过的洞府,即便已经离开多年,依旧还残留着近乎天然的天机遮蔽。 ……这兔子果然是天道私生子吧,运气如此之好。 第37章 第37章 兰摧玉在洞府里面到处乱晃。 傅寒灯本来是有些担心他从小院过来会不习惯这种地方,可此刻看来,他在这种天然的大洞府里面,倒像是回了自己的家。 ……忽然觉得当初让他住在小院才是委屈了。 傅寒灯开始跟傀儡一起整理洞府,将一干锅碗瓢盆都放在外面的小洞府,刚做好的新床则放在了内里大洞府的一角靠墙处,还在上面挂了床帏,设了阵法,好让他每次休息的时候能够安稳。 其间也要留意兰摧玉。 他先是在书架旁边晃晃悠悠,从上面翻找着一些可用的书籍,每找到一本都给往桌子上一扔,说一句:“这个不错,你最好学点……” 没过多久,那刚被修得规整的石桌就已经堆上了小三十本。 祖宗终于勉强从那边移开脚步,溜溜达达地沿着墙根的藤蔓去观察什么,嘴里还嘀咕着:“总觉得还得有什么东西……” 从那石桌上的信息来看,之前那位前辈估计在这里折腾过不少东西,但他却没有看到丹炉器炉之类的物件,显然都藏在了别处。 “嗯?”兰摧玉忽然发出了一声疑问。 傅寒灯偏头去看,便见他正抬脚踢着一处角落的藤蔓,那藤蔓不知怎么回事,被他一踢,竟然还朝里面缩了缩。 会动…… 傅寒灯心中一跳,忙道:“别再碰……” 兰摧玉却已经直接伸出了手,下一瞬,那藤蔓便又重新探了出来,一把缠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朝着里面拖去。 傅寒灯飞身去抓他,可兰摧玉竟然半点挣脱的意思都没有,他刚勾住对方的腰,还没来得及使力,就跟着一起被拽了进去。 眼前景象轮转,硕大的藤蔓倏地从四周拔地而起,几朵巨大而妖异的花也缓缓直起了身子。 傅寒灯脸色一寒,直接一掌劈断了缠着兰摧玉手腕的那根藤蔓,它像是怕疼一样缩了一下,断开的枝干处却溢出了浓绿色的液体,那液体一接触空气便立刻滋滋作响,蒸成一层绿色的薄雾,也朝着兰摧玉包裹而来。 其他的藤蔓也跟着活了,耳畔尽是簌簌爬行的声响,飞速而密集,令人头皮发麻,可这些东西,却好像对傅寒灯毫无兴趣,只拼了命似的往兰摧玉那边涌。 怎么所有东西都要抢他的人?! 傅寒灯心中气极,一手抱着兰摧玉在空中腾挪,一边翻掌打出火焰将它们逼退,直到他单手划了个半圆,火光轰地在两人周身撑开,这才勉强在空中站稳。 那几朵高高抬起的妖花却仍不肯走,花盘微微偏转,层层花瓣跟着翕动,像是在分辨什么气息。它们明明靠不过来,却还是试图绕开傅寒灯,去看他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快气疯了。 外面的人跟他抢也就算了,怎么找了个洞府,连一朵妖花都跟犯了癔症似的想往兰摧玉跟前凑?! 他用身体遮挡住其中一朵红色的探看,一转眼,却发现又一朵紫色的也在透过火光翕动着花瓣,傅寒灯不得不又转过去挡住紫色的视线,再一转眼,一株黄色的也探了过来。那些花瓣看上去妖异至极,虽然有浓郁的底色,花蕊处却依旧还带着些许黑色的竖纹,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寒灯紧绷着脸,掌心火焰逐渐浓郁了一些,然后一团,两团,三团……在他掌心收缩凝聚,转眼便围成了一道炽烈圆环。 兰摧玉却忽然开口:“这是个药谷。” “管他什么谷……!”傅寒灯掌心火纹已经收缩到极致,兰摧玉却忽然在他怀里一沉,竟然有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从两人脚下探了过来,穿过火光稀疏之处,直接拖住了兰摧玉的脚腕。 傅寒灯猝不及防,刚凝结的数团浓焰尽数轰了过去。那根最狡猾的藤蔓被烧得发出一阵惨嘶,终于在剧痛之下放开了兰摧玉,快速缩入了地底。 这一举动似乎触怒了药谷深处的某种意志。 周围再次涌出更多藤蔓,它们层层叠叠地冲上半空,将日光都切割的支离破碎,那几朵妖花也齐齐震颤起来,花瓣猛地朝后倒翻,露出深处层层叠叠的黑纹与湿润花蕊—— 傅寒灯清楚今日不能善了,全身灵力皆运转了起来,周身开始凝聚巨大浓焰。 却在这时,兰摧玉忽然沉身坠了下去。落地的同时,掌心也重重击向地面。 一股极淡却古老的气息自他掌心荡开,细微灵纹转瞬横压过整个药谷。周围正在疯长的藤蔓,准备吐出毒液的花蕊,包括药谷深处的某种意志,都因这一击而安静了下来。 藤蔓缩回,天光乍现,方才那狰狞的妖花,也重新收起獠牙,连浓郁的颜色都似乎变得清润了许多。 “这里全部都是大型灵药。”兰摧玉开口,道:“此处至少养了上万年,整片药谷都生出了灵性,折叠成境,这应该是护境园灵……小寒灯,你又捡到宝了!” 如此机缘,搞得兰摧玉都有点眼热了。 危机解除,但藤蔓却并未完全收回,而是犹犹豫豫地,贴着地面小小地爬行几息,还有的半探起身,似乎在张望什么。 傅寒灯拧着眉,神色依旧无法放松:“它们好像还是没死心。” 兰摧玉转脸看向回归无害的妖花,又看了看朝自己探来的藤蔓,思索了一阵,理所当然地道:“它们原本应该是想跟本尊亲近,只是你方才伤了它的根系,它才以为有人要夺境。” 说罢,他朝那藤蔓招了招手,藤蔓果然便飞速过来,停在他指尖,试探地轻碰了一下。 旋即像是得到了什么满足一般,一股脑钻入了他的掌心,藤蔓盘成了个蜗牛壳,却好像恨不得自己能再小一点一样。 兰摧玉非常自信,仰起脸看傅寒灯,道:“你看。” 傅寒灯怔了一阵,终于放松警惕,缓缓落了下来。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缠住,倏地被拖入了地底。 傅寒灯:“……” 拖嘛,也没完全拖,而是拖了一半,像是在报复他刚才那凶狠的一击。 兰摧玉眨了眨眼,看着他半截身体埋在土里,还有那张有些木然的面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 确定了这药谷不会对兰摧玉造成什么伤害,傅寒灯又出去继续收拾洞府了。 兰摧玉在里面盘点了一下,发现这地方竟然有不少变异灵药,大部分都已经长成了天材地宝。显然是因为太久无人管理,原本种植在此处的灵植互相侵吞,慢慢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均衡。 这些东西里面,还有傅寒灯刚好结婴可以用到的一些! 兰摧玉在里面转了快一个时辰,眼睛都快不够用了,直到傅寒灯喊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去。 穿过药境重回洞府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左边的书架,中央的玉床,还有右边半臂的瀑布,不知缘何,竟然生出了几分熟悉来。 他歪了歪头,茫然了几息,便察觉这清润的洞府之中,隐隐传来一股食物的味道。 傅寒灯不知何时已经在旁边摆上了木桌木椅,桌上放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放了翠绿的蔬菜和小葱,几滴油星浮在汤面上,将这原本寒凉的洞府都衬得古里古怪起来。 谁会在洞天福地里做饭啊…… 兰摧玉一边想着,一边却还是坐了过去,把里面有他结婴可以用的丹药说了,又不忘夸自己,道:“遇到本尊真是你天大的福气!” 傅寒灯连连点头。 他只做了兰摧玉一个人的面,自己并没有吃的意思,在兰摧玉吃面的空挡,他又跑了出去。 兰摧玉莫名其妙,将神识铺开跟上他,便见他又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阵法,还去了外面的矿场上落了几道阵旗。 神色看上去竟然有些隐隐的凝重。 ……想起来了。 这洞府如今已经被人发现了,他提前提防确实是应该的。 本来以为他在城中那般惫懒,出了门只怕什么都要依靠自己,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差嘛。 兰摧玉吃了口面条,张嘴咬开荷包蛋的时候,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流黄的蛋。 酥脆的外壳夹带着蛋液的鲜香,多重口感一起在齿间漫开,他眼睛亮了亮,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傅寒灯中途又回来了一次,在洞府四周点上了灯,将碗筷收给傀儡之后,问他困不困。 兰摧玉觉得自打跟傅寒灯认识之后,自己每天都在帮他忍受困意,尤其是这段时间,傅寒灯一点儿都不睡,害他一直睡个不停。 他便道:“你也睡会儿吧。” “我不困。”傅寒灯道:“想不想洗澡?” “你不困,我自然是要困得。”兰摧玉道:“你我若一起睡,或许我就不会那么困了。” “……?”傅寒灯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只好道:“那,那我陪你睡会。” 他觉得也许是如今换了地方,而且床也是新做的,兰摧玉或许有点认床。 兰摧玉又说要洗澡。 傅寒灯便去给他准备了热水。这一路跑来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即便有阵法护体,人也会觉得疲惫。傅寒灯将神识完全铺出去留意外面的动静,照顾兰摧玉的时候却依旧耐心,还取来了一个木盆,细心地帮他洗了头。 兰摧玉闭着眼睛躺在木桶边缘,身体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感觉脑袋也软乎乎的,还有对方偶尔理过发根的手指,固然往日用清洁术也会感觉精神焕发,但水洗出来的干净,与清洁术的那种干净,似乎还是有点些微的不同。 一个像是享受,一个像是生活。 傅寒灯的手指擦在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薄薄的茧子,按在头皮的时候,却只感觉软而有力,兰摧玉完全放松了下来,脑袋被他推得微微晃动,对方的手指不知何时沿着他的脖颈抚了下去,轻轻给他捏了捏肩。 兰摧玉舒服的要死了。 他哼哼了两声,一直等到有人给他烘干头发,整个人被人拿毯子裹着抱起来,他才稍微有点回归的感觉。 床帏被灵力分开,他被轻轻放在了被子里。 山洞寒凉,傅寒灯准备了软绵绵的新被子,闻上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兰摧玉衣服都没穿便裹了进去,皮肤蹭着新被子的感觉让他感觉更加舒服了点。 眼神迷蒙半拢。 傅寒灯顿了顿,道:“还是把里衣穿上吧。” “你睡这边。”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还是没有要穿衣服的意思。 他觉得那衣服往日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些蹬不开腿,手脚都被束缚住了一半,每次伸展的时候都要拽一下不小心被压住的衣服,还是这样直接裹着被子最舒服了。 “……”傅寒灯只好道:“那,我也去洗洗?” 兰摧玉一边犯困,一边点头。 即便傅寒灯告诉自己他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心中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他很快换好中衣上来,兰摧玉却已经直接睡着了,被他轻轻推了推,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傅寒灯看了他一阵,缓缓将床帏拢上,连续念了几遍清心咒才把腹下的火气压下去。 他很快攀上了玉床,将所有的心绪都收在了内息之上。 洞府安静了下来,半夜里的时候,兰摧玉又喊他过去睡觉,傅寒灯修为有点卡住,侧耳听了几息,发现他一会儿又睡着了。 只能尝试将滞涩的灵脉再次运转。 外面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实在不敢放心结婴,于是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游走灵息,观察自己金丹的状态。 兰摧玉睡得香,起来的自然也早,但醒来之后,他还是在被子上赖了赖,这才招手将床尾摆放的里衣招过来,拖入被子里,穿一会儿歇一会儿。 等他把自己从床上扯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傅寒灯不在洞府。 兰摧玉稍稍清醒了点,顺手拿起木傀儡煮好的包子,身影掠出崖下,果然便看到傅寒灯正悬空站在矿场之上。 几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看到他穿着中衣飞过来,傅寒灯立刻便取了一件外袍给他裹在身上,道:“你先回去。” 兰摧玉歪头。 那几人很快便来到了近前。一道声音冷笑道:“在洞口看到那碎石阵的时候,我就猜到你还没死,没想到当年我那一推,竟然让你白得了那般大的机缘……还晋升金丹了。” 来的人总共五个,其中两位是他们昨日在留影石中见过的,中间是一位金丹圆满的灰袍老者,另外还多带了两个金丹初期过来,此刻说话的那人,便是留影中第一个发现洞府的人。 兰摧玉当时便觉得不对劲,这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问傅寒灯道:“他把你推下来的?” “回去再跟你说。”傅寒灯拉住他的袖口,低声道:“我会把他们劝走的。” 劝? 兰摧玉皱眉,那边的金丹老者见兰摧玉穿着中衣到处晃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轻笑道:“道友的炉鼎倒是养得不错,今日,我等便一同接手了。” 兰摧玉瞳孔微眯,傅寒灯已经偏头朝着对方看去。 “好。”兰摧玉道:“我等你回来。” 这兔子到底还是那城中的温吞水泡了太久,被欺负到这种份上,居然还想着把人劝走。 不过只是几个金丹而已,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看他以后还说什么和平友爱。 “你倒是还挺护着那炉鼎。”跟傅寒灯有仇的人长了个天生刻薄的脸,薄唇,窄颊,眼白略多,笑起来的时候无端让人生厌:“可惜,你占据这福地多年,也不过只是个金丹初期。凭你一个人,也配跟我们这么多人动手?” “少跟他废话。”左侧那个金丹初期已经亮了兵刃,是两把弧形的月牙刀,冷冷道:“先把人杀了,洞府抢过来,再说这些也不迟!” 兰摧玉坐在外洞府里面用力啃着包子。 一大早的受这种窝囊气,这个死兔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是散修么?不是被人推下来的么?也不是什么养在温室里面的花朵吧?到底是怎么这么好脾气的? 他刚想完,外面忽然便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 地底骤然翻起数道黑影。 那不是藤蔓,而是废矿深处早已锈死的旧钉与矿索,被阵旗一引,竟顺着地脉残支一齐钻了出来,像活蛇般猛地缠上了最前面两人的脚踝! 那两个昨日留影里见过的修士根本没想到脚下还有东西,一时失了重心,齐齐朝前跌去。灰袍老者反应倒快,抬手便是一袖,想将那些破钉震碎,可他灵力才刚拍下,地面上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圈碎石竟同时亮了起来。 兰摧玉朝那边细看,那竟然是用碎石堆出来的回字纹,寒酸得近乎可笑,却又严丝合缝。 是个阵中套阵的困足局。 兰摧玉微微来了精神。 灰袍老者脸色微变:“小心——” 他这声提醒,终究还是晚了。 傅寒灯动了。 他没去看那月牙刀,也没去碰灰袍老者与另外两人,而是身影一闪,贴着矿地残裂的石缝骤然逼到了刻薄脸身前。对方脚下还被矿索缠着,嘴里下意识骂了句什么,刚一抬头,便见一道冷光自傅寒灯袖中滑了出来。 短刀很薄。 刀锋更冷。 那人瞳孔骤缩,本能便要后仰,可傅寒灯这一刀太快,根本不像给人躲的——刀锋斜斜一抹,直接切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那人捂着脖子,眼睛死死瞪大,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沉默寡言,从来不喜欢与人冲突,甚至被他一掌推下断崖,几乎都没怎么反抗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傅寒灯看也没看他一眼,可却在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废物。” 刻薄脸表情扭曲,喉间“嗬嗬”作响,一头栽进了矿坑边的碎石里。 “你找死!”那持月牙刀的金丹初期终于反应过来,双刀一掷,刀光贴地斩来,带着森寒弧影,直逼傅寒灯腰腹。 傅寒灯旋身闪避,顺势借着那早已踩熟的废矿裂口滑了下去,身影险险擦过刀锋之时,拂手甩出三张火符。 轰! 火光沿着地面早已埋好的灵砂骤然窜起,不是朝人去,而是朝那金丹脚下去的。那人本能提气拔身,刚一离地,头顶却猛地压下一层灰扑扑的旧矿石皮—— 是傅寒灯昨晚特意松开的塌层。 “砰”地一声闷响,那金丹被逼得身形一滞,傅寒灯已经逼至近前,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挑开了他护体灵光最薄的一线。 刀锋入肉的瞬间,那金丹脸色终于变了。 “长老——!” 灰袍老者怒极反笑,掌中已浮起一方玄砂印,沉声喝道:“小辈,你倒是会算——” 话音未落,傅寒灯却已借着那人惊叫的一瞬抽刀后退,反手又是一记火诀,将那两把月牙刀连同持刀修士一并逼进了裂开的矿沟里。 矿沟深处,轰然传来一声惨叫。 兰摧玉慢慢把两边腮帮子里的包子一点点咽下去,手里捏着剩下的半个,轻轻眨了眨眼。 ……是这么个劝法啊。 外面,灰袍老者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带了两个金丹初期,本来是觉得这里哪怕是有一个金丹圆满,三个人也足够对付,可他万万没想到,先前来的那两个废物已经惊动了这洞府之主,还叫他提前设了埋伏。 再这样下去,只怕讨不到好处…… “好,好得很。”灰袍老者冷笑道:“倒是本座小看你了。” “不过你以为,凭这点阵法、这点地利,就真能守住断石岭?”他一边说,一边挥出一道锁链,猛地将那矿沟里的持刀修士捞了上来,“今日这地方,便先让你多占一会儿。” 话没说完,人已经抽身退出数十丈。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傅寒灯竟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地追了上来。 他头也不回,心中却有些骇然,此人绝不止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自己可是金丹大圆满,仅差一步结婴,竟被他逼至此处,他的神识扫向后方,怒道:“你还敢再来——” 手中的玄砂印猛地抛出,傅寒灯的身影当即被挡住了一瞬,他袖中挥出几枚木钉,倏地刺向受了重伤抓着锁链的持刀修士。 木钉早已浸了古栖木心液的活性,乍然入体便噗地暴涨,那持刀修士又是一阵惨叫,灰袍老者也立刻抽回了锁链,神识扫过后方的持刀修士,却发现他周身已经被蓬生的木荆棘刺穿,浑身上百个血洞。 不能让他们走…… 傅寒灯攥紧手指,身影半寸都未曾退过。 他好不容易带着兰摧玉来到这里,刚刚安生下来,这些人刚才见过了兰摧玉的脸。他很清楚,自己私自带着兰摧玉出来,谢观澜和偃珩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若叫他们带了消息出去…… 他的神色看上去比方才还要冷静。 这些年里,他早就发现自己跟旁人不一样。 有人杀人会乱,会怒,会怕,会悔,可他不会。 他每次真正动了杀意,心绪反而会一点点地沉下去,越杀,越清醒,像是连骨头里多余的情绪都被剔了个干净。 所以他尝试去城里,租个院子,种梅、泡脚、做饭、木雕,学着把桌椅摆正,把风铎挂起来,将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一样一样地填满所有的生活。 本以为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可直到此刻,看到这些人,看到他们方才落在兰摧玉身上的目光,他才发现…… 还是学不会。 他双手同时掐住了数枚木钉,身上原本压着的气息也彻底放开。 那灰袍老者目眦欲裂:“你竟一直在隐藏修为?!” 傅寒灯在玄砂印后面拧身,陡然加速跃起,木钉借着近身的一瞬同时打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另外一个筑基与金丹初期,两人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直接被木荆棘刺穿周身,血淋淋地坠了下去。 灰袍老者横剑抵挡,广袖翻动,猛地再次驱动玄砂印—— “我可是金岫门的巡脉长老,你占据断石岭,竟然还想与金岫门结仇吗?!” 傅寒灯的身影遮蔽了日光,直直朝他扑了过去: “没听过。” 洞府内,兰摧玉又回去拿了个包子,坐在桌边慢慢啃着。 他还是第一次见兔子在野外与人交手,那木荆棘更是让他十分惊讶,往日小院里那样温吞的人,竟然会使出这样血腥到近乎阴狠的手段。 两个金丹圆满交手,很快将废矿弄得越发不忍直视,那灰袍老者初始还能借着法宝占些便宜,可他的金丹毕竟不如傅寒灯结的好,两人根本没能打到大后期,傅寒灯便当机立断地取了他的性命。 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傅寒灯又在废矿上站了一阵。 他仿佛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之前是如何在小院生活的。 后知后觉地在身上补了个清洁符,尝试重新换回以前那个身份。 可当手中的刀锋照出那双冷淡到近乎无机的眼睛时,他还是恍惚了一瞬。 轻轻抖了几下睫毛,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对着刀锋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才飞身朝着洞府掠去。 在他后方,火焰焚毁了一切打斗的痕迹。 兰摧玉的包子已经吃完了,这会儿正在喝水,还顺手翻了本书架上的阵法秘籍来看。 见他回来,便主动问候:“劝走了?” “嗯。”明明身上干干净净,傅寒灯还是去洗了手和脸,兰摧玉观察他的表情,道:“怎么劝的?” 知道他不喜欢用神识偷看别人,傅寒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我让他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们答应了?” “嗯。”傅寒灯道:“我说话好听,他们都说好。” “……”兰摧玉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如今的修真界,果然是又友好又和平啊。” 第38章 第38章 傅寒灯觉得兰摧玉单纯可爱,若是真看到了,不可能再问他是不是把人劝走了。 兰摧玉觉得这兔子居功不自傲,一个人打那么多人还赢了,也没想着跟自己炫耀,实在是品性难得。 两人都没有去跟对方做多余的确认。 傅寒灯好像很着急,面上看不出来,但自打来到山洞之后,几乎就没歇过。跟着兰摧玉一起进园子采药的时候,面对那么多奇花异草、天灵地宝,也没有半分松快的意思。 兰摧玉都命令园灵不许欺负他了。 这里也是有炼丹炉的,只是藏在了另外一处隐蔽的小洞府里,虽然时间久了,但炉身未裂,禁制也还有残留,倒也能用。 两人摘了草药之后,傅寒灯就着灵泉去清洗,兰摧玉则坐在桌前,开始剥壳。 他时不时看一眼傅寒灯。 尽管这兔子的情绪好像一直都挺稳定的,但如今显然稳定的不像话。 处理完了之后放入丹炉,傅寒灯便召来傀儡准备帮忙看火,兰摧玉却忽然道:“外面什么都没有。” 傅寒灯一顿。 兰摧玉挪了挪身下的垫子,示意他过来坐。 傅寒灯迟疑着过来了,单手压在垫子上,慢慢将身体落下来,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或者,我去找个凳子来?” “让我摸摸你的金丹。” “……”又要摸?! 傅寒灯下意识想躲,又被他朝身边拉了拉,对方伸手探向他的腹部,被他匆匆挡住:“我金丹已经完全成型,你是知道的,虽说如今还不能看出完整婴变残影,但灵力走向已经有趋势了……你,你不用担心。” 兰摧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迫,道:“就算没那么快结婴也没关系,我又不会自己长脚……我有脚也是往你这里跑啊。” “……”傅寒灯看他,神色似有触动。 这个丹房像是前主人自己劈出来的,本来有些粗糙,但这两日被傅寒灯特意收拾过,又在周围挂了灯,此刻洞中的火光映在兰摧玉的脸上,明明眼睛还是干净纯粹,看不出太多的关心,可神色却似乎温柔了几分。 傅寒灯被短暂安抚,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兰摧玉感应着炉中的丹药,又偏头道:“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我上次是不是说过,那个药谷早就自成一境,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把它放到洞口去。” 傅寒灯蓦地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所以你不用一直往外看什么,即便是神游修士来抢洞府,那护药园灵也能撑上一段时间,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这苍梧洲大部分都是散修么?神游应该寥寥无几。何况,本尊也会为你护法的。” 傅寒灯确实有些担心。 那几个人有来无回,他并不知道金岫门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坐镇的修士是何等修为,不确定那巡脉长老对于金岫门来说是否重要,他急着想马上突破,却又怕他们忽然找过来,自己无暇应对。 明知道,兰摧玉若不想走,应该无人能将他带走…… 可还是莫名感到畏惧。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 他吐出一口气,忽然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兰摧玉猝不及防,又被填入了那个充满着干燥木质气息的怀抱,他动了动,听对方语气有点闷:“抱一会儿。” “……”这兔子该不会是因为前两天的事情被吓到了吧? 兰摧玉感受着肩膀压着的大脑袋,慢慢伸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 这么害怕,还能下手那么利索,这兔子果然是可造之材。 当天晚上,兰摧玉就真的把那药境给挪到了洞口,确认了别人不能直接进来把他带走,傅寒灯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再次进药境的时候,也对那咻咻乱窜的藤蔓有了点好脸色。 遇到藤蔓故意勾着不让他摘的药,也能欣然换向下一株。 丹药出来之后,兰摧玉一一给他放在面前:“这个是聚灵的,若中间灵力出现凝滞,便吃这个。这个是定神的,你在面对心魔的时候,正处于一念神魔的区间,极有可能会听到魔界残念,若察觉不对,就吃这个,还有这个……” 一瓶一瓶的丹药摆在白玉床上,兰摧玉恍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他那个时候不是递给别人,而是坐在傅寒灯此刻的位置…… “那你呢?”傅寒灯开口,兰摧玉回神,道:“我自然会一直守着你,不过,你最好不要对我警戒,若有万一,我可入识海助你。” 傅寒灯想起他当年说可以帮自己打心魔的事情……当时觉得除非天道亲自降临,此刻再面对他,又有点恍惚…… “你。”傅寒灯还是无法想象:“真的可以帮我打心魔?” “本尊若连心魔都打不了,还配称为无极么?” “……”无极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啊。 傅寒灯终于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感应起丹田处的金丹来,经过多日的尝试,金丹内部的灵力流向已经逐渐凝成了一个圆乎乎的婴形,同样盘膝坐着,可却无人胆敢将其当做真正的婴儿。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了下去,第一日的时候,整个人周身还只是流转着一层薄薄的灵息,可随着灵息不断堆叠,那上方的颜色也逐渐有了变化,五色灵息彼此交融,缓缓淬出了一层沉稳而厚重的护体金流。 兰摧玉坐在他身边,微微负手,目光带着几分自家金丹初长成的意味。 金丹中的婴形开始凝练,整个山洞的灵息都在不断地朝他身上聚集,涌入丹田,最终尽数没入金丹之中,加速着那道婴形的成长。 兰摧玉忽然抬眸,神识倏地漫过了浩瀚的天幕。 五道规则灵光自上界涌下,方圆百里之外的修士都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有人惊愕:“有人在结婴?!” “那边不是早就废了吗?灵脉都枯竭了,怎会有人在那里结婴?!” …… 此刻的金岫门,数千弟子也纷纷朝着断石岭的方向看去,有人急急高喊:“掌门!快看,是断石岭的方向!!” 那掌门两步迈出,脸色微微凝重了起来:“断石岭结婴……杜长老一去数月不回,看来便是折在了此人手里……” “竟然敢在我们金岫门的地盘上杀人结婴?!”身旁有弟子道:“我们便如此放任吗?!” 方仲严脸色微微冷了冷,不及他下命令,身畔忽然走出了一个白衣男子,他道:“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开始说话的弟子朝他看去,带着些许的火气,道:“郑长老,难道不想为杜长老报仇吗?!” “此人乃混沌灵根。”郑守拙示意天空中的规则灵光,道:“祖师曾言,五灵根者,入道最难,却也最擅积势。前路若断,便终身止步;可一旦叫他真正跨过去,往后每升一境,便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他既敢在断石岭结婴,手中岂会没有护道手段?”郑守拙面向方仲严,道:“除非我们能立刻集齐三名元婴修士,截他灵光,毁他婴相,否则……不若设法与之交善。” 可即便是他们金岫门,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元婴,即便此刻立刻传声交好修士,一时半刻哪里能赶得过来? 何况,那死的长老也不过是金丹圆满,若能得拉拢来一个元婴修士,对金岫门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他们若贸然出手,一旦失败,赔上的,就可能是整个金岫门。 开始说话的弟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中利弊,一时微微噤声。 方仲严来回走了几步,看向他道:“那,依郑长老的意思,我们要如何交好?” 天空乌云密布,滚雷翻涌,兰摧玉立在傅寒灯面前,微微抬眸,周身气息瞬间压过了整个洞府,断石岭的所有枯竭地脉都跟着微微震颤了一下。 天雷滚滚,却只是蜷缩于云团之中,乌云越聚越厚,却始终未曾落下。 兰摧玉偏头看向傅寒灯,金丹已碎,婴却不出……果然是心魔关出了岔子。 他盯着对方,眸色微暗。 再等半日,若劫雷未消,就只能上手干预了。 好不容易捡来的兔子,把他伺候的这么舒服,可不能便宜了鬼界。 玉床之上,傅寒灯的表情忽然有了异动,眉心拢起,灵台也跟着混乱了起来。 那枚正在缓缓蜕变的元婴,竟然溢出了缕缕黑气。 古来修士升境便是如此,一念神魔。两种法则互相抢人,轻则堕入魔修,如韩无咎那样,身上常备镇识环,时刻提防魔界深层回响,避免真正沦为魔物,重则身死道消,而成者,则继续仙途。 ……是因为最近没吃饭也没睡觉的原因? 就知道,如今的修士心魔还是那点老东西。 那该死的心魔肯定拿着辣椒炒肉在诱惑他!! 兰摧玉一边想,一边又瞪着傅寒灯,觉得这兔子实在是太没出息,自己不是都答应他,升婴之后,就给他摆一大桌好吃的吗? 出来吃不比被那心魔诓骗的香? 天空的劫雷又开始从云间探头,兰摧玉猛地抬头。 那雷光闪了一下,又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连轰隆隆的声音都似乎低了些许。 兰摧玉再次看向傅寒灯,发觉那黑气已经正在顺着丹田侵蚀经脉,他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些许痛苦的倾向。 再这样下去,这兔子就要受伤了。 兰摧玉直接爬上了他对面,指尖掐诀,让道痕虚拢在他周身,将神识进入了他的灵台。 灵台吵吵闹闹,仿佛有上千个人在打架似的,兰摧玉皱了皱眉,一路没有任何停止地朝前,可越靠近他的识海,那吵闹的声音便越发清楚了起来,还夹带着刀兵碰撞的动静。 ……不是在摆席吗?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在倾入他识海的时候竟然一丝一毫的阻止都没有遇到,身影轻松穿过,耳畔的喊杀声陡然充斥了整个脑海。 他看到了好几个心魔幻境。 窄巷,污泥,被挡住的天光,还有谢观澜,傅寒灯似乎被轰碎了灵台,七窍流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某处,未曾瞑目的眼神光里只有一抹红衣与旁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小院、花灯、偃珩,昏黄的光影铺天盖地,傅寒灯似乎被困在了里面,咫尺天涯,他拼命奔跑,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前方的红影。 还有一处,兰摧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傅寒灯面前:“这世上那么多人,比你境界高,比你出身好,比你灵石多,你区区一个金丹,拿什么留下本尊?” 兰摧玉:“?” 虽然这话确实像他说的,但他平时对这兔子不是挺好的吗? 耳畔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兰摧玉终于冲向了对方正在经历的幻境里面。 “滚啊——” 刚一进去,就听到了一道嘶声,他看到傅寒灯浑身是血,手中抱着那把破旧的剑,长发披散,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一道又一道的罡气自他手中挥出去,可却阻止不了其他人逼近:“他是我的——是我先捡到他的,是我!你们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那幻境疏忽即散,有人一掌将他拍了出去,兰摧玉看到那是一个女子,她语气冷漠:“他乃我凌霄派祖师,我们凌霄请他回宗,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又一瞬,双剑直接刺入了他的身体,一对身形差不多的龙凤双胞,异口同声:“我琅华一直谨记祖师遗训,晨昏祭拜,不敢忘本。如今祖师归来,自当迎归琅华正位,岂容你一介外人私占?” 画面又是一转,兰摧玉看到了天剑山峰,傅寒灯直接被锁链绑在了石柱之上,一个老者阴沉道:“亏得为师当年还引你入山,将你收作记名弟子,你这孽障,胆敢悖逆伦理,对祖师起那等妄念,今日为师便要亲手剜了你这颗妄心,免得你辱我山门!” 兰摧玉拂袖打落了他差点洞穿傅寒灯心脏的法器。 那老者脸色微变,看到他的一瞬间竟然想跑,兰摧玉直接追了过去,一脚将它踹在了地上,那‘老者’当即哎呦了一声,滚落在地的时候竟成了一枚婴相,一脸惶恐:“你你你你你你身为无极天圣,竟然管这种闲事,你你你就不怕跌境吗?!” “你区区一个显化心魔,竟然也敢质问本尊。”兰摧玉挽了挽袖子,阴沉沉道:“本尊当年手撕天道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飘着呢!” 兰摧玉故作凶狠地朝它扑去,那婴相已经吓得出溜跑远。 兰摧玉吐出一口气,心魔这东西与人执有关,本就是人道心的一部分。显化的婴相虽然可以打退,却不能连根拔除,否则很容易伤到修士本身。轻则道心残缺,情志麻木,重则神魂崩散,纵然活着,也不过如行尸走肉。 兰摧玉回身,傅寒灯依旧被绑在那石柱之上,浑身是伤,眼神迷蒙,仿佛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摧玉招手,所有的锁链自动收回,他的身影也缓缓从上方坠了下来。 兰摧玉飞身过去,轻轻将他接住,慢慢落回地面,道:“我是谁?” 傅寒灯怔怔看他,睫毛先是很轻地动了一下,才呐呐道:“阿玉……” 兰摧玉怔住了,他看着傅寒灯的表情,又看了看心魔远去的方向,随后又低头看傅寒灯,道:“你感觉好点了么?” 奇怪,他已经把傅寒灯给救了,怎么这幻境还没散去? “嘿嘿。”耳畔忽然传来喋喋怪笑,心魔悄无声息地凑在兰摧玉耳边,道:“你出现了,他自然更舍不得出去了。” “……?”兰摧玉疑惑,道:“可本尊就在外面啊,这里不过只是幻境而已。” “那曾经手撕天道的无极天圣。”心魔张了张短短的小手,一脸促狭又邪恶地道:“猜他心中还有什么执念未消?” “若猜不到,你便是打碎我一万次,他也出不去这幻境。” 兰摧玉挑眉,那心魔倏地又远离了一点。 兰摧玉慢慢道:“给你一个机会,把刚才的话,摆正态度,重新说一遍。” “……”那婴相狰狞地瞪着他,却还是慢慢背起小手,咬牙切齿地道:“他心中尚且有执念未消,若你不能消解此执,你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不对。”兰摧玉开口,那婴相忽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倏地放了下来,道:“回无极天圣的话,他心中尚有执念未消,若不能消解此执,您亲身入局,只能让他陷得更深!” 兰摧玉如今的状态,对上外面的一干血肉之躯未必好打,可涉及道则显化之物,在他面前却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怎么做。” “……”心魔看着他,兰摧玉稍稍收回压制,它便立刻拂袖,前方的场景再次转换。 兰居小院顷刻显化,红绸高悬,喜字成双,檐下灯火通明,堂中案几之上,静静摆着两盏合卺酒。 连窗棂与门扉,都被细细装点过,像是有人曾在心里,将这一日反复排演过千百遍。 它神色还算恭敬,眼神里面却带了点看好戏的意思:“天圣尊者,可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第39章 第39章 兰摧玉一开始还不确定这一幕代表着什么。 直到他看到穿着大红喜服的‘自己’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站在堂前,含笑地看向这边。 傅寒灯就像着了魔一样,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一点点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身上原本被血染的衣服,在走动间换成了与‘自己’同样的喜服。 “你,当真愿意,与我结为道侣?” 他站在那个冒牌货面前,神色忐忑。冒牌货眨了眨眼睛,道:“当然是有代价的。” “你,你说……”傅寒灯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即便对方要全世界,他也会去立刻抢过来一般,眼睛微微发着光。 “你若与我在一起,从今以后,就再也不能出这小院了。” 傅寒灯像是听到了什么再容易不过的要求一样,神色顿时放松许多,当即就要点头—— 兰摧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傅寒灯的眼神却又好似恍惚了一下,迟疑道:“你,不想让我执剑了么?” “你执剑不就是为了得到我么?”心魔幻境总是会将人心里面那点最不能见光,最不敢承认,却又偏偏最想要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在人眼前:“你拼命修炼、执剑杀人,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把我留在身边?” 傅寒灯耳根蓦地一阵发烫。 兰摧玉瞪着眼睛——这兔子在对着冒牌货红什么脸?! “如今我就在你身边。”冒牌货朝着傅寒灯走近了一步,道:“你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去跟任何人争抢……我本来就属于你……” 冒牌货伸手,莹白指尖点在他的胸口,傅寒灯似乎被那根手指吸引了。 那手指沿着他的胸口轻点着往上,傅寒灯的呼吸也跟着寸寸收紧,对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脖颈,缓缓来到他的脸颊,指头快要抚到他嘴唇的时候,兰摧玉忽然拂袖,重重将那冒牌货给击散了。 心魔跟着朝一旁掠去,躲他躲得远远的。 傅寒灯的脸色却倏地一变,他反手便运转罡气,猛地抬眸,几乎本能就要对那个打散幻象的人出手—— 兰摧玉面无表情地站在喜堂外面看着他。 傅寒灯再次怔住了。 他朝着幻象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呆呆看向另外一个兰摧玉。 兰摧玉已经直接朝着他走了过来,傅寒灯像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忽地变了变,脚步踉跄着朝后退了两下。 神色转为了无比的羞惧。 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呼吸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兰摧玉微微停下了脚步。 心魔幻境里面,修士的很多情绪都会被放大,往日在外面或许可以压得滴水不漏,可一旦当着最在意的人的面剖开,便会变得鲜血淋漓,无处可藏。 他看着傅寒灯仓皇睁大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好不能跟刚才的幻境反差太大。 否则刚才的一切,都会化作新的利刃,再一次重击他的道心,让这场结婴成为更大的灾难。 兰摧玉抿了抿嘴,脸色缓和了一点,语气硬邦邦,道:“你自己忙活什么呢?怎么不等我一起?” 先暗示他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幻象根本不存在,也根本没有被自己发现。 傅寒灯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又看了看幻影消失的方向,看上去依旧没有完全回神。 “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成亲了?”兰摧玉再次开口,傅寒灯下意识重新站稳,犹豫道:“能,能么?” “不然我来干嘛的。”兰摧玉走进来,道:“我匆匆忙忙回来,连喜服都没换上呢,你倒是好,自己先在这里拜上了……怎么,怕待会儿拜堂的时候出错,提前排练呢?” “……”傅寒灯抖了抖睫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立刻点了点头。 他匆匆走向了里间,很快找出了一件折叠好的衣服,刚转身,兰摧玉就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再次怔住。 ……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兔子那么傻。 兰摧玉只好道:“你想让我在外面换衣服啊?” 傅寒灯马上将喜服重新放回了床上,转身就要出去,兰摧玉却又将他喊住:“干嘛去?” 傅寒灯扭脸,“……?” “帮本尊更衣啊。”兰摧玉理所当然。 那喜服看上去又笨又重的,没这家伙帮忙他怎么穿? 傅寒灯便重新走了过来,拿起衣服的时候,他的神色似乎稳当了许多。兰摧玉张着双臂,由着他为自己宽下身上的红袍,再换上大红的喜服。 那喜服剪裁得体,穿在他身上跟量身定制的一般——不过此处本就是幻境,一切都会跟着傅寒灯的心意而动,兰摧玉甚至觉得,自己长得都比在外面要好看了许多。 对方的手指轻轻拢上腰封,将细细的腰肢收拢得仿佛不盈一握,兰摧玉低头,便看到他正蹲在自己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 兰摧玉唇角弯了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头发呢,要不要弄弄?” 傅寒灯怔怔看他,兰摧玉微微偏头,有些不确定他眼神中的含义。 下一瞬,天地忽然旋了半圈,他整个人被对方拦腰抱了起来,兰摧玉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心中一时有些微妙的别扭。 人很快被轻轻放在了梳妆镜前。 唔……他们小院里的梳妆镜好像是在盥洗室那边,这屋里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 想是这样想,兰摧玉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端端正正,安安分分地坐在镜子旁边。 恍惚意识到,之前在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也是这样给他梳头的。 他的手很巧,不止是在木雕上面。 兰摧玉的头发很好,青丝如瀑,触手微凉,顺滑之中,又带着几分柔沉的分量感。 傅寒灯的手指擦过他的耳畔,将鬓角的长发拢到了脑后。 兰摧玉透过铜镜看向后方的男子。这一刻的傅寒灯不像是陷于幻境,而是如往常一般沉稳妥帖,不经意抬眸朝镜中看来,兰摧玉忽然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但下一瞬,他又逼着自己瞪了过去。 这世上没有本尊怕的东西! 看看看,看什么看! 镜子里的傅寒灯:“……” 他唇角弯了弯,又低下头,耐心无比地为他梳拢着那绸缎一般的长发。 不多时,兰摧玉的头上就被稳稳插入了一根金簪。 傅寒灯在后面柔声:“好了。” 兰摧玉从镜子前面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把手朝他伸过去,傅寒灯也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向了外间。 兰摧玉的耳边再次传来了声音:“我去,你不会真想跟他成亲吧?” 兰摧玉的手背在身后,一小股灵力将它拍飞了出去。 这心魔幻境只能暗示,让他自己发现,若被外人强行点破,他的识海可能会瞬间陷入魔障。 两人握着红绸,迎着小院外的落雪,躬身对拜。 一拜,二拜,三拜。 兰摧玉有点想笑。 这家伙定是只见过凡人成亲,才会将喜堂布置得如此齐全。修士成亲一般只是互相结同心契,只需心源之指就好,哪里需要如此多的俗礼。 而且所有踏入仙途的修士,入门所听的第一课,便是人心易变,更不会像凡人一样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毕竟求大道者,可寿与天齐,证道者都很清楚,一朝一夕或许美,有所执者终难成。 可当每次直起身体,看向傅寒灯那认认真真的眼神,他又忽然觉得…… 俗是俗了点。 倒也不讨厌…… 三拜结束,傅寒灯取过了上方的合卺酒,小小的葫芦也染成了红色,一分为二地装了酒液,兰摧玉接过那小瓢,等到傅寒灯轻轻揽住他的脖子,才意识到要交颈共饮。 “……”俗不可耐! 他赌气一般压了一下傅寒灯的肩膀,傅寒灯便稍稍矮了矮身,兰摧玉在他肩头把那小酒喝光,傅寒灯便又将两个小瓢收起来,视线重新落在了他身上。 天黑了下来。 这么快就黑了……显然又是幻境的原因。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兰摧玉也在看着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指蹭了蹭袖口,又来看兰摧玉。 兰摧玉的脸庞被烛火映得美若流霞,还在看着傅寒灯。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兰摧玉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的酒量不是不太好么……傅寒灯心中有些疑惑,他顿了顿,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喉头一阵滚动,轻咳道:“嗯,我抱你,去床上休息?” 兰摧玉张开了双手。 傅寒灯吐息,弯腰把他抱起来,兰摧玉却忽然笑了一声。 四目相对。 兰摧玉收了收笑容,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抱我?” “……”傅寒灯移开视线,点了点头,继续朝里间走去。 那以后出去可以多让他抱抱。 兰摧玉想着,脑子里转着怎么把他哄出去,一直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事儿啊。 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不知为何,感觉这床好像比小院里面要小了点,而且四周还挂上了红帐子。 他刚要朝里面挪动,傅寒灯便轻轻压了上来,兰摧玉一怔,傅寒灯也又顿了一下,神色迟疑地看着他,一时没敢继续往下落身子。 兰摧玉的长发铺在枕上,脸蛋漂亮的像是什么活色生香,傅寒灯看着他,眼神越发无法移开。 “……”兰摧玉也定着没有再动。 傅寒灯并未直接将下半身落下来,只是轻轻将双手撑在了他的身侧,他被幻境推着往下一步,却又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兰摧玉的回应。 不是,现在,到底怎么开口哄他出去? 兰摧玉一直没动,也没有挪开的意思,傅寒灯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轻轻将额头抵了上来。 这个动作并不惹人讨厌,他们在外面甚至也做过。 兰摧玉睫毛闪动,没有抗拒。 几息后,他感觉对方的鼻尖也贴了上来,轻轻地与他蹭着,兰摧玉莫名也有点紧张起来,但傅寒灯很快便与他拉开了些许的距离,还安抚一般对他笑了下,道:“你鼻子凉凉的。” “……”兰摧玉不遑多让,道:“你也没热到哪里去。” 傅寒灯便又笑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近在咫尺的容颜,手指慢慢伸过来,将他头顶的发簪取了下来。 青丝微微一沉,枕上的发丝又堆叠了一层,丝丝分明地滑散开来。 傅寒灯的眼神依然有些渴望,眸子里却缓缓升起了淡淡的雾气。 兰摧玉的视线到处飘着,一直没有跟他对视,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此刻的氛围,似乎也不合适他跟傅寒灯说太多……而且他压根没想好要跟傅寒灯说什么。 他感觉傅寒灯又在看他,可他无法弄清楚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无从思考傅寒灯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满脑子都处于被动接招的状态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轻,是傅寒灯从他身上翻了下去,躺在了有些拥挤的小床一旁。 结束了? 兰摧玉扭脸看他,傅寒灯正静静望着床顶,神色安静中带着几分迷蒙,像在留恋,又像是在依依不舍。 兰摧玉扭了扭身子,也跟着去看床顶,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脑袋调整了好几次,都没看出来。 于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道:“你好了吗?” 傅寒灯看他。 兰摧玉顿了顿,道:“我是说,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院子里,我们要走出去……你是我的执剑人,你要带我回仙界的,还记得么?” 傅寒灯点了点头。 兰摧玉立刻将他扯了起来,惊喜地道:“那,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傅寒灯不说话。 “……”看来还是有什么不甘。兰摧玉回忆刚才的所有细节,慢慢拧了拧眉,又一次望向他有些固执,又有些暗淡的眼神。 是必须要走完全程么? 照理说,这种事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的,可……兰摧玉连猪具体是怎么跑的都不记得了。 他绞尽脑汁,最终也只是欺身上前,抬腿跨坐到了对方的怀里。 傅寒灯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腰。 只是一场梦而已,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两个人一起做梦罢了。 他捧起傅寒灯的脸颊,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三万多岁,傅寒灯一百多岁,他亲对方的嘴,也不吃亏……虽然对这家伙来说,这绝对是无上恩宠…… 双唇相贴。 傅寒灯浑身却是微微一震。 那原本死死缠在他识海深处的喜堂、红绸、烛火,忽然像被什么重重撕开了一道口子。 心魔尖叫着后退,整片幻境开始寸寸崩塌。 兰摧玉还未来得及看清,神识便已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缓缓推出—— 玉床之上,傅寒灯周身灵光轰然大盛。 金丹彻底破碎,婴相完整落成。 空中滚雷重重一闪,正在试图往这边靠近的修士纷纷退避。 灵光交融的上方,一尊巨大的金色法相缓缓浮出半身,面容仍是傅寒灯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已淡漠得近乎非人,垂目望来时,仿佛不是在看向无穷天地,而是在俯视一片随手便可踏碎的山河。 法相周身金辉流淌,背后隐隐有五色灵光交织成轮,所照之处,残矿崩鸣,断崖簌落,连空中迟迟未曾落下的劫雷,都被那威势逼得一点点褪去。 成团的乌云很快散去,方圆百余里的修士都在那样的注视下僵硬了身形。 好在,那一幕很快便散了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傅寒灯在玉床上睁开眼睛,兰摧玉默默坐在他对面。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 …… 第40章 第40章 谢观澜又来找偃珩了。 那日在小院门口,他等了一早上,就发现三大派和回春谷,包括鬼修那边竟然都顺应人族的作息,赶在初一一大早派了人过来。 小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院子里面却始终空无一人。 直到日头高升,谢观澜实在没忍住去把隔壁的顾清风揪了出来,想让他去敲门,这才知道,傅寒灯在大年夜里,便带着他的兰尊跑了…… 他带着兰尊跑了。 他竟敢带着兰尊跑了!!! 即便时隔半年,谢观澜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仿佛憋了一口气。 他一路来到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入偃珩所在的院落,重重在对方摆好的棋局前坐下,道:“你还有心思下棋?!” 偃珩看也没看他一眼。 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看书,谢观澜质问他怎么还有心思看书,上上次谢观澜来的时候他在绘制新器的图样,谢观澜质问他竟然还有心思炼器…… 他神色平静地将新的棋子摆上去,道:“你们那边有消息了?” “要是有消息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了!”谢观澜怒道:“肯定是兰尊帮了他,否则他不可能躲得这么痛快!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就说明他至今都未结婴。” 偃珩已经看过下界九州的舆图,遗匠盟在九州各有落脚点,只是绝大部分都集中在焚寂洲、朱明洲、和中岳洲这边,但天下修真城共三百七十三座,每个城中都有遗匠盟的炼器师,只要傅寒灯没出九州,即便在最偏僻的地方结婴,最多五日,遗匠盟也一定能够接到消息。 “可他若不结婴,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他的踪影,若他结婴,万一他想不开要跟兰尊结本命契……” 偃珩终于朝他看了过来。 谢观澜脸色扭曲了一下,强行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偃珩却若有所思:“即便结契,绑上的也不过是他自己的命,旁人只要杀了他,那剑依旧还是无主之物……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谢观澜一时没有说话。 偃珩不知道傅寒灯和悬铎的根源,可谢观澜却很清楚。 只要那点碎片与悬铎续上关系……兰尊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直接起身,道:“罢了罢了,若有消息你我及时互通……” 准备走人的时候,却忽然有一道尺令破空而来,谢观澜看了一眼偃珩,下意识想取令离开,偃珩却动作比他更快,一掌激发了那枚尺令中的讯息。 一道急声立刻响彻整个屋子:“苍梧洲断石岭现元婴法相,是傅寒灯,他结婴了!” “这么快……”偃珩的话音刚落,人已经与谢观澜一道掠向了城门处,两人在空中对视,偃珩唇角微弯,道:“区区一道婴相,竟能让你如此紧张,看来你那观象之目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老怪物。”谢观澜骂了一声,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掠过了界门阵,并同时落在了太阿剑派的传送阵法上——天剑峰是距离苍梧洲最近的传送点。 但阵法启动的时候,两人却同时发现了不对。 传送不了了。 偃珩:“……” 谢观澜:“……” 这很显然是太阿那边锁阵了。 两人几乎同时拂袖,一掌压在阵法上面,准备强行破锁。 太阿剑派,风渡壑看着阵法之上骤然爆发的强光,想起掌门师兄临走之前的吩咐,蓦地与其他同门一跃而起,同时向着阵中施压,道:“祖师如今可能就在苍梧洲,接下来会有更多人试图通过此阵,众弟子听令,锁死此阵,宁可毁之,也不能让旁人先我们一步见到祖师!” 话音落下,整座天剑峰都跟着轰然一震。传送阵与祖师当年留下护山大阵相连,锁阵一起,便如同整座山峰都一并压了下来。 在偃珩与谢观澜出手的时候,后方的温景行和郑云舒,包括出关不久的神游期城主,都一并赶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发现了太阿的意图,也同时朝着传送阵施压。 郑云舒屏息看着这一幕。 前段时间她和温景行一起回了山门,才从师门议事之中意识到那小院里的人极有可能是那把剑的主人,他们反复回放着小舟破阵的留影,郑云舒每看一次,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单手支额,神色懒散地将手放在地脉上方的兰摧玉。 那个时候,她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所有一切想不通的事情,似乎都在一瞬间有了解释。 什么近道之人,什么天赋异禀……他根本就是万千道统尽头的唯一…… 因为她是凌霄剑派中唯一与那人有过交集的人,师门便派她初一早上与六师叔一起前往小院,可到的时候,量天阁早已羽化的师祖谢观澜已经冷着脸守在门口。 琅华姐弟双骄跟着现身,太阿也派出了风渡壑和祝秋池带了东西过来,小院门口一下子站了上百号人,那个时候,郑云舒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道,那个人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代表了什么…… 而现在,傅寒灯在断石岭结婴的消息刚刚传过来,太阿剑派的传送阵就已经围满了人。 一时竟没有人再说任何废话,同时朝着传送阵施压,想要抄近路赶到苍梧洲。 太阿是距离苍梧洲最近的门派,他们的消息一定更加提前,说不准,此刻已经出发去断石岭了…… “此阵怕是不好破。”半刻钟后,城主温景昭忽然开口,道:“天剑峰有悬铎当年镇压天缺留下的剑息,太阿既然已经锁阵,此刻一定会用上所有的手段……不若放弃此传送阵,改传琅华,他们是距离苍梧洲第二近的地方。” 周围正在帮忙破阵的琅华弟子:“……” 有人先一步冲向琅华传送阵,也有人依旧留在此处,若从琅华去苍梧洲,至少要多耽误三五天。 但很快,琅华阵法那边就传来声音:“琅华也锁阵了!!” 又有人道:“婆娑城也锁阵了!!” “还有大泽洲的停云城——” “昆吾洲的穿云渡……所有人都把自己占据的近路全部封了!!” 四周人声乱成一团。 原本还想着观望一二的人,这时候也都彻底坐不住了。有人继续死命轰击太阿阵盘,有人转身就朝其他的大阵掠去,还有人已经开始翻舆图、查废弃旧阵与跨洲私路。 偃珩跟谢观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皆沉了下来,下一瞬,竟同时抬手,准备强行撼阵—— 其他人跟着效仿,准备做最后一击。 小舟破阵之事已经在整个修真界发酵了太久,所有有头有脸的门派与城池,必然都会接到相应的消息,哪怕他们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一定会有样学样,先封路以占先机。 若是所有近路全都被断,他们就只能靠法器飞过去了,可从落星城去苍梧洲,即便用上最快的飞行法器,昼夜不停,也至少要一个月。 鬼知道傅寒灯接下来要跑去哪。 …… 婴相落成的那一刻,傅寒灯其实没有想太多。 他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兰摧玉,刚要张嘴说什么,兰摧玉却先一步开了口:“你差点入魔了知不知道?!” “……”傅寒灯当然也知道自己之前有些凶险,幻境中的一切还在脑海之中沉浮,开始的惊惶、无力、被夺走的恐惧,一一浮现于眼前,可最终的落点却依旧是…… 那个没来得及深入的吻。 那是……兰摧玉本人,在回应他。 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有些酥,有些麻,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与酸涩。 心口也莫名热热的。 他下意识笑了一下,脸又有点微微发红。 兰摧玉一脚朝他踢了过去,傅寒灯只好道:“是,谢谢兰……” 他一时不确定应该怎么称呼兰摧玉才合适。 幻境中的一切,兰摧玉到底还认不认…… “好不容易结婴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兰摧玉直接翻下了玉床,道:“帮你护法那么久,本尊也累坏了。” 顺势爬入自己床帐子里,傅寒灯竟也缓缓跟了上来,兰摧玉感受着身后的动静,又朝里面缩了缩,直接拉高被子盖住了脑袋。 傅寒灯轻轻躺在了他身边。 魔幻境之中刀兵之声重新浮现于脑海,可身侧那一团温热,却像是终于将他从那团乱象之中拉了出来。 兰摧玉……选的人是他。 兰摧玉吻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思索着,身体却逐渐越来越放松。 元婴落成,他的神识增长到了将近百里,经脉之中是浩瀚的灵力,这一刻,他终于有种勉强可以护住身边人的感觉了。 但这一觉却并未能睡太久。 毫不知情的金岫门是第一波来到断石岭的人,方仲严带了厚礼,由郑守拙上前一步,远远拱手道:“在此结婴的前辈,金岫门备了厚礼,特来恭贺前辈结婴成功。 “我等并无窥探之意,只是结婴异象照彻百里,实在叫人心生敬意,我等斗胆想来结个善缘。” “若前辈不愿见客,我等便将贺礼放在此处,这便退下,绝不多留。” 他顿了顿,又将姿态放低了半分,道:“金岫门在苍梧洲尚有几分薄面,前辈若日后有意在此落脚,或有需要我等行个方便之处,也尽可吩咐。” 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静静等了几息。 傅寒灯缓缓从床上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向身畔的兰摧玉,似乎还在睡,全然没有被外面的声响惊扰半分。 他果然不太喜欢经常开着神识。 他坐起身,身影已经瞬间遁出洞府,嗓音冷淡:“几个月前,你们有位金丹长老便是死在此处。” 方仲严微微凝重,郑守拙却是怔了一下,道:“竟然还有这层旧账,倒是我等来得冒昧了。” 他立即更加恭谨:“门中出了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叫前辈见笑了,既然是他冒犯在先,自然是死有余辜,金岫门上下绝无二话。” “我等今日前来,也只是想跟前辈道贺,若前辈不弃,我等愿意再加厚礼,权当给前辈赔不是了。” 傅寒灯站在洞府处,微微抬眸,神识扫过外面一干人的面孔,他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是有元婴的,而这位金丹圆满,比上次来的那个更加圆滑,金丹也结得更好。 法相之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如今这些人并未见过兰摧玉,他也没必要与人结仇。 神念一动,人已经直接在废矿之上现身,挥手将玄砂印丢了回去,郑守拙接在手中,听他道:“既然你金岫门有心结善缘,那前番之事便到此为止。” “贺礼便做赔礼留下,我也无意与苍梧诸派过多牵扯,若无其他事,便都退了吧。” 方仲严神色间掠过一抹惊讶。 他初见那道法相之时,只觉得冷酷威严至极,好似连劫雷都给压退了几分,猜测这修士怕是个极不好说话的。可如今真见了面,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结婴修士竟不借势多要好处,轻轻揭过旧账不说,连拿走的法宝都退了回来。 他越过郑守拙走了上来,道:“道友行事有度,倒叫方某心生敬意,实不相瞒,我等来时,其实也存了几分试探之意。先前那桩旧账摆在那里,谁都怕道友结婴之后,顺手来与我金岫门算上一笔。” “……”郑守拙忍不住瞪他一眼,像是希望他能马上闭嘴。 方仲严却像没看见一般,只继续道:“可如今见了面,方某才知道,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我乃金岫门掌门方仲严,忝居元婴之列。若来日道友有意,我们再正式认识一番。” 他递出了一枚留有神识印记的传讯名帖,傅寒灯也有些意外,未料这掌门竟然如此爽利。 他拂袖收了,也有礼道:“在下傅寒灯。” 这个名字一出,方仲严和郑守拙都怔了一下,还是郑守拙道:“敢问阁下,可是跟量天阁与遗匠盟有什么仇怨?” 傅寒灯这段时间一直闭关修炼,尽管并不知道外面的具体传闻,但也清楚谢观澜和偃珩不会善罢甘休,他略凝重地点了点头,体内灵息却已经无声涌起。 若这两人突然变脸,他必不会心慈手软。 “傅兄这段时间正值紧要关头,只怕有所不知。”方仲严竟然直接改了口,道:“我们近日在苍梧洲,发现有量天阁弟子暗中打探你的下落,此处虽然隐蔽,可这结婴异象毕竟藏不住,傅兄若是惹了那些大门派,还是尽早离开此处为好。” 郑守拙也跟着点头。 两人将那礼递过来,傅寒灯这才发现,那竟是一盒子灵光闪闪的上品灵石。 金岫门,是开矿的……? 从废矿离开之时,方仲严忍不住好奇:“你说,这位傅兄弟,是怎么惹了那两大派?” 郑守拙摇了摇头,道:“但他都躲到断石岭来了,只怕遇到的不是什么小事。” 兰摧玉醒来的时候,傅寒灯和傀儡一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床头放着一个硬邦邦的盒子,兰摧玉伸手戳了戳,嗓音闷闷:“什么东西。” 傅寒灯一直留意他这边的动静,听到声音便笑,道:“打开看看。” 兰摧玉又戳了戳,神色困困恹恹的,显然是没什么动力打开。 傅寒灯只好隔空给他开了盒子。 兰摧玉一怔,下一瞬,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直看着里面布灵布灵的东西,喃喃道:“哪里来的?” “有个门派过来跟我交好。”傅寒灯正在挑着书架上的书,挨个往灵府里面塞,道:“若早知道修为高了还有这样好的事情,我便早些加紧修炼了。” 兰摧玉已经直接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很快,他便惊喜地道:“五,五十枚,傅寒灯!五十枚!!上品灵石!!!” 傅寒灯忍俊不禁,兰摧玉已经抓着那灵石跳下床,道:“哪个门派,这么有钱,这么懂礼数……都够我们换个更好的炼丹炉了!!!” 傅寒灯已经走过来,迎面勾着他的腰重新放回床上,用帕子擦了擦他沾了灰尘的脚掌,一抬眼,就发现兰摧玉已经重新扑入了那堆灵石中间,还在用力吸气:“傅寒灯,傅寒灯你要再努力一点,赚更多的灵石,以后我们就再也不愁钱花了……” “好。”傅寒灯思索着,悄悄看了一眼兰摧玉,眸色暗了暗,道:“九州边界有一座城,名沉沙……马上要过七夕节了,我想带你去看花灯。” “七夕节?”兰摧玉一边拨弄着那些灵石,一边道:“那是什么节?” “……”他连这个都忘了。傅寒灯坐在床上,伸手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道:“是凡间一个专门拿来热闹的日子,那一日,街上灯很多,人也很多,若是关系亲近,通常也会一起去放河灯……祈愿长长久久,圆圆满满。” 兰摧玉终于蹭够了,开始把灵石重新放入盒子里,道:“跟过年一样么?” “差不多。”傅寒灯也欺身过去,半压在兰摧玉身边,挨个将灵石朝里面放。 兰摧玉的身上罩着他的身影,放灵石的动作稍稍顿了顿,傅寒灯的手已经轻轻握住他的,指腹蹭过他柔软的指节,道:“你之前说,要跟我结本命契的事情?还做数么?” 兰摧玉下意识扭了一下,傅寒灯稍微让了让身体,兰摧玉一转过来,就发现这个姿势好像更奇怪了。 像极了幻境之中,红帐子里的那一幕。 只是当时傅寒灯的神色是渴望的,犹豫的,甚至是忐忑的,此刻却好像破了什么迷障似的,只剩下一种安静却又不容回避的认真。 像是有一种念头,在他心中变得坚定、执拗、清晰。 兰摧玉抿了抿嘴,不知为何,竟然有种被他压制的感觉,他色厉内荏地睁大眼睛:“你,你盯着我干什么?!” “……”傅寒灯似乎拿他没办法,重新将人抱起来,他先把那半盒子灵石放在他怀里,看兰摧玉又板着脸朝里面捡外面的,便轻声道:“我知道,我现在确实还不够……只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突破神游,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地拿起兰摧玉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腹部。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真正站在你身边?” 兰摧玉的手指,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他看着傅寒灯温和而坚定的面孔,表情又有了那种不想露怯的生气,“你……” 他想说,你以为你是谁,本尊不想要你,随时可以把你换了! 可这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你若是,带本尊去看好看的花灯,把本尊哄高兴了……本尊自然会考虑跟你结契。” 他接着又哼哼唧唧:“莫不是那花灯根本就不好看,你没信心,才要让本尊赶快给决定。” 说到最后,他微微扬起了脸,十分挑衅地看着傅寒灯。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挑衅什么。 傅寒灯又笑了起来,脸一下子朝他凑过来。 兰摧玉下意识以为他想报幻境里面那一亲之仇…… 却只是被他拿脸用力挤了挤脸蛋。 傅寒灯低声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沉沙城……” “看花灯。” 第41章 第41章 萧临渊和陈孤鸿的灵舟停在断石岭上空的时候,下面已经空无一人。 神识扫去,不止没有任何结婴的气息,荒芜的废矿之上,连任何有灵气的地点都找不到。 陈孤鸿不敢置信:“那小子就是在这里结的婴?” 萧临渊直接跃下灵舟,神识将此处地点一寸一寸地探索下来,沉声道:“看来他已经走了。” “小壑那边传来消息,说传送阵炸了。”陈孤鸿左右看着这里,神色复杂道:“如今各大门派只怕都在往这边赶来,听说他们冲开了停云城的传送阵,十日之内应该就能抵达此处。”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萧临渊百思不得其解,“若他身边那人当真是祖师,有祖师罩着,他随便投靠任何一个门派,灵气都会比此处充足,又何须东躲西藏来到这般偏僻的地方结婴?” “若他身边当真是祖师。”陈孤鸿也道:“又怎么会愿意跟着他这样乱跑呢?” “可若不是祖师——” 萧临渊示意远处空中的阴影,乍一看像是一团正在飘来的乌云,可仔细看去,就知道是收到消息赶来此处的修士,这其中有些是跟萧临渊一样一知半解,心中隐约有些了然的,还有更多的,则是全然不明所以,跟着过来凑热闹的: “量天阁和遗匠盟又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连两位真仙都惊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修真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尽管很多人都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件事对整个修真界来说代表了什么。 陈孤鸿叹了口气,道:“都来晚了……就没有什么能联系上这小子的方式吗?” “秋池那边本来有他的传声简。”萧临渊道:“她在落星城开得那家甘露坊,有些方子是傅寒灯提供的,说好每年给他分成,结果他今年连分成都没要,无论怎么联系,都不肯回声了。” 陈孤鸿抚了抚胡须,道:“这若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怀璧其罪了。” “他身边那人若当真是祖师,那他的确是怀璧其罪。” 两人重新跃上灵舟,巨大的灵舟被再次驱动,朝着最近的门派而去。 “金岫门掌门何在?” 方仲严与郑守拙匆匆而出,一眼看到灵舟上方的古朴剑纹,便匆忙拱手:“敢问,太阿剑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问你。”萧临渊道:“那断石岭最近结婴的修士,你可曾见过?” 他是通玄境的大能,又是当今最鼎盛的三大剑派的掌门之一,方仲严只能老实将遇到傅寒灯的事情一一说了。 萧临渊仔细听完,拧眉道:“他身边是否还有一个……叫人不敢细看,连剑意都不敢近身之人?” 这是什么形容…… 方仲严羽郑守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萧临渊静静看了他们一阵,看得两人后背发寒,冷汗直冒,他才调转灵舟,徐徐远去。 两人一时有些惊疑不定,郑守拙犹犹豫豫:“那结婴修士,那日出现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人……难道,杜长老之死,是他身边另一人所杀?” 方仲严越想此事越有可能,因傅寒灯看着,实在不像是滥杀之人。 结果他们这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不到两日,琅华派那华美至极的灵舟便再次缓缓罩下。 那上方站着一对双生姐弟,容色昳丽若仙,神色却冷若冰霜,女子直接开口:“半月前在断石岭结婴的修士,你可知去了哪里?!” 郑守拙再次战战兢兢地将之前的话给说了。 这两人也盯了他们一阵,男子开口道:“他那身边,可还有旁人……容貌极盛,气度却冷,叫人一见便觉难忘之人?” “……”方仲严和郑守拙再次摇头。 等送走了琅华之后,两人再次擦了擦冷汗,无比确定地道:“杜长老,肯定是那未曾露面之人杀的!” 这件事又过去了三日之后,偃珩与谢观澜也同时到了,量天阁与遗匠盟的灵舟并排悍然压在金岫门上方,越发令人不敢直视。 方仲严与郑守拙两股战战,重新将之前的话再次说了一遍。 谢观澜微沉着脸,道:“他身边可有一人……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感觉浑身发颤,想要低头跪下,连神识都不敢轻易展开?” 偃珩则淡淡道:“那人大约身着红衣,也许会换衣服,说话有些狂妄……但,你无从探他虚实,神识滑过去,像是落不到实处,他若看你一眼,你的道基都会跟着不稳……” 方仲严和郑守拙疯狂摇头。 他们越发无法想象,傅寒灯身边的那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了。 于是,等到凌霄派赶到的时候,金岫门已经暂时遣散了诸位弟子,同时在门派上空挂了个硕大的旗子,上书: 见过刚结婴的修士。 仅有三五交谈。 未曾见其身边另有旁人。 包括但不限于任何容貌极盛、气度极冷、令人不敢细看、想要低头跪下、或被看一眼便道基不稳之人。 温景昭:“这是……” 温景行倒是挑了挑眉:“我还想问,有没有见过能令本命剑预警之人呢。” 郑云舒也开玩笑般地道:“我也想问,有没有轻轻拍一下,连地脉都会乖乖低头的人呢。” …… 金岫门在被众大宗门连续询问的时候,傅寒灯已经驱动小舟离开苍梧洲,前往了玄黄洲边缘处的沉沙城。 傅寒灯一路乘舟的时候也在看书,还会随手在舟上调息演练。 兰摧玉的脑袋枕在他腿上,看着挡住自己视线的那本书,抬手戳了一下。傅寒灯便立刻将书移开,垂眸来看他,看书时的平静认真转为带着柔情的温和。 兰摧玉一跟他对上,就凶巴巴:“谁让你这么看我的。” “……”傅寒灯只好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然后微微仰脸看他,道:“这样呢?” “……”兰摧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还有那一如既往耐心的眼神。 他想说的不是位置,而是……眼神。 虽说结婴之后,心境确实会有极大突破,因那一念神魔的拉扯,也因真正踏入大道的渴望……可,傅寒灯以前是不敢这样看他的,他们对视的时候,总是傅寒灯先把眼神避开。 他现在有种很怪的感觉,傅寒灯看他的眼神,像是,像是在看……一盘辣椒炒肉。 他伸手挡住了傅寒灯的眼神,傅寒灯的睫毛在他掌心刷了两下,他稍微退了退手掌,又抿着嘴用力捂了回去,道:“到底什么时候到?本尊无聊死了。” 傅寒灯没有再故意逗他,他任由对方捂着眼睛,老老实实:“不然,我们下去练个剑?休息一下?” 此处遍地黄沙,虽苍茫辽阔,可看久了却依旧有些发腻。这话一说,兰摧玉立刻来了兴致:“练剑?” 他最爱的就是剑,还有练剑。 “本尊可以指导你的剑法!” “那就多谢祖师了。” 这声祖师叫的兰摧玉精神一震,当场就下了小舟,与他一同落在黄沙地上,道:“你先练两招,我看看。” 傅寒灯自然清楚他在剑法上的造诣,当下沉下心思,神色认真许多。可他还没舞完第一剑,兰摧玉就欺身压了上来,道:“太慢!” 他手中是一把灵力凝成的长剑,形制有些像悬铎,却又明显比悬铎更轻一分。剑锋一荡,便直接贴着傅寒灯的剑身滑了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便要变招。 “又迟了。”兰摧玉道。 他一步踏入傅寒灯身前,剑尖轻轻一挑,直接将他原本已经成形的第二式拆散,旋即剑锋一横,抵在了他的腕骨处,道:“你每次出剑之前,都在想后面三步怎么接,想得太满,剑自然就慢了。” 傅寒灯心神微震,眉锋也缓缓压了下来。 兰摧玉见状,轻哼一声,道:“剑修不是阵修,谁让你一边出剑一边在心里排兵布阵的?” “剑到了手里,先斩出去再说。” 他说着,手中灵剑忽然一沉,竟压着傅寒灯的剑往前送了半寸。 那半寸极短。 却锋得惊人。 兰摧玉已经见过傅寒灯杀人,那个时候,他是极快的,兰摧玉甚至怀疑自己当年像他这个境界的时候,都不一定有那么快。 可如今换成在自己面前耍剑,不知怎么总要多想三分,像是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剑递得太满。 说到底,还是不够放。 “剑者,目视锋芒所指之处,你只管斩剑,旁的皆不要想,你这一剑递得有多绝,别人就会退得有多快……”他一边说,一边又接连挑了傅寒灯四五处破绽,红衣映着黄沙,每一势都带着绝顶风华:“他一退,你便先赢三分!” 话音落,他的剑已经横在了傅寒灯的脖颈之上。 兰摧玉弯唇,轻轻拿剑背拍了拍他的脸,看他瞬间愣怔的眼神,挑眉道:“看我干什么,再来!” 傅寒灯吐息,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已是微凝。 下一瞬,他腕间剑式陡然一转,一剑挑开脖颈上的剑锋,却是丁点未退,而是直接顺着剑身压向了兰摧玉。 那一下来得极快。 不再是方才那种处处留余地的试探,也不是被拆招后的仓促应对,而是当真将一口气沉到底,直直奔着逼退对方去的。 兰摧玉眸光微亮。 他足尖一点,红衣轻飘飘朝后掠开半寸,手中灵剑却并未立刻卸力,反倒顺着傅寒灯压来的剑势斜斜一带,似是还想看看他这一剑到底能不能送到底。 傅寒灯一点没收。 剑锋擦着黄沙往前一递,连第二式都跟着逼了上来,剑意比方才利了何止三分,像是终于将平日里藏着的那点锋芒掀开了一角。 兰摧玉神色掠过一抹惊讶。 “祖师方才不是说了么。”傅寒灯剑势未停,语气里似乎带着点挑衅,还有些压不住的笑意:“别人一退,我便先赢三分。” “……学得倒快!”兰摧玉重重一哼,手中灵剑骤然一震。 这一回,便不再只是拆招指点了。 剑影一瞬铺开,连黄沙深处都被那股锋意压得陷下去几寸。傅寒灯心口一紧,几乎本能地提剑去接,刚一接上,整条手臂便都被震得微微发麻。 兰摧玉却像是终于来了兴致,红衣翻飞间,一连压了他七八剑,剑剑都压在最难受的地方,偏偏又不真的伤他,只逼得他一退再退,又不得不一次次重新起剑。 “太钝。” “太稳。” “这里该斩,不是该挡。” “这一剑都送到本尊面前了,你还想收回去?” “傅寒灯,你是练剑,还是在给自己写遗书?” 最后一句落下时,傅寒灯也逐渐被逼出了一点火气。 他手腕一翻,原本被连击得有些憋屈的剑意终于彻底放开,迎着兰摧玉压下来的那一剑便正面斩了过去! 锵——! 两道灵剑在半空重重撞上,黄沙轰然炸开。 兰摧玉站在原地没动,傅寒灯却被震得退了半步,呼吸都有些乱了。可他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却分明比先前亮了一些。 兰摧玉却怔怔看着他,脑中莫名略过了另外一道陪练的身影……神色竟一时有些恍惚。 可他很快便意识到,那道身影……没有这样亮的眼睛。 无论是压人,还是被压,他总是安静,冷淡,波澜不惊。 那不是人。 是一把剑。 继续行路的时候,傅寒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一路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兰摧玉偏头再次朝他看过去,忽然道:“本尊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一点,傅寒灯早就清清楚楚,他点头,认真地望向对方,道:“我知道。” “无敌注定孤独。” 兰摧玉似乎在真情实感地感到忧伤,傅寒灯却是微微张了张嘴,压了压眼底的那抹笑意,转而却又漫上了些许的心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兰摧玉的脑袋,兰摧玉又道:“所以本尊往日练剑,只有剑灵相陪。” 傅寒灯微微一顿。 “他是唯一能与本尊打个平手之人。”兰摧玉重新看向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黄沙地,目光平静,却又带着难言的苍凉:“但本尊有喜怒,他没有……他只会看着本尊,像个傻子一样,他也不喜欢从剑里出来,每次都要本尊把他砸在地上,发好大的气……才肯出来作陪,一个人形的木桩子。” “本尊之前甚至想过,让他去人间好好受受苦,磨出些性子再来见本尊。” 兰摧玉说罢,又缓缓笑了一下,道:“可我知道,若真去世间走上一遭再回来,他便不再是他了。” 这是傅寒灯第二次听他提到悬铎。 他自然知道,剑修均爱手中之剑,他也知道,那种感觉,与他对兰摧玉的想法,或有不同。 可兰摧玉好像只有提到悬铎的时候才会这样失神。 他们在一起多少年?他元婴之时铸剑,羽化之后为剑淬魂……近三万年。 傅寒灯想不出来,三万年,是一种怎么样的概念……而自己与他在一起的这几百天,于那样长的年月里,又算得了什么。 黄沙之中,一座城池缓缓现出了轮廓,兰摧玉从小舟上站了起来。 傅寒灯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成神也会冷,甚至也会疼。只是到那时,寒暑痛痒都不过只是一念浮尘……你不会再受其困。” 原来,走到那一步,便是这样的…… 旧事会来,旧念会动,可终究都越不过他的道。 三万年尚且如此,那区区不满三百天呢?岂不是……轻得连痕都留不下。 傅寒灯轻轻吸了口气,心神却因此更加稳固了几分。 他要永远留在他身边,做可以陪他走上那条道的人,而不是……一抹注定被岁月掩埋的尘, —— 沉沙城是散修盟总部,位于九州边界位置,地理位置虽然有些劣势,但发展的却是极好,整座城比落星城大了一倍不止,听说里面常居修士便有近三百万。 而且散修盟基本不与大宗门往来,城中很多重要位置也不会留给其他的宗门轮值,量天阁在这里都没什么像样的分部,更不要提遗匠盟那种本来就比较清高的器修了。 而三大派的人,在这里更是一个都见不到。 可修士之间有万象简可以互传消息,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进入沉沙城的瞬间,还是从其他的修士口中听到了关于落星城那边的传闻。 “也不知道那些大门派到底在干什么,自打遗匠盟的舟阵被破之后,如今所有人都盯上了那个叫傅寒灯的家伙!” “何止啊,听说他在断石岭结婴之后,太阿、琅华、凌霄,全部都一窝蜂地往苍梧洲跑,为了抢近路,传送阵都炸了好几座!” “对对对,我听说琅华的也炸了,哈哈,只有停云城实在没扛住,又舍不得炸阵,生生让他们闯了过去。” “这傅寒灯,不是散修么?怎么惹上那些大门派的?挖他们祖坟,还是抢他们祖师了?” “看来你们还没收到最新消息,喏。”一个修士直接取出了自己的万象简,指着上方的留影道:“看到没,金岫门的旗子,他们根本不是在找傅寒灯,他们找的根本就是一个没露面的人!” 有人纷纷往上面探头:“红衣……好看,极冷,剑意都要退……看一眼就想跪,还,还能引得本命剑预警?让人道基发颤?甚至能让地脉都乖乖听话?!” “这到底是在找人,还是在找神?!你推我干啥!!” 身边的人,怯生生地朝着旁边路过的人指过去,喃喃道:“红衣,好看,刚才看了我一眼,我好像真的感觉……” 所有人都循着他的视线去看,可周围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什么红衣人。 傅寒灯先用障眼法骗过了外面一干修为低微的散修,勾着兰摧玉来到客栈之后,直接便要了一间上房。 他仗着有太微避照符,无法被人用神识探清底细,神色如常地随小二一起走进去,将门关上并加了阵法之后,才开始从灵府里面取衣服,道:“你先……” 他看着坐在床上,眼神干干净净的兰摧玉。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无敌太久,兰摧玉总是这副样子,危机来了他没在状态,旁人紧张不已他毫无所动,刚才人家都把他的大部分特征都报出来了,他还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朝人家看…… 傅寒灯吐了口气。 在他身边坐下来,道:“我们来得巧,今日花灯刚好开始,要不要先换一件新衣裳?” 兰摧玉点点头,道:“我想洗澡。” “……”傅寒灯唇角一扬,道:“我去准备。” 在他准备的时候,兰摧玉已经来到了窗前朝外看,外面确实有人在忙忙碌碌地挑着花灯往上挂,天这会儿还没完全黑下来,楼下隐隐传来一阵香喷喷的味道,兰摧玉用神识朝对面扫了一眼,立刻又喊傅寒灯,道:“对面那个店里,全是肉。” 傅寒灯将神识朝那边扫了一眼,直起身体,道:“那是烤肉店,不然你在家休息一下,我去买点过来,咱们在屋里吃?” 像是生怕兰摧玉不答应,他又去推开了后面的窗户,道:“这边的上房可以看到护城河,风景比那烤肉店里要好些。” 兰摧玉便凑了过去,眼里多了几分新鲜:“这沙漠之中,竟然还有一条这么大的河?” “是一个散修羽化之后搬来的。”傅寒灯探头朝外面看,道:“这条河便叫渡仙河,也是因为这个,此处才会成为散修们最喜欢的城市,大家都觉得上头有人在庇护他们。” “这人还怪好的。”兰摧玉道:“要引一条河过来,可要费不少力气呢。” 他想了想,道:“那我们就在屋里吃!” 傅寒灯再次露出了笑容。 他先让兰摧玉去泡了澡,在他泡澡的时候,还给他摆了一些水果和一碗冰镇的金丝乳露,兰摧玉拿勺子搅了搅,一边喝,一边好奇:“居然还有吗?” “最后一碗了。”傅寒灯道:“不过这个我们自己也能做,你想要的话我抽时间煮给你喝。” 兰摧玉点点头,一边咬着嘴里同样冰镇过的水果,一边用勺子捞起了乳露里面的金丝。 浴盆里雾气腾腾的,熏得他脸颊也红扑扑,兰摧玉的头发被挽在脑后,在浴盆里只露出半个肩膀,认认真真吃东西的时候乖巧极了,傅寒灯短暂放下心,又重新加固了防窥阵法之后,这才出门去对面打包烤肉。 打包的时候,还不忘留意后方兰摧玉的动静,只觉得跟他分别的时间格外漫长,仿佛一不小心,对方就会从视线里面消失。 耳畔又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 “听说咱们沉沙城的城主这两日也约了好几个元婴境的老祖过来,想弄清楚那些大门派到底在找什么呢。” “这事儿当然得弄清楚,若真有什么大机缘降临,总不能全让那些大宗门给占了!” “这事儿也不一定是机缘……”有人讳莫如深,道:“这次来的人里,好像还有两个是天缺出来的……梅花娘和鬼手真君……你说,城主跟他们合作是什么意思啊?” “咱们城主也是去过天缺讨生活的嘛。”其他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有一两个天缺旧友又怎么了?咱们散修盟人是挺多,可毕竟没大宗门那样占据天时地利,也就只剩这点人和了。” “可天缺里面的魔修……会不会跟魔界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周围倒是短暂静了几息。 傅寒灯接过食盒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又听到有人低低啧了一声:“这要是能惊动魔界出手……那这傅寒灯身边的人,来头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重新回到房中,澡盆里面却空无一人。 傅寒灯脸色一变,猛地朝着后窗踏了几步,这才发现兰摧玉已经换了新衣裳,披着有些半湿的发,正蹲在河边看旁边的小修士钓鱼。 傅寒灯压下狂跳的心脏,用共契传声:“先回来吃饭。” 兰摧玉很快便跃上窗户,被傅寒灯从窗口抱了回来,他身上香香的,傅寒灯忍不住偏头轻嗅了一下,鼻尖碰到了他颈间微湿的头发,那一口清润的气息直直沁入肺腑,他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暗了一下,喉头也出现了细微的滚动。 却又在兰摧玉毫无所觉的时候,他已重新调整好状态,轻轻把人抱到了桌前,还顺手将他脚上沾了河泥的鞋给换了。净手之后,将烤盘架上,放入火种,才道:“现在连沉沙城都知道我的名字了。” 兰摧玉点头,道:“那你也改个名字,叫邓寒傅呢?” 傅寒灯:“……” 他点点头,道:“有理。” 兰摧玉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肉,也不知道是被香到,还是被自己聪明到。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骄矜。 第42章 第42章 或许是因为曾经无敌,兰摧玉看上去并不太擅长思考。 ……或者说不太喜欢思考。 傅寒灯陪他吃饭的时候心事重重,可反观他,倒是一副没什么心肝的样子。 天色逐渐完全暗了下去,城中长街果然很快亮起了花灯,兰摧玉的神识扫出去,意外的发现今日街上绝大部分都是男女结伴出行,一些较高的楼台屋脊上,也有人倚在一处,在只有彼此的夜色之中说着悄悄话。 外面的热闹穿过窗扇传入屋子里,傅寒灯安安静静地烤着肉,看上去越来越沉默。 楼下河畔灯火如织,有人并肩放河灯,低声许诺;有人十指相扣,将写了字的红绸一并系在灯尾;还有人额心相抵,灵息轻轻一缠,竟当着满城灯火,直接结起了同心契。 兰摧玉还在朝嘴里塞肉,神识望着外面喷火的杂技、玩障眼法的修士、飞在天空撒花的神女、围在摊前猜灯谜的年轻面孔,还有中央大街敲鼓击锣,穿得五彩缤纷,载歌载舞的人群。 刚想说这里还沉沙城果然热闹非凡…… 他们屋顶上便轻轻落下了两个人。 兰摧玉仰起脸,听到男子压低的声音,道:“你去年不是说了么,若我今年还敢来找你,便陪我一起放河灯。” 旁边的女子像是恼了,轻轻踢了他一下:“谁让你当时拖到最后才开口?我还以为你又要装傻。” 男子立刻赔笑,道:“那今年我不是来了么?” “来了又如何?” “来了……”那男子顿了顿,声音忽然更低了,竟带上了几分紧张,“来了便想问问你,那盏灯若是一直漂到城外都不灭,你还愿不愿意……同我结契?” 女子一下安静了。 隔了好几息,才闷声道:“你就准备这样跟我求契啊。” 男子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脚步无意识在屋脊上挪动了两下,呐呐道:“那,那你就是答应了?” “……还没呢。”女子强撑着嘴硬,“先去看灯,再放河灯,若我看得高兴……再考虑要不要答应。” “好,好。”男子立刻应下,“我今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说到这里,气息便又挨近了几分。风声里隐隐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像是终于牵上了手,又像是额头轻轻抵在了一处,亦或者…… 兰摧玉当即就要朝窗外翻。 傅寒灯眼疾手快地将他抓住:“你去哪?” 他们屋里有防窥阵,那两个修士又都是筑基,估摸以为此处无人,才会落在这里。 兰摧玉指了指上面,道:“看他们在干嘛。” “……”傅寒灯不得不把他拉了回来,语气无奈:“你说他们在干嘛。” 他们神识比两人高,其实一掠就能知道,但那动静实在让人不好意思真的往那边看。兰摧玉自然也不是看不到,他只是忽然觉得烤肉好像吃多了,有点热……虽然他也不理解自己只是想出去,为什么还要找这么个借口。 他微微板着脸,傅寒灯看了看他的表情,听着上方有些亲密的耳语,道:“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兰摧玉先一步走了出去,傅寒灯一边跟上,一边将帕子递过去,让他擦了擦嘴。 兰摧玉擦完嘴,把帕子丢回来,视线又一次扫过了一双牵在一起的双手,重新落在主人身上,才发现那是两个擦肩而过的男子。 旁边还有手牵手的的一对女修,姿态亲密,附耳低语,偶尔低笑出声,四目相对,似有万分缱绻藏在其中。 修士之间的同心契本就不太拘泥男女。 兰摧玉的目光又落在了一对男女道侣身上,只觉得今日这满街成双成对的人,似乎都格外甜蜜与缱绻。 即便是一些三五成群出来的,也都在尝试与其他人示好,或满含羡慕,似乎也在想尽快融入此刻的环境之中。 搞得他站在这里,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兰摧玉偏头去看落后了几步的傅寒灯,嘴唇微微抿了抿。 意识到他正在酝酿火气,傅寒灯紧走了两步上前来,道:“……他们真坏!” 兰摧玉:“?” 没来得及升腾的火气化为疑惑,傅寒灯已经趁机拉起他的手,低声道:“那些把我名字传得到处都是的人……你说,我们接下来还能好好生活么?” 兰摧玉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些在找自己的人。 他看着傅寒灯有些担忧,又有些凝重的表情,慢慢道:“我们现在不就在好好生活么?” “……我本来还想找个落脚地的。”傅寒灯扯着他往前走,继续严肃道:“但我总觉得,这里只怕也呆不长久。” “这里一没灵气二没宝物,有什么好呆的?”兰摧玉似乎明白他为何一直心事重重了,他道:“你若是想过安生日子,我们随便找个大门派住进去呢?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修炼了。” 傅寒灯脸色忽然有点阴郁。 他垂眸,轻轻捏了一下兰摧玉的掌心,兰摧玉低头看两人牵起来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傅寒灯没有松手,道:“不管我们投靠任何门派,他们只要知道了你现在的情况,都一定会逼我把你交出去。” 他是散修,知道什么叫人性。 当年去散修盟的路上,有人可以因为几块灵石便置他于死地,更何况是兰摧玉这样的绝世珍宝。 如果兰摧玉不需要寄身于剑就好了…… 可,他若不需要寄身于剑,自己大约也跟旁人一样,这辈子都不会与他相遇。 兰摧玉想了一阵。 倒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主要是,即便他可以命令所有人不许伤害傅寒灯,可也挡不住自己曾经坐过问天台……想要得到自己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剑,换句话说,他们不一定每个人都听自己的话。 即便不敢伤自己,可傅寒灯,他们没理由不动。 一百六十二岁结婴,这在仙界已经可以说是顶尖的天赋了。 可,毕竟也只是元婴……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偏头道:“你是混沌灵根,后面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的。” 他们不知不觉也来到了那渡仙河畔,不远处已经挤了很多放花灯的人,唯有这一小块,或许因为有颗巨柳挡着,勉强还算安静。 渡仙河上飘着各色花灯,一盏接一盏,整条河像是被倒进了无数细碎的星火。放灯的人影、笑语、许愿的声音、还有河灯顺流而下带起的隐约水响,连绵成片。 傅寒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道:“我们结契吧。” 他看着兰摧玉被树影遮住的脸,道:“我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有能力护住你,不管任何人来抢,我都不会放手……兰摧玉,我们结契吧。” 兰摧玉一时没有说话。 傅寒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边没有灯,但他们都不需要灯,就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兰摧玉道:“你日后的修炼会越来越顺利,我们早晚都会结契,不用急于这一时。” 傅寒灯浑身微微一凉。 他想着今日沉沙城中的那些流言,手指一点点攥紧,道:“现在,九洲有无数人都在找你……你确实可以,挑一个比我更好的执剑人。” “我是想告诉你。”兰摧玉的语气很认真:“现在所有人都在找我,而你现在只有元婴……” “可我是混沌灵根!”傅寒灯打断了他,像是被刺到了极为脆弱的地方,嘴唇都在微微发抖,道:“我才一百六十二岁,早晚,早晚有一天,我会赶上他们所有人……我会的……” 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牙齿也在发出咯咯的碰撞声,语气却在努力坚定:“我会赶上他们的。”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的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得太满,几乎下一刻就要溢出来。 他现在确实只有元婴,可神游还要几年?通玄又要几年?登虚还要多少年?! 所有人都在找他,所有人。 结婴的动静太大了,即便他躲得足够远,却也不过二十多日,那些人便追了上来。 接下来还能去哪呢? 他甚至不知道,离开沉沙城之后,自己还能带他去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呼吸急促:“兰摧玉……” “若是不结本命契。”兰摧玉也直视他的眼睛,道:“一旦有高阶大修来找你,你只需要把我交出去,可一旦结了本命契,他们想要我,就只能杀了你。” “那就让他们杀了我。”傅寒灯又一次上前,眼睛比刚才还要亮上几分:“你说过的,我应该用生命去守护你,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若我无能,便死在他们手下……不要给我把你交出去的机会,我不想……我宁肯,堂堂正正死在你面前。” 兰摧玉少见地,轻轻朝后退了一步。 他知道傅寒灯说的没错,捡到宝物的人,最后为了宝物而死,只能是因为无能。 可…… 傅寒灯看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把剑。 他手指磨蹭着袖口,微微抬了抬下巴,道:“你……你若是死了,我还去哪里找这么年轻的元婴境……” 傅寒灯怔了一下,脚下第三次上前,兰摧玉不自觉地后退,却忽然前脚绊到了后脚,被他伸手扶住了腰。 这一搂之下,两人忽然离得极近。 傅寒灯顺势将他拥在了怀里,仿佛要将他完全揉入体内一般,嗓音沙哑:“我发誓,我不会死,我有你在……我的剑会越来越快……谁来,我便杀谁,我什么都不怕……偃珩,谢观澜,殷执虞……羽化剑仙,三大剑派……我都不怕……“ 他将下颌压在兰摧玉的脖颈间,用力地呼吸,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再次道:“跟我结契,兰摧玉。” 他说:“求你,跟我结契。” 他迫不及待,要跟他彻底绑定在一起。 死也好,活也罢,哪怕往后十年,百年,千年……都再也无法回去小院,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泡脚、吃饭、刻木头……都不重要了。 他要兰摧玉,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知道,他要兰摧玉。 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兰摧玉。”他似乎在哽咽:“求你。” 颈间有什么东西滚烫。 兰摧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手指却轻轻抬起来,抚上了他的长发: “好。” 器灵与人结契,与道侣同心契差不多,远远没有那么多的麻烦,无非就是灵台共系,识海相连,甚至也有一些高阶器灵强行认主,或者高阶修士强行认器的情况。 还是那颗巨柳下,兰摧玉看着他的小金丹……哦,现在该是小元婴了。 本尊真是太抢手了……他忍不住想着,又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傅寒灯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额头抵上了他的。 周围很多人都在结同心契,同样的额心相抵,同样的灵息相缠,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到他们。 但就在两人神识接触的一瞬间。 璇玑山上,刚刚从外面走回来的沈知机忽然一顿,他的目光朝着璇玑山顶上望去。 那是曾经的天榜落定之处,虽说无论在九洲各地,都会从不同方向看到天榜,可若追着那榜影一路而来,最终就会发现,那漫天榜影的圆心,始终都是这座璇玑山。 “怎么了?”前方闻玄度走了出来,道:“师祖到哪儿了?” 沈知机又朝山顶确认了一瞬,怀疑那一瞬间的涌起的旧榜灵纹可能是自己眼花了,他抬步走向闻玄度,道:“师祖还在苍梧洲,不止是他,三大派也都在,这次好像是不把那散修找出来,都不肯罢休了。” 闻玄度颇能理解,道:“他带着祖师一走那么久,闹得到处沸沸扬扬的,现在若再不抓紧时间,唯恐被魔界那边得了消息,再出什么岔子。” 灵台深处,两团灵息缓缓交缠,初始似乎哪里出了问题,两道灵息同时后退了一下,像在试探彼此的边界,又像是一时无法分清,此刻到底是在结什么契。 但很快,在两股神识的作用下,两团色度极为相似的金色灵息,又一次重新交缠在了一起。 璇玑山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知机与闻玄度都要走进屋内了,又一次朝着上方扫去神识。 仅这一眼,两人便猛地同时跃起,冲上了璇玑山顶。 先是灵纹如水波一般,呈铎形溢出边缘,然后—— 轰! 璇玑山上,所有的灵力都在疯狂朝着此处涌来,那巨大的动静震得璇玑山主峰,与其余大小三十二峰,都接连震颤了起来。 沈知机和闻玄度浑身发颤,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这一刻,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沉寂了足足一千六百年的旧榜印,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线极细的金芒,自铎形灵纹的边缘缓缓游走,像是谁在黑暗中提起了一支笔,重新描摹那道早已无人敢触的轮廓。可随着周围的灵力越聚越深,那点金芒便骤然暴涨,沿着所有古老纹路疾掠而上,所过之处,整座榜台都跟着亮起,层层金辉轰然铺开,直照得整片璇玑山顶亮如白昼。 午夜的璇玑山上,成千上万名量天阁弟子纷纷从洞府、丹房、藏书阁、药园……各处冲了出来。 有人不可置信地指着高处,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天,天 ,天……” “天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闻玄度与沈知机几乎同时朝着那正在显化的浩瀚巨物缓缓跪了下去。 更多的量天阁弟子双膝落地。 年长的人张狂大笑,执念深重者已泪流满面,宋归尘一路冲过阶梯,几次跌倒又爬起来,像笑又像哭:“天榜,天榜……我们找到了!一千六百年!天榜,我们量天阁的天榜——回来了!!!” 师父,你看到了吗,我们这一代,把榜……等回来了。 …… 沉沙城,巨柳下。 相抵的额头缓缓分开,傅寒灯眼底的那抹不安终于落定。 他感受着灵台识海之中的那抹与自己气息极为接近的灵息,道:“我们两个好像……” “那也是你跟我像。”兰摧玉道:“我比你早了三万年呢。” 傅寒灯忍俊不禁,又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目光看着他的脸,眼底有什么堆得满满的。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再也不会与兰摧玉分开了。 “嗯?”兰摧玉忽然抬起了指尖,透过这滴血迹凝聚的肉身,看着自己的灵体,道:“我的灵性怎么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是不是因为照微炉心?” 之前为了尽快结婴,那炉心一直没怎么用,可他结婴之后,就立刻把那把残剑和炉心一起放入了照器炉,这样他每次修炼的时候,兰摧玉的灵性都会得到最大恢复。 即便,因为兰摧玉以前的修为过高,那点恢复始终只是杯水车薪。 “不是。”兰摧玉从照器炉里把残剑取出来,上方的裂纹依旧存在,可裂口好像几乎完全合拢了,傅寒灯的眸色也是微微一闪,道:“这里……” 他伸手蹭着剑身某处,微怔道:“之前好像有个缺口……” 记错了么? 兰摧玉的视线也落在那里,他比谁都清楚这柄剑的情况,可现在,他明显感觉,哪里不对。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浮浮沉沉,但一时半会,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总之是好事。”傅寒灯好像前所未有地踏实了下来,他重新将剑收起,伸手勾起兰摧玉的腰,道:“带你去高处看花灯!” 他飞身跃起。 夜风扑面而来,两人衣摆都在身后轻轻展开。 沉沙城中灯火如织,渡仙河上,花灯如许,一盏接一盏地顺流飘远,仿佛有谁在人间放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人一路来到了城中央最高的塔楼之上,傅寒灯似乎抑制不住心情,眉眼都亮堂了许多,他将兰摧玉在塔顶放下,拂袖扫开一处干净地方,先让他坐了下来,才语带愉悦道:“这沉沙城的花灯,不知可还入得了祖师的眼?” 兰摧玉一点都不示弱:“那本尊这契,可算哄好了你这小元婴?” “……”傅寒灯给他说的喉头一哽,轻咳一声,脸有点红,却又忍不住伸手来抱他,兰摧玉被他抱在怀里,感觉他在自己颈间缓缓笑了一下,才低声道:“谢祖师疼,小元婴现在现在美得很。” 下方人声如潮,远处鼓乐未歇,火树银花、红绸愿签、河灯月色,全都被夜风一并吹了上来。 兰摧玉看着他发上的那浅青色发带,慢慢伸手,又拍了拍他的头。 目光重新投向苍茫夜色,却始终觉得哪里好像还没想通。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本该暗色的天,似乎正在被什么一点点地照亮。 他偏头,朝着右前方看去。 天穹之上,忽然裂开了一点金色竖痕。 那竖痕起初不过丈许,悬于云层之后,像是有一双无形之手,将夜幕轻轻撕开了一线。可很快,那裂痕便在眼前不断朝上拔高、朝两侧延展,不过几息,竟已横贯整片天穹,像一卷被强行唤醒的古老榜文,正自九天尽头缓缓垂落。 与此同时,九州各地,所有修士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焚寂洲、朱明洲、中岳洲、苍梧洲、玄黄洲……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此刻正御剑而行,闭关吐纳,还是于城中饮酒论道,所有人的识海都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撞。 本命法器嗡颤不止。 苍梧洲内,谢观澜猛地从榻上睁开眼睛,翻身冲出了门口,脸色惊恐地凝望着那缓缓成型的巨大榜幕。 傅寒灯也缓缓朝着那处看了过去。 沉沙城的城主府内,梅花娘与鬼手真君微微睁大眼睛:“那是……” 城中的鼓乐还在继续。 却已经有人先一步停下了笑。 河边放灯的人怔怔抬头,半空中撒花的神女停在原处,连那顺流漂远的一盏盏花灯,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按了一下,齐齐慢了半寸。 除了量天阁的人,当今世上,绝大部分修士,都还从未见过天榜。 他们不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沉沙城的城主也是一头雾水。 天光已经尽数转金。 那金色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不可逆转的威压,像是某种悬于天地之上的规则,终于被彻底惊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兰摧玉徐徐站起身来,掌心握住了自己的寄身之剑。 “那是,什么……”下面还有人在疑惑。 “不是烟火,那是——” “快看啊!有字!!” “悬,悬铎……”有人读出了上面的字。 傅寒灯的脸色陡然一变,他猛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沉沙城中已经乱成一团。 “天榜,那是天榜!!” “天榜出现了!还是,还是那把剑……不对!”有人屏息看向了第二行字:“万道祖师,寄身之……” 他没能读下去。 沉沙城中,倏地一静。 像是所有人的脑子都跟着嗡了一下,一时无法理解,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去拉兰摧玉,他却一动不动。 下一瞬,傅寒灯已经再次看到了榜上的第三行字: 现执于—— 他瞳孔收缩。 兰摧玉仿佛早就料到此处,他带着滔天剑意,整个人一跃而起,掌心长剑重重挥出—— “我准你说出去了吗?!” 那是从规则至高处,斩向规则的一剑。 没人知道那一剑究竟是从哪里来,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的手,所有人只感觉整个天地都像是停滞了几息,等到所有人回神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声:“轰——!” 天空那道规则显化的巨榜已经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了一下,整个天空,连同整个下界,都跟着轻轻一晃。 那行即将显现的字迹,被硬生生从中斩断,大片金纹崩碎,万千碎金自高空簌簌而落。 这一剑,九州失声,万籁俱寂。 兰摧玉的身影重新落在傅寒灯身边,刚要把剑收起来,却发现那被斩裂的榜文再次簌簌震动,重新排列了起来。 他眉心一拧。 它还敢…… “万道祖师寄身之剑”那几个字排列了半天,终于缓缓散去。可紧接着,却又有新的字迹,于极其的扭曲与震颤中,飞速地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胡乱拢起袖口,提笔便写。它写得极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一个被催得乱了章法的书吏,急着要缩回天幕之后,却又被某种规则强压着,非要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沉沙城。 傅寒灯。 …… 整座沉沙城,在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猛地惊醒—— “三大剑派找的人是万道祖师!” “悬铎在傅寒灯手里!!” “傅寒灯现在在沉沙城——” “找到他!就能得到万道祖师寄身之剑!!!” 城中,乱成一团。 第43章 第43章 谢观澜连夜唤起灵舟。 偃珩也带着商砺川驭舟疾驰。 凌霄、琅华、太阿、九州天下,三百七十三城,所有人都于午夜御剑疾行,直奔沉沙。 金色榜影遮蔽之下,密密麻麻人如蝼蚁,汲汲而行。 沉沙城主名成全之,当天榜上显现出最后六个字的时候,他便忽然一跃而起,在他身后,梅花娘、鬼手真君,还有另外一个元婴散修同时跟上。 无需多言。 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精光。 天时地利人和,往日这城中可没这么多元婴坐镇,这傅寒灯实在是倒霉至极,竟然敢带着如此重宝来沉沙城,还偏偏在此刻惊动了天榜。 成全之先一步启动了护城大阵,防人驭空。 梅花娘直接在地底投入了几枚追魂钉,截人遁地。 鬼手真君与城楼之上凌空站稳,空中立刻映出幽绿混沌的鬼影法相。 最后一名元婴散修是个瘦削老者,同样在另一方城楼站稳,拂尘于掌心轻轻一滑,一整片空中顿时被撕裂一道,若有人从此处强闯,只会遁入他的空域领界。 一切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四名元婴已经同时封死了所有的出城之路,神识也同时横扫城中。 成全之先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今夜天榜异动,事关重大,沉沙暂且封城,自此刻起,城中禁驭空、禁遁地,禁私斗,凡扰乱城中秩序者,按盟规斩之。” 他拂袖,一柄硕大金刀已经悬于身侧,双目之中浮起金色灵纹,扫视这满城灯火,沉声道:“至于榜上所示之人,也请莫要再藏。沉沙既已封城,今夜便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寒灯小儿。”梅花娘声音妖娆,即便是在说狠话,也带着三分勾人的软意:“你刚刚结婴,许多术法应当还用不惯吧?不若出来见见,让姐姐好好教教你?” “傅寒灯。”鬼手真君扫视城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把悬铎交出来,你或还能保全一道性命。” “哎哎哎。”瘦削老者名枯竹老人,此刻抚着胡须道:“你们都别那么凶嘛!小寒灯,老夫对你可没什么恶意,不过就是想见一见万道祖师,当面磕个头罢了。你若是肯出来,说不准这满城人里,老夫还能帮周旋一二。” 城中一片安静,有修士睁大眼睛看着四方的元婴老祖,也有人已经匆匆朝屋舍跑去,像是生怕会殃及己身。 人实在太多,即便是元婴期的神识放进去,一时之间也难以追查到位。 “再这样下去,后面的人就要赶到了。”枯竹传声,其余三人同时收到,他们已经看到,往日荒芜苍茫的大漠,四面八方都飞来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从现在开始,都不许再动!”鬼手真君忽然开口,法相露出狰狞面貌,威压强掠城中百万修士,所有人都屏息安静了下来,四个人的神识再次扫过城中,可每一个人竟然都老实不动了,寥寥几个醉汉也不过炼气之境,怕是连天榜都看不到。 “傅寒灯——!”眼看着后方的人越来越近,其中又有两个元婴过来,梅花娘也忍不住了,挥手朝着城中猛地一挥袖,无数梅花花瓣化为利刃,直冲各处遮蔽的屋舍。 当即有几名普通修士重伤倒地。 成全之霍然挥刀,刀光横空,将那一片杀人花瓣拦腰斩碎,厉声喝道:“休得在我沉沙城中滥杀!” “又有两个元婴赶来了!”梅花娘大怒,成全之也面向城中,道:“你既执万道祖师之剑,竟要眼睁睁看着沉沙城因你而血流成河吗?!” 城中的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快把他找出来!” “不然我们都得跟着陪葬!” “他既然在城里,凭什么要我们替他挡灾?!” 城中顿时更加乱了,所有的金丹、筑基全部都行动了起来,叫嚷着傅寒灯的名字,更多的人开始掀屋扫舍,成全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却终究没有加以阻止。 梅花娘和鬼手真君死死盯着城中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傅寒灯所在。 为防止引人注目,兰摧玉已经进入了剑中。 地下有追魂钉,此刻驭空更是会立刻暴露在四个元婴的视线之中,傅寒灯只能不断缩地成尺,反复穿墙,借着一间间加设了阵法的屋舍遮掩气息,朝着城门摸去。 城中开始乱起来之后,傅寒灯也混入了四下搜人的修士之中,顺手掀了几处屋舍,仗着身上的太微避照符,将修为压到了筑基,神色冷静地继续往西城门逼近。 沉沙城四周都已经可以听到轰轰的人声,显然是就近的城池朝这边包围了过来。傅寒灯自然也听到了梅花娘的话,他很清楚,如果再来两个元婴,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所以,他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枯竹老人。 他是空间系修士,虽有自己的空域领界,可也正因如此,傅寒灯需要打败的只有他一人,而无需跟其他人缠斗。 “那是什么……” 耳畔忽然再次传来惊呼,傅寒灯勉强止住身形,缓缓抬眸。 天榜悬挂之处,开始有一道道的灵光朝下坠落。 “羽化仙人……”枯竹倒抽了口气,道:“这些羽化境的大修,也被惊动了……” 那是羽化境修者下凡的动静。 傅寒灯手指紧攥成拳,元婴,他尚且还有一搏之力,可羽化境……他拿什么去拼?! 四周人潮如蝗,入目所及,整片天空似乎只有头顶这一块还是亮的,其余八方皆被人潮淹没。 傅寒灯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修真界,竟然有这么多人……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兰摧玉在剑中开口,道:“傅寒灯,本尊有办法,可以与你断契。” 断契……他好不容易才让兰摧玉与他结契,凭什么要断?! 都怪这些人,都怪他们…… 傅寒灯的身影,倏地动了! 不再躲避,而是猛地飞扑了出去—— 巨大法相从城中拔地而起,悍然钉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梅花娘和鬼手真君同时看了过来,大喜道:“他现身了!” 三道……不,还有第四道,刚刚赶来的一个元婴修士,同时朝着西城门暴掠而去。 成全之凌空挥刀,枯竹老人空域一展,无数梅花风潮还有巨大鬼手以及一个倏地展开的莲花法器,同时压向了傅寒灯。 傅寒灯握住了那柄剑,共契被激发,熟悉的古老意志沿着他的手臂,攀入他的灵魂,兰摧玉再次站入了他的骨头里,似乎笑了一声:“这次学聪明了?” 那股难耐的痒,声音擦着耳畔掠过的麻,还有呼吸贴颈而过的酥,在这一刻,都被他死死锁在了骨缝里。 手中这把剑,重的像一座雪山,一条剑河……而山魂河心,都在他身体里,也只会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 “左前三寸。”兰摧玉开口:“可破之。” 傅寒灯抬眸,像是在确定位置。 成全之的金刀最先落下,刀光如山,当空斩向他的肩背;枯竹老人的空域完全铺开,前方数十丈的空间骤然塌陷扭曲,若一步踏入,只会被活活困死其中;梅花娘袖下花潮翻涌,鬼手真君法相压顶,那朵莲花法器更是自上方一转,洒下道道清光,专拘修士神魂。 五名元婴,没有一人留手。 他们都很清楚,此刻大概是他们距离那把剑,距离万道祖师,最近的时候。 傅寒灯不躲不避,头也不回地冲着枯竹老人的空域撞了进去。 “他疯了?!”梅花娘失声。 金刀已至。 傅寒灯肩头强行一偏,仍旧被那一刀狠狠削过,血光当场迸开。可他竟借着那一刀斜劈下来的巨力,身形猛地一拧,速度忽然暴涨三分,整个人直接朝着枯竹老人砸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逃。 枯竹本来还在收缩着自己的空域,他以为傅寒灯撞向这边,不过只是想要趁机撕出裂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容。 可当傅寒灯扑脸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心中陡然一寒,拂尘翻手便要回扫,身前空域更是轰然剧震,原本只欲困人的塌陷之力,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绞杀之势! “你找死——”与此同时,他的真身也准备遁入后方空域。 傅寒灯却已经挥出了蓄势待发的一剑。 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巧,没有试探,没有退路,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第二种可能,剑锋直直劈进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遁入空域的身体。 连那空域,也被劈出了一道垂直的裂口。 “不可能——”裂隙之中传来凄厉惨叫。傅寒灯顺着那道裂口,裹着那股还未散尽的凶势与剑意,直接从他被劈开的身体与裂隙之间冲了出去。 这极其刁钻的逃生方式,连兰摧玉都怔了一瞬。 他在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裂隙裹着半截人体,血淋淋地挂在那里,内脏都还未来得及坠出来。对方的婴相尖叫着想要逃走,也被傅寒灯顺手抓住。 落在城外的瞬间,他五指一收,将那婴相生生碾碎。 成全之怒喝:“追!” 梅花风潮、鬼手法相、莲花法器、金刀余威,同时朝着那道裂口之后的身影疯狂扑去。傅寒灯很清楚,不能再跟他们斗了。 他的神识掠过后方几个人脸,将他们一一记在心中,落地便是一跃,召出飞舟准备离开。 却在凌空刚刚飞起的一瞬间,天穹尽头,一尊庞大到几乎遮蔽半边天幕的羽化法相缓缓显现,明明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可却带着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威压,微微垂目,朝着傅寒灯扫视而来。 “小畜生……”兰摧玉骂了一句什么,立刻张开道痕护住了傅寒灯,可还是没能为他挡住那股威压。 刚飞出去的小舟当场翻折,傅寒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什么狠狠碾了一下,滚落在地的同时胸腔一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后方几人齐齐骇然。 一个能在瞬间斩杀同阶的元婴修士,在一尊羽化……甚至是还未完全显影的羽化法相面前…… 竟如蝼蚁。 “围住他!”梅花娘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枯竹虽死,可那道被强行劈开的空域却还未彻底散去,反而在失控之下塌陷回卷。鬼手真君的法相与那朵莲花法器也同时补上,几人原本被撕开的包围圈,不过转眼之间,便又重新合拢。 傅寒灯缩在地上,手指越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勉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名元婴,后方沉沙城中还在有更多人冲出来,空中也有无数人在朝这边聚拢。 最顶上,那尊羽化法相还在看着他。 天缺之中,渐渐有黑气蔓延而出。 这已经不是一张网。 而是一座彻底合上的天地囚笼。 明明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羽化境…… 他看向那尊法相,它似乎受到了什么限制,身形越发模糊不清,可掌心却托着一尊小山川状的法印。 “他是谁……”傅寒灯以共契传声,声音低哑。 兰摧玉道:“不记得,但他手中是用来镇界的山川印,所执应该是界域权柄。” 界域,界域权柄……今日,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带走兰摧玉………… “你便是傅寒灯。”一柄金刀遥指向他,成全之道:“本座原还想按沉沙城的规矩,给你一个现身说话的机会。可你一出手,便当众斩我镇城元婴,坏我城规,乱我沉沙!” “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立刻交出祖师之剑,束手就缚,莫再累及满城无辜散修。如此,本座或可保你一命。” “你这小崽子,下手倒是阴狠。”鬼手真君冷笑道:“连天缺都少见这样的手段……如今羽化法相压顶,四面皆已合围,你还真当自己走得掉?!” “我看这小子是被那羽化吓傻了……”梅花娘也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妖娆,“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你乖乖把剑交出来,姐姐或许还能帮忙给你留个全尸……” “跟他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最后来的那个元婴修士是个胖子,他直接甩出一道锁链,猛地缠上了傅寒灯手里的剑,道:“谁拿到就是谁的!” 却在使力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扯不动。 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柄剑就像是长在了傅寒灯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傅寒灯脑子里还留着那枚山川印,神色有些怔愣地看向那条缠在剑身的锁链。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被缠住的兰摧玉。 ……天下之大,蝼蚁之多,杀不完,除不尽。 他们就像蝗虫一样,缠着兰摧玉…… 兰摧玉明明已经选择他了。 他们都已经结契了…… 本来,他想着,待会带他去放河灯的…… 他想很久了,跟他结契,看花灯,放河灯,他还想带他去抽愿签……兰摧玉什么都不懂,一定会答应他的…… 说不定还会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他,为什么河灯要两个人一起放,为什么愿签抽出来还要挂在树上,为什么非要等到七夕才做这些事呢? 他的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本来……会是这样的…… 他缓缓看向了那胖修士。 成全之忽然目光一凝,道:“他要入魔!快动手——” 锁链猛地被反拽了过去,胖修士只感觉那张沾了血的面孔越来越近,明明他还带着被羽化威压震出来的伤,明明此刻围在他身边还有四面八方的杀意……可那双眼睛,却静极了。 他心头陡然一凛,条件反射便要提剑,准备就近取傅寒灯的性命,可剑才刚抬起—— 砰! 整个人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地面轰然裂开,一只手随之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瞬,颅骨传来的重压便令他眼球爆了出来,头骨当场爆碎。 太快了。 其余人几乎没反应过来。 明明同为元婴境,傅寒灯杀他,却像是在杀一只鸡。 “傅寒灯……”兰摧玉催动共契,“你识海出执了!” 他下意识便要自剑中脱身,却忽然感觉共契一紧,傅寒灯,竟然把他封住了。 他在剑中抬头,只看到了傅寒灯毫无情绪波动的下颌,与格外平静的侧脸。 “一起上——!” 外面厉喝声同时炸开。 天空人潮如黑雨般朝下压落。有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被裹进了这场突然爆开的混战之中。 而傅寒灯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 即便谢观澜和偃珩动用了所有的手段,赶到沉沙城的时候,也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沉沙城尸横遍野。 城中到处都是倾塌的屋舍、碎裂的牌匾、尚未洗净的暗红血迹,风一吹过,满城都是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街边还有未来得及收殓的尸首。 而西城门外,更是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 那一片大地像是被人生生翻过一遍,城墙塌了大半,护城大阵的残光还在地脉之中一闪一灭,地上有被金刀硬生生劈开的深沟,有梅花刃潮绞出来的千疮百孔,有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漆黑死痕,也有大片扭曲塌陷的空间裂隙,直到今日都未曾彻底合拢。 可这边痕迹之上,还压着一道无比鲜明,也最叫人无法忽视的剑意。 偃珩与谢观澜立在空中,一时都没有出声。 这片残地之上还留着元婴修士交手之后的余威,碎裂的法器、断开的锁链、干瘪的花瓣……所有一切都在说明,那一夜的沉沙城,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 “当年他执剑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偃珩开口,谢观澜冷道:“我早说过,他压不住这场因果。” 他开启观象之目,试图从中分辨出傅寒灯的血迹,以施术追踪。可很快,他便发现,整个沉沙城中,傅寒灯没有留下一滴血。 谢观澜脸色冷厉了起来,他拧身入了沉沙城,道:“傅寒灯人呢?!” 沉沙城中,所有人都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些人面色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带着几分麻木,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他往西边去了,看上去,像是进了天缺。” 谢观澜瞳孔睁大:“天缺?!” “我算是最早赶过来的吧……”旁边正在帮忙的修士道:“听说当时赶到的总共八个元婴,他杀了三个,其余全部重伤……再后来,大家就不敢拦他了,只能放他走。” “八个都没拦住他?!”谢观澜忍不住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手里拿的可是祖师的那把剑……”有人至今还心有余悸:“沉沙城主都被他斩断了双腿,枯竹老人更是当场折了,鬼手真君也死在了他手里,梅花娘跌了一境,被削去了半颗脑袋,金丹试图群起攻之,可却近身即死,哪怕是后来新赶来的元婴与他交手,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谢观澜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他身边那人呢?!”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犹豫:“你是说……万道祖师?”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露过面……” 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如今所有人都在怀疑,天榜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万道祖师,真的在下界么? 接下来几日,谢观澜与偃珩一路循着西方而去,或许是看到他们动了,三大派竟然也同时跟了上来,都妄想从这一路找到傅寒灯的消息。 路上有很多人从那边折返,显然也是循着这条消息找来的,只是都无功而返。 七日之后,他们来到了重重迷雾之外。 偃珩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道:“他是疯了么?在外面守不住的东西,在里面,便能守住了?” “老东西。”谢观澜直截了当地道:“我准备进去,你要不要一起?” “你的观象之目,在里面更不好用了。” 天缺乃当年殷执虞为了执掌魔域权柄,强行撕开的三界裂隙。最是藏污纳垢,绝险无比,因为靠近魔域,除了实在在九州混不下去的亡命徒,和胆大心细想求机缘的散修,几乎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里。 也因为天机错乱,界域倾覆,山河倒悬,里面甚至还养着许多上古凶物,和一些被乱流卷进去的古神残骸,即便是羽化仙人,想要进去,也多会先掂量一番,毕竟真进了里面,很多权柄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谢观澜的观象之目,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好使。 “我们和三大派一起。”谢观澜道:“即刻发布追踪令,召集各方元婴以上大修,合力把他翻出来!” 偃珩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天榜已经动了,傅寒灯躲入天缺,极有可能落在殷执虞手里。 若叫他拿了兰摧玉……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魔域,悬满画作的室内。 四壁无窗,只有高处一盏长明幽火,映得满屋画卷都泛着冷光。那些画自梁间垂下,层层叠叠,铺得几乎看不见墙。画上多是裂开的天幕、倒悬的山河、奔涌不息的黑潮、被吞了一半却始终没能真正合拢的界隙,有些墨色浓重,像是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一块夜,有些却淡得近乎透明,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一座反折的山、一条逆流的河。 最深处,一人正立于长案之前。 他一身黑衣,墨发如瀑,发间却斜斜束着一截极细的赤色坠饰,像是谁从夜里拈出一点火,随手别进了发里。那一点红在满室沉墨里醒目至极,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冷寂。 他垂着眼,手中执笔,笔尖蘸的是极浓的墨。 案上那幅画,画的依旧是本该属于他的天缺。 裂开的三界界隙横贯整张纸,群山倒悬,河流逆行,他画得极稳,极认真,他描摹了无数次的天缺,三万年都未曾完全收回的权柄……他的天缺本该吞掉狂沙,吞下巨树,吞下那早该属于他天剑峰…… 这些轮廓,仿佛早已嵌入他骨血之中千万年。 可就在笔锋将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画上那座倒悬的山,山脊处原本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折线,沾了半点未干的墨,却不知为何,竟慢慢透出几分过于锋利的意味。像鼻梁。也像眉骨。 他静静看着,竟然没有立刻改掉。 于是那道山势便愈发像了。 再往下,本该是乱流回卷的河道,顺着纸面微微一折,竟像唇线。远处本该被黑雾吞掉的空白,空出来的一隅,竟恰恰好,像极了一截下颌。 满室寂静。 唯有灯火轻轻一晃,映着那些悬着的画作,也都跟着颤了一下。 仔细去看,所有的画中,分明每一副都在画属于他自己的权柄,可那起伏的山势之间,要么有一抹不该存在的背影,要么压着一只握剑的手,有些裂隙尽头,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冷的侧脸,像是有人立在那里,隔着重重倒悬山河,朝画外看过一眼。 近看是山,远看,每处风景却都是人。 他凝望着此时的画作,忽然拂袖,将最后一副也挂上了屋梁。 外面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画出他的脸,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之中,将那个人从山河裂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了出来。 兰摧玉……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收回了所有权柄,整个魔域,天缺,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走出画室之时,他的识海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神识倏地展开,灵台之上,整个魔域上空也在瞬间被巨大的榜影覆盖。 当所有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唇角也缓缓扯开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所以,你当年一剑问天,是失败了啊。” 第44章 第44章 傅寒灯踉踉跄跄,借着各种法器飞驰了不知多久,终于彻底撑不住,再次从空中滚落,跌入了一处低矮丛林与乱石之间之中,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下意识想要冲出剑去,却无论如何都破不开那道屏障。 “傅寒灯!放我出去!” 即便他位格再高,如今却始终都是器道,本命契联结之后,傅寒灯若强行困住他,除非拼着反噬对方的想法,否则根本不可能破开这道封锁。 “对不起……”傅寒灯这一路一直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兰摧玉本来不知道他到底在道什么歉,此刻才发现,他好像知道把他关起来是错误的。 “放我出去,傅寒灯,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死了。” “对不起……”他的双手抱紧了怀里的剑,身上的血不断渗入沙地,片刻便消失不见。脸上也全是泥沙与碎石粒,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却又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一般,不敢彻底昏过去。 他的执还在。 兰摧玉在剑里面急得团团转。 这家伙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此处似乎是临缺带,能明显感觉气机与别处不同,虽说一些追踪之术不好找他,可谁知道这种荒郊野外有没有什么古兽凶物? 他怎么能在这里昏过去?! “傅寒灯……你不能睡,你要睡就得把我放出去,听到了没?不然你会死的……” 傅寒灯毫无动静,他像是已经昏迷了过去,但共契之中却依旧还残留着他紧绷的意识,时而响起:“对不起……兰摧玉……对不起……” 兰摧玉不得不再次进入了他的识海。 上次进来的时候,虽有心魔幻境,可一眼看去却依旧辽阔,如今却发现他的识海之中竟到处都是疯长的荆棘与巨木,俨然像是竖起了道道高墙。 但这些巨木却并未对兰摧玉发起攻击,兰摧玉的身影飞速穿了过去,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一整块寒冰中,双手依旧保持着抱着剑的姿态,像是在沉睡,却又一点都不安稳。 察觉到有人靠近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整块寒冰陡然暴涨,不仅将他整个人封得更深,外层还倏地绽开无数冰刺,直直来人咽喉。 “傅寒灯——” 傅寒灯一言不发地蜷缩在里面,双目赤红而狰狞地望着外面的人影。 兰摧玉在上面拍了拍,声音透过寒冰,变得模糊失真。 傅寒灯看不清,仿佛也不想看清,越发朝深处缩了几分,怀里的长剑在反复的收拢之中已经将他割得全身是伤,鲜血顺着手臂和胸口一道道淌下来,可他却没有半分放手的意思。 直到兰摧玉在外面蹲了下去。 模糊的容颜映入他的眼帘,他在外面又拍了几下,傅寒灯恍惚怔了怔,那声音也逐渐清晰了一些:“你跟我结契就是为了那把破剑吗?!” 一只手忽然从冰里探了出来,兰摧玉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扯了进去。 他终于丢了那把剑,伤痕累累的手臂重新抱住了兰摧玉,手指压在他的唇间:“嘘,嘘……不说话,不说话……” 兰摧玉被他整个按进怀里,外面的寒冰却还在疯狂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无论增厚多少,都压不住他骨子里那点快要失控的恐慌。 两团抱在一起的身影,随着越长越大的寒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小,傅寒灯抱着他缩在最深的角落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警惕着冰层外面的一切,即便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摧玉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半晌,他才轻轻伸手挡住他的眼睛,傅寒灯立刻想要躲开,继续紧盯着外面,兰摧玉却已经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按住了他的脑袋。 一点点地将他的脸按在了胸前。 之前想过他会怕,但兰摧玉不知道,他竟然会怕成这样…… 天榜出现的太突然了,即便兰摧玉有所警惕,可那一剑,却只是让规则抹掉了自己的名字。 规则也不可能明白,兰摧玉那一剑真正想斩的……是傅寒灯的名字。 他知道,规则之所以显化,是因为这把沉寂多年的古剑,再次触到了道则的边缘。 可他到现在都无法想通,明明傅寒灯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当时那么高兴,只是想带自己看花灯……怎么就偏偏会惊动了道则。 “好了好了。”他抚了抚对方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拥抱的气息安抚了对方,傅寒灯似乎在逐渐安静下了,暴涨的寒冰也在变得缓慢。 兰摧玉并不擅长安慰人,但他依旧很耐心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看,我一直都在帮你,对不对?” 傅寒灯慢慢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弄湿了兰摧玉的衣服,他又轻轻把下巴压在对方发顶,学着他以前拿下巴蹭自己的样子,动作温柔地蹭了蹭他。 他能逃出沉沙城,已经远远超过了兰摧玉的预料……八个元婴,兰摧玉至今想来,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区区元婴之境,竟能将悬铎用成那样……这样的天赋,兰摧玉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天道派他下来跟自己抢剑的了。 但悬铎跟自己这般熟悉,如今又能重新触碰道则……若当真感应到什么,不可能与他如此合拍。 即便剑灵已碎,兰摧玉却依旧坚信,自己的剑不会背主。 他甚至有些怀疑……傅寒灯是不是悬铎为他精心挑选的执剑人,或者这家伙是自己当年还未问天之时,通过推演之法为自己挑选的退路……嗯,可他记得自己好像不太擅长推演之术…… 感觉傅寒灯的情绪似乎比刚才好了不少,兰摧玉刚要抽身,就陡然再次被他搂住。 那一瞬间的远离仿佛再次刺激了对方,傅寒灯一边收紧手臂,一边用力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 呼吸竟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兰摧玉只好再次抱住他,对方却已经开始在他胸前乱蹭了起来,明明也没见他用手去扯,可领口还是莫名被蹭开了些许。 他的呼吸热热的,嘴唇不慎贴在肌肤上的时候更是有些滚烫,兰摧玉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耐心等着他自己重新安静下来,可傅寒灯却好像魔障了似的,呼吸竟然越来越乱了…… 直到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压在身下,他才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总不能因为识海这点清醒梦,就放他肉身在外面等死吧? 兰摧玉当机立断,猛地重新将他按在了怀里,道:“好了,我在,我在呢……傅寒灯,能听到吗?我一直在你身边,我是你的……我就在这里抱着你,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他反复说了好几次,傅寒灯似乎才勉强从那点执念之中回过神,慢慢重新在他身上安静下来。 “我会跟你一直在一起的……到,羽化,无极……”无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想了想,又在对方身上拍了拍,哄道:“你睡会儿,睡会儿,我会一直守着你……” 傅寒灯终于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他好像累极了,整个人也快要绷坏了,即便是沉睡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 兰摧玉准备抽出神识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指上竟然缠了一缕自己的头发。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留了一缕神识在他识海,灵体再次尝试挣脱剑中。 这一次果然成功了。 兰摧玉松一口气,立刻将他从地上翻过来,先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碎石与砂砾,又从他灵府里取出了几枚救命的丹药,捏开他的下巴塞进去的时候,才发现他现在不能吞咽。 兰摧玉脑子嗡了几息。 想起来可以用灵力催化,刚有点希望,就发现对方体内经脉干涸,灵力荡然无存…… 难怪他会从空中掉下来了。 他看着对方干裂的嘴唇,还有紧闭的双目,以及周身数不尽的伤口,又呆呆想了一阵。 再次从他手中取出了一小杯水,重新托起他的脸,笨拙地继续往里面灌着。 所以的水全部都顺着他的侧脸流了出来。 兰摧玉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只能低头用额头抵住对方。 他的灵性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如此大的提升了,可想而知傅寒灯究竟流了多少血。 这家伙真该感谢自己可以收集鲜血,还能再反哺于他……兰摧玉闭着眼睛,但很快,他就发现,傅寒灯这次的伤势实在太重了,再这样下去,即便自己把灵性掏空,他也不一定醒来。 兰摧玉及时停止了渡灵。 到时候自己陷入沉眠,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那就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他调出小舟,又想起傅寒灯现在一点灵力都没了。 只能把寄身之剑拿出来,插在小舟前方,用剑与剑灵本身的驭空之力,勉强带着两人飞了起来。 要去找医师才行,可兰摧玉对这里却一点都不熟悉。 在腾空的路上,兰摧玉又取出药丸泡在了水里,等到药丸彻底化开之后,才一点点地重新喂入他的嘴里,借着他对饥渴的本能,竟然真喂进去了两三颗。 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再次被自己给聪明到,顺手把自己的大兔子又朝怀里抱了抱,重新扫视起这片山地来。 傅寒灯是生生惊醒的。 他头痛欲裂,眼睛也带着赤红的血丝,在醒来的一瞬间,便要去摸自己的剑,却发现剑中之人正伏在他身边。 红衣黑发,睡颜安稳,美好得像是一场旧梦。 傅寒灯嘴唇抖了抖,硕大的泪珠忽然自眼眶滚落,他颤着手指,好半天才慢慢将嗓音里那股沙哑的呼唤轻轻压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虚虚描摹着对方轮廓。 喉头却忽然一阵滚动,他将那口腥甜重新咽下去,掌心翻动,勉强按下了有些紊乱的灵息。 山洞之中忽然传来了什么动静,傅寒灯猛地偏头看了过去,阴森如鬼的双目,硬生生骇得两只正要起身的双尾岩狐重新缩了回去。 ……狐狸? 傅寒灯拧了拧眉,冷汗淋漓地在榻上撑起身体,运功调息了起来。 要赶快好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后半夜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声滚雷,兰摧玉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唰地坐直看向旁边的枕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寒灯已经醒来,他怔了一下,道:“我,我睡着了……” 睡着了,原本放在他神识里面做安抚的一缕神识,便不小心收了回来。 他看着傅寒灯,后者正在缓缓敛息,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血丝红通通的,但神色还算温和:“没关系,你可以再睡会。” “你身上还有好多伤,我找不到医修,也没办法再为你渡灵,只能一直给你吃药……”兰摧玉一边说,一边爬上了床,这也是他从傅寒灯灵府里面拿出来的,身处野外,就能知道傅寒灯随身带床的好处了。 他伸手拉过傅寒灯的手腕,给他把了把脉,点头道:“那药境里炼出来的药果然都是好东西……不过也多亏本尊还记得些许医术……只是你这次实在伤得太重,体内还残留着那鬼手小儿留下的鬼影幽痕,本尊灵性不足,也不好为你强行拔除。” “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了?”兰摧玉道:“保险起见,还是去找个医修才行,不然时间久了,怕是会损伤经脉。” “……”傅寒灯示意了一下旁边,道:“它们怎么回事?” 兰摧玉的注意力一向很好转移,扭脸朝那两只小狐狸看了一眼,两小只立刻同时移开视线,只是互相挨得更紧了。 “因为下雨了。”兰摧玉道:“本尊只好找个洞府安置你,这般小的山洞,能有幸被本尊暂住,也是它们的荣幸。” 傅寒灯自醒来开始,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兰摧玉看向他红红的眼睛,又怔了下,他慢慢凑过去,轻轻拿脸颊挤了挤傅寒灯的脸。 那也是傅寒灯以前对他做的动作, 可这个动作之下,傅寒灯的眼泪竟然再次涌了出来,他一把将兰摧玉抱了过去。 山中暴雨滂沱,兰摧玉却被他偏头吻住了嘴唇。 他吻得极为虔诚,也极其认真,像是在亲吻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边吻,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还要哭,迷离而痴缠的眼神透过泪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没有很用力,可兰摧玉却感觉自己像是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缠住了。 不是收紧的窒息,而是一种如影随形、怎么也抹不掉的软缠。 像误闯森林之后,扑面而来的一网蛛丝。 明明丝都都破了,细软的触感却依旧绵绵密密地缠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将手抵在了对方的胸口。 两人嘴唇短暂分离。 傅寒灯的眼睛是湿的,脸庞是湿的,嘴唇也是湿的。兰摧玉脑子空白地看着他,傅寒灯却始终没有退开,仅仅保持着嘴唇微分的那点距离,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也在互相交融。 “……你。”兰摧玉下意识道:“你还是再睡会吧。” 他伸手按上傅寒灯颈侧的一处穴位,对方毫不设防地怔了一下,很快软软地伏在了他怀里。 兰摧玉接住他的身体,又看了眼继续背对着这边的两只狐狸,先是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下一瞬,又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巴,还把舌尖也伸出来用袖口蹭了蹭。 那触感却依旧残留。 他的目光落在傅寒灯的嘴唇上。 犹豫了几息,像做贼一样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也给他抹了抹嘴巴。 嗯,自己这边擦了没用,肯定是因为共契作祟。 把傅寒灯这边也擦一擦,一切就会好了。 第45章 第45章 傅寒灯之前昏也昏得极不安稳,这次被兰摧玉捏晕过去,反而睡得沉了许多。 兰摧玉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于是便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或者只是假装思考的发呆。 他挠了挠脸颊,站起来走了一阵,重新回来,想从傅寒灯灵府里面找点吃的。 却一不小心带出了了什么东西。 展开一看,是拓了许多印记的传声简。 其中好几个都在微微发亮。 兰摧玉如今的灵息与他极为相近,便顺手催发了一个,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傅兄?你还活着吗?若真是你,千万别回传!三大派的人已经在查所有与你有过往来的传声简!” 听上去应该是傅寒灯以前交好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是谁,兰摧玉又顺手催发了旁边的几个: 有人语气急切:“傅兄!沉沙城的傅寒灯是你吗?万道祖师真的在你手里?!看在我们以前经常喝酒的份儿上,能不能抽时间让我也拜见一下?我寿数快要尽了!想求祖师点化一番。” 有人带着贪婪:“傅道友,沉沙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若你还活着,就回个信,你一介散修,不可能护得住祖师之剑,不如交给我家主上,至少还能换一条命。” 有人语带义愤:“傅寒灯,你疯了吗?万道祖师落凡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所有人,如此大的机缘,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还有人带着诱惑:“傅寒灯,你若肯把祖师之剑交出来,我家愿以三条上品灵脉,十枚通玄丹相换,另保你余生无忧,听到了回个话!” …… 一些不太友好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些:“你是死了吗?傅寒灯,你想独占祖师,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兰摧玉抿嘴,一一盯着那印记看了过去,无上道则转瞬追踪而去。 凌霄的两名弟子站在一旁,正在等着这位能联系傅寒灯的符修再次打开传声简,对方骂骂咧咧,像是恨不得马上跟傅寒灯割袍断义,却在打开传声简的瞬间,陡然僵在了原地。 传声简上原本微弱的灵光,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金色并不刺眼,却像是从某种极高极远的规则深处落了下来。 凌霄派的弟子当即想上前询问,却见那简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原本竹色的简身竟在一寸寸发白。 那符修瞳孔收缩,条件反射地想要丢开,却发现身体、手指、包括意识,都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给死死钉住了。 下一瞬,传声简上的所有符纹同时亮起。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回应。 只有让人极为不安的古老气息,顺着那道印记遥遥压了过来。 咔。 传声简自中间裂开。 紧接着,整张玉简轰然炸开! 那符修整个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鼻同时涌出血来,这才勉强挤出一道短促的哀叫。 凌霄的两名弟子也被那股气息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 “方才那是……”其中一人艰难开口,另一人看着满地金色余烬,也用力咽了口唾沫:“祖,祖师,看过来了……” …… 教训了几个混账东西之后,兰摧玉便感觉有些头晕了。 今时不比往日,若在以前,他只需要听到声音便能锁定对方,直接碾碎其神魂,何须如此费劲。 他打了个哈欠,睡了一阵,雨停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身下压着的传声简又轻轻闪了起来。 兰摧玉一边犯着困,一边重新催发,总算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傅兄,你现在怎么样了?沉沙城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九州这边派出去了好多人,元婴以上的大修估计都往里面去追你了……还有很多金丹圆满也说要一起进去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又像是犹豫不决:“你之前明明说过,再也不会回天缺了,如今却又为了祖师进去……傅兄,我知道他们都想要祖师,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交,可你一人又如何能……” 兰摧玉微微坐直身体。 顾清风那边又安静了一阵,道:“算了,你肯定不爱听。” “活着回来吧。” 顾清风从桌前起身,又习惯性地给画像烧了三炷香。 即便知道兰摧玉就在傅寒灯身边,他还是希望他可以保佑一下傅寒灯。 却在这时,传声简再次亮了起来,顾清风猛地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回!传声简会……” “顾清风?” “……”顾清风的精神猛地一震,忙道:“祖宗,是我,是我,顾清风,傅……您怎么样了?” “我没事。”兰摧玉道:“傅寒灯有事,我们现在好像在天缺,但我不认识路,你知道这边哪里有医师么?” “天缺的医师……”顾清风绞尽脑汁,道:“我没去过天缺,但傅兄肯定知道,他……他现在,说不了话了么?” 他心中微微一寒,一时有些悲从中来,兰摧玉已经道:“还行吧,有本尊在呢,死不了。” 从顾清风那里得不到更多消息,兰摧玉刚要切断,顾清风便忽然道:“韩无咎可能知道!” 兰摧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道:“那个小魔修?” “对。”顾清风道,“他走之前特意找过我,说如果哪天您或者傅兄联系到我,就让我替他带句话。” “他说,他愿意为您肝脑涂地,也对傅寒灯绝无坏心,您的选择便是他的追随,若您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兰摧玉这才想起,韩无咎当时好像跟傅寒灯交换了传声简。 他切断与顾清风的对话,挨个瞅了瞅上方的印记,终于找到了一个韩字,但上面却还横着一道极为醒目的封音咒。 显然,有人把他屏蔽了…… 兰摧玉看向沉睡的小元婴,又看了看那封音咒,心里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记错,韩无咎还欠他们钱呢,人家万一要还钱,你把人家屏蔽了是怎么回事? 他解除了封音咒,里面便有许多声音一跃而出。 “傅兄!大年三十了,麻烦帮我给祖宗拜个年,明天大年初一,我带着灵石去找你们!” “傅兄,什么情况啊?你家院门怎么锁了?还有你门口怎么这么多人?祖宗人呢,你带他去哪了?” “傅兄,你擅自给我下封音咒的事情,祖宗知道吗?好几百灵石呢,你都不要了?祖宗也不要了吗?” “傅兄!今日元宵,韩无咎再次遥祝祖宗灯月相照,道心长明,福寿无疆!另,欠祖宗的六百中品灵石已经备好,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收?!” “傅兄啊……现在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可千万要躲好了啊,我听着都为你操碎了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我放出来?!” “傅兄!今日清明节,韩无咎遥祝祖宗……呃,祖宗长生久视,万古不朽!这节日好像不太好祝,但心意到了就行。另,六百中品灵石仍在,你能不能让我出去还钱!” “傅兄,端午了。韩无咎遥祝祖宗五毒不侵,万邪退避。顺便一提,那六百中品灵石我已经擦过三遍了,亮得很。” “傅兄!你结婴啦!恭喜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断石岭结婴,都过去找你啦——” “傅兄,你是不是还没把我放出来?你这个人心眼真的很小。我只是欠祖宗钱,又不是欠你钱。” “傅兄,今天七夕节,不祝祖宗了,我祝你吧,祝你早点找到道侣,永结同心……还有祖宗那灵石……” 这条消息,足足持续了很久,却是一片安静,直到韩无咎再次开口:“万道祖师!你身边的人是万道祖师!!!我去!我去!!我去!!傅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那执剑人竟然是你!!” 接着便是最后一条消息:“我顺应三大派的召集准备去天缺了,我发誓,我绝对不想跟你抢祖宗,为表忠心,接下来我每到一个地方跟你汇报一次我的行动路线行吧?我帮你监督他们,你把祖宗藏好,有机会让我当面磕个响头就行。” 兰摧玉听完了,也慢慢点了点头,觉得这后生确实不错。 他激发灵纹,刚要传声,就闻对方道:“我现在在临缺带了,跟我一起的总共五个元婴,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正式进入天缺,你要是还在无定坊,记得让祖宗护着点,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韩无咎缩在一角山崖下,传完消息之后,也没准备等傅寒灯回复,刚要离开,就忽然见到印记亮了一下,他当即加固了身畔的隔音阵,屏息催发了那道灵纹。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出来:“天缺哪里有医师?” 韩无咎一下子双膝跪了下去,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语气冷静无比地道:“我有一个朋友在避风集开了个医馆,我现在就把地图给您传过去。” 他没有过多说话,而是很快地办了事。 重新扶着崖壁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一行的其中一个元婴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弯唇道:“韩道友,这还没见到那傅小贼呢,就吓成这样了?” 韩无咎只阴冷地朝对方看了一眼。 虽然是一起来的,但韩无咎心里很清楚,这里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们眼里,祖师可以是天下的,也可以是自己的,但唯独不能是别人的。 至于韩无咎,他当然也想要祖师……但,他同样清楚,如果无法成为祖师选中之人,最好也别成为惹他厌恶之辈。 兰摧玉直接带着傅寒灯去了避风集,有了韩无咎的指路,这一次,他很快找到了地方。 避风集藏在两道断崖之间,若非那引路鸽一路飞得十分坚定,兰摧玉绝对不可能从一片乱石和枯藤之中发现这里还会有一些低矮屋舍。 远远看去,这地方简直与荒谷无异。 入口也不像九州城池那样讲规矩,没城门也没守卫,只有一根被风蚀得看不出原样的石柱,上方歪歪扭扭地刻了三个字。 所谓避风,避的自然不是寻常风雨,而是天缺里时不时刮过的魔风与乱流。这里的屋舍大多修在岩腹之中,门窗极窄,外墙上涂着厚厚一层黑色泥浆,隐约还能看见符纹与血线交错的痕迹。 韩无咎所说的医馆,就在避风集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歪斜写着两行字: 诊金先付,生死不退。 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 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里面刚好有一人横着飞出来,落地之后吐了口血,里面传来一声冷笑:“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但剖你会脏了我的手,滚吧。” “你……”那人呕了口血,却还不忘怒骂一声:“你愧为医者!!” 一道身影从门口逐出,重伤之人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 这位医者浑身煞气,眼下带着浓重淤青,仿佛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似的。身上的白衣已经被各种草药染得失了原本的颜色,破破烂烂,头发也凌乱地仅用一根干枯药藤束在脑后,还有几缕压根没挽住,随意地耷拉在肩头与鬓角。 他盯着那人离开,准备进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飘着一个小舟。 小舟上的来人一袭锈红衣袍,脸庞干干净净,眼神也一尘不染的,与这脏乱狭隘的窄巷格格不入。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轻嗤了一声:“九州来的?” 兰摧玉点头,道:“是韩无咎让我来的。” “韩无咎……”这人思索了下,又冷笑道:“我不救九州客。” “九州客是什么?” “……”乌藏春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拧着眉朝兰摧玉看过来,兰摧玉还是那副没在状态的样子,眼神干净得近乎碍眼。他盯了对方片刻,慢慢道:“从九州来的,身上没有天缺味的,都叫九州客。” “爱撒谎,爱摆架子,来这里赌命还要说自己被迫,一身脏伤还要装得清清白白,治活了嫌我手脏,治死了骂我邪医……没别的事就赶紧离开吧,当心叫魔修抓到把你吃了!” 最后一句,他对兰摧玉做了个恐吓的表情。 再次准备进屋的时候,却见这小干净露出了一抹饱含趣味的表情:“韩无咎那样的魔修么?他可不敢吃本尊。” 他说罢,直接驱动小舟就朝院里进,乌藏春一怔,匆忙跟进来,道:“我让你走你没听到吗?!” 兰摧玉从小舟上面下来,顺手揭开了傅寒灯身上的斗篷,道:“他中了鬼手小儿一爪,如今体内残存着一些鬼影幽痕,本尊也没别的办法,就由你来帮他拔除吧。” “鬼影幽痕?“乌藏春没好气道:“那鬼手真君半个月前就已经……” 他忽然盯住了兰摧玉,然后又猛地看向了傅寒灯。 几息之后,他拂袖将房门关上,同时将自己的院子加了一层禁制,屏息望着兰摧玉。 兰摧玉借了傅寒灯的血气化形,看上去与常人没有任何异常,可身上那袭由残念化成的红衣,明显不是普通布料。 乌藏春指了指傅寒灯,神色呆滞:“他是,天榜那个……” 兰摧玉点头。 下一瞬,乌藏春直接跪了下去,猛地连磕了几个响头,道:“不孝徒孙,乌藏春,拜,拜见祖师……” 兰摧玉也有些惊讶:“徒孙?” “我是从回春谷出来的……被,被赶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万万没想到韩无咎那小子竟然会给他送来如此大的机缘,头皮猛地一阵发麻,一时竟然有些晕眩起来。 兰摧玉点点头,道:“起来吧,先救人。” 乌藏春这次一点怠慢都不敢有,匆匆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兰摧玉这才发现,他这里还养着一些人形的傀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乌藏春道:“他们不是傀儡,是天缺里的老怪物弄出来的试承者,神魂都受了重创,仅有一缕灵息,我想试试还能不能再救。” 他将傅寒灯挪到了一处干净的床铺上,探手替他试了试脉,脸色便有些凝重起来:“这等伤势……若是旁人,魂魄早该离体了。” 准确来说,傅寒灯的肉·体,这会儿应该是死透了的。 他身上多处贯穿的伤痕,肺腑与心脏都有裂损,血气也严重亏空,这还是兰摧玉用灵性反哺之后的结果……沉沙城那一战,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魂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始终留在肉身上,竟然依旧还残留着些许存活的希望。 他下意识看向了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祖师。 因为是医修,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一切究竟有多可怖。一个肉身本该死透,魂魄也该散去的人,竟被他硬生生吊到还有一线可救…… 医可续生,鬼可镇魂……生死边界,皆有他道痕残留。 这便是……万道祖师。 “是么?”兰摧玉似乎也怔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特别定过傅寒灯的魂魄。 可等到乌藏春开始将傅寒灯的衣服一一解开的时候,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有这样多的外伤。 这一路来,他把对方的血全部吸收了,因为很确定自己可以救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近乎本能的自信,他一直也没刻意去看过他的外伤……或者说,他不记得,傅寒灯其实只是血肉之躯。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受过皮外伤了……到了那个境界,真正能引起注意的,往往不是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是道心是否动摇,道则是否崩坏,魂魄是否离散。 那些对凡人,对寻常修士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口,在他眼中,反倒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 所以他发现傅寒灯要昏过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入他识海安抚他的神魂,第二反应是给他喂那些可以温养经脉,活血养气的丹药……而且,不久前,傅寒灯还醒过一次。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了…… “与他身上这些外伤相比,鬼影幽痕都算不得什么了。”乌藏春转身取工具,兰摧玉则又站在一旁朝傅寒灯看了看。 目光掠过对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肩背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从锁骨一路拖到后肩,显然是沉沙城中成全之那一刀留下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此刻正在翻着缕缕黑气,是鬼手真君所留。手臂、腰腿,还有周身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伤口,有些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梅花碎瓣。 乌藏春手很利落,竟然从那些细深的痕迹里面取出了将近四十片梅花瓣。 那些花瓣裹着灵力进入他的肉身,却又重新变得柔软至极,镊子上的灵力稍微灌输不慎,那花瓣便会软成一片湿红,重新滑回皮肉深处,非得再挑上两三回,才能完整取出。 兰摧玉明明忘了什么是疼,可那不断被翻开的伤口,却让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皮肤好像也在被谁一次次地挑破。 他想起识海里傅寒灯死死抱着那把剑,宁肯被剑锋割得满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松手的样子。 本以为那只是识海幻想,可原来……外面的肉身,也是真的留下了伤。 傅寒灯浑身冷汗地拧起了眉。 乌藏春勉强停手,又取了些许的麻沸散洒在他伤口周围,道:“这些都是灵伤,寻常麻沸散未必管用……不过知道疼,也是好事。” 至少说明他的魂魄还牢牢扣在肉身里,并没有因重伤而离体错位。 兰摧玉下意识走了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按在了他的眼睛上,顺手从他灵府里面取出一枚巨大的青白色果实,道:“这个是不是也能用?” 乌藏春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镊子都停了。 “……千年眠果?” 他盯着那枚果实,眼神有些发直:“这是镇痛安魂的顶级灵药,寻常医修得了,至少能炼三炉顶级去痛丹……即便是回春谷,也只有一枚用来镇派……” 还没这个大。 兰摧玉道:“那就是能用。” “能用。”乌藏春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能用。” 他取了一小片果肉,以灵力化开,分别覆在傅寒灯几处伤口上,又点了一缕清气在他眉心,道:“有这个,他能少受不少罪。” 傅寒灯周身都被敷了灵药,因为胸口和背部都有伤口,床是躺不了了,乌藏春便取了个悬息架。 那东西看着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四角嵌着青色灵珠,催动之后,便有几道柔和灵力自下方托起傅寒灯的身体,让他稳稳悬在半空,不必压到任何一处伤口。 处理完傅寒灯的所有外伤之后,乌藏春还要去处理他的内伤,兰摧玉又取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递过去,每一株都能让整个回春谷眼红心跳,随便一个都能成为镇派之宝。 乌藏春一时连手都不敢伸了:“这么多异株……我,我……” “你看有没有能用上的。”兰摧玉道:“若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找来。” “够够够了。”乌藏春终于接了过去,道:“光是这株续命龙髓草和这枚太阴养魂果,就足够让人起死回生了。” 他顿了顿,一时又不安地看向兰摧玉,手里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哪怕现在兰摧玉让他马上交出本命魂印,往后随他一念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这些你就留着吧,有这些东西在,你失手的概率应该会降低很多,既然还想救人,那就继续救,邪医也是医,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他说罢,便坐到了傅寒灯身边,乌藏春却是心神震动,一时又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兰摧玉却望着傅寒灯,不再动了。 第46章 第46章 傅寒灯足足昏睡了五日。 意识刚有些松动,沉沙城那场源源不断压落的人雨,便再次砸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从悬息榻上坐了起来。 醒得太急,灵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胸口也随之一阵闷痛。 傅寒灯抬手按住胸口,目光飞速地打量四周—— 没有人。 灵府里面的剑也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陡然一阵天旋地转,翻身便从榻上滚了下来,顾不得胸腔骤然翻涌的血气,以及太阳穴突突的刺痛,直接便将挡在眼前的两扇房门轰了个粉碎。 乌藏春刚从外面给兰摧玉带了酥饼,人才走进后院,便见碎木裹着罡气重重炸开,一个披头散发,本该站也站不稳的人,竟然硬生生被罡气裹着,朝着自己直冲而来。 他眼神阴森如鬼,浑身煞气冲天,看上去就不是奔着留手来的。乌藏春条件反射地便朝后退去,语气惊惶道:“你发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傅寒灯的手便已经压上他的脖颈,乌藏春的后背撞上廊柱,喉骨也是一阵剧痛,眼看着对方竟当真要取他性命,急忙激起灵息,仓皇传音:“祖师——!” 兰摧玉坐着剑从药房里面飘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似是恍惚了下。 乌藏春借机挣脱,重重咳了两声,才骂骂咧咧地道:“你发什么疯?!刚醒来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活腻歪了?!” 傅寒灯踉跄着奔向了兰摧玉。 脚步仓促而慌乱,呼吸里似乎也夹带着阵阵的轻咳,空气与风都在摇晃,兰摧玉也被他摇摇晃晃地拥在了怀里。 乌藏春揉着喉咙,神色有点愣怔。 有一说一,若非这小子块头有点大,那模样还真像极了乳燕归巢。 一小口鲜血洒在兰摧玉的肩头,傅寒灯一边收紧双臂,一边慢慢屏息,将有些翻涌的气血与情绪平复下去。 兰摧玉本来也想伸手抱他,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将手放了下去,道:“你醒了,有好点吗?” 傅寒灯闭着眼睛,又抱了他一阵,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乌藏春走过来,道:“我昨天才给你用灵线把那些外伤缝好,你刚醒来就要拆门杀人,现在那些灵线肯定都绷断了!” 傅寒灯扶着兰摧玉的腰,缓缓偏头去看乌藏春,后者本来正在朝这边走,对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来。 ……祖师选的这个小执剑人,可真够凶的。 兰摧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用身体撑住傅寒灯的身体,扶着他慢慢朝桌前走,一边道:“他不是坏人,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顾你,还有你的伤,也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乌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听他慢慢道:“多谢。” 兰摧玉倒了水递到他面前,傅寒灯勉强抿了一口,将唇间的血气冲下去,目光依旧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乌藏春。 乌藏春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谢的样子,但毕竟兰摧玉在身边,他还是道:“看在祖师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毕竟兰摧玉给了他不少异株灵药,他也不想在祖师面前表现的太不懂事。 “对了。”乌藏春忽然想到什么,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道:“买回来了,祖师快趁热吃。” 兰摧玉伸手接过来,一边撕开油纸,一边好奇:“今日是什么馅儿?” “那要祖师尝了才知道。”乌藏春笑了一下,道:“这家铺子每天的馅料都不一样,有时候还荤素混卖,天缺里的人向来没什么讲究,做买卖的也就跟着糊弄。” 可兰摧玉就是冲着每天不知道什么馅儿才去的。 他捧着那饼,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挑了个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灯和乌藏春一起看向他。 兰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阵,在两人的注视下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是鸡肉蘑菇。” 其实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馅,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傅寒灯眼神温和,道:“我看看。” 兰摧玉便顺手递了过去。 乌藏春神色愕然,暗道这小子莫非是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师吃一张饼…… 傅寒灯已经低头凑了上去,专挑兰摧玉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在乌藏春隐含羡慕的视线里,细细品了品那味道,才道:“这个我也能做,还能比这个更好吃。” 兰摧玉对他的厨艺也是有些了解的,马上道:“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以后做给我吃。” “嗯。”傅寒灯点了点头,依旧很温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买材料……你刚才在药房,煎药么?” “是蒸药。”兰摧玉道:“你伤势太严重,外敷的药用光了,所以……坏了!” 他坐着剑唰地重新冲入药房,乌藏春正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灵纹挡住了。 他微微停下脚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这是……” “回春谷弃徒。”傅寒灯望着他,道:“避风集邪医,救我,图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乌藏春没好气道:“要不是祖师出面,你觉得我会救你?!” 果然是来抢剑的。 傅寒灯的眼神越发安静,乌藏春却逐渐感觉周身冒出了冷气来,他下意识道:“你……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把我的伤全部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乌藏春:“……” 这哪里是什么小执剑人,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了,还在惦记怎么咬人的疯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会他,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脚下再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杀了三个元婴。”傅寒灯轻声说:“因为那羽化老贼看了我一眼……不然,他们都要死。” 乌藏春,如今正是元婴。 他脸色紧绷地看向傅寒灯,后者却已经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刚才躺过的房间。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去。 可周身的气息,却像是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刀。 乌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药房。 傅寒灯坐在榻上,眉目安静,神识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那边。 药房里有很多药,也有药臼、筛网、簸箕等诸多器具。兰摧玉坐在剑上忙碌时,仍旧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衣摆不沾尘,指尖不染灰,仿佛满室药气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碍眼的,是乌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动作。 五指收拢。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 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师……”药房里,乌藏春到底还是没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乌藏春感受着药房里如影随形的注视,千般描述卡在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字:“凶!” 兰摧玉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愕然:“你说他凶?!” 乌藏春看上去比他还愕然:“他难道不凶吗?” “……”兰摧玉想着刚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吓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最近重伤未愈,心神不稳,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激。” “倒是你。”兰摧玉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说也是元婴后期,竟被他一个刚醒来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炼了?” “我学医的……”乌藏春下意识想要反驳:“而且他刚才哪里像是刚醒的人,那股罡气……” 飘在室内的神识似乎聚拢在了他身上。 乌藏春顿了顿,道:“沉沙一战,这傅小友,还是相当骁勇的。” “那是自然。”兰摧玉一下子骄傲了起来,一边用灵力挑着药,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儿不讲武德,他那股剑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心肠软,脾气更是好得不像话,但用剑的天赋却是无人能及……嗯,比起本尊来还是差了些的。” 乌藏春:“……” 前一句说他能杀光所有人,后一句又说他胆子小,心肠软,脾气好…… 这心实在是偏得没边了。 他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见到第二个被祖师如此赏识的人。” “第二个?”兰摧玉开口,傅寒灯也微微凝下了双目。 “您不记得了?”乌藏春道:“听说一万多年前,您从下界带走了一位小医修,那人出身低微,性情乖戾,行医的手段也十分极端,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入魔,可后来偏偏得了您的青眼,被您点化,得以随侍身侧。” 傅寒灯的视线转向药房,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像是覆了一层霜。 兰摧玉寿数无穷,在此前千万年的岁月里,不知曾有多少人得他青眼,受他点化,被他庇护…… “是么……”兰摧玉像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 又忘了。 三万年的时间长河,能够吞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一个名字,一段旧事,一个曾经随侍在侧的人。 那是一个仅仅活了一百多岁的元婴,根本无从想象的漫长。 那样漫长的岁月里,是否也曾有人如此刻的自己一般,爱慕他,渴望他,想要他…… 他是否也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岁月,一年,两年,十年,百年……短到于兰摧玉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却足够被另外一个人用一生铭记。 “兰摧玉……” 他在共契里面呼唤。兰摧玉回神,也用共契回复:“怎么了?” “疼……” 他说:“我好疼。” 兰摧玉很快便重新飞了进来,进入屋内的时候,才从剑上走下来,来到他面前道:“是伤口在疼么?” “头疼。”他伸手把兰摧玉勾上了榻,顺手将床帐抖散,将脸压在他脸上,道:“胸口疼……” “刚才乌藏春说你伤口可能绷裂了,我看看。”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发现床帐子的事情,伸手便来拉他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本就极薄,轻轻一扯便露出了大片的肩膀与胸腹,兰摧玉看着横贯胸前的爪伤,伸手从外面召来一瓶灵药,道:“果然开裂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我也想保护你。” “我知道你要护宝。”兰摧玉一边剜出一指药膏,一边道:“但宝也会护人啊。” “我护的是你。” 兰摧玉指尖一顿。 鬼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视线忽然没忍住偏了偏,落在对方敞开的衣襟下。 方才只是专注于伤口,此刻才发现,那层薄薄衣料下的身体,并不似他记忆中那样温软无害。 他肩背生得很宽,胸腹线条也清晰而紧实,不是剑修惯有的瘦削锋利,也不是体修那种笨重粗壮,而是一种被灵力与杀阵反复淬过的韧。 腰腹因失血而显得冷白,呼吸也有些微弱,却依旧像极了一张绷到极致的弓。伤成这样,也没有真正松下去。 “我……”兰摧玉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用灵力帮助灵线重新续上,一边将灵药点在他的胸口,道:“我就是宝啊。” 指尖的灵药清透微凉,兰摧玉抹药的手指却虚虚悬着,只轻轻将药膏按上去,并没有真正接触他的肌肤。 于是那些膏体便只是虚虚浮在狰狞的爪痕之上,像一连串将落未落的水痕。 傅寒灯看着他莹白的指尖。 轻声提醒:“不揉进去,它化不开。” “……”兰摧玉懵了一下,忽然抬眼看他,傅寒灯也微微抬眸,与他对视。 “本,本尊给你上药,你还……挑挑拣拣?!”兰摧玉当即就要撂挑子,还没抽身下榻,就被他捉着手腕揽了回来。 “是我不懂事。”傅寒灯说,他握住兰摧玉沾了灵药的手指,带着他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前。 指腹贴上冷白肌肤的一瞬,兰摧玉忽然抖了抖睫毛。 傅寒灯却只是垂着眼,慢慢引着他,将那些浮在爪痕上的药膏一点点地揉化。 “谢祖师抬举。” 他声音压得很低,兰摧玉的手几次想要缩回,可即便他曲起手指,对方也仿佛将他的手指当成了蘸药的工具,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凸起的旧疤、崩裂的新伤,还有刚刚续上的灵线,一并在指腹下变得触感分明。 伤口边缘冷而硬,血肉却因药力化开而泛出一点细微的热。 兰摧玉指尖被他带着一寸寸从胸前爪痕上揉过,粗粝的纹路隔着清凉药膏,一下一下磨过他柔嫩的指腹,竟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反过来咬住的感觉。 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你自己没手啊?” “你帮我,应该会好得快些。” 兰摧玉眉心又鼓起了小包,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确无所不能,可傅寒灯这话听上去却好像没什么道理。 ……明明伤的是傅寒灯,疼的也该是傅寒灯,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触感似乎都集中到了指腹,冷的,热的,硬的,湿的…… 他的手素来柔嫩干净,不染尘埃,即便在施法的时候也是高高在上。但现在,却好像被拖入了一个凡人的痛感之中,被他强行用最无法抗拒的触觉生生侵略了。 他不由又缩了一下手指,眼眸都慢慢浮起了薄雾。 傅寒灯微微停下了动作。 看着他慢慢颤抖的睫毛,微微扁起的嘴唇,还有轻轻抽动的鼻尖。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好像被他的伤口欺负了。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痛。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叫狰狞,不懂什么叫疼痛,也不懂一个凡人的血肉被生生撕裂的时候会是这样粗糙,这样难看,还能这样不讲道理地磨伤别人。 他是无极天圣,是神,是剑,是宝,是祖师,是随便看任何人一眼,与任何人搭一句话,都让人得无尽造化之人…… 他本想让他看一看他,让他知道他不仅仅只是执剑人,不仅仅只是他在千万年的时光之中随意点化,随意庇护,再随意忘记之人…… 可他凭什么要懂这些呢。 他凭什么要为了一个凡人来懂这些。 傅寒灯,还是太自私了。 他慢慢松开了兰摧玉的手指,自己将衣服裹好,再轻轻将他搂在了怀里,柔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样难看的东西。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疼痛,不需要知道血肉如何撕裂,不需要知道凡人的身体如何腐坏、如何流血、如何留下那样难看的疤痕…… 他好不容易成了神,犯不着为了谁再回人间一趟。 兰摧玉懵懵懂懂,又被他慢慢抚了抚脸颊:“想喝乳露么?” 兰摧玉仰起脸,看上去有些茫然,仿佛还未从那场痛觉的体验中回神。 傅寒灯已经拿额头抵住他的,低笑了一声,道:“给你做雪梨玉髓酪好不好?” 兰摧玉歪了歪头。 傅寒灯用脸挤压他的脸蛋,嗓音越发温和柔软:“先用灵泉水把雪梨慢慢煨开,炖到果肉化成细茸,再添一点玉髓乳、桂花蜜和清心莲子。喝起来温温的,甜甜的,梨香淡淡的,乳香也是淡淡的,入口会像化开的雪……想不想试试?” 兰摧玉终于回过一点神,慢慢眨了眨眼睛,道:“要热的。” 傅寒灯再挤一下他的脸蛋,语气也轻快起来,道: “好,给你做热的。” 第47章 第47章 傅寒灯这次之所以能睡那么久,还是因为乌藏春给他下了大量的安神药。 不醒还好,此刻一醒来,精神就又开始高度紧绷。 他先是用神识把整个避风集扫了一遍,又跟兰摧玉确认了一路赶来避风集的时间,以及自己在医馆里面昏睡的时间,兰摧玉一一说了。 接着,傅寒灯便一边操纵傀儡给他煮雪梨玉髓酪,一边开始调息。 等到一碗香香甜甜润润的玉髓酪端上来的时候,乌藏春也跟着走了进来,神色好奇,“这是什么?” 兰摧玉马上说:“是傅寒灯煮的。” 其实考虑到傅寒灯的身体情况,原本兰摧玉想晚点喝的,但傅寒灯很坚持,又说自己只是切了几片雪梨,剩下的都交给傀儡看火,并不会牵动伤势,兰摧玉这才勉强答应了他的孝敬。 他已经好多天都没有喝过甜汤了。 此刻端上来的玉髓酪泛着温润的乳白色,雪梨早被煨成了细细的茸,融在其中,梨香很淡,桂花蜜的甜味也很淡。 傅寒灯只取了一根细竹签,轻轻拨了拨碗中最后放进去的梨片。 那几片薄薄的雪梨被热气一烫,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边缘却还留着细细的花形,随着竹签一拨,便在乳白色的玉髓酪里慢慢舒展开来。 像几朵浮在雪里的花。 乌藏春忍不住多看了傅寒灯一眼,道:“小友好手艺啊。” 傅寒灯也回看他,淡淡道:“想学?” ……这话出口,倒像是在问:找死? 乌藏春叹了口气,道:“小友不必对我如此敌意,我有自知之明,能够得遇祖师,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韩无咎不也一直在跟祖师报位置么?” 其实说到底,那些人未必真的觉得自己配得上万道祖师,只是祖师下凡,谁不想见上一面,求几句指点,讨一线造化? 说到底,外面的人未必真的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至于傅寒灯…… 他看着对方陡然阴郁下来的眼神,不禁有些古怪……他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独占祖师? 傅寒灯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兰摧玉身上,兰摧玉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透明花瓣,不经意抬眸,便发现他脸色不对。 “……你也喝一口。”一勺温热的玉髓酪,裹着透明梨雕花瓣送到傅寒灯嘴边,他在乌藏春羡慕的眼神里,再次含住他刚刚含过的勺子,嗓音也温和了许多:“韩无咎一直在跟你联系?” “……”兰摧玉莫名觉得他有点生气,他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捏着勺子,盯着傅寒灯看,像是在确认他是在跟自己发脾气,还是在跟韩无咎发脾气。 傅寒灯微微收回视线,道:“天缺的路我熟,我们今晚就走。” 乌藏春道:“今晚?!” 兰摧玉也是一怔。 傅寒灯抿了抿苍白的唇,他清楚兰摧玉不该跟着他东躲西藏,可…… 他不敢再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偏头面对乌藏春,道:“避风集现在也来了不少九州客吧?” “是……”乌藏春没想到他居然还知道九州客这个词,他有些迟疑,道:“你知道我是回春谷弃徒,还知道我是避风集邪医,连九州客都知道……你,是天缺人?” 傅寒灯朝外面那些或站,或躺着的‘傀儡’们看了一眼,道:“现在避风集只是一些赶着来凑热闹的人,但最多明天,或者后天,这边就会出现三大派的人,或许还会有你回春谷的人。” 他转向乌藏春,弯了弯唇,道:“其他派的人或许还会避嫌,不会明着闯进来搜,可回春谷的人,遇到你不会客气的,他们会逼问你最近有没有收留过一个重伤的人,他们会查看你这院子里所有的试承者……包括你药房里的药渣,你是回春谷弃徒,便是离开了回春谷,他们也有法子逼你开口,你就不怕到时候,跟我一起被打上藏匿祖师的罪名?” 乌藏春眸子微微收缩。 他自然知道自己身份敏感,而且也清楚,天榜那么大的动静,回春谷不会不来,而自己……区区一个弃徒,若敢藏匿祖师,那些人完全可以将他就地正法。 “而且。”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张风图,道:“魔风还有三日,就要刮过来了。” 兰摧玉懵懵地看着那张图,乌藏春却又是一阵惊愕:“你竟然还有天缺的风图?!” “魔风是什么……”兰摧玉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没有开口,乌藏春急忙解释道:“是殷执虞的巡视权柄。” “殷……”兰摧玉还没开口,一只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傅寒灯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瞳孔也几乎缩成了针尖。 这里是天缺,别人可以喊殷执虞的名字,但兰摧玉绝对不行。 他位格太高,一旦喊那些人的名字,就会立刻引来因果,殷执虞极有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位置。 乌藏春虽然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光是傅寒灯这一个动作,他背后便逐渐渗出了一层冷汗来。 他接着道:“当年您一剑断瘴,害得殷执虞无法完全收回天缺,但这里毕竟还是属于魔界的一部分,那魔风,隔段时间便会在天缺中扫荡,所过之处,堪比魔主亲临。” 兰摧玉稍稍闭上嘴巴。 等傅寒灯缓缓缩回手的时候,他指着上面的风图,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怎么没有魔风?” “因为玄鸦楼、赤骨宫、裂骨山都是魔域各族在天缺中设立的分舵。”傅寒灯道,“尤其是这里,无烬坛,是魔域各族为他们魔主设立的祭坛。里面供着一尊魔主石像,石像后还压着一枚殷执虞留在天缺里的残印。”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那里祭风,校准魔风下一轮的巡行旧路。玄鸦楼、赤骨宫这些分舵的传讯符路,也大多汇在那里。” “对。”乌藏春也点头道:“那地方可以说是魔域在天缺的眼睛之一,所以魔风从来不刮它。” “那这些周边的大山呢?”兰摧玉又指了指,乌藏春道:“那些都是跟魔族交好的山门,在天缺的凶名堪比三大派在九州的威望。” “黑砂宗占魔晶矿,沉魔坞走商路,逆风楼是天缺百事通,照魇门专替魔域搜魂,血檀宫最爱收拢那些半死不活的疯子……他们会定期去无烬坛祭风,求魔风绕路,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幸运了……避风集跟无定坊、亡命坡那些地方比,已经算是还能看。” 其他地方更是破破烂烂,连完整的街巷都不剩。 兰摧玉听得糊里糊涂:“半死不活的疯子是什么?” 这话一出,室内的空气微一静,乌藏春也不由朝外面那些“傀儡”看了一眼。 那些人里,有小孩,有老人,也有男女,有的木然地在游荡,有的身上布满了烧伤一般的符文,还有一些双目发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呆呆望着某一处。 他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傅寒灯便道:“半步羽化者。” 兰摧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生僻的词汇,下意识道:“半步羽化?” 那是什么东西? 乌藏春也下意识看向了傅寒灯,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傅寒灯笑了下,道:“不是登虚,也不是羽化,而是那些飞升不成,也没完全死在天雷之下的人……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整个九州,只有一个登虚,可在天缺里,却有至少三十多个半步羽化。” “有些人可能已经活了……应该说半死不活地拖了几万年,时而神魂碎灭,时而又在天缺某处四散的残念之中死灰复燃,这些人是此前数万年里,仙途之上淤积下来的失败者,可又心存不甘,出了天缺就会被天道镇杀,只能躲在天缺里面苟延残喘……” “为了走上去,他们在天缺里面搜集散碎权柄,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古神残骸,寻找上古神血,试魂,修骨,承位,换壳,血祭……只要还能再往前爬一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兰摧玉怔怔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从傅寒灯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嫌恶与凶恶。 仿佛恨不得将那些半步羽化者挫骨扬灰。 乌藏春也微微张了张嘴,虽然他也知道天缺残留着这样的疯子,可却并无法说得如此详细:“……是,我听说,他们既不甘,又害怕,所以,会不断找人去试。” “对。”傅寒灯道:“找人去试,试到神魂俱裂,试到不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他们逼那些低阶的修士,在他们身体里种下自己的神念,然后操纵他们去碰古神遗位,有些人一碰到那东西就骨肉尽消,只剩下一层皮,有些人看上去还活着,可神魂却已经被古神残息腐蚀,只余一具行尸走肉……就是院子里这样的。” “也有人勉强承住了,身体却开始替古神长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眼睛,鳞片,兽角,第二颗心……甚至连骨头都可能从皮肉里反折出来。” “还有人会被分出很多份,血肉还在原处,魂魄却被塞进各种裂隙里……过上十年百年,忽然又从一阵魔风里面哭出来。” “这样的人最有用。”傅寒灯嗓音平静,道:“他们不会马上死,只会记得疼,那些半步羽化便将他们带回去,养一养,补一补……再送进去试第二次,第三次。” “这些倒霉蛋,在天缺就叫试承者。” 室内又是短暂的安静,乌藏春也微微屏息朝他看来。 这么具体的形容……傅寒灯若不是那些疯子,便只能是…… “我之前,便是试承者。”傅寒灯看向兰摧玉,道:“所以,我进去过古神遗骸,我们可以去那里,到了里面,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你疯了?!”兰摧玉还没开口,乌藏春就猛地站了起来,道:“你知不知道那里是……你,你就算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可你只是一个元婴,你只怕还没进去,就要被古神残息腐蚀的只剩一张人皮了!” “半步羽化都疯了似的往里钻的地方。”傅寒灯只是看着兰摧玉,道:“必然藏着天大的机缘。” 他需要机缘,需要更多、更大的机缘。 元婴不够,神游不够,通玄不够,登虚也未必够…… 山川印的主人,他早晚会取他性命。 可现在整个天缺都在收紧,他如果再不行动,他就只能是一个元婴,不断带着兰摧玉东躲西藏……连一碗热乎的甜汤都喝得如此惊心动魄。 兰摧玉像是在努力吸收信息。 乌藏春急忙道:“祖师,那里面绝对不能去……若傅小友当真是试承者,叫常年呆在里头的那些半步羽化发现他还活着,还……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到时候,被盯上的人就不只是您了!” 傅寒灯,也会是众矢之的。 那些疯了一样想要往上再走半步的人,一定会绿着眼睛盯上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殊,想知道夺取他的肉身之后是不是就能承接残权,补上已经断掉的羽化之路…… 他们会剖开他的灵台,把他的魂魄分成无数份,一次又一次地研究,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正常?为什么他没有只剩下一张皮?为什么他身上竟然连试承纹都没有?他的骨头居然还在血肉里面长着,身体里也没有多出来的心肝脾肺…… 对于那些半步羽化来说,傅寒灯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 兰摧玉看了傅寒灯好一阵,才慢慢道:“半步羽化,经常在古神遗骸里吗?” “他们倒也不见得会一直呆在里面。”乌藏春道:“只是大多会留在一些权柄残留的地方,可那残骸之内,本就可能出现各种上古秘境,进去冒险的修士也很多……如今整个九州,最缺的就是机缘,除了没有背景的散修,甚至……” 他顿了顿,似乎有所犹豫:“自从羽化之路断绝之后,很多寿数将近的登虚也会进去寻找机缘。” “我听说……一年多以前,琅华祖师也进去了。” 傅寒灯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琅华祖师……九州顶层的人物,如今世上仅存的登虚境者,竟也被逼到如此地步。 乌藏春叹气,道:“若琅华祖师知道一年之后您会下界,也不至于进那种地方去赌命了。” 所以,兰摧玉的存在才会如此轰动。 近五千年来,九州先后共有七八位登虚境者,不得不来天缺寻找羽化之机,可进入那古神残骸的人,出来的又有几个? 至于半步羽化的那些疯子,他们早已不能算是人了,不过只是窝缩在天缺里面的老怪物而已。 “所以,血檀宫才是那些半步羽化的栖息地?” 兰摧玉再次开口,乌藏春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血檀宫明面上是天缺五大山门之一,暗地里却一直在替那些半步羽化收人。” “本来那些半步羽化者只能在天缺挑选合适的试承者,可有了血檀宫之后,他们便开始陆陆续续从九州抓人……尤其是现在修真界人口巨大,失踪一些人,根本不会被几大派注意,量天阁也有提醒很多修士不要往天缺跑,可……” 说到这里,乌藏春又叹了口气。 可还是会有人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宗门庇护,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师承、有人脉,有出路,丹药的盛行让修仙门槛变低,自然也催生出大量不知前路深浅的低阶修士,他们有的被骗,有的被拐,也有的只是单纯想赌一把。 外界都说天缺凶险,但藏着机缘,事实如此,可绝大部分人,根本走不到机缘的面前,便会被这里面的巨兽、魔风、裂隙,或者那些披着人皮的东西,给吞得干干净净。 可即便如此……依旧年年会有新人来。 比如乌藏春,比如韩无咎,比如……傅寒灯。 他不由再次看向傅寒灯,神色越发复杂起来:“你做过试承者,好不容易从天缺逃出去了,为什么……” 这句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兰摧玉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了傅寒灯。 他那么喜欢安生日子,那么怕麻烦,原是因为,他本就是从天缺逃出去的…… 对于傅寒灯来说,能够在那个院子里吃吃饭,泡泡脚,喝喝酒……懒洋洋地睡上一日,便已是求之不得。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生活的那般珍惜。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你真的觉得捡到我,是一件运气极好的事情么?” 傅寒灯朝他看过来,像是第一次听到兰摧玉问这种问题。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凝望着兰摧玉,道:“当然,一直都是。” 兰摧玉道:“现在也是?” 傅寒灯点头:“现在也是。” “那你呢。”傅寒灯朝他伸出手,像年三十的晚上离开小院那样,道:“你愿意……陪我再躲一阵么?” “愿意。”兰摧玉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也认真道:“但在去之前,本尊要先替天道照一照这些不敢见天的小怪物,捣了血檀宫去。” 傅寒灯一怔,乌藏春也忙道:“祖师,那,那血檀宫有三四个元婴和一个神游圆满坐镇呢,还有一群半步羽化者,他们……” “一群该死不死的杂碎而已。”兰摧玉说话完全不像是在骂人,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形容,道:“既然他们淤堵了羽化之路,本尊就去替后人清一清。” “也算无愧祖师之名。” 他说着,一口气把碗里的甜汤喝完,直接便召出了寄身之剑,对傅寒灯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最多明天便能回来。” 他朝院中去,傅寒灯却匆忙站起身跟了出来,“你不能……咳!” 情急之下,又有一口血喷了出来。 兰摧玉不得不停下来,眉头拢了拢,道:“我去帮你出气,你就乖乖在家休息不好么?” 傅寒灯眼神寂寂,看上去像是有些委屈。 乌藏春这才明白兰摧玉的意思,忙劝道:“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拖……” 在他饱含郁气的注视下,乌藏春只好闭上嘴。 傅寒灯重新去盯着兰摧玉,道:“若他们今晚找到我,你不在……我一定会死,指望他保护我吗?!” 他指着乌藏春,乌藏春刚想说我怎么就不行,可想到傅寒灯对他的态度,又忍不住想,他凭什么保护这小子? “兰摧玉……”他松开门框,又上前一步,身体忽然脱力一般朝前方扑了过去,兰摧玉刚从剑上下来,乌藏春就已经出于医者本能将他扶住了,一边扶,一边叹气:“你说你逞什么能呢……干嘛又这样看我……要不是我,你刚才就摔倒了!” 这小执剑人实在有些不懂事,祖宗都说要去帮他讨公道了,他若是跟着,岂不是会影响祖宗拔剑的速度? 虽然他也想亲眼去看看,祖师到底要怎么弄死那些老怪物…… 傅寒灯被迫给他扶着,看着兰摧玉的眼神已经染上了一抹湿润。 兰摧玉只好将小舟召了出来,道:“好吧,你跟我一起。” “若是祖师不放心……”乌藏春试探:“我也跟着一起去?您动神通的时候,我也好看着点他。万一他又吐血昏迷什么的,也能顺手救一救。” 傅寒灯像是要把他吃了。 乌藏春才不管他怎么想,追逐祖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清算半步羽化这样的场面,哪个徒孙不想开开眼? 他若不争取一下,才叫有愧于心。 第48章 第48章 乌藏春心惊胆战,又喜不自禁地坐在了小舟里面。 想到要跟兰摧玉乘坐同一艘小舟去杀那些作恶多端的老怪物,他心中便止不住一阵激动。 试想,谁还能如他这般幸运,与祖师同乘小舟,还能看祖师施展神通……除了傅寒灯,他是祖师选中的执剑人,乌藏春也没打算跟他比。 傅寒灯也缓缓在对面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乌藏春,像是能把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乌藏春对他友好一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傅寒灯如今如此受宠,他便捧着他一点又如何?只要祖师高兴,能多赏他几个眼神,说不准他日飞升便能少些困难。 兰摧玉又想起什么,从屋内拿了灵药出来,这才最后准备上小舟。 乌藏春急忙朝旁边让位,道:“往我这边坐吧,他受伤了,当心挤到。” 兰摧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刚要顺势朝他那边坐,腰间就猛地一紧,傅寒灯一下子把他抱了过去。 兰摧玉急忙伸手撑住舟弦,可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胸前,忙仰起脸:“你……” “我好得很。”傅寒灯呼吸急促,看着乌藏春的眼神里隐隐涌上了一抹怨恨。 乌藏春定是故意的,他跟谢观澜一样,想碰兰摧玉……想跟兰摧玉亲近,还想把他从兰摧玉身边挤走…… 他顺势将兰摧玉两只手也一起抱到了怀里,连对方铺散的衣摆,都被他用双腿直接盘了回来,似乎生怕给乌藏春沾到似的。脸颊贴着兰摧玉的脸,低声道:“这舟坐不下三个人……” 都是修行者,乌藏春耳朵多灵啊,忙道:“坐得下坐得下,我朝这边挤挤,坐得下的。” 他一边说,一边直接起身,半坐在了舟尾舷上,还对兰摧玉示意:看,还有这么大的空呢。 兰摧玉确认了一眼,对傅寒灯点点头:“坐得下。” 傅寒灯:“……” 他很想说这舟是他做的,他想让乌藏春下去。 可又清楚这话实在有些无理取闹,兰摧玉便是傻子,也会知道他讨厌乌藏春了。 “我们如此大张旗鼓飞出去,只怕会引人注意。”乌藏春及时转移话题,道:“可以飞高一点,从雾里走。” 天缺是没有蓝天的,常年笼罩着一片巨雾,极其偶尔的时候,某块区域才会裂开一小片天空,却又很快会被雾气重新吞没。这雾从噬界渊而来,可挡天道照视,也是那些半步羽化可以苟活至今的缘由之一。 兰摧玉将手从傅寒灯的怀里抽了出来,召出长剑重新插在小舟上,直接掐诀御剑,剑身当即带着小舟猛地上升,几乎是瞬间便进入了天空雾瘴之中。 进入雾中的瞬间,乌藏春微微怔了一下:“那是……凌霄剑主么?” 凌霄、太阿、琅华皆是当年主张分裂的后人所执之剑,后来成了历任掌门信物,久而久之,外人便也称三大派掌门为剑主。 兰摧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避风集上,有几人御剑而来,为首女子一袭白衣,身姿孤绝,目光冷厉,足下剑光凛冽锋寒,一进来便放开神识直扑整个避风集。 那神识也隐含锋锐傲意,不少天缺人要么脸色微变,飞速钻回室内,要么直接将兜帽戴上,急匆匆远去,只有一些提前来到的各派弟子,纷纷出来迎接,屏息行礼,神色恭谨。 好在小舟已经没入雾瘴之中,那道神识也无法穿透雾瘴,并未发现他们的身形, “不是说世上只有一个登虚?”兰摧玉开口。 乌藏春神色也复杂起来,道:“本来只有琅华老祖一个的,不过世间也有传闻,第二个登虚境,若不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便会是凌霄派掌门郑飞絮……看来,她便是第二个登虚境了,她也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乌藏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兰摧玉。 凌霄剑主亲临天缺,已经足够叫避风集上下噤若寒蝉。 可他此刻却坐在一艘小舟上,离万道祖师只有几步远。 这念头实在荒唐,荒唐到他在心惊胆战之余,竟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头晕目眩的激动。 “走吧。”傅寒灯神色冰冷,开口催促。 小舟沿雾行远,乌藏春又滔滔不绝道:“很多人都说,郑飞絮是几个剑主之中,与您最为相似的,她手中的凌霄剑,也是三剑之中最接近悬铎的一把,剑意清寒、最重门规,出剑时有‘照霜天、断邪骨’之象。” “有人说,她平日不喜言笑,也不近人情,若有弟子犯了规矩,她只需垂目一看,对方就要跪地请罪。” 傅寒灯冷笑:“琅华不是还说他们剑主矜贵清绝,容色近仙,剑意最得悬铎旧音,出剑时有‘月照琅台、万尘皆净’之象?” 乌藏春:“……这,这倒也没错。” “太阿也说,他们剑主杀伐决断,执剑如执王命,一剑出而山河俯首,一剑落而万道来朝?” 乌藏春:“……” “即便是你们回春谷。”傅寒灯明明看上去虚弱至极,可一字一句却如针尖:“不也经常拿他著过的那部《逆死录》自抬身价?什么剑修拜的不过是他的锋芒,医修才是真正承了他的仁心,逆死续生,才是他留给苍生的真正遗泽?” 乌藏春越发说不出话。 傅寒灯笑得渗人:“遗匠盟的祠堂也挂着他的画像,什么剑道医道都不如器道,提起的就拿唯一能够惊动天榜的悬铎说事……就连鬼道,也要说他昔年曾涉幽冥,向死处求生,连魂魄离体之后的路都亲自探过一遍,整日说什么要承祖师不肯向死低头的遗志。” “规矩是他,清规是他,杀伐是他,仁心是他,器道是他,鬼道也是他……” 傅寒灯缓了缓呼吸,道:“他在上界时,谁都能从他身上摘一块,贴在自己门楣。” 他越发将兰摧玉拥紧,喉头微微滚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并不公道。 因为那些人口中所说的剑道、医道、器道、鬼道……确实都是兰摧玉。 兰摧玉本人大约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甚至可能会非常骄傲地抬着下巴,一边点头,一边承认:没错,本尊就是这么强。 可他还是觉得愤怒。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却仿佛只有那一块是真的……他们要兰摧玉的剑意、仁心、遗泽、悬铎、画像、祖师名分、天道机缘。 兰摧玉被拆成了无数可供认领、供奉、利用、争夺的部分。 可他明明就在他怀里,身体软软的,一开始连觉都不知道怎么睡,喝醉了会怪他的血不好,连自己吃的饼都会认错馅…… 可在愤怒的同时,他也清楚,自己也未必干净。 他想要兰摧玉,想得甚至比任何人都更阴暗,更贪婪,更不可告人。 他为兰摧玉叫屈,却又知道自己是在犯矫情。 他微微垂下睫毛,慢慢道:“这世上,谁也不像他。” 兰摧玉自然不知道他心里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感觉兔子又变得很不对劲,于是便贴上去,用自己的脸挤了挤他的脸,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怕。” 登虚确实有些麻烦,但麻烦只是在于不能随便打。 不是打不打得过,而是一打就要亏本。 打下界这些高位者,就像是拿斩天之剑去劈一只飞虫,赢是能赢,可他多半也要睡上好几年。 但兰摧玉很确定,只要自己还在,傅寒灯就绝对不会死。 ……嗯,以后,尽量也不要让他受伤了。 看上去挺疼的。 傅寒灯只是笑了一下,直接当着乌藏春的面,与兰摧玉碰了碰鼻尖。 乌藏春本来还被傅寒灯说的有些无地自容,转脸就见到祖师主动去碰傅寒灯,刚有点震惊祖师居然如此疼这小徒孙,然后就看到了傅寒灯拿鼻子去碰兰摧玉…… 嗯,执剑人,跟剑灵……或者说,小徒孙,跟祖师,会,会这样么? “你睡会吧。”兰摧玉取出一个安神丸递到他嘴边,道:“到了我喊你。” 傅寒灯也清楚自己心神有些不稳,他含住对方递来的药,稍稍调息了下,将下巴压在他的肩头,道:“血檀宫那边,也可以等等。” 他其实并不在乎兰摧玉是否要替他出气,只是兰摧玉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若多加阻止,总会惹他不高兴。 “而且。”他又道:“你若动手,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发现了?” “你觉得本尊怕他们么?” 兰摧玉还是那副本本分分,乖乖巧巧的样子。但这样反问的语气,恰恰是他在不满他的质疑。 兰摧玉对他好,无论他需不需要,兰摧玉都会对他好。 兰摧玉若要舍弃他,同样也不会经过他的同意。 傅寒灯只能再蹭蹭他,讨好一般:“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兰摧玉还愿意让他抱的时候,多抱抱他。 血檀宫占据了一大座山脉,上空的雾气远比天缺的其他地方更加浓郁,其间甚至萦绕着无尽的怨念与残碎的魂识。 可与那片阴沉雾色不同,血檀宫本身却修得极为体面。山门高耸,石阶宽阔,暗红宫灯沿着山道一路悬到峰顶,檐角与梁柱皆用檀木包裹,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庄严肃穆的气象。 若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会误以为此处是哪座古老仙门。 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正有一批人被血檀宫的弟子们远远地带了上来,那些人大多衣着寻常,有散修,也有小门小派弟子,一落地便仓皇张望,每个人都极为不安。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仙尊……我们这么多人,都能见到照命仙尊么?” 宫门口有正在记录的修士握着笔,闻言朝他们蔑了一眼,似笑非笑:“都能见到,只是不一定会见到哪一位。” 那年轻修士一阵惊喜,旁边也有人惊愕:“这里,有好几位照命仙尊么?” “自然。”握笔修士一边登记名字,一边随口道:“血檀宫供奉的几位照命仙尊,都是只差一步便能羽化的下界真神,手中握有散碎权柄,若能得仙尊青眼,替你们点化根骨,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周围一阵轰动,不少人都紧跟着想上前询问什么,又被周围的守卫呵斥:“好好排队!” “只是仙缘难承。”排队的人或惶恐或惊喜或激动不已地小声交投接头,握笔修士却头也不抬,仿佛早已习惯这些人的反应,道:“只是仙缘难承,承得住,可一步登天,承不住……也只能是命数不够。” 兰摧玉是直接将神识扫了过去,完全不担心会被发现。 乌藏春小心翼翼,只是探出了一缕神识,听到这些话,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照命仙尊!血檀宫根本就是骗他们的!” 兰摧玉没有说话。 到那些被登记之后的修士终于得以进入宫门时,里面已经立着一面石壁。 那东西乍看与寻常宗门里用来测灵根的石壁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通体泛着暗红色,边缘刻满血色细纹,壁面中央还隐约浮着一道道像血管一样的脉络。 傅寒灯淡淡扫了一眼,道:“他们告诉试承者这个叫承缘壁,但其实根本就是来验壳的。” “壳?”乌藏春一时也没懂他的意思。 下方,一个负责检测根骨的修士已经开始按照名册喊人:“林小满。” “到!”一个看上去仅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急忙冲了出来。 他神色带着几分畏惧,又藏不住期待,犹豫了很久,才被那检测修士催着上前,将手按在了承缘壁上。 石壁上的血色纹路慢慢亮起,先沿着少年的掌心爬上手腕,又一寸寸没入皮肉深处。 林小满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想要抽手。 旁边的守卫却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检测修士懒洋洋道:“别动。仙缘入体,怕什么?” 片刻后,承缘壁上浮出几行暗红小字。 水木灵根。骨脉偏软。神魂薄。壳质:下。 可试水脉残权。损耗高。 林小满看不懂这些字,紧张地问:“仙尊,我……我能被点化么?” 检测修士同样头也不抬,一边随手记录,一边道:“能,刚好有位尊者,就缺你这样的。” 他脖子上很快被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下水木三七一。 “这孩子是水木灵根!”乌藏春道:“若在仙门,至少能进内门!” 单灵根被称作天灵根,双灵根已经算是地灵根,即便是三灵根被称为杂灵根,仙门也多少会收为记名弟子,看看日后造化,只有四灵根五灵根才会当做废灵根不予进门。 可在这里,他却只是个下等壳子。 甚至还是损耗高的那种。 傅寒灯静静望着,道:“到这里,他们就已经被当做壳了,接下来血檀宫会给他们喂药,强行提升境界……我当年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本来只是凡人,便是因为那些药被提到了筑基,只是后来试承之后,修为跌回了炼气。” 再后来,他就从天缺逃了出去,意外流落太阿剑派,得陈孤鸿收作了记名弟子。 乌藏春道:“这种强行拔高修为的药,会在体内狂冲经脉,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更要命的是,这种反噬根本不可逆……” 他又忍不住看向傅寒灯,神色复杂道:“你跌境,应该是体质特殊,身体化去了那些虚浮的药力,自行修好了根基……” 看来祖师选执剑人,也不是瞎选的,这小子怕是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 兰摧玉的神识已经继续朝后方扫去,四壁无光的承缘室里,有试承者已经被灌了药,正在地上连连翻滚,有人大声呼救,反倒遭到了守卫的嘲弄:“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成仙?” 也有人正在从剧痛之中回神,一阵茫然之后大喜过望:“我,我升阶了!真的升阶了!” 这话引来周围人的惊喜,有人急忙催促:“请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药?” 也有人一脸羡慕:“你升阶,应该可以去见照命仙尊了。” 兰摧玉还看到有人因为强行提升修为而无法承受反噬,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守卫一边将尸体拖出去,一边轻蔑地看向那些惧怕的人:“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滚了。”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兰摧玉似在疑惑,道:“他们真的会放人走么?” “不会。”傅寒灯道:“离开的人,出了宫门就会被剜去灵根,好用来制作那些拔升修为的药,给后来的试承者用。” 乌藏春倒抽了一口冷气。 若非兰摧玉在,他根本不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自然也无从得知,那些在传言之中的种种恶行,竟然已经在此处形成了一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循环。 他们骗来活人,筛成壳,把壳送去试承,把失败者炼成药,再用那些药,诱着下一批人继续走进来。 血檀宫甚至不需要费力遮掩。 因为来的人,本就以为自己是在奔向仙缘。 他忍不住从小舟上面站起来,指着后方道:“那边便是血檀宫的内宫,所有的半步羽化者都有自己独立的宫殿,这上面是遮天阵,因为天缺偶尔也会露出天来,他们担心哪天被天道照见……” 说到这里,他有些激愤的声音忽然微微一顿,道:“可天道……照不进来。” 半步羽化,那也是近仙者。便是登虚,怕是都不敢跟他们硬碰,即便他们不人不鬼,可若普通修士与他们缠斗,必然也是非死即伤。 每个半步羽化手中都有些许的散碎权柄,他们看上去明明半死不活,可却又苟延残喘,与天地共享寿命……这样的东西,只怕真正的羽化过来,也不好碰。 除非天道镇杀……他们,便是这污浊之地的一滩淤血,只会不断发黑发臭,毒烂后人的仙途。 “天道……”兰摧玉缓缓从小舟上起身,足尖迈出,红衣直接从雾中走出,目光直视那遮天大阵。 “它照不到的地方,便让本尊来照一照。” 他抬手,小舟前方的长剑陡然拔起,它在雾气之中开始旋转,像一股搅动天地的旋风,每旋转一次都有更多剑影同时出现,随着那剑影越来越大,整个天缺上空的雾瘴,也被万千剑影搅着开始退散。 等到乌藏春回过神的时候,小舟上方已经透出了一抹湛蓝无比的天。 剑影如轮,一层层搅开了压在天缺上方千万年的烂瘴。灰雾被撕得支离破碎,滚滚翻退,露出后方澄澈如洗的青穹。 下一瞬,天光轰然倾落,雪亮的日色如瀑流垂下,将这片终年污浊的废土照得无处遁形。 万千剑影横陈高空,交错如天河倒挂,而兰摧玉立于其间,红衣映日,恍若神明亲临。 不……他本就是神。 “傅寒灯。”他听到神开口,却是在问他的执剑人—— “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第49章 第49章 而下方,血檀宫的人也纷纷仰起了脸。 他们先是惊愕于那片骤然显露的青天,可很快便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一名黑红衣袍的修士猛地踏空而起,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他试图看清那袭红衣,可对方却立在日光之中,周身像是都被天光洗得透亮,只余一道模糊而灼目的红影。 红影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只随手拂了拂袖。 蓄势待发的剑影呼啸而下,密密麻麻地刺向那座秽气冲天的遮天大阵。 轰地一声巨响,最外层的血色阵纹当场崩碎。 那修士仓皇使出护体罡气,却依旧还是被数道剑影迎面洞穿,胸腹间骤然炸开数团血雾,整个人当即从空中坠了下去,声嘶力竭:“快,快请老祖们!!!” 血檀宫深处,几座沉寂多年的宫殿同时震动起来。 有人在黑暗里睁开眼。 眼睛浑浊,衰败,像是一具早该腐烂的尸身里,硬生生嵌进去的两点残火。 也有一团黑影从血池中缓慢浮起,早已看不出五官,只能勉强从那佝偻轮廓里辨出一点人的形状。 更有一缕残魂自供台上的玉像里钻出,半边身体虚幻如烟,半边却又凝着暗红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在一起。 他们不像仙尊,甚至不像活人。 更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旧物,正从腐烂的梦中惊醒。 “天光……”有人嘶哑开口,声音里压着惊怒,又像是被刺痛后的惶恐。 “谁?是谁破了遮天阵?” 另一座殿中传来骨节摩擦般的声音:“不可能……天缺有噬界渊的灰雾,天光怎么会落进来?” “守阵的人呢?都死了吗?!” …… 内宫之中,混乱至极。 兰摧玉初始还怔怔看着,听着,很快,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照命仙尊?”他看着那些从黑暗里浮出来的腐朽残影,语带新奇:“就凭这些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股极薄的剑意,轻轻刮过了整座血檀宫。 内宫深处,原本嘈杂的声音骤然一滞。 随即,数道浑浊的神识同时压了出来。有的阴冷,有的暴怒,有的衰败得仿佛随时要断气,却又吊着一口不肯散的残息。 “你是谁?!” “敢破我遮天大阵,找死!” “你以为破开天光,就能将天道召进来了吗?!” 这其中,竟然还有人还保留着一丝理智。 天缺偶尔也会泄下天光,可天光又如何,天道的规则,根本触不到这里。 兰摧玉唇畔微扬,再次开口,却并非是对这些老怪物说的—— “傅寒灯。” 傅寒灯微微抬眸,听到他慢慢道:“当年让你试承的人,叫什么?” 这句话一出,里面的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有人发出了一阵干涩难听的笑声:“试承者……活着的试承者?” “……完整的试承者?” “试承?”更有人直接贪婪地从内宫里飘了出来:“一个没死,也没变成怪物的试承者!” “还能用!”有人像是用神识扫了傅寒灯一眼,语气甚至都癫狂了起来:“他还能再用!!是谁试承了他?如此完美的试承者!神魂竟然也是完好的……” “这具壳归我!!”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残影猛地撕开血雾,直扑小舟而来。 兰摧玉眼神冷了下去,他虚虚抬手,湛蓝的天幕之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紫雷! 原本直扑而来的残影倏地停滞,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逐渐颤抖起来:“不……你,你怎么可能,召唤天殛……” “天殛……” 不渡魂,不留魄,只诛该死而不死之物。 内宫之中的疯子们似乎清醒了许多,“天殛,只有天道,或近天道之人才可能……” “你是谁?!”有人声音更加尖利了起来,带着不敢置信,又带着近乎压不住的惊惧:“你到底是谁?!” “傅寒灯。”兰摧玉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让你试承之人,是谁?” 所有人都在屏息,内宫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老怪物们在按捺不住地挪动。 傅寒灯看着兰摧玉的背影。 他对那段旧事,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若非为了向兰摧玉证明他在古神遗骸里面也能存活,试承者的事情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是觉得那些东西有什么难以启齿,而是根本没什么好说的。那不过只是世道吃人的一环,他也只是曾经被吞进去过,仅此而已。 在遇到兰摧玉之前,他很少会有诸如愤怒、怨恨、畏惧、或是酸涩。 即便当时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接触神位之后被腐蚀的不成人形,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那些倒霉蛋之一,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人说他跟别人不一样,傅寒灯只觉得理当如此,世上本就没有一模一样的人。 出天缺之后,他在九州生活,也很少会与人发生冲突,顾小冉总说他脾气好,因为即便是顾清风那样不愿惹事的人,也总是会因城中种种不公给气到火冒三丈,可傅寒灯始终是没什么起伏的那个。 顾清风经常说,他上辈子大概是个木头。 傅寒灯偶尔一边刻着木雕,一边会忽然抬眸去看。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是一截木头,埋在土里,沉寂多年,还未死去,甚至还保留着些许的湿润,只是始终没有见到可以令他生芽的光。 他的喜、怒、哀、乐、惧……还有那样的甜蜜与酸涩,似乎都是在等着谁,留给谁。 他看着站在天光里的人,对兰摧玉道:“邢归鹤。” 乌藏春的脸色,忽然微微一僵。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道审判,内宫之中的老怪物们慌忙开始彼此传音,原本还癫狂贪婪的声音,骤然变得无比惊惧。 “邢归鹤?” “他不在宫中!此事与我等无关!” “他之前确实丢了一具壳……不,是人!他说弄丢了一个天赋绝佳的人,这件事当年还惊动了魔主!” “那个人不对!” “古神残息试承之时,曾在他身上逼出过一层无上道痕!” “那道痕绝非任何羽化境者所有,可能是那位无极天圣……” “闭嘴!”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厉声呵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恐惧:“你们还嫌说得不够多么?!” 他们的神识很快再次转向兰摧玉:“尊驾若是要找邢归鹤,我们可以带路……” 兰摧玉却是怔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向傅寒灯,傅寒灯似乎也怔了怔。 他根本听不懂那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乌藏春却是屏了屏息。 若这些老怪物说的是真的……那傅寒灯能在试承之中活下来,甚至现在成为兰摧玉的执剑人,或许,早有因果。 兰摧玉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可却始终抓不到头绪,下意识道:“他身上有本尊的道痕,你们还敢抓他?” 整个血檀宫,倏地一阵寂静。 下一瞬,内宫所有的宫殿都剧烈震动,数十道或衣衫褴褛,或不成人形,或只余一缕黑红之气的东西飞速地扑了过来,能跪的都跪了下去,不能跪的也在不断做出点头哈腰的动作:“祖师,祖师救命!” “求祖师救救我们吧!我等不死不灭地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人,也不是仙,只是被卡在这条断路上的残物……” “我等本也是正道之士,也曾得碰天门,只是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们也是可以羽化的!” “如今羽化无路,天道不渡,仙门不开……若能有一线正路,谁愿在这阴沟里苟延残喘?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祖师既然回来了,必然能重开羽化之路!求祖师垂怜,赐我等一条生路!” “我等愿奉祖师为尊,献上血檀宫,献上所有散碎权柄,愿将这些年所得古神残物尽数奉给祖师!” “只求祖师不要召天殛……不要让天道照见我们!” 也有人慌忙道:“那些试承者……那些试承者本就是自愿来的!他们想要机缘,我们给他们机缘,他们承不住,是他们命薄,与我等何干?” “是啊,祖师明鉴!修道本就是争命,他们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凭什么上行?” “我等只是替后来人试路!” “若没有我等,这数万年来,谁还记得羽化之路该怎么走?!” 兰摧玉静静望着他们,像是在困惑,像是在怜悯,像是在冷漠,又像是一如既往,全然不在状态。 这上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血檀宫下方人的注视,当听到兰摧玉的身份之后,整座血檀宫都寂静了一瞬。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失色,也有人眼底亮起贪婪的光,像是在一堆腐朽污泥之中,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正通向九霄的路。 最先冲上来的,便是那些血檀宫的执事、长老与依附此地的修士。 他们密密麻麻地跪成一片,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几乎要把整座血檀宫都震得嗡鸣起来。 “祖师若肯收徒,我等愿弃宫归正!” “我们都是被那些老怪物逼迫的……” “祖师,求祖师赐一线仙缘!” 更多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跪了,便也跟着惊慌跪倒。 那些刚被带来的低阶修士不明所以地仰着脸,有人还死死攥着脖颈上的玉牌,茫然道:“祖师……祖师是谁?” “是比照命仙尊还厉害的人么?” 也有人终于听懂了一些,脸色惨白地扯下玉牌,哆哆嗦嗦道:“我不想要点化了……” “我不想见照命仙尊了。” “祖师救命!” 可这些求救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师明鉴!这些人本就是自愿承缘!” “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求祖师开恩!我等愿为祖师重修羽化道统,愿奉祖师为万世之尊!” 周围一片吵闹,混乱至极,可这片被天道照进来的天空,却已经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刚入避风集的郑飞絮,提前便进入天缺的谢观澜与偃珩,还有应召而来的一干元婴、神游、通玄,各派掌门、城主,如涌入沉沙城那次一样,飞速地朝着这边聚拢而来。 血檀宫附近的魔族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人乘舟,有人御剑,有人坐着异兽拉拽的马车,破空而出。 灰雾笼罩之下,一道道人影像被天光惊动的虫群,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乌藏春更是直接收到了韩无咎的传音:“血檀宫那边什么情况?怎么都说祖师去了?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脸色微变,忙道:“祖师,那些人又来了……” 傅寒灯伸手抓住了舟舷,指节根根发白。兰摧玉眸色淡淡,抬起的手,轻轻招了招,道:“天殛,知道谁最该死。” 他旋身上了小舟,而被召来的天殛,却陡然在空中炸开,翻涌的紫雷将整片湛蓝天幕都撕成了一座巨大的雷池。无数细小雷纹自其中滋生、游走、交缠,转瞬便将那片刚刚被剑影掀开的天光吞没。 紫色雷霆在其中不断孵化、生长、裂变,再顺着血檀宫下方那些命契、残权、血祭与污浊因果,一道道精准地劈落下去。 正朝血檀宫赶来的修士们,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 有通玄修士脸色骤白,仓皇后退,在他身后,一干神游与元婴也匆匆止住身形。 魔族车驾同样猛地勒停,拉车异兽嘶鸣着跪伏在地,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是……天雷?” “紫雷!是天殛!血檀宫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召来这般多的天殛……” 一道,两道,三道……那里面翻涌着的,大大小小的,何止成百上千道! 有的粗如巨木,直接照着血檀宫劈了下去,来不及逃离的半步羽化者当场被雷光贯穿,连惨叫都没能留下,便在日光下化成了一滩发黑的污血。 也有些细小的紫雷,如游丝一般从天幕中垂落,精准劈开了那些早已失去神魂的试承者颈上的牌子,烧断他们灵台深处的命契。 可那些人已经不知道逃,也不知道躲。 他们只是呆呆抬着脸,看着头顶那片从未见过的澄蓝天幕,像是不明白这一场天殛为何来得如此之晚。 天缺蒙蔽天道太久,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该死而不死之物,谁也不知道,可天殛却知道。 谢观澜一边跟着偃珩往这边冲,一边忍不住激动:“祖师,是祖师召来的天殛……这世上,谁能有资格召来天道清算……只有他……” 偃珩眉心紧锁:“再不快一点,他又要被那小子带走了!” 魔族远远停留,神色凝重,同时飞速传声:“通知魔主,万道祖师来了天缺……还,引来了天道照见。” 郑飞絮的身形仅仅顿了一瞬,便在所有人止步的时候继续朝着前方冲去。 她很清楚,天榜虽然会标记出第一次触动规则的地方,却无法像人为炼制的法器一样实时追踪。 沉沙城已经错过一次,血檀宫,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郑师妹。”一道声音忽然传来,太阿剑主萧临渊也与她一道疾行,道:“当心被天殛伤到啊。” “你现在该叫我郑前辈了。”郑飞絮冷冷提醒,她已经跨入登虚,而萧临渊不过刚刚通玄圆满,两人差了一个境界,萧临渊确实应该改口喊前辈。 “商量一下怎么样。”又一道声音传出,是匆匆赶来的琅华剑主沈怀璧,身后带着一对双胞儿女,道:“如今找祖师的人这么多,咱们三个一万年前也算同源,祖师跟我们一起走,总比被医道或者器道抢走要好吧?” 萧临渊挑眉,道:“祖师选中的人是我太阿剑派的弟子,我太阿代替祖师镇守天剑峰多年,你们凭什么跟我抢?” “你太阿连一个登虚境者都没有,还有脸敢说自己是祖师正统?”郑飞絮嘴下毫不绕人,道:“至于你琅华,整天就会耍一些花架子,这次竟然把两个孩子都带过来,怎么?来给祖师磕头讨见面礼?” 沈照雪朝她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沈映寒脸色沉了沉,却也并未在长辈说话的时候开口。 沈怀璧好脾气一笑,道:“郑前辈既然已经登虚,何必同两个孩子计较?难不成凌霄派如今连见面礼都怕人分走?” “你们要不要脸。”萧临渊轻嗤,道:“去见祖师,不自己带见面礼,还想反过来从祖师那里讨东西?” “你太阿倒是备了礼?”郑飞絮冷道:“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我太阿的礼,此刻正与祖师在一处呢。”萧临渊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正是门中弟子傅寒灯也。” 郑飞絮像是被他气笑,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怀璧就忽然道:“血檀宫,竟还有漏网之鱼呢。” 一名神游境修士正仓皇从血檀宫边缘逃出来,半边衣袍已经被天殛烧成飞灰,身上还缠着几道未散的紫色雷纹,显然是侥幸从雷池边缘挣出了一条命。 郑飞絮目光一冷,足下剑光骤然亮起:“祖师要杀之人,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她话音未落,萧临渊已经先一步斩了过去。 沈怀璧也倏地拂袖,琅华剑光如月色般横截在那人退路之前。 那神游刚从一干天殛之中逃出生天,迎面便撞上三位剑主,整个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三道剑意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凌霄剑息贯穿眉心。 太阿剑意震碎丹田。 琅华剑光截断神魂。 彻底失去声息之前,他还听到有人在说:“此人是我先拦下的。” “可他丹田是我碎的。” “他魂魄是我灭的。” “……” 那神游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而是荒唐……他都要死透了,这三人到底在争什么?! …… 乌藏春是直接被一脚踹下去的。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其实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心中也忐忑极了。 万万没想到,傅寒灯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会缓缓直起身来,强行运转灵力,疯狂驱动小舟。 小舟的速度,加上兰摧玉那把剑本身的速度,尽管灰雾之中没有任何参照,可那种几乎要将人甩出去的疾掠感,依旧清晰得吓人。 乌藏春本来是想着他受了伤,体内灵息只怕未曾恢复完全,刚直起身准备帮他一把—— 下一瞬,就陡然一头扎了下去。 傅寒灯那一脚极狠,甚至还用了灵力,很明显是蓄谋已久。 乌藏春仓促之下只能大叫:“祖师——!” 兰摧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抛上来的一条锁链。 乌藏春吊在小舟的十来尺外,失去了小舟上方的护持阵法,整个人被吹得晕头转向,即便及时撑起了护体罡气,还是不断随着锁链,像被甩出水面的鱼一样不断在灰雾之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他一边稳住气息,一边忍不住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我刚才是想帮你!” 傅寒灯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他盯着那锁链定了一瞬,在兰摧玉茫然看过来的时候,才勉强将想要砍断锁链的想法压下去,一边虚弱地坐回小舟,一边嗓音沙哑地道:“我只是想着……那些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他跟着我们,可能要受连累……” 兰摧玉想了想,也去看乌藏春,道:“他说得也有道理。” 正在试图朝这边爬的乌藏春:“……” 他一脸震惊。 不是,您真信他这么好心? 第50章 第50章 乌藏春一边顺着锁链朝这边爬,一边用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就算你真……好心,也至少得给……打声招呼……?我若从灰雾里面掉了下去,那些人不是……就能知道你刚刚从哪里路过了?” “你待会下去,他们更会知道我们要去哪。”傅寒灯对他说话,声音已经变得冷厉。 他根本不信乌藏春。 对方救他一定是另有所图,黏着兰摧玉更不可能只是单纯为了见世面……无论他是图祖师,图造化,还是图一个回回春谷的机会,对于傅寒灯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乌藏春已经快要爬回小舟,闻言微微张了张嘴,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一层。 “或者,你也想进古神遗骸?”傅寒灯目光阴冷,乌藏春浑身一哆嗦。 那里面的机缘,绝对不是他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医修能够觊觎的,而且如今傅寒灯一心想要弄死他,兰摧玉又完全看不穿他的把戏,他若是跟着进去,绝对不可能活着出来…… 傅寒灯却好像再次找到了让他滚蛋的理由,他抬手,风刃在掌间聚集,眼看着就要直接劈断锁链,乌藏春急忙道:“我就说一句话!” 傅寒灯冷冷盯着他。 乌藏春攀着小舟外侧,直接转向了兰摧玉,道:“邢归鹤,是回春谷的师祖。” …… 终于把乌藏春甩掉之后,傅寒灯又朝兰摧玉看了看。 乌藏春的话犹在耳畔:“昔年九枯疫起,祖师下凡著《逆死录》,救人无数……那年,陪在您身边的总共两个医修。” “大师兄品德良善,医术、人望、心性,样样都挑不出错来。小师弟却性情孤僻,偏激执拗,年少之时还差点走火入魔。” “其实一开始,没人觉得您会带谁走,大家都只是想跟在您身边,能学些什么,已是再好不过……”乌藏春顿了顿,神色复杂,道:“可后来,您却带走了小师弟,留下了大师兄。” “回春谷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乌藏春道:“明明大师兄才是医道正统,他出身医道世家,后来入仙门更是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为什么您要舍他而选那魔童?” 兰摧玉像是越听越糊涂:“魔童?” “那小师弟,筑基太早,容貌一直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性子又有些古怪,门中便私下喊他魔童。”乌藏春解释,又道:“若非大师兄带他回谷,他早就走火入魔不知死在哪里了!谷里人都说,他恩将仇报,抢了大师兄的机缘……才会害得大师兄,羽化失败,身死道消。” 兰摧玉神色平静,他的记忆本就缺失,这样零零碎碎,隔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人旧事,于他而言,早已模糊的连影子都不剩了。 他只是带了点困惑,道:“那小师弟,叫什么?’ …… 天殛尚未清算完成的时候,这一片被破开的天空之上,就陡然下来了两道金光。 天缺这种地方,是很多羽化之境都会经常来碰运气的。而从上界召唤的那些天殛,自然也惊动了不少羽化修者。 最先落在地上的,便是一个衣摆干净,神色饱含兴味的年轻人。 并非所有的羽化修者都是道祖,自然也不是所有的羽化修者下界都会引起界域崩塌。故而这些人,竟然是直接真身来的。 他刚落地,便看到身畔也同样落下了一道金光,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静静出现在不远处,四目相对,小童微微拢眉:“江一苇?” “我当是谁呢。”那年轻人轻笑了一声,道:“原来是天圣身边的人。” 他礼貌地对朱吾颔首,道:“我是被这天殛吸引来的,听说天圣化剑……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眼神温和,甚至饱含关切,朱吾却是语气冷冷:“即便兰尊如今不便现身,也不是你们这一脉散修可比的。” 江一苇眯了眯眼,旋即很快笑了一下,道:“那是自然,我等区区羽化,怎么敢跟天圣尊者相提并论。” “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朱吾已经感觉到了偃珩的气息,直接追着他朝那边飞去,冷淡道:“你最好一直安分守己,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江一苇又朝空中看了一眼,清楚其他的羽化境也不可能随便坐以待毙,他轻笑一声,直接追上了朱吾,道:“朱吾仙君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真的只是关心天圣的情况……听说,他如今在一个散修手里?” 朱吾眼神一冷,直接拂袖甩了过去。 “哎哎哎,当心一些。”江一苇匆忙躲开,道:“若是伤到了天缺无辜,可就不好了。” 朱吾直接加速,接着对偃珩的熟悉,还有羽化真身的速度,竟很快追上了他和谢观澜的身影。 谢观澜神色愕然,道:“朱吾……你怎么?” “那天在云里偷看的人是你吧?” 谢观澜一时没出声。 朱吾已经再问偃珩,寒着小脸道:“你找到兰尊,为何不告诉我?” 偃珩对于他会循着那片苍穹落下毫不意外,随口道:“天榜那么大的动静,你没看到?” “为什么会惊动天榜?”朱吾的语气已经染上了怒意:“如今那些羽化散修都冲过来了,你们两个下界那么久,就是这样保护兰尊的?!” “……”谢观澜像是十分内疚。 偃珩依旧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淡淡道:“我们倒是想保护他,但他偏要跟着一个散修走,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问的是,为什么会惊动天榜!下界这些人都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打兰尊的主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傅寒灯。”偃珩耐心道:“今日这么大的动静,魔界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若殷执虞来了,事情就麻烦了。”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江一苇,后者礼貌一笑,道:“偃尊。” “看来渡川散人也要掺上一脚了。” 所谓渡川散人,正是这些年散修一脉最认的那位羽化老祖。传闻他曾独自将一整条大河挪进沉沙城所在的荒漠,自此名震三界。 也正因这桩功德太大,连天道都为之留痕,故而私下里,也有不少人称他一声“渡川圣尊”。 他在散修之中的威望,几乎等同于兰摧玉在九州几大派的地位。羽化之后仍不愿归宗入门的修士,大多也都愿意服他。 “天圣化剑之事如此惊人,何止是我们散修,怕是连兰尊亲封的那十二金仙,也要来了吧?” “狗屁的十二金仙。”朱吾直接爆了粗口,道:“就你们渡川一脉最喜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真给兰尊听见,怕是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当年随手指教了几个人,你们就拿去编出这些破名目,那些人凑得齐十二个吗?!” “朱吾仙君何必生气,您不也是八大仙使之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 “行了。”偃珩直接道:“先把他们找到再说。” 灰雾可以隔绝神识照探,但眼睁睁看着他们进了灰雾,怎么可能没人往里面去?傅寒灯很快便发现,雾里也已进来了不少人。他们各自散开,沿着残留的剑息、灵痕与雾流变向不断搜寻,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兰摧玉还在想什么,傅寒灯只能轻声提醒:“你之前,确实提过朱吾的名字。” 这话刚刚说完,灰雾之中便忽然响起了一道隐含稚嫩、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兰尊——!” “朱吾在此,请随我回仙界!” 兰摧玉条件反射地偏头朝着下方看去。 傅寒灯的嘴唇却倏地抿紧,然后,猛地又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声音……”兰摧玉刚想说有点耳熟,就被那些散碎的血迹吓了一跳,忙凑过来给他喂药,道:“早知道不让那小医修走了,你看你……” “我们要到了。” 傅寒灯吞下那颗药,再次驱动小舟。 前方灰雾已经开始淡薄,随着小舟前行而一寸寸散开,露出下方一段漆黑断峰。那断峰不像山,倒像是什么庞然巨物折断后,仍旧半埋在地底的骨。 下一瞬,小舟猛地从灰雾之中蹿了出去。 所有紧盯着这边的人都一阵哗然:“他们在那!!” 偃珩更是倏地加速,朱吾也是大喜,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小舟上的红衣人:“兰尊——” 傅寒灯坐在小舟上看着他们,指尖却滑出了一道疾风符,径直拍了下去。 转瞬之间才被追近的距离又重新拉远,小舟直直朝着后方坠了下去。 谢观澜脸色大变:“他要进古神遗骸!!” “这个疯子——”郑飞絮也猛地在那无形的结界前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傅寒灯带着兰摧玉,很快消失在了一段令人不敢直视的断峰深处。 其余人也是脸色剧变,朱吾更是失声:“他怎么敢去那种……” 后方天地忽然一沉。 一股极其强烈的威压,自魔域深处缓缓升起。那威压并不如何暴烈,却沉得像整片天缺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瞬。原本翻涌不定的灰雾,竟也在这一刻诡异地静了下去。 万千魔气自魔域方向升腾而起,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片自地底漫上天穹的黑潮。黑潮深处,一驾巨大车辇被缓缓拉了出来。 拉车的并非灵兽,而是数头生着漆黑长角、通体覆鳞的异种魔兽。它们四蹄踏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像是被碾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 车辇通体沉黑,不见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辕首悬着一盏幽青古灯。灯火轻轻一晃,四野魔气便如潮水般向下压伏,原本坠在后方的魔族众人也纷纷朝两侧退去,恭敬俯首。 车中之人尚未真正露面。 可那份气息,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齐变。 “……殷执虞。”偃珩眼眸微暗,三大派更是同时拂袖,手中长剑无声嗡鸣,已经全体进入了备战状态。 朱吾脸色苍白,江一苇眸色更是微微闪了闪。 上界争执再多,互相权柄也都有彼此掣肘,可魔族却与仙门不同,他们所执妄、嗔、痴、狂,裂变欲望,甚至毁灭,天生便与仙门相克。 除了兰摧玉之外,其他羽化不敢说怕他,可若想压他,几乎没有可能,顶多两败俱伤——更何况,这里还是天缺。 在这里,他几乎就是另外一种天意。 这个傅寒灯实在糊涂,怎么就敢往这种地方闯?! 不等他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做,偃珩已经重重拂袖,头也不回地追入了遗骸! 朱吾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等到乌藏春终于找了个地方从灰雾上方露出身形的时候,便看到三大派也一头扎了进去。 还有一些胆大的散修,高阶的大修,跟着一起往里面冲了进去。 一道身影来到了他身边,竟然是韩无咎,他嗓音低低:“你要去么?” “……”乌藏春用视线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面露犹豫的回春谷谷主,医修在这种地方,更占不到什么便宜。 韩无咎只好道:“我也不敢进。” 两人远远跟所有人站在一旁,很快,他们便看到魔域那边冲出来了两队人,有天缺人低声:“是修罗和魇魔……” 韩无咎也微微缩了缩头,心里不禁为傅寒灯捏了把汗。 乌藏春低声道:“巡风使逐影卫……他们都是魔族血统,为首那两人,更是能跟羽化真仙掰掰手腕。” 不过仙门也来了这么多人,魔族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小舟还在飞速地坠入遗骸,傅寒灯的目光紧盯着入口。 确定那些人没有追过来,这才缓缓柔和了表情,顺手将兰摧玉抱在了怀里。 这里本就少有人来,在这里,就没有人可以抢走他了…… 他这口气刚刚呼出来。就看到兰摧玉的肉身正在逐渐粉碎,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七夕节的那次。 那次也是这样,他刚刚安下心来,天榜转瞬便铺开了。 他的神经一直绷到了现在。 他蓦地将兰摧玉从怀里拉起来,瞳孔紧缩地来摸他,兰摧玉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遗骸,发现他的紧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肉身正在湮灭。 “嗯……”兰摧玉道:“应该是因为这里的古神残息太浓郁了,你的血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傅寒灯:“……” 他眼睛湿润了起来。 兰摧玉忙又来抱他,用脸贴着他的脸颊,声音也放得很软:“好了好了,你带我来这里,肯定是有把握的吧?” 这一路走来,兰摧玉也清楚,傅寒灯并非盲目在前行,无论是断石岭、还是沉沙城,甚至是后来带着他逃往临缺带,他都是给自己想好了退路的。 而古神遗骸,他感觉傅寒灯应该也是有一定把握才敢进来,否则他区区一个元婴,还不是一进来就被某些散碎权柄给吞掉了? 傅寒灯点了点头。 失去了肉·体之后,兰摧玉的身体变得有种暖不热的凉,傅寒灯压下心中的不适与慌乱,轻声道:“我当年之所以能够逃走,是因为在这里,我可以短暂逆承。” “逆承?”兰摧玉看着他的脸,自打那些怪物说傅寒灯身上有他的道痕开始,他就忍不住想一直盯着傅寒灯的脸,虽然至今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跟他有了渊源,但好像多看他几次,就能找到那始终抓不到的头绪一般。 傅寒灯对他笑了下,道:“试承,是他们把古神的东西往我们身上塞,逆承……就是到了这里,我也能反过来,借古神一点东西来用。” 兰摧玉想了想,道:“你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利用散碎道则,还有部分权柄?” 傅寒灯点头。 兰摧玉又看了他一阵,或许是因为此处古神残息过重,他逐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钻出来。 他稍微恍惚了下,傅寒灯也在确认一般朝他看,神色逐渐再次绷紧,他小心翼翼,轻声道:“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兰摧玉摇了摇头,眼神重新恢复干净。 他迟钝了一下,才道:“这种事情,会有反噬的吧?” “我能承受。”傅寒灯一边说,一边又重新拉起了他的手腕,看到他腕上的脉络竟然在逐渐变得透明,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细细的经络,他屏了屏息,抑制住有些发抖的身体,强作镇定道:“你,这是……什么?” 兰摧玉看向自己的手腕,又呆呆地安静了一阵。 他往日就不太灵光,这会儿看上去更加吓人,傅寒灯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忽然停下了继续前进的动作,道:“我们马上退回去。” 他差点,忘记了,兰摧玉曾经登至无极,他这一缕残存本源,怕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那些古神残息误认、牵引,甚至直接吞没。 他当即驱动小舟往回疾退,目光紧紧盯着兰摧玉的身体,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退得有多快,兰摧玉体内的经络玉骨纹还是在一点点地往外现身。那些透明的脉络一路攀上脖颈与脸侧,像是某种本不该暴露出来的身体构造,正被这片遗骸从灵体深处缓缓翻到表面。 傅寒灯的呼吸越发急促,眼睛几乎瞬间通红,完全没有留意到入口正在有人进来。 “是好事……”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猝然停下驱动小舟的灵力。他怔怔看着兰摧玉:“你的身体……” 兰摧玉抬起手,越发迟钝地看着自己的手腕,还有上方的经络,里面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而过,源源不断地沿着经络进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记忆似乎也在翻天地覆。 许多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似乎都在一连串地往上翻涌。 “这些……”他看着傅寒灯,眼神茫然了一瞬,像是终于从那段混乱里面抓住了什:“是,天道……残权……” 傅寒灯嘴唇发抖,条件反射地又想抱他,却见他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要去剑里……休息一下。” 他像是实在宇未岩撑不住了,不等傅寒灯再问清楚,整个人便已经化作一缕红光,重新没入了悬铎之中。 只留下一声叮嘱:“要信你手中的剑……” 傅寒灯怔怔看着自己膝前的剑。 他脑子乱得厉害。 他以为,来到这里,来到他当年吃尽苦头,却又极为熟悉的地方,他就可以守住兰摧玉了。 就像他带他去沉沙城一样,他以为,他带他去当年自己呆过的地方,最靠近天缺的地方,就可以留出一线安稳。 他带他逃到了世界边缘……又带他来到这处龙潭虎穴…… 他已经退了太久。 一退再退。 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兰摧玉在他怀里散去。 他轻轻握住那把剑,殷红的鲜血顺着锋刃缓缓淌下,眼前忽然也变得模糊不清:“兰摧玉……” 他让他相信剑,可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剑。 “他在那!”周围忽然有声音传来,傅寒灯怔怔将剑身拢在怀里,多日来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好像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裂响。 “祖师去哪了?!”有人道:“他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傅寒灯——”有人直接拔了剑:“殷执虞已经来到了外面,你不可能挡得住他,快把祖师交出来!” “傅寒灯。”似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和:“这里是古神遗骸,你带他来这里,是在害他。” “……兰尊到底怎么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就知道你早晚要惹祸,当时在小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傅寒灯……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最后一句,那声音染上了颤抖与恐惧。 傅寒灯仿佛也被这句话惊动,终于缓缓抬起脸,看向周围的人。 偃珩……谢观澜……不认识……郑飞絮……沈怀璧……不认识……萧临渊……还有…… 更多不认识的人,正在从入口不断压进来。 有人似乎吐了口气:“找到他了!” “傅寒灯,祖师应该是所有人的,你凭什么独占?” “是啊,祖师应该属于所有人……你凭什么把他藏起来?” “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后方进来的人忽然开始嚷了起来:“我们要见万道祖师!” 一片混乱之中,傅寒灯慢慢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的血,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像是一个被逼入绝路的人,清楚已经无路可退,不愿意哭,也不愿意跪。 所以,只能笑。 “傅寒灯。”偃珩皱起了眉,道:“他到底怎么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从低笑,到放声大笑,仰起头来的一瞬间,小舟忽然再次朝后疾退。 所有人都是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追了上去:“傅寒灯!” 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连同小舟一同,直直坠入了一个神光潋滟的湖泊之中。 所有人堪堪停在了湖畔。 小舟在湖中剧烈一震,很快便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沉去。 傅寒灯的身体跟着浸了下去。 那水并不冰。 更准确地说,那根本不像水。 坠进去的一瞬间,只感觉像是有四面八方的视线在朝身上贴,犹如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一层层剥开皮肉,不断在往他神魂里看。 这感觉极为熟悉,与他当年被直接丢入湖中没有任何区别。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丝在水中轻轻晕开,消散。 怀里还抱着那把剑,目光却在透过湖畔,朝着上方的人看。 想要把他们杀光,只有一个办法……再赌一次。 他的手缓缓按在胸口。 把神魂之中试承的旧伤重新撕开,让它再次成为一扇门,就可以逆承古神残权。 至于能不能赌赢…… 鲜血在水中蔓延,他的身体在湖水中重重一震,像是被什么重击之后反弓了下去。 有些失神的目光怔怔穿过湖面。 ……兰摧玉,不会让他输的。 第51章 第51章 而此刻的湖畔,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正在有一条条长影缓缓从湖上直身,它们像是原本就横躺在湖底。可每有一条起身,湖畔便会被湖光多拽出一道细长人影,四肢瘦得过分,脸上却没有五官,唯有一只只正缓缓睁开的眼。 偃珩挥手祭出了一个法器,沉声道:“不要跟它们对视!” 可根本来不及,有几个修士已经吸引了它们的注意,那些影子瞬间便从湖畔消失,后方有人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死了几个人之后,偃珩立刻带着人朝后退去,即便是他,此刻也几乎不敢置信:“傅寒灯!你便是死,也不肯把他交出来是吗?!” “可你将他沉入这种地方,待他醒来之后,还能记得你吗?!” “没用了。”在他身后,江一苇神色复杂,道:“他把自己浸入这种地方……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那祖师怎么办?”有人慌乱道:“祖师也被沉下去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照神湖。”谢观澜已经打开了观象之目,他这一脉勉强可以挡住这种“注视”的权柄,可脸色依旧难看:“这应当是古神的眼睛所化……那些是目魇,被它们看一眼,就会直接被吞掉神魂……里面还有镜鱼,那种东西,足以照碎普通修士的灵台……” 想到这里,他又几乎要被气到晕厥:“兰尊,兰尊怎么办……这种地方,谁进去都得死!”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湖面上已经出现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目魇,湖底会有多少。 这种东西数目如此之多,兰尊那一缕本源究竟还能不能支撑…… 即便是他这一脉,已经感觉心神有些摇晃,旁边的几个登虚境即便及时默念起了清心咒,可脸色明显都染上了一抹苍白。 一些跟着高阶修士冲得太往前的倒霉蛋,更是当场呆滞了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不少人开始拿定神符护身,可普通符修画的定神符,在古神残留的注视下,又能抵抗到几时? 更多人则匆忙挤入了偃珩的法器笼罩之内。 朱吾已经控制不住理智,想到兰摧玉的那一缕本源极有可能被这照神湖吞噬,便要直接往里面跳。 偃珩却拂袖将他拖了回来:“别冲动!” “祖师……”萧临渊咽了口唾沫,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祖师捞出来……” 如果祖师丢了……他感觉眼前一黑。即便这五千年里,连剑修都没人再羽化过,可他们这一派所学,几乎全部源自于兰摧玉……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有一种祖师始终在前方等待他们、看着他们的感觉。 他或许不说话,或许不回头,或许早已立在后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高处,可只要他还在,剑道也就还在。 太阿这些年从未离开过天剑峰,凌霄出去了,琅华出去了,可太阿却一直都在,即便灵气稀薄,即便天缺几乎已经要把天剑峰也吞掉……可他们始终都在为祖师守着那块地。 若祖师没了……他们这些年的苦守,到底是在守什么呢? 郑飞絮和沈怀璧也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嘴唇。 他们本就是迁出去的门派,离开了那块祖地,手中为数不多的也不过是祖师说过的话、留下的训诫、还有那几套基础剑法……若没了祖师,凌霄与琅华,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剑道一脉? “我们进去。”郑飞絮很快做出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祖师带出来。” “别胡闹了。”他们三人刚要上前,就听到偃珩斥了一声。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他的眼神都染上了些许的求救与不知所措。 他们可以死,但祖师不能丢啊…… 这个傅寒灯,简直孽障……! “我这里有一把牵器索。”江一苇的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掠过,思索之后上前道:“只是这照神湖实在危险,我若将神识灌入,这些目魇定能循着痕迹找上来……” “我为你护法。”谢观澜毫不犹豫,朱吾沉默了下,也翻掌取出了一枚丹药,道:“此药乃兰尊当年所制,能定灵台,护神魂,其中还留着他一缕旧息……只是毕竟是丹药,最多保你一时半刻。” 江一苇屏了屏息,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兰摧玉制作的东西,即便只是一颗丹药……可那样高的位格,举手投足都会留痕,更何况是亲手炼出的东西。这若落在下界人手里,甚至可以称得上一枚护身符。 “我再帮你封一道识门。”朱吾又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点了几下,小少年衣摆翩翩,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意外可靠:“若目魇当真循着你的神识找上来,至少还能替你挡一次,只是……不要看。” 神识也分五感,此处目魇如此之多,江一苇若想灌入神识,最多也只能通过触觉去探,若当真与湖底那些东西眼对眼。不光是他,只怕帮他护法的人也要完蛋。 一切就绪,其他人倒是也想帮忙,可羽化都只能这般谨慎,何况下界修士?在这种拼道则的地方,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偃珩又取出了一方天地盘,暂时将身畔众人护住,可以将两方空间短暂隔绝,同时将方才罩住众人的法器放在了江一苇身上,神色也带着凝重。 傅寒灯是不可能活了,只希望兰摧玉有悬铎护体,还能有救…… 牵器索缓缓探入了湖中,江一苇闭着眼睛,即便人并没有真正下去,可仅仅只是一缕神识的探入,还是让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面……好多东西。 不止是目魇,甚至还有……怨念…… 他眉头紧缩,其他人也都屏着呼吸,连骂傅寒灯的心情都没有了。 直到—— “找到了。”江一苇道:“是悬铎……我感觉到了。” 他也是器道出身,虽然是散修,可能羽化的器修,自然对天榜那位的气息有所了解,他当即直接抽索,眼看着快要离开湖底的时候,忽然一顿—— 不对。这种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牵器索终于从湖中出来了,也的确缠住了一把剑。 可随着那把剑出来的,却是一只苍白而骨利的手。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重瞳,当那双眼睛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所有的目魇都原地消失,猛地撞上了偃珩罩住他的法器上面。 江一苇猛地头皮发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没有人为他护法,他的神魂将会一瞬间被这些瞬间消失的目魇吞个干净—— “傅寒灯……”谢观澜也睁大眼睛。 朱吾更是倒抽一口气:“他没死……” 不光没死。 就在江一苇条件反射想抽索后退的一瞬间,他已经从水中直冲上来,一拳重重砸在了他的丹田上! 江一苇的腰当场弓了下去,傅寒灯另外一只手握着剑,一只手已经疯狂出拳,每一次都奔着击碎他的丹田而去,本就重瞳密布的眼睛里面更是翻滚着浓郁戾气。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得连提醒声都像慢了一拍。 第一拳砸下时,江一苇还勉强提得起护体灵,第二拳下去,那点灵息便已被打散,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连落下,他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都被打得倒飞出去。 他想退,想收索,想拉开距离。 可傅寒灯却像疯狗一样,死死黏着他不放,一边将接连出拳往他丹田上砸,一边追着他的身影撞上来,俨然是一副不把他弄死决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谢观澜和朱吾同时出手,两股罡气直接砸在他身上,才将他身体撞得偏离,而江一苇也在撞上后方的石壁之后,重重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非江一苇是羽化之境,傅寒灯那样的打击,足以当场捶碎任何一个登虚的丹田。 傅寒灯的身体在空中稳住,却也不仅仅只是稳住,他在踉跄之中,还是重重挥手,剑气直接将朱吾和谢观澜逼得同时后退,朱吾更是被偃珩伸手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神色愣怔:“没死……莫非,这就是兰尊选他的原因?” 傅寒灯在空中直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而他目光所注视之处,湖中的镜鱼与目魇也同时翻转身体,面向了后方众人。 “他这是……献祭?”沈怀璧几乎不敢置信,谢观澜脸色难看,道:“是借权……引古神残息上身,但代价极大,即便是……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种东西?!” 但傅寒灯并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机会。 他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吞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守住多久。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三大剑派—— 郑飞絮、沈怀璧、萧临渊几乎同时出剑。 三道剑锋轰然撞上悬铎,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傅寒灯半步未退,三人却都在那一瞬感觉虎口剧震,掌心发麻,像是整片照神湖的注视都顺着这一剑压了过来。 郑飞絮脸色一沉,已经意识到今日只怕不能善了。 沈怀璧也凝重了起来,这小子……竟能将悬铎发挥出这般威力…… 萧临渊更是下意识解释:“太阿绝无夺剑之意,只是想接你回山——” 层叠的重瞳对上了他的眼睛,萧临渊只觉得道基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震了一瞬,竟条件反射地抽剑退了开。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了他逐渐凸起的背部,呼吸发紧——这家伙竟然…… “傅寒灯,你清醒一下——”偃珩上前,抬手在他头顶布了一个清光流转的法器,似乎想要帮他压下古神残息。可下一瞬,傅寒灯便重重一挥,抵着郑飞絮与沈怀璧的剑锋擦出一串刺耳火星,顺势横斩逼退身前众人,而后一个拧身,自上方悍然斩向偃珩。 那一剑余波未绝,直直劈进后方山脉,整片崖壁轰然裂开,碎石暴雨般迸溅而起。 也就在这一剑落下的同时,他背后那片高高拱起的地方终于撑破了衣袍。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骨头,正在从血肉里倒长出来。 偃珩抬手。 他到底是一脉之祖,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剑。挡住剑锋的同时,也直直看向了那双已经不再像人的眼睛,缓缓道:“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能护住他,就是好东西。” 话落,他竟然再次悍然压向偃珩。 偃珩阴沉着脸,袖口灌入罡气,翻掌朝他击去,傅寒灯不得不短暂退开,可他下一剑,却已经顺势劈向了后方之前嚷着说万道祖师属于所有人的其他修士。 仅这一剑,便蓦地将密密麻麻占据的人群直接劈除了一个缺口,十多个修士直接当场倒下,还有几个重伤呕血,被余波掀得横飞出去、 他似乎并不单只是想着打某一个人,他要留住的,是全部。 偃珩像是终于抑制不住怒意,主动朝他冲了过来:“你疯了吗?!” 傅寒灯眼神冰冷,不躲不避地朝他迎了上去。 如果不是他们一直追着,他也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如果他不带兰摧玉来这里,兰摧玉也不会突然支撑不住,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剑光与罡气在半空中疯狂炸裂,两人在瞬间交手数百招。 而随着傅寒灯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肩背间反折而出的骨刺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越来越弯,竟渐渐拱成了第二副肋骨的形状,仿佛有另外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血肉,要从他的身体里重新长出来。 鲜血沿着伤口流下来,血肉和窟窿也在不断被撑开。 他的剑招越来越快,靠近他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听到肉体被活生生撕裂的“嗤嗤”声。 眼看偃珩嘴角溢了血,谢观澜也没忍住冲了上去,朱吾几乎同时入场,郑飞絮沉了沉脸,终究也提剑掠了上去,厉声道:“先把他制住!” 一干高阶大修跟着压了上去。 魔族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众人被逼退的残局。 有人说:“死了好多人……” 还有人说:“疯了,都疯了……” “祖师也没见到,还折了这么多人……“ 这些一开始就准备进来浑水摸鱼的人,嘴里还在喊着祖师,可却已经本能地一退再退。 郑飞絮、沈怀璧也被逼得各自后撤,掌心染血,胸口发沉,每个人身上都有被剑气扫到的伤口,深可见骨。萧临渊因为先前那一眼对视,更是神色有些混乱,直到此刻都未能稳住心神。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元婴境的散修,竟能在古神遗骸里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商砺川匆匆赶过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将胸口被贯穿的偃珩扶了出去。 闻玄度却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我们师祖呢?谢师祖呢?” “他废了。”朱吾开口,咳了两声,黑衣上方也尽是濡湿的血迹。他是真身下界,虽说医修不擅打斗,可弄得如此狼狈,却也实在丢脸。 在闻玄度差点晕过去的时候,旁边的沈怀璧哑声道:“他那副身躯,被傅寒灯斩了好几段。” 那虽然是傀儡……可到底覆着一缕神念,想必此刻的谢观澜不会好过。 巡风使与逐影卫立在后方,抱臂旁观,神色都带了点意外。 “倒真是开眼了。” “你们仙门摆出这么大阵仗,竟然还按不住一个元婴?” 仙门众人面色难看,却都没有接话。 巡风使与逐影卫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傅寒灯把仙门的人打成这样,接下来只怕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 此刻再进去,几乎等同于坐收渔翁之利。 可随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很快发现,那个万道祖师选中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执剑人,背部早已顶破皮肉的硕大肋骨鲜血淋漓,脸上也覆着层层赤红的神纹,眼底重瞳与血丝密布……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巡风使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 傅寒灯的剑意已经先一步朝着他们劈了过来。 悬铎威力实在太大,两队人几乎同时变色,前排数名魔族更是本能地抬臂去挡,护体魔纹却在触及剑光的瞬间寸寸崩裂。巡风使与逐影卫也被逼得各自横移,原本整齐的阵势被这一剑当场撕开,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刚才那一场乱战下来,他竟然还有余力…… 来不及多想,傅寒灯已经提剑追了上来,他的额头都开始微微向外拱起,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的东西,正试图从那具身体里继续长出来。 无人知道他到底还能不能活命,可在这种地方,没人愿意与他拼命。 “我不信他还能活——”逐影卫也立刻拧身,道:“等他受尽反噬再来捡剑!” 傅寒灯的眼皮再次掀了起来。 捡剑……么? 他的身影,再次追了出去! 那速度,那气势,那模样,越发不像人族。 还未完全退出去的仙门踉跄避让,两队魔族之中也有人发出一阵怪叫。 巡风使脸色一沉,猛地回身,抬手便是数道裹着魔纹的风刃横切而来,试图将人逼退。 可傅寒灯连躲都没躲。 那些风刃斩到他身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扭了一下,顺着照神湖畔那些缓缓睁开的眼睛偏了出去,将后方一排断石齐齐削断。 逐影卫已经借着这一瞬没入了阴影。 傅寒灯那双重瞳微微一转,照神湖边原本还在缓慢游动的镜鳞怪鱼便同时翻身,鱼首之上的巨眼朝着那片影子齐齐一照! “不好!” 阴影之中立刻被逼出一道狼狈身形。逐影卫闷哼一声,肩侧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整个人被迫现身,踉跄着朝前掠去。 傅寒灯已提剑逼至。 巡风使咬牙,竟硬着头皮折返一步,抬臂挡在前方。两人正面一撞,傅寒灯一剑斩落,巡风使整条手臂上的护体魔纹都在顷刻间炸开,脚下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吐出血来。 他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被一个元婴逼到这种地步—— 那一剑余势未绝,已贴着逐影卫的后背横扫过去。 逐影卫避得已经极快,背后衣袍却还是被齐齐割裂,皮肉外翻,甚至连脊骨都隐隐见了白。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是在追——” “他是真想把我们留下!” 这话一出,不止是魔族,其余原本还纠结着不肯离开的人也齐齐一乱。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傅寒灯现在早已不是在正常执剑,他借了古神这么多的东西,说到底是把命、骨头、血肉、甚至魂魄都称斤论两地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 巡风使当机立断,厉喝道:“撤!” 可傅寒灯却根本不打算再给他们从容退出的机会。 他自半空一脚踏下,照神湖边那些缓缓睁开的目魇竟也同时朝前滑动了一寸。 仅仅一寸。 两队魔族之中,便又有数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穿了神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软倒了下去。 一时之间,连巡风使都不敢再轻易回头。 其余人也一窝蜂地朝着出口退去。 乌藏春在外面,只见到了一个额头长角,背后另长着一副肋骨的怪物,一直追到了古神遗骸的入口。 他久久地站在那里,只要有人不慎与他对视,便立刻会惨叫着从空中翻落。 很快,其他人都不敢再待,也不敢再朝他看。 原本密密麻麻聚集的人群,竟在片刻之间退了个七七八八。 可傅寒灯却依然站在那里,不顾燃烧的生命,像是在死守着什么。 没人知道他守了多久,直到外面几乎没人敢停留,留意着那边的人才远远看到他从入口缓缓退开。 有人以为他撑不住了,便又壮着胆子折返,想趁机进去捞一把。 但很快,那些人不是拖着残肢惨叫着退回,就是直接被留在了里面。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隔三差五地回来试探。 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 再后来,这种情况竟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将近半年。 偶尔有侥幸逃出来的人,只会说一句:“他还没死透。” “人还在照神湖边坐着……” 就连魔族也感到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甚至也不准备躲起来,好像就在那里等人自己撞进去……” “他到底在守什么?!” …… 事情又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魔族也恼羞成怒一般发布了追杀令,只说天上地下,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把傅寒灯杀了,魔族的任何宝物随他挑选。 可很快就有人表示,追杀什么,人就照神湖边呢,根本不用追,但谁敢去杀? 他敢向古神借权,手里还有悬铎那把能触道则的神剑,再加上照神湖边那堆随时会睁眼的目魇与镜鱼,连羽化都只能暗中盯着,而不敢轻易下手。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什么时候从古神遗骸里面出来。 也有人在等,他到底什么时候会被反噬致死。 天缺没有雪,可古神遗骸之中却下了一场大雪。 傅寒灯坐在湖边,安静地擦着剑。 并非他不想往深处去,而是兰摧玉是在这里丢掉的,他担心继续往里面去,他会醒来的更慢。 他不知道兰摧玉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真正合过眼,没人来的时候,他便坐在湖边疗伤,有人靠近时,就再一次撕开那道试承的旧伤。 照神湖边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些骨刺像是被什么压制着,会重新缩回去,可只要他打开那道门,它们便会重新长出。 傅寒灯也很奇怪,为什么他至今还有意识,为什么他还没有死去。 他有时候抚摸自己的心脏,会感觉它不再跳动了,可他的意识却还是很清楚,他还是可以操纵这具肉身…… 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 那些老怪物说,他身上有兰摧玉的道痕。 兰摧玉的道痕,为什么会在他身上呢?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那些反噬似乎也在有所减轻,就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贴着他的骨缝生长。 他猜测,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尝试过将神识探入剑内,却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兰摧玉,只能感觉他的气息,安安稳稳的,像是在沉睡。 傅寒灯不敢惊扰他,只偶尔在擦剑的时候,会微微恍惚,轻轻喊他的名字。 可每次喊完,又会屏住呼吸,像是生怕把他惊醒了。 兰摧玉的气息一直很稳定。 傅寒灯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他盼着兰摧玉能回他一声,哪怕只是一个“嗯”,一声轻哼…… 天缺开始落下第二场雪,第三场雪,始终有人来,也始终有人惨叫着离开。 死去的人在身边腐烂,发臭,化为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迷惑的,带着点点含糊的声音:“小寒灯……?” 傅寒灯原本在擦剑。 像是一时没缓过神,表情有些怔怔的。 兰摧玉是直接在他怀里显形的。 他软软地趴在傅寒灯的胸前,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贪恋什么一般,在他肩膀轻轻蹭了蹭。 “是这地方的古神残权……”兰摧玉含含糊糊,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就马上出来找他了,“碎得要死,乱七八糟地往我身上贴……” 说罢,又发出了熟悉的哼哼:“想吞本尊,结果被本尊吞了。” “……废物。” 他又蹭了蹭傅寒灯的身体,却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傅寒灯本能拂袖,借助此地残权,泥沙转瞬吞没了遍地的枯骨与血污,将周围的一切恢复平整。 那原是他用来威慑人的。 兰摧玉的手撑着他的胸口微微坐直,傅寒灯下意识闪了闪眼眸,眼底浮动不定的重瞳也跟着闪了几下,附身于他身上的那股力量,竟被他生生用意志压了下去。 所有异常均被掩饰。 “小寒灯……”兰摧玉的手在他胸前摸了半天,终于来看他的脸:“你的心……怎么又不跳了?” 第52章 第52章 傅寒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兰摧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寒灯抖了好几下睫毛,才小心翼翼地来看他。 脑中却忽然闪过了偃珩当时的那句话——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东西……” 他眼神有些躲避,兰摧玉却在很认真地看他,还伸出手来,摸他不断闪动的睫毛。 傅寒灯终于确定,那不像人的重瞳应该是被压下去了,他短暂安定下来,也终于有了心思问他。 开口的瞬间,才发现嗓子像是早已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然无法发出声音。 像是发现了他要说话,兰摧玉停下动作,一副很老实要听话的样子。 傅寒灯安静一阵,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而有些沙哑的声音:“……什么,又?” 说回这个话题,兰摧玉便又将手放在了他的胸前,道:“就是上次沉沙城出来,是乌藏春告诉我的,他说你当时……死掉了。” 他的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干净到有些无辜,有些天然,还有一种并不懂得什么叫真正失去的迟钝,但他却一直在看着傅寒灯,道:“我当时,都没发现哪里不对,后来才想起来,你是会死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摸了摸他胸口,还重新将耳朵贴上来听,傅寒灯强行又压了压体内的什么,脑子里面却已经一团乱麻。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他也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想确认什么,他握住兰摧玉的肩膀,下意识将他推开,兰摧玉便顺势与他拉开距离,却还是问出了一句:“傅寒灯,你死了吗?” “我没有!”他有些尖锐地否认,眼尾有些泛红,鼻头也有些发酸,眼眶之中却找不到半点湿意。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委屈,明明还是从前那张脸,却好像不再像从前那般鲜活。 “死了也没关系。”兰摧玉忽然开口,重新抱住了他,轻轻摸着他的头,道:“我会把你救活的。” 傅寒灯呼吸微乱,终于也伸出手去,用力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轻轻颤着,睫毛也在根根地抖动。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可眼眶却始终干涩。 ……他不会哭了。 兰摧玉毫无所觉地抱着他,目光却在后方一条条直起身体的目魇身上看了一眼,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看得它们纷纷重新合上眼睛,一条条沉回湖底,这才又放松下来,拍了拍傅寒灯的背部。 这一拍,他便发现哪里不太对。 他的手沿着衣料轻轻去摸,傅寒灯却又忽然再次将他推了开,道:“我们出去吧。” “出去?” “出去。”傅寒灯道:“我之前不知道……不知道这里会对你影响这么大……“ 说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兰摧玉说那些东西想吞他,可却被他吞了。 如果,他没能反吞那些东西呢…… 他越想越后怕,直接扯着兰摧玉站起来,道:“我们现在就出去。” 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傅寒灯转脸看他,兰摧玉一副为他好的样子,道:“你不是来求机缘的么?” “我……” “是不是这些东西欺负你了?” “……没有。” “那,别人欺负你了?” “没有……”傅寒灯望着他,眉心却似晕着一抹化不开的愁:“谁也没有欺负我。” 兰摧玉抿了抿嘴。即便他还有很多东西都想不通,可也知道傅寒灯能在这么多目魇的地方安然无恙地坐着,一定是经历了什么。 他顿了顿,道:“我想继续往里面去。” 傅寒灯瞳孔微缩,他下意识走了回来,兰摧玉立刻道:“这里散布着很多残权,都是天道没有收回的,若本尊能够收回这些残权,下次再战,便不定谁输谁赢了。” 傅寒灯怔了一下:“……战,谁?” “嗯……其实很多人都想知道,本尊在问天台坐了这么多年,怎么敢挥出那一剑的……”提起来这件事,兰摧玉还是觉得有点丢人,但他又有点骄傲,道:“但其他人,都不敢问天,只有本尊敢!本尊发现了它权柄之中的裂隙,若那一剑成功,便能取而代之。” 他虽然不爱思考,可胆子却不是一般的大。 傅寒灯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他变成这幅样子……竟然是因为…… 但他转念又忽然想到,若他与其他人一样也爱想那么多,或许也就不敢做这种事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兰摧玉又上前一步,道:“小寒灯,你是不是怕了?” 傅寒灯与他对视,眼神郁郁,半晌才道:“嗯,我怕。” 他躲来这里,是不知道这地方会影响到兰摧玉,但凡他知道这种地方不光会吃自己,甚至也会吃兰摧玉,他绝对不会过来。 他做好了自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准备,却接受不了兰摧玉在他面前再次消失。 “这地方,你确实有些难……”兰摧玉想了一阵。照理说,傅寒灯跟着他,有他保护,大概率不太会出事,可对方毕竟肉体凡胎,会怕,也是情理之中。 他本该直接命令傅寒灯跟他一起进去,因为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不过就是动一些手段,再把他救回来而已…… 但,他为什么会犹豫呢。 他的目光又落在傅寒灯的胸口。 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掏他的灵府,傅寒灯顺手取出了一碗来之前装好的雪梨玉髓乳,道:“在这呢。” 兰摧玉:“……” 傅寒灯已经上前,拿出勺子喂到他嘴边,道:“我不是觉得难,我只是担心你。” “……”兰摧玉下意识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道:“从小医修那里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了几瓶灵药。” ……他刚才,是想找药? “傅寒灯。”兰摧玉一边接过碗自己吃,一边道:“你受伤了吧,我好像摸到了,你的背上……额头,好像也有什么,但很小,看不清了。” “我知道了。”傅寒灯道:“我自己会处理的。” 后面来的人多是试探为主,他并没有再借权到最后一步,故而额头被顶破的地方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背部一直在被反复撕裂,大抵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恢复得很快。”准备避开他去上药之前,傅寒灯又道:“比很多人都快。” 所以。他不会死的。 兰摧玉点了点头。 傅寒灯垂下眸子,又安静了一阵,这才抬步离开。 兰摧玉并没有跟上去。 上次傅寒灯牵着他的手替自己揉药时,那些伤痕粗粝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凡人,因为被撕裂的皮肉,还有有些刮人的疤痕,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不适。 其实羽化者并不是感觉不到疼,而是活得太久,疼痛也早已被视作了尘埃……毕竟修行苦长,这一路总会遇到更深更重之事,皮肉上的疼痛,自然也就微不足道了。 但,当傅寒灯说自己处理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勇气说:“我帮你。” 兰摧玉自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怕! 他觉得,他觉得……嗯…… 兰摧玉坐在湖边,呼噜噜把碗里的雪梨玉髓乳全部喝光,然后端着空碗想了半天。 傅寒灯出来的时候,他正半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两边肩膀来回颠着那个空碗,眼睛也跟着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看上去玩得格外认真。 明明应该是又欠又松弛的样子,可眼神却似乎带着深深的疑惑。 发现傅寒灯出来,他便立刻坐直了,刚被甩出去的碗颠到中间,直接对着他的脑袋落了下来—— 傅寒灯及时出手,将那碗悬空在他头顶。 兰摧玉仰起头去看,显然又呆了一下。 傅寒灯顺手将那碗收回来,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他的笑也让兰摧玉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应该为刚才没出手帮忙的事情而说点什么……可他为什么要向傅寒灯解释那么多? 傅寒灯只是受了点伤而已,也只是好像又死了一回而已…… 而且,他还能说话,还能动,还能对他笑,这一切不正说明了他一点事都没有吗? 兰摧玉忽然从地上直起了身体,道:“傅寒灯。” “嗯?” 傅寒灯的眼神很温和,一如既往,好像不管他做什么对方都会耐心包容。 兰摧玉又卡了几息,道:“我很在乎你。” 傅寒灯:“……” “因为很在乎你。”兰摧玉自认为自己找到了无懈可击的解释,道:“所以不想看你受伤,所以……也没有帮你疗伤……” 话说出来,他已经非常笃定绝对是因为这样:“总之不是因为害怕才不帮忙,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然后,然后你平时对本尊也很孝顺,上次你受了伤……那小医修说你的肉身其实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兰摧玉抑制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道:“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不,只要你还剩下一点残魂,本尊都能……” 傅寒灯再次将他抱在了怀里。 这段时间所有的焦灼,畏惧,迷茫,死守,等候……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处。 兰摧玉没有问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说…… 他不是害怕,而是在乎。 傅寒灯忘记了怎么哭,但好在,他还记得怎么笑。 “我知道。”他说,嗓音低低的,却又染着温软:“我知道你的意思。” 知,知道么?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他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傅寒灯就知道了? 傅寒灯伸出手,破开的指尖聚拢半晌,才缓缓溢出一滴血来,融入兰摧玉的肉身。 不久前,他在他怀里显形,如今,又在他怀里落地。 变得柔软而温热。 傅寒灯吐出一口气,道:“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去,里面呢?” “那就去里面。”傅寒灯的手指虚虚挑起他的脸颊,道:“现在,我的血是不是比之前有用了点?” 兰摧玉看了看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泥沙,又看了看自己重新凝聚的手腕,道:“好像是……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本尊将此处残念吞掉,所以那些东西不能再影响我了。” 傅寒灯屈指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脸蛋。 兰摧玉的脸颊并没有很多肉,但因为皮肤柔嫩,这样轻轻一拨,腮帮子还是轻轻弹了一下。 他下意识鼓了一下被对方弹过的腮帮。 傅寒灯已经捏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一吻不再是畏惧,颤抖,慌乱,却依旧饱含着确认,只是,好像不是在确认他是否存在,而是在确认一种,兰摧玉无法读懂的……意味深长。 而就在此时,入口再次有了来人。 顾清风是被郑飞絮挟持着进来的,调查了这么久,也就只有顾清风看上去跟傅寒灯关系不错,所以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顾清风,把祖师换回来。 可就在进来的一瞬间,紧跟在后面的沈怀璧,还有萧临渊,三个人齐齐怔住了 “傅傅傅傅寒灯你你你……”萧临渊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沈怀璧更是直接失声:“你在干什么?!” 郑飞絮和顾清风的脑子也当场不再转了。 察觉到身边有人,兰摧玉下意识想把傅寒灯推开。 可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不光没有松,还直接沿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顺着兰摧玉的那一点迟疑,将这个吻压得更深更热。 像是已经接收到了什么笃定的信号,他吻得极其安静而投入,仿佛全然不在意身后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又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看,他才终于可以慢条斯理地,将这件事宣告给所有人—— 兰摧玉,只属于他。 第53章 第53章 几个人直接从空中坠了下来。 面前的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他们一时忘记了御气。 但毕竟修为都不低,落地也无非就是被摔得更懵了。 顾清风也呆呆看着前方的那一幕。 其实他之前就隐约猜测傅寒灯对兰摧玉的心思不简单,可,可,可那是祖师啊……他拜了几百年的祖师爷,傅寒灯,他他他,他疯了吗?! 孽障啊……萧临渊脸色发白地想,这傅寒灯怎么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太阿剑派,太阿剑派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孽障手里了啊! 沈怀璧和郑飞絮都呆呆看着这一幕。 他们像是无法理解,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祖师身上……祖师,那样高高在上,那样遥不可及,那样该被供在神龛之上……受诸天朝拜,受万世叩首,受无数剑修仰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被吻到连睫毛都微微发颤。 最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是,祖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竖子推开。 郑飞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祖师,祖师竟然在他们面前,被这样一个元婴,冒犯至此…… 这一刻,他们甚至开始痛恨修士的视力怎么会如此之好,连那孽障碾过祖师唇瓣,将那一处染上艳红的画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傅寒灯!”沈怀璧蓦地握剑而起:“我要杀了你——!” 他气息不稳地扑过来,却直接被傅寒灯一掌定在了空中。 他终于放开了兰摧玉的嘴唇,兰摧玉眨了眨眼,歪头去看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双手还高举着长剑的沈怀璧。 萧临渊后知后觉地发现,傅寒灯,这次没有下杀手。 他只是微微朝后,退到了兰摧玉身后一足的位置,轻声说:“这是琅华剑主,他想杀我。” 兰摧玉皱眉,下一瞬,他轻轻屈指,沈怀璧当即被弹了回去,落地之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听说琅华剑主一向清贵。”傅寒灯似乎笑了一下,道:“今日怎么这般不成体统?” “你还敢跟我提体统?!” 沈怀璧衣袍凌乱,双目赤红,闻言竟然呕出了一口老血。 顾清风缩在一旁屏住呼吸,他却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往日的清贵更是一点不剩:“傅寒灯,你,你这是欺师灭祖,是大逆不道!你要被定在剑道罪碑上,唾骂万年!!” 郑飞絮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可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竟然也微微一顿,唇角溢出了一缕鲜血,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萧临渊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喃喃道:“我太阿,当年就不该救你……你应该,死在天缺……” “你看。”傅寒灯微微垂着眸子,嗓音平淡地说:“他们都想我死。” 傅寒灯得了他这样的绝世珍宝,旁人想让他死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兰摧玉张了张嘴,本来是想这样说的。 但当对上对方的眼睛时,还是鬼使神差地转向了那些人,板着脸道:“哪个剑道罪碑,谁定的?搬出来让本尊看看?” “祖师!”沈怀璧指着傅寒灯,道:“事已至此,您还护着他?!” 本来追了这么久,他们总算不再仅仅只是追逐祖师的影子,而是终于可以真正见到他。 不是画像,不是传闻,不是祠堂里面那个只能瞻仰的背影。而是真的会说话,会动,会将眼睛转向他们的活人…… 都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那抹激动酸涩与感激涕零,也还没想好要如何对祖师说第一句话,行第一个礼……就见到傅寒灯当着他们的面,亲了祖师。 亲了。 祖师…… 试问,哪个剑修能忍?! 修真界或许原本没有什么剑道罪碑,但从傅寒灯做下这桩孽事的那一刻,它便有了! “那罪碑想是刚刚立的。”傅寒灯道:“说起来,祖师可还记得,那日在落星城,是谁害我们不小心撞到了嘴唇?” “……?”兰摧玉露出了疑问的表情,与此同时,似乎是发现三派剑主进来一直没什么动静,入口竟然又悄没声息地进来了几个胆子大的散修。 傅寒灯直视兰摧玉的眼睛,慢慢道:“其实,那个时候,我便已经开始离不开你了。” 清楚兰摧玉此刻还懵懵懂懂,傅寒灯只用了含糊的词汇,可在三大派眼中,却已经开始自动为他润色:傅寒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对祖师心怀不轨了。 “但我胆子小。”傅寒灯说,然后又没忍住笑了一下,道:“只敢看着你,心里想了很多,但都不敢动……直到那个人故意撞到我们的小舟,害我不小心亲到了你……” 他的眼神缱绻又深情,兰摧玉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不自觉地开始发呆。 后方几个刚刚进来的人已经石化:哈?不小心?亲到?这小子在说什么? 萧临渊实在看不下他注视祖师的那副表情,猛地跨前一步,道:“那人是谁?!” 兰摧玉回神,下意识将眼珠转了开,表情看上去有些懵。 傅寒灯依旧在注视着他,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他所有不自觉的反应,慢慢道:“祖师还记得那人怎么说的么?他说,日行一善,不必相谢……” “到底是哪个孽障?!”沈怀璧也暴怒不已,不管那人当时知不知道兰摧玉就是祖师,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要做好承担所有剑修怒意的准备,即便那只是迁怒——那厮既然亲手促成了这桩孽缘,那他就应该跟傅寒灯一道被钉上罪碑! “那人叫什么,你还记得么?”傅寒灯全程没有朝那边看,只是温柔地望着兰摧玉,兰摧玉便认真想了一阵。 他耳朵已经有点泛红,,嫩嫩的脸颊也变得红扑扑,傅寒灯只是看着,就感觉呼吸有些不稳。 但他很清楚,周围人都在看。 “他好像说……” “若想不起来就算了。”傅寒灯说完,兰摧玉便道:“本尊记性好着呢,他说,他说……嗯,太阿剑派……” 傅寒灯唇角微扬,萧临渊脸色煞白,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兰摧玉终于完全想了起来,一脸笃定地道:“太阿剑派风渡壑,路过日行一善,不必相谢。” “本尊记得,他走的时候,还笑了好久。” 几人的视线齐齐钉在了萧临渊身上。 萧临渊:“……” 他慢慢地,重重咽了下口水。 风,风渡壑?虽然他知道这小子一直不靠谱,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干出这种事……他陡然想起,之前太阿议事,说要找人去与疑似祖师的人交好,这小子好像说过…… “……我确实见过他俩,不久前,我还帮过他们忙呢。” 萧临渊:“………………” 是,这种忙么? 在三派剑主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兰摧玉再次开口了:“倒是你们,今日过来,看上去也不是要抢剑,倒是说本尊的执剑人欺师灭祖,他是欺了哪个师,灭了哪个祖?” 傅寒灯下意识看向了他。 三人一时也懵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竟然会遭到他这样的诘问。 郑飞絮下意识道:“他方才竟敢……” 她往日最重规矩,似乎有些说不下去,沈怀璧接着道:“他竟敢对您……” 萧临渊也只好把话接下去:“对您……做那种事……” 他们在祖师面前都是小辈,这样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说得出口。 事到如今,兰摧玉再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就是真的傻子了。他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一点,道:“所以,你们是觉得,傅寒灯不能亲本尊?” 这话直接丢出来,不光炸晕了后面进来的修士,更是让三派剑主脸色莫测。 “这倒是有意思。”兰摧玉道:“你们看到这件事第一反应,不是问本尊为何会让他亲,而是默认他可以强迫本尊,是这样么?” 三人脸色齐齐一骇。 沈怀璧下意识道:“我等绝无此意!” “没有么?”兰摧玉歪了歪头,眼神似乎带着点好奇:“那你们为何不指责本尊为老不尊,而指责他欺师灭祖……还是说,你们正是因为不敢指责本尊为老不尊,所以才用他欺师灭祖来暗示本尊好好收敛?” 这帽子越扣越大,三人实在不敢硬接,几乎同时跪了下去。郑飞絮额头渗出冷汗,忙道:“弟子不敢!”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满腔怒火里,藏着一个极其荒唐、也极其冒犯的前提。 他们太习惯将祖师供在神龛之上,习惯替他愤怒,替他清算,替他判定什么是冒犯,什么是亵渎。 却几乎忘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画像,不是神龛,也不是后世剑修心中不能触碰的供奉。 而是祖师本人。 “不敢……”兰摧玉慢慢道:“你一个登虚都不敢,却料定他一个小元婴敢,嗯?” 那一声极轻,可三人却直接伏了下去,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本尊还没说话。”兰摧玉道,“你们一个个的,倒先替本尊气成这样。” 他看了眼沈怀璧,道:“还吐血。” 沈怀璧:“……” 他又去看郑飞絮:“道心这么容易碎。” 郑飞絮:“……” 最后去看萧临渊,萧临渊条件反射地道:“我我我好着呢……” “你修为怎么这么低。” “……”刚才被兰摧玉压着问罪,他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一句一出,萧临渊的眼眶却倏地红了。 “祖师……”他声音微哽,一时竟差点哭出来:“天剑峰,要被天缺吞了啊……” “祖地的灵脉,也要彻底断了。” “我太阿,世代镇守天剑峰,几千年来,不是不想往上走,而是……真的要守不住了……祖师,太阿已经五千年没有登虚了,弟子,弟子的寿数,也快要尽了……” “而下一代掌门,只怕连通玄都上不去了……” 他说到最后,像是再也撑不住,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沙地,恳求道:“祖师,求祖师随弟子回天剑峰,救救祖地,救救太阿,救救替悬铎守护九州的弟子们……” 兰摧玉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觉得这几个后辈又吵又笨,一点小事就吐血,道心也那么容易碎,尤其是这个仅仅刚到通玄初的家伙,更是废得没边。 却未想到,这看上去最废的一个,竟然替他守了这么久的天剑峰。 灵脉将断,天缺将覆,寿数也快尽了……甚至连下一代剑主都到不了通玄。 沈怀璧和郑飞絮也同时看向了萧临渊,看他额头压在泥沙地里,抽泣得真情实感,一时也有些懵。 谁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狡猾,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种事?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 “哭什么。”兰摧玉居然真的回应他了:“不就是天缺么,过段时间,本尊再去镇它一镇。” 傅寒灯睫毛微动。 萧临渊已经迫不及待,惊喜地看向兰摧玉,道:“敢问祖师,何时随弟子回山……对,这个,这个傅寒灯……既然祖师喜欢,那,那我便做主将他送给祖师了……给您当个小宠,逗您开心。” 兰摧玉:“……?” 傅寒灯也微微抬眼。 郑飞絮立刻道:“他本就是祖师的东西,轮得着你送?” 沈怀璧跟着道:“我琅华也是祖师的东西,祖师,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来琅华天府,巡视一下弟子们为您打下的江山?” 太卑鄙了……郑飞絮也忙道:“我凌霄如今是三派最正,也是剑修人数最多的门派,祖师,您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看看?这里的弟子根骨都更好,比您身边这位小宠更标致的孩子多了去了……” “我琅华的弟子才是真标致……” “沈怀璧你的体统呢?” “那你凌霄剑主的规矩呢?” 眼看着他们似乎要提剑打起来,兰摧玉只好道:“本尊记住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傅寒灯面无表情,直到兰摧玉开口,他才唤出小舟,直接将人抱起,继续朝着遗骸深处掠去。 三人均恍惚了一阵,才终于得出答案:“看来这傅寒灯……是祖师给自己养的小男宠?” “可他毕竟执剑……”兰摧玉一离开,沈怀璧也重新变得体统起来,皱眉道:“一个小元婴……哪里能护得住祖师。” 虽然刚才已经被祖师骂过,但这会儿,三个人又情不自禁地担心了起来。 小舟上,傅寒灯看着兰摧玉,慢慢道:“更标致的孩子?” 兰摧玉本来还在想天剑峰的事情,听到这话朝他看了一眼,道:“这些人也算有心。” “……”何止有心,简直歹毒。 傅寒灯微微垂眸,淡淡道:“这段时间,我寸步不离照神湖,唯恐你在里面出了什么岔子,那边飞沙走石的……确实会把人吹得没那么好看。” 兰摧玉点头,看着他的脸道:“看上去是比以前糙了。” “……”傅寒灯看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抱了过来,兰摧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还因为差点撞到他下巴,没忍住笑了起来。 傅寒灯盘膝,将他双腿也一起搂在怀里,道:“其他人若想见你,至少得问过我的剑吧?若还不如我,你要来何用?” 兰摧玉点点头,看上去似乎很同意他说的话。 傅寒灯抿了抿嘴,道:“我是你的小宠么?” 兰摧玉观察了他一阵,眼珠微转,道:“你是我的……兔子。” “兔子?!”傅寒灯的眉毛当即皱了起来,兰摧玉看他表情,又没忍住想笑,顺势把脸埋在他胸前,噗嗤嗤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眉头皱得特别厉害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更像兔子了。 傅寒灯感觉有些心梗。 兰摧玉有时候神经实在大的可以,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时间,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他越发用力把兰摧玉抱紧,嘴唇紧抿,眉心依旧不受控地拢着,直到兰摧玉也抱住他的脖子,道:“本尊这次睡得突然,你一定很辛苦吧。” “……没有。” 兰摧玉将脸蹭蹭他的脸,睫毛微微耷拉了下去。 吞掉那些残权,让他又恢复了部分灵性,这次再睁眼,他就发现,傅寒灯身上……真的有他的道痕残留。 甚至,不止是道痕,更像是……天机遮断。 道痕大约只是随手一护,而天机遮断,就说明自己可能是为了掩饰什么,才会特意施加的规则级术法。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如此郑重其事……将他的来处、去处,命数与因果,都遮掩一遍呢。 兰摧玉忽然想起了沉沙城上空突然出现的天榜。 有一个答案隐约在他心中浮出,却又让他本能抗拒。 在他心里,傅寒灯只是傅寒灯……一个他为自己准备好的,未来重临九霄的踏板。 可若他还与自己有旁的关系,那他……要怎么面对一个,注定要被他借走命数的人? “做我的执剑人……是会有点辛苦的。”兰摧玉蹭着他的脸,犹豫了一阵,道:“其实,今日来的那三个人,或许会比你更适合我……” 傅寒灯毕竟只是元婴,他若要给自己换人的话,其实登虚境会更好,也会大大缩短时间。 无非是被他借走命数而已,能为他身死,本就是那些人的造化。 大不了,待他掌管天道之后,给他们的来世一些补偿…… 虽说尚不知悬铎愿不愿意接受他们…… 傅寒灯握住了他的肩膀,他盯着兰摧玉的眼睛,道:“你说什么?” “……”兰摧玉微微眨了眨眼睛,道:“我是说,你现在,很辛苦……” “辛苦……”傅寒灯隐忍了下,道:“我不辛苦,兰摧玉,我这段时间没有放弃修炼,我只是暂时比不上他们,我才一百多岁啊……我……“ 他很想告诉兰摧玉,他把那些人打退了。他杀了很多人,他把偃珩胸口都捅穿了,谢观澜更是被切了好几段,还有那个朱吾…… 可这样说,又算是炫耀什么呢?他即便再怎么强,兰摧玉还是可以选择别人,他即便伤再多人,归根结底,依旧要问过兰摧玉自己的心意。 何况。那些力量,本就不属于他。 傅寒灯又安静了几息,将心中的慌乱压下去。 轻轻握住兰摧玉的手指,道:“你这样说,是不希望我再受伤,对不对?” 兰摧玉点了点头。 “……”傅寒灯笑了一下,道:“我发誓,在我有足够的能力之前,我都不会再跟他们打架了,不会让你担心,好不好?” 兰摧玉像是在思考。 “兰摧玉。”傅寒灯哄他:“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不想帮我上药么?” 兰摧玉看着他。 “因为你心疼我。” “……”兰摧玉像是轻轻缩了缩手指,眼神里面带着一抹拘谨和犹豫。 傅寒灯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你会关心我心为什么不再跳,你会因为觉得我辛苦而想要给自己换执剑人……可你心里是很清楚的,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对不对?” “嗯……”兰摧玉下意识道:“不让你执剑,是为你好。” 傅寒灯叹了口气,道:“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呢?不让我执剑,看着别人每天跟你黏在一起,我难道不会难过么?” “吃得心中苦,方为人上神。”兰摧玉道:“傅寒灯,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不是不会执剑,而是……不敢执剑?” “因为你怕把我弄丢了。”兰摧玉说:“你每次握剑的时候,都在害怕,我明明在你身边,可却成了你的弱点,成了你不敢执剑的元凶……傅寒灯,我失去意识之前告诉你,要相信你手中的剑,你信了么?” 傅寒灯下意识道:“我……” “我曾经说过,任何人都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可是我不会。”兰摧玉道:“但你却让我成为了影响你拔剑的人。你当我不说,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么?当时追过来那么多人,你是怎么把他们赶走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你身体里……傅寒灯,你又死了一次。” “……”傅寒灯从灵府里面取出了一份装饰漂亮的酥山。 这东西出现得猝不及防,兰摧玉本来还在认真挑他的毛病,下一瞬,眼睛便盯在了那酥山上。 他总是这样,会在很不经意的时候说出一针见血、让人无言以对的话,可下一瞬却又会戛然而止,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神明,会轻易被一碗甜食,一点新奇,轻轻松松勾走目光。 看上去很像小动物,可事实上,却更像是一种高位者的跳脱。 那酥山叠得极为好看,乳白的冰酪堆成小山,外面浇了一层淡金色的桂花蜜,顶上还嵌着几枚切得薄如蝉翼的灵果片,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甜香也跟着一点点散开。 兰摧玉下意识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 傅寒灯熟练地取出勺子,一边松一口气,觉得他实在可爱,一边又忍不住想……到底什么能让他持续专注地停留目光呢? 自己……能吗? “会有点凉。”傅寒灯舀起来喂入他嘴里,兰摧玉张大嘴巴吃了一口,然后立刻被冰得微微眯起眼睛,嘴唇一开一合地抽着气。 还不忘教育他:“你,你若是想留住本尊……” 他用舌头卷着牙齿上的酥山,等舌头被冰的受不了,又重新放回牙齿上,含含糊糊地道:“就要先学剑,你若连自己的……呼呼……剑道都立不起来……又怎么护得住这样的好剑……呼呼呼……” 他果然是剑道第一人。 即便灵性泯灭成这样,也能一眼看透他的问题。 明明看上去那么好骗,却又一点都不傻…… 傅寒灯看他被冰得辛苦,便又凑了上去,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 温热的舌尖碰到了他的冰凉,甜腻的花蜜掺杂着清透的冰碴在两人唇间化开。 傅寒灯吻得耐心至极,也体贴至极。 一直等到他唇瓣被磨得有些温热,才缓缓将人放开,轻声问:“好点了么?” “……” “兰摧玉。” “……嗯?” “还吃么?” “……” 傅寒灯又舀了一大勺送过来,道:“若还冰,我可以再帮你分担一点。” “……我们两个,其实是有点不对,是吧?” “哪里不对?” 兰摧玉想着刚才那些人乱七八糟的话,慢慢总结道:“你应该是……我的男宠。” 在傅寒灯面无表情的时候,他又发出了一声非常可爱的:“嗯?” 第54章 第54章 继续往里面走,兰摧玉又像是被什么缠上了一般,开始有些犯困。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早有准备,倒没有被逼到直接遁入剑中不再出声。 傅寒灯依旧守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兰摧玉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周围还都是沉沉的山壁与嶙峋怪石,阴风卷着碎沙从崖壁间穿过,四处都透着古神遗骸特有的荒芜与死寂。 可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见到周围已经多了一间小木屋。 木屋不大,立在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屋檐下还挂着一盏小灯,旁边则是傅寒灯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炉子,周围还摆了几盆灵植,用几块石头围成了一个不大的小花园。 明明他们还在冒险,可傅寒灯,却硬生生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家。 而那个给了他家的人,正在前方的悬崖之上盘膝修炼,风从他身边经过,可却并未带起他的半分衣摆。 他将剑安置在了小木屋里,手中分明无剑,可周身却有剑意一寸寸地铺开,兰摧玉直接进入他的识海,便发现他果然正在参悟自己的剑道。 识海之中,剑意化形。 一道道剑影在空中反复生灭。或斩、或挑、或刺、或横断山河、或长虹贯日。 兰摧玉怔怔看了一阵,眼底慢慢露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惊愕。 傅寒灯的剑道……正在生根。他甚至不是在用剑,而是在以身为剑,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地长出剑骨。 要知道,世间剑修千万,向来都有人妄图舍弃外剑,返照自身,修出所谓“剑骨”“剑心”“剑魂”。 可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将剑意淬入筋骨,又或是以剑气洗练经脉,终究仍是人御剑、心御剑、道御剑。 即便是兰摧玉自己,当年走到剑道尽头,也依旧是以身御剑,以剑证道。 可傅寒灯识海中生出的那些剑影,并不像是从任何一把外剑里悟出来的。 它们更像是从他的神魂深处,从他的血肉、骨缝,甚至从他每一次压下恐惧、重新向前的一念之中,自己长出来的。 仿佛剑不是他所执之兵,而是他自己。 兰摧玉几乎无法置信。 若是旁人得了悬铎,第一件事定然是想着如何驾驭这把神兵,尤其是他身边还有自己在,兰摧玉曾经想过傅寒灯最好的证道方式,大抵就是能够激发出悬铎十分之一的力量。 可傅寒灯……却好像从未想过用悬铎来证自己的道。 兰摧玉之所以敢下这种判断,是因为哪怕他心中曾有半分要倚仗神兵、倚仗自己这个万道祖师的念头,都不可能长出这样的剑骨。 世人向来要拿武器才能安心,手无寸铁,便会惶恐。 但傅寒灯,不是。 兰摧玉心中一时五味陈杂。 傅寒灯能有这样的天赋,他已经越发无法将他单纯视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踏天之阶……那一瞬间,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想要踩着他往上爬的念头,荒唐到近乎可笑。 傅寒灯根本不是一截可以被踩过去的阶。他自己本来就在生根,拔节,向上生长。 这世上,能够走到无极之境,能够与天道争锋之人……也许并非只有他。 他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总是觉得自己还能走得更高,于是想着高一点,再高一点。他根本不在乎要踩着谁的尸骨,毕竟那些人都不如他,即便把天路让给他们又如何?他们甚至连无极都登不上去,更遑论敢向天道问锋? 他很快便出了对方的识海,转回来坐在小木屋前,微微垂着眸子,开始发呆。 可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就算傅寒灯再怎么天赋卓绝,难道他要心甘情愿将路让出去么? 若他当真是新的登天者,就应该要举剑问自己,不是么?即便他的剑意已经开始生锋,也要有朝一日,真正拥有和自己一战之力,才能把自己从那个位置赶下去吧? 兰摧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很清楚,那个地方,只站得下一个人。 绝对不会容得下第二个。 傅寒灯…… 兰摧玉看着自己缓缓摊开的手掌,脑子里忽然划过了一个残忍的念头——他应该把他杀了。 扼杀其于萌芽。 这才对。天道本就残忍,一道不容二主,兰摧玉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忍不了有人要占他的道。 可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傅寒灯说他才一百多岁。 想起他其实不喜欢打打杀杀,想起好像是自己,把他拖入这条路的……想起他的心跳,因为他停止了两回。 可很快,他便又意识到,那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自己本就是天下至宝,之前也有提醒过他,得自己的人肯定会很辛苦,他在上次沉睡之前还在给他出主意,说想换执剑人…… 兰摧玉的目光忽然看向了一旁的小花园,他不记得这是什么灵植,可那红红白白的花朵,却好看极了。 在他身后,一盏小灯温温暖暖地照着,后面是一个不过数步见方的小木屋。 ……他又不需要这些。 兰摧玉慢慢将睫毛低下去,闷闷地想着。傅寒灯给他的,原本是他不需要的东西……虽然他做的甜汤总是很好喝,虽然他总是会带他去吃很好吃的食物,虽然他每日会定时哄他睡觉……可这本来就是他勾起来的…… 但凡换成别的执剑人,早就好好跟他悟道了,哪会弄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东西,他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才戒掉……全都因为他……这样一想,傅寒灯明明更加该死了…… 他定是天道派来坏他道心的。 想到这里,兰摧玉忽然坚定了许多。 他一定要杀了傅寒灯—— “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傅寒灯不知何时已经从崖上落下,一点艳红的指尖,熟练地挤出了一枚鲜血。 兰摧玉眼睁睁看着自己赤裸的脚慢慢落到了地面,木屋前面两三阶温润的木感透过足心传来,他却不自觉地轻轻抬了抬脚,像是准备从现在开始跟傅寒灯彻底划清界限。 傅寒灯已经在他面前蹲下来,先取出袜衣给他套在脚上,道:“这屋子也是以前做的,平时出门带着也比较方便,不至于风餐露宿,我想着你醒来之后肯定又想喝甜汤,还又炖了几碗,也没敢做多……” 他继续给兰摧玉穿鞋,却已经有一碗新的从来没有喝过的甜汤自己浮到了兰摧玉面前。 那碗甜汤颜色极浅,像是把一捧温热的云揉碎了,盛在琉璃盏里。 汤面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云梨,雪耳被炖得几乎化开,细细软软地缠在玉髓乳里,偶尔还能看见几粒白玉莲子,圆滚滚地沉在盏底。 热腾腾,还香喷喷的。 兰摧玉盯着那碗甜汤,傅寒灯已经将鞋也给他穿好,发现他没有自己接手的意思,便取出灵泉水净了手,自己将碗接了过去,道:“男宠喂主人喝汤?” “……”兰摧玉马上看他,眼神里依旧含着几分警惕。 傅寒灯顿了顿,只好放在唇边吹了吹,重新喂到他嘴边,好脾气地道:“我开玩笑的。” “……”兰摧玉板着脸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给我煮甜汤?” “……你若是喜欢喝咸的,我也会煮。” “你应该知道本尊不是这个意思。” “……”傅寒灯实在很难弄清他是什么意思。他煮甜汤其实很简单,因为兰摧玉第一次吃的金丝乳露就是甜的,之后一直爱不释手,不拦着他一天能喝三大碗,后来他尝试多次换花样做,他也都喝得津津有味。 兰摧玉说完,才想起来傅寒灯应该确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又凝重了一些,伸手把傅寒灯的手推远,才冷静地道:“傅寒灯,我要问你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傅寒灯只好把勺子放在碗里,微微坐直,认真道:“祖师请问。” “若是……”兰摧玉想了一阵,终于勉强编出来了一个可以用来试探的问题:“有一座山,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应该是你走,还是我留?” ……有区别么? 傅寒灯有些无奈,但还是认真道:“一个人,能带剑么?” “自然是能的。”在兰摧玉眼中,剑跟自己本就是一体的。 “那就简单了。”傅寒灯道:“我们两个一起进去,不违规矩。” “……”兰摧玉这才发现自己的问题似乎有漏洞,他推了一下傅寒灯想靠过来的肩膀,道:“现在开始,本尊也是人。” “你这么厉害,就没办法让我们两个人都进去?” “不行!”兰摧玉很坚定:“只能一个人!” “这座山,就非进不可么?”傅寒灯似乎有些犹豫,兰摧玉又用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道:“本尊是一定要进的。” “好吧。”傅寒灯又想了一阵,道:“那其实可以把我杀了。” “……”兰摧玉嘴唇一抖,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接着道:“魂魄抽出来,附在你随身的荷包、或者发簪上……就跟很多炉鼎灵偶一样,这个顾兄很擅长,不也可以一起进去?” “不行!” “……” 他看上去像是很烦躁,傅寒灯还没见过他如此鲜活的表情,他安静了几息,耐心道:“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这种提议,跟他方才想的那个念头也没什么区别。 兰摧玉硬邦邦地道:“本尊不喜欢荷包,也不喜欢发簪,更讨厌炉鼎灵偶!” 傅寒灯摸了摸鼻子,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阵,道:“若是那山的规矩是只能进一个人,其实只要把它劈开就行了。” “可若是兰摧玉说的,那山只能进一个人……” 他重新望着兰摧玉,又微微凑近他,嗓音温柔得近乎无奈:“我便只能一直等在山下,看着你自己上去,然后……” “等你回头。”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眸子里似乎染上了一抹湿气。 傅寒灯没忍住,伸手把他抱到了怀里,有点心疼,又有点忍俊不禁:“怎么了……怎么一觉醒来,突然这么不高兴,嗯?”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去看他的脸庞,兰摧玉却直接把脸埋在了他胸前。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又冒出来了一个很坏的想法,闷闷道:“你的剑练得不好。” 其实单靠他今日在对方识海之中看到的化形剑意,傅寒灯此刻若手握悬铎,估计已经可以越阶斩杀神游了。 可为了防止他以后走到跟自己问剑的那一步,兰摧玉觉得自己要好好打压他才行。 这样,他道心一乱,修为也就不会长得那么快。这样,以他元婴期的修为,最多只能活到一千岁……兰摧玉觉得自己可以再陪他八百多年,把他送走之后,再去找新的执剑人…… 嗯,八百多年,应该够了,他不想杀他,那就让天地自然夺去他的性命……他若不能活得更久,也不能怪他,只能怪他自己,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心神不稳,道心飘摇,这只能说明他本身就不是能走上去的人…… 兰摧玉终于说服了自己,心中的郁气也跟着一扫而空。 傅寒灯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自己才会如此难过。 他忍不住将人抱得更紧,心中一时涌起无限内疚。 兰摧玉是最爱剑的,也最见不得别人在剑道之上难以寸进,他选了自己,自己却如此废物…… 他暗暗下定决心,接下来,要更努力才行了。 嘴上更是温声对兰摧玉道:“对不起。” 这兔子果然是容易被动摇道心的人,兰摧玉一边放下心,一边又坐直身体,道:“你刚才那个……” “桂乳浮云羹?” “……你怎么一天天尽起那么多名字?” 兰摧玉记都记不住了。 “……习惯了。”傅寒灯重新取出来喂他吃,道:“之前祝师姐说的,让我每做出一种甜品,都要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不然不好卖。” 兰摧玉一边自己接过来吃,一边道:“祝师姐?” “就是甘露坊的那个女主人。” 兰摧玉这时才知道那店里的配方居然是他提供的,他又惊奇了一阵,慢慢正色道:“我觉得你之前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傅寒灯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还有一下下吞咽的喉头,心思完全没在他的话上,道:“嗯?” “你,你在九州可以生活的很好。”兰摧玉道:“在这里,反而限制了你的发挥。” “这次再出去,本尊为你保驾护航……”他又哄傅寒灯:“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修为低一点,也没关系。” 这话一出,傅寒灯的脸色就微微变了。 又是让他不要那么辛苦……兰摧玉,还是在想着换执剑人的事情。 考虑到对方的确是在关心他,傅寒灯只温和道:“我知道了……等你慢慢把这里的残权收完,我们就出去。” 要再抓紧一点了,这次出去之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傅寒灯,就是最适合他,也最不可替代的执剑人。 第55章 第55章 兰摧玉决定要养废傅寒灯。 但傅寒灯每天守着他,什么都干不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离开这里才行。 他越发努力地收拢残权,脑子里全是自己重临九霄的大业。 八百年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长,毕竟即便是现在,他偶尔一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都几个月近一年多过去了。 隐隐约约,他感觉外面似乎又来了一些人,也不知道傅寒灯究竟有没有跟他们过过招,只是他每次醒来的时候,小木屋都好好挂着那盏灯,即便他们已经走得越来越深。 傅寒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依旧会定期擦剑,从对方入睡等到对方醒来,然后温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甜汤,偶尔甚至还会给兰摧玉做几个菜。 有时候兰摧玉会感觉自己不是在修炼,而是在……换个地方养懒。 他脑子里全是养废傅寒灯的大计,可事实上,他好像正在被傅寒灯养废……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现在戒掉甜汤、软塌、木屋还有小花园,并不能为他的登天大计添砖加瓦……可他要怎么样养废傅寒灯呢? “傅寒灯。”这日醒来,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给自己做个辣椒炒肉吧。” 他记得傅寒灯之前说过,他最爱的就是辣椒炒肉。 虽然他并不会做这道菜,但傅寒灯是他的,他命令傅寒灯给傅寒灯做一道菜,再命令傅寒灯把自己养废,归根结底,也就等于是兰摧玉在把傅寒灯养废。 这逻辑完全没问题。 傅寒灯显然也怔了一下:“想吃这个了?” “不是。”兰摧玉道:“是本尊赏你的,你要吃,而且,本尊允许你可以吃三碗米饭。” “……”傅寒灯越发受宠若惊:“我,我么?” 兰摧玉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非要说起来,傅寒灯其实倒也并不是有多爱吃,只是他从天缺去人间,又不爱修炼,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事情。 可……当年他一句戏言,兰摧玉却记到了现在。 他觉得他很爱吃辣椒炒肉,所以,他允许他吃……这从某种程度来看,岂不是兰摧玉在奖励他? 是因为他最近的剑意又有增长? 傅寒灯心下惊喜,又仔仔细细将照器炉内的炉心调整了一下。 那里面依旧温养着残破的剑身。 兰摧玉的残权越收越多,好像也就对他越来越好了……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他灵性增长,神思也比之前清明的原因,虽然很多时候依旧不太讲理,可却已经开始用最朴素的方法关心他了。 他站在小灶旁边翻着锅,心里一时又有些软。 兰摧玉,本是个是很好的人。 于是这次兰摧玉再次睡去之后,他又开始加倍努力。说来也怪,人心情好了,似乎什么都能顺遂一些。有兰摧玉在,这遗骸内的很多权柄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他甚至借用此地浓郁的神息,修为越发快速了起来。 这还是他内化之后的很多灵息,先一步紧着兰摧玉的情况下。 他在外面修炼,兰摧玉在里面收权。兰摧玉为他降低了此地对普通修士的影响,甚至压住了他身上逆承之后依旧偶尔冒出来的反噬。而他似乎也能大大帮助到兰摧玉,对方近日已经醒得越来越频繁了。 两人之间,越发有了一荣俱荣的牵系。 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兰摧玉刚刚醒来,就发现傅寒灯已经坐在了他身边。傅寒灯甚至已经摸清楚了他醒来的规律,连续几次下来,他每次醒来第一眼都能看到对方。 对方微微张开双臂,兰摧玉便习惯性地想朝他胸前蹭,但还没碰到对方,他就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傅寒灯。 傅寒灯也看着他。 兰摧玉是愣怔的。 傅寒灯眼底带着熟悉的温和,还有隐隐的忍俊不禁。 “你……” “嗯。” “你,神游了?” 不可能啊,他睡前对方也不过刚刚元婴而已,人的天赋再怎么高,也不可能高成这样。 毕竟人要证道,就要退却本身中属于人的一部分,强行去与外道相合。神游最难之处,便是要在万千大道之中,找到最契合自己的那一条……即便傅寒灯清楚了剑是他此生之道,他这么快就不做人了? 除非…… 他脑子里那个本能抗拒的答案再一次翻涌了出来。 自己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人?他身上的天机遮断,到底在遮什么? 可惜兰摧玉如今相比当年还是远远不足,只能从推测去猜这件事,而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 最主要的是,他依旧在本能抗拒那个可能。 “……不高兴?” “没有。”兰摧玉下意识回答,但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其实他想过傅寒灯若肯努力,修炼速度必然会快于常人的,一来他身上有自己的道痕庇佑,二来他有自己为剑,自己在吞噬残权的时候也在辅佐他,三来他本身就是五灵根,后期修炼本就更加容易,四来便是此地的特殊…… 几乎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皆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努力?! 他都允许他吃辣椒炒肉了,不是吗? 他每天不好好吃自己的炒肉,这么努力干什么? 本来他八百年之后就能去找新的执剑人了,现在岂不是要两千年? 虽然两千年也不是很长…… 嗯,两千年,也不是很长,弹指一挥罢了。 兰摧玉重新安慰好自己,道:“我们出去吧。”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继续留下去,傅寒灯不定要突破到什么境界。 若他在此地羽化,那自己就只能提前与他一战了。 兰摧玉皱紧了眉。 傅寒灯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一边取出甜汤递给兰摧玉,一边点头道:“那就出去。上次你说我元婴之后就摆一桌,结果刚元婴不久就遇到那么多事……这次出去,我们去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席面,如何?” 他明明看上去还是很爱吃的啊……兰摧玉点头,道:“好……本尊也恢复不少,这次出去,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谁再刺激他进步,兰摧玉就要跟他没完! 傅寒灯笑了一下。 在兰摧玉沉睡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又一次尝试过手握悬铎,不知为何,他那新生的剑骨竟然与这把神剑尤为契合,当他握剑的那一瞬间,就好像能与那把剑完全融为一体。 不需要兰摧玉站入他的身体,也不需要兰摧玉再出口指导,他就已经知道要怎么用它。 若此刻让他重新回到沉沙城的那天晚上,他甚至有把握,在那手捧山川印的羽化仙者身上,划一道真正的口子。 傅寒灯当然知道,这依旧是蚍蜉撼树。 可那又如何,只要有兰摧玉在,他手中的剑,只会越来越快。 直到真正领悟自己剑道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兰摧玉往日跟他说过的话,其实都别有深意。 目视剑锋所指之处,相信自己手中之剑,也要相信自己所爱之人…… 他果然是剑道魁首。 每顿悟一次,他对兰摧玉的敬意便如爱意一般更深一分,也越发清楚自己的剑骨为何而生,更清楚自己的道是因何而存。 兰摧玉说让他好好做他的执剑人。 可傅寒灯真正想做的,却是能护住他的那把剑。 就像当年粉身碎骨也要护住他的悬铎一样……只是悬铎不懂人之私欲,仍愿为他另寻执剑人。 可傅寒灯不一样。 他既要做兰摧玉手中那把最锋利,最可信之剑,也要做他身边最亲近,最不可让渡之人。 准备离开的时候,兰摧玉才发现傅寒灯又给他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中间甚至摆了一条新鲜的烤鱼。 他一边拿起筷子遵从本能,一边又忍不住困惑:“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食材?” “有些是灵府里存的。”傅寒灯给他盛了米饭,道:“有些是我从秘境里面新取来的。” “……秘境?”兰摧玉倒是也知道,古神遗骸之中经常会发生空间错乱,同时也会不定期出现一些上古秘境的入口,可他窝在剑中吞噬残权就已经够累了,自然也没心思去找什么秘境。 ……这小子果然是天道,呸,果然是自己庇护之子吧? 已经足够幸运了,竟然还能另外寻到秘境入口? “是凭空出现的。”傅寒灯随手指了指他经常爱坐的断崖上面,道:“那日我如常修炼,就忽然感觉山脉一阵动荡,我本来担心是此地空间又在置换,便想着要先过来跟你待在一起,没想到刚下来,就看到那地方变成了一个秘境入口。” “……”还是秘境自己贴脸找过来的。 “确定它稳定之后,我便操纵傀儡进去抓了几条鱼。” “你就抓了几条鱼?” “嗯……”傅寒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不上进,不由悄悄朝他看了一眼。 主要是兰摧玉还在沉睡,他若带他深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对残权的收拢。 但若不带着他,稍后再次发生空间置换,即便他走出秘境入口,也很难再找到兰摧玉了。 兰摧玉很快吃饱喝足,当机立断:“进去看看!” 这种地方的秘境,极有可能是上古时代便留下来的,换句话说,里面可能有适合做须弥宫殿的空桑玄檀。他还记得,傅寒灯想要一个可以搬动的家。若有了这东西,对方也许就会想搭院子,而不会再成天想着怎么修炼了。 谁能想到呢,几年前他还在每天逼着傅寒灯修炼,到如今,竟然要开始阻止他往上爬了。 等到傅寒灯把周围的一切收拾起来,两人便一同乘小舟掠向了那秘境,一进去,兰摧玉的眼前便亮了一下。 他们像是误入了一段从上古时代截下来的春日。 高不可见顶的巨木撑开浓绿树冠,树身之上缠着一层层发光的藤蔓,叶片大如舟楫,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灵光从叶脉间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沾湿衣摆的雨。 远处有异兽踏过浅水,鹿角生花,脊背覆着一层青金色鳞片,又有长尾灵禽自云雾之间掠过,羽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片天光。 更深处,山峦层叠,灵瀑倒悬,隐约还能看见一座残缺的神殿悬在半空,殿柱断了大半,却仍有古老神纹沿着石阶一明一灭。 “这种地方,绝对有好东西。”兰摧玉直接驱动小舟,疾速朝着远处的神殿掠去,可人还未至,便忽然发现了战斗的动静。 一道清寒剑光在半残缺的神殿之中炸开,皎若明月,冷若霜华。兰摧玉先是看到了一个身上染血的白袍老者,随后才看到一头形如巨犀,背生骨翼的异兽。 那异兽额前独角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处血光淋漓,却仍有一圈圈金色纹路不肯熄灭。它每一次踏足,整座半残神殿都随之震颤,背后骨翼展开时,甚至能隐约牵下一缕极淡的天光。 它长嘶着,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质问,双目都隐隐赤红。 兰摧玉微微拧了拧眉,道:“玄牝犀,这东西性格一向温顺,竟然会被激怒至此……” “独角承命纹,骨翼负天光的玄牝犀?”傅寒灯之前曾经在古书上见过这种异兽:“它不是验道之兽么?” 听说道心清正之人,甚至可以让它主动低头,借天光一照自身道果,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故意与它为敌,因为它若不肯低头,便说明问道之人本就不够格。 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修士最应该做的就是继续修炼,因为玄牝犀给出的答案,本就是天意,继续强求毫无意义。 “这小辈到底想干什么,竟然非要断它一角?” 要知道,玄牝犀属于上古神兽,它身上可没什么能用来入药的东西。 兰摧玉话音刚落,那老者便又缓缓拂袖,万千剑光在周身凝成半弧,他咳了一声,道:“对不住,如今后世羽化无望,祖师被迫寄身于剑……咳,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送祖师重临九霄,为后世再辟仙途,老夫便是折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一试。” 玄牝犀发出怒吼,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剑光流转,他脊背笔直,万千剑影直迎异兽而去。 兰摧玉怔怔看着这一幕,慢慢扭脸去看傅寒灯:“他说的祖师……是我么?” “……” 傅寒灯道:“从他的剑意来看,应当是琅华一派。” 他这么一说,兰摧玉也想到了什么,道:“他是琅华那个登虚小祖?” ……虽然知道对方在兰摧玉面前确实是小,但小祖这个说法也实在古怪。傅寒灯没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琅华的登虚老祖名元如晦,是沈怀璧的师叔祖,辈分高得吓人。如今琅华那些小弟子见了他,只怕连该磕几个头都算不明白。 他也是如今九州大陆最年长的一位老祖,寿数近九千,距离羽化仅一步之遥。 上次便听乌藏春说过他进入了古神遗骸,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可他为何要来取玄牝犀角,还口口声声说要送兰摧玉重归九霄呢? 那玄牝犀毕竟是上古异兽,即便被割了一角,也远远不是一个重伤的登虚所能对抗,一人一兽短暂缠斗之后,那异兽的利爪已经直接冲着他的心脏而去。 元如晦眉心微沉,手中长剑强行翻转,似乎想以剑身硬挡这一击。可他伤势太重,灵息稍一运转,唇边便又涌出一缕血来。 眼看那一爪便要落下。 一道剑光忽然横入其中。 那剑光不似琅华那般皎洁,也不似凌霄那般清寒,更不似太阿一样刚正,可却极快。 几乎是元如晦眼前一花,傅寒灯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手中残剑横斜,硬生生挡住了玄牝犀那一爪。 轰然一声巨响。 半残神殿震落无数碎石。 元如晦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年轻人,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错愕。 神游? 一个神游,竟能接住玄牝犀一击? 不等他看清对方所执之剑,傅寒灯便已经借着那一爪的余势侧身掠开,手中剑光一引,将玄牝犀的攻势生生牵向了小舟前方。 兰摧玉虚虚抬手。 方才还凶残疯狂的玄牝犀顿时微微停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古老气息。 它赤红的双目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庞大的身躯也一点点伏了下去。 下一瞬,它竟将断了半截的独角往兰摧玉面前凑了凑,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那样子,竟像是在……告状。 元如晦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像是连伤势都忘记了。直到胸口气血翻涌,他才抚着心口重重咳了一声,缓缓掠过来,道:“多谢两位小友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那玄牝犀,压下心中的那抹惊疑,道:“只是此地凶险,你们二位,咳咳……若无其他事,还是早些离开吧。” 他说罢便准备离开,却闻兰摧玉开口:“为何要折它的角?” 像是发现兰摧玉在为它撑腰,玄牝犀也微微直起身体,对着他发出了一阵威胁的低吼。 为防止那异兽再次攻击,元如晦不得不重新面对兰摧玉。 他先用灵力将胡须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才道:“你是驯兽一脉?” 兰摧玉:“?” 玄牝犀像是听懂了这句误认,又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断角往兰摧玉面前拱得更近。 兰摧玉摸了摸它的脑袋,皱眉道:“本尊问你,为何折它的角?” “本尊……”琅华老祖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像是笑了一阵,又咳了两声,道:“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挺大。” 这世上,倒也不是没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给自己封尊立派,可对于真正问道之人来说,尊者皆是天授,自己封的,都不过是笑柄。 便是他,这样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虚老祖,也不敢自称本尊。 毕竟,他是剑道一脉,在他头上,有无极天圣那样的尊者存在,小辈岂敢挑衅天圣之威。 兰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这登虚小辈,竟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他抿了抿嘴,旁边的傅寒灯已经道:“敢问前辈,可是琅华晦明老祖?” 元如晦慢慢叹了口气,道:“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道号……不错,是我。” “实不相瞒,我今日取这玄牝犀角,并不是为了替自己问道,而是为了送祖师回归。” 兰摧玉在一旁看着他,傅寒灯便又道:“您说的那位祖师……莫非是,剑道魁首,万道始祖?” 听他这样提兰摧玉,元如晦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的自傲,道:“正是。” “二位刚从外面进来,应该也听说了,祖师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剑……”说到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师身边的仙使告诉我,后世之所以无法羽化,便是因为祖师那一剑斩断了天路,虽护住了九州,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若不能替祖师补全那条旧路,让他老人家重临九霄,后世仙途,也永无再开之日。” 兰摧玉满脸困惑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也略沉默了一阵。 兰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剑斩断了天路……照理说,他是一千六百多年举剑问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剑中的。 而羽化之路已经断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剑有什么干系的样子。 而且…… 傅寒灯道:“请问是哪位仙使?” “朱吾仙使。” 兰摧玉:“……” 那天喊着要带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这段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了? 元如晦道:“一万多年前,祖师的确从回春谷带走了一个医修,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侍身侧,他能将这件事说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录,还有回春谷的诸多旧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说到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许多:“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祖师留给他的信物。” 兰摧玉听得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颈,或者腕骨内侧,可有一道灰白色细纹?” 元如晦皱眉:“什么细纹?” 傅寒灯道:“像针脚,也像鱼骨。平时看不出来,动用神识时,会浮在皮下。” 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傅寒灯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归鹤。” 元如晦眉头一皱:“邢归鹤?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败,早已身陨了。”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兰摧玉再次开口,这一次,元如晦也不确定起来,犹豫道:“他跟我说,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纹叩问天意,再以空桑云藤为承道之索,于古神遗骸内用祖师道痕镇住阵眼,令天律误以为祖师旧道未绝,最后……” 他顿了顿,道:“以我登虚圆满的道果为引,强叩羽化之门。待那一线天门垂应,便可将自身所承仙机让渡给祖师,让他借此重临九霄。” 傅寒灯听得眼皮微抽。 一百多年不见,这邢归鹤的骗术还真是与时俱进……从前骗低阶修士做试承者,如今骗登虚老祖为他让渡仙机。 即便傅寒灯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说的具体怎么操作,可当他说什么让渡仙机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定是邢归鹤的计谋。 九州的登虚……竟也单纯至此。 难怪天缺人都爱去九州行骗。 他的目光落在兰摧玉身上,未料对方竟然忽然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绷紧了起来。 兰摧玉完全听懂了。 什么叩问天意,承道之索,让渡仙机……说到底,不过是伪造天意,织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阵法位格,让天门有所感应。 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虚道果为钥,骗出一线本该属于他的羽化应召……等到飞升通道大开,邢归鹤便可伺机而动,李代桃僵,踩着元如晦这截登天之阶,扶摇直上。 ……虽然邢归鹤此事做得实在低劣,可事实上,兰摧玉,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只要傅寒灯能达到登虚圆满,兰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为他召唤羽化之门,只是那门内,傅寒灯不可能上得去。 兰摧玉会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据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傅寒灯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带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终点,带他看过九霄之上的风景。到了最后,傅寒灯将这一身血肉与命数都还给他,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可是兰摧玉啊。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于剑中吧? 何况,他觉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骗,便是拉一个人直白地告诉对方,让他为自己献祭,对方也未必不会同意。 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辈,他都登虚圆满了,不也心甘情愿在为他让渡仙机? 那厢,傅寒灯已经将邢归鹤之前的所作所为与元如晦简单说了,后者当即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等事?!” “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惊不已,道:“昔日名声大噪的医道先贤,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害生灵、欺天夺道之事?!” 他说完,便发现那红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元如晦一时有些心惊。 他竟然被一个小辈看得有些畏惧起来。 兰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异兽猝不及防,略惊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着后方退了几步。 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对元如晦呲了呲牙。 傅寒灯自然也发现了兰摧玉的情绪不对,但他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又提到了邢归鹤的缘故。 他心中微微发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却被对方重重拍了一下。 傅寒灯有些无奈,却并未缩手,而是又尝试去拉他的手。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看得出来,兰摧玉这会儿是在……委屈。 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生闷气了。 在元如晦的视线之中,两人来回拉扯,兰摧玉接连拍了他好几下,可最终还是在傅寒灯锲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揽在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 元如晦一直看着两人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的年轻小道侣,还真是单纯又可爱。 第56章 第56章 傅寒灯的身上带着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兰摧玉轻轻用鼻尖嗅了嗅,睫毛依旧耷拉着,心中有些闷闷不乐。 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为什么,换成傅寒灯,就好像成了他的错一样。 虽然傅寒灯对他很好,但就算换成别人,也会对他一样好! 他对他好,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值得别人对他好,而不是因为傅寒灯本身有多好。 元如晦虽然听到了真相十分震惊,但还是对他们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傅寒灯一边轻轻安抚着兰摧玉,一边道:“您要自己去面对邢归鹤?” “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登虚圆满,即便始终未曾等来羽化通道,可也是九州的琅华老祖……”元如晦将袖口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道:“既是我识人不清,受他蒙蔽,又险些将自身道果也送给他,此事便该由我亲自了结。” “即便是半步羽化,也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恶声恶气地道:“凭你一个登虚小辈,怎么了结?” 元如晦:“……” 他虽然知道这位小友心情不好,但明知他是琅华老祖,还敢这样跟他说话,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神奇的是,对上对方凶巴巴的表情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 只迟疑道:“登虚,小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摧玉却烦死了每个后辈都这么蠢,每次见到他都要他自报身份,他气得又是朝傅寒灯怀里一扎,还用力揪了一下他垂下来的长发。 傅寒灯有些吃痛,忙又拍了拍他,还未开口,元如晦就叹了口气,用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道:“此地凶险,小友还是听老夫一句劝,早些离开吧,道侣之间纵有龃龉,也不该在这种地方置气。” 傅寒灯要开的口堪堪停下,兰摧玉正在揪着对方头发手也微微一顿,他缓缓扭脸去看元如晦,元如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疑惑:“老夫看错了?” 傅寒灯:“他……” 兰摧玉:“他是本尊的男宠!” 傅寒灯:“……嗯。” 发现老头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傅寒灯只好对元如晦虚虚拱手,道:“在下傅寒灯。” 他行礼的时候,还在半抱着兰摧玉,兰摧玉则在瞪着元如晦,像是在指责他老眼昏花。 元如晦一下子愣住了:“……谁?” “在下,傅……” “哪个傅,哪个寒,哪个灯?!”元如晦急急发问,同时又看了一眼一旁悬停的小舟,还有兰摧玉身上的旧色的红衣,顿时感觉脑子嗡嗡的。 傅寒灯只好道:“傅,傅说之傅,寒灯,寒夜不灭之灯。” 元如晦仰起头,从灵台上朝天榜上面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傅寒灯,一时像是有些无法接受:“上面,那个……” 傅寒灯略抱歉地笑了下,道:“正是。” “……”元如晦双膝有些发颤,忽然很想返回去抽自己两巴掌,他的目光缓缓扫向兰摧玉,却还没等跟他对上视线,便已经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晚辈有眼无珠,未识祖师真容,方才不慎冲撞祖师……还请祖师恕罪!” 兰摧玉却还在纳闷:“本尊与他很像道侣么?” “不像!”元如晦近乎失声,道:“是晚辈眼拙,看错了!” 傅寒灯在一旁微微垂眸。 兰摧玉如今能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亲密不同寻常,终于愿意往这方面挪挪步,已经很不错了。 男宠……虽然有些不体面,但山要一点点爬,路也要一步步走,着急也无用。 “祖师……”元如晦又接着道:“我琅华弟子是出了名的俊俏,祖师若是不弃,待此次出去,晚辈斗胆……” “你说邢归鹤手中有祖师道痕?”傅寒灯打断了他的话,元如晦想起对方现在的身份,又赶紧把替自家后辈谋福祉的念头压了下去,道:“是,那邢归鹤手中有一个玉佩,玉佩上封着一缕神息,应当是祖师所留不错。” 傅寒灯又道:“可是一个无事牌?大约三指左右,边缘还磕破了一角?” 元如晦一边惊愕,一边道:“小友连这个都知道?” “那缕道痕……”傅寒灯重新看向了兰摧玉,用元如晦能听到的声音道:“应当是他当年从我身上取下来的。” 元如晦:“……” 这傅寒灯跟祖师,竟是早有因果?! 兰摧玉想起血檀宫里面的那些声音,脸色慢慢板了起来。他直接跃上小舟,道:“带路。” 元如晦战战兢兢地撑起身体,傅寒灯还很好脾气地扶了他一把,轻声道:“那邢归鹤当年也骗过我,祖师今日,也不是冲你发脾气……他前段时间召唤天殛清算血檀宫,便是为了找这邢归鹤,如今他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元如晦看他,他又是缓缓一笑。 他字字句句都没提祖师在乎他,可每一句落下来,却都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元如晦,祖师清算血檀宫,是因为他,祖师要杀邢归鹤,也是因为他,祖师与他之间的关系,不是其他人能够轻易置换的。 ……这小子年龄不大,心眼子倒是挺多。 但他也清楚,如今这地方,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点点头,道:“我观小友已入神游,此次若有机会出去,不知愿不愿意入我琅华?” “到时候看祖师想去哪里。”傅寒灯没有直接答应。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元如晦很快御剑引路,因为刚才说错了话,他也不敢再朝兰摧玉看。 只余光扫到小舟上方,傅寒灯又轻轻将祖师抱了过去,便又急忙移开了视线。 平心而论,能给万道祖师当男宠,那确实一等一的福气,他甚至都怀疑这小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天道了…… 想完了,又忍不住痛恨自己老眼昏花。初见只觉得这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而玄牝犀又对他如此亲近,他便以为对方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 可细细想来,玄牝犀可是上古神兽,即便当真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顶多是被它亲近,不可能让它畏惧或者依赖。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将手中的玄牝犀角奉上:“这个……” 兰摧玉没怎么客气地接了过来,道:“说说你是怎么被骗的。” 元如晦这才细细道来。 遗骸之中不知岁月,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天榜还并没有任何异动,是后来某一天,忽然发现识海像是被人轻轻一敲,这才发现天榜竟然重现了。 他当时第一时间便想出去,但此地入口时常变幻,一时半会儿哪里出得去?没等他找到出去的门,就开始频繁在古神遗骸之中见到一些修士进出,这些人里面竟然还有金丹这样的小辈。 古神遗骸何等凶险?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竟然能让金丹都进来冒险? 元如晦意外救了几个小辈,这才从他们口中知道傅寒灯带着祖师逃入了遗骸之事。他自然也想见祖师,便仗着修为高深继续在此搜寻了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邢归鹤。 邢归鹤说自己是羽化仙使,又说自己知道祖师在哪,但祖师现在也跟着傅寒灯正在寻找别的归位方法,又当着他的面感叹说:“若此时有一位登虚圆满、剑心清正之人,愿以自身道果为引,替祖师叩开一线羽化应召……” “那不仅祖师可重临九霄,九州断绝五千年的仙途,或许也能因此重开。” “只是不知,后世剑修之中,是否还有这样的人。” …… 傅寒灯听到这里的时候,额角又无声抽了两下。 兰摧玉则冷哼道:“蠢物。” “祖师教训的是。”元如晦此刻也是万分后悔,他到处为邢归鹤收集材料,因此搞得一身重伤,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主要也是因为,他寿数将尽,可却迟迟等不到那一线天门,便想着若能用自己残存寿命,换祖师归位,换九州仙途大开,或许也是一桩烈事。 怎么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场试图欺天的骗局! 他认错实在太快,兰摧玉觉得好生无趣,转脸就想朝傅寒灯怀里翻,可又想起对方刚才提到的……道侣…… 瞎子! 他一下子把傅寒灯推开,兀自坐到了小舟的另一边。 兰摧玉不需要道侣,对于他来说,道侣是与情劫挂钩的东西,而想要登天,本身就已经需要克服太多的劫难了,心劫、道劫、雷劫、天劫……哪一劫不是九死一生? 犯不着再为自己平添一道情劫。 在他眼中,情劫归根结底都是自找的。其他的劫难避不过,只能斩,可情之一字,本就是人自己握住的,松不松开也在自己。 他可不信什么没了谁就要死去活来的说法。若是觉得不对,抽身便是,哪怕一时陷得深了,便离远一点,冷一冷,放一放,等那点心绪过去,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傅寒灯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不是不知道傅寒灯把他照顾的很舒服,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傅寒灯那样照顾他……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活了三万多年,傅寒灯如今陪在他身边的这点时日,落在他三万年的岁月之中,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流光。 他只是失去了太多的记忆,才会觉得傅寒灯是特殊的,可一旦他灵性满溢,恢复所有的记忆,傅寒灯在他那长达三万年的时间长河里还能留下什么呢? 两人第一次撞嘴唇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傅寒灯的心魔,他去帮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猜测傅寒灯大抵是弄错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傅寒灯怎么想他,因为在他眼中,他怎么看待傅寒灯才是这段关系的真相。 他不排斥傅寒灯的亲近,因为他一直都有把握从这段关系里面抽身。傅寒灯不是他的谁,他也休想做他的谁,固然他也曾经对傅寒灯动过恻隐,但他又不是草木,动点小情又如何呢? 他始终相信等真正到了那一日,什么东西都不会大过他的道,而在此之前,跟自己的执剑人打好关系对他来说有利无弊。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他以前应该也是这样过来的,他还跟傅寒灯说过,神也会冷,甚至也会疼,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根本无需过多理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他为什么忽然之间,会觉得傅寒灯面目可憎呢? 他越想越生气,忽然抬手在小舟上面重重砸了几下。 那几下骇得元如晦差点从空中落下去,傅寒灯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几眼,兰摧玉忽然指着小舟外面,凶狠至极地道:“你下去!” “……”傅寒灯忽然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惊讶道:“那个人,是邢归鹤么?” 兰摧玉猛地扭脸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白衣青年正站在残缺神殿尽头。 他衣袍洁白,眉眼温和,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枚青玉药葫芦,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回春谷医修的清正气。 只是他身后,空桑云藤已经被一寸寸抽出,细长藤蔓如同活物一般攀附在半塌的神殿石柱上,在虚空之中织出了一张极淡的网。 那网看似轻薄,却隐隐托着一线天光,像是被人强行编出来的一截承天之索。 网中央,悬着一枚无事牌。 无事牌边缘磕破了一角,玉色温润,可里面封着的那缕道痕,却像一滴被强行剥下来的旧血,安安静静地悬在阵心之中。 兰摧玉直起了身体。 他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那其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元如晦低声:“确是他。” 邢归鹤也已经看到了他们,他的视线先扫了过来,而后习惯性地露出了一抹笑容,紧接着,神识便探了过来,掠过神游境的傅寒灯,探到兰摧玉的时候,他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半步羽化,手中又握有一缕道痕,他显然对兰摧玉的气息极为熟悉,当即脸色就变了变。 兰摧玉瞳孔微眯,他直接从小舟上方走上前一步,一足踏在空中,毫无掩饰的威压直接冲着对方碾压而去,整个残缺的神殿都随着那一步而无声震颤了一下。 悬在网中央的无事牌忽然微微一动,下一瞬,玉牌猛地开裂,一缕无上道痕冲天而起,整个秘境的呦呦鹿鸣、灵禽振翅,以及倒悬灵瀑的轰鸣声,忽然全都安静了下去。 时间仿佛也在倏忽之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元如晦小心翼翼屏息的动静,傅寒灯从小舟之上缓缓站起的动作,邢归鹤无声收缩的瞳孔,甚至连那枚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后,牵得藤丝轻轻摇晃的细微声响……都被拉得无比缓慢。 兰摧玉看着那缕冲天的道痕,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这道痕,不止是属于他…… 下一瞬,万声骤回。方才被拉长的时间,像是猛地被谁推回了原本的速度。 元如晦屏住的呼吸骤然落下,傅寒灯更是在瞬间移动到了兰摧玉身后,邢归鹤的瞳孔也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迟来的轻响终于“叮”地一声落入众人耳中。 而那缕道痕,也在这猛然归位的时间里,径直落向兰摧玉的眉心。 金光,雷霆,碎成无数片的长剑—— 那一瞬间,兰摧玉再次看到了曾经在他记忆中闪过无数次的画面。 天道倾轧,万雷垂落,道之本源的六大法柱倒悬天穹。无尽道咒自法柱之中垂落,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回天地既定的位置。 剑自己是不会退的。 他看到先撞上道咒的是那道黑衣身影,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可眼神却极为平静。 它不会痛,不会惧,也不会退。它甚至不会担心兰摧玉——那是人才会有的迟疑,它只会在兰摧玉挥剑的时候,一往无前,为他斩开面前的每一道雷霆、反噬、还有天罚。 若成便成,不成便碎。 这是剑的宿命, 当看到剑灵被逼出来的那一刻,兰摧玉心中其实生出了退意。此刻,这段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兰摧玉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输…… 他执剑的手,在剑灵迎上法柱的那一刻,颤抖了。 但剑不知道他的退意,它依然在冲,带着他的那一瞬间的迟疑,动摇,还有来不及收回的剑势。 兰摧玉没有道侣,没有执念,没有弱点,他满心都是他的大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挡住他的道,他此生第一次颤抖,第一次退却,是因为他想护住那把护了他近三万年的剑。 剑永远不会背叛他,可它的永不背叛,却在朝夕相处之中,成了人的弱点。 也成了他最后问天之时,唯一没能斩断的桎梏。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用尽余力对它做出的补偿。想起自己动用最后所有的权柄,为器道开出一线入世之门,想起自己替它截断来处、去处、旧名与因果,遮去天机,抹去本命牵连。 器道之物,本不入轮回。 凶兵更不该有来世。 所以他费尽苦心为他遮掩…… 死木头,下辈子别做剑了。 别再做兰摧玉的剑了。 兰摧玉不喜欢欠谁,也不想再有任何弱点。 下一世,本尊仍会再登九霄,仍会叩问天道,仍要执掌那万道本源。 但下一次,本尊会轻装上路。 ……不要你陪了。 第57章 第57章 难怪他恢复了这么多灵性,都没能弄清楚傅寒灯身上为何会有他的道痕。 原来当年他便将自己关于这段的所有记忆,以及他不愿意承认的弱点,还有他给对方的庇护,都一并封入了天机遮断,抛到了对方的身上。 兰摧玉重新睁开眼睛,腰后旋即被人轻轻托了一下,傅寒灯正站在他身边。 兰摧玉扭脸看他。 他其实不记得那剑灵长什么样了, 因为那家伙本就不爱出来。 但好像,不长傅寒灯这样…… 兰摧玉伸手去抚他的脸,傅寒灯立刻将脸凑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傅寒灯不是他。 他可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傅寒灯也不是剑,他会怕,会贪恋,会渴望,会索要……但他不会。 兰摧玉很清楚,这世上的人只能活一次,若兰摧玉死了,便是再复活都不会是兰摧玉。而傅寒灯死了,再复活也不会是傅寒灯…… 剑已经碎了,再如何被庇护着,也不会是剑了。 “邢归鹤——” “闭嘴!”傅寒灯忽然朝老头低喝了一声,再转过去面对神色恍惚的兰摧玉,继续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元如晦:“……” 他想说,邢归鹤跑了。 傅寒灯却还在凝望着兰摧玉,他感觉现在的兰摧玉状态很不对,像是……又要哭。 可他却又不懂悲伤似的,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呆呆地恍惚着。 发现兰摧玉不理他,傅寒灯便又朝他凑近了一些,轻轻用鼻尖蹭他的,柔声道:“兰摧玉,兰摧玉?” 耳畔穿来轰地一声巨响,傅寒灯心情也烦躁了起来,拂袖便又在兰摧玉耳畔设了个隔音阵。 兰摧玉还是看着他,却好像回神了许多,他安静了几息,将长剑递给了傅寒灯,道:“去把他杀了。” “……”邢,邢归鹤么? 他可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方才还在说,登虚小辈在他身边都讨不到好处,自己……初入神游的小小小辈? 他心中疑问,却还是接了剑,“我,打得过?” 兰摧玉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打得过。” “好。”傅寒灯直接握剑,道:“我去。” 元如晦已经跟邢归鹤过了好几招,傅寒灯提剑追了过去,兰摧玉坐在舟内,静静望着。 在隆隆的巨响之中,隐隐听到几句:“祖师还是跟当年一样高高在上啊……连一句分辩都不肯听,便要取晚辈的性命。” 兰摧玉的目光追着对方远去,邢归鹤已经被打出了原本的样子,那张原本年轻,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回春谷医修惯有的端方的脸,此刻就像是被水泡开的纸,皱缩,开裂,露出了底下苍老而腐败的魂影。 “当年也是如此,回春谷上下,谁都知道,最该随侍您身侧的人,本该是我——!” 似乎发现自己竟然不敌傅寒灯,他开始朝着兰摧玉这边掠来:“祖师,祖师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我从这小子身上发现了什么吗?难道不想知道,当年魔主为何会追去太阿,寻找悬铎吗?祖师……” “本尊想知道的东西。”兰摧玉语气平静,“还需等你开口?” 他说完的一瞬间,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邢归鹤那腐朽而苍老的躯壳,在他眼中变成了一连串的规则残响。 他看到了对方一次一次地进出古神遗骸,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变成人皮,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修在被迫试承的过程之中,浑身长出根根倒竖的骨刺,也看到一个本好好站着的女修,在试承之后失去了所有的骨头,瘫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活着的肉泥。 他鬼使神差地其中搜索,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孩子,明明不该知道那是谁,可他还是知道了。 他站在神殿之中的骨座一旁,身上挂着和别人一样的牌子:六一七。 骨刺从他身上长出来,又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腐败的残影近乎不敢置信地朝他冲了过去:“你身上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那孩子忍痛拔出了一根骨刺,重重刺向了对方的胸口。 那孩子的脸上有隐隐的痛苦,却好像从一开始,便没有畏惧。 ……他初为人的时候,也是不会怕的。 兰摧玉看到对方踉踉跄跄地跑出去,看到对方利用逆承之法骗过了邢归鹤,自此在他的眼前彻底消失。 他很难说自己此刻是何种滋味,他想他应该是在意的,可一时之间,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不明白究竟应该在意什么。 “祖师!晚辈不解!为何,为何您要选朱吾,而弃归鹤啊?!” 那腐朽的残躯已经彻底冲到他面前来,双膝触地的瞬间,兰摧玉已经重重拂袖。 一缕看上去极为不显眼的紫雷从他指尖掠出,犹如细小的毒蛇一般,猛地撕咬上了对方的残躯。 那是兰摧玉前段时间召唤天殛的时候刻意留下的一缕,这种东西,沾之即灭,只是这一缕实在太细小,要吞噬掉对方需废不少功夫。 元如晦骇然地立在不远处,兰摧玉却只是注视着他在紫雷之中挣扎扭曲。 一个半死不活了多年的老怪物,终于在天殛的撕咬下化为了一滩淤血,最终留下的话唯有一句:“祖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任性啊。” 而兰摧玉,自始至终都好像没在他身上浪费太多心思。 一直等到他彻底死透,才缓缓合上眼睛,软软地倒入了小舟之内。 今日接收的这些记忆,对于他来说,已经足以扰乱心神,他只觉得有万般事情都无法想通,头也一阵阵跟着发蒙。 不知陷入黑暗中多久,他开始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被他庇护的那缕灵性投胎转世,成为了一个新东西,那新东西却不是他的兔子,也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执剑人,而是一个会自己长出剑骨,自己问道,然后站到自己面前,与他争夺天权的人。 兰摧玉在梦里很生气。 傅寒灯是他庇护的,傅寒灯的机缘也都是他给的,傅寒灯生出的剑骨虽然确实很强,可若归根结底,那也是他造出来的…… 可现在他竟然敢执剑挑衅自己?!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梦有多无厘头,一开始还在说那新东西不是兔子,转念却又将兔子代入到了他的身上。 他只是觉得这傅寒灯委实该死。 他气得在梦里对傅寒灯拳打脚踢,还不断辱骂:“白眼狼,臭兔子,坏东西!忘恩负义的背主小人!” 明明刚才还在拿剑指着他,要夺他的权,可在他打他的时候,对方却又完全不还手了,给他拉扯的衣襟凌乱,还一脸无辜:“我不是你的小男宠么?” “小男宠也不能夺本尊的权,你以为本尊这么多年容易吗?本尊不敢吃不敢喝不敢睡就是怕哪天闭上眼睛醒不来了……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敢跟我抢,你就要死!本尊要杀了你!吃了你!咬死你!” 对方像是没办法,便将身体朝他剑上撞:“给你杀给你吃给你咬……” 兰摧玉一边把剑刺过去,一边张嘴咬在了对方的脸上。 下一瞬,整个人便猛地被人抱紧,兰摧玉忽然感觉傅寒灯的脸像是长出了什么深海巨物的大吸盘,把他的嘴巴牢牢吸住了。 他一边捶打对方的背部,一边逐渐感觉唇间被什么东西探了进来,滑溜溜的触感,有点像是乳露里面的金丝,却湿滑灵活,也粗壮许多。 梦中本来就格外真实的触感,在此刻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兰摧玉皱着脸,双手已经被迫打在对方的肩膀,嘴里含含糊糊:“大胆,大胆男宠……” 终于被放开的时候,兰摧玉还有些恍惚,眼睛迷蒙地眨了两下,又被他轻轻含住唇瓣舔舐了一番。这才终于发现梦已经醒了。 傅寒灯揉了揉他的脸颊,像是有些忍俊不禁:“刚醒来就要咬人,嗯?” 兰摧玉:“你……” “做什么梦了?”傅寒灯说:“一直在骂人。” “……”兰摧玉不说话。 他瞪着傅寒灯,一时有些不知道到底拿他当什么看才好。 傅寒灯却还在担心着他昏迷的事情,一边不断与他亲昵地蹭着,一边声音微哑地道:“怎么了?邢归鹤的那个玉牌,里面被放了什么东西么?” 兰摧玉好像就是从那缕东西进入眉心的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他半天没出声,傅寒灯也没有再逼他,道:“这秘境里有更好的金丝雪燕,我摘了许多,还给你煮了热腾腾的金丝乳露,现在要不要喝点?” “……”每次醒来,傅寒灯都会给他做好吃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傅寒灯已经指挥傀儡走出去,很快端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乳露,轻轻吹了吹,舀起来喂到了他嘴边。 兰摧玉下意识先吃了一口,然后忽然又是一顿。 他去看傅寒灯,傅寒灯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兰摧玉板起了脸,傅寒灯便也把笑容收了起来。 兰摧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终于开了口:“你愿不愿意为本尊去死?” “我不是为你死好多次了?”傅寒灯继续喂他,神色间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太多情绪,仿佛兰摧玉问的是今天的乳露有没有放糖。 “……”兰摧玉的脑子有点空白。 后知后觉,好像是的。 很快,他便又继续道:“你现在愿意为我死,不代表以后也愿意为我死,若本尊捅你一刀,你还会想为我死么?” “你捅我,定有你的理由吧。”傅寒灯道:“我应该会难过的……但若不捅我会反过来让你难过的话,我愿意死。” 说到最后,他又笑了一下。 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这件事甚至让他感到了愉悦。 ……剑,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这种眼神,只属于傅寒灯。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他又感觉脑子有点空白。 本来做了那个梦之后,他是想试探一下傅寒灯的,可傅寒灯……真是会骗人。 就算是再好的关系,也指定都是相互的,他若是对傅寒灯那么坏,傅寒灯凭什么还要对他好。 兰摧玉决定狠一狠心,继续执行自己养废他的计划。 傅寒灯是傅寒灯,悬铎是悬铎,千年前的兰摧玉是那样想的,不代表如今的兰摧玉不可以推翻曾经的自己。 他根本没必要因为那一点旧事,就对傅寒灯心慈手软。 即便他当真不会走到与自己对立的地步……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变成自己的弱点? “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赌博?你喜欢赌博么?” 听说人间多是好赌成性的人,赌鬼最后的下场也多是自作孽不可活,傅寒灯其实应该去学学赌博。 固然是傅寒灯,一时也没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神色带着一抹犹疑,几息后,才慢慢道:“我最近特别喜欢的……是色。” “色?!”兰摧玉眼睛一亮:“对,你之前说过,你不肯戒色,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不高兴,语气也低了点,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本尊可以找过来陪你……本尊允许你,不用戒色了。” 傅寒灯的呼吸微妙地沉了一下,他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兰摧玉,然后凑过来,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兰摧玉:“?” 傅寒灯便又亲了他一下。 “……”兰摧玉似乎懂了:“你喜欢本尊的脸,还有身体,你想跟本尊成亲,还要洞房,是吗?” 傅寒灯:“……” 马上就要走到小屋附近的元如晦:“???” 不等他靠近小木屋,傅寒灯便已经在周围设下了阵法。 木屋内,傅寒灯又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道:“……我是男宠,对吧?” “……”本来是的,但现在已经不止了。不过兰摧玉很聪明地没有跟他多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男宠,想要伺候主人,应该不算有错?” 傅寒灯,这是在给自己的沉沦找理由?兰摧玉再次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道:“不算。” “那……”一只手轻轻挑开了他的衣襟,兰摧玉偏头,便看到自己一边肩膀露了出来,傅寒灯微微欺身,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一边缓缓将唇瓣印在了他的肩膀,道:“这样也可以?” “……”傅寒灯在跟他讨价还价?兰摧玉将衣襟更加朝下拉了拉,道:“若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每天想着修炼了?” 兰摧玉现在不想让他修炼了? 傅寒灯一百岁的活人脑子,到底比他三万岁还残缺不全的灵性要好使许多,他道:“那要看你是怎么希望的了。” “我自然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兰摧玉睫毛动了动,一会儿才道:“寿终正寝……你现在能活两千岁呢,享受两千年,不好么?”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汇聚脑海,傅寒灯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嗓音带着试探:“享受,两千年?” “两千年。” “两千年,你都会……”傅寒灯又在他肩膀亲一下,眼神越发幽深起来:“这样?” 兰摧玉看着自己的肩膀,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亲的。 他又点了点头。 “两千年……”傅寒灯直勾勾地盯着他,唇角却忍不住扯了起来,像是想笑,又像是在竭力压制什么快要失控的东西,嗓音越发轻柔:“那可是七十三万个日夜……都可以么?” 换成日子,竟然是这么大的数目么……兰摧玉似乎也一时觉得有点多。 可一想到傅寒灯若是日日沉迷于此,便不会与他走到对立,甚至也不会再次成为他的弱点……他当年就想过的,这次登天,不要他一起了。 七十三万个日夜,也不会很多吧…… 兰摧玉慢慢地,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可以。” “祖师金口玉言。”傅寒灯再次跟他确定,只是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自然。”兰摧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傅寒灯慢慢笑了一下,呼吸微微颤抖着朝他贴了上来。 “那……我可要当真了。” 第58章 第58章 小窗外是青翠欲滴的春色。 这一次,傅寒灯将木屋安置在了一处溪畔,溪水从屋前缓缓流过,岸边开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细碎花瓣便落进水里,慢悠悠地漂远了。 兰摧玉被托着后颈,轻轻放回榻上,对方一边动作温柔地压下来,一边问他:“为什么又不想我修炼了?” “……”兰摧玉的眼睛还是很干净,像是世间万物于他来说都不足以留痕。 即便他们此刻应该是在做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傅寒灯其实知道他在乎,但他却并无法判断,这份在乎对于兰摧玉来说到底有多重。 兰摧玉存在了太久,未来或许还要存在很久,他的寿数无穷尽……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甚至敢告诉傅寒灯,他可以陪他两千年。 放在凡人身上,百年千年便已经是极重的承诺,可对他来说,却仿佛只是一次简单的恩赐。 傅寒灯的手指沿着他的颈侧下滑,轻轻将他另一边领口也拉下来,道:“嗯?” “……”兰摧玉在思考。 他自然不能跟傅寒灯说,你体内可能存在着属于悬铎的碎片,也正因为如此,两人结契之后才能重新唤醒天榜,悬铎身上原本的缺口才会重新弥合。 那岂不就等于告诉傅寒灯,前世你是我的剑,今生我是你的剑,我俩天生就该一起登天……而且,若叫外面谁知道了这件事,会把傅寒灯炼了也说不定。 “因为……”兰摧玉道:“本尊觉得你不适合做本尊的执剑人。” 果然。 傅寒灯用指腹摩擦着他的耳侧,语气很耐心:“为什么呢?是我不够努力,还是因为我修炼的不够快?” “……”兰摧玉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抹迷蒙。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世纪难题。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傅寒灯解释这件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压根没必要跟傅寒灯解释:“本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傅寒灯点了点头,他很清楚,继续问下去,兰摧玉可能会想的更清楚。 他会明白如果他当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甚至都没必要躺在这里让傅寒灯又亲又碰,也没必要在乎傅寒灯是不是寿终正寝。 他不愿意让傅寒灯陪他登天,可却在乎傅寒灯是否善终…… 傅寒灯忍俊不禁,又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自然也知道,对于兰摧玉来说,这点在乎未必真能决定什么,可事在人为,他如今所作所为可以换来两千年,谁能保证,未来不能换来两万年? 这一次,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停手。 兰摧玉的目光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停在小木屋的屋顶,他其实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他分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哄哄的,往日他是不爱想这些东西的,可傅寒灯……现在把他搞得很乱。 很快,他就没工夫去想这些事情了,他不自觉地轻轻缩起脖子,眼珠有些不确定地微微转动,只顾着感受对方的呼吸和嘴唇。他慢慢拢了拢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袖口,双腿也稍微屈动了一下…… 很怪。 兰摧玉倒不是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非要藏起来的地方,但一直藏起来,却忽然被人轻轻扒开的那种感觉,还是怪极了。 他不自觉地用腿蹬了一下对方,呼吸却逐渐乱了起来,眼眸也隐隐浮起了迷蒙。 他逐渐微微抬高了下颌,喉头不自觉地攒动,眼底漫上一层微薄的水汽,好一阵,他几乎怀疑自己像是要昏了过去,脑子因为身体的原因变得越来越乱,九曲十八弯似的,将他原本就不太爱运动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 他刚醒来没多久,便又睡着了。 迷迷瞪瞪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是一阵很干净的清爽,人正软软地窝在熟悉的胸前,他的手指在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划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 兰摧玉睫毛动了一下,慢慢仰起脸去看傅寒灯,后者的眼神似乎也有些迷离,慢慢又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又吻了吻他的嘴唇:“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兰摧玉看着他没动。 傅寒灯的声音有点哑,但与他亲昵的动作很轻,没发现他的回答,傅寒灯已经将手伸了下去,揉了揉他的腰。 兰摧玉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因为这个动作而被取悦到了,傅寒灯缩回手,他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傅寒灯便又重新伸出手去,继续揉着他的腰。 兰摧玉于是再次眯起眼睛,等到被揉舒服了,才道:“本……咳。” 傅寒灯立刻翻身,长发从颈侧滑落,顺手从旁边拿了杯水过来,单手托起他的背部,轻轻将杯沿送到他的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眸色不自觉地又暗了暗。 兰摧玉润了润喉,又尝试地发了发声,像是在确定自己会不会狼狈。 傅寒灯扬了扬唇,被他看了一眼才把唇角压下去,柔声道:“有好点么?” “……”兰摧玉抚了抚喉咙,稍稍酝酿了一下,才道:“本尊若是不舒服,自会抖散肉身重新聚形,你不必担心过多。” ……这很像是在鼓励什么啊。 傅寒灯慢慢点了点头,道:“那,祖师是想男宠再伺候一下,还是想……吃点东西?” 出木屋的时候,兰摧玉才发现元如晦还没走。须发皆白的老者远远坐在溪边,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看上去束手束脚,像是连神识都被牢牢收束了起来,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兰摧玉吃着傅寒灯递给他的桃糕,在傀儡展开的桌边坐下来,朝他看。 傅寒灯也坐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着元如晦看了两眼,随口道:“元前辈可要一起吃点?” 元如晦仿佛刚刚回神一般,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偏了下头,一对上兰摧玉的眼睛,就下意识又朝旁边避了避视线。 本想不打扰,可想到能跟祖师一个桌子上用膳,又缓缓走了过来,轻咳一声,道:“祖师准备,何时出去?” 兰摧玉还没开口,傅寒灯就道:“前辈准备什么时候出去?” 一边说,一边给兰摧玉舀了一碗稀粥。 元如晦倒是一点都不委婉,道:“我自然是要随祖师一起出去的,不知祖师有没有去过我琅华天府,那里可是整个修真界最繁华的地方……好吃的也多,最重要的是,我们那地方啊,人杰地灵,漂亮的修士多了去了,妩媚的、风流的、清冷的、温顺的……”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顺手刚要接过傅寒灯递来的一碗粥,就发现对方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元如晦倒也不觉得尴尬。 年轻人,争宠嘛,是极正常的。 祖师这样高高在上,总不可能一直跟他一个神游小辈混在一起吧? 他方才坐在溪边已经仔仔细细想清楚了,祖师如今寄身于剑,也许压根就不是因为斩断天路什么的,他应该就是自己下来游山玩水的,毕竟他若是真身下界,那指定是要惊动诸天的。 至于如今外界如今一派大乱的景象……那自然也不是祖师自己能预料到的。 要怪也只能怪后辈修士太贪。 傅寒灯面无表情地朝自己嘴里塞了一勺子粥。 固然他想过此次出去外界的人一定不会放弃跟他抢人,但他明明都故意跟兰摧玉在木屋里面厮混了快三日了,此次出来,这老头竟然还是如此不识抬举,实在可恨。 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他死在邢归鹤的骗局里。 “前辈是不是把祖师想得太肤浅了。”傅寒灯直截了当地道:“祖师又岂是看脸之人?” 元如晦一顿,神色肃然:“小友说得是,祖师这等人物,自然不会只看皮相。” 傅寒灯面色稍缓。 元如晦又道:“但若是论根骨、悟性、剑道天赋……我琅华也多佼佼,比之凌霄是当仁不让,这皮相,也不过只是我琅华弟子们锦上添花的东西。” 傅寒灯看他。 “至于性格方面,晚辈自会好生为祖师把关,您若是不喜欢太浮艳的,我琅华也有沉稳持重的,若是不喜太沉闷的,那也有机敏活泼的,若是祖师觉得那样的吵,这温顺娴静的……” “呵。”耳畔有人被气得笑了一声。元如晦的目光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正在缓缓放下碗筷,然后像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下,道:“不知琅华有多少五灵根的?” “五灵根?!”元如晦像是十分惊讶,道:“五灵根的弟子,大多都无法入门,便是当真有一些,也只能做外门弟子……” “那可不巧。”傅寒灯道:“祖师喜欢的是混沌灵根,并且,最好能一百五十年便金丹圆满,一百七十年晋阶元婴,不满两百岁就能神游,千年之内可以羽化……” 元如晦像是在听什么笑话:“混沌灵根?一百五十年金丹圆满,一百七十年晋阶元婴,不满两百便神游……千年羽化?” “小友。”他忍不住笑道:“莫不是在开玩笑?这样的天资,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即便是如祖师这样的天才,可也是六千多岁才羽化的。” 他一边说,一边去看兰摧玉,道:“若这世上当真有那样的人,他上辈子非得拯救了祖师,得您万千庇护才有可能吧?” 此话一出,兰摧玉就倏地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元如晦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改口道:“晚辈的意思是,那样的举世之才,若非拯救了天道,又怎么可能修炼如此神速?这其中,天赋和机缘可以称得上缺一不可了吧?” “……”傅寒灯在一旁弯了弯唇。在遇到兰摧玉之前,他并未觉得自己修炼天赋有多好,可如今,这好像是他唯一能够压过这些人的东西。 兰摧玉又重新把睫毛垂了下去,微微板着脸朝嘴里塞了一口粥。 元如晦心中古怪,一时像是有些不确定,目光转向傅寒灯,犹豫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前辈的话。”傅寒灯恭恭敬敬,“虽在此地不知岁月,但晚辈在进入此地之前,刚满一百六十二。” 元如晦:“……” 他结结实实恍惚了好一阵,又犹豫道:“你,你当时在照神湖边……斩过羽化?” “谈不上。”傅寒灯依旧恭谨,眼神里面却带着几分隐隐的解恨,道:“那日九州三派皆在,魔主也派了巡风使和逐影卫来……打伤得人多了点,但其实没杀几个像样的,便是那量天阁的谢师祖,也不过是因为傀儡之身,才能勉强被晚辈斩成数段。” “……”勉强?数段?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傅寒灯确实不像是在说人话,他的目光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竟隐隐像是带着几分警告。 元如晦先移开视线,可转念又想,不对啊……他为何要怕一个神游小辈?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一个小男宠能做得了主的吧?“ 元如晦轻咳一声,道:“是晚辈逾距了,祖师挑得人,自然是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晚辈挑得,实不及您万分之一。” 他十分惭愧,却只是将傅寒灯的特殊也全放在了兰摧玉的头上。 傅寒灯心中一时有些发堵,隐隐猜测这老东西不怀好意。 果然。 元如晦很快又道:“但祖师这般人物,身边怎么能只有一种颜色呢?百花齐放,才不负春色,您说对吧?” 老头眼睛隐隐放光地看着兰摧玉,兰摧玉又用勺子扒拉了两下碗底,实在是扒拉不出什么来了,便板着脸道:“待本尊出去,自然是需要更多人伺候,你……” “你琅华可以叫人出来与我比试。”傅寒灯再次把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平静道:“若连我都打不赢,放在祖师身边,岂不是要污了他的道?” 元如晦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又重新将视线转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本来是想着,有人来身边也不错,这样他可以趁着这段时间重新给自己挑选执剑人,可傅寒灯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在元如晦的注视下,兰摧玉终于开口,道:“你可以派一些弟子过来,尝试手握悬铎,若能激发此剑剑意,本尊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这也是挑选新执剑人最方便的方法了。 可元如晦却像是有些目眩了:“……握,握,握,悬铎么?” 傅寒灯的脸色,陡然青黑如碳。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兰摧玉,竟然,会,允许,别人,碰……剑。 他们明明刚刚才发生了那般亲密的关系,明明刚刚才互相许诺了两千年……兰摧玉转眼就开始寻找把他换掉的办法了。 这简直比那些人过来抢剑,还要让他无法接受。 “嗯。”兰摧玉完全没留意到他的不对,他看着元如晦犹豫忐忑又饱含期待的眼神,歪头道:“你也想试试?” 元如晦若当真能够握剑,这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已经是登虚了,兰摧玉若能与他结契,几乎瞬间就可以为他打开羽化之门…… 甚至,也不用再等两千年后。 他想着邢归鹤的骗局,一时有些犹豫,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元如晦……本就心甘情愿,愿意为他去死。 试一下,又何妨? 兰摧玉召……嗯?他忽然看了一眼傅寒灯,后者一言不发,但灵府里面的东西,竟然不许他动了。 兰摧玉皱了皱眉,又召了一下自己的寄身之剑。 傅寒灯的目光与他对视,眼底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兰摧玉正犹豫他又想干嘛,那把剑便终于被召了出来,凭空浮现在了元如晦面前。 后者的眼神几乎瞬间便被那把只在天榜上方、还有量天阁弟子们胸前的印记上见过的长剑给吸引了。 傅寒灯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定在了他身上。 手指慢慢收紧,呼吸也无声地压抑着。 那微微浮动的眼眸,却越发像是…… 在看着一个死人。 第59章 第59章 元如晦略有些心惊地望着面前的剑。 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离这把神兵如此之近。 甚至还有祖师亲口告诉他……试一试…… 他屏息伸出手去,可就在快要碰到剑身的那一刻,却忽然感觉自己灵台中的本命剑无声震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僵住。 悬铎……好像并不想让他碰。 “真,真是一把……好剑啊……”元如晦只是虚虚用手指描绘了一下,便缓缓收回了手,眼神却依依不舍地望着。这样的旧日神兵,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他能见这一面……便已是极大的荣幸。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礼貌。 不及细想,傅寒灯已经直接将剑收了回去。 准备从秘境离开的时候,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兰摧玉坐在小舟里面看着他一样样地收拾,又想起什么一般:“这里是不是有空桑玄檀?” 元如晦忙道:“有的,就跟空桑云藤生长在一处,若祖师需要,晚辈即刻带您过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只怕也出不去了,故而也就没有多取。 兰摧玉嗯一声,对傅寒灯道:“这里有空桑玄檀。” 傅寒灯沉默地将桌子炉子全部收拾起来,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他说话。 “本尊之前答应你的。”兰摧玉道:“你不是想要一个大院子么?空桑玄檀连宫殿都能拓。” 傅寒灯最后将自己的小木屋也收起来,才终于偏头过来看他,道:“你还记得这个。” “自然记得。”兰摧玉理所当然:“本尊可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人。”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全部都会做到?” 元如晦在一旁看着他们,若在往日,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大概会感慨一声年轻真好,可想到旁边这位是自家祖师……忽然就觉得,这小子无理取闹什么呢? 祖师便是不做到又能如何? 他可以金口玉言,自然也能随口戏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兰摧玉脸上看到了迷茫—— 兰摧玉有点懵懵的,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本来一开始不知道傅寒灯与自己有关系的时候,他好像还能勉强思考,但最近两天,跟傅寒灯在一起,听他甜言蜜语,满口温存,他越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咳……”元如晦清了清嗓子,正考虑帮祖师打个圆场,就听傅寒灯道:“我相信你。” 元如晦:“?” 祖师好像还什么都没说…… 傅寒灯顺手将兰摧玉抱上小舟,对元如晦道:“劳烦前辈带路,先去取空桑玄檀。”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之后,傅寒灯便礼貌地跟元如晦分了工,道:“我从这边,你从那边,我们速度可以快一点。” 知道兰摧玉需要玄檀,即便是用来讨男宠欢心,元如晦也甘之如饴,当即点了点头,勤快地掠到了另外一边去。 这边密林本就蓬勃,两边一分开就几乎看不到人了,但都是高阶修士,有神识可以互探。 傅寒灯取剑断木,兰摧玉就坐在小舟上东张西望,还不忘继续给傅寒灯画饼:“有了这些,以后你去哪儿都能有家了,想有多大的家,就有多大的家。” 傅寒灯一边留意着元如晦,一边嗯了一声,他的心思好像完全没在兰摧玉身上,而是一直在感应着元如晦的神识。 兰摧玉自然不可能下去帮忙采木头的,他身子倦倦的,观望了一阵,竟又有些犯困。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小舟一沉,下一瞬,便猛地一下撞入了地面。 兰摧玉从瞌睡中惊醒,立刻发现两人正在秘境的地底飞速穿行,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的傅寒灯,眼底慢慢冒出一个:“?” “琅华那边也没什么好的。”傅寒灯道:“你自打来到下界,除了落星城和沉沙城之外,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吧?” 兰摧玉点了点头。 “就不想尝尝别的地方的美食?看看别的地方的美景?”傅寒灯道:“听说丹霞山上种满了红枫,秋日一到,连山道都是红的。青篱镇的桃花足有百里,花期时会酿一种桃花乳酒,甜得很。还有南边的浮玉城,建在水上,夜里满城灯火都映在河里,坐船从城中穿过去,像是在星河里走。” 兰摧玉呆呆朝他看。 他的神识里面,还能远远看到元如晦正在卖力地拿剑砍树,须发皆白的脸上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和虔诚,仿佛自己砍的不是要讨好男宠的木头,而是在替自家祖师修什么天路。 “琅华天府再繁华,也不过是剑修多一些,房子多一些,慕名而去的人也多一些。你如今灵性未稳,去了那里,少不得要被人拜来拜去,问东问西,还要看一群人争着试剑……听着是不是就很累?” 兰摧玉有些迟疑地再次点头。 他还没意识到傅寒灯说这些话到底代表了什么。 傅寒灯却已经露出了一抹笑容,心情好像重新变好了起来,道:“我们这次出去,不在修真城呆了,到凡人小镇去怎么样?” “……嗯?” “自打榜起之后,我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傅寒灯似乎又想起了很不好的事情,刚刚有点缓和的表情又变得阴郁:“刚刚结契就被打成这重伤,伤还没养好,就又被他们逼到了古神遗骸……好不容易清静起来,终于把伤养好,你就不准备让我活过两千年了……反正我这辈子也登不了天,总归是要死你前头的……” 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睫毛也低低垂了下去。 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垂着的时候,让兰摧玉心里又浮出一股很陌生的感觉。 他下意识朝对方欺身,有些犹豫地凑近他,道:“你当真,以后再也不修炼了?” 傅寒灯依旧垂着睫毛,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道:“我自然是会听你的。” “……”兰摧玉抿了抿嘴。照理说,对方的天赋如此之高,他是不应该阻他的路的。可…… “你原本,只是想金丹就好。”兰摧玉的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经地义,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如今都神游了,还不满意么?” “神游……”傅寒灯唇角不自觉地扯了扯,像是有些讥讽,道:“你忘了,如今追着我的人,最低的也是通玄,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羽化……这次出去,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察觉自己不经意露出了真实的情绪,傅寒灯又一次把睫毛垂了下去。 浓浓密密地在眼睑下投下一方剪影,却又随着小舟在地底疾行,被四周掠过的灵矿微光照得忽明忽暗。 兰摧玉想起来,这也是个问题,他本想说我可以保护你…… 可转脸却又忽然想到……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兰摧玉提议:“交给元如晦就行。” 傅寒灯的睫毛无声抖了一下,他呼吸下沉,蓦地抬眸朝他看过来,冷冷道:“那你说好要陪我两千年,七十三万个日夜,这可是前日你才亲口说过的……你之前说会让我羽化,还说可以帮我从天道那里榨取更多权柄,毕竟时日太久,你忘了也就忘了,如今连这刚刚许下的承诺,也要一并遗弃了么?” “……我,我是为了救你性命。” 兰摧玉忽然有点心虚。 原本傅寒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执剑人,即便知道他为自己死过几次,可那又怎么样,护宝之人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他也只是心脏停止跳动,可神识却一直活跃,魂魄也没有离体…… 可,他几乎不记得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觉得傅寒灯这样,其实很疼。 就好像那疼痛在他身上绽开。 明明他早就成神了,可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懵懵懂懂地发现,那样的疼痛,竟然是他修炼了那么久的神性都无法掩盖的。 “兰摧玉。”傅寒灯忽然也凑近了他,嗓音轻得像是怕吓到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兰摧玉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傅寒灯不得不再次放轻声音:“哪怕没想过要跟我当道侣,跟我长相厮守,可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是把我当执剑人,也不是把我当什么小辈,而是……一个男人。” 他好像并不能明白傅寒灯说的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眸子里却又浮出了熟悉的湿气。 像无措,又像是畏惧。 如那日他带着他的手抚摸他的伤口那样…… 那一瞬间,傅寒灯感觉自己好像又把他拉入了人间。 那时他想,他是要陪兰摧玉上去做神的,可如今,兰摧玉却要断了他的路。 傅寒灯最终还是伸出手去,重新将他拥在了怀里。 其实他知道兰摧玉在乎他,但他却弄不清楚兰摧玉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所有的高位者都跟他一样呢?他区区一个凡夫俗子,也许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神在想什么。 “马上就要出去了。”傅寒灯轻声道:“不知道这个秘境的出口会在哪,依旧还是遗骸,还是天缺,或者……九州?”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闷闷不乐地。 小舟逐渐靠近了出口,傅寒灯也重新平复了心情,固然兰摧玉嘴上不想让他跟着,但身体却依旧在持续地选择他,这就说明事情还没坏到必须马上干预的地步……直到眼前的景色忽然变幻。 兰摧玉也不经意般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眼睛,等到看清周围的场景之时,傅寒灯的脸色陡然大变,他条件反射地想再次调头回去,但那秘境入口本就极不稳定,竟然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了。 魔域的风穿过身体,带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那风干净得近乎锋利,像是从极高极远的雪岭上刮下来似的,带着着一点铁锈、苦杏,还有某种干裂花叶的气息。 傅寒灯拥着兰摧玉,眼底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他们落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穹很低,颜色却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有点像是被霜洗过的琉璃。远处悬着一轮淡紫色的残月,月光落下来,将整片荒原照得幽冷而明亮。 脚下生着细而长的黑草,草叶末端却泛着一点银光,风一吹,整片草原像是无数细碎的刀锋,在月色下起起伏伏。 更远处有山。 山脉并不狰狞,反而轮廓凛冽,冷白色的石壁层层叠叠,像巨兽沉睡后裸露在外的脊骨,又像是某种被天地削薄的旧神遗骸。山腰间垂着一线一线的雾,雾中隐约有灯火,淡淡的,远远的,像是有谁在深渊边缘建了一座城。 兰摧玉眼底带着几分稀奇:“这是……” 他感觉自己应该来过,可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个人的地盘。”傅寒灯当即驱动小舟,道:“先找出口离开。” 小舟直接朝着那座城而去,周围的不同于别处的景色倒是让兰摧玉精神了几分:“这里你也来过?” “之前从天缺逃走的时候,误入过一段时间。”傅寒灯道:“此处的地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翻转一次,方位很难确定,想出去要么跟着魔风风眼,要么就只能走传送阵。” 只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们。 但这种事,他也不敢乱说,毕竟这里是真真正正的那位魔主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的神色顿时更加凝重了一些,一路朝着目的地赶去的时候,傅寒灯的神识也铺开到了极致,远远地,忽然听到有修士在议论什么:“这傅寒灯是真不打算从古神遗骸出来了?” “谁说不是呢,这都进去十几年了,听说仙门那边守住了遗骸的每个入口,只等迎接他们祖师回归呢,这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何止是下界的仙门啊,羽化也下来了好多个,咱们魔主也去了好几个傀儡亲自镇守,听说最近仙魔两边可没少因为这个摩擦,伤了不少人呢。” “这事儿倒也不能怪我们魔界……谁不知道他们始祖当年欠了我们魔主一笔旧账,现在人都跑到天缺来了,要真让他们顺顺利利把人迎走,咱们魔界的脸可往哪儿搁?” “就是,那群仙门狗一口一个祖师是他们的,还说我们魔界不要脸要跟他们抢祖师……”说话的人嗤了一声:“谁跟他们抢祖师了,我们抢得明明是剑!” 两边皆在飞行,已经距离越来越近,傅寒灯在小舟周围上了一层障眼法,又听到对方道:“哎,我记得是不是说,那傅寒灯有一个自己做的小舟,大概八尺左右?平时也都是用那个飞行?” “是啊,我还见过他的留影呢,确实是……” 两人的神识显然已经探到了他们的小舟,忽然一下子停下了动作。 下一瞬,傅寒灯便动了。 那两人的灵台猛地一阵疯狂预警,同时朝后退去,惊骇欲绝:“是神游境的修士!” “来者不善,快逃!” 兰摧玉坐在小舟里,手里是一个对方离开之前塞给他的一个灵匣,“果脯,吃一块就好。” 他打开灵匣,拿出来咬了一口,入口很是劲道,味道有点微酸,但更多的却是甜。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做出来的,不过……傅寒灯为什么只让他吃一块? 兰摧玉一边不解,一边慢慢咀嚼了起来。 一块果脯吃完之前,傅寒灯的身影已经重新折回,他神色平静,衣袖上半点血迹也没有,只道:“仙魔两边如今都拿着我的留影在找人,他们知道我的长相,还知道我们的特征……这个,不能再用了。” 兰摧玉仰起脸,“那,再做一个?” 傅寒灯的目光投向了西南侧,那里正有一艘灵舟缓缓驶来,看上去,应当也是要去前面那座城的。 舟身通体乌黑,狭长如羽,舟首刻着一只低首玄鸦,阵纹沿着船舷一明一灭,行进时几乎没有半点声息。 傅寒灯看了一会儿,道:“玄鸦楼的舟。” “有点耳熟。”兰摧玉把最后一口果脯塞在了嘴里,显然并不准备多动脑子。 “之前在乌藏春那里看风图的时候说过,是天缺那边专管传讯和情报的地方。”傅寒灯道,“有这艘舟在,往来魔域各城,通常不会被仔细盘查。” 兰摧玉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要抢舟?” “借。”傅寒灯伸手把他从小舟上抱起来,一脚踩在剑身上,一边朝那边疾驰,一边道:“他们要抢我的剑,我却不似他们那般没礼貌。” 他很理所当然地道:“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我还舟的那一天。” 升入神游之后,他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兰摧玉勾着他的脖子,或许因为要做坏事,眼底溢出几分兴味,又指了指方才两人来的方向,道:“那是什么。” 傅寒灯朝那边扫了一眼,道:“是魔风风眼,那位在天缺的巡视权柄,一向都是从这里凝聚,然后刮入天缺各处,一圈之后又会消散,再回到此处重新生成,如此周而复始。” 兰摧玉来了兴致:“你上次好像说过,它从来不刮殷……嗯,在天缺的那些魔族分舵,那是不是也从来不刮魔域这些城?” “那是自然。”傅寒灯道:“魔风威力极大,便是高阶魔族也极为敬畏,若真在魔界各城刮上一圈,便等同于那位亲自把自家都拆了一遍……第二日就得重建。” 兰摧玉的身体轻轻的,傅寒灯并没有要将他收入剑中的意思,他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忽然从傅寒灯怀里挣了一下,落在对方身边,一本正经地道:“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傅寒灯忽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哪有自己的风,天天刮别人,不刮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欢快地朝着风眼扑了过去,高高兴兴地道:“本尊去帮帮他的忙。” 傅寒灯:“……” 不是,他可还没胆子要直接叫板殷执虞啊…… 傅寒灯顿时也顾不得去抢舟了,忙追上去,道:“宝贝,我们还得赶紧离开呢。” “到处都是追捕你的留影,若不将他魔域搅乱,你如何安然离开?”兰摧玉非常理所当然:“偃珩说我跟他有仇,总归他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既如此,本尊若不顺手掀他几片瓦,如何对得起结仇一场?” 他摩拳擦掌地扑向风眼。 傅寒灯却脸色又是一变。 兰摧玉……刚才又喊了偃珩的名字。 与此同时,古神遗骸的某处入口,白衣人猝然睁开了眼睛,脸色竟比身上的衣服还要白。 “他在……魔域。” 重新换了副傀儡的谢观澜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什么?兰尊被殷执虞抓走了?!” 第60章 第60章 魔风的风眼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从这里生出来的魔风会旋转增大,然后沿着旷野一路前往天缺。 所过之处,若魔主亲临。 魔域诸城一般是不会被吹到的,尤其是魔域五都,皆建有奉风台与镇风阵,专门用来承接魔风回转时散出的余息。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下。 当魔风在旷野之上逐渐生成的时候,距离风眼最近的照夜城城墙上,还有几个修罗族的守卫正在闲谈。 “今天的风眼好像比往日大了点。” “大些才好,刮去天缺,叫那些吃饱了撑的天天往天缺跑的仙门也好好尝尝苦头。” “听说那几个大派还在遗骸入口守着呢。”其中一个守卫笑了一声,道:“一个个嘴上说什么迎祖师回归,当我们魔族都是傻子呢?说到底,还不是担心祖师跟剑被魔主先一步找到?” “是啊,这风这么多年刮下来,一个个的都说我们魔主不仁,也不想想,当年要不是他们那天圣祖师霸着天剑山不放,天缺哪儿用得着天天受这罪?” “我要是魔主,这次找到人非得把他碎尸万段了。”几人说着说着就吹了起来,道:“他们九州的亡命之徒一个个地往天缺跑,完了又说什么天缺三不管地带,邪魔外道全聚集在这里,顺带连咱们魔族也要骂上一嘴,也不用脑子想想,九州的坏蛋全跑天缺来了,我们魔族的名声能好了么?” “就是,咱们无非也就是宰几个仙门狗,他们见到我们魔族不也向来是不安好心?” “要我说,天缺名声不好,起码有一半得怪九州那些仙门狗!” “不,不是……我怎么觉得,这魔风越来越大了?” “那指定是魔主越来越看不惯那些仙门狗了,所以故意加大了风眼呗?” “不,不是……”有人慌慌张张地道:“那魔风,好像是,往这边来了?” “你开什么玩笑呢?”偷偷在角落打牙祭的人一边说一边往这边走,道:“魔风要真是往这边来,那就只能是咱们修罗族惹魔主不快……”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有人试探:“魔主……这是要清算修罗族么?” 几人又安静了几息,眼看着那原本该往天缺方向而去的魔风,竟然当真在旷野之上拐了个不讲理的弯,直直朝着照夜城压了过来。 风还没到,但城墙上的修罗旗帜便已经被掀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浓郁魔息与魔族无上尊者的威压一道席卷而来,像是有人隔着万里旷野,正在朝这边投下注视。 几个人同时感觉膝盖一软:“魔主,魔主要清算修罗族了……快,快,通知大祭司!通知族长!!到底是谁惹了魔主不快——快去!!!” “快,快通知下去,去跟魔主请罪——不不不,要先开避风阵!” “……不对!先请罪!” …… 照夜城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魔风便已经不受控制地席卷而过,与此同时,尸鬼一族所镇守的寒霜城中,也有一些肤色惨白,身上生长着奇异花纹的人留意到了这边的惨状。 此地常年无日,城中高楼如白骨堆叠,几名尸鬼族人正站在骨塔之上,远远朝着照夜城的方向看。 “嘿,怎么回事?他们修罗里面不是刚有人担任了魔主的巡风使么?” “往日经常为魔主冲锋陷阵,这下子竟然被魔主给冲了?” “不都说修罗族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么?怎么,忠心到最后,反倒叫魔主揪住小辫子了?” 这几人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若是修罗族被魔主清算,那咱们尸鬼是不是也能肖想一下巡风使的位置了?” “要我说啊。”又有人阴阳怪气:“照夜城这也算是有福。” “什么福?” “天天说自己忠于魔主,这不,终于等来魔主亲自探望了啊!” “哈哈哈哈,你看你看,高兴的他们护城大阵都亮了!” 几人还在哈哈大笑的时候,骨塔上方却缓缓落下了一个人,他披着长袍,容色妖异,脸色凝重:“开阵。” 下方的守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那男子已经拂袖大喝:“快!开阵!魔主这次要清算的不止是修罗族!!” “即刻禀报族长,速去魔宫!向魔主表明忠心,顺便严查族中,若再有人议论他非魔域正统,杀——!“ 方才笑得最大声的尸鬼族人脸色瞬间惨白。 虽然他本来就很白。 …… 魔宫之中,殷执虞盘膝坐在自己的画室之中。这一次,他画得是古神遗骸。 去天缺的傀儡分身仅在魔域子时才能勉强被召回,故而大部分时间,他并不能第一时间掌握天缺的情况,只能透过一旁的几面鉴天镜,才能得知他们到底有没有等出那个小执剑人。 鉴天镜中光影流转。古神遗骸的几处入口,仙门、魔族、羽化傀儡各自镇守,已经僵持许久。 偶尔会有各族弟子互相起一些小争执,但又很快会被镇压下去。 殷执虞手握朱笔,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古神遗骸中荒芜的山脉之上,不知何时又透出了一线人影…… 红衣。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你竟然也会穿起红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动静,近身守卫夜璇匆匆而来,女子声音冷静而微低:“禀魔主,修罗族族长来了,说想跟您请罪。” 殷执虞:“?” 不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守卫也匆匆来了:“魔主!尸鬼族族长来了,说要亲自跟您告罪!” 殷执虞再次:“?” 等他终于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即便是这样的白日,魔域的天也是一种蓝中带紫的颜色,殷执虞随意抬眸欣赏了一阵,这才悠悠走向大殿,听着那些人开始告罪。 修罗族族长告罪说:“启禀魔主,我族御下不严,前些日子确有几个小辈酒后妄言,说、说魔主乃人身入魔,并非天生魔族,恐难服众……” 尸鬼族屏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他们那边也议论过…… 殷执虞随手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笔,指尖捻一下,用灵力清洗一遍,再捻一下,再用灵力清洗一遍。 一直没等来他的回应,修罗族族长冷汗几乎就要下来了,又咬牙道:“除此之外,照夜城外第七分舵前月曾与仙门弟子私斗,折损了三十七人,属下担心有损魔域军心,便暂且压了下来,尚未来得及上报。” 殷执虞:“……” 这他倒是不知道。 尸鬼族长告罪说:“魔主明鉴,我族对您绝无二心,只是族中有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私下曾说修罗族得了巡风使之位,全靠嗓门大、死得快,我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修罗族族长猛地扭脸瞪他。 尸鬼族族长继续将脑袋压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另有一事,我族去年在天缺边境收拢了一批仙门残魂,本欲炼入寒霜城守阵,并非有意私藏。只是……只是阵还未成,便未敢惊动魔主。” 殷执虞终于朝他看了一眼,道:“多少残魂?” “三千二百一十七……” 殷执虞像是笑了一声。 轮到魇魔族族长的时候,他绞尽脑汁,道:“我族,我族罪在不该纵容族中弟子乱入他人梦境,探听古神遗骸之事。” 殷执虞道:“探听到了什么?” 魇魔族族长咽了口唾沫:“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一些关于那位天圣祖师,还有您……的一些旧事……” 殷执虞像是来了兴趣,好奇道:“什么旧事?” “就是……有人说,若是那位天圣祖师回来,怕是您会比仙门更想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低下了头,两股战战,几乎不敢喘息。 殷执虞却只是用毛笔的笔刷轻轻刷了刷自己的下巴,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干燥绒毛扫过皮肤的触感。 好一阵才开口道:“这话倒也不错,本尊确实想死他了,其他人还有话说么?” 直到各大族挨个搜肠刮肚,把自己犯得大错小错、确有其事的还有随口探听的,全部都一一坦白出来,他才淡淡道:“你们倒是诚实。” “……”敢不诚实吗?!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魔风都直接卷入各大城了,若再藏着掖着,真被发现了那就只能等着被灭族了。 这位魔主到底是人族修魔,谁知道会不会想要把他们这些正统魔族全给灭了。 殷执虞手中的软刷毛笔在指尖旋转了一下,笔刷对外,另一手朝身边伸出去,夜璇立刻递出了一张风图,他展在面前,懒洋洋地看了一阵风图的轨迹,整个人忽然安静了几息。 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伏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有些紧张,均开始复盘自己族中犯得那些罪过到底致不致死。 “通知各族。”殷执虞终于开口,脸色冷漠:“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兰摧玉,按在魔域。” 各族纷纷一怔:“谁?” 魇魔族长反应很快:“他们祖师来我们魔域了?!” 殷执虞懒得跟他们多做解释,人已经直接掠出魔宫,下一瞬,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 整个魔域、数千万的魔族、修士、仙门暗探、妖鬼游魂,无数的声音和身影,纷纷同时进入了他的五感。 兰摧玉……你还是那么喜欢,用这种方法打招呼啊。 在魔风席卷向魔域各城的时候,兰摧玉已经跟傅寒灯一起坐上了玄鸦楼的灵舟。不用跟傅寒灯掰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兰摧玉又开始吃好喝好心情好。 而傅寒灯也在途中又换了一艘新的飞行法器,是一辆尸鬼族准备去接亲的马车。 这次倒不是抢的,而是因为魔风突然席卷,其他人把马车扔掉跑了。 他和兰摧玉一起坐在马车内,这马车外面看着有些阴森,通体惨白,四角垂着银灰色的纱幔,幔上还绣着细细的幽蓝骨纹,拉扯的几匹马也无声无息,足下还在不断生出淡淡寒雾。 可内里布置得却极为柔软。厚厚的雪色绒毯铺了满车,四壁嵌着几颗淡蓝色的夜明珠,中间还摆着灵果、冷香和两盏并蒂灯。 那灯火幽幽,分明没有半分暖意,却将整间车厢映得像是小小洞房。 傅寒灯看着那两盏并蒂灯,又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已经伸手去拿那灵果,一脸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后顿时眯了眯眼,道:“好甜呀。” 甜得有点齁。 傅寒灯笑了下,道:“这尸鬼族成婚,讲究的是两人共殡,车上这两盏并蒂灯,一盏给新郎,一盏给新娘,若是途中灯灭。便是不吉。” 兰摧玉看向那两盏灯:“所以呢?” “所以不能灭。” 兰摧玉哦了一声,伸手护了一下那火。他有时候会变得很听话,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傅寒灯前一句到底在说什么,手便已经跟着做了。 傅寒灯又朝他看了一眼,道:“你护哪一盏?” “不能两盏都护么?” “……”傅寒灯唇角微弯,故意道:“那你为何要护?” “不是你说的不能灭。” 兰摧玉没带脑子地说完,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又仰起脸看向傅寒灯。 他下意识想把双手收起来,可又莫名没有动。 “……不吉,是说会分开么?” 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若灭了,就代表两人只能同生,无法共死。”傅寒灯道:“尸鬼族没有再嫁或者再娶的风俗,若一人离去,另一人便会守着并蒂灯直到魂息湮灭,彻底归墟。” 兰摧玉懵懵地想了一阵,道:“我们两个都不是尸鬼族。” “……”傅寒灯望着他,道:“那你还护着它做什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道:“不然我们先下去?” “若我只活两千年。”傅寒灯道:“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兰摧玉半天没出声。 “若我为你战死,你还会不会记得我?” “……你不会死的。”兰摧玉低下头,一边用双手护着那灯,一边又张嘴去咬了一口那齁甜的果子。 他双手揽着灯,手里又拿着果,姿势有点像是趴在桌子上,咬完了果子,又歪头把脑袋压在一边手臂上,一边被甜得有些眯眼,一边又盯着那里面幽蓝的火,道:“你就算死了,也会重新转世……” 只是,不再是傅寒灯了。 兰摧玉活了几万年,见过很多事。有些眷侣一人成仙,一人渡劫失败,也有人曾经抱着残魂求到他面前来,请他助其再入轮回,可哪怕只经他的手,可以侥幸不入归墟,那人也不再是之前那个了。 兰摧玉总是很不理解地告诉对方:“哪怕魂火重燃,来世也终究是来世,你们缘分已断,若再强求,怕是连你也要断了仙缘。” 这样的记忆里,那一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他也不记得对方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男是女,却只记得对方滚滚而落的泪:“便是仙缘尽断,也请兰尊助我强求一次。” 这样的事情,应该在他高高在上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他也许还未去坐问天台。 兰摧玉很早就知道,求仙者必须舍弃情爱,倒不是说情爱真的有什么过错,而是自古大道无情,一人寻仙本就难得,怎么可能那么巧,连你的爱侣也能一起登天? 事实上,羽化境者要么是无情散人,要么是大道至上,倒也有些死了道侣之后反而心更硬,自此再无挂碍。可连拿仙缘换道侣重生都不愿意的人,还能算得上真爱么? 至少,在兰摧玉的记忆里面,没有一对真正的爱侣能够同时兼顾情爱与大道。 所以兰摧玉至今不相信这世上有长长久久的感情。 感情或许曾经有过,但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烟消云散……若一眼能望到尽头,那还何须再去走这一道呢? 兰摧玉很清楚,自己是不会死的,他会活很久,他已经活了三万多年,未来也许还会再活三万年,然后再三万年……便是当真开始,到九万年,十万年……无穷尽的岁月之中,连仇恨都会被磨平。 人会有爱恨痴缠,无非是因为活得时间太短了。 短到一场相逢便足以占据半生,一次失去便能潮湿未来的所有晨昏,好像某个人死了,自己的天也便跟着塌了。 可若去问如今的那些活过上万岁的羽化修者,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做低阶修士时的那些仇人?那些屈辱?那些喜怒? 兰摧玉非常确定,他们早已将往日仇恨皆当做了一场笑话。 “兰摧玉……”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轻轻:“在你眼中,爱是什么样的?” 爱……是什么样的呢。 相守白头,相伴黄泉……这样在人间流传甚广的言论,或可证明凡人的爱情,却不能证明仙人。 仙人的爱……兰摧玉有时会觉得,那些来求他强求的人才算是爱,可,都断了仙缘了,又如何再谈仙人之爱呢? “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兰摧玉看向他,道:“可海或许会枯,石或许会烂,天地却永远存在……” 他看向傅寒灯,道:“你上次说红毫聘,本尊倒是想起来了……你只知古神要用这红毫为聘,聘上千日,以换千载,那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有这个习俗?” “我听说,千日红毫聘,聘的是未来千载光阴同度,所以他们那时也说,这叫千日光阴聘。” “听上去好像很美。”兰摧玉道:“可古神的寿命又不仅仅只有千载,为何只聘千载呢?” 傅寒灯却是怔住了。 凡人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想,千载光阴同度,很美,多么像矢志不渝啊…… 可从古神的维度来说,他们若是当真要许诺永恒,便该说万载,十万载,甚至许下神魂,说此志与天地同存。 “因为他们活得太久,山海会改道,星辰会移位,连神也会变成另一幅模样。”兰摧玉看着手中的果子,还有被护住的并蒂灯,道:“今日许下永不相负,十万年后,未必还是今日这人。” “古神不像凡人那样,轻易许诺永恒,是因为……” 兰摧玉看向他,缓缓道:“他们真的有永恒。” 第61章 第61章 那眼神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但却依旧含着近乎懵懂的天真,他习惯了站在神的维度上思考问题,可他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威胁什么。 好在,他不懂的,傅寒灯都懂。 他有时候会感觉兰摧玉像某种小动物,威力无双,看上去凶得要命,还会极其不讲道理,可骨子里却始终会被很多陌生的情绪轻易影响。 时间好像拉长了他的感官,却并未教会他如何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分门别类。 于是所有的不安、迟疑、心软、舍不得,最后都会粗暴地揉成一团,变成一句:“本尊不许。” 傅寒灯伸出手,兰摧玉便听话地把并蒂灯推给了他一盏。 傅寒灯又有点想笑,心里还有点酸酸的怜,站在他的角度去看,有时候会想兰摧玉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明明拥有无上地位,却直的像是一根筋,笨笨呆呆的,若是当真有人算计他怎么办?全靠一力降十会么? 他拥有无上位格,能够看穿万年因果,随手拂杀半步羽化,剑阵可破天缺雾瘴,甚至连魔主的权柄都能随意拨动……可就是这样的人,此刻坐在他的面前,揽着两盏蓝幽幽的灯,做尽了欢喜之事,却依旧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欢喜。 他护灯,是因为傅寒灯说不能灭。 他威胁傅寒灯没人会在真正的永恒之中谈论永恒,是因为他根本不信…… 世上会有永恒不变。 他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若要将傅寒灯的爱彻底当真,就要把他放在有限的时间之中去衡量。 所以,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再多就不许了。 因为再多,傅寒灯就可能会变。 “……兰摧玉。”傅寒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学着兰摧玉的动作,护着那盏并蒂灯,两人均微微伏在桌子上,朝对方看。 “在我活着的所有时间里,我都不会背叛你。” 他伸出手去,轻轻拨弄了一下兰摧玉的手指,兰摧玉也用手指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傅寒灯又拨了他一下,兰摧玉再次回拨了他一下。 与此同时,殷执虞的五感正如一张无形巨网,自魔宫向外层层铺开。 魔域本就是他的权柄所在,在这里,每一寸土,每一株植被,每一缕风,都是他身上延伸出去的感官……从他闭上眼睛感知魔域的那一刻,土地便会记住每一个踏过它的人,风也会记住每一个穿过它的人,连各城中的阵纹,都为替他记下每一道仓皇逃窜的气息。 他不必专门去搜寻什么,整座魔域都会为他睁开眼睛。 当这辆尸鬼族的马车落入他的感官之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什么,只是在脑中闪过了一个极快的念头,魔域何时来了如此幼稚的小道侣…… 可当他的感知继续向前铺开时,在那无数道紧张、慌乱、怒斥、请罪、奔逃的气息之中,那一小点过分安稳的画面,忽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也不能说是不合时宜…… 而是,尸鬼族接亲的马车上,为什么坐得不是尸鬼族人? 他的感官倏地倒卷,重新落回那马车上。 他发现自己看不清那两人的脸。 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这绝非普通位格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于是,他便缓缓睁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这厢,傅寒灯还在来回与他互相拨着手指,道:“等再过最后一个传送阵,我们就可以回到天缺了,不知道那边人现在多不多……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学一下易容什么的?” “可以。”兰摧玉的心思没他那么多,“在高位格面前,你的障眼法基本没用,但易容应该有用,我以前还学过呢。” 他最近想起来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傅寒灯忍不住好奇:“你还学过这个?” “嗯。”兰摧玉道:“学易容,若是哪天杀了不该杀的人,就可以易容跑掉了。” “……”傅寒灯忽然想到了断石岭的那个洞府,桌子上的种种字迹,道:“古修士时期,真不容易啊。” “你现在也没容易啊。” “……”傅寒灯只好道:“大家都不容易。” 他的神识忽然扫到外面的什么,笑道:“马上出去了,我们再换个法器吧。” 这次是一个不知道谁的木鸢,应该也是被魔风卷过来的,这会儿正斜斜地歪倒在一座小山坡上。 傅寒灯先跃了下去,后方的兰摧玉又看了看那两盏并蒂灯,临走之前重新施了个小法术,让它继续保持不灭。 殷执虞的身形踏空而来的时候,刚好便见到他后一步从马车上跳下来,傅寒灯已经将木鸢扶正,见状伸出手去将他接在了怀里。 殷执虞的脚步微微停下,瞳孔微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若非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能再长着那张脸,他绝对会以为,对方是哪个仙门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一时眼瞎跟着一个穷散修私奔,才会落得要到处捡飞行法器用的程度。 兰摧玉落在对方怀里之后,还顺手环住了那散修的脖子,散修便直接抱着他,放上了木鸢。两人一起坐上去的时候,他还又从手里掏出了一个炸得酥脆的糖糕,朝着兰摧玉手里递了过去。 兰摧玉没怎么多想地直接咬了一口。 殷执虞的眼神里浮出一抹困惑。 眼看对方准备驱动木鸢离开,他才终于露出身形,傅寒灯的神识一下子扫到他,下意识便警惕了起来—— 一个看不透修为的家伙。 兰摧玉也朝这边瞧了一眼,殷执虞微顿了顿,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软毫画笔,两人一时静静对视了起来。 谁也没有肆无忌惮打量对方的意思,可却好像都在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敢问阁下。”傅寒灯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事?” 从兰摧玉身上,他习惯了看到看不透修为的人绝不擅自揣测,能有多远就离多远。 ……这小子并不认识他。 兰摧玉,好像也不认识他的样子…… 殷执虞思索,道:“我方才瞧见这方天地好像不太对劲,不知两位可知……想去天缺,应该走哪个方向?” 傅寒灯面部改色地指了一个方向,道:“从那边的传送阵过去,一直往北就行了。” ……是个喜欢撒谎的小散修。 殷执虞露出了一抹笑容,道:“我方才便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傅寒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沉下脸,灵府中的长剑蠢蠢欲动。若不是担心被殷执虞那个大魔王发现,他刚才就已经把悬铎召出来了。 但若在魔域使用悬铎,势必会引来殷执虞的注视。 “二位这是从仙门来的?”殷执虞一脸好奇,顺手点了点一旁的兰摧玉,道:“我瞧着这位小友实在眼熟,不知跟太阿可有什么关系?” 傅寒灯沉默,只用共契与兰摧玉低声:“此人大概什么修为?” “……”兰摧玉一时没有说话,他看着对方,对方又朝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殷执虞生了一张并不像魔族的脸,眉眼清隽,肤色偏白,唇色淡到有些冷,若只看轮廓,甚至还残留着几分人族修士才有的端正斯文。 可身上的魔息实在太重,将那点斯文也给浸得透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哪怕是在笑的时候,也并不显得亲近,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皮囊,正懒懒地朝人看。 兰摧玉的目光落在对方发间的赤色坠饰,这是对方身上为数不多的亮色,他又将神识落在对方后方的那只笔,笔杆圆润,光华流转,上方却好像有什么断裂又被重新修好的痕迹,笔尖带着一点细细的红,不是某种染料染色,而像是原本就取自某种天生便带有赤色的兽毫。 他不记得对方的脸,可心中却隐隐浮出了一个名字。 但……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他们? 若告诉傅寒灯,只怕会把他吓坏…… “我确实跟太阿有些关系。”兰摧玉道:“你又是魔族哪一族的?如此重的魔息,在旁人身上可不常见。” “你果真是太阿的?”殷执虞像是十分惊喜,又上前两步,含笑道:“我在太阿有一旧友,与小友长得……有九分像,我与他出自同一个师门,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二人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你是太阿剑派的人?”傅寒灯皱眉,他实在没听过,太阿有哪个大修曾经入过魔。 “不。”殷执虞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兰摧玉身上,脸上的笑容已经越发忍俊不禁,道:“当年太阿还不叫太阿呢,天剑峰也不叫天剑峰,那里是抱朴山,青律崖……” 他看着兰摧玉,兰摧玉似乎怔了一下。 傅寒灯眉头紧锁,道:“什么抱朴山?太阿自祖师飞升之后,便一直被称为万道山,其余各派也称他们为万道一脉,是近千年来,万道才被迫分成三派,改了太阿的。” “那是我记错了?”殷执虞说,目光还是落在兰摧玉身上。 傅寒灯不由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安静了一阵,道:“我们也要去天缺,你若是不介意,便一起吧。” 傅寒灯:“???” 他低声道:“不能让他跟着我们。” 谁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会不会是魔主派来的奸细?他们还要赶路,而且接下来还有两个传送阵要过,这家伙身上魔息如此之重,难保不会引来魔域各方注意。 兰摧玉朝他看了一眼。 这小傻子,还没看出来此人是谁呢。 他虽然弄不清殷执虞到底想干什么,但对方既然要装作不认识,那就说明眼下他还不准备直接翻脸。 比起在魔域与他真身动手,到了天缺,或者到了天缺附近再动手,赢面总归是要大一些。 在这里,魔域各族马上就会包抄过来,若到了天缺附近,一旦悬铎放出剑意,那守在周围的仙门便能很快察觉,到时候局势越乱,他们反而越有可能脱身。 至少,傅寒灯受伤的可能性会低一些。 可若在这里,傅寒灯孤立无援,与他死战……不定又要伤成什么样。 就是不知道这殷执虞,到底敢不敢跟他们一起去天缺。 “你们这个木鸢不错。”殷执虞已经闪身来到了他们面前,手中的笔不知何时换成了折扇,依旧是黑玉似的骨架,扇尖带着一点赤红,显然是那笔直接幻化来的。 只是这幻形之术实在高超,看上去几乎与实物无异。 傅寒灯阴沉着脸,看他直接坐在了兰摧玉的身边,还轻轻挪了两下,惊奇地道:“我还从未坐过这样的法器呢,真是沾了小友的光啊。” 他又对兰摧玉拱手,眼睛里面全是兴味盎然。 傅寒灯脸色已经有些发绿。 这家伙从露面开始,就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反而对兰摧玉表现的格外亲近…… 他很想直接把对方踹下去,但最终只是一把将兰摧玉从那边抱到了这边,冷冷对殷执虞道:“若去天缺,我们还要再过两个传送阵,听说殷执虞的魔风疯了,不知道现在那传送阵好不好过。” “他的魔风疯了?”殷执虞道:“怎么疯的?“ ”自然是因为他坏事做多了,遭了报应。”兰摧玉隔着傅寒灯说,“魔域现在都是这么传的。” 殷执虞歪着头,发上的赤色坠子从脸侧滑落,明明傅寒灯已经挡在了跟前,他还要伸着脑袋去找兰摧玉,道:“这我倒是听说过,听说他当年欺师灭祖,把他师父都杀了!也是因为这个,抱朴山不容他,他的好友也要追杀他,这才不得不逃入魔域,从此修魔呢。” 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已经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那只手贴着殷执虞的肩膀,却让他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他顺势被推直,盯着傅寒灯的脸,眼底像是划过了一抹困惑。 兰摧玉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又从傅寒灯身上跨过去,挡在了殷执虞跟傅寒灯面前,道:“如此说来,那殷执虞确实是个混账东西?” “自然是个混账东西。”傅寒灯又重新把兰摧玉抱过去,兰摧玉不肯,两人在殷执虞面前推推搡搡,最终傅寒灯只能把兰摧玉抱在了怀里,顺手将他的衣角都一起搂住,阴沉着脸看向殷执虞。 殷执虞:“……” 不是,这小散修要隔着兰摧玉也就算了,兰摧玉要隔着这小散修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什么大宝贝? 第62章 第62章 兰摧玉被傅寒灯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殷执虞。 傅寒灯更是连兰摧玉的衣角都不愿意给他碰似的。 傅寒灯的双臂缠着他的腰,兰摧玉也抱住了他的脖子,傅寒灯本来还想转脸去瞪殷执虞,可却直接被他双手按住,只能被迫将脸埋在了对方怀里。 他一时也有些不确定……兰摧玉,这是在,霸占他么? 殷执虞像是有些不理解地看着他们。 原本他确实是以为两人是道侣的,可当确定了兰摧玉的身份之后,他就知道自己铁定是误会了。 兰摧玉怎么可能被情爱束住手脚? 他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个小执剑人的,毕竟他放出去的傀儡每夜子时都会重新将神念送回,天缺里那些关于他是如何逃向天缺的事情也都略有耳闻。 刚入古神遗骸的时候他也就不过区区元婴,如今不过十来年过去,竟然已经跻身神游了。 但他身边毕竟有兰摧玉这个不讲道理的变数在,加上古神遗骸那种地方,有如今的成就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 他看着兰摧玉盯着自己的眼睛—— 一个区区执剑人,也不至于宝贝成这样吧。 “二位……”殷执虞示意,道:“这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兰摧玉忽然很凶地道:“你给我下去。” 殷执虞:“?” “让你下去。”兰摧玉一边抱着傅寒灯,一边直接抬脚来踢他。或许是太久没有见过有人敢这么对他,殷执虞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笑了起来。他身体浮起来,依旧盘膝坐在半空之中,一边跟着木鸢,一边道:“你这人,怎么还是这般不讲规矩?” 还是?傅寒灯下意识又想露脸,可兰摧玉又把他的脸朝胸前按了按。从神识之中,傅寒灯留意到兰摧玉的表情是很排外的样子,甚至直接质问:“你为什么要盯着我的人看?” “……”殷执虞一边眉梢微微跳动,道:“我盯着他了?” “盯了。”兰摧玉道:“刚才你还故意拿肩膀碰他呢。” “……那不是他自己坐过来的么?” “他坐过来你不会躲啊。”兰摧玉道:“你故意待着不动,等他碰你是什么用意?” “……呵。” 殷执虞没忍住笑出了声,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真的被逗到,他指着傅寒灯,道:“这种事,你不是应该问他吗?故意坐在我身边,故意来碰我,又是什么用意?” “他不是故意的。”兰摧玉道:“你才是故意的,你本来就是多出来的……第三者!” 傅寒灯:“……” 他不得不扬起脸,道:“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完全就是第一次见面,你要信我。” 殷执虞:“?” 是他太久没出魔宫,还是说几万年的老怪物和一百多岁的小崽子一起,就是会把彼此养成这幅德行? 那厢,兰摧玉已经第一时间安抚傅寒灯:“我自然是信你的。” 旋即再次将目光转到了殷执虞身上。傅寒灯当然不会对殷执虞打什么主意,他躲他还来不及呢,但是殷执虞若靠近傅寒灯,那就铁定是冲着他体内的那点碎片来的。 殷执虞:“……” 像是确定了他不会重新回到木鸢,兰摧玉终于在傅寒灯的怀里坐了下去,那样子,像是猫霸占自己王位似的,殷执虞眼底再次浮出了深深的疑惑。 “你是觉得我对这小子有意思吗?” “难道不是吗?”兰摧玉问得理直气壮,连傅寒灯都哑然了一下,神色溢出一抹隐隐的尴尬。 他这小脑袋瓜,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殷执虞也短暂安静了几息,显然也被他无语到了。 半晌,他才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是你呢?显然你长得更好看吧。” 傅寒灯:“……” 不等他开始生出怨气,兰摧玉已经道:“你是没有自知之明吗?你这样的人,也配肖想本尊?” 殷执虞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来夺剑的。 到底为什么会该死的落入这种话题里面来的? 骂回去,显得他好像真的肖想过,不骂回去,又像是在默认自己不配。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发现,原来比跟兰摧玉讲道理更可怕的事情,居然是跟他讲情爱。 在进退两难的沉默之中,殷执虞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崩裂,他略显狰狞地看着兰摧玉,道:“老子如果真的对你有兴趣,当初刚入门的时候就把你吃了,明白吗?!” 什么刚入门?傅寒灯再次警惕,兰摧玉也像是没弄懂:“说的你好像能打得过我一样。” “你这颗脑袋除了你的剑和那该死的仙途还能剩下什么?”殷执虞道:“我打不过你,还骗不过你吗?” 兰摧玉抿嘴,一只手直接伸出去,长剑还未完全显形,殷执虞就直接朝后一让,折扇展开指着他,道:“看,你是不是就会砍人?” 那把剑还没来得及彻底显现,就被傅寒灯收了回去。 他直起身,顺势将兰摧玉拉到身后,目光直视殷执虞,“听阁下的意思,与我这位朋友是旧识?” “朋友?”殷执虞指着兰摧玉,像是终于受够了气,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一样,完全没有好好说话的意思:“他那是把你当朋友的意思吗?” 傅寒灯:“不然呢?” “你刚才没听到他说什么吗?”殷执虞道:“他说我不配肖想他,但是他又如此提防我是什么意思?那是因为在他眼中,你是可以被抢夺被觊觎的东西!你根本没资格跟他本人相提并论,明白吗?” “阁下误会了。”傅寒灯面不改色,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而已。” “担心你?”殷执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他担心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能让他担心?嗯?” “阁下方才不是说了么。”傅寒灯依旧心平气和,道:“我是他害怕别人觊觎和抢夺的东西,这还不够么?” 殷执虞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画室里面关了太久了。 他不光看不懂兰摧玉……这也算了,反正兰摧玉一直都不正常。 他看不懂这个散修……这也是正常的,毕竟他一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怪物,自然不可能弄清楚现在一百多岁的小年轻在想什么。 可……什么时候,东西,竟然,不是骂人的了? 为什么,他甚至都不觉得是在受辱?好像还,引以为傲? 他实实在在地反应了一阵。 最后终于想清楚了,跟兰摧玉混在一起的家伙,哪怕原先是正常的,也总会变得不正常的。 他想着方才的事情,到底还是没忍住,道:“恕我直言……你不会觉得他喜欢你吧?” 这话似乎终于问住了傅寒灯,他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声音。殷执虞却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兴致勃勃地绕到了兰催玉那边,道:“喂,你喜欢他吗?嗯?喜欢吗?” 兰摧玉瞪着他。 傅寒灯已经再次将他护在身后,拧眉道:“阁下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宽了?” “你做人做成这幅样子,连一点尊严都不剩了,就当真不想知道他怎么看你?”殷执虞在空中随意坐着,唇角也跟着微微一弯:“还是说,你们本就是各怀鬼胎,互相利用?” “阁下!”傅寒灯冷下了脸,殷执虞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演也不演了,道:“你借他的名他的剑他的位,他借你的身你的命你的道……好啊,好一场各取所需的情深义重!还在我面前装得有模有样,跟真的一样……”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也跟着淡了下来,周围原本干净而辽阔的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浸透了。 那魔气不是来自于某一处,而是四面八方的风里,云里,还有天光里。蓝紫色的天幕倏地暗了下去,木鸢四周的风声也随之消失。 傅寒灯蓦地握住了剑。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整片魔域含在了口中。 ……殷执虞。 这样的魔息入侵,只有殷执虞做得出来。 “现在可以好好认识一下了。”殷执虞像是终于解了气,面对兰摧玉,很是友好地将折扇探了过来。道:“好宝贝儿,不出意外,本座应该会是你的新主人。” 想到以后能压在兰摧玉头上,他就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那笑意起初还算克制,可很快就越来越失控。 “看看你。”他肩膀都在随着笑意而颤抖:“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无极天圣,噗嗤嗤……都堕入器道了,噗哈哈……” 他眼泪花子都要笑出来了。 兰摧玉气得跺脚,扑上去就要砍他,傅寒灯却一把勾起了他的腰,直接御剑便逃,但魔息笼罩之处,他们的前方很快再次出现了殷执虞的身影。 身后明明还有他大笑的动静。可面前的殷执虞,却只是忍俊不禁的:“你反应倒是快。” 傅寒灯倏地握剑,直接朝他刺了过去,虚斩向对方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已经一分为二,其中一个直接朝下坠去,再次尝试离开魔息。 可下一瞬,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殷执虞的身影。 “这混账掌管裂变,分身能开到绕魔域一圈,你不是他的对手。”兰摧玉开口,傅寒灯的脸色都惨白了,可他语气里却并没有任何畏惧。 甚至还伸手抱住了傅寒灯的腰。微微仰脸,对他道:“本尊是喜欢你的。” 傅寒灯瞳孔微缩,两人的共契已经在同时被戳中。 兰摧玉真正传来的声音冷静至极:“稍后我会尝试击散魔息,你找机会去天缺,把仙门的人引进来。” 其实在这里同样可以激发悬铎的剑意,可一来傅寒灯境界实在太低,想靠悬铎破开殷执虞这种位格的魔息几乎是天方夜谭,二来倘若破不了魔息,反被殷执虞发现傅寒灯体内的碎片,难保不会再起歹心。 虽然傅寒灯只是个小宝贝,可再小,毕竟也是个宝贝。 兰摧玉担心殷执虞会把他炼了。 第63章 第63章 傅寒灯像是压根没听到共契里面的那段话,只怔怔地看着他。 连殷执虞都惊讶地看了过来:“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傅寒灯。”魔息笼罩之中,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这句话,兰摧玉的手掌在袖中掐诀,嗓音清脆而坚定:“你刚才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吗?没错,我喜欢,我喜欢他,殷执虞,我喜欢傅寒灯……” 他没有发现,身边人的识海之中,那些新生的剑骨正因为这些话而蓬勃生长。 像是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处,逐渐凝练出越发清晰的锋芒。 “本尊喜欢傅寒灯!” 在殷执虞越发迷蒙不解的眼神之中,兰摧玉忽然翻掌,猛地击散了头顶上方的浓郁魔息。 那魔息虽只是破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却已经足够一人逃出。 兰摧玉一把抓住傅寒灯的手,直接将人甩了过去。 傅寒灯的衣袍在风中翻卷,衣袖从他指间掠过,腕骨,掌骨,指骨…… 就在将松手的一瞬间,手臂忽然一重。 傅寒灯反扣住了他的手腕。 兰摧玉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他借机打出来的缺口,傅寒灯,居然不跑…… “要走一起走。” 傅寒灯反向将他拽了过去,携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缺口冲去。 殷执虞回神,那原本近在咫尺的缺口忽然像一口无限拉长的深井,随着他们飞行的轨迹不断延伸,好像无论如何都飞不到尽头。 “本座只是要请旧友回魔宫一叙。”殷执虞道:“你们在这儿演什么生离死别?” 他话音刚落,本来带着兰摧玉离开的傅寒灯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一剑劈开了距离最近的一道化形。 带人逃走,居然只是幌子。 一击未中真身,他已经头也不抬地连砍三道,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胆子倒是不小。”殷执虞随口评价,一边让他砍着自己的影子玩,一边抬步靠近了兰摧玉,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忍俊不禁。 “这小子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似乎很好脾气的样子,事实上却是一点都没把兰摧玉的话放在心上:“你在问天台枯坐那么多年,下了界想玩点不一样的也不奇怪,可这情爱游戏,找小的玩有什么意思?何不跟本座试试?” 傅寒灯猛地停下动作,闪身便要冲过来,却忽然有大股魔息朝他涌入,殷执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轻而易举地将他困在了远处。 “话本里那些爱情故事,总要有些爱恨纠缠,生死相逼。”殷执虞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我之间旧账那么多,师门,背叛,天缺,权柄……哪一桩不比这小散修有意思?” “殷执虞——!”傅寒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殷执虞笑道:“你看,他还急了。” “你当年都骗不了我,现在就能骗得了吗?”兰摧玉开口,殷执虞稍微反应了一下,脸色又是一绿,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兰摧玉开口,他就想把他掐死。 他一字一句:“我当年对你没意思,懂吗?” 兰摧玉就用那种没在状态的眼神看着他。 殷执虞的理智又开始崩裂,以前这家伙就说不通,如今好像更说不通了:“兰摧玉,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在一起,明白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跟我求婚?” “谁跟你求婚了?!!!”这一声猛地在魔息笼罩之中炸开,连被困住的傅寒灯都静了一瞬。 “你刚才不是要跟本尊试试?” “那是讥讽!!” “你还说我们两个之间旧事很多,爱恨纠缠,生死相逼。” “那是警告!” “哪一件都比傅寒灯有意思?” “那是羞辱!”殷执虞像是要直接扑过来把他撕了:“你现在是连阴阳怪气都听不懂了吗?你这么多年没有本座的日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嗯?” 兰摧玉好像真的在认真想他的问题。 殷执虞也趁机平复了一下心情,却忽然听到兰摧玉再次开口:“不应该是因为没有你,所以我才活得好好的吗?” “……”殷执虞诡异地安静了一下,接着冷笑道:“这倒也是,这世上能让你产生威胁的人,大概也只有本座了。” “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兰摧玉本来其实没往这边想,但被对方严厉反驳了几次之后,他忽然发现,让对方失去理智的方式居然如此简单:“不然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废话那么多,不直接把我偷走呢?” “……”殷执虞看着他。 兰摧玉慢慢扬了扬唇。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因为自己位格过高,只要他依旧撑着这一片空域,殷执虞就无法借用魔息把他卷走。 固然殷执虞的位格几乎与他等同,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是道则尽头的存在,才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夺了剑就跑。 但,殷执虞肯定不会承认他现在拿他没办法。 对方果然露出了哑巴吃黄莲的表情。 “你把傅寒灯放了吧。”兰摧玉趁机开口,道:“他陪了本尊这么多年,也该给他一个善终,你不就是想知道问天台的事情么?我都告诉你。” 傅寒灯在另一边抬眸。他记得,之前的兰摧玉,是不喜欢别人提起问天台的…… 殷执虞像是也有些意外,道:“你竟这般在乎他?” “我喜欢他啊。” “别装了。” 兰摧玉:“……” 他刚才说的那么顺口,此刻被殷执虞一堵,居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在装么? 殷执虞直接道:“你若喜欢他,为何要让他做你的执剑人?你不会不知道……他羽化之日,就是被你夺去肉身之时吧?” 他并未刻意回避傅寒灯,兰摧玉感应着被魔息隔开的执剑人,脸色缓缓冷了下来。 “我说对了。”殷执虞再次扳回一局,眼神惊喜,道:“他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便是有你在旁辅佐,也足见其天赋非凡,兼之见本座而不退……这可是难得的好苗子啊,便是没有你,他也能凭自己登天……” “可你,却要夺他的仙途。”殷执虞凑近兰摧玉,低声道:“我早就知道,你亦仙亦魔……只是你的魔心。长得太像仙了……” “啧啧啧。”他又用傅寒灯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真是太残忍了,兰摧玉……” “……几万年的老怪物,还骗人小散修的感情。” 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朝着傅寒灯看了过去。 方才一直在尝试逃离那里的人好像安静了下来,傅寒灯的身形被魔息掩映着,脸色也完全隐藏在了魔息的阴影之中。 不等他彻底弄清这小散修的心思,整个魔域的上空,忽然微微一震。 兰摧玉和殷执虞同时抬眸。 前者眉梢微动,后者脸色一沉。 魔域众人也因这无法忽略的震动,而纷纷朝上方看去,一时皆有些不敢置信:“那是什么?” 蓝紫色的天空上,凭空多出了一片天,一片不该属于魔域的天—— 它整体呈出极淡的赤金色,天幕深处隐约能看见无数倒悬的炉影、纵横交错的铁链,以及尚未成型的器胚。看上去好像还在很远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界壁,可那令人无法直视的界压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风声被压低,云层似乎也被压得扁平。 跟着谢观澜冲入魔域的遗匠盟众人露出了激动而狂热的神色。 “是神工天……” 魔域之中,已经炸开了锅:“是神工天!仙门的器道祖师要把神工天压下来了!!” “他疯了吗?!”有人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一整个器道界域!真压下来,界壁会裂的!” “界壁裂了,万铸渊里的坤元离火马上就会倒灌进来,到时候半个魔域都得变成炼狱!” “他就不怕自己的神工天也被魔息吞噬吗?!到时候两界粘连在一起!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底谁才是魔啊?!” 更远处,不知哪座城的城墙之上,有魔族修士几乎是嘶声喊道:“快!快请魔主!请魔主托界——” 外面一片混乱,魔息里面的当事人却始终没有出手的意思。 殷执虞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那边移开,重新落在兰摧玉的脸上,道:“你们仙界还真是好大的派头,你猜,他要是真落下来,是他先烧毁我的魔域,还是我先吞了他的神工天?” 兰摧玉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殷主。”偃珩的声音从上空传下来,语气竟然像是在跟他客套:“贵地门户森严,我的傀儡进不去,只好将门开大些。若有惊扰,还望见谅。” “臭不要脸。”殷执虞冷笑道:“照你的说法,我还得体谅一下你的不容易?” 偃珩似乎也笑了一下,声音再次传入魔息,道:“体谅不体谅的不打紧,只是你把我们仙界的天圣囚在此处,实在是容不得旁人不多想……我真身系于此天,不能轻易下界。殷主既不肯放我的傀儡入内,我想与你一叙,就只好连天一并请过来了。” 殷执虞道:“你管这个叫一叙?” “总不能叫攻打魔域。”偃珩说罢,似乎顿了一下,道:“那样不太礼貌。” “……”殷执虞又一次看着兰摧玉。 偃珩的傀儡之身,自然破不了他的魔息。 兰摧玉站在此处,他又无法将人直接卷走。 偃珩请来神工天,看上去好像是被逼得真身下凡,可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三个自旧日活下来的老怪物,隔着一片魔域,一重天幕,一道魔息,无声地僵持在了一起。 一个压天,一个封域,一个只是静静伫立,可这三位的位格实在太高,莫说魔族与仙门,即便是已经落凡的寻常羽化,也同样被迫进入了这段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 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魔域诸城的人迟迟没等来殷执虞出手,忍不住在心里干着急。 魔主,您要不……先托一托天,再跟人说话? 仙门这边则有人开始进退艰难,虽然他们愿意为了解救祖师冲锋陷阵,但要是死在两界夹压之下……似乎也过于惨烈而白搭。 于是也都忍不住想,器道祖爷,您要不……也稍微往后退一退? 神工天悬在魔域上方,致使两界之内都起了一股界壁碾压的风,像高阶修士扬起的衣摆,看着洒脱,却也着实吓人。 然而殷执虞始终没有托界的意思,偃珩也始终没有后退的意思。 他们其实都清楚,彼此都在赌对方不敢。 毕竟,两界倘若真的碰撞,且不说两人会受到彼此权柄的掣肘与污染,甚至都可能直接跌境,导致无数人死伤。 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兰摧玉再次开口:“能不能先把傅寒灯放出来。” 疑问的句子,陈述的语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乎这件事,还是仅仅是因为太过无聊而随口一提。 殷执虞也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重新来了兴致,也没见他做什么,那原本围着傅寒灯的魔息便重新散了开。 他欣赏着对方格外安静的面孔,一脸新奇地跟兰摧玉探讨:“你觉得,他是想杀了你,还是想把你千刀万剐?” 傅寒灯在沉沙城大开杀戒,又在古神遗骸强行逆承,重伤诸派之事,殷执虞也是有所耳闻的。即便他体质特殊,承住了古神残权,可反噬的滋味,定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 殷执虞虽不信兰摧玉喜欢傅寒灯,可却知道,一百多岁的小散修,所见天地有限,未必不会动了真情。 那,叫他知道自己捡来的机缘,精心呵护的情人,对方所有的甜言蜜语,辅佐帮助,全都是为了最后取他的身,夺他的命,断他的道,他会不会当场入魔? 比起让这个小执剑人直接从兰摧玉身边消失,他更想看对方会不会反咬兰摧玉一口。毕竟,自古以来,欺师灭祖,反叛师门,恩人藏歹,都是顶顶好看的戏码。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反目。 欺师灭祖已是大逆不道,可他们之间,却还有一场上位骗心……被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养成一具可夺之身…… 这崽子若不狠狠从兰摧玉身上撕下一口肉来,能轻易善了? 殷执虞可太期待这个发展了。 第64章 第64章 傅寒灯的身影轻轻落在兰摧玉的身边。 兰摧玉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他。 殷执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唯恐天下不乱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兰摧玉竟然连殷执虞的话茬都不接了。 他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拨弄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在旁若无人地玩着什么,又像是在用漫不经心掩饰着某种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 “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就没什么想质问他的吗?”殷执虞催促傅寒灯,傅寒灯始终在看着兰摧玉,竟然也同样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殷执虞负手,满心疑惑地绕了两步,又走近兰摧玉,像是很替他们着急似的,道:“喂,他都快用眼神把你问穿了,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兰摧玉不出声。 殷执虞便又对傅寒灯道:“他的意思是你能怎么样?有本事杀了他啊,这本就是他的道,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兰摧玉终于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对他挑了挑眉。 兰摧玉眼神带着些许的困惑,他竟然觉得,殷执虞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傅寒灯当真不服,那又怎么样呢? “你说完了吗?”发现他引动兰摧玉的注意,傅寒灯终于开了口,他凭空取出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兰摧玉身后,道:“他只是累了,懒得搭理你而已。”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有些犹豫地来看傅寒灯。 他忽然感觉,傅寒灯说得也很有道理。 在殷执虞的面前,傅寒灯又取出了一个小桌让他用来放手臂,同时还拿出了一盒桃糕,一打开来灵匣,淡淡的清香便萦绕在密闭的空间之中。 殷执虞看着这玄幻的一幕,再次朝周围确定了一遍,这里是自己的魔息笼罩的地方,而不是什么别人弄进来的幻境。 傅寒灯已经捏起一块桃糕,轻轻递到了兰摧玉的唇边。 他早就知道,兰摧玉其实根本无法正常识别自己的情绪。 过高的位格,过长的岁月,还有太多人长久以来的敬畏与膜拜,早已将他困在了那个高高冷冷的位置上。旁人说他冷漠无常,他便觉得没错,自己就是这样的,殷执虞说他不在乎傅寒灯,他也会顺着想,没错啊,本尊为什么要在乎傅寒灯? 他的脑子里千头万绪,别人只是拎出一线,他便会坦然承认,那是因为他自己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就像他会护着并蒂灯,会威胁傅寒灯别跟我提永恒,会告诉傅寒灯他只许傅寒灯活两千年…… 他说寒暑痛痒都是一念浮尘。 他说神会疼但会习惯,什么狗屁的习惯……明明刚才连看都不敢看他,明明只会假装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衣角,明明除了干巴巴地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外什么都不会了……他只怕早已忘了,疼是什么东西。 所以连疼了也不懂得。 就像那次五味斋里,第一次想起悬铎的名字,他猝然跌落的眼泪,还有迷惑而茫然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在哭,在痛,可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痛。 人总是向往神,可此刻,傅寒灯想到兰摧玉竟然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忽然感觉连心尖都在发颤。 “甜的。”傅寒灯说:“吃了会开心的。” 在兰摧玉慢慢咬住那块桃糕的时候,殷执虞再次走了过来,道:“这是什么东西?” “桃糕。” “桃糕是什么东西?” “桃子做的糕点。”傅寒灯冷冷朝他看了一眼,殷执虞道:“这里面是不是有毒,普通毒可弄不死他。” “……”傅寒灯抿嘴,又倒了杯水放在兰摧玉跟前,道:“魔主大人,您若是没什么事情,就趁早把我们放了吧,如今偃尊在头顶,仙门也很快就会包围过来,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好吃吗?”殷执虞还在看兰摧玉,道:“是不是很苦?你知道桃子长什么样吗?是不是苦的?” “……”兰摧玉确实不记得桃子长什么样,但…… 他对殷执虞道:“甜的。” “……”殷执虞看向傅寒灯,几息后,忽然灵光一闪,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傅寒灯冷冰冰的:“桃糕里能放什么?” “那可多了。”殷执虞道:“惑心香,缠情蛊,饲主印,驯灵散……你们这些小辈,不是最喜欢弄些邪门歪道?” 傅寒灯:“……” “不然他为什么会吃你递过去的东西?”殷执虞盯着兰摧玉蠕动的嘴唇,刚要走过来,傅寒灯便又闪身挡在了他跟兰摧玉跟前,道:“殷主,您到底想怎么样?” “你为何不对他生气?”殷执虞道:“你不恨他吗?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殷主这话,像是在说自己?“ 偃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是隔着整片魔域,轻轻掀开了一道陈年旧疤:“你师父当年将你当做续命良药,借师徒之名养你成器,待你道成之日,便要取你性命,续他仙途,你被迫欺师灭祖,就此入魔。” “几万年过去了,这点旧事还放不下呢?”偃珩道:“怎么见了谁都好像是遇到了当初的自己?” 兰摧玉睫毛一动,脑中像是闪过了什么。 殷执虞并未理会偃珩的话,他依旧在看着傅寒灯,后者却终于明白了什么,顿了顿,道:“他不是一样。” “谁不一样?”殷执虞反问,傅寒灯便道:“兰摧玉不一样。” “他哪里不一样?他没骗你?没想杀你?没想断你仙途?夺你道果?” “……”傅寒灯很耐心道:“即便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前赴后继,甘愿为他赴死。” 这件事,殷执虞倒是信的。 他思索了一阵,道:“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可曾一开始便告诉你事情真相?”殷执虞道:“愿意赴死,和被蒙着眼睛一步步养到该死的时候,完全是两码事,你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因为是他,被骗我也愿意。” “……”殷执虞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甚至开始丧失了对傅寒灯的兴趣。 他直起身体,绕过桌子,拧着眉看向兰摧玉。下一瞬,他瞳孔之中忽然亮起一抹金胤,傅寒灯猝不及防,灵台之中忽然像是被什么种种击了一下,眼神都移出了短暂的空白。 两人之间的共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重重划了一下,有什么阴冷而陌生的权柄,正在顺着那道口子朝里深入,试图覆盖他原本的契印,取代他执剑人的位置。 傅寒灯的脸色蓦地大变:“殷执虞——” “既然你执迷不悟,本座也就没必要继续留手了。”他看也没看傅寒灯一眼,道:“兰摧玉,我就直说了吧,这小散修根本没资格做你的执剑人,本座现在就为你们剥开共契,你随本座走吧。” 灵府中的长剑倏地震动,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伸手握住。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殷执虞在夺剑,还是悬铎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位的权柄强行牵引。 他早就知道,羽化以上的大修,与下界单纯高境的修士不同……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从规则层面,强行将他从兰摧玉身边踢开。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台之中,那仿佛早已植入魂魄中的本命契、那个据称除非身死,绝对不会断开的命契——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取代。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无泪的眼眶一点点变得通红。 近乎不敢置信,又惊恐地凝望着手中那个拼命朝着殷执虞靠近的剑。 直到兰摧玉站起身,那剑才终于在他手中稳住,殷执虞挑眉,“本座答应你留他一命,你回去之后,乖乖将问天台的事情告诉我就行……至于登天一事,待你与本座共荣辱之时,我自会带你重新问鼎。” 他再次出手,却发现即便从规则层面取代了傅寒灯的契,却依旧无法召入悬铎。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神工天忽然再次朝下方狠狠压了一瞬,寒声道:“殷执虞,把他放了——” 魔域之中开始刮起狂风,所有城中的护城大阵都被界压的威胁齐齐亮起,阵纹光芒刺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外面再次传来阵阵嘶声:“魔主!求魔主托界——!” 殷执虞抬眸,魔域已经自发启动了护界大阵,蓝紫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更深了许多,一些刚刚进来的仙门再次进退两难。 若到时候当真进入了魔域中心,神工天真的落下来,那可就是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了…… “你若当真要落,便落得痛快点。”殷执虞弯唇,轻笑道:“我若得了兰摧玉,届时什么权柄得不到?还要留在魔域作甚?至于你,偃珩,你才要想清楚了,你的神工天落下来,下界伏尸百万,到时天道落下天殛,我看你受不受得!” “魔域同样系着你的真身。”偃珩的声音也阴郁了下去:“殷执虞,你可想清楚了,我若当真落下去,你便是抢到他,还能带得走吗?” 殷执虞眯了眯眼睛,显然也被说到了痛点。 他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像是有些烦躁:“你不想说点什么?” “是你们在抢我。”兰摧玉道:“又不是我在抢你们。” “……”偃珩和殷执虞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殷执虞眉心忽然一皱,方才被抢来的本命契纹,竟然重新在傅寒灯的眉心亮了起来。 他眼底浮出讶异,兰摧玉也朝着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踉跄后退了几步,煞白的脸上,眼角隐隐渗出了几缕血迹。 缓缓抬起的眼眸,也再次被重瞳覆盖。 殷执虞脸色微沉,他一眼便认出:“古神残权……你竟然,将它留在了体内?” 傅寒灯眼睛因为层叠的瞳孔而变得非人而冷漠,仿佛有什么古老、荒芜、早已不属于今世的东西,正透过他的身体重新望向这片天地。 可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心中的愤怒与惶恐再次压满了他的胸腔。 他强行深呼吸了几次,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带着些小心翼翼地看向兰摧玉。 兰摧玉像是也怔住了。 他还没有见过……傅寒灯这样非人的样子。 他不是神,自然无法吸收这些残权。这些东西平日里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声不响,可只要他开始借用那部分的权柄,它们就会重新觉醒,反过来侵蚀他的眼睛、经脉、身体,甚至是作为“人”的那部分…… 将他异化。 “有点意思。”殷执虞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重新涌出些许的兴味来:“难怪我一靠近他你就紧张得不行。” 这话,他是对兰摧玉说的。 “这家伙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65章 第65章 殷执虞待在魔域多年,对于天缺和古神遗骸的事情,自然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加清楚。 单凭运气承接残权?那都是糊弄世间庸人的说法。 他们看不透因果,看不懂道痕,更无法理解高位庇护,所以就只能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称为运气。可古神遗骸这种地方,可不是用来给人撞大运的。 能在那里活下来,或许可以说身边有兰摧玉这样逆天的高位者庇护。 可能将残权带出遗骸,这绝对不是兰摧玉能够插手的东西了……古神残权,只能借隙扎根。 既然能借隙,就说明傅寒灯身上,本身就有可以容纳它们的东西。 “……是什么呢。”他喃喃道:“连你都如此重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砍他。”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兰摧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若能藏,便一直藏着,可只要有人产生了好奇,若不把他打到再也不敢探究,那这事儿就不能算完。 殷执虞像是有些意外,傅寒灯却仿佛早有此意,转瞬便提剑冲到了殷执虞身边。 这种速度,即便是登虚境者怕也是会吓一大跳,可殷执虞却动也没动,傅寒灯整个人在闪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定在了原地。 殷执虞眼底的兴味越发浓郁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看的?” 这话说出来的同时,方才还如活物一般无声呼吸的魔息忽然轻轻一定。 下一瞬,傅寒灯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坠入照神湖的那一刻,无数看不到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锁定了他,可与那日不同的是……照神湖的注视是某种残破而混沌的本能,而这次盯着他的,是一个完全存活的,有意识的,仿佛要将他拆剖一般的魔域之主。 “你也不怕看瞎了眼!”兰摧玉上前一步,殷执虞的瞳孔微微眯了眯。 黏连在傅寒灯身上,仿佛要顺着他的头皮一路爬入他骨头缝里面的视线似乎被斩断了许多,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抽身,整个人朝后翻了过来,又被一片熟悉的道痕牢牢接住。 他轻轻喘了喘,感觉自己的道基似乎都在微微震颤,可周身那种仿佛被蛛网缠住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此前只知道得天封尊之人与普通羽化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可今日真正交手,才终于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根本不是普通修士之间的快与慢,强与弱,生或死的区别,当对方看向他的时候,他甚至会被迫成为对方权柄的一部分。 血肉、神魂、形体、灵台、道基、命契……乃至他的名字与记忆,每一寸曾经属于他,形成他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被迫拆解与记录,然后分门别类地呈现在了殷执虞的面前。 难怪,偃珩不惜携神工天落凡,也要阻止他得到兰摧玉…… 若是兰摧玉落在他的手中,傅寒灯几乎不敢去想,殷执虞会如何利用他。 若想逃开这种人的追捕……只有离开魔域,他与偃珩一样,真身与自身界域绑定,根本无法随意离开,所以,只要带着兰摧玉离开魔域,他便是安全的…… “兰、摧、玉。”殷执虞咬牙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是我对你太客气了。”兰摧玉将傅寒灯轻轻放在身边,手指在身前轻轻合了个咒,一缕金色道咒自他身上缓缓涌现,猛地朝着殷执虞掠去,殷执虞的身影在周围翻转,冷笑道:“你想把本座刚才看到的东西拿掉?就凭现在的你?” “不止是我。”兰摧玉开口,上方的偃珩忽然再次朝下压了一下,殷执虞猝不及防,与此同时,傅寒灯猛地再次提剑朝他扑了过去! 有了偃珩的帮助,外面的人又开始鬼哭狼嚎,魔域的天空开始爆发出强烈的蓝紫色的光芒,像是利刃摩擦之时窜起的火花。 殷执虞的身形果然迟缓了一些。 兼之傅寒灯死死咬在他的身后,像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他身上砍上一剑似的,殷执虞终于被追得烦了:“你是是苍蝇吗?!” 他猛地瞪了傅寒灯一眼,兰摧玉稍稍分神,道:“傅寒灯!” 但哪里来得及。 傅寒灯的身形当即迟缓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抽去了灵魂一般,安安静静地停在了原地。 兰摧玉一时有些不确定,他自然清楚殷执虞的能力。他手握魔域权柄,最能轻易唤醒人心中最本源的东西,有人会入魔,有人会发疯,有人会自我怀疑,也有人会被怨恨吞没……有人会在他的注视下杀死别人,也有人会在这种注视下杀死自己…… 若说殷执虞被困在魔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乐趣,大概便是能看清这世上的人,究竟能疯成多少种不同的样子了。 这也是为何,很多魔修身上都会佩戴镇识物件的原因,因为即便殷执虞不刻意去看谁,可他拥有的权柄也同样会时时刻刻牵引着那些修魔之人的神念,修为越高,越容易神识失守。 他若当真看谁一眼,那这人距离完蛋就没多远了。 毕竟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殷执虞终于在兰摧玉分神的时候一掌击碎了追着他的那缕道咒。 到了他们这个位格,真刀真枪的搏斗已经极少了,绝大部分人的斗法都是规则级别的。 他方才确实从傅寒灯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兰摧玉刚才断他视线实在太快,这会儿居然还想把他刚才看到的东西全部剥掉。 虽不伤根本,却实在恶心。 像一只伸进他眼睛里面的手,要生生往外掏东西。 他远远停下,又朝外面看了一眼,终于在魔域众人的鬼哭狼嚎里面,放出魔气去托了托那被碾压出蓝紫色火花的天幕。 有些烦躁地道:“你还真想一辈子跟我难舍难分是不是?” “是殷主先闭门留客。” “我又没留你!”殷执虞快烦死了,可很快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转向傅寒灯,道:“这小子怎么回事?” 换做旁人,他跟偃珩吵嘴的功夫,这会儿指定丑态百出,疯得没有人样了,尤其是刚才才知道兰摧玉的背叛。 殷执虞琢磨,这家伙若当真喜欢兰摧玉的话,这会儿无论如何都要有点表示吧? 怨也好,恨也罢,哪怕直接恳求他不要离开不要抛弃什么的,好歹也是一桩活戏……可他却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 ……只要是人,心中都一定会有一口深渊。 有人求爱,有人求死,有人求长生,有人求解脱,有人人恨不得将世间一切都踩在脚下,也有人只是看不惯某个人活得比自己痛快。 殷执虞看过最荒唐的事情,是有人被照出本源之后,趴在地上一会儿学鸟,一会儿学蛙……原因是做人太累了,来世只想化作花鸟鱼虫。 难道傅寒灯无欲无求?可他若当真无欲无求,为何还要守着兰摧玉求仙问道呢? 或者此人心机非常之深……在他的注视下,再深的心机也都会被彻底翻开晒透。 人心这种东西,只要还藏在血肉神魂里,就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是刚才那一眼,没照对?但这小子方才对他的那股狠劲儿,若刚才那一眼没真看进去,他又怎么可能安静的如此不同寻常? 兰摧玉已经来到了傅寒灯身边,目光盯着他安静至极的面孔。 他不光安静,眼底的重瞳也在缓缓消失,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他利用,或者说,他不需要借用任何东西来将自己变得更加锋利。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神色带着隐隐的犹疑。 傅寒灯缓缓抬眸,静静望向他,眼神也是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让兰摧玉想到了久违的什么。 他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傅寒灯,你,你还认识我么?” “看来他什么都不在乎啊。”殷执虞的身影缓缓行来,若有所思地道:“难怪他刚才说什么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因为这小子根本没有什么心甘,也没有什么情愿,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傅寒灯忽然动了。 他的手轻轻将兰摧玉拨到了自己的身后,然后提剑,再次朝着殷执虞砍了过来。 这一剑猝不及防,殷执虞猛地侧身,可飘开的发尾依旧被斩断了一缕。 他怔怔看着自己断掉的发丝。 那一剑继续朝着前方劈去,竟然直接破开了他方才坚不可摧、甚至连偃珩的傀儡、连兰摧玉都未能破开的厚重魔息。 蓝紫色的天空,还有隐隐的风声,从魔息的一隙之间漏了进来。 殷执虞勉强直身,堪堪停在一旁。 傅寒灯抬眸,神色平静地朝他看了过来。 平静到什么地步呢,他没有借用古神残权继续把自己装扮得好像很强,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肌肉用来愤怒或者警告,甚至没有任何杀意来告诉旁人,他很危险。 他只是看着殷执虞。 然后再次提剑,横劈。 殷执虞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倏地再次朝后折了下去。 发上的赤色坠子因为这一落腰而朝上飘起,被一剑斩断。 殷执虞瞳孔收缩。 这第二剑,再次将魔息横切,在第一剑留下的竖痕之上,切出了一个十字剑痕。 风呼地灌了进来。 而那十字剑痕的正中间,方才便破开天光的位置,魔域的天空界壁,竟然轻轻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外面的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忽然疾射而出,然后,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整个魔域都轻轻震动了一下。 有人惊呼:“什么东西?!” 只有谢观澜看得清清楚楚,脸色陡然煞白如霜。 魔息之中,殷执虞再次站直,这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家伙……” 傅寒灯已经朝他劈出了第三剑、第四剑—— 殷执虞开始飞速逃窜,道:“兰摧玉!你还不管管他!魔域若是碎了,天殛一定会要他的命!” 黑色的魔息开始出现一道、两道、三道、四道……被劈开的裂隙。 殷执虞接连躲闪。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自作聪明,唤出一把剑的本源…… 难怪,难怪兰摧玉如此看重他。 这家伙,是悬铎……这世上,除了悬铎,没有人能将他的魔息一剑破开,没有谁能从那一缕裂隙之间,将魔域的界壁都斩出一条缝来! 兰摧玉此次下界,难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他原本就是要助悬铎以人身登天?! 他从一千六百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 甚至不惜自己堕入器道,也要助他?! 哪怕是兰摧玉,当年也没有如此可怖,他看着自己的原本全黑的魔息,正在不断地被斩出明媚的缺口,忍不住再次喊:“兰摧玉!!” 能阻止这把剑的,只有兰摧玉。 他之前痛恨兰摧玉,觉得他总是断他的权,总是要跟他作对……如今才发现,没了主人的剑,更恶心!!!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里砍,所以干脆哪里都砍!!! 殷执虞连连躲闪,狼狈至极。 上方的偃珩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神工天正在一点点地朝上撤回,甚至还露出了一抹隐隐的笑声:“你也有今天。” “兰摧玉——你死了吗?!” 殷执虞的怒吼之中,兰摧玉终于回神,试探地伸出手去…… 本来被傅寒灯牢牢握在手中的剑,听话地回到了他的掌心。 同时被召回来的还有傅寒灯。 可他毕竟不是灵体,无法进入剑内,脑袋直接撞到了兰摧玉的腹部,安静了一下,又拿脑袋撞了一下。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无法再进入主人的灵府了。 第66章 第66章 “好你个兰摧玉。”殷执虞道:“原来你苦心孤诣,打得竟然是这个主意!”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真的落难,可原来你只是假装堕器,暗中想要扶一把凶器登天!” 殷执虞的呼吸还没完全稳当,便怒道:“你如此欺诈天律,就不怕天殛找你清算吗?!” 兰摧玉:“……” 他低头看着将蹲在自己跟前,将脑袋抵在自己腹部的人,眸色很轻地闪了一下—— 殷执虞一看到悬铎就吓疯了,根本没发现傅寒灯体内的本源根本就不是完整的。 “是又如何。”兰摧玉一边召出小舟,一边冷声道:“你若再敢追来,他必在你这魔域再开一道天缺!” 他一把将傅寒灯提起来,不给殷执虞回神的机会,直接便冲出了那被砍出无数缺口的魔息。 借着被傅寒灯第二剑劈出来的界壁裂隙,迅速遁出了魔域。 殷执虞盯着他们的身影,神色冰冷而犹疑。 那样的裂隙,普通人自然不敢擅自朝里面去的,毕竟界壁外面有许多规则乱流,接下来会被卷到哪里都不知道,可兰摧玉的位格,自然是不怕的…… 只是,他为何不趁机打压自己,直接就走了? 兰摧玉也不是傻子。 傅寒灯如今这副样子,本就是被殷执虞的权柄强行唤出来的。他如今毕竟只是人身,又仅仅只有神游修为,若继续恋战,悬铎的本源和古神残留的权柄都可能反向将他吞噬。 只怕到时候悬铎醒,傅寒灯,便要彻底消失了。 他会重新变成一个器物。 人间百余年的做人生涯,又如何压得住几万年的为剑本能? 小舟穿梭在乱流之中,兰摧玉静静望着傅寒灯。 方才发现兰摧玉其实只是把剑握在了手中之后,他又尝试拿脑袋去撞了一下剑,像是要直接钻进去,当然,又一次失败了。 兰摧玉将剑插在小舟前方护航,他就安安静静地蹲在剑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旧居’,一动不动了。 兰摧玉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要说起来……他不该在意傅寒灯是否还活着,悬铎的本源被唤醒,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好事,因为这等于他重新拥有了悬铎这件绝世神兵。 接下来,他只要继续用傅寒灯的肉身之血,滋养自己的灵性,同时将他当做傀儡来继续修炼,来日便可借这具肉身重登九霄…… 傅寒灯不会闹,不会吵,不会皱眉或者摇头,也不会用那种带着隐约湿气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他为自己的大道筹谋真的是做错了什么。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声音有些硬,还有些隐隐的不知所措。 傅寒灯扭脸来看他,眼神和神色依旧是安静的,如同一件无波无澜的死物。 他不像是因为被叫了名字来看他。 倒像是因为这边有了动静,才会转过脸来。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傅寒灯静静看着他。 又是那种静静的,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明明会为他冲锋陷阵,会为他斩开挡在面前的一切,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粉身碎骨只为护住他一缕本源…… 可却不会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兰摧玉忽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往日什么东西都要靠傅寒灯,如今傅寒灯变成了一块死木头,他的大脑也只剩下一阵阵的空白。 两人相对,默默无言地循着乱流飘了一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兰摧玉终于开口,道:“我饿了。” 说完了,才意识到傅寒灯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懂,或者说,他不在乎。 兰摧玉便过去,一把将他的双手拉开,傅寒灯果然像木头一样由着他。 往日傅寒灯总能从灵府里面准确无误地摸出那些好东西,此刻兰摧玉只是想找一点吃的,却足足翻了小半刻钟。 他拿出里面的一个干饼问傅寒灯:“吃这个?” 傅寒灯不说话。 他又找出了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炖起来的甜汤,道:“这个现在吃,合适么?” 傅寒灯还是不说话。 他敞着灵府任由兰摧玉在里面翻来翻去,却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有效的建议。 兰摧玉终于找到了熟悉的食物,淡淡的桃香萦绕在鼻尖,他朝后退了退,一口塞了一整颗,然后被噎得怔了一下。 傅寒灯静静坐在对面,还在尝试朝剑里钻。 兰摧玉翻了翻白眼,拼命想咽下去,最终却不得不支棱着爪子过来抓傅寒灯,用力扯他。 傅寒灯:“?” 兰摧玉拿脚踹他。 傅寒灯便张开双手,听话地打开了灵府。 兰摧玉又在里面一通摸索,总算找到了救命的水壶,皱着脸灌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总算缓过来的时候,眼圈红红地看着傅寒灯。 他衣服上落了很多糕点的残渣,嘴唇也微微扁着,看上去可怜又狼狈。 傅寒灯不为所动,只是乖乖地看着他,一副非常老实的样子。 兰摧玉忽然觉得委屈,他又开始踹傅寒灯,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他从小舟上面直接踹下去。 傅寒灯似乎意识到自己碍了他的眼,迟钝之下又想朝剑里面钻,脑袋撞到剑柄被弹回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缩了缩,额头抵着剑柄,像是要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兰摧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模糊的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偏头去看一旁的规则乱流,微微启唇呼吸,又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小舟继续往前飘着。 两个残障谁也没有再搭理对方。 兰摧玉迷迷瞪瞪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傅寒灯还是那副死样子,静静缩在船尾,仿佛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 兰摧玉的肚子咕咕乱叫。 往日傅寒灯在的时候,他好像不吃也没事,可如今,傅寒灯没了,他那点刚刚被养出来的臭毛病,似乎全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只好又气得睡着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对方唤醒,可无奈他的灵性本就没有完全恢复,张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尤其是,他现在看到傅寒灯就很烦。 都怪殷执虞,早知道刚才多砍他几剑,把他魔域砍成两半! 这一觉睡得极长,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人竟然落在了一处极大的凡人宅院之中。 小舟斜斜卡在半座花架上,压断了满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萝,细碎的花瓣落了满舟,连傅寒灯肩头都沾了几片。 四周灯火明亮,水榭回廊曲折相连,池中养着锦鲤,岸边栽着修剪得极好的花木。 一旁正站着一个年轻公子,脑袋上也落了很多花瓣,显然是被这从天而降的小舟吓得不轻。 兰摧玉皱着眉坐起来,驱动小舟在花架之间摇晃了几下,终于重新腾空,还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就听下方那年轻公子忽然开口:“仙人留步!” 兰摧玉低头看他。 他生得极其漂亮,眉梢微微上扬,冷着脸看人的时候,显出几分隐隐的锋利。 只是眼神过于干净,像误入人间的神明,年轻公子屏了屏息,双手拱起,道:“仙人意外落入寒舍,想必是途中遇了什么难处。此处虽是凡人宅院,却还算清静,若仙人不嫌弃,不妨留下歇息片刻。” 兰摧玉看了一眼他的花架。 年轻公子急忙道:“这个无碍,原本就该修了,倒是刚才惊扰仙驾,是在下怠慢。” “……”兰摧玉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傅寒灯还是那副傻样子,身上落了好多的紫藤花瓣,脑袋上也被藤刮得乱糟糟,却还在研究怎么钻到剑里去。 没人帮他拿主意。 年轻公子似乎意识到什么,越发放轻声音,道:“这位公子似乎也受了惊,如今夜晚寒凉,外面风大,不如先进屋里喝一杯热茶,在下立刻命人去准备一些软和的吃食,也好为二位压一压惊。” ……吃食? 兰摧玉其实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吃东西。 但他看到傅寒灯就很烦,越烦就忽然越想吃东西。 小舟终于慢慢落了下来,年轻公子眼底浮出喜色,急忙命人去准备,一边轻轻上前,试探地来扶兰摧玉。 兰摧玉早就见惯了旁人的殷勤,见状也并未阻止,只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道:“要一份辣椒炒肉。” 这公子一怔,忍俊不禁,道:“谨遵仙命。” 兰摧玉下了小舟,转脸的时候,才发现傅寒灯正在朝这边看。 他竟然会主动朝自己看了…… 兰摧玉心头一跳,开口道:“下来。” 傅寒灯没动。 “……”看来并没有恢复。兰摧玉把心情按了按,招手把剑收回来,傅寒灯立刻跟着那剑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看得是自己落在凡人胳膊上的手。 他有些不确定,转脸对那公子道:“走吧。” “仙尊请。”公子立刻朝前引路,兰摧玉提着剑,神识留意着身后的傅寒灯。 后者紧紧跟着他,眼睛却在依旧不受控地盯在他的手上。 兰摧玉把手从公子胳膊上拿下来。 傅寒灯的视线垂了下去。 他又把手放上去,傅寒灯立刻又盯了上来。 反复几次之后,那公子不禁露出了:“?” 兰摧玉也扭脸去看傅寒灯。 有些弄不清楚,他让别人扶着,为何会引来傅寒灯如此注意。 ……这年轻公子分明只是普通凡人,放眼望去,整个城里都几乎看不到修士存在。 这家伙又在警惕什么? 第67章 第67章 一路被引入前厅之后,兰摧玉才知道此处属于朱明洲的凡人国度,放眼千里,几乎看不到仙门的存在。 不过九州之大,修真城也仅有三百七十三座,而凡人城光有名有姓的就不下上千,村镇更是数不胜数,这么一想,倒也说得通。 年轻公子名唤陆停云。从他口中,兰摧玉得知对方也十分向往仙门,往日枕间摆了不少仙门话本与修士游记,身边还有不少高价收来的仙门宝贝。 陆停云说起这些时,语气虽还算克制,却难免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珍重,甚至还叫人取了几样过来,给兰摧玉看。 兰摧玉原本还有些好奇。 可等东西真摆到面前,他才发现,那些所谓仙家宝贝,不过就是那可以保温的杯盏,还有会报时的小偶,以及几根之前顾小冉玩过的仙门烟花。 显然是那些低阶修士拿出来糊弄凡人的东西。 兰摧玉没有点破,等饭的间隙,随口道:“既然你如此向往仙门,怎么不干脆去修真城中找找机缘?” 陆停云无奈一笑,道:“修真城那种地方,哪里是普通凡人能进去的,若无仙人引荐,即便循着地方找去,也不得其门而入。” 兰摧玉倒是没想到,凡人与仙门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障碍,以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还以为是个人都能随便进修真城呢。 毕竟落星城那些地方,虽然处处都带这些后辈的巧思,但也不过是城门、街市、灵阵、商铺,热热闹闹,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门槛。 陆停云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温声解释道:“仙人自然不觉得难。可对凡人而言,修真城多半依附灵脉而建,外有护城大阵,内有灵息流转。若无人引路,莫说入城,便是走到城外,也未必认得出那座城究竟在何处。” ……内里可也没什么灵息流转呢。 兰摧玉没有说出交灵石才能修炼的事情,道:“除非天赋异禀,否则便是当真入了修真界,也不过是比凡人多蹉跎一些岁月而已,未必比得上你现在。” 兰摧玉确实是这样觉得的,如傅寒灯这样天赋奇高之人,在修真界中住的也不过是普通小院,自己赚钱,自己养家,自己打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而这位谢公子的院子,却是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热茶软食皆有人奉上,看上去闲适得很。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傅寒灯,他方才没忍住把剑塞回了对方的灵府,对方这会儿正在盯着自己的灵府看,似乎又在钻研怎么进入自己的灵府…… 他说得客观,陆停云却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轻叹了一声,也留意到了傅寒灯的样子,道:“这位仙长……是怎么了?” “他被人看了一眼。”兰摧玉道:“三魂没了七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陆停云大吃一惊:“只是被看了一眼?!” “嗯。” 修真界的险恶与凡人自然是说不着的,陆停云似乎想问些什么,可又担心冒犯,遂老老实实闭了嘴。 厅内很快摆上了热乎的吃食,兰摧玉一眼看到辣椒炒肉,直接便端到了傅寒灯的面前,伸手推了推他,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你喜欢吃的。”兰摧玉把他的脸转向桌子上的炒肉,道:“吃吗?” 傅寒灯不声不响。 兰摧玉便又把筷子塞在他手里,然后自己拿起筷子,示意:“夹起来,然后,啊——” 他夹了空气,又作势把空气放在嘴里。 陆停云在对面看着他俩,眼底逐渐漫上了一股心酸。 兰摧玉看上去笨拙又认真,傅寒灯却始终安安静静,他来回示意了几次之后,发现傅寒灯丝毫不为所动,于是只好自己舀了口豆腐来吃。 凡间的食物也是好吃的,这豆腐上面卧了鸡蛋,蛋液蒸得极嫩,边缘还浸着一点浅金色的汤汁。勺子轻轻一碰,豆腐便颤巍巍地晃开,入口热滋滋软乎乎,几乎不用怎么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明明是很好吃的。 可他却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本来在小舟上的时候总想吃热乎的东西,如今明明吃到了,可心里面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酸,越来越软。 “仙,仙尊……”陆停云递来了一个帕子,兰摧玉后知后觉发现眼睛又模糊了起来,他擦了擦脸,道:“本尊没地方去,你要找个地方让我住一下。”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睫毛却湿漉漉的,眼角也微微泛着红。 陆停云连连答应,饭后便亲自带着两人朝住处走,道:“我们陆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个仙人,听说在仙门还挺有名气的,故而这些年里,家祠一直供着他老人家的画像……祖上说可以防止宵小来犯。” 也因此,陆家一直都有专门供仙人暂居的小院,此刻刚好派上了用场。 兰摧玉点点头。 陆停云看着他干净到有些天真的脸庞,又看了看后方的傻修士,道:“我这位先祖,听说已经飞升仙界,偶尔也会回应后辈……仙尊若是有什么难处,可要试试拜他一拜?” 兰摧玉皱眉,“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尊拜他。” “……”陆停云脚步顿了一下,兰摧玉继续往前两步,才又回头来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了脚步。 而他旁边那个傻子,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也偏头缓缓看了过来,眼神明明很平静,却莫名显得有些骇人。 陆停云:“……” 虽说先祖偶尔会有回应,可毕竟隔了那么远,也不是事事都有,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不满,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那院子……最近刚刚拆了,只怕,不太方便仙尊居住。” 这其实算是逐客令了,但兰摧玉明显听不懂:“那你再去收拾一下其他的地方给我住。” “……”陆停云唇角抽了抽,道:“仙尊方才可吃饱了?” “嗯。” “……那,不若去投宿附近的客栈?”陆停云提议,指了指外面,道:“如今刚过亥时,很多客栈还没关门呢。” 兰摧玉无法理解:“不是你说夜晚风大,让本尊留下来的吗?” 现在不想留你们了! 陆停云隐忍了一下,本想直接出口,可却又看到那傻子指尖慢慢划出了什么东西。 他莫名心中一跳,只勉强笑道:“在下的意思是,府中小院如今确实不便待客,不若由陆家替仙尊另寻一处上房,一应银钱,也都由陆家来出?” 兰摧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帮忙处理琐事的人,自然是不愿就此走的,他想了一阵,道:“那你安排吧。” 说罢便召出小舟,将傅寒灯拉到了里面,像是打定主意准备跟着陆停云了。 陆停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只是想把人送走,可不是要给自己请两位祖宗。 另一边,得知兰摧玉和傅寒灯已经成功离开魔域之后,谢观澜正在不断推演对方可能离开的路线。 乌泱泱的仙门众人,也终于从天缺涌了出来,或沿着魔域边界搜寻,或追着规则乱流的痕迹四散而去。 九州不似天缺那样不稳定,照理说应该是可以用天垣尺的,可却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垣尺刚被驱动,竟然只是勉强闪烁了几次,就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 偃珩只瞧了一眼,便道:“这殷执虞阴差阳错唤醒了悬铎本源,如今下界所有追踪物品只怕全都无用了。” 悬铎是兰摧玉当年所用之剑,即便只是醒了一点点,也足以镇压天下万器。 谢观澜拢着眉,道:“那怎么办?如今兰尊灵性不全,傅寒灯……”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 他们当时都在魔域,殷执虞的魔息被砍成了那副样子,只能代表傅寒灯已经压不住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兰尊若是待在傅寒灯身边,即便这小散修狡猾一点,可也不是没机会找到。 但悬铎若醒……那接下来,就不是下界这些仙门能够插手的事情了。 而等殷执虞反应过来,他极有可能会发现,此刻的悬铎,其实也并非全盛。 “他们只要离开魔域,殷执虞就很难亲自动手。”偃珩此刻也是重新寄身了傀儡,道:“听说渡川他们已经在号召羽化向凡间后人托梦,看能不能尽快把他找回来吧。” 兰摧玉如今是那副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道还剩多少人性的傅寒灯,若真被什么心怀歹意的修士撞见,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岔子。 “这样能有用吗?”谢观澜忍不住怀疑:“若将凡人也牵入这场因果……届时真出了什么事……” “他们的事在仙门已经传遍了,若羽化者不出手,下面的人才更可能会乱来。”偃珩道:“与其让他们心怀妄想,到处乱碰,不若给凡间的香火旧族提个醒,能知道把人先留住,往上报,就足够了。” 非常时期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仙凡有别,仙门不可能一窝蜂地冲向凡间,否则即便只是金丹修士出手,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偃珩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便发觉天缺处开始有魔气溢出,他示意了一下,笑道:“看来那位魔主,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兰摧玉那样的性子,不趁机把他打趴下,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继续下去讨不到便宜啊。 但无所谓,只要殷执虞不是真身上阵,就不可能强行把兰摧玉带走。 兰摧玉被安排的是天字一号房,但客栈毕竟是客栈,到底比不得人家的深宅大院,尤其是陆停云把他送到之后便直接走了,室内一下子又只剩下两个残障。 兰摧玉坐在床边看着傅寒灯,傅寒灯握着剑蹲在床边,眉眼低垂,像在守护。 兰摧玉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 于是又爬起来,扒拉傅寒灯的灵府,从里面找出了空桑玄檀,朝他手里塞,道:“雕房子。” 空桑玄檀弹性极大,雕出来的小屋落地就能成舍,他想试试这个能不能唤醒对方。 傅寒灯朝他看。 兰摧玉下了床,跟他一起蹲在地上,又从他灵府里把刻刀也取出来,推着他,道:“雕个小房子,我们两个一起住。”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却只是看着那木头,像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兰摧玉只好去拿他的手去划木头,认真道:“这样……” 他自然不会这些东西,刻刀歪歪扭扭地落下去,只划出了一道很丑的痕迹。 兰摧玉看着那丑印子。 感觉这木头也在跟他作对。 傅寒灯不在,他感觉自己好像丢了半个脑子,好多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缩在对方身边,客栈的窗户忘了关,一股凉风灌了进来,他轻轻打了个哆嗦,竟然感到了一缕隐隐的冷意。 于是扭脸去看傅寒灯,渴望他能做点什么,可对方依旧安安静静。 兰摧玉想了想,忽然伸手拉开了他的手臂,又犹豫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几息后,他把身体轻轻缩在了傅寒灯的怀里,额头抵着对方温热的下颌,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他等了好久,傅寒灯始终像是死物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兰摧玉懵懵地思考着。 终于仰起脸,道:“傅寒灯,抱抱我。” 这话出来的瞬间,他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他用脸去挤傅寒灯的脸,小小声地哽咽:“抱抱我,傅寒灯。” 第68章 第68章 兰摧玉感觉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 因为不够强,所以就可以把很多的时间都用来变强。 炼丹、练剑、制毒、学医、炼器……他迷迷瞪瞪想起来一些事情,好像是在一个人的怀抱里面,有人抱着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他记不得那是谁了,只在对方踉跄着摔倒的时候,才忽然惊醒过来。 他依然缩在傅寒灯的怀里,对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身上,双目合拢,安安静静的,周身却有隐隐的灵纹波动。 兰摧玉后知后觉…… 傅寒灯竟然在修炼。 他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想着修炼?! 他瞪着对方,抬手按着对方的肩膀,刚要从他怀里出来,就忽然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重新跌坐了回去。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 兰摧玉眼睛瞪得浑圆,像是在用眼神呵斥着什么。 这会儿是早晨,客栈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楼下的伙计搬开门板,吆喝了一声什么,后厨有人在劈柴烧水,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一跳。 没能用眼神对他下达命令,兰摧玉只好道:“放手!” 虽然傅寒灯终于抱他了,可他这会儿又不想让他抱了……尤其是,他感觉这会儿的傅寒灯好像不是在抱他,但他又说不清楚这是什么。 傅寒灯还在看他,但眼神里并不像是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兰摧玉也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 他皱了一下眉,又推了推对方,额头却忽然被对方轻轻碰了一下。 淡淡的呼吸喷在他的发顶,兰摧玉微微怔住,条件反射地便去看他的表情,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你……” 嘴唇忽然被堵住。 对方按住了他的后脑,强行撬开了他的唇齿,兰摧玉睫毛抖动了几下,一边抓住对方的衣角,一边被那过分直接而粗暴的吻而弄得有些不适,鼻间发出极轻的哼声。 他拢了拢眉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醒来的不是傅寒灯……而是他的身体。 他抬手抓住对方的肩膀,想要强行将人推开,傅寒灯却已经伸手探入了他的衣间。那只手粗糙而温热,突如其来的探入让兰摧玉的皮肤感到了强烈的不适,他眉头顿时拢得更紧了,眼睛也忽然红了起来。 傅寒灯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他素来都是温柔而耐心,会观察他的反应,会询问他的想法,也会在他犹豫忐忑的时候及时停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体贴,将那些该的和不该的全都留给自己。 这是兰摧玉第一次感觉到,他如此冷漠,粗暴,不讲道理。 那只手依旧在他衣内游动,摩擦,搓揉,甚至拨扯。 兰摧玉忍无可忍,猛地散了肉身,化作一缕灵光从他怀里窜了出去。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想要将他抱紧,却还是搂了个空,当即抬眸朝他看了过来,那双平静的眼底,似乎染上了隐隐的困惑。 兰摧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位格上的绝对压制,让他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喉头滚了几下,慢慢缩起身体,重新抱起了那把剑,再次呆呆地将额头抵住了剑柄。 只是眼神,还是在下意识想朝兰摧玉看,可每次还没真正看到兰摧玉,就会赶紧转回去。 他像是很不舒服,额头又朝着剑柄重重撞了一下,自然不可能进得去的。 他的呼吸轻轻的,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甚至抬手扯了一下衣领。 兰摧玉素来是不太在意旁人如何的,他起身准备走出去,却在来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寒灯本能想要跟上来,又因为那一眼而重新坐了回去,平静的神色似乎显出了几分呆滞。 像是一把剑生出了属于人的情绪,又像是一个人正在努力从剑的边缘尝试归来。 兰摧玉抿了抿嘴。 从什么时候开始,傅寒灯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旁人了。 陆停云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梦到陆家那位早已成仙的家祖,对方托梦的时候,并不像家祠画像里那样端坐云端,宝相庄严。 反倒极其随和。 他坐在一条河畔,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手中还执着一根鱼竿。 那河宽宽长长,浩浩荡荡,水声漫过天地,翻起来的波涛几次都像是要打到陆停云的脸上来。 陆停云也像是得了法术似的,站在那河上,足下却半点未湿,他看看周围,又看看含笑望来的青衣人,语带试探:“祖,祖宗?” 到底哪一辈子的祖宗谁也记不住了,只知道陆家祖上其实遭过好几次大难,曾官至王侯,也曾落魄潦倒,可每次都有后人活了下来,始终未曾绝族,似乎便是这位先祖留给后人的法宝。 那法宝供在祠堂,平日里不见有什么动静,可一旦陆家遇到什么真正过不去的劫数,便总会生出些许异象。 不是引来贵人,便是警示灾祸。 这也是陆家数代都向往仙门的原因,可……族书中的一些记载,却从未提过祖宗会向后人托梦,故而陆停云多少有些不敢确定。 “是我。”青衣人温温和和,道:“今日贸然托梦,其实有违天机,只是如今仙门出了一件大事,万道始祖意外下界,或已经不慎流落凡间。” 陆停云自是听不懂什么万道始祖什么的,可从青衣人的语气里,也隐隐觉得那定不是什么寻常仙人。 “此事牵涉甚广,仙魔都已出动,照理说,不该让你们凡人插手,只是凡间多香火旧族,若能及时将他找回,或许能避开更大的祸事。” 陆停云急忙道:“先祖请讲,停云定会照办。” 青衣人点点头,抬手托起了一段留影,水光在他掌心缓缓铺开,很快凝出了一个年轻修士的轮廓。 那人生得很俊,身上的灰衣却压住了他的长相。一眼看去,会先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过长的睫毛,他在坊市之间坐着,像是在卖什么东西,神色慵慵懒懒,一副逢人便笑的样子。 陆停云瞅着,一时觉得眼熟,可气质却并未能马上对上。 青衣人道:“此人名唤傅寒灯,他身边可能跟着一人,容貌极盛,形若少年,性格……古怪,说话多不中听,你若看到、或者听到这样的两人,便去家祠烧上三炷香,以香火告知于我。” 陆停云有些懵地望着那人,道:“另一人……有画像么?” “另一人的面容不可留影。”青衣人摇了摇头,道:“这梦境承不住他的位格,你又是凡人,也听不得他的俗名……但他与普通人很不相同,你若见了,定能分辨出来。” 陆停云:“……” 他心中有些古怪,脑子里莫名想到了那个说“你家先祖又是什么东西”的仙人,可当他尝试在脑子里勾勒对方面孔的时候,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整个人竟然直接被推出了梦境。 陆停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地就想再次入梦,可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联系上自家先祖了。 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便匆忙喊人:“快,快来更衣!” 换好衣服,匆匆乘着马车赶到昨日送人去的客栈,马车还没停稳,他便已经跳了下来,一进门便道:“昨晚我送来的那两个客人在哪个房间?” “天字一号。”掌柜的道:“那红衣公子说要最好的。” “对!”陆停云松了口气,道:“他们起来没?有没有用过早膳?你去将店内最好的饭食都各备一份,对了,再加一份辣椒炒肉,都记在我陆家账上……” “呃。”掌柜的像是有些不确定,陆停云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那红衣公子……” 难道是跟谁起了口角?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啊。”掌柜的道:“走之前确实打包了一些食物,说都记在陆家账上……” 陆停云:“……” 一时不知道是该说他跟那位仙尊心有灵犀,还是该向家祖忏悔……第一次托梦交代事情,就被他给办砸了。 上界,渡川还在疑惑自己造的梦境怎么会突然散去,分明他还未曾收起神通。 也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如今兰摧玉从魔域仓皇遁去凡界,这对他来说其实算是好事。 他虽然在散修一脉颇有威望,可散修里面能成器的毕竟不多,若兰摧玉落在仙门地界,消息一旦传开,最先围上去的,必然是那些自诩正统、又各有心思的宗门。 可凡间就不一样了,倒不是说他陆家本家在凡间多有威望,而是下界仙门在凡人国度里,本就不好行事。 王朝、城池、香火旧族、凡人生计,层层牵连。哪怕是仙门,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搜城拿人,毕竟那种地方,即便是金丹修士动起手来,都可能会殃及池鱼。 如此处处掣肘的后果,就是谁也别想那么轻易找到他。 只要兰摧玉还没落在别人手里,那大家就都有机会。 他这边刚想完,就发觉下面传来了香火的烟气。渡川神思一动,身形已经在本家祠堂缓缓显影,按捺着惊喜:“有他们的消息了?” 陆停云一边屏息看着他模糊的身影,一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渡川听得眉心狂跳,急急打断:“那他们现在在哪?!” “……听说,他们好像要去回春谷,治脑子。” 兰摧玉确实准备带傅寒灯去回春谷。 傅寒灯知道抱他了——虽然抱的他很生气,但他好像知道错了的样子。 兰摧玉就觉得他说不定还有救。 去之前,他还在集市上买了几本杂书,想着路上可以读给傅寒灯听。 然而傅寒灯并不太想听,兰摧玉给他读书的时候,他依然在见缝插针地修炼。剥除了属于傅寒灯的那部分杂念之后,他似乎变得很容易专注,仿佛人生的全部意义都只剩下打磨自己。 兰摧玉便不再读书,而是带着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他带傅寒灯去吃包子,热腾腾的包子直接递到对方面前,对他说:“包子,包子。” 傅寒灯静静看他。 兰摧玉收回来,把包子掰开放在碟子上,重新端给他:“素的叫素包子,肉的叫肉包子,碗里的叫稀饭,可以……呼噜噜噜噜。” 傅寒灯眸色闪了闪,眼底掠过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忽然认真了点。 兰摧玉没有得到回应,就把肉包子素包子还有稀饭都给吃了。 他又带着傅寒灯去吃馄饨,告诉他:“这个叫馄饨,素的叫素馄饨,肉的叫肉馄饨,吃之前要小心烫,呼,呼……” 一边吹,一边试探地喂给傅寒灯。 傅寒灯不吃,他又自己吃了。 吃完馄饨,他随手去抓剑尖,准备带着傅寒灯去逛街,却在握住的一瞬间,对方缩了下手。 兰摧玉怔了一下,只见他看了看那把无鞘的剑,然后慢慢将剑调了个头,把剑柄递给了兰摧玉。 “……”兰摧玉试探:“傅寒灯?” 傅寒灯用剑柄,轻轻塞入了他的手里。 他不说话,兰摧玉有些跃动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这也许,只是属于悬铎的护住本能。 他抿抿嘴唇,没有想的太多。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开心,他握住剑柄,又看了一眼对方握着剑尖的手。 其实他们两个都不会被剑尖划伤。 可鬼使神差地,兰摧玉还是上前两步。从傅寒灯身上撕下了一块衣摆,然后在无鞘的剑上缠了缠,仰起脸的时候,眼睛亮亮:“这样。” 傅寒灯看着被缠住的剑,像是在极力辨认这样有什么区别。 清楚他一时半会不可能完全好,兰摧玉也没要求过多。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兴高采烈地介绍:“那个叫风车,那个叫糖葫芦,那个叫苹果,那个叫橘子,那个叫……” 他忽然遇到了不认识的东西,走上去看了一眼,顿时有些惊喜:“是桃,桃糕的桃……” 他丢了剑,双手捧起一个。先是确认一般闻了一下,鲜香的桃味直冲鼻腔,和桃糕差不多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同。 兰摧玉眼睛睁大,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桃子,他终于知道桃子长什么样了,桃的味唔…… 一只手忽然捏住了他的脸颊,那一大口桃直接被迫从嘴里挤出来,傅寒灯接在掌心丢掉,又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桃绒。 然后取出了一杯灵泉水,细细清洗了被他咬过的那颗桃,又把上面露出果肉、被水淋过的地方削掉,这才重新递给他。 兰摧玉呆呆地。 如果说刚才把剑柄调换是护主本能,那现在,又算什么呢? 第69章 第69章 兰摧玉发现怎么治疗傅寒灯了。 既然傅寒灯忘了怎么做人,他就重新教他做人。 傅寒灯洗桃这件事给了兰摧玉自信,他买下了摊贩所有的桃,一股脑塞在傅寒灯灵府里面,没事了就拿出来啃一啃,顺便带着傅寒灯认识天地万物。 路过城门前的石牌坊,他指着那高高立起的柱子,道:“柱子。” 傅寒灯的目光跟着看过去,兰摧玉又指着另一边,道:“柱子,也是柱子。” 然后说:“左柱子,右柱子。” 傅寒灯朝他看,兰摧玉便觉得他是学会了。 路过槐树,他告诉傅寒灯:“树,树。” 路过杨树,也告诉傅寒灯:“树,树。” 反正不管什么树,都是树。 路过鱼面的摊位,他又指着老板丢在锅里的面,道:“面。“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指着老板,说:“人。” 刚好街角窜过了几只流浪狗。他又急忙指过去,以做区分:“狗。” 又在面摊老板和流浪狗之间示意:“人,狗,人,狗。” 面摊老板:“……” 老实说,要不是他身边站着一个神色安静,却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傅寒灯,老板怕是直接要拿擀面杖打人了。 春风怡人,兰摧玉每到一个地方都教他一点新东西,就这样一边教一边朝着回春谷的方向继续走。 直到有一天。他们乘着小舟飞过一大片麦田,那麦子还未结穗,青苗苗却已经很长,兰摧玉一边辨认,一边对傅寒灯说:“韭菜。” 傅寒灯再次朝他看了一眼。 兰摧玉觉得自己对韭菜了解很多,又继续对他道:“这个可以做韭菜炒鸡蛋,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 他眼底的迷惑变得很清晰。 兰摧玉却以为他是求知欲上来了,他当即将小舟停在田埂上,用剑割了一把麦苗,道:“我做给你看。” 他自信满满,一边割了麦苗,一边要从傅寒灯灵府去拿炉子,对方往日都是敞着灵府由着他在里面拿进拿出,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不肯给他炉子。 知道这是傅寒灯的意志在作祟,兰摧玉马上又喊:“傅寒灯?” 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若不许他做什么,肯定是为了他好,只是兰摧玉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要给他做饭有什么不对。 他蹲在田埂上,很耐心地哄傅寒灯:“好吃的,给你做好吃的韭菜炒鸡蛋。” 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变得有点复杂,他皱着眉,兰摧玉再次哄他:“好吃的,很好吃的。” “……”傅寒灯闷了一阵,他闭了一下眼睛,像在很艰难的思考,或者努力调动属于人的那部分意志:“没有。” 声音有些微哑,可确确实实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兰摧玉微微屏息,像是不敢打破这种状态,小声试探:“没有鸡蛋?” 傅寒灯似乎并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直接伸手把他捞在了怀里,还将他手里的麦苗直接装入了灵府。 兰摧玉窝在他怀里,想了半天,还是想知道:“是因为没有鸡蛋么?” 他想弄清楚为什么傅寒灯的神智会突然恢复,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拿出了个小本本准备将这一伟大的进展给记录下来。 可傅寒灯却只是塞给了他一个干干净净、顶端翻着点微红的水蜜桃,还托着他的手喂到了他嘴里。 兰摧玉顺势咬了一口,甜甜的桃汁丰富了口腔,他的思绪似乎也因此变得灵动,道:“我知道了。” 他看着傅寒灯,眼神带着点隐隐的感动:“你是因为不想让我劳累,对不对?” “……”傅寒灯的做法是又托着他的手喂了一口桃。 兰摧玉便觉得自己说对了,他甜甜拿脸蛋挤了挤傅寒灯的脸,脸上扬起一抹同样甜甜的笑,转手就在纸上记下了治疗被魔主重伤导致失智者的第一步,就是教对方重新认识世界,顺便最好再做一些会让对方感动之事。 若患者主动开口,或本能阻止此事,便说明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写完了,还拿给傅寒灯看。 傅寒灯:“……” 他张了张嘴。 兰摧玉立刻在他怀里坐直:“你又想说话了?” “……”傅寒灯将悬在空中的桃拿下来,再次塞到他嘴里。 终于找到了让傅寒灯恢复的方法,兰摧玉接下来每天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傅寒灯好。声音也越来越温柔,看到水上游荡的鸭子,教他说水鸟,看到游动的鹅,教他是大水鸟。 真正的水鸟忽然扑棱棱地从芦苇里面钻出来,一路飞上了天,他看了一阵,对傅寒灯说:“可以飞很高的水鸟。” 傅寒灯给他吃桃。 兰摧玉便继续在纸上记,带患者认识飞禽,初见成效。 距离回春谷越近,一路上逐渐也能看到一些低阶修士,似乎是从万象简上面看到过傅寒灯的留影,居然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打剑的主意。 那把剑被白布包括着,看着其实并不显眼。但这段时间以来,兰摧玉并没有换过那身红衣,有时候甚至连自己还是灵体的事情都忘记遮掩,两人自然而然就被盯上了。 只是每次兰摧玉还没反应过来,傅寒灯就已经提剑追了上去。 兰摧玉对这件事倒是也没什么兴趣,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感动傅寒灯。 他学着傅寒灯把小木屋放下来。学着用灵草装点小屋,短暂地将某些山水不错的地方作为栖息之地,傅寒灯对此并未多加阻止。 直到兰摧开始拉着他泡脚,他扯着傅寒灯来到一片溪边,示意他脱去鞋袜,然后把脚放在里面。 傅寒灯最近确实恢复不错,兰摧玉让他做的事情,他也都会跟着学,哪怕有些事情是他以前绝对做不出来的,可为了维持人性,他还是会听兰摧玉的话。 此刻,他也没有拒绝兰摧玉在溪边泡脚的行为。 直到兰摧玉开始用他的灵力,开始加热整条河溪。 脚下微凉的河水一点点地变得温热,傅寒灯缓缓地,迟钝地扭脸看他,神识扫过,远处河里的游鱼似乎开始翻肚皮,傅寒灯才条件反射地开始用灵力降温。 他体内的灵力一股一股地被兰摧玉用着,兰摧玉还会问他:“这个温度可以吗?” 他为了傅寒灯加热了一整条河! 傅寒灯应该很感动吧。 刚问完,他就发现河水好像凉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河里还有其他地方的流水汇入的缘故,并没有太在意。 他这边加热,傅寒灯那边放凉,他感觉自己应该是想跟兰摧玉说什么,可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组织出合适的语言。 两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快半个时辰,直到傅寒灯发现自己的灵力开始消耗得越来越多,才忽然一把将他从河边捞起来,强行中断了这次感动。 渡川一路寻着回春谷的方向追来,他并没有把兰摧玉和傅寒灯的踪迹告诉任何人,可还是从一路的传言之中,隐约看出了傅寒灯如今的状态。 “你说的是那个剑客?”凡人并不知道那两人是修仙者,只知道他们行事有些古怪:“一个看上去不似凡人,不单指外貌……另一个,很护着一把剑,我记得当时有个客人想跟他拼桌,就顺手帮他挪了一下那把剑……然后就被他看了一眼……” 那人说起这话,语气带着犹豫:“明明也没见他动手,就只是看了一眼,可那客人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之后更是连续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梦里反复在被一把剑穿心而死,听说到现在还不敢出门。” 修仙者不可无故对凡人出手,可渡川却已经明白,傅寒灯那一眼,纯粹就是高位外溢。 他如今……已经能够动用位格了? 逐渐离开了凡人国度,修士渐多之后,周围的民风对修仙者似乎也开始接受良好。 他开始听到的消息也不太一样。 傅寒灯开始杀人。 他安安静静,却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剑。 可他偏偏又不往灵府里面藏,只用灰布裹着,低阶修士只是看上一眼,都会收到高位警告,但凡有动手之人,全都死了。 他很安静,不再废话,也不再客套,感觉到危险,便会直接动手。 看来如今不能强取…… 终于碰到两人的时候,是兰摧玉又在想方设法感动傅寒灯。 他仗着羽化之境,试探地探出了一缕神识,便听到兰摧玉在哄傅寒灯:“你衣服穿了好久了,我给你洗洗呗。” 堂堂无极天圣要为一个凡人洗衣服?即便他体内有悬铎的一部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傅寒灯沉默地在自己身上施展了一个驱尘咒。 渡川若有所思,一时不确定这小子到底有没有保留人性……他竟然知道这样的尊荣,不可随意消受。 要知道,到了羽化这一步,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涉因果,兰摧玉那样位格的施恩,若无高位一直庇护,反倒是在给自己招灾。 因为有些福气,并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我知道你也能弄干净。”兰摧玉说:“我想给你洗嘛。” 渡川再次:“?” 如此温言软语,若叫仙界众人听到,怕不是会怀疑傅寒灯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蛊……世间又什么蛊,可以制得住兰摧玉么? 傅寒灯递给了兰摧玉一张驱尘符。 “我不要用符。”兰摧玉说:“我就是要给你洗,用手给你洗。” ……渡川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一眼不打紧,他忽然发现自己躲避的树上竟然坐了个人——朱吾! 他竟然敢真身下凡! 他显然也已经跟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神色安静的有些不正常,神识盯着那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渡川尝试开了个传音阵:“仙使……” “我跟了兰尊七千多年。”朱吾说:“他从未对我这般温声细语。” “你能跟他这么多年,知足吧。” 还有其他人?!渡川循声扫过去,谢观澜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一棵树上,他主修观象,最擅掩饰气机,即便傀儡之身,竟然也丝毫没有被发现。 渡川安静了几息,重新确认了一下四周,发觉偃珩也在,只是他更加安静,这会儿竟然在闭目养神。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人,这才道:“诸位……何时来的?” “比你早半个时辰。” “刚来。” 第一个说话的是朱吾,第二个说话的不是谢观澜也不是偃珩,渡川再次循声望去,忽然安静了下来。 殷执虞。 他的真身无法离开魔域,但神念已经借着傀儡到来,神色间倒是没有将兰摧玉放出魔域的苦闷,而是跟周围人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渡川提议:“一起去见过兰尊?” 殷执虞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只有谢观澜嗓音郁郁:“你打头阵?” “……”傻子才会去打头阵。 傅寒灯如今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对方要是举剑便砍,还不是前头的那个先倒霉。 事到如今,只能等傅寒灯彻底醒来,把悬铎被意外唤醒的凶性压下去,才可能有动手之机。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 看来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现在是怎样?护送他们去回春谷? 听上去怎么这么憋屈。 第70章 第70章 兰摧玉对修真界的大部分东西称得上如数家珍,可对于凡物的认知却极为有限。 一路上,众人跟着他们,听着兰摧玉一路上把骡子当认成马,后来又遇到驴,分不清楚,就挽尊说是大马,直到遇到真马,他眼睁睁看着人家颠颠地跑过去,好一会儿才对傅寒灯说:“骑马。” 殷执虞看上去似乎颇为新奇,故意引了一个没人骑的马跑过他面前。 兰摧玉本想视而不见,那马却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晃悠。 有几次甚至贴着他走了过来。 兰摧玉皱着眉,不等他想出来怎么教人,傅寒灯便对他说:“野马。” 他现在有时候会跟兰摧玉说话,只是兰摧玉还没摸出这到底是什么规律,但每次听到傅寒灯开口,他都会第一时间鼓励:“真棒!” “……”傅寒灯微垂着睫毛,眼眸无声朝着某处转动,又缓缓收回。 下一瞬,鼻尖就被兰摧玉蹭了一下,兰摧玉又一次试探:“你记得我了么?” 悄无声息盯着他们的视线似乎也跟着安静了一瞬,傅寒灯却只是微微闪了闪眼眸,循着鼻尖相贴的动作,吻了吻兰摧玉的嘴唇。 那些视线越发安静了。 直到小舟飞远,传音阵里面才传出谢观澜冷漠的声音:“兰尊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可能醒来吧……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有福气的人。” “酸溜溜的。”殷执虞道:“不然我们商量个事?一起出手把傅寒灯炼了,将悬铎修好,到时候,悬铎归你们仙门,兰摧玉归我,怎么样?” “放你狗屁。”朱吾道:“悬铎没有兰尊还能剩下什么?老不死倒是会打算盘。” “你这小孩,说话真不中听。”殷执虞看上去一点都不生气,继续出着馊主意,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本座观察这几日来,发现你们兰尊每次做蠢事的时候,这傅寒灯似乎都会有反应,不若我们从此处下手,多多刺激他一下?” “还有一种方法,他同样会有反应。”偃珩慢吞吞地道:“你靠近那把剑的时候,不然你去打个招呼试试,看他记不记得你的脸?” “我听说你在古神遗骸里面,被他捅了一剑?”殷执虞啧了一声:“就算是傀儡之身,也确实丢人现眼了点。” “是谁啊,真身出面竟然在魔息里面被砍得吱哇乱叫……魔族那些人没笑你吧?” “你们三打一,到底谁更丢人?” “你再也没有机会带他们去魔域了。” 几道声音来回交锋,伴随着谁先动身离开的声响,周围只剩下树影摇荡的动静。 兰摧玉对此浑然不知,他最近专心为傅寒灯治疗,这会儿已经带着对方在客栈里面吃饭泡脚,顺便歇了下来。 “马上就要到回春谷的地界了。”渡川提醒,竟然又有了聊天的兴致:“朱吾仙使,隔了这么多年重回旧宗,可有什么想法?” “想你们快死。” 渡川:“……” 殷执虞轻轻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观澜忽然道:“室内……兰尊设了阵法。” 众人的神识悄悄溜过去,果然发现无法再窥探两人在客栈里面做什么了,殷执虞双手环胸,道:“不是兰摧玉设的。” 兰摧玉脑子简单,如今每天都在钻研怎么唤醒傅寒灯,甚至都没留意到他们的跟随,又怎么可能会设防窥阵? “傅寒灯设的?”渡川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他发现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股剑息忽然无声无息地卷了过来,殷执虞当即撕开空间遁了进去,弯唇道:“你们陪他玩,我去找你们兰尊了。” 所有人都各自施展遁术,几乎同时避开了那股剑息的锋芒。 殷执虞的身影先出现在了那间上了防窥阵的室内,接着是偃珩、朱吾、谢观澜,渡川……五个人没一个留在那边继续吸引火力的。 可当他们看清室内的布局之时,却发现,周围根本没有兰摧玉的影子。 坐在他们面前的,是神色安静的傅寒灯。 他手中无剑,可眉心却有剑纹亮起。 渡川心中一跳,下意识便想先一步遁出,脚下的地面却忽然微微一闪,一个巨大的阵纹出现在房间底下。 本来不大的客栈房间,在这一刻竟然拉出了绝对空间的尺度,所有人都在其中变得无比渺小,只有头顶万千悬挂的密密麻麻的剑影,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审判。 殷执虞瞳孔微眯:“剑中绝域,你觉得你能把我们全部困在这里?” 傅寒灯没有回答,他眸子里慢慢浮出另外一双眼睛,头顶密密麻麻的剑影,也倏地变得锋利。 他没有抱剑,是因为,在此间绝域,他便是唯一的那一把剑。 朱吾立刻试图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可在悬铎的位格面前,本命器竟然纹丝不动。 他:“……” 他干脆利落地开口:“前辈,您此前在仙界,应该见过晚辈,晚辈常年服侍兰尊,我还给您擦过身呢。” 其余人均朝他投去视线,倒不是鄙视,只是有点惊讶。 可转念一想,朱吾真身下凡,虽说若他尽全力挣脱,也未必不能逃出,可那样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其他人就不一样了,便是真折在这里,也不过只是一缕神念而已。 殷执虞眼珠一转,忽然轻轻挪步,退到了他的身后。 无他,主要是真比起来,朱吾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强的那个,而且他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在这边,自然会使尽全力尝试逃生。 他的肩膀撞到了后方的偃珩,偃珩用眼神发出了一抹嘲弄,殷执虞一点都不脸红。 剑中绝域,万器失声,诸法问名。 当年他跟兰摧玉交手的时候就领略过这地方的厉害,如今这人跟剑都是如此高的位格,此域自然只会更加厉害。 没人管束的凶器就该融了……叫他生了智,还真是恶心透顶。 殷执虞已经清楚,方才那抹剑息本来就是虚晃一招,对方甚至可能思考过他们之中会有人绕后来偷兰摧玉……一人来,自然其他人全都会来,羽化境的老怪物,有几个是傻的?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得手? 而他,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所有人都骗了进来。 在这样的绝域之中,几乎无人能是他的对手。 他甚至还在继续用古神残权……恶心,真恶心。 朱吾也朝很不要脸的殷执虞瞪了一眼,他常年服侍兰摧玉,对悬铎的威力自然也深有体会,这会儿多少有点骑虎难下,稍有不慎,他是可能在这里丢了真身法相的……跌境事小,以后还能不能登天才是事大。 “……前辈?”他再次开口。本来就是半大孩子的长相,圆圆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看上去颇为讨喜的样子。 傅寒灯与他对视,身上仿佛有其他不知名的东西在透过他的眼睛看过来,朱吾不由自主地便想移开视线。 “问名剑痕。”傅寒灯开口,道:“选。” 此话一出,最上方的万千剑影齐齐朝下压了一瞬,所有人的脸色也都变了。 只有朱吾大喜过望,忙道:“我以道基发誓,我对兰尊绝无恶意!” 他甚至也不想利用兰摧玉做任何事,只要能陪在兰摧玉身边,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的话落下的一瞬间,掌心便忽然闪了一下,朱吾翻开掌心,那上面有一道金色的剑纹一闪即逝。 问名剑痕,顾名思义,便是问其来意,此间绝域为客,为何而来? 若答无恶,日后便不可违背,否则规则之力必定反噬,轻则斩断因果,重则碎其道基。 朱吾很快蹭地窜到了傅寒灯的身边去,做出了站队的样子,神色变得十分欣喜。 他很清楚,今日之后,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兰尊面前……傅寒灯也不会再防着他了。 殷执虞有样学样,笑吟吟地道:“我对兰摧玉,可也没什么恶意的啊。” 他确实没想杀兰摧玉,无非就是想把人带回去,聊一聊问天台之事,顺便尝试如何续上自己的权柄,以及未来道途还能否继续上行而已。 同样的金色剑痕来到了他的面前,傅寒灯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看上去好像在一碗水端平。 可殷执虞很清楚,倘若自己当真接了这剑痕,他日怕是不可再起将兰摧玉带回去的心思了。 他啧了一声,忽然转向谢观澜,道:“你怎么想的?” 谢观澜到底年轻,听罢条件反射地道:“我当然也没恶意!” 渡川朝偃珩看了一眼,偃珩安静了几息,道:“若说对兰摧玉,我们的确均无恶意,可是……傅寒灯,你问的到底是不得伤他,还是说,不得将他从你身边带走?这两者区别可大着呢。” 殷执虞在一旁鼓了鼓掌,揶揄道:“还是你会说。” 傅寒灯安静的神色,似乎因为这个疑问而产生了一抹恍惚,谢观澜也提醒道:“傅寒灯,你该知道,把兰尊交给我们,让我们带他回仙界,无论对你,还是对他,都是好事……” “以剑归去?”傅寒灯开口,恍惚的神色已经重新定了下来:“任尔等差使?还是,你们之间,有谁准备捐出仙躯,为他重续仙途?” 他看上去并没有完全清醒,可说的话,却字字都是为了兰摧玉。 殷执虞的神色浮出一抹玩味,渡川眸色微微闪烁,偃珩眉头紧缩,谢观澜则像是被问住了。 仙界想要把兰尊接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如今寄身于剑,如何才算归位呢? 至于下界的仙门,兰摧玉对他们来说是道统源流,是可以一剑断瘴的祖师爷,更是所有剑道弟子的信仰……他们想要接他回去,同样也是为了让他归位,可他们的归位,似乎也更像是一种……贴在门楣上的响亮名号。 “我们自然有办法,为他重续仙途。”偃珩道:“只要你放手。” “既然都是为他重续仙途。”傅寒灯望着他们:“在你们手里,和与我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握不住他。”渡川忽然开口,道:“你也是散修,可认得我?” 渡川散人,那个朝沙漠里面搬河的散仙。 他道:“你区区散修一个,要宗门没宗门,要师承没师承。这世上,多的是比你名正言顺之人,有人代表旧日,有人代表道统,有人本就是他的徒子徒孙……而你,傅寒灯,你算什么?即便你体内有悬铎本源,可悬铎与你本就是两个存在,不是吗?” “是啊。”殷执虞缓缓叹气,道:“你啊你啊,你如今缠着他,不肯放手,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心……他跟着你,本就是为了夺你的舍,我们大家其实是在救你,你明白吗?” 傅寒灯的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他静静把一切都听在耳中,道:“若我愿意做他的舍,送他归位,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扰。” “你,送他归位?”不等其他人开口,殷执虞已经笑道:“你在感动谁呢?傅寒灯,能送他归位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能送他归位,无非就是找一个将羽化之人……你之前不就已经知道了么?便是为他死,都轮不到你,懂吗?” 偃珩抬手扯了一把殷执虞。 殷执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所在的地方,他闭起嘴巴,下一瞬,便看到刚才还在跟他们有商有量的傅寒灯,慢慢牵了牵唇角。 “那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 兰摧玉在床上缓缓翻了个身,傅寒灯抱着剑坐在床边脚踏处,一如既往安静地守着他。 怀里的剑无声震动了一阵,又渐渐平静下来。 傅寒灯偏头,目光落在他垂在床边的皓白腕子,怔了一阵,才缓缓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放在了被子里。 拉动被角的时候,兰摧玉却忽然醒了,他迷迷瞪瞪地看着傅寒灯,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他,软软道:“睡觉。” 傅寒灯偏头,兰摧玉已经本能地教他,他闭上眼睛,然后在床上躺平,又睁开眼睛来看傅寒灯,仿佛在说,学会了吗? 有什么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无声苏醒。 傅寒灯忽然想起来,兰摧玉来到他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教兰摧玉睡觉的。 兰摧玉朝里面挪了挪,又来扯他:“睡,睡。” 他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本来就要接着睡,顺势扯他两下。 傅寒灯却慢慢上了床。 他躺在兰摧玉身边,偏头朝他看,道:“兰摧玉。”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不去回春谷了。”傅寒灯说:“我们回家。” “家……” “把落星城抢下来。”傅寒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他柔嫩的脸蛋,道:“给你当城主玩,好不好?” 第71章 第71章 兰摧玉很久没有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了。 也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过这么多,这么长的话了。 他跟傅寒灯躺在一头,脸颊被对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傅寒灯的手指带着一层薄茧,摩擦在脸上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淡淡的粗粝,那种感觉其实并不舒服。 不是讨厌,或者抗拒,而是一种极其鲜明的,不属于自己本身的触感,清晰到无法忽视。 这让他想起了在最后的秘境里面,两人真正贴近时的感觉,同样的微微发涩、带着点陌生的过界,一点点地模糊掉了他对自己本身这个个体的感知。 兰摧玉心中涌起了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可鼻头却先一步泛起了微微的酸,眼前朦胧之际,对方似乎也怔了一下。 腰间被人收紧,兰摧玉被动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对方轻轻抚着他的背部,道:“你若不喜欢,便不回去,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只是天下之大,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他不知道到底去哪里,才能安安生生地守着兰摧玉,只需要哄他吃吃喝喝睡睡。 渡川说的对,他没有师承,也没有跟脚……便是为他去死,都轮不着他。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落星城那个挂了‘兰居’牌子的小院,才是他和兰摧玉唯一的联系。 “你不要再让我想了!”兰摧玉忽然开口,嗓音软乎乎凶巴巴:“你都醒了,还要我想,我是你什么大管家吗?!” 傅寒灯对上他水光潋滟的眼睛,慢慢忍不住,笑了一下,屈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兰摧玉用力皱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用鼻头顶他的手,道:“之前说好的,本尊在下界的一应事宜都由你安排……你竟然让本尊反过来为你操心,真是倒反天罡!” 傅寒灯的眼睛似乎暗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嘴唇。 兰摧玉被他一亲,火气似乎小了点,也微微噘嘴跟他碰了碰。 傅寒灯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同样红红的嘴唇,又有点想笑,道:“你不喜欢悬铎陪你?” “你就是悬铎呀。” 兰摧玉被哄好了,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傅寒灯的笑容却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嗓音依旧很轻:“我是么?” 兰摧玉反应了一下。 这实在是一个很让人头大的问题,其实他清楚,傅寒灯不是悬铎,可悬铎却又的的确确在他的身体里…… “你,你若不想是,便不是。”兰摧玉皱了皱脸,道:“悬铎,就是个木头,但你不是……” 你在人间生出了血肉。 可悬铎的本性,依旧还是可能会压住你的人性。 “你是因为,知道我……”傅寒灯回忆着在古神遗骸里面的事情,道:“发现我生出剑骨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体内,有他的一部分,是吗?” “……没有。”兰摧玉说:“一开始,只是怀疑。” “邢归鹤从我身上取走的那部分道痕,让你确定了这一切?” “……”兰摧玉有些不确定。为什么一个木头,会变得这么聪明,要他回忆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其实都记不太住了,更不要说把所有的事情都联系起来。 “是因为,确定了这件事,你才希望我可以赶快死,嗯?” 殷执虞说出兰摧玉需要夺舍才能登天的时候,傅寒灯其实是欢喜的,兰摧玉不想让他继续修炼,只许他活两千岁,或许是因为他不愿意亲手取走他的性命。 这在傅寒灯眼中,算得上一种体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在乎。 可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 “不是让你赶快死。”兰摧玉道:“是,让你寿终正寝。” “你对我的在乎。”傅寒灯问他:“有多少是因为悬铎?” “……”兰摧玉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要提要正面回答这种问题了。 “你,你头疼吗?”兰摧玉伸手摸他的额头,还把脑袋贴上来跟他抵着额,道:“傅寒灯,你睡会呢?你刚清醒,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嗯,你肯定是因为水土不服,睡会就好了。” 傅寒灯垂下睫毛。 其实是谁根本不重要,他很清楚这一点。 可,如果说,木屋里面的那样的亲密,也是因为悬铎呢…… 那件事发生在邢归鹤被天殛灭后,就在那一刻,兰摧玉忽然对他特别特别好,他主动拉下衣服,愿意跟他亲密…… 傅寒灯忽然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这段时间的照顾,兰摧玉从来没有那么好过,他那么耐心,又那么温柔……哪怕有些笨拙,可一举一动之中,却都是在乎。 “傅寒灯。”兰摧玉跟着坐直身体,神色带着一抹不解:“你如今对悬铎的能力,是不是得心应手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哪怕你不愿意承认它是你的过去,可它未来也会是你的一部分……” “是我是它的一部分吧。”傅寒灯看向床头的那把剑,道:“傅寒灯仅仅活了……不到两百年,可它,却已经存在了几百个世纪。” ”有什么区别呢。”兰摧玉道:“它长成了你的样子,你若没有它,依旧还是傅寒灯,可它若没有你,便只是一缕残留的剑痕……傅寒灯?” 他发现傅寒灯又不说话了,神色似乎也重新转为了平静与冷淡,兰摧玉逐渐有些慌乱,下意识伸手去扯他:“傅寒灯……傅寒灯!” 傅寒灯回神,兰摧玉一脸无措地瞪着他,嘴巴微微扁着,像在委屈。 “抱歉。”傅寒灯重新拿被子裹住他,道:“还困不困?再睡会儿?” 兰摧玉跟他一起躺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傅寒灯伸手蹭一下他眼角的泪痕,又在他额头吻了一下,道:“好了好了,天还没亮呢,再睡会。” “你不许不理我……” 兰摧玉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哽咽。 傅寒灯心里一边发酸,一边又发软,道:“不会的。” 他并非是会钻牛角尖的人,仔细想想,悬铎对他来说其实更像是一种傍身的法宝,原来他这么多年里的幸运也都是其来有自…… 兰摧玉一直在庇护悬铎…… 他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可心中却依旧像是一团乱麻,越想弄清楚,越是乱得厉害。 兰摧玉爱他自己的剑,不是很正常的么? 他若当真是他的剑,应该高兴才是…… 这说明他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可他分明没有任何关于悬铎的记忆。 他眉心拢起,太阳穴也突突跳了起来,头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对于兰摧玉来说,他到底算什么呢?悬铎最后一缕灵性的寄存者?还是别的什么呢?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却又不可避免的想要在意。 他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被兰摧玉选择,还是被悬铎选择? “……你,更喜欢傅寒灯……还是悬铎?” 话说出来,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遇到这种事都感到头大,更不要说兰摧玉了,他连傅寒灯和悬铎的区别都未必能够分得清,更不要提弄清楚自己更喜欢哪个了。 兰摧玉本来被他哄得已经有点犯困,听到这话便咕哝道:“都喜欢。” 这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傅寒灯把翻涌的心绪重新压下去,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却又朝他怀里钻了钻,道:“悬铎是我的剑,傅寒灯是我的人……两个都是我的。” 说完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扬起脸道:“但我希望剑一直都是人的样子,不希望人再变成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认真,甚至还带着隐隐的威胁。 这样的态度,让傅寒灯想起来,他当时说古神拥有永恒的时候。 他害怕傅寒灯再变成剑……就像,害怕傅寒灯拥有了永恒,就会变。 兰摧玉不懂,可傅寒灯却明白,人只有在喜欢的时候才会患得患失…… 他微微垂下眼眸,重新把兰摧玉抱紧,乱如麻的思绪,似乎因为这句话而被理顺。 归根结底,傅寒灯也是舍不得离开兰摧玉的,即便他清楚,兰摧玉归位的那一天,就是傅寒灯骨肉尽消之时,可他还是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带走。 ……他也许是悬铎挑选来助主人登天的踏板。 悬铎会一直在,可傅寒灯,大约只能陪他这一程了。 既如此……他的眸色暗了下去,面容似乎也显出了几分阴郁。 那他在这下界,就不可再如此苟且偷生,凭什么他要一直被动地等着那些人来抢?凭什么他要一直躲躲藏藏?凭什么他要被追得如此狼狈? 悬铎选择了他,兰摧玉也选择了他,仙门各派,羽化修者,又凭什么说他不配? 进入神游之后,他的神识已经可以蔓延至方圆三百里左右,就在这神识的边缘位置,忽然出现了一艘泛着冷白阵纹的灵舟。 它一点点地划入,也缓缓露出了上方静立的熟人——宋归尘。 显然,兰摧玉要带他去回春谷的事情,已经被各大仙门熟知,这些人不是来帮他们羽化师祖的忙,就是巴着来接兰摧玉的。 傅寒灯的手指轻轻按上怀中人的长发,像在护持一件无上的珍宝。 好啊,来得好。既然注定无法与兰摧玉一同登天,注定无法永远陪在他身边,那在羽化之前,他便争一个天下皆知…… 又有何妨? 第72章 第72章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极好。 醒来的时候傅寒灯一如既往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兰摧玉迷迷瞪瞪刚坐起来,傅寒灯便已经拧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了。 兰摧玉闭着眼睛,小孩一样由着他擦眉毛擦眼睛擦脸蛋,擦完了,对方又坐在旁边给他梳头。 没有傅寒灯的时候,兰摧玉几乎没有梳过头,发觉头发打结或者不干净了就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如今有了傅寒灯,他才发现是少了点活着的感觉。 他又从傅寒灯灵府里面取出镜子,举在脸前照着,悄悄从那镜子里面看后方的傅寒灯。 傅寒灯的手是很巧的,会雕木头,会做饭,给他挽头发的动作也是熟稔而流畅,还一点都不会弄疼他的头皮。 到了他这个位格,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再亲自动手了,或者很多人修仙也是为了摆脱这些,不用再为了吃饭而吃饭,为了整理而整理……可有了傅寒灯之后,他忽然感觉,这些琐碎之事,也挺有意思的。 “一直看我做什么?”傅寒灯朝镜子里投来一眼,兰摧玉下意识就把镜子转了回来,只对着自己的脸,微微抿嘴,道:“你手艺倒是不错……” 他突发奇想,又用镜子把傅寒灯装进来,道:“你想让我帮你梳头么?” “……好啊。”傅寒灯用簪子把他的头发固定好,又轻轻将他的肩上的长发拨到胸前。 他披着长发的时候像误入凡尘的小仙人,清泠泠地有些不真实,可一旦挽起长发来,那点隐隐的懵懂与清泠便尽数收入了骨相之中,显出几分被人供养的矜贵来。 傅寒灯又用手指蹭一下他的脸蛋,然后动作温和地在他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兰摧玉直接分开双腿跨过他的肩膀,将双脚踩在了他的两边大腿上,一本正经地给他梳起头来。 朱吾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晚上。 昨日剑中绝域,他倒是及时被放了出来,但至今为止,兰尊所在的房间里面都设了阵法,想到傅寒灯控制绝域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他也不敢强行窥探,只能来回在客栈门口踱着步,盼着两人能赶紧出来。 自打下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说上话呢。 阳光逐渐将晨雾驱散,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绝大部分客人都下来吃饭了。朱吾连续朝着那房间看了一阵,到底没忍住,试探地再次探去了一缕神识。 却惊愕地发现,防窥阵解除了。 室内……兰摧玉在给傅寒灯梳头。 “……”朱吾又默默把神识收了回来。 傅寒灯安安静静,长发由着兰摧玉随意摆弄,对方一边给他竖着头,盘着发,脚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大腿上乱踩,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傅寒灯垂眸,弯唇,姿态随意。 只轻轻抬手,逗弄一般抚了抚他乱踩的脚。 直到快巳时的时候,傅寒灯才终于带着兰摧玉从室内走出来,朱吾已经提前备好了早膳,匆匆走过来:“兰尊……傅道友。” 后面一句,怎么听都有点不情不愿。 兰摧玉朝他看,朱吾也扬着小脸眼巴巴地跟他对视,发现兰摧玉似乎辨认得有些吃力,便体贴地道:“我是朱吾。” “朱吾……” “往日您出门的时候,都要朱吾随侍身畔的。”朱吾一边说,一边小跑到桌前拉开椅子,道:“知道兰尊在下界也有些爱吃的食物,我特意命人准备了,您看看这早膳还合不合胃口?” 兰摧玉从楼上走下来,朝着朱吾拉开的椅子去……一只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腰,傅寒灯拉开了另一只椅子,将他放了上去。 旋即,自己坐在了朱吾拉开的那张椅子上,道:“这位小仙使说之前在仙界为你擦过剑,如今既然悬铎已经在我身体里面醒来,日后便让他好好服侍我吧。” 朱吾:“?” 不等他向兰摧玉表示挣扎,傅寒灯便已经轻轻抬手,将那把无鞘的剑压在了桌上。 朱吾:“……” 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怀疑傅寒灯昨日在他身上种下剑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安排他的去处。 兰摧玉接过傅寒灯递来的饼皮夹酱烤鸭,一边咬在嘴里,一边道:“你之前服侍过悬铎?” “……是。”悬铎根本不需要人服侍好吗?!他当时说那种话,只是担心自己真的要跟对方撕破脸而已。 能激发出悬铎的剑中绝域,傅寒灯莫说是在下界,怕是真遇到了几个羽化真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那你以后就好好听傅寒灯的话。”兰摧玉很理所当然地道:“他难得不讨厌你,你要感恩。” “……”虽然早就知道兰摧玉护短,可,他曾经也是兰摧玉的短啊! 朱吾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一边照顾兰摧玉,一边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淡淡道:“今日这酱鸭还不错,但辣椒炒肉不行,有点老了,你以后注意点。” “……”朱吾心里堵堵的。 他也卷了一个酱鸭,赌气一般刚塞在自己嘴里,就听傅寒灯对兰摧玉道:“这小孩,也不知道先给主人。”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对,目光跟着落在了朱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当真在挑剔什么。 朱吾:“……” 他把嘴里的酱鸭掏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傅寒灯。 兰摧玉眨了眨眼,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下意识跟着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和善一笑,婉拒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人的主儿,允你吃了。” “……”悬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么讨厌的东西当载体啊! 朱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那口酱鸭重新塞回了自己嘴里。 真想杀了傅寒灯……问名剑痕只说不能对兰尊有恶意,没说不能讨厌傅寒灯吧? 饭后,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走出去,他今日穿着一件霜青色的宽袍大袖,肩宽体长,朱吾恍惚发现,他与那日在古神遗骸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个时候的傅寒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眼神里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撕咬着那些试图靠近兰摧玉的人,明明很凶,可眼尾却泛着红,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接受他和兰摧玉在一起,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护得住兰摧玉。 可现在……他看上去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广袖宽宽,眉眼清俊,举止得体的像是某个世家望族里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公子。 不再急着撕咬谁的喉咙,也不再强求任何人的认可,甚至好像,也不急着要把兰摧玉藏起来了…… 朱吾虽然面容嫩,可到底也是羽化境者,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现在的傅寒灯……有些邪性。 “前方好像是量天阁的灵舟。”朱吾上前两步,主动提醒道:“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量天阁的灵舟么?”傅寒灯接口,也不知道是真没留意,还是假没留意,他在兰摧玉扭脸去看朱吾的时候,又递给他手里一碗甜绿豆汤,道:“那刚好,你去代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朱吾道:“你现在不准备赶紧跑啊?量天阁的人到了,三大派估计也不远了吧?你刚刚跟偃尊他们结了仇,不怕他们回头来找你算账吗?” 算账?兰摧玉又想扭脸,傅寒灯却动作温柔地将他的脸扭了回去,还顺手托起他舀了绿豆汤的手,喂进他嘴里。 他没有在意朱吾的话,只继续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祖师准备回落星城,暂征量天阁灵舟一用,让他们千万不要违背祖师的恩赐。” “……”果然邪性。 他甚至有种,傅寒灯在故意玩火的感觉。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在拼命护着什么,而更像是要强势地霸占着什么……以前他是被逼急了才会扑上去撕咬,可如今,谁也没惹他,他却好像要惹尽所有人。 “你,你可想清楚了……征用量天阁的灵舟,等于跟量天阁开战……” “让你去就去。”傅寒灯看着兰摧玉乖乖吃绿豆汤的模样,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道:“若无法征用灵舟,再说开战之事。” 朱吾:“……” 虽说傅寒灯如今能借用悬铎部分力量,可量天阁毕竟是万年大派,除了谢观澜之外,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羽化者没露头呢,真惹急了,几个羽化打他一个,他真觉得自己能讨得了便宜? “我,我不去。”朱吾道:“你肯定是想让我把他们引过来,把你打坏掉,用苦肉计惹兰尊心疼……” 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他赶走。 这傅寒灯心眼子多的要命,面对这种不合理之事,他不得不防。 傅寒灯终于朝他看了一眼。 另一边,宋归尘正和沈知机还有闻玄度一起,在尝试与谢观澜联系,几次施法之后,三人脸上齐齐露出了一抹疑惑。 谢师祖先前传讯说让他们来回春谷迎祖师回门,这一路来,不止是他们,其他门派的人也都在朝回春谷赶,都想趁着兰摧玉带傅寒灯去回春谷疗伤的事情将人迎回自家。 这里毕竟不是天缺或者魔域,没有什么规则权柄的约束,动起手来要比之前方便得多。 可这还没正式到地方,在前面引路的羽化师祖,竟然联系不上了…… “不会是又……”宋归尘的话没说完,闻玄度就道:“不可能,上次是因为古神遗骸,那小子借了残权才将师祖重伤,可此处哪里还有残权给他借用?师祖那样的位格,便是看他一眼,他都不一定受得了。” 沈知机也点了点头,道:“想是师祖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耐心等等便是。” 他们这边刚做下决定,整个灵舟上方忽然便传来了什么动静,伴随着舟上众人的惊呼,闻玄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灵舟上所有人的本命器全都发出了轻轻的战栗。 三人同时掠出船舱,入目所及是一把比灵舟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剑。 它从灵舟的上空横切而来,几乎挡住了半个天幕,像是一座从天外斜斜坠下的青灰山脊,生生截断了灵舟的去路。 那剑无鞘,可剑身古朴,裂隙纵横,像是曾经粉身碎骨,又被什么金色光纹重新缝合到了一处。那些光纹犹如尚未熄灭的旧日余烬,在剑身裂隙处缓缓流淌。 闻玄度率先认出了那把剑,即便它伤痕累累,可这把剑的形状,早已深深刻入所有量天阁弟子的脑海,他微微屏了屏息,不等彻底被这把神剑的真身所折服。 便看到了那剑身之上,托着两道人影。 傅寒灯坐在剑脊靠前的位置,霜青色的宽袍被风吹的翻卷,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唇畔含笑。在他身边,兰摧玉已经吃完了一碗绿豆汤,正在抬袖擦嘴。 他的红衣铺在冷灰色的剑身上,像一点落在旧雪上的不详之色,双腿来回轻荡着,眼神与衣物截然不同,干净澄澈,又清泠懵懂,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祖,祖师……”闻玄度下意识跪了下去,一时竟然不敢相信,傅寒灯,竟然带着祖师来了他们量天阁! 要知道,自打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九州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有很多人,至今都未能见到兰摧玉一面,也有很多门派,已经与傅寒灯发生了多次冲突,死伤难计。 可现在,兰摧玉就坐在他们面前。 宋归尘和沈知机,以及整个灵舟上的所有人,全都难掩敬仰,齐齐跪了下去。 “祖师,可是有意,随我等,回璇玑山?” 闻玄度几乎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兰摧玉扭脸去看傅寒灯,其实他也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他刚刚清醒,不管做什么,兰摧玉都愿意由着他。 “所有量天阁弟子,即刻下舟。”傅寒灯开口,慢条斯理,像是生怕不能激怒他们:“祖师要携道侣回落星城安顿,暂征此舟一用。” 远远站在剑尾上的朱吾猛地抬眸——携谁?! 闻玄度也懵了一下,唰地扬起脸:“携,携谁?” “道侣。”傅寒灯神色玩味,嗓音幽幽:“傅寒灯。” 第73章 第73章 莫说其他人,兰摧玉也一下子怔住了。 他懵懵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却毫不躲避地望入了他的眼睛。 “不是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某种诱哄,又像是在执着地确认什么,要跟什么东西较劲似的。 兰摧玉越发弄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 照理说,不管傅寒灯想做什么,他定然都会支持他的,可……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件事,还,还连声招呼都不打…… “祖,祖师……”闻玄度战战兢兢地开口,和所有人一起,同样在等待兰摧玉的回答。 在修真界,道侣的身份可大可小,嘴上说说也就罢了,可若是当真结契……那傅寒灯就是他们的祖,祖师公? 一个未满两百岁的祖师公?!!! “傅道友,如今真是被兰尊宠得没大没小。”朱吾忽然开口,他当然知道兰摧玉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情,这个傅寒灯还真是用心险恶,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兰尊架在这里。 若兰尊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当,那以后岂不是要让他蹬鼻子上脸?缔结婚契?共享道果? 这人看上去温吞,心眼子简直比剑上的裂隙还要多。 他越想越气,道:“你到底是兰尊什么人,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当着外人的面逼问兰尊是什么意思?” 兰摧玉觉得朱吾说得对,闻玄度听罢,也下意识道:“你可真是大逆不道!” “祖师,我们保证,什么都没听到。” 兰摧玉本能想要跳过这个话题,他揪了揪衣角,眼珠刚刚转开,就发现对方的眼神暗沉了下去。 傅寒灯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兰摧玉想不通很多事情,也知道自己突然这样问,确实称得上是用心险恶,会让兰摧玉猝不及防。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兰摧玉即便不明白为什么,可还是会下意识护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说没宗门,没师承,没能力,没资格……悬铎在他身体里面醒来,可所有人却都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们在意悬铎,惧怕悬铎,可却依旧将傅寒灯当作一个暂时供那把神剑栖息的载体。 一把只余残痕的破剑都比他有身份,都比他更加名正言顺。 他愿意为兰摧玉去死,愿意将自己的血肉、神魂、道果,还有这具肉身全部都用来做助他归位的桥。 可他不想单纯只做桥。 他也想像悬铎一样被铭记,想像悬铎一样跟他绑在一起。 等有一日,他魂飞湮灭,旁人提起兰摧玉的时候,依旧会记得,这世上曾经有一个爱他胜过一切的傅寒灯。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地位。 道侣的身份,兰摧玉根本不认。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眸子里却逐渐漫出了一抹悲哀。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许对他来说,踏踏实实好好修炼,把自己的肉身打磨成最适合容纳他神魂的容器,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傅寒灯道:“祖师疼我,你们嫉妒?” 他转向闻玄度等人,看上去依旧懒懒散散的,嗓音却充满了玩火的感觉:“祖师如今要征用你们的灵舟,你们让,还是不让?” 闻玄度皱起了眉,“祖师要用灵舟,我等自然求之不得,可你傅寒灯,方才竟敢对祖师出言不逊,妄称道侣,借祖师之名行强夺之事,未免也太放肆了些。” 傅寒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祖师若是要回落星城,我量天阁自会护送,至于你……”闻玄度的声音微微一顿,恭恭敬敬地对兰摧玉道:“依三大派礼律,冒犯祖师者,当受戒鞭百道。” 朱吾眼睛一亮,当即窜了过来,同样拜向兰摧玉,稚嫩的声音洪亮至极:“兰尊,朱吾可代您行刑!” 他跪得十分标准,显然是真的很想代这个刑。 兰摧玉的脑子还没拐过弯,傅寒灯就已经重新转了回来,那抹慵懒,再次被隐隐的黯然取代,嗓音却依旧温和:“你瞧,他们都想打我呢。” “……”兰摧玉立刻瞪了过去,道:“大胆!” 他一开口,朱吾马上把脑袋垂了下去。 “什么三大派。”兰摧玉本来就烦得不行,听到他们说话就更烦了:“傅寒灯又不是三大派出来的!用你们的灵舟跟要你们命似的,傅寒灯……” 他拉起傅寒灯,本想说不要他们的灵舟了,毕竟对于他来说,愿意上谁家的舟,就是谁家的福气。 可傅寒灯静静望着他,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傅寒灯很想坐量天阁的灵舟。 他长这么大,估计还没坐过这么好的灵舟呢。 兰摧玉顿了顿,重新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闻玄度,怒道:“都给我下去!” 半个时辰后,傅寒灯立在量天阁空荡荡的灵舟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以闻玄度为首的量天阁众人。 既然做不了兰摧玉的道侣,做一个被他偏宠、纵容、亲自捧到众人头顶的小人,似乎也不错。 傅寒灯犹嫌不够一般开口:“还不恭送祖师?” 闻玄度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吃了,直到兰摧玉疑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量天阁众人才齐齐拱手:“恭送祖师。” 傅寒灯笑出声来。 灵舟就这样在他的笑声之中驶向了落星城的方向。 “这个傅寒灯,怎么像是变了个人……”沈知机皱眉道:“越来越不像话。” 看到傅寒灯笑,兰摧玉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感觉傅寒灯好像不太高兴,也不是生气什么的,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可怜。 像是很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没有得到,便随手捡起了另外一件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拿在手里,笑着说这个也很好。 他看着傅寒灯的笑容,看着他随手扯了个桌子放在舟首,取出空桑玄檀开始雕东西,还一如既往地对他嘘寒问暖:“热不热?” “还好。”如今虽然已经进入盛暑,可兰摧玉毕竟是修仙之人,不会热到受不了。 “小孩。”傅寒灯又开始对朱吾颐指气使:“你去前面城里给祖师买个西瓜来,如今这天气,吃个冰镇西瓜刚刚好。” 朱吾:“……” 他很想警告傅寒灯,别再拿兰尊说事了! 可对上兰摧玉投来的视线,只能把话咽下去,闷闷不乐地去了。 必须要找个机会,让兰尊远离这个小人。 兰摧玉坐在傅寒灯拿出来的椅子上,乖乖看着他雕木头,主动开口:“你要做什么?” “做个须弥灵舟。”傅寒灯:“在灵舟上拓上房屋,日后不管去哪,都可以乘着楼舟,是不是很方便?” “嗯。”兰摧玉双臂压在桌子上,眼睛看着他的脸,道:“你不进去看看吗?量天阁的灵舟里面都有什么?” “待会儿睡觉的时候不就进去了?” “……嗯。”兰摧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直身体,稍微换了个姿势,傅寒灯专心雕木头,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 明明往日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今天,好像怎么样都不对。 兰摧玉站起来,扒着舟舷看了一阵外面的风景,又转脸来看傅寒灯。 他感觉心里皱巴巴的,想跟傅寒灯说话,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傅寒灯看上去明明好好的。 他从舟弦的这一边,走到舟弦的那一边,一会儿在傅寒灯左边站站,一会儿在傅寒灯的右边站站。 傅寒灯手中的刻刀一下下地擦过手中的木头,道:“我争取在羽化之前把它完成,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风格,可以跟我说。” “这个也没那么着急。”他一说话,兰摧玉马上又坐下来,道:“你喜欢做这个,可以一直做。” “……喜欢不喜欢的。”傅寒灯道:“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兰摧玉道:“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找给你,天材地宝,法器丹药,只要你想要……我都能找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傅寒灯安静了一下,道:“我没什么想要的。” 兰摧玉忽然觉得量天阁的灵舟太大了。 大到他和傅寒灯明明坐在一起,却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的靠近。 这么大的灵舟,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荡荡的。 傅寒灯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越来越空。 他又站了起来,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傅寒灯刻了一阵,手指和腿上弄得全部都是木屑。 风从灵舟上方刮过去,兰摧玉重新来到了他面前,傅寒灯睫毛动了动,似是有些无奈,扬起脸,柔声道:“怎么了?” “……我们不是道侣。” 兰摧玉开口,微微皱着脸,道:“不是道侣,所以不能那样说。” 不是不想那样说,而是,不是,所以不能那样说。 “……嗯。”傅寒灯说:“我知道。” 灵舟掠过了一道云间,兰摧玉的手指蹭着袖口,又对着傅寒灯看了一阵,道:“你,你才两百岁不到,我都三万多岁了……我,我不能占你便宜。” “哦?”傅寒灯似乎很好奇:“这会儿又不算做剑的那些日子了?” “嗯?”兰摧玉没听懂。 “需要的时候,我就是悬铎长出来的人性。”傅寒灯说,语气半真半假:“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两百多岁的小辈。” 兰摧玉看不出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开玩笑。 他的手指捻着衣角,表情看上去呆呆的。 “……我其实是跟你闹着玩呢。”几息后,傅寒灯再次开口,嗓音微哑,道:“因为……我们亲过,对不对?” 兰摧玉点头。 “我们,还成过亲,洞过房,对吧?” 兰摧玉再次点头。 “那从人间的规矩来看,是不是,很像道……情侣?” 兰摧玉想着沉沙城的七夕节,又点了点头。 “除了没结婚契之外,我们两个,跟道侣也没什么区别……虽说我说错了话,但也不算会错意,是不?” “嗯……”兰摧玉道:“我没怪你。” “……”傅寒灯点点头,看他在这边也呆不安生,便丢了手里的木头,道:“进里面看看,我们祖师今晚睡哪个房间。” 他带着兰摧玉走进去,兰摧玉下意识追上去跟他并列,傅寒灯却始终安安分分。 兰摧玉看看他垂在身边的手,又朝他肩膀凑了凑,傅寒灯的手不慎撞到了他的腰,又轻轻负在了身后。 他没有揽着兰摧玉的意思。 兰摧玉感觉不习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应该是闻玄度住的。”傅寒灯把最大的一个房间仔仔细细打理了一遍,此处虽然床榻座椅一应俱全,可却并无被褥之物,显然量天阁的人并不需要这些俗物。 傅寒灯取出了兰摧玉常用的物品,把干净的床铺收拾得舒舒服服,道:“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嗯。”兰摧玉对此没有什么疑问,他坐在上面弹了弹,道:“你的枕头呢?” “我住隔壁。”傅寒灯道:“这灵舟够大,我们以后不用每天挤在一起了。” 兰摧玉本来正想躺上去滚两下,听到这话便坐直朝他看了过来。 “兰尊。”外面传来朱吾的声音:“吃瓜了。” 第74章 第74章 吃西瓜的时候,朱吾再次发现了傅寒灯的险恶用心。 他先是用灵力给瓜降了温,慢慢切开的时候,整个西瓜的清甜气息夹带着淡淡的凉气立刻漫入了桌前坐着的两人的鼻尖。 朱吾也抽了抽鼻子,神色变得有些期待。 活了这么多年,他也几乎要忘记这种水果的味道了。 “好闻么?”傅寒灯问兰摧玉,后者点点头,他便笑了一下,下刀将西瓜切成一片一片,堆在盘子里,推过去,道:“尝尝看。” 朱吾马上拿起来,双手递到了兰摧玉手里,态度非常之虔诚。 兰摧玉接过来,在朱吾一脸期待的视线中,试探地咬了一口,这一口实在太小,他像是没尝出什么味道。 “大口吃。”傅寒灯说完,他便一口咬掉了大半片,浓郁的西瓜甜水瞬间爆满了整个口腔,他盯着傅寒灯,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瓜皮都被直接咔嚓了一半。 傅寒灯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让他把不甜的地方吐出来,道:“只能吃红色部分。” 兰摧玉懂了,他嚼着甜滋滋的水果,一边吃一边点头。 傅寒灯道:“好吃吗?” “最好吃了。”兰摧玉说:“比桃子还要好吃。” 朱吾看得有点激动,也伸手拿了一块,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顿时跟兰摧玉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好甜…… “若非我们当年被迫离开落星城,你第二年夏天应该就能吃到了。”这一句的时候,傅寒灯就变得很不对劲,他继续把剩下的西瓜全部切好,码在盘子里,道:“可惜,接着不是进天缺,就是被追入古神遗骸……后来又在规则乱流之中飘了那么久,害你现在才吃上。” 朱吾:“……” 他托着手里的瓜,慢慢去看了兰摧玉一眼。 后者也有点怔,在傅寒灯安安静静的注视下,皱着眉道:“是,都怪他们!” “……”兰尊你醒醒!他在试图控制你跟那些人对立!! 这家伙莫不是真被古神残权吞噬了吧,不然怎么每一句话都这么阴? 朱吾下意识道:“大家也是为了兰尊好……” “他们若当真为了你好。”傅寒灯道:“就不会质疑你的决定,也不会怀疑你的选择,这么多年来,我可有让你失望过?” 兰摧玉摇头。 “那是不是说明,你选择我,本就是对的?” 兰摧玉用力点头,再咬了一口西瓜,这瓜实在太甜,他想到自己竟然晚吃了三十年,就忍不住生气,道:“本尊做事,自然是算无遗策。” 傅寒灯平静地道:“祖师看人,自然是慧眼独具。” 兰摧玉连连附和。 “好在,三十年浮沉,祖师已经看透了他们虚伪的本质,而我,也用行动证明了你的决定不会出错。” 兰摧玉一边继续吃瓜,一边再次附和。 “若他们再敢来,该当何罪?” “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兰摧玉道:“打一百戒鞭!” 傅寒灯嗯一声,然后看向了朱吾。 朱吾:“……” 他把手里刚吃完的瓜皮轻轻放了下去,傅寒灯却并未做什么,只是淡淡起身,道:“你们慢慢吃,我去收拾东西了。” 兰摧玉先是本能嗯一声,等他走进去,才道:“你不吃么?” 傅寒灯没有回答,身影已经直接没入了船廊。 兰摧玉本来吃得正开心,忽然就停下了动作。 傅寒灯不可能听不到他的话,可是,他为什么不回应呢? 他想到刚才在船舱里的事情,下意识对着里面道:“傅寒灯买的西瓜特别甜。” 多夸夸他,或许,能让他开心一点? 朱吾本来在犹豫怎么跟他说傅寒灯小人之心的事情,乍然听到这句话,先忍不住道:“这是我买的。” “是傅寒灯让你去买的。” “但瓜贩是我找的,这瓜也是我挑的。” “若不是傅寒灯指引你从那个地方下去,你怎么能遇到那么合适的瓜贩,挑到这么好吃的瓜呢?” “……”您怎么不说这瓜从瓜藤上长出来开始就是他傅寒灯的功劳呢? 依兰摧玉现在的说法,只怕这瓜能够长得如此清甜,都是因为傅寒灯命中注定要让他吃上这一口。 朱吾心中有点憋屈,忍不住道:“兰尊,您不能信他谗言……” “你怎么这样说他。”兰摧玉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地板起脸,道:“我不许你这样说傅寒灯。” 朱吾说傅寒灯的坏话,被他及时察觉了,他保护傅寒灯的样子,也要让对方听到才行。 兰摧玉道:“傅寒灯的脾气那么好,便是他当真说了谁的坏话,那也定是对方先做错了事!” 舱内,傅寒灯在半开的窗前坐下来,对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的声音很大,像是生怕他听不到:“傅寒灯不会诬陷一个好人,但他有资格不放过那些坏人!” “……”到底谁是坏人啊兰尊! 朱吾神色复杂,他们找了兰尊那么多年,谁能想到,他竟然会被下界一个坏小子捡到,还,还如此护着那人。 朱吾的心都要操碎了:“兰尊……” “闭嘴。”兰摧玉瞪了他一眼,他有用神识悄悄留意舱内的傅寒灯,他都夸了他那么多了,傅寒灯的神色却始终没有露出一点笑意。 对方冷凄凄安宁宁的面孔,叫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他直接把一盘子西瓜全部端起来,一路来到了傅寒灯的房间。 对方房门紧闭,即便兰摧玉清楚他并未休息,可敲门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有点犹豫。 “傅寒灯?”他开口喊,道:“你也吃点吧,好吃的。” 傅寒灯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靠在半开的窗前,望着外面快速划过的山脉与云层,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兰摧玉磨蹭了一阵,心中逐渐因为那点皱巴巴的感觉而生出了几分烦躁,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厉害,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正当他准备一脚把门踹开的时候,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傅寒灯从里面朝他看,兰摧玉瞪着眼睛,嘴唇抿着,气呼呼地走进去,用力把西瓜放在了他面前,道:“吃!” “我惹你生气了?”傅寒灯开口,像是在讨饶:“对不起。” “……”兰摧玉心中的那点憋闷与火气因为这两句话而消散,他拎起自己的双腿,在傅寒灯对面盘膝坐稳,道:“西瓜好吃。” 还是有点闷闷不乐,但并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了。 傅寒灯确定了他的状态,拿起盘子里的瓜,第一口却还是递到了兰摧玉的嘴边。 “……”兰摧玉连最后那点闷也都收了起来,他把傅寒灯的手推回去,道:“我是给你拿的。” “谢谢祖师。”傅寒灯语气温和,慢慢咬了一口那汁水四溢的果切,兰摧玉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脸庞,迟迟没有等来被美味惊艳的表情,忍不住追问:“好不好吃?” “你送来的,自然是好吃的。” “那你是不是开心了?” “我每次见到你,就很开心了。” 兰摧玉屏息,心里顿时像是要融化了似的甜,他也跟着拿起一块,继续往自己嘴巴里塞,明明是同样的东西,可此刻却好像比刚才要甜很多。 “夏天的山景真好看。”他歪头朝窗外看,示意傅寒灯跟着望出去。 此刻已近黄昏,日头不再似正午那样爆烈。远山被夕阳照得层层叠叠,近处的峰峦还是浓绿,远一点的却已经泛出浅金,再远一点,则被霞光染成了薄薄的橘红。 兰摧玉并非是会被美景留步的人,他活了太多年,这样的自然风光,早已看过了无数次,山如何起伏,云如何流动,夕阳如何落入远峰,本就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再好的景色,也不过就是那样。 既不能给他增加修为,也不能帮他炼制法器……可此刻跟傅寒灯坐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这些无用之物,竟然有种让人愿意慢下来的力量。 他甚至希望傅寒灯可以接口说点无聊的话,比如那边的鸟群飞了起来好生鲜活,再比如方才远处的瀑布落地之时的声音好生响亮…… 傅寒灯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道:“量天阁的灵舟看景,自然是比我那小舟好的。” “……”兰摧玉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想起自己之前在小舟上,好像是没好好看过风景。 ”也不能那么说。”他纠正道:“你的小舟,可以看到整片天地呢。” 傅寒灯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西瓜汁水,道:“天要黑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那我回去?” “嗯。” 兰摧玉站起来,一步三回头,来到门口,又忍不住道:“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睡吗?”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晚开始,他就跟傅寒灯睡在一起,两人连体婴似的生活了这么久,忽然要分开,感觉很奇怪。 “你想跟我一起睡吗?” 傅寒灯反问,同时投来视线。 兰摧玉不太喜欢被这样询问,他下意识纠正:“你应该想跟我一起睡,就算我不想跟你一起睡,你也要想跟我一起睡。” 傅寒灯似乎有点忍俊不禁,方才所有的阴郁、玩味、以及算计,似乎都因为他这蛮不讲理的话儿冲淡了一点。 他眼底越发温柔,神色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一点倦意:“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一会儿吗?” “……一阵。” “一阵是多久?” “等我把楼舟给你做好。” “……”兰摧玉怔住了,傅寒灯说,争取羽化之前给他把楼舟做出来。 楼舟,没有十年百年,怕是做不出来的。 “你,你跟我睡觉,不影响做楼舟呀。” “可我想一个人待着啊。”傅寒灯说,依旧是无比耐心的样子:“人都会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对吧?” “可你要独处是为了给我做楼舟。”兰摧玉道:“我不着急的呀。” 傅寒灯:“……” 逻辑再次闭环了。 第75章 第75章 尽管朱吾极力阻止,但兰摧玉还是强硬地留在了傅寒灯的房间,一本正经地缩在了对方的怀里。 他刚刚洗过澡,还穿上了傅寒灯之前给他买的白色里衣,整个人香香软软滑滑,胳膊从袖子里露出长长一截,盘在傅寒灯的脖子上,脸颊挤着傅寒灯的脸,像是在讨好,又像是在表达宠溺。 傅寒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兰摧玉与他紧紧相贴,软软说:“拍拍。” 这样的亲密举动自然是傅寒灯亲自养出来的,放在当年刚刚从剑中出来的兰摧玉,便是想破脑袋也不会发出这种命令。 傅寒灯慢慢抬手,轻轻拍在他的身上,目光望着他近乎无暇的绝色容颜。 他一直都知道兰摧玉很漂亮,初见的时候,像浓烈而张扬的一抹艳色,又像是某种不该落在人间的神异之物,眉目单纯却无情。 可如今,那本来近乎耀武扬威的锋利,却逐渐在他面前只剩下绵密的软。 会吃西瓜,会好好睡觉,还会把洗澡和换衣服也都当做日常。 如果当年第一眼见到便知道他的身份……傅寒灯想,他大概真的会把兰摧玉交出去,交给那些名门大派,借此换一些赏赐,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兰摧玉从来没有骗过他,只是他自己不相信,才落得如今……进退两难。 他想放手,因为他隐隐清楚,自己注定得不到。 可心中却又充满不甘。 现在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把执剑人的位置让出去。让别人去做那座桥,如此,他才有可能永远留在兰摧玉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声名狼藉的宠物,或者小人……可至少,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陪着他,看着他,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可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荒谬。 因为,他竟然会嫉妒一个注定要为他而死的工具……谁配亲手送他归位?谁配将道果借他登天?谁又配将自己的肉身永远用来容纳他的神魂…… 他怕兰摧玉会记住那座桥,记住那个工具。 就像记住曾经为他而碎的悬铎。 可若他占据了这个位置,便……没有太多时间了。 于是他又开始恨。 他恨那些人瞧不起他,恨兰摧玉不肯在他活着的时候给出一个名分,恨他明明对他有意,却偏偏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可恨来恨去,最恨的,却还是贪心的自己。 既想做那座桥,又想活着走到桥的另一端。 “傅寒灯。” 兰摧玉又在喊他的名字,傅寒灯却忽然低头吻了下他的嘴唇。 他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想要咬破他的唇瓣,吮吸他的鲜血,强硬而粗暴地报复他……可当双唇相贴的时候,兰摧玉却并没有躲开,而是本能地将唇朝他送了送。 于是那点冲动,便皆化为了不忍。 他将唇瓣与对方分离,兰摧玉还依依不舍地又拿嘴唇碰了碰他的。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挽留他。 “兰摧玉……” “嗯。” 他一开口,兰摧玉便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像是生怕晚一步,又开始惹他不开心。 可兰摧玉若当真如此在乎他,又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身份? 傅寒灯的手指抚着他的头发,带着点偏执的温和,微微凑近他,道:“只要拍拍?” 兰摧玉有样学样,也稍稍凑近他,道:“你想要什么?” 傅寒灯的手指从他后脑滑下去,轻轻揉着他的后颈,兰摧玉眯了眯眼睛,又朝他胸前钻了钻,猫儿似的享受他的微茧指腹的拨弄。 直到他有些粗粝的手指,沿着背部缓缓下滑,在衣料的边缘无声停住。 那动作很轻,却不是往日那种单纯的安抚,像暗示,又像是在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兰摧玉忽然动了动,微微仰起脸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傅寒灯低头吻他,嘴唇碰着他的唇,慢条斯理地,含触,明明没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可却也并未彻底停下。 那种隐隐的压迫,还有刻意而危险的挑拨,逗弄玩意儿一般的轻漫,都预示着对方在一点点越过往日的边界。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忽然手脚并用,与他拉开了距离。 傅寒灯停下动作,眸中似乎闪过了一抹薄凉。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兰摧玉像是在组织语言,忽然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道:“你欺负我。” 阴暗的念头被揭开,傅寒灯几乎本能想要反刺回去。 “没有。”他始终保持温和,神色平静:“我只是想碰碰你。” “你不想碰我。”兰摧玉道:“你就是在欺负我。” 他虽因为灵性不全而有点迟钝,笨拙,可人却不傻。修剑之人,直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傅寒灯看着他漂亮的眼睛,缓缓道:“抱歉。” 可眼神里面没有歉意。 他好像在故意惹他,让他委屈,让他难受,让他不舒服。 兰摧玉说不出这样的话,他只是觉得傅寒灯很陌生,他忍不住询问:“为什么欺负我。” 傅寒灯确实在欺负,或者说,报复。 他不敢咬破他的嘴唇,吮吸他的鲜血,也不敢把他弄得遍体鳞伤,便阴暗地用那种无情的、对方最喜欢的触碰去宣泄。 他本就是冲着被发现去的。 不想再看到他总是天真无邪好像什么都不懂,也不想再纵容他什么都不懂,他想让兰摧玉知道他也会不舒服,他想让兰摧玉知道他不是会永远温和,永远对他好…… 他想知道,一个不再像傅寒灯的傅寒灯,兰摧玉还敢不敢要。 他甚至希望兰摧玉可以骂他,打他,甚至讨厌他。 那样他就可以安心地退回工具的位置,再也不做那些春秋大梦。 兰摧玉的每次靠近,对他来说都像是毒药,勾着他心中的不甘与贪婪。 还有钻心的疼。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同时撑起身体,撩开床帏,道:“我去隔壁睡。” “我在问你为什么。”兰摧玉道:“我知道你不开心,我已经在哄你了,我还给你吃西瓜,我还陪你一起睡……我会帮助你,我可以做很多事情哄你开心,但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开心,就让我不开心……我会讨厌你的。” 他看上去委屈坏了。 衣服松垮垮的,头发也有点微微的凌乱。 傅寒灯逼着自己将神识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直视前方,道:“那就讨厌吧。” 他走出了房间,长廊的风灌入了身体,他将背部贴在一旁的门板上。 他想他需要有什么东西可以逼他一下,兰摧玉可以把他赶出执剑人的位置,也可以让他从此再也不许靠近…… 他想这次一定完蛋了,但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段感情。 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他害怕悬铎随时会从他身体里面苏醒,害怕古神残权会把自己污染,害怕自己变成什么无法预料的样子,他想从兰摧玉那里讨些什么,却又怕他为难……傅寒灯,谁能来把傅寒灯弄消失就好了。 兰摧玉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也有这个魄力。 傅寒灯没了,就不会再渴望什么,也不需要再惧怕什么,更不用再嫉妒谁、憎恨谁…… 门后却有了动静,兰摧玉赤足追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黑暗中的傅寒灯,脚下停了下来。 朱吾的房间亮起了灯,也匆忙冲了出来:“兰尊……” 房间里面都有阵法,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看到兰摧玉眼睛红红,衣衫不整的跑出来,他便急忙带着衣服走过来,给他披在了身上,道:“兰尊,怎么了?” 他转向傅寒灯,后者也赤着足,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这一刻,傅寒灯和悬铎,似乎难以区分。 傅寒灯偏头,进入了隔壁的房间。 兰摧玉下意识又要追,朱吾急忙将他拉住,道:“他是不是欺负您了?我就说过,这小子坏得很……” “你不要再说他坏话了!”兰摧玉开口,眼泪跟着滚落下来,朱吾吓得一哆嗦,脸色刷地白了。 傅寒灯这小子,真真真真该……千刀万剐! 老怪物们都没道侣,有道侣的要么一起灰飞湮灭,要么死了道侣之后修成了真正的无情道,越活越不像人。 故而,朱吾也脑子嗡嗡的,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最烦人的就是这些刚开智的小混蛋了! 人不大,心眼子却多得很,一点小事就把自己的道搅得七零八落,弄得旁人的心也跟着乱七八糟。 若兰尊有令,哪怕傅寒灯身体里有悬铎,他也能拼着这身道果把他脖子拧下来。 可兰尊,偏偏又护着他…… 兰尊啊。 他痛心疾首,若在当年,以兰尊的通透又如何会处理不好这样的事情。 什么狗屁道侣,兰尊只需举剑一劈,通通让他们去见鬼! 他舌头打了好几次结,战战兢兢:“那,那小子……大约,也,也不是故意惹您的……” 这话说的,朱吾喉咙里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管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惹到兰尊的人,轻者剥其道果,重者打入归墟,到了兰尊这个位置,什么东西也配他再三权衡,找这般多的理由? 兰摧玉却竟然是听进去了,眼泪也掉得慢了一点。 朱吾:“……” 罢了,只要兰尊不哭,傅寒灯暂时也可以不被千刀万剐。 “他不是那样的人。”兰摧玉说着,又要去找傅寒灯,朱吾却伸手把他拉了过来,道:“今夜还很长,要不,咱们明天再去找他?” “可我睡不着。” “我陪您睡?” “你能不能让傅寒灯陪我睡。” “……”您不会想让我去哄他吧? 但在兰摧玉眼圈红红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我,我想想办法。” 他尝试朝傅寒灯那边走,兰摧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人还没到地方,房门忽然就被打开了。 傅寒灯走出来,一把将兰摧玉抱起来,重新走回了房间。 朱吾站在原地。 好半晌,才缓缓冒出一个:“……?” 第76章 第76章 兰摧玉在被抱起来的一瞬间,便本能环住了傅寒灯的脖子。 仿佛刚才被欺负到掉眼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庞濡湿,眼睛却像水洗一样晶亮,体重轻得过分,乖乖窝在对方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寒灯的脸庞,像是在判断他还有没有在生气。 在朱吾迷蒙的视线中,房门重新被关上,走廊再次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傅寒灯一路将兰摧玉放在了床上,后者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他抬手握住兰摧玉的手臂,对方总算听话地把手拿了下来,人也稍稍往后缩了缩,道:“我原谅你了。” 傅寒灯笑了一下。 他动作轻柔地上了床,如往常一样揽着兰摧玉躺下去,那口在心口烧灼的气息被小心翼翼地吐了出来。 “但你还是不能欺负我。”兰摧玉依旧有自己的坚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对不起。”傅寒灯说,他闭上眼睛,动作依旧温温和和地圈着对方,道:“睡吧。” 兰摧玉抱住了他的腰。他倒是想睡,可傅寒灯轻轻拍着他的动作,却像极了某种无力之后的按部就班,明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他却依旧有种事情没有完全解决的感觉。 “傅寒灯。”兰摧玉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等回到落星城,我让那小儿把城主之位让给你。” 傅寒灯偏头看他,忍俊不禁,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道:“好好睡觉。” 兰摧玉哪里睡得着:“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想要的,我也可以帮你得到,你是我的人……嗯,日后有我在,谁也不许欺负你了,好不好?” “谁又能欺负我呢。”傅寒灯说:“我身上那么多大宝贝,如今可能耐着呢。” 他依旧耐心而温和,却好像忽然没了心气,低垂的眉眼也透出些许疲倦。 兰摧玉觉得他说得没错,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话来安慰他,只好伸手将人抱住,道:“嗯,你累了,睡会儿。” 傅寒灯没有再说话。 兰摧玉拥着他,看着他平静异常的面孔,恍惚想起来,傅寒灯好像,很久没有哭过了。 如今连眼尾的绯红都不再常见。 ……好像从遇到兰摧玉开始,他的生活和本能就一直处于一种被反复打碎重塑的状态。 兰摧玉一直觉得,傅寒灯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做他执剑人的宿命,他拥有了自己这样的宝贝,自然要付出一些常人无法忍受的代价。 事实上,傅寒灯当然也得到了很多,若没有兰摧玉,他如今依旧只是落星城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金丹,随便一个大修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可……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金丹,本来不就是他之所求么? 他喜欢泡脚,喜欢摆弄食物,喜欢搞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喜欢把最普通的日子一点点地活出花来……若是没有兰摧玉,他根本不需要被仙门追杀,不需要和羽化者周旋,也不需要再悬铎和古神残权之间拉扯…… 或许,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安静、疲惫,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兰摧玉缓缓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是,太累了么? 傅寒灯,累了,不想要他了? 兰摧玉睫毛抖了抖,他慢慢伸手,指尖在碰到对方睫毛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来。 他抿了抿嘴。 泪珠从脸庞滚落,又在落到对方脸侧之前被灵力无声无息地蒸发。 他对于傅寒灯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用,傅寒灯压根就不喜欢修炼,也没想要登天……若他一直要对方陪着,或许,也是一种残忍? 上一世,他已经陪着自己走到了道途尽头,本来就说好的,不要他陪了。 可傅寒灯没有说过放弃,他便觉得或许依旧可以继续。 可,傅寒灯不是他的悬铎,不该再次跟着他,把命都搭上去。 他应该,去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的。 兰摧玉懵懵地想着,可他都这样了,还能回到过去么? 他是不是应该,清除他的记忆? 如此也好方便断契。 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掌心涌出的金色道咒却忽然惊动了傅寒灯,后者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掌心繁复的咒文上方,微微怔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殷执虞发现他身上有秘密之后,兰摧玉就用过这一招,殷执虞当时一边躲,一边说什么……这个道咒,可以拿掉他看到的东西。 兰摧玉,想从他身上拿掉什么? 兰摧玉像是也傻了下,匆忙翻掌把道咒藏了回去。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慢慢道:“那是什么。” “……”兰摧玉显然并不擅长撒谎,他想了几息,道:“是,是安神咒。” “你当时用在殷执虞身上的是安神咒?” “……”兰摧玉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大规则级别的道咒都长得差不多,绝大部分羽化者都不一定能看出那些咒文的不同,傅寒灯只见过那一次,竟然能看出他此刻用的和那天对付殷执虞的是同一种。 “这是什么。”傅寒灯再次开口,他心中生出了极为不妙的感觉,终于听到兰摧玉呐呐开口:“断见归无。” “那是什么?” “……可以,把,把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抹掉。” “……”兰摧玉想清除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的记忆?这两天的?还是过去的? 他盯着兰摧玉有些犹疑的表情,心中越来越沉的重量,竟然压得他再次起了情绪:“抹掉哪一段。” “……”兰摧玉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紧闭嘴巴。若他真的只是为了抹掉什么不开心,他会理所当然地承认,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是对傅寒灯好的。 可他如今却不敢承认。 什么原因? 傅寒灯逐渐觉得荒谬:“你想让我忘了你?” 兰摧玉眼睛睁大。 猜对了。 傅寒灯眼前阵阵发黑,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兰摧玉将一道安神咒放入他的眉心。 傅寒灯突突乱跳的额头终于缓过了一点,他双目暗沉沉地望着兰摧玉,一字一句地道:“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很在乎我?” “嗯!” 这句话显然问到了兰摧玉的舒适区,他脑袋点得毫不犹豫。傅寒灯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试图从一团乱麻的大脑里理出一条线,道:“看到我不开心,你也会跟着难过?” “嗯。”兰摧玉说:“会的。” “所以……”傅寒灯不得不放慢声音才能压住胸口下沉的气息:“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开心,都是因为你,所以才要抹除我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他强调了兰摧玉的动机。却狡猾地将“抹除记忆”的行为包裹在一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因果里。 兰摧玉果然注意力只在前一句,还一本正经,很难过地说:“嗯……自打你遇到我之后,一直,一直发生很坏的事,我对你来说,也许是个麻烦……” 傅寒灯诡异地平静,却又出奇地愤怒,他听着兰摧玉一点点地将心事吐露,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 他想质问兰催玉的。 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他的痛苦,嫉妒,不安,乃至如今的所有不平与两难全部都是碍事的东西? 凭什么要替他决定自己的去留? 凭什么,只要兰摧玉觉得不对了,就可以随时把一切清零,好像可以重新回到最初? 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不对,兰摧玉就一定会躲,会藏,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大脑空白,然后再粗暴地用独属于上位者的手段来解决一切。 他拼了命地想要在兰催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可兰摧玉却自以为是地想要将他彻底放生。 “傅寒灯……”兰摧玉因为他过分的平静而不安,傅寒灯喉头滚了滚,连续吸了好几口气,才又一次抬眸看他。 他眼神阴郁郁的,面色也沉得像水。兰摧玉观察着他,下意识把自己收得更乖更老实,懵懂的眼神看上去无辜极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忘记一切,倘若有朝一日,我遇到了这段时间结下的仇人,要如何自处?” 他试图用后果来告诉兰摧玉这件事有多荒谬。兰摧玉也解释的很认真:“不止是你的记忆,是我在你生命里出现的痕迹,除了那些高位格的羽化者,别人也同样不会记得这一切……不过到时候,他们应该不会与你为难了。” “所谓存在的痕迹,是指我的修为也会一并消失?” “当然不是。”兰摧玉道:“但以金丹时期随遇而安的心境,应该不会想那么多,你的小日子会过得更好,也能多活很多年。” “祖师……”傅寒灯慢慢扯开了唇角,神色近乎扭曲,阴恻恻地道:“考虑的可真周到啊。” 兰摧玉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句话的好坏,他便忽然转了语气,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都只能再活一年,我要跟你成亲,从此以道侣身份自居,你愿还是不愿?” “……”兰摧玉下意识道:“我是器道之身,无法与你结为道侣。” “我说了,是成亲。”傅寒灯道:“只是以道侣身份自居,不涉及任何道果或规则权柄。” 兰摧玉微微垂眸。 傅寒灯仿佛能一眼看透他的内心:“不问以后,不谈永恒,只说现在,你若不愿,我便交出执剑人身份,从此天各一方,各自珍重。” 他当然知道,道侣对于兰摧玉来说太重,以自己如今的资质还不足以承担。 兰摧玉防着他,情有可原。 可他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道,而是能够伴在兰摧玉身边的那个“侣”。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傅寒灯说,同时将被子朝他脑袋上一蒙。道:“睡觉。” 兰摧玉:“……” 他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缩在被子里,傅寒灯也静静在黑暗中平息胸腔内的郁气。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浩浩荡荡的灵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早就开始朝着回春谷赶来的三大派,与各大城,在得知他抢了量天阁的灵舟之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汇到了他们的必经之路。 傅寒灯睁开眼睛,长剑已从灵府冲出,蓄势待发地激出一阵无形的嗡鸣。 与此同时,空中密密麻麻的灵舟,还有或御剑或骑兽或行车赶来看热闹的散修,皆感觉到灵台的本命器轻轻战栗了一下。 他抬手握剑。 从故意挑衅量天阁的那一刻,他就清楚,事情不可能就此善了。 涉及兰摧玉之事,他们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快到那些刚死没多久的羽化傀儡,都还没来得及重新下凡。 好事。 朱吾自然也感应到了外面快速汇来的人群,神识覆盖之中,全是汲汲而来的修士。 他倒抽了一口气,扑过来便准备砸门,可门上阵法却忽然膨胀了一下,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已经破阵而出。 房门完好无损,里面的兰摧玉也没有任何动静。 朱吾下意识道:“我早就说过,你抢那种万年大派的灵舟,是要引起众怒的!还不快请兰尊……” 掌心剑痕一阵灼热,朱吾猛地甩手,嘶了一声。 “废物。”傅寒灯道:“这点小事便慌慌张张,还妄想能护得住他?” “……”这跟护不护得住没关系,兰尊若跟着他们这些名正言顺的追随者。敢抢的人根本没几个。 他没开口,但眼神明显透出了这些。 傅寒灯冷笑一声,整个人携剑破顶而出。 灵舟上方的阵光尚未来得及合拢,便被一道冷厉剑息重重撕开。傅寒灯立在舟顶,长剑在他足下骤然一旋,剑尖朝外。 无数道剑影仿佛猝然惊醒,转瞬从他脚下铺展开来。 东、南、西、北。 四方天幕同时一震。 巨大剑影一把接一把地撑天而起,剑锋朝下,携着旧日神兵的古老气息,悍然钉入灵舟四方, 每一柄巨剑落下,空中便荡开一圈无形涟漪。 不过数息,整艘量天阁灵舟便被笼在一座巨大的铎形剑阵之中。 阵形如铎,剑影作壁,悬而不鸣,却叫所有人的本命器同时失音,也将那些正在靠近的灵舟、飞剑、灵兽与车辇,直接震慑在半空之中。 再往前一步,就像是要自己撞入古剑残锋之下。 傅寒灯立在阵心,霜青色衣袍被高空罡风卷得猎猎作响,他神色森然,眼神冷戾,一字一句。 “越界者,死。” 第77章 第77章 凌霄派的灵舟上,郑云舒随着众多弟子一起,屏息凝望着立在上方的傅寒灯。 仅三十年过去,她几乎无法将面前这个狠戾而疯狂的大修和当年那个温吞和善,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谨慎小心的金丹散修联系在一起。 “真的是神游……” 四周传来隐隐的嘘声,离得最近的人,因为那些垂直落下的巨大剑影而倒飞出去,勉勉强强地稳住身形。 曾经在沉沙城中或见过他,或与他交过手,或在那几次大战之后活下来的人,也都有些不敢置信。 可傅寒灯此刻的样子,却叫更多人清晰地意识到,祖师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供奉在祠堂里空荡荡的名号,也不再是画卷之中遥不可及的旧日传说,那是真真正正足以改换一人命数的无上造化。 三十年前,傅寒灯不过只是一个无门无派,连大一些的风浪都要避一避的小金丹,可如今,他立在万剑阵心,脚踏悬铎残影,竟能以一己之力,拦下九州大派乌泱泱赶来的上千灵舟,数万修士。 谁看了不心惊?谁又能不眼红? 有人忍不住低声:“若当年在落星城遇见祖师的是我……” 旁边的人安静不语。 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若当年捡到悬铎的是他们。 若当年被祖师留在身边的是他们。 若那位高高在上的旧日天圣,也曾这样偏心他们,护着他们,指点他们,甚至纵着他们…… 如今立在阵心,令天下本命器战栗的人,会不会也是他们? 郑云舒心中也满是后悔,她当年实在是见识浅薄,倘若能够及时将祖师的异常报告宗门……或许,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早已晋升元婴。 可近三十年过去,她依旧只是小小金丹,当年那个还不如她的散修,却已经……成了神游。 那是怎样望之不及的能力啊。 “他竟然……能将悬铎的力量利用至此。” 琅华派的灵舟上,元如晦一脸老态,心情也是复杂至极。 明明只是小小神游,可却已经能够靠着悬铎的能力,展现出位格级别的力量……若非祖师恩赐,又怎么可能? 郑飞絮的面色也微微凝重了下来,她上次见到傅寒灯的时候还是十多年前的古神遗骸,那个时候,傅寒灯固然借用古神残权阻止了不少人,可他自己也承受了巨大反噬。 本以为,出了天缺之后,三大派终于有了可以制衡他的能力。 可万万没想到……悬铎,在他身上复生了。 这等运气,足以令每一个修仙之人嫉恨到发狂。 祖师到底为什么护着他?他到底凭什么能嚣张至此?! 沈怀壁,萧临渊,商砺川,晏沉舟,闻玄度……这些近登虚的顶尖大修,也都沉默地凝望着量天阁的那艘巨舟,还有巨舟顶上的年轻修士。 谁也没有想到,三十年过去,所有人,竟然连这小散修的身,都无法再近。 “那是……傅叔?” 凌霄派后方的小灵舟上,一个少女怔怔抬着头,神色间满是迷茫。 一旁有男弟子皱眉朝她看了一眼,道:“你认识那叛徒?” 傅寒灯的名声在九州并不好听,确切来说,自打他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又在各派围堵之中一次次强行脱身之后,这个名字便已经传得越来越不像话,尤其是在这种大剑派的弟子之间。 有人说他是挟持祖师的叛徒,有人说他趁着祖师灵性不全,以邪术蛊惑祖师心神,更有甚者,说他之所以能够修行如此之快,是因为窃取了祖师气运,夺了本该属于祖师的通天之道。 三十年下来,故事越传越荒唐。 可越荒唐,信的人反而越多。 毕竟一个无门无派的小小散修,若无邪法,若无蛊惑,若无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凭什么能将那位旧日天圣留在身边这么久? 又凭什么能从三大派、量天阁,遗匠盟,乃至诸多羽化者手中,一次次全身而退? 顾小冉下意识低下头,不敢说话。 她其实清楚,归根结底,这些所有的传言,揣测,还有那藏不住的恶意,全都是因为嫉妒。 她抚了抚胸口的细颈小瓶,身上还有傅寒灯当年留给她的地阶甲胄,叔叔告诉她,傅叔得到的那片螭鳞,顶多只够出三件甲胄,不可能每件都是地阶,可他却留了两件给他们,全是地阶。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兰摧玉对整个修真界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傅叔把她和叔叔当成了家人,所以,她也要永远记得傅叔的好。 “傅小友。”元如晦到底是整个仙门辈分最高的人,他缓缓上前,身影悬于虚空,道:“听说你有意入主落星城。” “那城虽好,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偏远小城,老夫做主,送你十宗十城,助你成为一代宗师,你可愿暂缓干戈,请祖师出面一见?” 此话一出,四周不少修士的呼吸都是微微一滞。 十宗十城,一代宗师……莫说一个散修,便是许多大派长老听了,也未必不会动心。 “十宗十城。”傅寒灯却只是嗤笑一声:“倒是够你们死得整齐。” “傅寒灯!”立刻有声音传出:“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傅寒灯偏头看去,眸中重瞳隐现,下一瞬,那说话的修士便陡然灵台嗡鸣,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地朝后跌去。 身旁几人下意识想扶,却在触及他肩膀的一瞬间,同时感觉到本命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脸色齐齐一变。 傅寒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屈指弹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元如晦微微皱起眉来。 上次在古神秘境之中,傅寒灯虽然同样反感别人靠近兰摧玉,可怎么看,都还称得上是一个体面正常的年轻人。 虽凶,却有缘由,被逼急了才会露出一口獠牙。 可如今,他却主动而清醒地站在高处,肆无忌惮地对旁人压迫,震慑,甚至羞辱……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护主,更像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无法再克制的扭曲与癫狂。 笑着玩火,再笑着把火烧向每一个妄图靠近他的人。 是自秘境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么? 元如晦修行多年,自然清楚修士的心性不会无端大变。 他重新望向傅寒灯,道:“看来是我等误会了,小友无意入主落星城?” “我若要城,自会自己去抢。”傅寒灯道:“要宗,也能建,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赏我?” 几个大门派的掌门脸色纷纷沉了下去。 元如晦身为琅华祖师,无论年龄还是威望,都是九州第一。这傅寒灯,竟然再三折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映寒忽然冲了上去,长剑直指傅寒灯,道:“何必与他废话,九州大修一起上,看他还敢如此嚣张!” 傅寒灯的眸子微不可察地亮了起来,唇角也跟着扯出了大大的笑容。 仿佛终于等来了最想要的东西。 “你闭嘴!”沈怀壁直接伸手,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他明显也注意到,如今的傅寒灯不太对劲。 他手持悬铎,剑影如壁,可却好像随时能够化为利刃刺向四周。 这小子,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发疯…… 他分明是在等,等有人先动手,等他们亲手把这场围堵变成一场名正言顺的杀局。 沈怀壁盯着傅寒灯唇角的笑,后背竟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当年古神遗骸之中的傅寒灯,尚且可被称作困兽犹斗。可如今,那分明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在嚣张地等着第一个胆敢以血试锋的人。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修士占领,还有人在不断赶来,可傅寒灯始终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睨着面前汲汲营营的仙门之人,像是在看着一群惹人厌恶的蝼蚁。 “要打,就上,不打,就滚。”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浓浓的挑衅。 朱吾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情况,心中已经焦急万分。 他算是看出来了,傅寒灯完全就是疯了。 他手中握着悬铎,倘若真动起手来……这次,就真的是血流成河了。 如今再让他动手,兰尊留下的那些剑道后人,怕是都不够他砍的! 他想推门去找兰摧玉,可转念却又忽然想到——傅寒灯若杀了兰尊留下的那些后人,兰尊,是不是有可能与他决裂? 他先是一阵惊喜,可转念就想起来兰摧玉说他挑的西瓜是傅寒灯的功劳这件事…… 那到时候,兰摧玉会不会说,傅寒灯之所以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朱吾没有想办法阻止? “……”朱吾权衡再三,终于慢慢垮下脸,借着当年与兰摧玉常年呆在一起的因果,将一缕神念送入了室内。 外面,元如晦的目光微沉,但几个大派的掌门都明显在暗中传音。 打还是不打,他们心里其实也没谱。 打吧,能不能赢是一回事,万一惊动了祖师,他出来一看,又要给傅寒灯撑腰可怎么办? 可不打,被如此挑衅,又实在憋屈。 傅寒灯却是已经失去耐心,冷冷道:“既然你们不肯动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元如晦抬眸,傅寒灯已经抬手握剑,与此同时,四周牢牢钉死的巨大剑影也随之而动。 众人脸色齐变。 可傅寒灯那股毫不遮掩的杀势,却忽然微微一顿。 四周人皆不明所以。 傅寒灯面无表情地握着剑,听着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刚刚睡醒,带着隐隐的软和与依赖:“傅寒灯……不见了?” 他的神识悍然扫向朱吾,后者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的房间,小小一个,很专心在修炼的样子,仿佛兰摧玉醒来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兰摧玉扬起脸,神识朝上方扫了过来。 傅寒灯稳稳握着剑,在众人面前微微一笑,笑容里面的邪性与挑衅已经散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醒了?” 此话一出,四周安静的人群,忽然震动了起来,“是祖师?” “祖师要出来了?” “祖师在何处?!” …… 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无数神识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像是都想越过那座剑阵,窥探灵舟之中那位传说中的无极天圣。 直到傅寒灯轻轻抬手,压了一下剑柄。 钉在四方的巨剑齐齐震鸣,铎形剑阵骤然下沉半寸,密密麻麻的剑意如寒潮一般横扫而过,瞬间将那些试图窥探的神识尽数逼退。 顾小冉明显感觉自己的道基微微一震,周围的同门也纷纷脸色煞白,有几个甚至闷哼一声,直接跌坐在了灵舟的甲板上。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傅寒灯似乎在耐心地听着什么,可几个大派的掌门却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悬铎的剑意……竟然已经被他用得如此驾轻就熟。 “不是什么大事,用不到你。”傅寒灯再次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可与此同时,却强硬地驱动了四方的剑影。 量天阁的那艘灵舟,忽然动了。 不是绕路,也不是避开,而是就这样,朝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各派灵舟,生生碾了过去。 所有的阵法完全失灵,那一刻,所有人都体会到了遗匠盟那日,舟阵被强行破开的感觉。 不同的是,兰摧玉那日,破得是天地空域。 而傅寒灯此时,却是万器俯首。 在器道首尊,那把万人景仰的古剑面前,灵舟上的法器、阵枢、飞梭、悬铃,乃至众人灵台的本命器,全都被迫安静了下来。 量天阁的灵舟一路向前。 挡在前方的各派灵舟一艘接一艘被迫偏移。 有些是阵法失灵,有些是舟身剧颤,仿佛是所有阵法,包括舟体本身也在无声避让。 傅寒灯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个时候,他站在那艘破阵的小舟上,看着遗匠盟船身上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留下的磨痕,还有炉火熏炼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事到如今,他依然记得,遗匠盟的船身有多大,上方的细节有多清晰,还有那些黑衣器修带来的压迫有多深。 那一年,兰摧玉说,“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他看到了一道天堑。 为了跨越这道天堑,他无数次豁出命去。 如今,他站在这艘巨大灵舟的最高处,凝望着两旁被生生挤开的仙尊、城主、散修…… 这些人有的成名数百年,有的执掌一城,有的坐拥万千弟子,有的距离羽化也不过一步之遥…… 他们全都被迫在为他让路。 傅寒灯觉得自己应该大笑三声,可他心中,却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所谓天堑,走到近前,也不过如此。 九州依旧无人承认他的资格,兰摧玉依旧不属于他……他们之间的天堑,根本不是修为上的差距可以弥补。 就在这时,元如晦忽然在一侧跪了下去,高声道:“琅华剑派元如晦,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其他人忽然反应过来,郑飞絮也跟着跪了下去:“凌霄剑派郑飞絮,携众弟子拜见祖师,求祖师屈尊一见!” “太阿剑派萧临渊,携众弟子拜见祖师!” “遗匠盟,拜见祖师!” “回春谷,拜见祖师!” “婆娑城,见过始祖前辈!” …… 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起初只是三大剑派与量天阁、回春谷这些与兰摧玉渊源最深的宗门,随后,那些仙城、散修、世家、旁支道统,也像是终于从震动之中回过神来,纷纷于舟上、剑上、灵兽背上躬身拜下。 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灵舟与修士,在这一刻,同时朝着一个方向,或跪或拜地低下头去。 “拜见祖师——” 声音层层叠叠,犹如滚雷一般漫过云海。 兰摧玉半撑着身体,茫然地朝外面望着。 傅寒灯静静站在上方,脸色冷漠而平静。 万器俯首,千舟退避,可他,依旧还是挡在兰摧玉面前的那个影子,一道强行挡在兰摧玉面前的一道障碍。 他们每次看向兰摧玉的时候,都会绕过他。 没人在乎他的想法,也没人在意他是否愿意,就连兰摧玉,也只是被这一声声的朝拜唤醒,准备要理所当然地走向那些人。 他看着对方缓缓从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扬起脸朝上方看。 他们用神识对视。 傅寒灯再次开口,用的是共契传音。 “想清楚了?” 兰摧玉怔住。 “继续跟我在一起,还是,随他们回山?” 第78章 第78章 共契里面的传音和普通的传音稍微有些不一样,那声音像是贴着耳骨,又像是贴着骨缝,近得仿佛没有任何距离。 可傅寒灯说的,却分明不是一句亲密的话。 他用这样近、这样深、这样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得却是饱含逼迫的话……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兰摧玉本来就刚刚睡醒,稍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昨晚跟他说过的话。 不是说,三日内给出答复么…… 朱吾的声音也跟着传入他的耳中:“兰尊,这些人可都是您的剑道后人,您的香火旧族……他们追着您跑了那么多年,人都堵在这里了,若您再不出面一见,只怕他们更要觉得,傅寒灯欺师灭祖,挟持祖师,不定怎么在外头编排他呢。” 朱吾自然是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共契的,他的目的就是把兰摧玉推出去。他觉得如今兰摧玉之所以那么在乎傅寒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些年一直跟傅寒灯在一起。 傅寒灯把他身边的位置占得太满。满到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旁人。 可但凡给外面那些人一个机会,让兰摧顺亲眼看一看,他的香火旧族,他的剑道后人,让他深切感受一下外面究竟有多少人还在等他,敬他,念他……他未必还能记得傅寒灯到底算什么东西。 而且,他觉得兰摧玉现在着实有些过于在意傅寒灯了。 他早晚要重临九霄,早晚要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而他跟傅寒灯现在的关系……极有可能会坏了他的道果。 “而且。”察觉他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朱吾再次道:“您当年是何等风采?九霄之上,万道俯首,天上地下,众生来去,他们穷尽一生,也难以追上您半寸余晖。” “可如今……您却囿于一人一剑……这如何不令那些后人担心?” “傅寒灯护您,本是情分,可若仗着情分您做主……那可就是僭越了。” 兰摧玉睫毛微微动了动。 傅寒灯面无表情。 他当然也听不到朱吾借着旧日因果与兰摧玉的传音,即便他如今手握悬铎,可毕竟对上界规则级别的力量所知不详,抠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朱吾是在用什么方式与兰摧玉偷偷交流。 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方才兰摧玉的神色是有些迷茫的,可如今,他却好像在一本正经地思考什么。 他再次朝朱吾投去视线,后者依旧本本分分,看上去老实得不得了。 留在他身上的剑痕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他并未想过要带走兰摧玉…… 现在是什么情况? 量天阁的灵舟依旧在缓缓向前行进。 傅寒灯站在上方,面容冷峻,霜青衣袍在高空猎猎翻卷,长发也被云风卷得四散飞扬。他立在万剑阵心,整个人像是高悬于云海之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战旗。 四周的人依旧保持着朝拜的动作,天风从这漫天人影之中横穿而过,整个天地似乎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傅寒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朱吾这家伙,到底跟兰摧玉说了什么…… 他的嘴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下方的兰摧玉再次扬起了脸,傅寒灯瞳孔微缩,下一瞬,对方的身影便从下方消失,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傅寒灯压抑着胸腔之中沸腾的呼吸,握剑的手也倏地收紧。 “都起来吧。”兰摧玉面向四周,开口道:“既然都见过了本尊,那今日,你们便也来见一见傅寒灯。” “他是本尊的执剑人,更是本尊亲自选中的人。” 漫天人影,先是惊喜,还未来得及直起身体,便齐齐僵在原地。 元如晦与其他剑派子弟纷纷寂静下来。 傅寒灯的手指也是微微一缩。 兰摧玉却并未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他接着道:“他若要落星城,便是本尊要落星城。” “他若征用灵舟,便是本尊需要灵舟。” “他若不许你等靠近,便是本尊不想见你们。” 每一句都平平淡淡,可却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从今以后,见傅寒灯如见本尊,辱傅寒灯,便是辱我兰摧玉。” “三大剑派,回春医谷,炉城器修,量天一脉……”兰摧玉说,每多吐出一个字,周围的天幕便跟着静上一分:“这天下,凡有承我道统者,凡有奉我为祖者,凡有沾我因果、受我余荫者——” “自今日起,皆当敬他如敬我,奉他如奉我。” “本尊所临之处,有他一席。” “本尊所辖之人,亦当认他为尊。” “若有人不服,便不必再认我兰摧玉为祖。” …… 四下无声,九洲皆寂。 朱吾脸色发青地抬起头。 凌霄、琅华、太阿、遗匠盟、量天阁、回春谷……还有其余前来朝拜祖师的所有人。 漫天人影。 一动不动。 兰摧玉偏头,看向身边的傅寒灯,方才冷凛威严的面孔,已经重新变得软和。 “我还没想好。” 量天阁的灵舟继续往前。 舟上,霜青衣袍与旧红衣影并肩而立。 彼此对望。 一直等到那艘灵舟终于驶出这万千修士组成的巨大人潮,方才被兰摧玉的位格强压下去的天地,才猛地沸腾了起来。 …… 灵舟一路往前,朱吾的脸再次垮了下去。 他想让兰摧玉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可他却在看过天下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傅寒灯捧到了再无人胆敢置喙的位置。 他反复复盘自己刚才对兰摧玉说过的话,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外面,兰摧玉与傅寒灯一同立在船舷旁,他歪头打量着傅寒灯的表情,似乎在探究他现在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突然那样说?”傅寒灯终于开口。兰摧玉也总算等到他开口,马上道:“我忽然想到我若是不出去,别人可能会把你想的很坏,我当然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有些事情,落在别人眼中可能就是僭越。” 傅寒灯微微一顿,“忽然想到?” 里面的朱吾:“……” 傅寒灯像是笑了一下,道:“祖师真是明察秋毫。” 兰摧玉点了点头。 虽然傅寒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露出特别欢喜的表情,可从他隐隐柔和的眼神来看,兰摧玉知道他的情绪正在恢复如常。 他难掩骄傲。 傅寒灯面色平静,可心中却依旧有些乱,这次是惊喜的乱,乱到他一时也不知道要跟兰摧玉说什么才好。 他在说完那样的话之后,竟然还记得告诉他,他还没有想好…… 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关于道侣的事情。 他竟然,真的有在想。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他随意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呼吸轻轻沉了沉,下意识伸出手去…… “傅叔……”风中忽然有什么声音传来,他缩回手指,很快在后方锁定了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兰摧玉依旧不太习惯随时展开神识,在他的认知之中,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留意或者警惕的事情。 他疑惑地看着傅寒灯。 后者仔细辨认着什么,缓缓道:“……小冉?” 这艘灵舟实在太快,并非是筑基修士御剑所能追赶,后方的少女飞得跌跌撞撞,竭尽全力,也只是在他神识的边缘不断飘荡,难以真正追到近前。 傅寒灯停下了灵舟。 约半个时辰过去,对方才终于在视线尽头出现。 她穿着量天阁弟子的服饰,像是发现了傅寒灯竟然还愿意等她,眼底慢慢涌出一抹热潮。 顾小冉很快来到近前,含泪拱手道:“傅叔,祖师……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傅寒灯让她上了舟,三人很快在甲板上坐了下来,兰摧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虽然从对方的命格上,他知道这就是当年那个半大孩子,可对方长了这么大,确实是有些不敢认。 “你进了凌霄剑派?”傅寒灯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摆上零嘴,开口之时已经将复杂的心绪压下,只余下一抹淡淡欣慰:“如此,你叔叔也算遂了心愿了。” 顾清风当年最大的梦想就是把顾小冉送入三大派,如今梦想成真,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顾小冉的眼圈却是忽然一红。 她接过傅寒灯递来的果脯,心中因为对方依旧如常的对待而生出几分难言的亲近,可却并未立刻放入口中。 她手指颤抖地捧着那颗果脯,眼泪也跟着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兰摧玉有些莫名其妙,傅寒灯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也缓缓暗沉下去:“发生了什么?” 顾小冉一时有些失声,忽然曲膝跪了下去,道:“傅叔,求您救救我叔叔吧!” 朱吾从里面走出来,刚好看到傅寒灯弯腰扶起顾小冉的样子,他一时有些惊叹,这家伙,竟然还有这般人情味的一面。 听顾小冉讲起,兰摧玉这才知道,原来他随着傅寒灯离开落星城之后,顾家叔侄并未在那边呆上太久。 旁人知道他们和傅寒灯交好,天榜刚冒出来不久,便纷纷找上门去打听傅寒灯的下落,顾清风不堪其扰,很快便带着顾小冉也离开了落星城。 后来九州对傅寒灯发布了追踪令,傅寒灯又在古神遗骸里面守着照神湖不走,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那段时间,什么人都往天缺跑,顾清风也终究没忍住,去天缺里面想去见傅寒灯,可却意外与人发生了冲突,被打碎了金丹。 人虽然靠着傅寒灯留下的地阶甲胄活了下来,可金丹碎了,灵府便也无法再聚气,修为先跌入筑基,后又跌入炼气,渐渐地,连肉身也都空了。 “我早该想到的。”顾小冉哽咽道:“叔叔让我去找师父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他肯定是撑不住了……他早就说过,自己制灵,有损道果,日后身陨,怕是难留全尸……” 她说到这里,眼泪越发止不住:“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说让我救他。”傅寒灯递出帕子,开口的声音却直截了当:“我能做什么?” 兰摧玉和朱吾都望向了她胸前的细颈小瓶。 顾小冉也缓缓抬手抚了上去,一脸恳求地望着傅寒灯:“这里面,还有叔叔的一抹残魂,他的遗言是让我交给其他制灵师……可,可他是我叔叔啊,我怎么能……看着他也变成制灵的材料?” “所以你便用自身精血供养他。”朱吾一路走了过来,站在兰摧玉身边,道:“你知道,如果能够找到傅寒灯,或许有机会借助兰尊的力量,让他死而复生?” 傅寒灯也沉默地望向了顾小冉。 顾小冉含着泪,从登舟开始,她几乎都不敢正眼看兰摧玉。 她所能说上话的人,似乎只有傅寒灯,即便是跪,她都只敢跪傅寒灯。 在她眼中,傅寒灯就是唯一能够通向兰摧玉的人。 她在傅寒灯沉默的注视下,忽然感觉到了万分的惭愧与委屈,眼泪也落得更凶了。 她确实不敢,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兰摧玉那么高高在上,连琅华老祖,连凌霄掌门都不配于他对话,她一个刚刚筑基期的小丫头,又凭什么? 若非为了顾清风,她甚至都不敢来见傅寒灯。 他此刻的地位……也早已今非昔比,这也是为何,她一直等到傅寒灯离开之后才敢追来的原因。 “傅寒灯。”朱吾忽然笑了一声,稚嫩的脸上,甚至浮出了一点清甜的酒窝:“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一朝得势,连旧年沾过一点边的因果,都要顺着你往天上爬了。” 顾小冉的脸色微微发白。 朱吾却犹嫌不够:“怎么,如今故人之侄就在眼前,你要为了这点将散的残魂,来求兰尊吗?” 傅寒灯自然听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方才兰摧玉对他的所有抬举,此刻都变成了一种讽刺。兰摧玉说要以他为尊,可转眼间,顾小冉的出现就打破了那所谓的尊…… 她喊他傅叔,感谢他留下的甲胄,记得他旧日的恩情,也真心将他当作了走投无路之后的最后依靠。 可她之所求,却依旧不是傅寒灯所能给的。 死而复生,自生死因果之中截出一段生机……那根本不是傅寒灯所能触及的范畴。 他一剑可以杀很多人,可却一个都救不得。 他依旧不是什么尊,也不是能与兰摧玉并肩而立的天……他只是离那座天最近的一截梯。 “不用求。”兰摧玉忽然开口,道:“傅寒灯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他若想救人,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对上傅寒灯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旁人。” 第79章 第79章 兰摧玉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傅寒灯。 其实朱吾话里的针对,他隐约听出了一些,若是以前,他说得倒也没错…… 可如今,他连承认这种没错,都好像是在欺负傅寒灯。 而他一点都不想欺负傅寒灯。 傅寒灯似乎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为自己说话,他与兰摧玉目光相触,内心的那抹动摇又一点点地变得坚定。 重新看向顾小冉,他道:“你可以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即便兰摧玉给了他那样的特权,他也没打算仗着这份偏爱替兰摧玉做主任何事。 若他当真能够做到,无论付出什么,他都会救昔日旧友,但他不能借着兰摧玉对他的好,去成全自己对旁人的好。 这对兰摧玉不公平。 顾小冉看上去像是有些犹豫,兰摧玉却是微微坐直了身体,嘴唇也矜持地抿了抿。 “你求得是他。”傅寒灯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足够的耐心:“能不能,救不救,也需要他来权衡。” 朱吾看着兰摧玉的样子,唇角微微抽了抽。 傅寒灯这厮果然心机深沉,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挑不出。他不为旧人张口,便不算滥用恩宠,让顾小冉亲自与兰尊交谈,又显得处处尊重。 可他偏偏又将顾小冉引到了兰尊面前。 此事若成,顾小冉自然会记他的情。兰尊也会觉得他极有分寸,既没有仗宠行私,也没有辜负旧人。 好处全让他占了,因果却半点都不沾。 最重要的是,兰尊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那表情简直就是在说,快来求我啊,快点啊,我超强的。 那哪里是要受人跪拜,分明就是在跟傅寒灯炫耀,像是巴不得赶快把尾羽都抖给人家看。 朱吾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厢,顾小冉终于鼓起勇气在兰摧玉面前跪了下去,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呐呐道:“求,求祖师……救我叔叔……” “你磕三个响头,本尊便想法子试试。” 他并未直接许诺自己一定救得了。 傅寒灯眉心微拢,这种事情,涉及生死因果,他没有直接开口,就是因为不确定兰摧玉到底会不会受影响…… 顾小冉虽还懵着,脑袋却还是很快砰砰磕了下去,声音也大了一些,道:“求祖师救我叔叔!” 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通红一片。 兰摧玉这才接过了她手中的那个小瓶,抬手探了探里面的那缕残魂,眸中金胤浮现,几息之后,他拂袖将那瓶子丢给了朱吾,道:“你给他好好养养。” 朱吾:“……我?!” 让他去救傅寒灯想救的人?他不直接下杀手已经很不错了! “对啊。”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给你一个讨好傅寒灯的机会,你不想要吗?” …… 您怎么总是能把别人讨厌的事情说的像是施恩啊!! 顾小冉一脸惊恐地看了过来,她自然看得出来,朱吾不喜欢傅寒灯,那可是她叔叔的命啊…… “谢,兰尊赏。”朱吾慢慢挤出了一个笑容,依旧试图推辞这份赏赐,道:“可修复残魂,需要至少上万年的九叶凝魄芝,还必须得是异株……这材料,便是在仙界,可都不好找。” 顾小冉的脸色又白了白。 朱吾虚伪地叹气:“不是我不愿意啊,兰尊,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跨越生死的材料,哪里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傅寒灯眸色闪,在兰摧玉犹豫困惑的时候,主动道:“我知道哪里有。” 朱吾再次强调:“至少是万年的异株!” “异株,我们多得是。” “……你知道什么叫异株吗?可不是随随便便长得奇怪一点就能被称为异株的。”朱吾相当苛刻地强调道:“必须得是两种以上灵性相悖的灵植,在同一灵脉里面相杀相生,根气互夺,枝叶互噬,最后硬生生长成一株。” “阴阳错根,生死共脉……”朱吾道:“那可是要应天地造化而生的,这世上异株或许有,可上万年的,还必须得是这种品……” “巧了。”傅寒灯道:“阴阳错根,生死共脉,这样的灵植,可不止一个九叶凝魄芝。” 量天阁的灵舟已经开始转向,兰摧玉望着调转的方向,也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对,那个药境!好多好多不正经的灵植,每一株都至少长了万年之久,何止两种灵植互吞,怕是几百种的根气互夺呢。” 朱吾看着兰摧玉不像是开玩笑的表情,再次深吸了口气,道:“这不可能……这样的东西,若当真在下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兰摧玉眼睛又是干干净净没在状态的样子,道:“那应该是哪个羽化者留下的药境。” “照您的说法,那羽化者至少飞升了两万年!这样的人,在仙界屈指可数!”朱吾道,“何况,那等品级的药境,怎么可能就这样丢在下界?” “可能……”兰摧玉想了半天:“他忘了。” 朱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除了您这样早已不再需要灵药还能肆意操纵万道规则的无极天圣,哪个羽化者能放弃那等逆天的药境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 傅寒灯也陡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咬着从桌上拿来的果脯,发出一声:“……嗯?” 灵舟一路朝向断石岭,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渐行渐近的时候,朱吾的表情也跟着越来越凝重。 “你是说,这里是你当年晋升元婴的地方?” “嗯。” 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的灵力波动,可傅寒灯却能在那种地方晋升元婴,只能说明,那里有一个隐藏得极好,甚至连他这种常年跟在兰尊身边的人都发现不了的洞府。 灵舟停在了矿坑上方,傅寒灯正要跃下去,兰摧玉就忽然朝他紧走了两步。 “……”他无声弯唇,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如之前一般,拥着他跃下了断崖之间。 朱吾和顾小冉跟着落下,后者竭力做一个透明人,朱吾却在靠近的一瞬间,面色微微抽了一下。 傅寒灯已经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当年兰摧玉提议把药境放在入口处守门,故而几人刚刚一进去,便看到了无数成精一样的大型异株。 炫丽的花盘大如车轮,缓缓转过花首的时候,像是一张张没有眼珠的脸在凝望来人。 顾小冉条件反射地朝后面退了几步。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此间灵植的差距,每一株都足以轻松吞掉她这个小小筑基。 地底深处传来细密的摩擦之声,几根粗重的根系自土下探出,带着湿冷的泥腥,贴着地面缓缓游动。 有些根系分明来自不同灵植,却早已纠缠在一处,黑的、白的、赤金的、青紫的根须互相绞缠,像是无数条蛇在地底相杀相生,谁也吞不尽谁,谁也死不彻底。 朱吾之前还觉得傅寒灯是在夸大其词。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兰摧玉说这些不正经的灵植意味着什么……他们确实没说错,这哪里还是异株,分明是在同一局内厮杀共生出来的怪物。 甚至将原本的药园,生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药境。 这样的情况,只能是得了主人的造化…… 傅寒灯继续前行,那些弹出来的根系在他脚边停留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来人气息,很快退开了一条路,只偶尔有细小根系探出来,像是要与他闹着玩。 兰摧玉坐在剑上,很自然地拍了拍那些朝他贴过来的花盘,熟练地吩咐:“让让。” 此话一出,整片药境都像是听懂了一般,枝叶沙沙地朝两侧分开。 傅寒灯带着朱吾,一路来到了一枚巨大的灵芝面前,道:“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朱吾:“……”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猜对了。 朱吾毕竟走的是医道,见到这样的东西,根本难以移开视线。 傅寒灯将他留在药境与那异株谈判割哪一块好,自己则重新将兰摧玉抱起,御剑从另一端穿出,来到了熟悉的洞府。 在这样的夏日里面,洞府里面的清凉转瞬便滋润了肺腑。 这一次,傅寒灯明显察觉到了与上次不同的东西。 像是他体内属于悬铎的那一半,在辨认此处。 兰摧玉抱着他的脖子,左右打量,他的灵性在古神遗骸恢复了不少,对于此处,也隐隐觉出了几分熟悉。 傅寒灯重新将他放在剑上,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里面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浩浩荡荡的灵瀑汹涌而下,耳畔尽是哗啦啦的瀑流之声,水汽氤氲在空中,清凉无比。 他们同时望向了正中央的白玉床。 傅寒灯便是在那里,结成了元婴。 也是在那张床上,做了一场如真似幻的大梦。 “这里……”兰摧玉似乎终于想起了点什么,道:“好像是我当年在下界的洞府……” 难怪这洞府存在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人真正踏入,因为这里的障眼法,本就是他亲手设下的。 他登至无极之后,哪怕只是当年随手留下的一座洞府,也因沾了他的道果与旧日因果,变得难以被寻常修士觉察。 能找到这洞府的,非身负大机缘者不可。 这么多年,竟然也只有一个傅寒灯,才担得起这等机缘。 “原来在我还是炼气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 傅寒灯回忆自己过去的经历,无论是一开始被人抓去试承,还是后来魔界追着悬铎的气息去太阿剑派,甚至是他第一次筑基……兰摧玉虽然从未出现,可却好像,早已在无声无息之中,路过了他每一岁春秋。 或许,他那些年里面的每一次逢凶化吉,每一次意外转机,都是因为兰摧玉对悬铎的庇护。 兰摧玉忽然想到了什么,蹭地从剑上跳下来,跑到了那个写满了字迹的桌子旁边。 眼睛瞪大。 这些,什么阵不精死于阵修,器不成死于器修,神识不强死于暗算,鬼道不同死后无路……原来都是当年的他写的! 傅寒灯也跟着走了过来,再去看这些字眼,心中不禁漫过一抹绵延的酸涩。 原来兰摧玉之所以是无极天圣,便是因为……他曾经遇到过这些。 他一人一剑,孤孤单单地修了这么久,才终于成为了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无极天圣。 他也是混沌灵根,三万年前的混沌灵根,应当比此刻的杂灵根更加艰难…… 那个时候,没有前人之鉴,兰摧玉要有多么强大的心性,才能确信自己一定可以走上那条路。 他的手指抚过上方那句“火修很烦,先修水道”,还有那句“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这些看上去顽固执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落笔,全都是兰摧玉当年被欺负过的痕迹。 世人提起兰摧玉,总说他是足以与天道并肩的存在,他们说他是无极天圣,说他是万道始祖,说他是九霄之上无人可及的旧日传说。 仿佛他生来便能让万道俯首,众生仰望。 可是那白玉床上磨旧的残痕,还有床边丢弃的那些药瓶,都证明了兰摧玉当年的登天之路,根本不似旁人想象的那般容易。 他被阵修困过,被火修烧过,被木修围过,也被体修打疼过……他从一开始,其实并不是为了要让后人供奉,也不是为了成为谁家最亮的门楣。 只是因为吃过亏,所以不想再吃第二次。 难怪,他那么看重他的道。 这样的路,即便他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可本能依旧还是会想要回去。 他凭什么不回去呢。 那本就是他一步步拼了命蹚出来的。 “百年之内,我定送你归位。” 傅寒灯开口,是许诺,亦是决心。 兰摧玉也忽然想到什么,道:“百年……” 百年道侣的事情,他还没回答傅寒灯。 因为傅寒灯没有追问,他就假装一直在考虑。 三日又三日,傅寒灯好像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似的,一路过来再也没提过。 兰摧玉又有点隐隐的心虚。 傅寒灯却从那两个关键字还有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了什么,心中又是一阵软乎。 他提的那件事,或许对于兰摧玉来说……还是有些过分了。 兰摧玉已经当着九洲仙门的面,给了他足够多。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 “你想留在这里,还是继续回落星城?” “……我想跟你一起。” 第80章 第80章 傅寒灯并未允许朱吾和顾小冉进入这片洞府。 他与兰摧玉短暂呆了一段时间,便重新穿过药境,离开了此处。 不是不想与兰摧玉单独隐居,只是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回到灵舟的时候,朱吾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即便我可以为他养魂,可他的肉身已散,我又不能凭空给他变一个出来。” “这件事可以交给傅寒灯。”兰摧玉的话说出来,朱吾马上就想讥讽:“他一个杀人兵器……” 在兰摧玉不满的注视下,朱吾把脑袋扭到了一边。 他自然是不满的,兰尊遇到傅寒灯之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这傅寒灯得了那般多的抬举,却一点都没有跪下谢恩的意思,仿佛兰摧玉对他的根本就不是恩赐,而是他本应受得。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宠辱不惊?兰尊又不欠他的。 “傅寒灯的手艺特别好。”兰摧玉道:“可以做个木偶给他栖魂之用,只是那顾清风日后便只是个灵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眼的故意。 当年他从小院之中醒来,顾清风便大言不惭,又是说他灵偶,又是说他炉鼎的,大人就记小人过,这顾清风之所以落得这种下场,怕也是得罪了他的缘故。 即便他不主动追究,那些因果,兜来转去,也自会找他算账。 傅寒灯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眼底浮出一抹无奈之色。 一旁的顾小冉却是脸色变了几变。 那些年里,叔叔的恐惧和敬畏依旧历历在目,他说自己冲撞了祖师,怕是不得善终……原来,真的会有这样可怖的因果。 难怪下界,无一人胆敢冒犯祖师,就连那些意外听到旁人冒犯祖师之人,都不得不立刻表明立场,切断联系。 修祖师剑道者,得祖师传承者,若对冒犯者听而不问,也可能会沾上不敬的因果。 这不是兰摧玉定的,而是到了他这个位置,万道本身就会向他倾斜。 朱吾虽然并不知道这些旧事,可看到傅寒灯那副要跟兰尊平起平坐的样子,还是心中愤懑,哼道:“这世上,辜负兰尊者,虽死难恕。” 只要兰摧玉还是无极天圣一天,哪怕只剩下一缕本源,傅寒灯都不可能配得上他。 这世上,也没有人能够配得上兰尊。 他可不是什么旁人说爱便爱,说弃便弃之人。否则以兰尊这样的地位,他的追求者将何其之多?可几万年过去,却无一人胆敢要做他的道侣。 即便是偃尊,也至今只是以朋友之身守在他的身边。 情爱易变,若傅寒灯只是他的执剑人也就罢了,可他若非要越界,以道侣之名站在兰尊身侧,那他便只能永远如此。 永远敬爱,永远不悔,永远不生怨怼。 可凡人连十年百年都难以保证,更不要提修士这种千年万年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傅寒灯所谓的情意,能坚持多久,他等着看他的下场。 明明他什么都没说,傅寒灯却好像再次明白到了什么。 一路走回房间的时候,兰摧玉又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他身后。 朱吾看得心中火起,直接摔门进了房间,还凶巴巴地把顾小冉叫了进去帮忙。 傅寒灯来到窗前,兰摧玉也跟着来到窗前,傅寒灯在放了小桌的榻上坐下,兰摧玉也盘膝在小桌的另一边坐下。 像一只养熟之后,再也离不开饲养人的猫。 傅寒灯每次看到他靠近的样子,心中都会生出一股微酸的软,他取出几块不同的木头,道:“哪种比较合适?” “都行。”兰摧玉道:“你找一块不容易烂的就是,等朱吾把他魂魄修复的差不多,本尊还要亲自点化呢。” “……顾兄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兰摧玉点头,道:“是托了你的福。” “我么?” “嗯。”兰摧玉素来是做点什么一定要让对方知道的人,道:“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因他而难过。” 傅寒灯垂眸,露出笑容,细细精挑了一块木心,放在手中开始下刀,道:“多谢祖师。” 兰摧玉点头,感觉还是少了点什么,他在那榻上来回压了压自己的膝盖,有些矜持,又有些一本正经地道:“你不想亲亲我吗?” 傅寒灯抬眸,笑容加深,越过桌面朝他凑过来,兰摧玉马上跟着贴过去,双唇相触。 傅寒灯的嘴唇软软的,兰摧玉心满意足地准备抽身,却发现对方依旧在望着他,嘴唇悬在他的唇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兰摧玉莫名有些拘谨。 傅寒灯轻声道:“你让我一起帮着救顾兄,是不是想告诉朱吾,我不是遇到事情只能求你施舍,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完成这件事。” “……”兰摧玉道:“我……” 我原来想了这么多? 但在傅寒灯的注视下,他很快点头道:“嗯!” “你或许什么都没想。”傅寒灯道:“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把我考虑了进去。” “……嗯!” “不想跟我结道侣,也不单单是害怕我会负你。” “嗯,嗯……” “你害怕我变心,会被你的位格因果反噬,不得好死。” “……”兰摧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也不是这么善良,只是……他确实不太希望,傅寒灯改变。 爱的时候,轰轰烈烈,恨的时候,就把以前那些东西都翻出来,说是假的,然后杀来杀去…… 闹到最后,一点体面有没有了。 道侣,不是单纯要在一起,而是现在就把以后说定,现在喜欢,以后也要喜欢,现在不变,以后也要不变,现在不走,以后也都不准走…… 若是一旦与现在不一样,就要翻脸,就要打架,就要你死我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看着傅寒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在这些事情上,他的嘴巴总是笨笨的。 傅寒灯已经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桌上方才拿出来的木头与刻刀重新收回灵府,兰摧玉的身体微微一轻,人已经被他直接托抱而起。 一滴血凝成的肉身,轻得就像一只猫。 傅寒灯甚至可以单臂将他抱起,托在怀里肆无忌惮。 这是兰摧玉第二次经历这种事情。 他被吻得锁骨都微微耸起,眼前晕乎乎的,脑子也似乎变成了浆糊。 傅寒灯看着温温和和,可总有那么一阵,会突然凶得不像话。 这一次,比上次凶得次数还要频繁,时间还要长久。 一边凶,一边还要温温柔柔地在他耳边说话,水深火热似的,叫兰摧玉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来,泪痕斑斑地轻轻啜泣。 他觉得他还是喜欢傅寒灯往日那副样子,不是剑,也不是眼下这种,像是从血肉深处翻出来的,陌生又灼热的本能。 而是那个会给他梳头,会给他看小木人,还会熟门熟路地朝他嘴里塞桃糕的样子。 可偏偏这也是傅寒灯。一边欺负他,一边又哄他,叫他有些不知所措。 兰摧玉被他弄得晕晕乎乎,泪珠挂在睫毛上,却又有些迟钝地想,傅寒灯可能有他自己的节奏……他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兰摧玉其实也弄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可这些,或许就是傅寒灯想跟他说的。 只是他实在没有余力去分辨,只紧紧拥着他的脖子,小声而含糊地让他轻点。 傅寒灯没有多说,虽然依旧强势,可却总算少了几分凶悍。 兰摧玉缩在他的怀里,被他吻着湿漉漉的眼尾,脸颊黏连的发丝也被对方仔仔细细地拨开,傅寒灯似乎心情不错,依依不舍地亲他,兰摧玉软趴趴地朝他怀里蹭,还不忘嘟囔:“洗洗。” “一会儿。”傅寒灯说,顺便又将他朝怀里搂了搂,两人都出了些汗,被汗水捂热的肌肤黏在一处,本该让人不适,傅寒灯却爱得厉害。 他有一种终于将兰摧玉拖入人间欲沼的实感。 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兰摧玉就应该一直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可他那卑劣的内心深处却因为这种感觉而生出了几分扭曲的兴奋与餍足。 他将脸庞埋在兰摧玉的颈间,绵密而悠长地呼吸,这一刻,他嗅到的不再只是自高位之上传来的清冷气息,而是与他纠缠之后的潮湿热意,还有被他的放肆而激出的细微颤栗。 兰摧玉的皱巴着脸,由他吸了几口,又嘟囔:“你又不是妖怪,怎么还吸人阳气呢。” “还能说话呢?” 兰摧玉报复一般扯了一下他的长发,傅寒灯被扯疼,却只是眯了眯眼,又轻轻笑了下,换了个姿势将他朝怀里抱了抱。 兰摧玉其实有些不自在,他一人一剑走了太久,还从来没有离谁这般近过。 傅寒灯如今放肆得很,即便不凶了,也仍然要伸手逗他,他的手指粗粝而修长,兰摧玉又拿脚蹬了他两下,他才勉强收回手去,眼底却带着未散的笑意,意味深长地吻他。 明明已经尝过了味道,却好像更加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不可太过,却又忍不住反复确认一般的贪心。 兰摧玉把他的嘴巴和眼睛一起捂住,道:“睡觉。” “不洗洗了?” “要的。” 傅寒灯终于按捺下去,将他抱起来去收拾了一番,重新回来,兰摧玉换上了干净而清爽的里衣,这才觉得舒服了点。 他感觉,自己还是更喜欢跟傅寒灯隔着衣服拥抱。 他搂着傅寒灯的脖子,将腿翘到了他的身上,小动物一样缠着他,腰被对方托了托,傅寒灯轻轻挪了挪身体,兰摧玉便整个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傅寒灯的心跳不知何时又停了下去,兰摧玉微微扒了扒他的肩膀,侧耳仔细去听了听,才察觉它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的身体,正在剑与人之间反复切换。 他又朝上爬了爬,双手抱着傅寒灯的脑袋,脸也一起压在他脸上,道:“你,你有感觉哪里不对么?” 傅寒灯一下下抚着他光滑的发丝,懒洋洋地拢着眼睛,道:“有么?” “那你今天去断石岭,有没有想到什么呢?”兰摧玉的语气里带着期待,像小孩一样。 傅寒灯掀开眼皮,静静朝他看了一眼,冷冰冰道:“没有。” 然后他一把将兰摧玉抱下来,强硬地搂在怀里,用被子裹住,道:“睡觉。” 第81章 第81章 “这傅寒灯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傅寒灯的剑中绝域实在有些恶毒,偃珩重新落入新傀儡的时候,明显便感觉灵台在隐隐发胀。 以他的位格,也难挡悬铎那把开天之剑的威力。 他用手支着额头,脸色阴沉沉地听着商砺川的汇报:“祖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我们以后见傅寒灯如见他,辱傅寒灯,便是辱他!” 商砺川将兰摧玉当着九州所有人的面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荒谬:“他不过就是一个区区执剑人,那上界之中,哪个羽化者不比他更有资格?他凭什么能受祖师这般器重?!” “祖师此举,几乎可以说为他封尊了!”晏沉舟也忍不住道:“他才多大年纪啊,竟敢称尊,也不怕被这名号压断了脊梁!” 下界当然也有一些人擅自封尊,但放在羽化者眼中,那等尊号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真正的尊者需得如偃珩这样,成为一脉祖师,或如殷执虞那样,真身系于一域,便是谢观澜那样几乎称得上入主万象镜海的人,若敢称尊,也只会招来同境修者的调笑。 可如今,傅寒灯偏偏是被兰摧玉给封的尊…… 他封的,跟天道封得又有什么区别? “偃尊……”商砺川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虚虚张开的手指给打断。 若在上界,他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制得了傅寒灯,可在下界,几乎没有任何羽化者能跟他抗衡。 下面的打不过,上面的不敢打,否则只要兰摧玉看到,便等同于天道照见,顷刻便能引来天雷镇杀。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被傅寒灯打得这般狼狈。 傅寒灯如今已经能够动用悬铎之力,可修为却偏偏只是神游, 这在整个修真界,几乎都能称得上一个漏洞……这样一个不该存在于规则之中的怪物,偏偏还被兰摧玉当心肝一样护着。 偃珩也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难道以兰摧玉之通透,就看不出,傅寒灯与悬铎,根本就是两个存在么? 他必须要亲自去找兰摧玉谈谈。 另一边,九州千派也在经历过那日的震撼之后,纷纷都聚到了一处。 元如晦坐在首位,脸色沉重。 放眼望去,整个殿中皆是神游以上的大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怎么?”殿中,先有人忍不住道:“你们三大剑派平时打着祖师的名号横行九洲,如今祖师被拐走了,一个个连屁都不敢放了?” 三大派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阴郁,也就太阿仗着傅寒灯还是他们的记名弟子,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当年收傅寒灯入门的陈孤鸿笑了一下,和和气气地道:“祖师的决定,我等后人也不好违背不是?” “一群愚孝之辈!”有人冷笑,道:“我听说,那傅寒灯抢量天阁灵舟的时候,可是以祖师道侣自居了!难道你们一个个几千岁的老怪物,以后真想叫一个两百岁的竖子为祖师公?” 殿内有人脸色越发难看,也有人发出讪笑,可那笑意刚冒出来,就被元如晦周身冒出的威压强行震慑了下去。 “祖师之事,不可妄议。”元如晦开口,冷冷道:“今日大家聚集到此处,是因为对傅寒灯受那莫大抬举之事有所疑虑,可若再有人胆敢以此为由,言语轻慢,冒犯祖师——” 他的目光划过周围,九州第一人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去。 “老夫便只好亲自动手,替祖师清理门户了。” “那敢问元祖。”尾端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仅有神游,声音却十分懒散,道:“我等不满傅寒灯,到底要怎么议啊?” 敢在元如晦说话之后开口的年轻人,所有人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那年轻人身后站着一个黑衣女修,指间随意转着一把黑玉色,尖端带着一点赤红的折扇,道:“这说祖师偏心,是冒犯,说傅寒灯不配,是不认祖师所言,怎么,今日诸位坐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照一照彼此的脸色,看谁的嫉妒更好看?” “你到底是哪一派的?!”有人似乎被激怒,出口质问,年轻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是剑修!” 他甩了一下折扇,那扇自己顿时弹出了三尺清风,他站起身,抑扬顿挫地道:“既是剑道中人,便当用剑解决,敢问诸位,那傅寒灯想要坐稳执剑人的位置,该当如何啊?!” 众人看着他那副打鸡血的样子,一时似乎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想干嘛。 后方的女修也微微低下头去,像是不忍面对。 可年轻人却依旧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直到九州众人反应过来:“你是说……问剑?” “是啊!他若要做执剑人,便当过得了我们剑修的剑!”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再次沸腾了起来, 是啊,问剑。祖师不可议,祖师的偏爱不可议,祖师亲口许下的尊位也不可议。 可祖师留下的剑道,却一向是不论出身,不问尊卑的。 “祖师曾言,百器剑为尊,百道剑为首,持剑者,当敢与天道争一线锋!” 再次开口的,已经是三大派的人:“又言,学剑先学直,持剑先持心。执剑之人,当于天争,与人争,与己争……倘若我们今日心中有疑而不问,畏其威而却步,那还称得上什么剑修?!” 这话似乎点燃了所有人的剑心,周围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 很快有人道:“不错,我们要向傅寒灯问剑!此事祖师绝对不会阻止!” “谁有资格为祖师执剑,只有问过才知道!” “可那傅寒灯手持悬铎,我们如何问得……” “那便让他不得动用悬铎之力!”有人道:“为保公平公正,我等也都要将修为压至神游,同境比试!祖师旁观,九洲为证,如此,谁还能作假?” “祖师爱剑如痴,若当真有剑道佼佼者,他绝对不会偏向那小人!” “若他能过得了我们九洲各派的剑,我们自然认他!” “可若没那个本事,还是趁早别再祖师跟前丢人现眼了!”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殿中一片嘈杂,年轻人却已经收起扇中青锋,功成身退。 夜璇跟在他身边,等到他周身的障眼法缓缓散去,重新化做殷执虞的样子,才忍不住道:“如此,当真能伤到傅寒灯?” “他们自然无用。”殷执虞摇着扇子,姿态随意,道:“傅寒灯如今最麻烦的,是仅有神游之境,却能动用悬铎之力。” “下面的打不过他,上面的又无法使出全力。” “可若他答应问剑,就不得再动用悬铎之威,不得借兰摧玉之力,不得以超出神游境的剑意压人……” 说到这里,殷执虞忍不住笑了下,道:“多公平的规矩啊。” 夜璇似有所悟:“到那时,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神游……您只需悄悄看他一眼,他便根本……” 在殷执虞的眼神下,她稍微噤声。 “谁说我要看他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那狗崽子一眼。殷执虞道:“此次千派请战,仙界那些羽化者能坐得住?” 多得是看不惯他的人。 “……可那位。”夜璇不敢轻易提兰摧玉的名字,只能模糊替代:“一直在旁边,即便他当真重伤,也定有办法相救……” 殷执虞却是笑了起来,夜璇观察着他的表情,终于恍然大悟,道:“那位如今只余一缕本源,只要他想救傅寒灯,就不得不消耗自身灵性,一旦他灵性耗尽,陷入沉眠……那悬铎,自然也就成了一把死物。” 到那时,天上地下,人人都可抢,谁有本事拿到,那剑就是谁的。 而等到兰摧玉再次从里面醒来,能不能记得傅寒灯是谁,还不得而知呢。 原来主上打的是这个主意,夜璇长舒一口气,道:“属下明白了。” …… 傅寒灯的灵舟已经压入了落星城,入城的第一日,他便强硬地碾碎了城门前的界门阵,逼得护城司不得不请来了温景行和温景昭两兄弟,温景昭却是客客气气地递出了城主令牌,显然是早就接到了消息。 傅寒灯没收了令牌,却并未入主城主府,而是直接回到了浮生苑中。 除此之外,他还做了一件足以惊动全城的大事。 一剑劈开了城中的锁灵大阵,叫封存在地底的灵脉全部放了出来。 有人因此受益,当场破境,也有更多的修士对此十分愤怒。因为地底灵脉放出来之后,就无法再分属性提取,很多没有去过野外的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转换这些驳杂的灵力。 有人说他开灵脉于一城,有祖师当年一剑断瘴,福泽九洲之风,也有人痛骂他恃宠而骄,坏了后修真界的规矩。 这些,都是偃珩刚一入城便听到的。 商砺川伴在他身侧,低声道:“听说这落星城中,已经走了很多宗门弟子,日后怕是要成了散修的天下……这傅寒灯,不会是想做下一个渡川吧?” 商砺川一直跟着偃珩,与朱吾在一起有段时间,也听说了对方对那位搬河的散人不太待见,上界里那些,从宗门飞升的,还有自散修飞升的,更是界限分明,互相看不顺眼。 听说渡川在那些散仙心中,也是能够封尊的存在,他搬河的壮举,天道也是认的。 可偏偏朱吾不认。他觉得渡川散人搞得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自己道行不够,位格不稳,就借下界散修的感激,追随,信奉,一层一层给自己镀金。 说好听点,是散人共尊,说难听点,不过就是香火野神。 跟凡间村镇里供出来的牌位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真有本事,就应该如兰摧玉那样,单凭自己走到万道尽头,叫天地都不得不低头。 而散修那边,又觉得兰摧玉过于孤高无情。高的像是真正的天,众生仰头拜他,敬他,奉他为祖,却未必能等来他垂手捞上一把。 那段时间,商砺川天天听朱吾跟江一苇在这两位羽化大能在那边吵到底谁更像神,他是遗匠盟出身,也是有自己的门派正统,心中自然也是更站兰摧玉一些。 此刻,他不禁有些怀疑:“……这傅寒灯,不会是兰尊推出来,与散人争位的吧?” 话刚说完,就被偃珩淡淡扫了一眼。 他微微低头,尽管对方什么都没说,可他却已经清楚自己说错了话。 渡川这种仙人,固然得下界散修敬重,可又怎么能跟兰摧玉这种开一脉之流的道祖相提并论…… 继续往前,偃珩始终一言不发。 商砺川感觉,他这次换了傀儡之后,似乎心境也跟着变了。 之前有点像是单纯想带好友回去,但也不介意多在下界玩上几天,可却有点像是,真正在担心什么。 即便面对殷执虞动手的时候,他都未曾露出过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再次陪着偃珩来到了那个小院。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日没有下雪,但院子里的梅花却反季地开着,显然是被谁用术法强行唤醒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雕着什么,可周身却有灵息在缓缓流动,商砺川只是看了一眼,就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这家伙……竟然在一边雕木头,一边修炼?! “偃尊!”他们一到门前,朱吾便从里面跳了出来,语带惊喜:“您……” 他想起剑中绝域的事情,下意识朝傅寒灯看了一眼。 那日他虽然被放了出来,可偃珩等人却被困住,从对方新换的傀儡来看,那剑中绝域,显然是对他的神念造成了一定损伤。 “我来找兰摧玉。”偃珩直接开口,温和的面孔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强势。 语毕,他直接朝里面走,下一瞬,却猛地被空中划来的剑光而逼得停下脚步,偃珩直接抬手,接住那一剑,掌心金色道咒制住那剑影,转瞬化作利刃,朝着傅寒灯刺了过去。 他虽是匠道,可与器道一脉却挨得极近,剑中绝域完全是吃了暗亏,如今在域外,傅寒灯到底只是凡人。 傅寒灯不躲不避,眸中重瞳层叠,偃珩周身道咒闪烁,瞳孔金胤繁复,古神残权与一脉祖师的对撞,逼得商砺川和朱吾都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更高的位格忽然重重压了下来,两人同时拧眉,傅寒灯的重瞳倏地消失,偃珩周身的道咒也在瞬息溃散。 兰摧玉跨出来,凶巴巴地道:“又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在仗势欺人。” 偃珩和傅寒灯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对视,偃珩神色阴郁,傅寒灯却显得冷静许多。 兰摧玉的目光盯在偃珩身上,后者再次上前,傅寒灯手中忽然飞出了一枚木钉,偃珩拂袖挡住,怒道:“傅寒灯——!” “这个距离,他听得到。” “我要与他说的话,你听不得。” “……”傅寒灯瞪向兰摧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兰摧玉也瞪着偃珩:“什么话是他听不得的?!” “你说呢!”偃珩瞳孔之中再次浮出金色的咒文,兰摧玉忽然怔了一下,然后转脸看向傅寒灯,认真道:“我跟他去去就回。” “……”傅寒灯像是怔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中,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兰摧玉跟着偃珩重新现身于一处亭子内,马上道:“傅寒灯会被悬铎吞掉么?” 方才偃珩用道咒照出了傅寒灯身体里面的一块剑影,旁人看不懂,可兰摧玉却一点就透。 他本就有些担心这个,几乎不假思索就跟着偃珩出来了。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道:“兰摧玉,你什么意思,真想跟他结道侣?用自己的道果把他强行端到你身边?你觉得他受得住?!” 兰摧玉怔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 “你最好没有。”偃珩稍微冷静了一点,道:“我告诉你,他前段时间用剑中绝域困住了我们,他在里面告诉我们,他想用自己的身体助你登天,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但你若想护他,最好尽快跟他断契。” “我可以帮你把他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让他彻底与悬铎分开,这对你,对他,都是好事。” 兰摧玉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很多东西,他不得不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阵,偃珩眉头紧缩,想要趁热打铁,可却又不得不耐心地等他思考。 “……”好半天,兰摧玉才艰难地道:“你为什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当然是因为你。”偃珩道:“你几万年的修行,若因他毁了,我岂不是会成为仙界唯一的老怪物?” “所以,你不是真心为他好,你是知道我在乎他,故意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来劝我跟他分开。” “……”偃珩吐气,道:“是,但这并不代表我是在骗你。” “我也没有说你在骗我。”兰摧玉一边用脑子想,一边用语言整理:“傅寒灯,想用自己的性命,送我归位……他,他说过,百年内送我……” “他肯定感受到了悬铎的存在,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从那具身体里面挤出去,百年……大约是他觉得自己能压住悬铎的最久时间了。” 偃珩的话语很快,显然一路赶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清楚要怎么劝说兰摧玉了。 “你跟我走,我们回仙界,我想办法帮你修复本源,没必要非要借谁的身……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嗯?” 兰摧玉没有说话。 他走到了亭子边缘,坐在护栏的长椅上朝外面的湖水看,像是有什么还没想清楚,又像是在懵懵懂懂地接受某种陌生的疼痛。 偃珩拧起眉,他走到兰摧玉身边,道:“你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三十年,你对他所有的偏爱,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当年与悬铎的因果……你给他的已经足够多,让他留在这里,让他安享晚年,让他以傅寒灯的身份好好过这一生……” “我当年是昏了头……”偃珩望着他,道:“你说那种话……” ——“祝大家……所有人都能遇到自己的傅寒灯!” “……我真是在上面呆久了。”偃珩道:“我那个时候,甚至都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兰摧玉,我们之前说好的,你做你的无极天圣,我做我的匠道祖师,我们只问道,不谈情……你不过醒来三十年,就被一个小子迷了心智……竟然,妄想与他结为道侣……你必须要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这是在救你。” “你只是想把我从他身边偷走。”兰摧玉说,泪珠沿着脸庞滑落下来,他道:“你没安好心。” 偃珩在他身边坐下,手捏着袖口,忍住为他拭泪的冲动,道:“我安没安好心,你自己清楚。” “我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我没有说他不爱你,我也没有扭曲他对你的情意,我甚至告诉你,他想为你去死……” “我告诉你一切,让你避免糊里糊涂去成全他的深情。”偃珩缓了缓呼吸,道:“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傅寒灯这样的人,飞蛾扑火,放在人间话本里面,是很动听。” “可你是话本里面那些活不过百年的凡人吗?你见过多少次沧海桑田,王朝兴亡,那些剖心剜骨,惊心动魄,瞬间燃到极盛,那之后呢?还能剩下什么!” “他傅寒灯是情深意重,放在话本里够得上一句至死不渝!可这样的事情落在你身上,能称得上是圆满吗?!” “你打算用着他的身,他的骨,拢着那从他身体里归来的最后一片,用无穷无尽的岁月去回味这一瞬间吗?你想以后每一次握剑,每一次睁眼,每一次静心,都想起他死在了你们最相爱的时候吗?!” “……你会毁了自己的。”偃珩道:“我不能看着你走向那种结局,即便那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兰摧玉不在意他,什么都好说。 可兰摧玉如今已经对他偏爱到了这种程度,他不能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兰摧玉。”偃珩看着他空茫的双目,再次放轻声音,道:“若他活着,你们即便分开,也是各自安好,百年,千年,万年……彼此念着未来的缘分,总有一天,这份情意会淡下去……” 可若在燃到最烈的时候失去。 情之一字,将成为最歹毒的诅咒,成为他未来除不去的心障。 “真的,可以取出来?” “只要你愿意配合。” 兰摧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他像是在为自己和傅寒灯担心,又像是在努力地要想明白什么。 “兰摧玉……”偃珩说:“你这是在救他。” “可那样……他会不会很难过。”兰摧玉道:“他,他不喜欢跟我分开。” “……”偃珩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第82章 第82章 兰摧玉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傅寒灯完全就是祸害他来的。 他把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不需要体会情爱的神,硬生生拖入了爱憎嗔痴的泥沼之中。 面对傅寒灯的事情,他无法再如以前一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偃珩阴沉着脸,越想越觉得傅寒灯委实该死。 但如今,他又没办法真的对傅寒灯动手……等日后,兰摧玉不再把他当回事的时候,有的是机会要他的命。 回小院的时候,兰摧玉始终安安静静的,他好像还有什么没能完全想通,偃珩也不可能完全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能在越来越靠近小院的时候低声道:“是傅寒灯重要,还是你几万年的道途更加重要?” “当然是我的道重要。” 提到这件事,兰摧玉再次变得理直气壮,偃珩慢慢放下心,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还好,他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兰摧玉接着道:“只有走到足够强的位置,我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才能将所谓不得两全踩在脚下。” 偃珩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你还是,想要傅寒灯?” “要。” 不是想要,而是要。 那是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偃珩越发觉得自己刚才话都白说了,他抽了抽唇角,停住了回小院的脚步,再次把兰摧玉拉到一旁,道:“我刚才说得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如果继续下去,傅寒灯会死。” “我不想他死。” “不想让他死,你就应该跟我走……” “我也不想跟你走。” “?”偃珩盯着他的脸庞,那上面分明还有湿润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偃珩差点被他气得厥过去,他不得不再次深呼吸,道:“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我们回上界,我想办法帮你……” “为什么要选你帮我。”兰摧玉道:“你只是备选之一,但我不一定会真的选你。”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选谁?!”即便是偃珩这种好脾气,此刻也有些火冒三丈:“殷执虞?还是下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辈?或者散仙一脉?如果要选,我怎么也是要排第一的吧?!” “我心中的第一位是傅寒灯。” “……” 偃珩不想说车轱辘话的,他缓缓道:“你会害死他。” 兰摧玉看上去似乎又有点想哭,他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偃珩告诉自己应该要再次趁热打铁,可他想到兰摧玉在亭子里怔怔落泪的样子,又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谬。 “……你哭什么?” 兰摧玉一时没出声。 他好像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在听到偃珩每次说起,傅寒灯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要把命都交给他……他就会觉得,好难过。 他想了半天,也只是有些笨拙地道:“我,觉得感动。” “……” 偃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当时以为,兰摧玉是在心疼傅寒灯,是终于想通了,准备放手了。 实在天真。 他抬手扶额。 在剑中绝域被伤到的灵台似乎又在隐隐发痛。 他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微微拢着眼睛,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兰摧玉,你……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痴男怨女里面的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懂吗?蠢货!明白吗?非常蠢!” 兰摧玉一时竟然没有反驳。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并不知道旁人陷入情网之时都是什么样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必然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样的,他现在……会舍不得离开傅寒灯,傅寒灯去哪儿,他都想跟着,傅寒灯生气了伤心了,他也会觉得心里皱巴巴的…… 这在旁人眼中,很蠢么? 偃珩本以为他会反驳。 但兰摧玉在该接受建议的时候是真的会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甚至忍不住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你,兰摧玉……你,你要是真的喜欢傅寒灯,就应该阻止他,你竟然觉得感动……你这跟眼看着别人把自己炸成烟花,还要夸那烟花放得很好看有什么区别?!” “你是说……”兰摧玉道:“我不是真的喜欢傅寒灯?” “……” 偃珩沉默地朝前走去。 几步之后,他似乎很想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转身朝着小院的反方向走去。 但很快,他就再次转了过来,盯着兰摧玉的眼睛,道:“……你,你,你能,劈开第九境,是有原因的。” “你能无极天圣,也是有原因的!”偃珩说:“傅寒灯跟你在一起,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让他去死好了,死吧,都死!” 偃珩走了。 兰摧玉皱着眉,慢慢朝小院走的时候,刚好看到商砺川匆匆跑出来,见到他躬了躬身,行了个礼,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要留下,可最终还是追着偃珩去了。 走的时候频频朝兰摧玉看,一脸为难地对兰摧玉表达着自己的不舍。 显然是两位祖师爷的不合让他操透了心。 兰摧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觉得自己如今可能也是商砺川这副表情,只要遇到傅寒灯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很为难。 ……很蠢么? 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走回小院。 朱吾远远看到他,匆匆跑上来,旁敲侧击:“兰尊,偃尊跟您说了什么?” “……”兰摧玉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微微抿嘴。 朱吾恍然,又有些惊喜,低声道:“明白了……” 不能给傅寒灯听到?他个头仅到兰摧玉腰上一点,此刻露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更低声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兰尊愿意跟偃尊走,就等于答应跟他走。只要回了上界,下面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还有死皮赖脸的人,就再也不能影响到他们了。 兰摧玉皱着眉,没有出声。 走回小院的时候,傅寒灯依旧坐在石桌前在刻木头。兰摧玉想着他给自己的那些许诺,说要亲手给他做楼舟,又要百年之内送他归位,他当时听到的时候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是因为他觉得这两件事本身就是冲突的。 修炼与雕刻根本不可能完全进行,百年更像是傅寒灯许下的某种坚不可摧,实际目的只是哄他开心的伟大宏愿。 他高兴了,这句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可傅寒灯……如今却真的在一边雕刻,一边修炼。 朱吾本来巴不得能在傅寒灯面前扬眉吐气一回,即便傅寒灯再受宠爱又怎么样?兰尊总还是属于仙界,属于问天台,属于他修了无数年的那个道。 可从兰摧玉的眼神之中,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虽说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可这层尘,总要亲手拂开才知轻重。 真正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即便看过沧海横流,尝过爱恨嗔痴,明知前路有劫,有不得两全,却依旧可以在尘埃满身之后,继续往前。 兰摧玉不是会故意克制自己的人,倘若他当真本性如此,处处约束,步步避难,也不可能走到无极天圣。 他明知道世间有别离,明知道情之一字最易成劫,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入其中。 因为他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此刻可以喜欢傅寒灯,也相信来日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能从这场劫中脱身。 所以他不吝啬在这场感情里面的每一寸付出,也不违背自己此刻的每一分天性,他任由自己懵懵懂懂地留在这里。 他不是避劫成道,而是入劫之后,依旧可以成道。 朱吾难得体贴,把小院留给了两人,转而去了顾清风先前住过的院子。 傅寒灯依旧在安静地握着手中的刻刀,一片又一片的木屑从上方落下来。 他在刻一个窗棂。 其实没什么用,不能帮兰摧玉重回九霄,也不能帮他增长灵性。 他只是觉得,等这座楼舟做好,兰摧玉每次推开窗扇的时候都会想到他。 其实他也知道兰摧玉如今为何这般黏他,或许出于喜爱,可更多的,其实也是因为他站得足够高。 朱吾骂他把兰摧玉变得很不对,可事实上,他哪有什么资格把兰摧玉变得不像兰摧玉。 他千方百计地在兰摧玉的生命里留下痕迹,是因为他清楚,兰摧玉敢走近他,也总有一天,也会走过他。 兰摧玉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辨认着傅寒灯的眉眼,认认真真地打量着。 直到傅寒灯抬头,“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不可能没说什么,傅寒灯坐在这里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把偃珩能做的所有态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着兰摧玉的脸庞,慢慢道:“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兰摧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脸庞有些泪水浸湿之后特有的干涩,可应该早就看不出什么了啊。 “你心里在哭。” 傅寒灯再次开口,兰摧玉傻傻怔住了……心,也能哭么? “我听到了。”傅寒灯说,“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他的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思路终究有限,我虽不如你聪明,可……这件事毕竟跟我有关,对吧?” 若是朱吾在这里,肯定又要破口大骂了。 兰摧玉却迟钝地点了点头。 “或者,你想考考我?”傅寒灯弯起唇角,道:“那我就试试,嗯……偃珩把你丢下离开了,是不是?” 点头。 “……他,给我说了很多好话?” 如果偃珩开头就说傅寒灯的坏话,兰摧玉不可能跟他聊那么久,傅寒灯判断,偃珩极有可能会做出一副很了解他们的样子。 兰摧玉再次点头。 “可是你知道,不管他说我多少好,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带你走……你根本没上他的当,对不对?” “嗯。”兰摧玉道:“不过他这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我……我有听进去一些。” 那为什么偃珩还是气跑了? 商砺川走的时候那副样子,傅寒灯大胆猜测他是被骂了。 他的睫毛微微半拢,像在思索,却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小扇子。 兰摧玉在桌子上趴了下去,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这样的姿势让他再次落在了傅寒灯的视线里面,傅寒灯像是没忍住,再次笑了一下,道:“真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有。”兰摧玉道:“我想,帮你把身体里面的碎片取出来,你愿意吗?” 如果傅寒灯担心被吞噬,这或许是唯一能帮他的办法。 让悬铎做悬铎,让傅寒灯做傅寒灯。 傅寒灯的呼吸缓慢地加重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刻刀,拇指摩擦着一侧刻好的小雕窗,道:“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兰摧玉道:“虽说,悬铎在你身体里,可以让你变得很厉害,可你若是很害怕……” “谁说我害怕了?” “……”兰摧玉眼巴巴但不说话,傅寒灯也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他道:“我没怕,你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 兰摧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能帮傅寒灯做的,似乎也就这么多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这次回来之后,兰摧玉依旧被照顾的很好,可傅寒灯分明与以前不一样了,就连兰摧玉,忽然也有些怀念起初识的那段时光。 傅寒灯的刻刀又开始动了起来。 兰摧玉看了一阵,忽然觉得眼睛疼,便撑起身体准备回屋。 刚站起来,傅寒灯却再次开口:“你会离开吗?” “……我需要一个两全之法。” “……”傅寒灯再次停下动作,道:“什么两全之法?” “让你不死。”兰摧玉道:“我们也不要分开。” …… 风从院中吹过。 红梅花瓣簌簌而落。 石桌旁边,两人一坐一站,傅寒灯的头发和兰摧玉的红衣同时被吹得朝向一边。 风掠过去,衣摆与发丝都安静了下来。 傅寒灯的眼睛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可却因为无痕,而显得有些深,还有空。 “我……”他喉咙似乎也有些发痛,半晌才艰难地道:“我不会死。” 他会一直活在兰摧玉的记忆里。 他的楼舟也会一直陪着他。 即便只有百年,他也会成为他生命之中的不可替代。 或许有一天,兰摧玉想到他的时候,也会发上一段时间的呆。 他知道自己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的……也正因为如此,他不用担心会成为他的心障,他可以义无反顾地活在当下,可以自私地燃尽全部。 他一点都不担心兰摧玉会痛不欲生。 原来偃珩就是在用这种事逼他。 他真是太小瞧兰摧玉了,也太高看傅寒灯了。 兰摧玉做事,自然有他自己的章法,又岂会被旁人轻易拖着走? “傅寒灯。”兰摧玉站在桌前,傅寒灯坐在桌前。明明还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里却好像染上了无尽的垂怜与悲悯:“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想那么多。” “你小小的,又弱弱的,聪明是有一点点,可是我肯定比你更厉害的。” “我是无极天圣,我无所不能。”兰摧玉认真地说:“你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依靠我。” “我愿意保护你的。” 第83章 第83章 自打悬铎被唤醒之后,傅寒灯就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无比冷静安宁的人,像镜子一样坐在他对面,一瞬不瞬地朝他看着。 悬铎出现的时候他会消失。 就像犯了一场大病一样,醒来却分明留存着自己被对方占据的那段记忆。 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每次杀人都会越来越冷静的有什么不对。他曾经想过那或许是他的性格底色,或许他本身就没有多好,或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天缺,或许因为他曾经做过试承者…… 他想过很多。 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一把剑被唤醒的样子。 他的确担心自己有一天会被那把剑彻底吞噬,却不是因为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而是担心,有朝一日他拼尽一切送兰摧玉回去…… 兰摧玉记住的,却只有悬铎。 可当兰摧玉提出要把碎片与他分开的时候,他却有种过去将要被剥空的感觉。 如果他真的跟悬铎切割干净,那他与兰摧玉在旧洞府的因果,做试承者之时意外得到的庇护,那些无意识之中的所有交集……岂不是全都不属于他? 兰摧玉愿意给他时间考虑,可他却好像陷入了一场永远无解的悖论。 他不愿意让自己被悬铎吞掉,又害怕自己被彻底分割。 前者会让傅寒灯消失,后者却像是要告诉他,他能够走到兰摧玉面前,本来就与他本身无关。 午夜,他独身坐在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坛从遗匠盟带回的玉髓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被困住的表情。 瓦上忽然传来动静,傅寒灯转脸,便见到兰摧玉正沿着屋脊,有些困倦地朝这边走。 显然是半夜想黏人又没看到他,迷迷瞪瞪就跟上来了。 傅寒灯不得不伸手,放出灵力垫在他的脚下,直到对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面前,才放下半开的酒坛,轻轻将人接在怀里。 自打那日他逼着兰摧玉与他分房之后,兰摧玉就变得格外黏人,不管他去哪,都一定要跟着。 有时候早起给他做个饭,也要打开共契喊一喊。 无极天圣……怎么会可爱成这副样子。 他拥着怀里软绵绵皱巴巴的爱人,脸颊蹭蹭他的额头,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 一阵夜风吹过的时候,酒坛里面的玉髓春散发出了淡淡的清香。 兰摧玉忽然开口,含含糊糊的:“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嗯?” “我可以先不回去……”兰摧玉道:“器道,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说不准哪天,就找到办法了呢?” 傅寒灯屏息。 他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兰摧玉口中说出来。 他为了跟他在一起,竟然愿意,一直做一把剑…… “不过。”兰摧玉忽然睁开眼睛,道:“本尊愿意做剑,是因为本尊在乎你,本尊心甘情愿为你牺牲,可并不代表本尊本来就该如此牺牲。” 他用强调的语气道:“本尊还是无极天圣,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到那个位置的,即便暂时没有回去,也还属于那个位置,嗯……” 他本来就没醒透,脑子糊里糊涂,话也说的糊里糊涂,“我的意思是……” “你愿意留下,是因为你想留下。”傅寒灯接过他的话,道:“不是因为你只能留下,也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留下。” 兰摧玉看着他,又被他轻轻揉了揉脸蛋,道:“我不会默认你低于我,属于我……我知道,你很珍贵,你能说出这些话很珍贵。你愿意为我暂时留下,也很珍贵。” 他忍不住吻了吻兰摧玉的脸颊,带着沉溺一般虔诚与近乎疼痛的爱惜,睫毛也在微微颤动。 兰摧玉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抱住对方的大脑袋,又摸了摸他的头,再次用认真的语气道:“你也一样。” “你愿意做很多事,愿意为我付出很多很多……可并不代表你应该。” “所以,我们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傅寒灯几乎不敢呼吸,他轻轻将额头压在他的额心。兰摧玉像是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乖乖由着他亲近,一副等待认可与夸奖的样子。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去爱护。 在傅寒灯眼中,兰摧玉或许高傲,却并非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如果他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用夺舍归位,那就代表可能只有这样一个方法。 器道无法自主登天。 他依附在如今的自己身上,是想着羽化之后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千年万年……自己羽化之后,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不像自己? 傅寒灯一心想要送他回去,就是不愿他再如物件一般被人抢来抢去,可难道要让兰摧玉作为一件寄身之物继续依附他吗? 即便是兰摧玉自己心甘情愿,可结果还是兰摧玉无法归位,兰摧玉失去了自由攀登的可能,兰摧玉将千年万年地保持残缺……而傅寒灯将会得到祖师,得到悬铎,得到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一切,连同兰摧玉的退让与俯首…… 哪怕是心甘情愿。 可那样的傅寒灯,跟那些想要占有祖师,占有悬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以爱为名,甚至更加卑鄙,恶心。 “能跟我说说……”傅寒灯轻声道:“你原本准备怎么做的么?” 他也想知道规则之上的事情,想知道兰摧玉将如何欺诈天律,他想……也成为一个,可以掌控规则的人。 兰摧玉此刻爱他,是真的,傅寒灯此刻爱兰摧玉,也是真的,可此刻再真,也只是此刻,谁能保证千年万年以后,他依旧配得上这份心甘情愿? 此刻的傅寒灯,不愿让兰摧玉受委屈。 哪怕这份委屈来自未来的自己。 兰摧玉在旁人身边闭口不谈的问天台,于傅寒灯面前无所顾忌。像一只完全被养熟的猫,将自己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完全袒露了出来。 那样的坦诚,甚至让傅寒灯感到惊心动魄。 他听着兰摧玉一边犯困,一边与他诉说规则之上的事情,那样全身心投入的柔软与信赖,让他手指都在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要得到他…… 原来这就是无极天圣。 傅寒灯几乎可以确认,在这样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没人能够抵抗。 碎银几两,况且有人能挣得头破血流,更遑论……这样的天地造化。 傅寒灯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哭。 太多了,说的太多了啊,兰摧玉……你怎么敢,敢跟一个小小神游,说那么多…… 你怎么可以,如此信任别人? “……以后,不管你遇到谁,不管你有多信他。”傅寒灯说,嗓音也在微微发颤:“都不许再说这些。” 兰摧玉本来嘟嘟囔囔说了那么多,早就有些困了,乍然听到这句话,又稍稍睁开一只眼睛。 “你听懂了?” 傅寒灯眼中无泪,他看着怀里的人,见他慢慢笑了一下,完全没觉得被傅寒灯弄懂这些有什么问题似的。 “小寒灯。”兰摧玉说:“我知道你不肯承认,可其实,你早就跟悬铎密不可分了……” “悬铎是你的因,你是悬铎的果。” 他又重新缩回傅寒灯的脖子里,软软黏黏地道:“我信任你,是因为悬铎,可我留下,却是因为傅寒灯。” “……悬铎是你的过去,可你却是悬铎的未来。” 傅寒灯微微恍惚。 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从无数因果之中重新拎了出来,有人终于给了他属于傅寒灯的一席之位。 “我可能……真的爱上你了。” 兰摧玉说,眼尾慢慢溢出一抹湿痕。 “如果有朝一日,我还能重获人身……便与你道果共享,权柄互鸣,永结同心……” 他想,自己可能真的犯了蠢。 他知道自己在做蠢事。 三万多年,他从未与任何人许过情爱之事,因为再多的情,都大不过他的道,他当年,也是遇到许多惊才绝艳之人的。 那一瞬间,他好像忽然在那一片小心翼翼的珍惜与呵护之中触碰到了自己那颗久覆尘埃的心。 他忽然在那一刻,有了真正进入人间的感觉。 在跟傅寒灯说心甘情愿的时候,他未必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不想傅寒灯死,不想跟他分开,不想让他一个小小神游为了自己走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可当对方颤抖着告诉他,不许再说这些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了。 属于兰摧玉的时代,终将过去。无论傅寒灯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后悔在这一刻与他相许。 原来,那么多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情意,便是如此…… 只是爱,便已经觉得痛了。 失去,又当如何呢? 快要睡去之前,他忽然听到了傅寒灯的声音—— “此话,当真?” 当,当什么真?兰摧玉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了,只很快在一片困倦之中,心安理得地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 偃珩再次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 朱吾面无表情地蹲在浮生苑大门前,一眼看到偃珩,就狠狠剜了他一眼。 偃珩皱眉。 “你到底跟兰尊说了什么?!”朱吾道:“为什么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他本来都已经收拾好一切,还跟顾小冉传授了养魂之法,就准备带兰尊回去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美滋滋地刚跨进小院,就看到傅寒灯在喂兰尊吃饭,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本来他想,反正这家伙马上就要被抛弃了,就勉为其难顺从他一段时间吧。 连续好几日,朱吾都一脸同情地看着傅寒灯,只偶尔在他面前故意晃一晃。 有时候傅寒灯在煮饭,他就慢吞吞地从旁边路过,咳嗽一声。 有时候傅寒灯把兰摧玉抱出去晒太阳,他就站在不远处,背着手,长长叹一口气。 即便是在傅寒灯给兰尊擦手洗脸的时候,他都能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点可怜相来。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傅寒灯知道兰尊要离开之后,自己要怎样拿出真正心腹的态度来安慰他。 哎呀。毕竟本仙使跟兰尊认识多少年啦,你一个小小神游,半路来的,怎么能比呢?你啊你啊,其实已经足够幸运啦,三十年哎,一个人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年?知足吧!傅寒灯! 可是第一天,兰尊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寒灯偶尔朝他看过来,唇角噙着淡淡的笑。 第二天,兰尊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傅寒灯雕木头的时候他就趴在旁边,一副怎么都看不够对方的样子。 朱吾觉得兰尊可能在依依不舍,一边叹气一边纵容,没有像往日一样出手干涉。 第三天,第四天……朱吾旁观了几日这两人甜甜蜜蜜的状态,越来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兰摧玉:“咱们什么时候走?” 兰摧玉的回答显而易见。 朱吾跳起来怒气冲冲:“你这个虚情假意的臭小人,大家都在做坏人,就你会在这里做好人!现在好了!兰尊说他哪儿也不去!他就跟着傅寒灯!他还说自己不回上界了,他要永远跟傅寒灯在一起!!” “你这个叛徒!亏我那么信任你,我以为你是来拆散他们的,敢情你是来祝他们天长地久的!!” “以后他俩结婚。你坐主桌!” 偃珩:“……” 骂得太脏了。 第84章 第84章 偃珩带着元如晦走入小院的时候,兰摧玉正在一边吃着绯红甘甜的大桃子,一边用脚推着药碾子。 他们从断石岭的药境里面带回了不少药材,兰摧玉闲着没事,就想多做点药丸给傅寒灯备着。 傅寒灯虽然学会了一心二用的本事,可这般修法毕竟有些辛苦,兰摧玉觉得应该多给他补补精气。 偃珩一进来,就看到了他身上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浅浅的绿色,挽起来的发间,还垂着一截圆形银夹固定的小辫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新又干净。 衬着那双看谁都好像没往心里去的眼睛,越发像只被精养的猫。 看到他们进来,也没停下动作,一边懒散而松弛地活动,一边隐隐的不欢迎,道:“又来干嘛。” 元如晦匆匆上前,道:“拜见祖师,晚辈今日过来,是想把之前采集的一些空桑玄檀献与祖师。” 空桑玄檀? 兰摧玉停下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元如晦很快递来一个乾坤袋,兰摧玉打开看了看,想起古神秘境里面的事情,点头道:“还是你懂事。” 元如晦讨好一笑,偃珩却皱了皱眉,道:“他今日过来,还有要事相商。” 兰摧玉把乾坤袋丢给了傅寒灯,后者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偃珩与他对视,脸色显得有些阴郁。 傅寒灯却是弯唇一笑,道:“朱吾。” 朱吾用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傅寒灯置若罔闻地道:“备茶,请两位客人落座。” ……你还真把本君当下人了! 兰摧玉对药碾子施了法,让它自己活动,一边走过来一本正经跟傅寒灯坐在一起。 四四方方的桌子,分明可以一人占据一边,他却偏偏要跟傅寒灯挤在一起,干干净净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此刻的行为会给其他三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元如晦竭力保持笑容。 在这里,他看上去是最老的,年龄辈分却是最小的,兰摧玉之前当着九洲各派的宣言还历历在目,他实在不敢多说,生怕不小心惹了祖师讨厌。 偃珩自打进门就憋了一口气似的,此刻看到兰摧玉和傅寒灯坐在一起,便更是感觉气不打一处来。 “九洲要跟傅寒灯下战帖。”偃珩冷冰冰地开口,元如晦急忙解释:“傅小友的天赋虽然已经极好,可日后毕竟是要站在祖师面前的人,不能再以寻常修士待之。” 他努力把话说得好听一些,道:“如今悬铎现世,祖师亲临,各大仙门难免心中震动,与其任由众人在暗处擅自揣测,不如借一场问剑,让他们亲眼看看傅小友如今的剑道。” “这所谓的战帖,说到底,也未必是件坏事。”元如晦观察着兰摧玉的表情,谨慎地道:“这千派问剑的盛景,下界也已经几千年都未有过了,若傅小友能够应下,也刚好能在九洲面前一证锋芒,也免得那些人总是轻慢试探。” 话说完,他就微微屏了屏息。 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可元如晦心里其实也虚得很,用兰摧玉最在乎的剑道来达到扳倒傅寒灯的目的,虽说听上去正统,可归根结底……还是不服。 这位祖师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对傅寒灯极其宠信,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答应。 “问剑?”兰摧玉倒是不排斥这件事,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缓缓道:“是九洲各派掌门?” “还有羽化境大修。”偃珩直视傅寒灯,道:“为了迁就你,诸位愿意将修为压制神游,与你光明正大同境较量,也免得看上去像是在以大欺小。” “可你不是打不过他么?”兰摧玉开口,偃珩转动视线,朝他看了过来,慢慢笑了一声,道:“所以,还有一个条件,他不得借用悬铎与古神之力。” 傅寒灯一时没有说话。 兰摧玉却脸色一变,唰地站了起来,道:“羽化境都要下场了,你还想让他独身上阵?” “若今日他们问剑的是你兰摧玉,你也不敢应战吗?” “……”兰摧玉像是被问住了一瞬。偃珩眸色幽深,目光直直凝望着他,道:“还是你准备告诉所有人,傅寒灯,这辈子就只能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做一个永远见不得风雨的废物?” 元如晦额头冷汗渗出,一时大气也不敢出。 朱吾的眸色却无声闪烁了一下。 兰摧玉安静了几息,下意识道:“傅寒灯与悬铎本就有因果,你凭什么……” “当年你可没那么窝囊。”偃珩寒声道:“你到神游的时候,悬铎还未铸魂,你只凭一把普通灵剑,就敢追着殷执虞去魔域,那些天生的魔族,生来便堪比登虚羽化,你怕过吗?!quot; “你当年何风光!敢越阶杀登虚,敢孤身入鬼道,敢挑衅万千魔族,你不靠血脉,不靠师门,就可以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属于自己的道……怎么到了傅寒灯这里,反倒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怎么。”偃珩轻声道:“你终于承认了,他离了悬铎,离了古神之力,离了你兰摧玉的庇护,离了这些外在的所有东西……便什么都不是?” “……”兰摧玉眉目一寒,抓起长剑便要朝他扑过去,傅寒灯却伸手按住了他。 他望着偃珩,这位匠道祖师,自打出现的时候,就表现的尤其温谨克制,即便是那日在古神遗骸,他被刺了一剑,也未曾露出太多失态。 可如今,却像是终于被什么刺破了那层沉静的表象。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他无法容忍的样子。 “我答应。” 傅寒灯开口,偃珩却依旧在看兰摧玉,看着他气汹汹的表情,还有瞪得浑圆的眼睛,竟像是得到了什么宽慰一般,慢慢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终于转脸看向傅寒灯,道:“你可能会死。” “你敢……”兰摧玉捞不着剑,抓起桌子上的杯子便朝他砸了过去,那杯子停在偃珩脸前,他伸出手,稳稳接住兰摧玉砸来的那杯水,目光幽深,道:“问剑,本就可能死人,你灵性不全,怕是都忘了?” 兰摧玉快要气疯了,他指着偃珩,道:“你有本事,跟我一战!” “我为何要跟你打。”偃珩缓缓直起身,道:“我又不会使剑,凭什么平白受你欺负。” “……”兰摧玉除了生气,竟然说不出别的话。 因为他听出来,偃珩承认,打不过他。 他骂道:“你这个废物!” “对。”偃珩点头,道:“我即便是在最擅长的器道,都没能比过你。” 他叹了口气:“兰摧玉,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过来,是为了惹你生气?你错了,我只是在告诉你剑道的规矩。” 兰摧玉怔了下。 “你全都忘了。”偃珩的眸中似乎露出一抹悲悯,道:“当年在你心里,剑道是不容玷污的,可你为了保护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坏规矩……” “够了。”傅寒灯开口,与他对视,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你很清楚,悬铎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你想要让我不用悬铎之力,就跟告诉一个握剑的人不许动用手臂一样。” “偃尊。”傅寒灯缓缓道:“我愿意接受问战,是我愿意给九州一个体面,不是你们真的有资格替我定规矩。” 兰摧玉在一旁用力点头。 “你倒是伶牙俐齿。”偃珩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赞赏还是假的赞赏,再次温温和和地道:“我再提醒你一次,你可能会死,没有他的道痕庇护,死掉,可就活不过来了。” “我打死你——”兰摧玉张牙舞爪,眼睛都要气红了. 傅寒灯一边拉住他,一边抚着他的背,将人拥在怀里,看着偃珩,道:“若当真生死战,该担心的应该是你们。” “毕竟……悬铎和古神之力都在我身上,生死之间,谁能确保我一定收得住?” 元如晦脸色一变,偃珩的笑容却是加深了许多。 他转身离去,随口道:“那可就好玩了。” 他一路来到门口,却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朝他扑了过来,原来是兰摧玉散了肉身,直接化作灵体过来砍他了。 偃珩旋身躲过,拧了拧眉,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把你这具傀儡给我留下!” “你休想!” “那今日就没完!” 他心中有气,若是不发泄出去,就要把自己气爆掉了。 傅寒灯早就知道他犟得很,可一路跟着兰摧玉追杀偃珩出去,他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犟。 他竟然追着对方出了浮生苑,过了五味斋,经过百巧街,一路到了遗匠盟在落星城的落脚点,偃珩人都钻屋里去了,他还在拿剑劈人家门。 高处一个施展了隐匿之术的马车上,殷执虞半撩开轿帘,看着跟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思索道:“看来,偃珩已经把话递到了。” “这位匠祖不像是办不成事的人,今日怎么惹那位如此生气?” “犟祖……”殷执虞不知何故笑了一阵,道:“他俩真该换换才对。” 说完了,人还在笑。夜璇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他笑得差不多了,才试探道:“那咱们得人……也要上么?” “上啊。”殷执虞道:“本座虽不能看傅寒灯,可悄悄看几眼九州仙门,还是可以的。” “主上的意思是……用您的权柄,激发出那些人的贪念……”夜璇惊喜,道:“好计!” “那是后半场了。”殷执虞继续观赏着下方的兰摧玉,叹气道:“你说这家伙,灵性泯灭了那么多,怎么这犟劲儿没跟着掉呢?” “……”夜璇不知道怎么接,她道:“属下现在就去给各族传讯。” “急什么。”殷执虞示意下面,道:“再看会儿。” …… 第85章 第85章 事情最终以偃珩的妥协而告终,他本来是不愿意这么轻易让兰摧玉得逞的,可后来傅寒灯提出,若不然他便不接这些战书了。 考虑到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让他死在台上,偃珩最终选择了在兰摧玉手下吃亏。 重新走回浮生苑的时候,兰摧玉还在骂骂咧咧:“他就是个坏人!” 傅寒灯连连点头,路过甘露坊,走进去给他买了一杯金丝乳露。 兰摧玉坐在桌前,喝了一杯又点了一杯,傅寒灯也只好坐在旁边耐心陪他。 甘露坊后面,两双眼睛正在悄悄朝外面看着。 祝秋池握着账本,小声道:“那便是祖师……” 亏她当年,还调笑过傅寒灯和他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至今都还没破境,或许正是因为当年嘴欠的缘由。 “那便是祖师……”在她身边,风渡壑也在默默朝外看,他的脸色比祝秋池还要苍白。 当年的日行一善,没想到最终还是报应在了他身上。 萧临渊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抽了他一百戒鞭,还关了他十年禁闭,不久之前才终于被放出来。 如今两人就在眼前,可祝秋池和风渡壑谁也不敢出去面对自己当年做下的孽事。 “你不是说,要给傅寒灯这些年的分红么?”风渡壑道:“借机攀攀关系?” “祖师在这儿呢,您怎么着也算是他的嫡传徒孙……不出去拜见一下?” “……”风渡壑道:“你爱去不去。” 兰摧玉本来想一口气喝两碗,可第二碗刚上来,他便有些喝不下了,又气呼呼地骂了偃珩一顿,才允许傅寒灯给他端着碗,暂时离开了甘露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忽然偏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祝秋池和风渡壑同时缩头。 确定对方走远,两人才慢慢长舒了一口气,却都有种剑悬在脑袋上未曾落下的感觉。 其实风渡壑觉得自己应该要向祖师请罪的,可……他实在没脸说出来,自己当年把自家祖师推到了门中小辈的怀里…… 这何止是有罪,还丢人。 知道他这件事的除了萧临渊还有郑飞絮和沈怀璧,每次被这几人看到的时候,风渡壑都恨不得把头扎进地缝里去。 但那三人也是看到他就眼前一黑的程度。 偏偏他们也不好直接清理门户,毕竟杀风渡壑这么一个门派大修也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那样的事情,谁愿意往外说? 彼此都不愿意看到三大派里面出了这么颗老鼠屎,风渡壑也只能尽量躲得远远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躲来祝秋池店里做乳露的原因。 仿佛多做几杯祖师爱喝的饮品,就能把过往的罪过赎上一些……也算偷偷尽孝了。 “师叔!”祝秋池伸手一指,风渡壑抬眸,便看到三大派特有的金色剑印破空而来。 它一路停在风渡壑的面前,里面很快传出了萧临渊的声音:“傅寒灯已经答应接受诸派问剑之事,太阿剑派决定派你参加此战。” “……告诉他,无论九洲如何,太阿都无意与他为敌。” 风渡壑:“……” 我,我吗? …… 兰摧玉和傅寒灯一起走回去,又被他挨着喂了几勺,稍稍打了个饱嗝,有点吃撑了。 他往日遇到特别爱吃的东西,不小心吃到实在吃不下之后,就会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 单论这一点,其实一直做剑灵也挺好的。 决定不再占用傅寒灯的道果之后,兰摧玉就开始肖想一直用灵体生活的未来,或许是因为过于着眼当下的原因,他竟然没找出太多的不好。 “你就不该答应他们。”兰摧玉道:“你如今得到的一切本就是属于你的,干嘛要在乎他们怎么想?凭什么跟他们证明啊?只要我觉得你好不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不做人太久,兰摧玉根本想不通傅寒灯有什么必要非争这一口气。 若是他的话,才不会浪费时间跟那些人缠斗呢。 有那么强的力量,就让他们接着嫉妒接着恨呗。 凭什么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啊。 那简直就是在做善事! 傅寒灯又朝他嘴里喂了一口乳露,道:“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你没有看错人。” “本尊本来就不会看错人!” 兰摧玉把乳露吞下去,理直气壮。 他之前确实有段时间很茫然恍惚,可当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真的对傅寒灯有了情意,便忽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他可是无极天圣,喜欢一个小神游怎么了?他还可以喜欢小金丹小筑基小蚂蚁呢,他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想对谁好就对谁好,若他高兴,蜉蝣也能点化成仙。 若他不高兴,偃珩也得跪着挨打。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常不得了,对傅寒灯道:“不过此次九洲问剑,也不全是坏事,刚好让本尊看看如今这些后生们的剑道水平,你也能趁机磨砺一下剑法。” 傅寒灯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兰摧玉当年刻在桌子上的那些文字历历在目,这代表着他当年为了不被欺负,将各项都修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剑,器,阵,神识,肉身…… 傅寒灯也不知道,他日送他归位,自己这具肉身,对方究竟能不能用得习惯。 那些人不怀好意,他又如何不知?可,这么多的磨刀石,放着不用也太可惜了。 兰摧玉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在一本正经地盘算:“问剑之前,本尊亲自教你……我记得之前从断石岭,你带回了好多书对吧?” “嗯。” “羽化修者虽说能把修为压制神游,可他们的位格毕竟摆在那里,神识之强,也不是你能轻易抵抗,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还是要多练神识和灵台。” “嗯……你答应了他们不用悬铎之力,最好阵法也多联系一下,到时候遇到耍剑厉害的,就先把他困住。” “还有灵药我也要多给你备一点,若有哪里不舒服,尽管吃药,这又不算违规。” “你的剑法也要多练,不止是光知道进攻,也要知道防守……” 他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话里话外都是在教傅寒灯保命,与之前在沉沙城外教他用进攻做防守的时候判若两人。 傅寒灯看在眼里,忍不住微微扬唇。 伸手勾住他的细腰,柔声道:“好,我都听你安排。” 兰摧玉抬了抬下巴,自豪了一瞬,又忍不住道:“可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其实输了也不打紧的,只是最好不要输得太难看……” 说完,又忽然改口,道:“算了,还是不要输了。” “嗯……”他说完,好像还是不放心,眉头鼓鼓地道:“他们若真有本事,赢你几次也属正常,可若有人有什么阴私手段,或者仗着年岁位格故意欺负你……” 他唰地仰起脸,用力地道:“本尊定会出手的!” 傅寒灯点头,忍俊不禁。 兰摧玉本来想威风一下,乍然看到他的笑容,一时有些不明所以,略不满道:“你笑什么。” “感觉……”傅寒灯道:“你好疼我。” “……”兰摧玉耳朵有点发烫,他转开视线,抿了抿嘴唇,慢吞吞地道:“本尊,本尊当然疼你,你是本尊的人……若被旁人欺负,那丢的还不是本尊的人?” 傅寒灯没有说话。 至此,他已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日子,兰摧玉果然拿出了看家的本领训练傅寒灯,他在室内辟出了一块第二空间,连朱吾都察觉不到任何的异动。 傅寒灯接下战书之事,也在九洲引起了轩然大波,几千万的修士纷纷冲着落星城涌来,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这这万年难遇的问剑之局。 千派请战,羽化压境,悬铎现世,祖师亲临……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都已经足够震撼,可偏偏还全部都聚在一起了。 落星城外的界门阵一日亮过一日。 后来温景昭更是直接摆烂,把界门阵给撤了,谁想来谁就来,不然每次亮一次都要燃烧一把灵石,也着实有些过于浪费了。 大宗门的宝舟遮天蔽日,小门派的飞行法器也接连不断,散修更是成群结队地朝落星城涌来。客栈住满了,酒楼坐满了,连城外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都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修士。 “你说这傅寒灯,到底是怎么敢的?”有人道:“咱们九洲也是藏龙卧虎的,他这般做法,与单挑九洲有什么区别?” “还九洲呢……那羽化仙人都要下来跟他打呢,九州仙门又算得上什么?” “不是说要压境界么?” “境界能压,那眼界能压,见识能压?羽化者哪个不是走到自身极境之巅的?当年的沉沙城,那傅寒灯本来就要逃出去了,结果就那么一眼,连法相都没完全显现……你们都忘了?” 此话一出,众人忽然安静几息,有人犹豫道:“那手捧山川印的仙人,听说好像是镇界仙君……是他这次,也会来吗?” “……会吧。”有人道:“好像还有一个百炼仙君也要来。” “百炼仙君?” “他你都不知道,他是渡川仙尊亲自提拔上去的散修,也是在器道一脉极为出彩的人物,听说当年若不是偃尊先一步占了匠祖之位,如今匠道道祖是谁,还不知道呢。” “疯了吧,这话你也敢说?”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百炼仙君自己门下传出来的。” “……啧。”几个人正在说着话,旁边忽然路过了一个半大的黑衣小童,他一脸嫌恶地道:“江一苇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自己在器道出彩,他知道器道的真正源头是谁吗?个废物点心。” 他一手提着新买来的酥饼,一手提着某铺子的酱鸭,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网兜装起来的大西瓜。 方才说话的人纷纷朝他看,有人道:“江一苇又是谁?” “好像是百炼仙君的俗名……”有人接口,也有人道:“哪里来的小孩,你对器道又了解多少?谁不知道器道一脉的终极便是神工天,万道祖师虽然占了器祖的名头,可神工天还是系于匠祖之身……” “你才是懂个屁。”朱吾习以为常地破口大骂,道:“神工天未属兰尊,不是天道不授,而是兰尊不接!即便如此,有悬铎在,谁敢不认他是器道之祖?!” 他看上去像是要找人干架。 气势也不像是寻常修者,周围人虽然不认识他,却也隐隐意识到他不好惹。 如今落星城不知道来了多少不能惹的大能,几个人纷纷对视一眼,终于对他附和了几声:“原来如此,是我等孤陋寡闻了。” “是啊是啊,器祖当然还是万道祖师莫属……” 没能找到撒气的人,朱吾重重哼了一声继续往前去了。 楼上,一个手握折扇的青年含笑看着他走远,重新收回视线,便看到对面的男子露出了有些忐忑的表情。 “依魔主的意思,是想让我等联手……灭了傅寒灯?” 渡川说得小心翼翼,他们是刚来下界就被跟殷执虞碰上了,对方一见到他,就兴高采烈地说:“上次在剑中绝域,咱俩好像一起死过?” 渡川还没回神,就被他半威胁半强迫地带到了此处。 “不是灭他。”殷执虞道:“是让你们兰尊,不能再动。” 渡川依旧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心中却已经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说到底,就是引兰摧玉出手,如今傅寒灯最大的倚仗其实不是悬铎,也不是古神之力,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谁也不敢惹的兰摧玉。 旁人还没靠近他,气势就先矮了三分,如此下去,傅寒灯自然有恃无恐。 “这种事,我也不能跟您合作呀。” “我可听说,朱吾那小子一直看不惯你。”殷执虞道:“你辛辛苦苦搬河入大漠,又不辞辛苦地帮助那么多散修登仙,你为这世界做了那么多,明明那么多人都记得你的好,连天道都愿记你几笔功德……可他们那些大宗门飞升的,却偏偏要说你只是香火野神……” “一万多年过去了,至今都未得封尊,无法在那些大宗门面前抬头……你就没怀疑过,这是为何?” 他虽最能挑拨人心中的本源之欲,可渡川到底是羽化修者,此刻依旧安然静坐,只浅笑道:“封不了尊,自然是功德不够,天道公允,我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真的公允么?”殷执虞认真道:“你搬入大漠的河救活了多少凡人?你为后世散修留下的机缘,又为上界晋了多少仙者?” “这么多年来,兰摧玉以一己之力压了半边天道,即便他天赋再强又如何?他知道什么叫凡间疾苦么?知道什么叫一州大旱,饿殍千里么?知道什么叫散修无门,求道无路么?” “即便是如今的元如晦……他自己的后世徒孙,被堵在羽化之外,他也毫无伸手托举的意思……” 他看着渡川笑容未变的脸,道:“你那些散修后人,早已认你为尊,可天道却迟迟不授,生灵母界,至今无主吧?若我是兰摧玉,即便天道不授,我也定要将此界赐你。” 渡川微微垂眸,笑意已经淡了许多:“魔主过谦了,兰尊行事,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他除了任性妄为,还有什么道理?”殷执虞道:“你是不是觉得他活了太多年,不知变通,不懂人情,心如磐石,连自身也化作了天道的一部分?” “可若当真如此的话,他为何会这样偏宠傅寒灯呢?” 渡川的手指无声地抽了一下。 他确实想要知道,为什么。 或许如今下界的所有仙门,上界的所有羽化,都想知道,为什么。 兰尊……不是无极天圣么?不是近乎真神么?不是最接近天道的化象么? 他可以高悬九霄,可以俯瞰众生,可以无情无欲。因为在所有人眼中,他本就高得像天,冷得像律。他一视同仁地看待这世间所有的天才,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求之不得…… 本来应该这样的。 所有人对兰摧玉的幻想,都是这样的。 可现在,一切却变了。 如果傅寒灯能有这样的偏爱,为何旁人不行? 那些只差一步就能羽化的登虚,那些只差一步就能封尊的羽化,那些只差一步就能活下去的人…… 本来,只差一点点的那些人,每个人都可以告诉自己天道无情,天圣亦无情,未曾得到,是因为命数如此。 ……但现在,有了傅寒灯。 那谁还能拿命数说事? 两百岁神游,这是何等撼天震地啊。两百岁,是绝大部分筑基都难以跨过去的寿数,是绝大部分金丹刚刚起步的年纪……可他却已经入了神游,甚至可以越阶挑衅登虚,击溃羽化分身。 ……其他人的千年万年又算得了什么?陪他登场的笑话吗?! 渡川缓缓抬眸,笑容已经彻底消失:“魔主,想怎么做?” 第86章 第86章 问剑台是偃珩带头搭建的,悬在落星城外的山巅之上,为免伤及无辜,四面皆设有防护阵法,天幕之上更是悬了上千面观影水镜,足以让城中每一个修士都看清台上胜负。 兰摧玉和傅寒灯一起出现的时候,众多准备参战的仙门大修和专门下凡的羽化修者已经等候多时。 一边以元如晦为首共立左侧,一边以偃珩为首静立右侧。 兰摧玉有些烦闷地皱了皱眉,傅寒灯的目光却已经穿过了偃珩,直接望向了后方与渡川站在一起的宽脸修士。 即便那日沉沙城外,对方只是显影了一角法相,并且很快因为兰摧玉出手而被迫退回,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山川印的主人,界域权柄……镇界仙君,岳公阳。 对方安安静静地站在渡川身畔,对兰摧玉行着仙界之礼,看上去极为老成持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傅寒灯明目张胆的打量。 可都是羽化大能,被区区神游注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察觉?他那样子,反倒是根本没将傅寒灯看在眼里。 傅寒灯沉默地托起兰摧玉的手臂,将他送上了观战台中间的一把椅子上。 兰摧玉显得很烦。 虽然他最近的确教了傅寒灯不少东西,可此时此刻还是有点想反悔。 举目望去,整个九州的所有仙门几乎全部聚集于此,一侧的羽化仙人也来了近百位。 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为猖狂的举动……倘若此时此刻,上百位羽化,还有仙门这些大修同时出手,傅寒灯,如何扛得住? 倒不是他对傅寒灯不信任,相反,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这段时间的进境有多快,剑意,神识,灵台,阵法……下界的仙门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可再厉害,他也只有一个人,而此刻那些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千年老怪,再怎么寂静无声,可却依旧已经牢牢盯住了他。 兰摧玉觉得傅寒灯此刻就像是深海之中一尾会发光的小鱼,在他的光芒无法照射的黑暗处,已经涌来了无声而巨大的海怪。 他们密密麻麻地环伺在周围,只等他流血,等他力竭,等他露出哪怕一丝破绽,就会一拥而上,将他连骨带肉地吞吃干净。 兰摧玉急得用鞋底搓地。 他心里紧紧的,像是喘不过气,可环视四周,却分明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一股甘甜的水果清气忽然传入鼻尖,傅寒灯将手中冰镇的灵匣放在他身侧的小桌上,道:“吃点,静静心。”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兰摧玉那东张西望,心神不宁的样子,分明是在为他……焦虑。 从遇到他到现在,三十年过去,好像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兰摧玉竟然也会露出这么多属于凡尘的情绪。 初始的欢喜之后,逐渐留在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愧疚。 他好像不小心成为了兰摧玉的软肋。 “祖师。”元如晦缓缓行上前来,道:“现在可以开始么?” 兰摧玉抿了抿嘴,还没出声,偃珩就已经姿态随意地在一旁落座,轻声道:“若是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兰摧玉猛地朝他瞪了过去,道:“本尊是怕你等后悔!” “放心。”偃珩道:“今日之争,无论结局如何,后悔的都不会是我。” 兰摧玉重重用鼻子哼了他一下,转向傅寒灯的时候,眼底已经染满了担忧:“你准备好了么?” “嗯。”傅寒灯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兰摧玉却久久未曾说出那句去吧。 他安静了几息,才听偃珩开口,嗓音不大,却平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问剑,开始。” 傅寒灯转身,袖口却忽然被抓住。 他回头,偃珩的目光也幽幽落了过来。 兰摧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缩手,闷闷道:“去吧。”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再次迈步的时候,偃珩忽然再次开口:“把悬铎留下。”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兰摧玉也瞪了过去,道:“他不会用的!” “那就留在台下。”偃珩道:“若是不小心用了,丢的可是你万道祖师的人。” 兰摧玉才不觉得丢人! 耳畔传来动静,是傅寒灯轻轻将那把布满裂纹的古剑压在了盛着鲜果的灵匣旁边。 “第一场,问剑者,浮光城,杨耳。” “承让。”上来的是一个容貌年轻的修士,但能修到神游,没有千岁也有九百,傅寒灯也礼貌地颔首一礼。 对方道:“傅小友,准备用什么剑?” 傅寒灯缓缓伸手,神识之中,庞大的剑骨发出生长的簌簌声,很快,一柄寒光满溢的长剑,便自他掌心凝出。 对方轻笑了一下,道:“以气凝剑,可不长久。” 同阶对战,灵府里面的灵力是否够用都还不清楚,傅寒灯却还要时刻分神,以灵力维持剑形,这跟自断后路有什么区别? “无妨。”傅寒灯道:“第一场而已。” 杨耳眯了眯眼睛,转瞬之间,问剑台上便卷起了一股浩瀚的剑风,他显然并不准备与傅寒灯试探,出手便是浮光城成名已久的绝技。 剑气如碎光铺开,层层叠叠,几乎在瞬间变将傅寒灯周身的所有退路封死。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也有人不怀好意,他们早就看不惯傅寒灯了,每个人都想着要在祖师面前好好露一手,让他知道挑选傅寒灯是个错误。 仙门大修之中,哪一个不比他傅寒灯强?! 傅寒灯站在那片剑光之中,全然没有退避的意思。 碎影遮蔽了他的视线,对方的身影藏在这片碎影之中,转瞬逼近,外面的人甚至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动的。 整个问剑台却忽然响起了“铮”地一声脆响。 满台碎光陡然崩散,杨耳手中的剑脱手而出,整个人也猛地撞上了问剑台边缘的防护阵上,他脸色剧变,在坠落之前,猛地一掌击在地面,拧身贴地朝着傅寒灯的脚下滑去。 傅寒灯稍稍朝后退步,下一瞬,那把灵剑已经居高临下地抵住了他的脖颈。 全场一片安静。 直到元如晦开口:“第一场,傅寒灯胜。” 兰摧玉扬起笑容,双腿懒洋洋地抖了抖,终于叉起灵匣里面的西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阵纹亮起,傅寒灯利落地收回灵剑,不慌不忙地道:“承让。” ……杨耳呼吸急促,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阴沉着脸对他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台。 仙门之中响起细微的交耳之声。 傅寒灯全程几乎没怎么动,便赢了,可见祖师的眼光确实非同一般。 兰摧玉把夸他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第二场的时候,便扭脸朝偃珩抬了抬下巴。 偃珩拢着袖子里的一个小炉子,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九洲仙门要对傅寒灯,赢面当然很低,无论如何,傅寒灯都是兰摧玉亲自调教出来的,偃珩即便对傅寒灯再不满,也不可能小瞧兰摧玉的本事。 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隐匿的马车之中,殷执虞双手环胸,夜璇也观望了一阵,道:“这九州仙门,好像没什么能打的。” “傅寒灯身负天圣因果,便是他故意不用,命数也非寻常修士能比,凭九州仙门,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殷执虞也是老神在在,“别急,这场问剑,才刚刚开始。” 傅寒灯连续接了六场问剑,天色由明到暗,又由暗到明。 兰摧玉终于开口:“让他休息一下。” 元如晦也不敢违背,只好宣布暂停两个时辰。 傅寒灯于问剑台上与他对视,听话地盘膝调整了一番。 十日后,元如晦再次开口:“第三十七场,太阿剑派,风渡壑。”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兰摧玉和傅寒灯同时抬眸,可却并未看到风渡壑的身影,直到萧临渊一把撕开对方身上的隐身法衣,他才缩着脑袋,干笑着,不断朝旁边拱手。 郑飞絮闭了一下眼睛,沈怀璧也好像完全不愿看到他似的。 傅寒灯站在台上,弯了弯唇,道:“风……前辈……” “……”风渡壑几乎不敢去看兰摧玉的表情,他缩着脑袋,同时也缩着神识,干巴巴地道:“不是,我说,这都输了三十多场了,还有必要打吗?” 郑飞絮和沈怀璧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要把他直接吃了。 风渡壑越发瑟缩,硬着头皮道:“我太阿剑派本就守旧,对祖师一向敬重有加……祖师的意思,就是我太阿剑派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一眼萧临渊,萧临渊一边板着脸对他,一边将神识落在了兰摧玉那边。 郑飞絮和沈怀璧也都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他有些不要脸。 可想到傅寒灯的确曾经是太阿的挂名弟子,这萧临渊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寿数将尽,想着把傅寒灯招回门派光耀门楣……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跟傅寒灯作对和交好,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你们下界仙门都不愿意继续。”一道声音忽然传出,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渡川,他直接看向偃珩,道:“便让羽化上台吧。” 元如晦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去看兰摧玉。 兰摧玉朝偃珩和渡川看了一眼,心里依旧有些堵堵的,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还能打什么主意。”偃珩道:“羽化境请战者共三十一人,若傅寒灯能胜过他们,此次问剑,便算你赢。” 隐匿的车厢内,殷执虞终于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好戏开场了。” 风渡壑麻利地重新缩回了萧临渊身边,同时把隐身衣再次披在了身上。 三大派一时竟也没有多说什么。 倘若傅寒灯能在羽化境手下胜绩如初,那他们上不上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九洲仙门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一片安静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清越的女声,“祖师!” 一个白衣女修走了出来,含笑道:“吾名孟天巧,万年前于织阳门飞升仙位,曾去问天台拜访过您。不过您应当已经不记得了。” “……你是?” “我曾有幸在天剑峰呆过几年,那个时候您留下的天剑门还未分成如今的三大派,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下界变化如此之大。” 虽然未被记住,可她神色之间却并不见失望,依旧恭恭敬敬地道:“此次听说祖师亲自挑选执剑人,晚辈实在心痒,故而请试一剑,还望祖师莫怪。” 反正也是来跟傅寒灯打架的。 兰摧玉略有不快地道:“问剑就问剑,那么多话。” 孟天巧怔了一下,微微垂眸,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转身朝着问剑台走去的时候,朝渡川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很快落在了傅寒灯的对面,眼底已经升出隐隐的轻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屈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整个问剑台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细细擦过的声音,外面的人也纷纷睁大了眼睛,道:“是牵丝剑孟神女!” “这么快就到羽化者了么?!” “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剑台上,傅寒灯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一眼,牵丝剑无影无形,他竟然看不到任何剑影存在…… 可手中的灵剑,却忽然传来细细的嗡鸣,孟天巧依旧温温和和,可与在兰摧玉面前不同的时候,她那种温和,已经变成了一种高位的淡然。 “傅小友以气凝剑,本就是以神识,灵力,剑意三者合一,此法虽然精妙,却也有一个坏处。” 傅寒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剑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缠上:“剑若被扰,灵台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傅寒灯拧眉,他确实察觉到了,自己的神识,也像是被什么绞紧了。 “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换剑。” 兰摧玉说这种话,肯定有他的道理,傅寒灯下意识收起灵剑,从灵府之中找出了一把普通长剑,重新握住。 孟天巧却像是没忍住一般,再次笑了起来:“小友,你这把剑,连品阶都没有,你准备用这把剑……” 她露出一抹不太赞同,却又有些玩味的神色:“和我打么?” “用这把。”萧临渊忽然站了起来,猛地朝他抛了过来一把剑。 那是一柄半步天阶的,太阿。 沈怀璧差点没直接跳起来,可当着兰摧玉的面,他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发出传声:“你什么意思?” 太阿是历任掌门才能手持之剑,让傅寒灯用他的太阿……这萧临渊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郑飞絮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之剑。 萧临渊却已经直接坐了回去。 管他的,反正他已经认定了傅寒灯是他太阿剑派的人,只要他今日不死,他就要想办法让他回天剑峰。 傅寒灯接住了那把剑,目光与萧临渊矍铄的眼神对上,慢慢抿了抿唇。 他握着太阿剑,转脸看向对面的孟天巧,道:“前辈,请吧。” 第87章 第87章 “傅寒灯接了太阿剑!” “这什么情况?” 太阿剑派的人有些惊喜,因为如果傅寒灯愿意归太阿,那祖师也就还是他们太阿的。 其他剑派却是有些阴阳怪气:“接了又怎么样,他面对的可是压境的羽化者,说不准要剑毁人亡呢。” 羽化境的剑修远非凡俗能比,兰摧玉盯着上方交战的两人,一边沉浸于这等境界的剑意较量,一边又忍不住为傅寒灯担心。 牵丝剑……取自织天之意,她用的根本不是剑,而是网。 他握紧了掌下的扶手,却无法出声提醒。 此刻出声,更容易惹傅寒灯分神…… 问天台上,丝丝缕缕的牵丝纵横交错,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时而铺张,时而绞紧,傅寒灯必须要调动所有神识,才能勉强举剑挡开。 此刻,观战的众人也隐隐意识到,“这便是羽化大能……” “如此说来,这傅寒灯竟然能在羽化者手下撑过这么多招……” 问剑台上,响起丝线被齐齐斩断的动静,孟天巧不疾不徐,依旧稳稳停留在剑网之外,道:“看来祖师近来确实教了你不少东西。” 傅寒灯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意识都用来留意周围,可时而窜过的剑丝还是划伤了他的脸庞,脖颈,以及手臂。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已经被压制住了,可偏偏又没有真正落败。 场外的人也逐渐失了声音,只剩下一片专注。 “这傅寒灯……终于要输了?”商砺川对剑道毕竟没有那么精通,看着傅寒灯吃力的样子,隐隐有些困惑。 偃珩将目光转向了兰摧玉。 兰摧玉的眼睛一眨不眨。 旁人只看出傅寒灯马上要输,可他却看出了更多。傅寒灯的剑越来越快,灵力越来越密,神识也越来越稳。他开始确实受了一些伤,可如今他被划伤的频率已经逐渐降低。 他在适应,孟天巧的牵丝。 殷执虞在马车内用扇子敲手,同样也在一瞬不瞬地留意着问剑台。 台上,傅寒灯猝然自剑网之中拧身,不顾周围的无数剑丝,直直朝着孟天巧冲了过去,孟天巧的身影原地消失,可下一瞬,傅寒灯的身影便忽然出现在她大后方。 那一瞬间,他竟然破开空间,提前预判了她的走位。 她拂袖挡剑,侧身躲过那致命一击,可却在收住脚步的时候,抬手抖了一下袖口。 手臂侧方,被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血痕。 目光微沉。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可思议……伤到了?一个神游,伤到了一个羽化?! 孟天巧重新望向傅寒灯,几息后,她慢慢笑了,道:“好剑。” 傅寒灯拢眉,她却已经收了漫天剑丝,道:“此战到此为止,你赢了。” “……”傅寒灯有些古怪:“你我并未分出胜负。” “我修牵丝万载,同境之中,能碰到我衣角的人屈指可数。”孟天巧道:“你很好。” 然后,她转向兰摧玉,道:“不愧是祖师选中之人,天巧服了。” 兰摧玉抬了抬下巴。 孟天巧已经转身,身影轻飘飘地落回了台下。 傅寒灯目送她离开,神色划过一抹疑虑。 这些羽化者,是来玩的? 殷执虞再次用折扇敲了敲掌心,道:“第一根针。” “下一场,我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问剑台上很快出现了岳公阳的身影,傅寒灯一看到他,脸色就是微微一凝。 岳公阳神色平静,稳如山川,道:“那日天榜显现,本君也只是随便朝下界一看,意外伤了傅小友……还请莫怪。” 傅寒灯面无表情,只重新横剑,道:“你我之间,无须多言。” 他不会忘记那日沉沙城,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 便是因为面前的人,害他差点把人弄丢。 那个时候,他仅有元婴,即便他如今已经不再畏惧那日的场面,可当年那种近乎撕裂的无力感却依旧深植于心。 岳公阳目下无尘,只淡淡笑了下,又是独属于羽化者的高位笑意。 傅寒灯抬剑朝他劈了过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杀了对方,可在这问剑台上,试试对方的招数,也未尝不可。 这位镇界仙君用的是重剑。 一力降十会,傅寒灯与他在场上缠斗,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兰摧玉又有些焦急起来。 可很快,他几乎要看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了,这岳公阳竟然也只是开场炫技一般压了一座剑山,后面仅仅被傅寒灯伤了一线,便忽然开口道:“我等也不是真的来讨伐的,你既然能压我一势,便算你赢。” 话毕,他也径直离开了问剑台。 傅寒灯站在上方,再次看着下方的一些羽化者,目光在与孟天巧对上的时候,却忽然睫毛一颤。 灵台之中,像是忽然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让他眼前有些晕眩。 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他觉得这些羽化者还算识相,没有真的跟傅寒灯打得你死我活。 毕竟,傅寒灯打他们固然有些吃力,但继续下去,不一定谁输谁赢。 他们提前认输,也是在给自己留颜面。 “我想休息一下。”傅寒灯开口,兰摧玉马上为他争取,道:“休息!” 他甚至有点想带傅寒灯回家睡觉,虽然傅寒灯也是修仙者,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他总有种对方休息不好的感觉。 殷执虞懒懒抽身,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好酒,道:“魔域那边,都准备好了么?” “早就通知下去了。”夜璇道:“只要兰摧玉出手,魔域大军顷刻便至。” 确定了这些羽化者没一个敢跟傅寒灯斗争到底,兰摧玉也逐渐放下了心。 他探出神识留意傅寒灯的动静,等到对方重新站起来,这才允许元如晦宣布继续。 嗯,让他多了解一下羽化者的剑招,对他的剑道也有好处,毕竟自己跟他说得再多,那些剑道也不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要用起来,必然不会那么得心应手。 等待傅寒灯继续的时候,兰摧玉伸手捧起了旁边的灵匣,开始享受傅寒灯为他准备好的一干瓜果小食。 直到百炼仙君江一苇上场。 朱吾站在兰摧玉身边,嘟囔了一句:“一群没用的东西……” 再这样下去,问剑就要结束了,可傅寒灯居然只是显得有些力竭而已。 他都准备自己上了。 他丧丧地看向兰摧玉,后者似乎心情不错,还友好地把手中的小食朝他面前递了递。 兰尊还是疼我的……朱吾有些感动地伸手拿了一块肉干,刚刚塞进嘴里,就忽然听到了问剑台上爆发出了一阵嗡鸣。 兰摧玉瞬间抬眸望去。 江一苇已经站在了问剑台上,他没有拔剑,却是祭出了九枚大小不一的金环。 那些金环彼此嵌套,缓缓旋转,发出低沉而古老的轰鸣。 “器修?”台下的人微微一怔,道:“不是问剑么?” “问得是傅寒灯的剑,又没人说,一定要剑修上场。” 渡川缓缓说了一句,兰摧玉眼睛微微睁大。 台上,九枚金环同时一震。 傅寒灯眼前一花,身形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从江一苇上台开始,他就发现自己的灵台再次隐隐刺痛起来,可这次,却不是一个地方,他感觉自己灵台里面像是被埋了数百根针,在同一时间搅动了一瞬。 “傅小友。”江一苇开口,笑吟吟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出剑?我可没有坏规矩啊,我如今确实是压了境的。” 古神遗骸之中,他被傅寒灯连击数拳,狼狈不堪,几乎差点把半条命都折在那里。 此刻难道看到对方这副样子,他终于隐隐有了一种要解气的感觉。 区区一个神游,仗着上位者的宠爱连羽化折都不放在眼里…… 可惜,他根本不知道羽化境者对于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与天齐寿,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他抬手,九枚金环再次一震—— 轰。 傅寒灯猛地闭上了眼睛,灵台的剧痛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沉沙城的杀戮,古神遗骸的围剿,葬螭林的螭吼……所有的声音和画面似乎在同一时间压入了他的灵台,识海剧烈动荡,太阿也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甚至都无法再听清江一苇究竟在说什么。 不对劲…… 兰摧玉站了起来,江一苇手中的九环固然能对灵台造成细微动荡,但不可能让傅寒灯连反击之力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傅寒灯怎么了? 兰摧玉下意识迈开脚步,一只手却忽然将他拉住。 偃珩凝望着他,道:“如今这问剑台前聚集了这么多人,你准备当众偏袒他么?” “他,他肯定哪里不对。” “累着了?”偃珩道:“在江一苇上场之前,他好像才刚刚调息过。” 兰摧玉有些懵。 猛然之间,台上的江一苇再次逼近了一步,九枚金环在旋转之中露出利刃,直直冲着傅寒灯削了过去! “嗡——” 九枚金环在接触他身上的一瞬间,便忽然被什么重重击退。 不是太阿,也不是他自己的剑意。 周围所有人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殷执虞在马车内,缓缓掀起了眼皮。 金胤自眸中浮起,属于魔主的权柄无声漫散。 “悬铎……“那一瞬间,所有人本来要脱口的疑问,忽然全都转变成了不甘:”他用了悬铎之力!不是说好了,不许动用悬铎之力的吗?!” “傅寒灯坏了规矩!” “他输了!” “滚下去!他根本不配做执剑人!” “这简直是在丢祖师的脸!” 无数谩骂顷刻传来,铺天盖地落在傅寒灯的身上,他却恍惚明白了什么。 这些羽化者,悄悄在他身上搞小动作…… 孟天巧,岳公阳……还有后面与他交手的那些羽化者,难怪他们没有要在问剑台上与他一决高下的意思。 他的灵台,从孟天巧上来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 每一次交手,每一次剑意碰撞,都是在他的灵台之中留下一点高位残痕。 一点点,少到几乎无法察觉,可数十位羽化者一起,却已经足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同时撬动他的识海。 只是那手段实在隐蔽,他们压着境界,点到为止,就连兰摧玉都未曾察觉其中异样。 把傅寒灯逼到如今的位置,他们想干什么…… 他的神识扫到了兰摧玉瞪大的眼睛,他像是不敢置信,有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这样骂他的人。 ……逼兰摧玉出手么? 傅寒灯慢慢握紧了手中之剑,重新望向对面的江一苇。 他早就知道这场问剑不怀好意,可原来,他们竟然是冲着兰摧玉来的。 识海之中,始终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冷静异常的“傅寒灯”慢慢睁开了眼睛。 剑意滔天,他手中的太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长鸣,就连问剑台上的防护阵都在咔咔作响。 周围谩骂的人声渐弱,殷执虞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这小子……” 兰摧玉也朝傅寒灯看了过去。 问剑台上,傅寒灯整个人一跃而起,举剑朝着江一苇劈了上去! 九枚金轮挡在了他面前。 江一苇抬眸,咬牙道:“你,违规了。”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傅寒灯开口,手中的长剑再次下压,一字一句地道:“逼我使出悬铎之力,好当众问责……你以为,我会为了不让你们审判,便要将悬铎重新压回去么?” “错了。” 观战台上,萧临渊等人猛地站了起来。 太阿剑在他手中发出阵阵爆裂的嘶鸣,两种罡气互撞,将两人长发和衣袍都猎猎而起。 江一苇被那股罡气压得脸色剧变:“傅寒灯,你这样,让兰尊如何收场?” “他只会嫌我用得不够早!” 他双手握剑,重重横劈,罡气与剑锋互相擦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等这一剑彻底挥出,九枚金轮当即崩散,纷纷撞向了四周的防护阵。 偃珩与其余观战之人纷纷出手,才勉强将那差点外泄的剑意封在问剑台上。 江一苇的身影直接从台上跌落,被渡川伸手接住,他重重咳出了一口血,低声道:“他发现了……” 问剑台上,剑意争鸣。 傅寒灯立在其中,狂卷的剑意被困在了台上,而未能完全泄出。 他便站在那近乎有形的剑意波涛之中,环视四周,唇畔冷笑:“还有谁——” 长剑指向台下,他睥睨下方一干羽化者,还有盯着这边的仙门众人,道:“堂堂上界大修,却不敢光明正大,一个个的在我灵台搞小动作,你们不就是想逼我使出悬铎之力,不就是想让我跪着受审吗?!” “那还搞什么问剑台?搞什么压制修为的狗屁幌子,若要杀我,就来啊——” 兰摧玉也像是刚刚明白什么,陡然转向了那些羽化者。 那些人以渡川为首,同时面色冷峻。 “傅寒灯,你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何人在你灵台动了手脚?他们哪一个上台的时候,不是让你三分,给你机会……” 渡川沉声道:“难道不是你自己扛不住,使出了悬铎之力,接受不了当众问责,所以才破罐子破摔,污蔑我等吗?” “就是你们的错!”兰摧玉又往前冲了几步,指着下方的人怒道:“傅寒灯才不是那样的人!”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转到了他身上。 羽化者们面上都露出了隐隐的愕然和隐怒,孟天巧道:“在祖师看来,傅寒灯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便是那样的人了?” “你们这些千年万年的老怪物,玩什么花样我会不知道?”兰摧玉道:“我就说怎么傅寒灯从第二场羽化开始就不太对劲,你们敢对着本尊发誓,你们没有故意针对他吗?” 孟天巧呼吸急促,眸中也隐隐划出了一抹不甘。 渡川将他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他们其实并未想过兰摧玉真的有什么私心。 可如今,明明事情还只是双方互相指责,兰摧玉便不管不顾地站在了傅寒灯的面前,他分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要当众给所有羽化者定罪。 “祖师……” “兰尊……” “始祖前辈……” 这些羽化者中,每个人对他的称呼都不同,可每个人眼神之中却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怨怼。 “今日,我等下凡试剑,便是为了弄清楚,傅寒灯对您来说,究竟是私心,还是道统。” “如今看来,竟是前者……” 他们说,每个人都像是被兰摧玉辜负了一般。兰摧玉本来还在生气,这会儿又有点莫名其妙,道:“便是私心又如何?本尊想护谁便护谁……” “兰摧玉!”偃珩的声音忽然传来,他粗暴地打断了兰摧玉的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死性不改吗?你想逼他们全都反了你吗?!” “反了又如何?!”兰摧玉道:“若因此事便起反心,那这反心装得也不是一时半刻了,我看有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直接动手吧!” 他最讨厌有谁拿道理压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滚远点,逼逼来叨叨去,听得头都要大了。 此话一出,偃珩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以渡川为首的羽化者们脸色也是齐齐一沉。 眼见这些人开始转移矛盾,傅寒灯直接开口:“谢观澜!” 一直远远坐在边缘的谢观澜面无表情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上次在剑中绝域,他被傅寒灯伤了灵台,虽然休养了一段时间,可却并未完全恢复,这会儿脑袋也一直在隐隐作痛。 这也是为何,他并未亲自对傅寒灯下战书的原因。 “你一直坐在旁边,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对我的灵台动手脚!”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谢观澜出自观象一脉,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的话重新把众人的视线聚焦回了违规本身,而谢观澜却在这一刻收到了许多来自因果之中的呓语。 “杀了傅寒灯,天圣就还是天圣……” “没有傅寒灯,世上就没有偏私一说……” “只要他死,祖师便会回到应在的位置……” “他凭什么……” 那些声音细细密密,还伴随着几声羽化者的传音:“你忘了傅寒灯上次是怎么对你的么?” “若傅寒灯得势,一定会杀了所有接近祖师之人。” “你追了祖师那么久,他有回头看过你一眼吗?” …… 谢观澜当然看到了,即便那些痕迹弱到像是那些羽化者擦身而过之时,意外留下的一点气息,可他还是看到了。 可以说,从那些人开始盯上傅寒灯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逼兰摧玉出手。 只要兰摧玉动手,就一定会消耗灵性,仅剩的那一缕本源,就会重新归于剑中。 到那个时候,悬铎就是一把死剑,谁抢到就是谁的。 而等到兰摧玉再次醒来,傅寒灯已经死了,而兰摧玉,也不会再记得这区区三十年中发生的事情。 偏私也好,宠爱也罢……他会完全忘记这一切。 事情其实有些出乎殷执虞的预料,他以为傅寒灯会跪着受罚,却未料到,这小子的敏锐度如此之高。 他不光发现了,竟然还不肯轻易揭过…… 是怕那些人真的反了兰摧玉么? “谢观澜。”兰摧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那些气息实在过于浅淡,他虽然也能隐约察觉到一些,可却依旧实在无法辨认究竟是不是对方在故意搞破坏。 谢观澜看着他带着些许怒意的目光。 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兰尊…… 他压下心中的酸涩,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却在开口之前,灵台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殷执虞眸中金胤微微一闪。 谢观澜心中忽然腾起了一股郁气—— 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为傅寒灯说话?他死了不是刚刚好吗?兰尊重新回到剑中,这三十年就会像没发生过……所有人从头开始,谁都有机会成为新的选择。 他谢观澜也一样。 他重新抬眸,缓缓看向了傅寒灯。 这家伙,凭什么以为他会帮他? 第88章 第88章 “说实话!” 兰摧玉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声音直接压入了他的道基。 瞬间驱散了那些陡然冒出来的私心与嫉恨。 殷执虞低咒了一声。 “是。”谢观澜像是刚刚回神,下意识开口道:“我全都看到了。” 偃珩负手站在观战台上,偏头看了一眼放在果匣旁边的旧剑。 一干羽化者脸色齐齐一变。 兰摧玉终于给了谢观澜一个赞赏的眼神,转脸瞪向渡川等人,道:“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谁不知道谢观澜对兰尊唯命是从。”岳公阳冷笑道:“他怎么说,还不是兰尊一念之间的事?” “你觉得本尊在颠倒是非?!”兰摧玉直接质问,一众人虽依旧心有不甘,一时之间,却并无人胆敢接口。 “没用的东西。”殷执虞又在马车里骂了一声。 他嘱咐渡川的事情,其实是直接在擂台上杀了傅寒灯,这件事对于羽化者其实很容易,只要有一个用真身下凡,悄无声息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渡川一听这话,就惶恐得不行,他担心此举会直接激怒兰摧玉,到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搭上一个羽化者的性命。 他以功德入道,这样的事情,会坏了他道果,还可能引来天罚。 所以他便想了这么一个委婉的法子,设计让傅寒灯自己违规,利用殷执虞的权柄点燃所有人的私欲,逼兰摧玉舍弃傅寒灯。 殷执虞当时就啧了一声:“你觉得他是那种会讲道理的人吗?” 渡川回忆起兰摧玉往日的行事风格,只慢慢道:“他若当真不讲道理……自然会引起众怒。” 如今兰摧玉倒是如殷执虞所料的那般不讲道理,可这群羽化者,怒是怒了,可却也只是怒了。 “全都是废物。”殷执虞发出第三骂。 夜璇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兰摧玉毕竟是传说中能与天道并驾齐驱之人,当年若非他问天失败,此刻头顶的天道怕是已经被他直接取缔……这样的人,那些羽化者自然会畏惧。 谁也不想当第一个触他霉头的人。 “没人说你颠倒是非。”一片安静之中,只有偃珩开口,道:“他体内留有悬铎残片,本就是万器之尊,这些羽化者与他交手,不慎勾动悬铎之力,也属寻常。” 兰摧玉皱眉:“如今说的不是他们勾动悬铎,而是他们私自动了傅寒灯的灵台。” “可傅寒灯看上去并无任何损伤,反而顺势滥用悬铎之力,伤了一个羽化。”偃珩道:“这次问剑的规矩,本就是羽化压境至神游,傅寒灯不得动用悬铎之力,倘若你认为勾出悬铎之力是这些羽化者的罪过,那不然我给出个新主意?” 傅寒灯抬眸。 兰摧玉却用力抿了下嘴唇,道:“他是顺势,但并非滥用,悬铎残片在他体内,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敢问偃尊。”渡川看出偃珩是在为他们说话,忙拱手道:“您想如何解决此事?” 偃珩还没开口,兰摧玉就道:“不是滥用,你要道歉。” 偃珩的目光落在他气愤而凝重的脸上,殷执虞也用扇子轻轻挠了挠下巴。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么爱较真儿。 “是我之过。”偃珩终于对傅寒灯拱手,道:“方才不慎说错了话。” 随后,他重新看向兰摧玉,笑容堪称温和:“如此,我是不是能继续了?” 兰摧玉终于顺了气,勉为其难道:“你说。” “把傅寒灯体内的残片取出来。”偃珩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面前的兰摧玉:“如此,羽化者的陷害,不就无处可施了?” 马车内的殷执虞,缓缓扬起了唇角。 好家伙,这偃珩往日看着不声不响,也全然没有任何与旁人合作的意思,可却端得是会将计就计。 傅寒灯眸中凝冰。 兰摧玉也陡然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招来了果匣旁边的寄身之剑。 他其实分不清楚偃珩到底是在站谁,他甚至也没想到要如何反驳对方,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非常生气。 偃珩直接将手中的炉子挡在了他面前,道:“怎么?又要动手?” 兰摧玉攥着剑,想砍他,一时却又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砍他。 他瞪着着偃珩,旁边的渡川已经上前道:“偃尊说得极是,既然这一切都是那残片之错,为何不干脆将它取出,一了百了呢?” “好啊!”兰摧玉转脸看向他们,道:“让傅寒灯取出残片可以,只要你们挨个让本尊剥了仙格,毕竟,如此无声无息引动他灵台之事,可不是神游修士能做得出的!” 商砺川身畔,晏沉舟猛地屏住了呼吸。 本来神色刚刚放松的一众羽化也是脸色一僵。 旁人说剥仙格,或许是玩笑,可兰摧玉说剥仙格,却是真的能做到。 “兰尊……”孟天巧也拧起眉,道:“您莫不是当真将他当做了悬铎转世?所以才如此偏袒?” “他是不是悬铎转世根本不重要。”兰摧玉环视四周,上界羽化,下界仙门,神识之中,几千万修士分立各处,落星城内人满为患,落星城外同样人山人海。 他一字一句地道:“他是,本尊能偏,他不是,本尊一样能偏!今日你们说破了天,傅寒灯也有本尊护着,若有人不服,便先与我一战——” 他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天幕忽然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地下也像是陡然变成了深渊,明明每个人都还站在原地,可却已经有了天塌地陷之感。 神魂、道基、灵台、识海、记忆、肉身……身上一切说得出名字的东西,一切组成自身的东西,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分成了无数份,分门别类地摊在了那位天圣的面前。 除了羽化修者还能勉强弄清楚自己站立的地方,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座孤岛。 说不出话,做不出事,连脑子,都无从思考。 这一瞬间,不止是修士,就连外面的凡界,也陡然像是停滞了时间。 叫卖的摊贩,行走的客商,正在准备捡起地上铜板的乞丐…… 耕地的黄牛,偷吃的野猫,打架的野狗…… 天地秩序都站在了他一念之间。 等他审判,或者……消气。 殷执虞偏头看了一眼身畔神色呆滞的夜璇。 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他和偃珩,才能在对方的怒意之中勉强行动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眼中,一切也都化作了灰色。 这代表着,就连天道,都未曾在第一时间反驳他的话。 “兰摧玉……”一个声音轻轻传来,殷执虞这才发现,傅寒灯,竟然也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兰摧玉勉强收起怒意,重重哼了一声。 这声落下,整个天地似乎也怔了一瞬间,然后倏地回过了神。 低阶修士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高阶大修却都脸色惨白,羽化者们身形摇晃了一下,彼此搀扶,看着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夹带着隐隐的怒意。 这样可怖的力量,这样几乎能与天道并肩的神明…… 他怎么可以有私心?怎么可以只是偏袒一个人?! 这世上还有公允吗?还有天理吗?还有他们这些苦修万载的羽化境仙者的立足之地吗?! “堂堂天圣……”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怎可偏私至此?!” “好戏,要开场了。”殷执虞直接撩开了马车的轿帘子,隐匿的异兽顷刻便显出了身形,他挥袖,手中折扇瞬间化做了画笔,重重在虚空之中一挥。 天幕立刻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裂隙,裂隙之后则是以他真身为首的万千魔军。 “兰摧玉!”殷执虞扬声道:“你不配为天圣之尊!” 与此同时,他的真身法相也自裂隙之中生长而出,法相眸中飞速划过金色道咒。 属于魔主的权柄似乎在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天圣如天道化身,岂可藏私?!” 这一声落下,像是瞬间撕开了众人心底那层摇摇欲坠的敬畏与恐惧。 “兰摧玉既为万道祖师,便该公允无私,泽被九州!” “我等奉他为祖,不是奉他一人私欲天下!” “若天圣有私,那万道还有什么可敬?!” 殷执虞换了好几个分身在人群里面嚷嚷,本以为有人能附和自己一声,可却发现,无论是九州仙门,还是上界羽化,甚至连他本来交代好的魔域众人,明明已经被他点燃了心中怒意,可却依旧只是在怒。 兰摧玉也从人群里面认出了他的分身,眉头有些不解地皱了皱。 “……”果然是一群废物。 殷执虞不得不换了话术,大声道:“傅寒灯蛊惑天圣,罪该万死!我等请求天圣,就地诛杀傅寒灯!!” 那一瞬间,早已被他煽动情绪,却迟迟紧闭着嘴巴不敢言语的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渠道:“杀傅寒灯!” “傅寒灯扰乱祖师道心,罪无可恕!” “此人不除,万道难安!” “请祖师诛杀傅寒灯!”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 傅寒灯的眼神越来越冷,兰摧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他确实想过,有朝一日,傅寒灯会成为众矢之的,事实上,在决定挑选傅寒灯做执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 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这么生气。 “天圣若有不忍,我等甘愿为天圣铲除此人!以卫天道公允,以全天圣圣名!” “兰尊。”渡川也苦口婆心地道:“这傅寒灯曾在外人面前,以您道侣自居,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欺尊罔上?” “如此僭越之人,倘若放任自如,他日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悖天逆道,颠倒乾坤之事!” “您此刻不忍,是念旧情。” “可傅寒灯若不杀,便是在您道心之上添尘啊!” “是啊!”其余羽化也跟着接口道:“天圣修行三万余载,问天便是一万余年,我等岂能眼睁睁看着您这一身道果,被此孽障折损玷污?” “请让我等为代劳。”他们似乎越来越理直气壮:“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请让我等代劳。”似乎有千万道声音齐齐附和:“为天圣正道心,明道果,斩道障!” 眼看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兰摧玉却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来你们还知道,本尊修了三万余年……”他的声音很轻,可所有人,却再次有了被万道劫持,被秩序强行塞入他那一念之间的感觉:“所以,你们是觉得,你们这群连本尊衣角都够不着的小崽子们,可以教本尊做事?” “……我等,绝无此意。”渡川勉强道,他神色复杂地看向了神色冷漠的傅寒灯,心中却再次冒出了一股隐隐的愤怒。 不急他开口,又一道煽动的声音传了过来:“傅寒灯!你让天圣为难至此,还敢说自己爱他敬他?!” 其他人也仿佛忽然反应过来,齐齐道:“傅寒灯!你还不快些自刎谢罪!” “堂堂天圣为你如此徇私枉道,你就忍心让他这么多年的修行全毁在你身上吗?!” “你若当真心中有他,便不该让他亲自动手!” “你坏他道心,便是在逼他自毁!” “千古罪人,傅寒灯,去死!” “傅寒灯!自刎谢罪!” “自刎谢罪!”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那些因为激动和恨意而扭曲的面孔上。 明明就在刚才,他们还在逼迫兰摧玉,可转眼,就重新把刀递到了他本人的手里。 仿佛他只要不死,就是不爱,只要还站在兰摧玉身边,就成了对方身上不可饶恕的污点。 短短不到三刻钟,这些人来回的变脸,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竟然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原来这便是羽化仙者。”他说,话音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明明是眼红到恨不得取而代之,可却偏偏只能杀我。” “明明是想杀我,还要以欲加之罪让我自己动手。” “明明……都已经要逼着我去死了,却还要我死得心甘情愿。” “好体面的羽化修者啊。”他甚至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道:“可惜,祖师非要护我,尔等,又当如何呢?” 兰摧玉本来其实有些担心他会受到这些声音的蛊惑。 众口铄金,而傅寒灯,这些年来兰摧玉其实隐隐知道,他一直在努力不拖后腿,努力保护他…… 从落星城,到断石岭,再到沉沙城,邪医小院,古神遗骸……傅寒灯为了守住他,已经付出了太多。 他更知道,傅寒灯,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那些人拿他的道果威胁他,倘若在之前,傅寒灯只怕真的可能同意。 可在这一刻,兰摧玉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在屋顶上告诉了他自己的心意。 也终于让他有了主心骨。 殷执虞微微眯了眯眼睛,他负手背在身后,指间把玩着那只可撕破空间的画笔。 ……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去发展。 可今日之事,难得把他们架在这里,难得凑齐这么多的羽化仙者和仙门大修,他连魔域都搬来了,绝不能就此放过…… “傅寒灯!你去死吧——” 羽化者中,忽然有一道身影冲着傅寒灯扑了过去,兰摧玉偏头看去…… 那是,江一苇。 他不再隐藏,不再压境界,而是用尽全力攻向了傅寒灯。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羽化大修也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竟然同时出手。 那一瞬间,傅寒灯的灵台猛地嗡了一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些羽化者面前,有多脆弱。 区区神游,真的是,区区…… 完整的识海像是忽然涌入了海啸,又像是刮起了一场狂风,像是什么东西被那规则之上的力量碾得粉碎,又像是无数只手在同一时间攥住了他的脖颈、心脏、血肉,神魂,乃至记忆…… 他听到自己的识海之中的剑骨,那些属于他的道,在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像是生生被拧错了位。 疼痛反而来得很迟。 先到的是一种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被拉得极远。问剑台四周的阵法,神色狰狞的江一苇,四周冲天而起的杀意,还有天幕裂隙之中的魔主法相与万千魔军…… 所有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水纹,晃动着,扭曲着,变得不太真切。 就连记忆中的兰摧玉,那些共同经历的所有日子,兰摧玉每一次靠近他的瞬间,都变成了转身,每一次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刻,都变成了推开,每一次亲密的拥抱,都变成了背对…… 那些原本被他珍而重之藏在识海深处的东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翻过去。 欢喜变成讥嘲。 亲近变成施舍。 依赖变成一时兴起的怜悯。 珍贵的一切都在被推翻。 他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自信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宠爱。 他分不清到底都是谁在对他下手,到底是什么样的规则在碾压他,击溃他。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身影在倒在地上之前,被一只手牢牢接住了。 傅寒灯的瞳孔呆滞着,兰摧玉一眼便看出来。 他的灵台,碎了。 神魂怕是也被那些集体出手的羽化者重创破损。 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碾压一个神游…… 他们真的会杀了他。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而是真真正正的,抹杀。 他的肉体,他的灵魂,他的记忆,他的感受,他的心智,他所有爱过,恨过,挣扎过,贪恋过的东西。 乃至于他作为傅寒灯在这个世上存在的全部痕迹。 兰摧玉嘴唇抖了抖。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自大了。 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料到,今日之局的。 自己对于仙门,对于羽化者,甚至对于殷执虞和偃珩这样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傅寒灯有句话说得对,他是所有人的通天之钥。 所有人,都会拼命杀了傅寒灯,夺取他这把钥匙。 ……也许,他应该同意偃珩的话,同意放弃傅寒灯,随他回上界。 那样,傅寒灯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偃珩沉默地望着问剑台,一侧的谢观澜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几乎也不敢相信,傅寒灯……就这样,没了? 偃珩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他便直接出现在了问剑台。 他知道,羽化者的力量正在更改一切,傅寒灯会消失,不只是他个人的消失,而是,会从整个九州,整个仙界,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消失。 很快,大家都会忘记落星城问剑之事,会忘记这世上曾经有过傅寒灯这个人,忘记天圣这三十年间所有的偏爱与私心。 兰摧玉也一样。 以他如今仅剩的这点本源,根本不足以同时对抗上百位羽化者同时出手。 到那个时候,兰摧玉就会重新选人。 他缓缓抬手,却在落在兰摧玉肩膀上的时候,对方身上陡然激出了一抹道咒。 他在瞬间被推离了问剑台,猛地退回了方才观战的位置。 兰摧玉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傅寒灯的眉心。 “兰摧玉——!”偃珩霍地上前,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救他吗?!” 一道身影从兰摧玉的身上走了出来。 那是一袭白衣的兰摧玉。 红衣的兰摧玉依旧是剑灵之身,他闭着眼睛,将所有的灵性都渡向了傅寒灯。 白衣的兰摧玉,便是一直藏在他体内的那缕天圣本源。 他双目沉静,带着历经沧桑之后,近乎漠然的冷淡。 没有悲悯,没有怒意,甚至没有爱恨。不是红衣兰摧玉那样的干净与澄澈,而是真真正正,如天道一般的寂静与空蒙。 仿佛刚才被上百位羽化联手碾碎灵台的傅寒灯,不是他在乎之人,仿佛在他身后努力救人的红衣剑灵,也全然与他无关。 可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万道安宁,众生失语。 那不是被触怒之后,连秩序都不敢开口的刻意针对,而是一种无可抗衡的高位降临。 像是万道终于认出了走到尽头的旧主。 于是风停了,云静了,连裂隙之中翻涌的魔气,都变得无声无息。 飞鸟归林,流水归海,星辰归位,世间一切原本奔涌不息的规则,都在这一刻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殷执虞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偃珩的瞳孔也紧紧收缩。 这一缕本源……已经不是那个会皱眉会生气会对所有人给出回应的兰摧玉。 他的出现,不是问罪,不是对抗,也不是气急之后的某种泄愤…… 是宣判。 白衣人缓缓抬眸,像是在看谁,却又像是什么都落不入他的眼中。 “方才动手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人的骨缝,从对方的耳根与神魂之中响起,“仍在寿数者,即刻归墟。”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一些跟着羽化者冲过来的仙门之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恐惧,就瞬间消散了开,化作黑红色的絮状之物,纷纷扬扬。 一直安安静静在人群中观战的韩无咎与乌藏春同时转动眼珠,看着那些粘稠的絮状物擦过脸上,与鲜血的触感有些不同,像某种粘连着菌丝的土屑,刚刚被从阴湿的地底挖掘而出。 透露着腐败,邪恶,甚至怨恨的攀附之感。 没有人动弹。 因为下一句宣判,还未落下。 “已脱寿数者。” 白衣人开口,所有的羽化者都生出了想逃的冲动,瞳孔之中也涌出了极致的恐惧—— “剥去仙格,削去道果,逐出万道……” 他每说出四个字,天幕之上便重重划过一道紫雷。 那些借用傀儡下凡的羽化者,真身在一瞬间被规则踢下天幕。 岳公阳双目僵直,近乎不敢置信。 “您,不能……”渡川毕竟功德在身,此时此刻,他拼尽全力,却也只能吐出区区几字:“这是,私刑之举……” 白衣人没有给他眼神。 召唤归墟之力,同时一口气踢下几十位羽化,他的这缕本源,已经无力再继续支撑。 那袭白衣犹如昙花一现,顷刻便重新倒下去,坠入了兰摧玉的身体之中。 兰摧玉的身形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他感觉到,傅寒灯在消失。 可在那一刻,他却同时感觉到,悬铎还在。 他栖息在傅寒灯的识海之中,长着傅寒灯的样子,还残留着与傅寒灯的因果。 ……能救。 他曾经想过,自己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动用这缕本源,那股力量太强大,但同时,也太消耗灵性。 他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他原先想着归位,后来想着好好陪着傅寒灯…… 如今,却阴差阳错,弄成这样。 剥去那些人的仙格,是他唯一能为傅寒灯做的事情了。 小神游…… 他在意识消失之前,用共契低声: “杀光他们。” 第89章 尾章 第89章 尾章 “几位客官是第一次来落星城?” 五味斋里,占据大堂中央的人一拍惊堂木,道:“那您可来巧了。” “今日讲的,正是七百年前的那场问剑。” 他话音刚落,下方正在用膳的人中立刻便有熟人起哄:“这又是要说执剑仙尊的事儿了?” “正是。”说书人点头,道:“如今九州皆知,天圣之剑乃寒灯上仙所执。有人称他执剑仙尊,有人称他守圣仙尊,也有人说他是自归墟之中爬回人间的旧日剑主。 “可无论后世给他添了多少尊号,诸位既然来了落星城,便该知道——” “啪。”他又是一拍惊堂木:“七百年前,他还只是区区散修,傅寒灯。” …… 说书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的洪流,将所有人都带回了那场问剑盛事。 “七百年前,正是整个修真界最繁荣的时刻,天下共有修真城三百六十七座,量天阁在册修士近五千万!” “那场问剑……将整个落星城,连带整个九州,都拖入了一场仿佛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那个时候,落星城还只是边缘小城,只是因为万道祖师的到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城中城外,山巅水畔,天上地下,到处都是人……” “上界羽化,下界仙门,万千魔族,无数修士……全都聚在了那里。” “他们口口声声是来问剑,可所作所为,却是为了审一个人。” “审他配不配执剑,审他该不该得到天圣偏爱,甚至审那位万道始祖……能不能有私心。” “上百羽化齐聚啊!”说书人道:“傅寒灯那个时候只是区区神游,那么多羽化同时出手,瞬间击碎了他的灵台,傅寒灯,眼看着就要自天地规则之中,彻底归墟……”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朝向下方屏息的修士,慢慢道:“可就在那一刻,天圣出现了。” “那一日,几十位羽化者被踢下界,逐出万道……诸位可知,何为逐出万道?” “从此之后,这世间所有道统,都不容此人再入!” “他们被剥去仙格,削去道果……上万年的修行,皆毁在天圣的一念之间!” “而天圣自己,却再也无力支撑,重新陷入了沉眠。”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开始抢剑了!” “魔主自裂隙之中虎视眈眈,偃尊也在那一刻想要去接住天圣……所有的羽化者,无论是被贬的,还是观望的,甚至上界——!” 他故意吊着所有人的胃口,在众人将那口气提到胸口的时候,才继续道:“也再次下来了许多位羽化仙者……”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却又倏地压低:“就在所有人准备靠近那把剑的时候,那个本该彻底消失的人,那个已经被多位羽化同时动用规则之力驱逐出天地规则之人……” “他忽然之间,醒了过来。” 傅寒灯先是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抹除,他的意识浑浑噩噩,好似过了无限长的时间,却又像是被什么力量重重拽了一把,无序的意识倏地回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杀光他们。” “……傅寒灯。”说书人说:“他从归墟之中,重新爬回了人间。” “那些试图靠近那把剑的人,忽然之间全都被弹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到……”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金胤与重瞳互相缠绕,就在他缓缓从问剑台上直起身体的时候,在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法相,也慢慢直起了身体。 “法相天地。”说书人道:“他握剑而起的瞬间,那金身法相的手中,也缓缓出现了一把剑……” “一把顶天立地,斩破无极,贯穿万道之剑。” 那把剑自法相的脚下,一路延伸到法相的胸口,被他双手牢牢握住,撑住。金身垂眸,双目平平望向下方,无悲无喜,仿佛在观望众生蝼蚁,又像是在看万物生灭。 那一刻,执剑没入他的骨,成了他的道。 金身显化,已是无可置疑的执剑法相。 “所有人都知道,傅寒灯,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散修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五味斋中,立刻有人叫嚷:“那后来呢?傅寒灯既然成了执剑仙尊,其他人的夺剑计划岂不是全要泡汤?那后来九州连绵百年的噩梦,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说书人拿起桌子上的温茶小盏,拨弄一下旁边模样可人的报时小偶,道:“普通人自然无法再动他的剑,可羽化者,有的是碎他金身、剥他道骨的手段。” “何况,即便他们不出手,可不代表,傅寒灯不再追究。” “他成了真真正正的执剑仙尊,那之前声讨他的,辱骂他的,逼他去死的……那些只是被剥去仙格之人,还在虎视眈眈的魔族千军……他既从归墟爬了回来,又岂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所以,他便杀了那日对他出手的所有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听说那日,羽化魔族乱成一团,那把剑足足斩了数十位羽化仙者!就连殷执虞,都被逼得遁回了魔域……” “可傅寒灯还是追了过去。”有人道:“他将天缺雾瘴逼回了噬界渊,七百年前收留了无数亡命之人的天缺就此不复存在,他还守在魔域入口……” “还魔域入口呢。”有人道:“听说开始的百年里,殷执虞还在设计追杀他,那些依旧妄想抢夺天圣的羽化也未曾放过他,只想在他羽化之前,借规则之力将其反杀,可仅仅不到三百年……” “那些羽化修者,便死得死,残的残。” “事到如今,上界羽化者已经折损过半,魔族巡风逐影还有若干大魔也都死在了他的手下,就连殷执虞……都不得不将魔域彻底隐匿了起来,如今天地之间,已经无从再寻找先天魔族的踪迹……” “他杀穿仙界,屠尽六道,事到如今,就连凡人小孩都知道……动他的剑,会死。” …… 五味斋一时陷入安静之中。 一个男子慢慢叹了口气,起身走出门的时候,手中牵着的一个小孩软软糯糯地道:“叔祖,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那执剑仙尊,真的那么可怕吗?” 男子低头,笑着将她抱了起来,柔声道:“不是的,执剑仙尊,乃仁善之人,他从不杀无辜……也不动小孩。” “阿娘说,叔祖是执剑仙尊的好朋友,您的肉身还得到过天圣祖师的点化呢,真的假的呀?” “是。”男子抱着她慢慢走回浮生苑,道:“你娘说的对,执剑仙尊之前啊,就住在我们隔壁……或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呢。” “执剑仙尊去哪儿了呢?” 男子没有说话,他一路抱着孩子,走入浮生苑的时候,入目所及,早已不再是七百年前那些潦倒落魄的半吊子散修。 而是元婴神游之类的大修,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小坐,就连通玄登虚,都偶有往来。 浮生苑还是那个浮生苑,可曾经的丙字区,却早已成为了旁人望之莫及的仙门圣地。 路过熟悉的小院的时候,小孩再次开口:“叔祖,执剑仙尊,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男子的目光落在门上挂着的牌子:兰居。 那是天圣手笔,无人敢动,也有人担心,傅寒灯哪天会杀回来,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也一直保存的很好。 “或许……”他说:“等他寻回想见之人,便会回来了。” …… 丹霞山。 时值秋日,山道赤红。 馄饨摊的老板依依不舍地从对面茶馆说书人的故事里退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自己锅里煮得已经烂掉的馄饨。 他飞速看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等待的客人,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听入迷了,您稍等一下,我再重新给您煮一碗!” 客人长发半挽,身着一袭洗得发旧的灰袍布衣,身上没有玉佩,也没有什么精致物品,乍一看像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游侠。 可坐在那里,眉眼安静,轻轻擦着一把剑的样子,却又透出几分书生一般的清俊温和。 尤其是一双睫毛生得尤其的长,垂眼时,便将眼底的风霜尽数遮掩了去。 听到老板道歉,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不急。” 老板也是刚刚搬来这边不久的慕仙之人,没想到在靠近仙门的地界上,还能遇到如此好说话的人,他一边将碎掉的馄饨捞出来放在别的碗中,一边重新包了新的下进去,道:“这仙界的事迹还真是听得人荡气回肠,你说,这世上真有天圣那样的存在吗?几百位羽化一起抹去的人,他说捞回来就能给捞回来?” 客人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中之剑,视若珍宝一般,动作轻柔而小心,道:“有的。” “那执剑仙尊当真如此爱剑?”老板道:“我到处也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听说他那把剑,每天都要擦上几十次,可宝贝了!最邪门的是啊,他如今还到处游历,找着什么好吃的,都要点上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那把剑呢!” 馄饨在锅里开始翻滚,老板拿漏勺搅了搅,道:“那天圣不是都睡了几百年了吗?难道他能在剑里吃着?” 这老板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漏勺,拿了两个碗将馄饨捞出来,撒上料,道:“何况,天圣还要吃东西吗?” 两碗馄饨被放在客人面前,老板终于看到对方停下了擦那把剑,笑道:“还别说,您这擦剑,还点了两碗馄饨的样子,要是再摆个剑放在这馄饨碗边,我真要当您是执剑仙尊了。” 对方只是淡淡笑了下。 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扫了扫旁边的椅子,又擦了擦一侧的桌子,然后把剑放在了桌子上。 将一碗馄饨推到了剑的旁边。 老板本来还想问他就一个人还擦椅子干什么。 可笑容刚刚扬起来,就在对方余下的动作里面,慢慢僵了下去。 傅寒灯用勺子搅了搅剑边碗里的馄饨,似乎在帮着放凉,然后才拿起自己碗里的勺子,道:“要吃的。” 在老板有些惊恐的视线里,他还接了一句:“他爱吃。” 这是他七百年里第十三次来丹霞山。 当年他说,要带他去丹霞山看枫叶,带他去青篱镇看桃花,带他去浮玉城看星河……后来忙着修炼,忙着刻楼舟,忙着应对外界那些接连不断的质疑。 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兰摧玉为了救他而陷入沉眠。 刻好的楼舟只有他一人独乘,说好的风景也只余他一人独看。 兰摧玉最后留给他的话只有一句:杀光他们。 那个时候,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回神的时候,他忍不住想,兰摧玉……果然是兰摧玉啊,在那个时候,都未曾留下一句体己话。 杀光他们……然后呢? 他就这样带着满腹疑问,修到了登虚,也走遍了九州。 可每一步都是迷茫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今晚要做什么。 另外一碗馄饨,兰摧玉没有动,傅寒灯便收入了灵府。 他将那把剑重新用绢布包裹起来,静静朝前方走去。 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踩在那里。 只懵懵懂懂,踉踉跄跄。 就这样,七百年过去了。 他盼着兰摧玉能够醒来,却又想,或许这样也好。 若是醒来,该不认识他了……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要他。 他将楼舟停在了山中,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绯红的枫叶,面前的绢布上,依旧放着那把熟悉而干净的剑。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想。 只静静感受着外面吹来的风,摇晃的树,叶子悉悉索索的摩擦之声,还有……楼舟里面空荡荡的回声。 那回声轻得像是一场旧梦,他有时候会感觉好像有人在这里笑过,闹过,踩着木板跑过去,又在某个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可那人分明从未上过此舟。 他当年为了打发时间,不慎将这舟刻得很大。 可完工之后,才发现实在太大了。 大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人缺席的地方吹来。 每一次抬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回望,都隐隐感觉,这里本该还有一个人…… 傅寒灯微微垂眸,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七百年过去,他几乎忘记了想念是一种什么滋味。 有些疼痛开始变得很安静,像落在屋檐上的霜,像久无人踏足的雪,像一间永远收拾的很干净,却等不来主人的房间…… 他只是偶尔会在这样安静到极致的时候,忍不住发问:“兰摧玉……” “今年的枫叶也很好看,你什么时候,陪我一起看?” 话说完的瞬间,那些霜,那些雪,那些等不来人的房间,好像忽然之间被风吹塌了。 他轻轻握紧剑,慢慢将额头抵了上去。 “兰摧玉……”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剑身冰冷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恢复如常。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傅寒灯慢慢将额头收回,却忽然感觉被什么重重拉了一下一般,猛地重新将额头砸了上去。 他睁大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一只凉凉的小手,轻轻扒住了他的额头。 不止是扒住,他还在试图,朝自己的灵台……侵入。 兰摧玉刚一醒来就发现身边有一个人。 他毫不犹豫地扒住了对方的灵台,在一瞬间就进入了对方的识海,惊喜之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个肉身,是本尊的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器道,无法夺舍。 “墩”地一声,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小灵体从傅寒灯的额头掉了出来。 兰摧玉坐在剑身上,他这会儿显然只恢复了那么一丢丢,连最起码得正常大小都无法保持。 他盯着面前的傅寒灯,道:“废物。” 声音也是小小的,甚至有些嫩嫩的,但表情却显得非常不快。 显然,他无法夺舍,在他眼中,是傅寒灯的错。 傅寒灯还在怔怔看着他。 好半天,才慢慢伸出手去,兰摧玉用一只脚踩在他的手指上,并没有直接入他掌心,歪头道:“你知道本尊是谁么?” “……兰摧玉。” “不错!”兰摧玉眼睛一亮,道:“本尊乃,乃……” “无极境天圣者。”傅寒灯的声音越发地轻:“你是仙道第一魁首,一剑镇九霄……万道始祖,位格之高,近乎天道。” “……”自己果然很有名。 兰摧玉慢慢点了点头,轻咳道:“你知道就好,本尊呢,如今需要选一个执剑人,这个执剑人呢……” ”我愿意。” …… 他还没说完呢。 执剑人,日后要把身体给他,助他归位。 不过这对面前的登虚小儿应该也是天大的造化。 兰摧玉道:“你叫什么名字?本尊日后归位,便赐你几缕道痕,助你来世有个好造化。” “……傅寒灯。”傅寒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嗓音近乎哽咽地道:“我叫,傅寒灯。” “傅寒灯……” 兰摧玉忽然也静了一下。 他看到自己灵台镌刻的规则级印记。 即便他沉睡千年万年,只要还剩下一缕本源,就一定会记住的事情。 那样的印记,只能是他自己的手笔。 上面总共有四句提醒。 ……你叫兰摧玉。 ……你是无极天圣。 ……天上人间,皆当敬你。 最后一句,崭新而干净的一笔,像是来自不久之前: ……你可以永远相信傅寒灯。 就像相信你手中之剑。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