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纳np文男主做棋子》 第1章骑机车的轮椅妻子 今天是孔老太太九十大寿。 孔家是政治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政法系统。但这场寿宴办得不隆重,中央八项规定摆在那里,只来了血亲和几家世交,就在孔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几桌。 孔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个男婴。那是孔令则的儿子,刚满百天。众人簇拥着祖孙俩合影,闪光灯一阵一阵的。孔令则在部队服役六年,最近两年转业从政,是这一辈里最出色的。他站在老太太身后,肩宽得撑满西装肩线,腰收得窄而紧,隔着衬衫能隐约看出背阔肌的轮廓。麦色的皮肤,浓眉深目,眉骨高耸,眼窝深得像凿出来的,鼻梁挺直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整张脸轮廓分明,端正得让人想起硬朗这两个字,不笑的时候嘴角绷着一条直线,像一堵沉默的墙。妻子温如月等老太太抱够了,接过孩子去喂奶。旁人都说这个孙媳妇贤惠。 裴砚之来的时候寿宴已经过半。他穿过花厅,在廊下看见孔令则,走过去站定了。他身形修长挺拔,眉骨高、鼻梁直,面部骨骼干净利落,像一柄入鞘的剑。穿一件深灰西装,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好,站在那里挑不出错处。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天然的矜贵和疏离。 恭喜你。他说。 孔令则侧头看他一眼。裴砚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身形差了一个尺码。 今天小怜闹了脾气,我哄了好久,所以来晚了。 他说的小怜是尤见怜。尤见怜是裴砚之和孔令则共享的女人。孔令则的妻子不能生育,这个孩子是尤见怜生的。但今天这种场合她来不了——主角是她的亲儿子,但她连门都进不了。所以少不得要闹,要撒娇,要男人们轮流哄。 这次是我捷足先登了。孔令则说,接下来该你了吧。你离婚的事怎么打算的?小怜那边这次肯定是要名分的。 在办了。裴砚之说,言曌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机车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孔家老宅这种地方格外扎耳。所有人都朝那边望过去。 一个女人跨腿下来,摘了头盔。 她穿一身黑色皮衣。身量高挑修长,比例极好。摘下头盔的瞬间,一张脸露了出来——眉形偏浓,略弯,浓而不粗。眼睛大而深,眼型偏长,睫毛浓密,瞳孔黑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鼻梁挺直,山根高,侧面看是一条流畅的线。唇形丰满,唇峰清晰,唇色天生偏红润,不涂口红也带着血色。整张脸骨相极好,颧骨位置恰到好处,下颌线流畅地收住,额头饱满开阔。肤色是暖调白皙,颊侧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看起来气血很足。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极直,黑发松散披着,垂在肩头像一匹光亮的缎子。她不疾不徐地扫了院子一眼,眼神坦坦荡荡,毫不避让。 孔令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人,但这一张不太一样——她的美带着侵略性,硬生生闯进你视野里,让人不得不看。更重要的是,她和尤见怜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这谁啊?他问旁边的人。 那女人看见了裴砚之,挥了挥手,笑起来。她很少笑,但笑起来反差极大,像冰面上突然开了一树桃花。 老公!好久不见。 孔令则愣了几秒,转头看裴砚之。裴砚之也愣了几秒,才开口:言曌? 怎么,不认识你老婆了? 言曌走过来,笑着。孔令则已经整理好表情,说:弟妹,腿好了?恭喜。 这些年一直在做复健。言曌说,也才康复不久。 裴砚之看着她。那张脸和五年前婚礼上看到的不太一样了。那天她化了重妆,唇色正红,美得锋利。今天她没怎么化妆,反而更艳,素着一张脸,气血很足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齿白唇红,裴砚之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坐在轮椅上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康复不久就能骑机车了? 言曌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她只说了句:是老公你太不关心我了。其实我一直都在进步,不是突然的。 她装了十年。现在不需要装了。 孔令则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像是要确认某件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说:周家确实把你照顾得好。周老爷子不愧是医学泰斗。 言曌说:我外公确实厉害。这次我也是替外公来给孔老太太祝寿的。外公年纪大了,不便行走,由我代劳。 周家是医药行业的顶级家族,鹤鸣医药和鹤鸣医疗遍布一线城市。政商两界没有人不需要周家的资源,孔家也一样。 温如月把孩子交给育儿嫂,过来招呼众人入席。孔令则看见妻子,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言曌很自然地挽上裴砚之的胳膊。裴砚之的手臂僵硬了一瞬。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无名指下方戴着一枚银色尾戒,此刻那枚戒指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胳膊。 孔令则做了个请的手势。裴砚之和言曌并排走过去,以夫妻身份向老寿星祝寿。 言曌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的时候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夫妻身份出现在这种场合。 第2章琵琶少女 言曌走上前,握住孔老太太的手。 “孔奶奶,我是周鹤亭的外孙女。我原本早就给您备好了寿礼,可孔令则总说什么规定,偏不让我们送礼。” 她说着,偏头看了孔令则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却不轻浮,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一把刀收了锋。孔令则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了一瞬,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线条松了松。美丽的女人带来的好感是天然的,他三十岁的人了,不至于被一个眼神勾得失态,但还是有点受用的。 “确实是规定。”他解释道,语气平缓,“周老爷子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温如月站在孔令则身侧,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挽得妥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伸手替老太太理了理膝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像做过一万次。言曌看了她一眼,微笑夸道“嫂子真是细心。”温如月笑意未减,指尖在毯边轻轻一按,声音温软:“令则从小被孔奶奶带大,我替他尽点心,也是该的。”她侧眸看向孔令则,目光清亮而笃定,仿佛早已将这角色刻进骨血里。 孔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九十岁的人了,精神依旧矍铄,脸上的皱纹迭在一起,眼神却清亮。 “你们人到了,比什么都强。我这岁数了,也不缺什么了,看后辈们都开开心心的,我也跟着开心。” 她看着言曌,目光顿了一下。 “你这小丫头,我记得你。很多年前在你外公的寿宴上,你弹了段琵琶。你那会儿还是个瘦小的小姑娘,坐在轮椅上,弹的是《寿亭侯》还是什么来着...”言曌回答道:“就是《寿亭侯》,您记性可真好。外公说孔老太爷和您,是他苏州评弹的同好。” 孔令则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言曌脸上。那张脸比记忆里那个十岁的女孩有更锋利、更浓烈。多年前寿宴上的惊鸿一瞥,留在了记忆深处,后来他遇见尤见怜,那张相似的脸勾起了这段年少记忆。尤见怜家道中落,美丽、柔弱、无处可去,他动了心思。他是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就这么简单。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那个十岁的琵琶少女长成了眼前这种让人难以忽视的美貌。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裴砚之也站在一旁。他和言曌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看见言曌握住老太太手的时候,手指干净修长,指腹有薄茧,握力不轻不重,恰好让老人家觉得亲近。她说话的语调软下来的时候很自然,像换了一张脸——和刚才骑机车进来时那个飒爽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五年。结婚五年,他们见过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逢年过节扮演一下合格的联姻夫妻,在裴家和言家的饭桌上说几句客套话。头两年,两人还维持着联姻夫妻应有的体面和交流。之后三年他连这些客套都省了,整颗心扑在尤见怜身上,圈子里很多人几乎忘了裴砚之已婚。 她兴趣爱好是什么、喜欢什么颜色、手指上的茧是怎么磨出来的——他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会弹琵琶。 说起已故的孔老太爷,孔老太太有些怅然:“是有些年没听苏州评弹了。我这儿有现成的琵琶,不如今天小言曌再帮我弹一段?”孔老太太吩咐佣人取来琵琶。 言曌接过佣人送来的琵琶,低头调了调弦。那是一把小叶紫檀的老琵琶,面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但音色极好,像被岁月浸润过的。她随手拨了一下,弦音清冽。“孔奶奶,苏州评弹我不会,但是这琵琶我使得。那我就借您的琵琶,弹一曲《寿亭侯》为您贺寿。” 她坐下来,腰背挺直,黑发垂在肩头,一身黑色皮衣配一把古旧的琵琶,颜色撞得刺眼。她拨弦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那股飒爽收起来,换了一种沉静的、旧式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弦音起,是《寿亭侯》的开篇,清越婉转,带着苏州评弹特有的柔韧与韧劲。 孔老太太闭了闭眼,嘴角弯着。 孔令则看着言曌的手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下拨弹都干净利落。那双手的力道和节奏他熟悉,他十五岁那年在言曌外公寿宴上听到的,就是这个味道。记忆里的琵琶少女和眼前的女人终于迭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他偏过头,目光从言曌脸上移开,看向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砚之也看着言曌。 弦音在院子里飘着,和风搅在一起,拂过他的耳朵。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那种闷很陌生,不像愧疚,不像遗憾,像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摸了一下尾戒——冰凉的金属碰到指腹,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这个动作。他放下手,心里想的是:如果尤见怜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对,他在想尤见怜。他需要见她、碰她、把她按在身下——那样他就能把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压下去。他一直是这么做的。每次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时候,他就去找尤见怜。尤见怜的身体是一剂药,用了就能暂时舒坦。 他盯着言曌拨弦的手指,想的是另一具身体。面上却是一派温和的笑意,像一个称职的丈夫在欣赏妻子的才艺。 言曌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弦声在院子里慢慢散尽,像水面上的涟漪终于平了。 她抬起眼。把琵琶轻轻搁在膝上,对孔老太太弯了弯嘴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拢到耳后。 ...分割线... 说一下创作灵感和初衷。(废话太多,放在正文里了) 某个深夜,我原本是想读一篇小h文做睡前读物。我读到了白白白欧写的《np女配想离婚》,那晚我看到了凌晨四点。白白白欧文笔很好,吃肉也很香。但是里面的情节让我又爽又痛,抓心挠肝。一般小说都是作者的xp之作,所以我读的时候,感觉作者在我的雷点和xp上反复横跳。我一边感叹作者的巧思,一边又恨不得把笔抢过来自己写。后来我看了续作《np文女配不当替身》,偏偏在最精彩处,作者断更了。那几天我都没睡好。 再之后,作者断更反而激发了我的灵感。所以有了这篇文。可以把这篇文当成同人文来看,如果说我照搬设定或是融梗,都随你。我就是想把笔抢过来,按照自己的xp写自己想要的走向。弥补断更的遗憾。 所以全本都不付费。有人愿意看我就很开心了。很希望有人和我讨论剧情,无论是我这本还是白白白欧写的那两本。在这里也呼唤白白白欧,求你回来把坑填了吧。 为什么要写个有女绿嫌疑的文?因为我时而被《女配想离婚》里的出轨不洁男气到,时而又像被激发了绿帽癖一样非要看下去。我处于一种矛盾心理。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动笔,把这群男人虐一遍。这种虐不是虐身那种,而是更现实的角度让狗男人们都只有做男宠的份。 女主叫言曌已经说明基调了,毕竟曌字是武则天亲自造的名字。裴砚之,和张易之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第3章我们离婚吧 寿宴结束后,言曌挽着裴砚之的手臂走出孔宅。两人步调一致,面带微笑,在宾客们的目送中上了各自的车。演戏演全套,这是他们五年婚姻里为数不多的默契——逢年过节、出席场合,他们总能把这出恩爱夫妻演得滴水不漏。 一走出孔家的院门,言曌就松开了手。她指尖离开他小臂的那一瞬间,裴砚之的胳膊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言曌,”裴砚之站定,没有回头,“我们谈谈吧。我在以前的婚房里等你。”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应,径直上了车,车门关上,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巷口。副驾驶座的车窗没有降下来,裴砚之没有再看她。言曌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难过,没有遗憾。胸口涌上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她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跨上机车,拧了油门。风灌进领口,吹得她头皮发紧,她没减速。 婚房的门锁没换。她伸出手指按在感应区,锁芯咔嗒一声弹开,清脆利落,和五年前第一次开门时一模一样。 屋里很久没人住了,但干净得一尘不染,家具上连浮灰都没有。有人在定期打扫,大概是裴家的佣人,每个星期来一趟,拖地、擦窗、换掉枯萎的插花。客厅的陈设还和她离开时一样——沙发上铺着她当年挑的那条灰蓝色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空花瓶,电视柜旁边立着那把轮椅。深色的铝合金骨架,黑色的皮质坐垫,扶手的位置被她磨出了一层光。她离开那天没有带走它,就让它靠在墙角,像一个被遗弃的道具。 她走过去看了它一眼,弯下腰,指腹擦了一下扶手表面。不脏。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碰第二下。 这间婚房是裴家给两人准备的,三室两厅,地段很好,装修花了心思,设计师是裴伯谦亲自挑的。但除了刚结婚那两年应付家族,两个人都不怎么在这里住。言曌有自己的住处,裴砚之也有。逢年过节他们才会回来住几天,换季的时候裴家的司机送几箱衣服过来,裴砚之的衣服只占了窄窄一截。 刚结婚那两年,两个人还能把夫妻的身份演得像个样子。裴砚之推着她的轮椅出席裴家和言家的活动,面带微笑,举止得体,扶着她的椅背走过红毯的时候,旁人都说言家这个女婿温和周到。但只要关上婚房的门,两个人就像合租一间公寓的陌生人。他几乎不和她说话,在客厅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一整张沙发。她在书房里看文件,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落地窗玻璃,“见怜”两个字她还是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那些压低的音节里有一股她自己形容不出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克制”。他克制得很辛苦,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顿一下,像在把那句话从一层密封的壳里面撬出来。 她知道他在想谁。 尤见怜。尤家那个千娇百媚的小姐。两个人郎才女貌,当年在圈子里是很登对的一对。她看过他们以前的照片,裴砚之那时候笑起来脸上有酒窝,不像现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量过尺寸似的精准。尤见怜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满屏的粉白色。照片里的裴砚之连眉梢都是软的。 尤家的根基其实不深。尤父是农村飞出的金凤凰,一表人才,考上名校的高材生,毕业后进了一家地产公司,从业务员做起。他聪明、好看、有野心,被公司老板看重,招做了女婿。他借着这个平台步步高升,把公司从三线小开发商做成了全国百强。老丈人一死,翅膀硬了的赘婿踹了原配,娶了一个漂亮的财经频道主持人,后来生下尤见怜。尤见怜继承了父母的相貌,千娇百媚,从小就被人夸漂亮,十几岁就出落得让男孩子们排队往她课桌里塞情书。 鼎盛时期的尤家赶上了房地产红利期,全国范围内大举拿地,尤父一度进了富豪榜前五十。那时候尤家和拥有好几代财富积累的豪门裴家算是门当户对。尤见怜十六岁那年被尤父牵着出席一场金融圈的晚宴,裴砚之坐在角落里喝水,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撞上她的脸,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后来裴砚之追了她三个月,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其实她心里是喜欢的,只是喜欢端着。 裴砚之的父亲裴伯谦是某大型银行行长,裴家的产业布局主要集中在银行业、金融投资和私募基金,三代人稳扎稳打,每一分钱都有来路。裴伯谦是那种你坐在他对面就会自动坐直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翻你的履历表。他看尤家的方式也是一样的,像翻一份财务报表,一页一页扫过去,哪一行是虚的、哪一行是借的、哪一行撑不住就会垮——他比尤父自己还清楚。 尤家暴雷之前裴伯谦就嗅到了味道。政策收紧,三条红线下来,融资渠道已经明显收窄了,尤父还在“借新还旧”,还在大规模拿地,还在赌政策会松。裴伯谦在书房里翻完尤家最近两年的财报,放下眼镜,当天晚上就找裴砚之谈了一次。他说话很平静,但每句话都封死了退路:“尤家的融资杠杆太高了。你谈朋友我不反对,但裴家不能和尤家有财务上的关联。”裴砚之当时年轻,觉得父亲多虑了。但他后来才知道,尤父那时候已经在私下试探,想通过“未来亲家”的关系在银行融资上开一道绿灯。那件事传回裴伯谦耳朵里,裴伯谦当天就让秘书订了一张去英国的机票把裴砚之送出了国。裴砚之和尤见怜就此被棒打鸳鸯。 尤父被带走那天新闻上了头版,标题里写着“涉嫌非法集资、虚报注册资本、行贿”几个字,照片里他低着头被两个穿制服的夹在中间,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尤家别墅查封,车被拖走,尤见怜柜子里那些限量款爱马仕一只一只被贴上封条拿去抵债。尤母过惯了阔太日子,家里还有一堆富贵病,受不了打击住了院。尤见怜从尤小姐变成了负二代,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打电话给以前围着她转的朋友,没人接;她找以前追过她的富二代,有人接了但语焉不详,说“我们家最近生意也不好做”。 然后孔令则来了。孔家是食物链顶端的家族,上流圈子的第一梯队。孔令则这个人喜欢漂亮女人,而她漂亮、柔弱、走投无路。他给了她一把钥匙,她接了。就那么跟了孔令则。 等裴砚之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初恋情人已经是别人的情人了。 所以他刚结婚那两年,每次看见言曌——那张和尤见怜有几分相似的脸——想的全是尤见怜。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看着她低头夹菜,眉眼的弧度在某一个瞬间和记忆里的尤见怜迭在一起,他就会攥紧手里的筷子,指节发白。他以为藏得很好,但那点细微的动作言曌全看在眼里。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餐桌的距离,他每次攥筷子、每次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正常力度重了半分、每次拿手机的时候拇指停住又收回去——她全看在眼里,一条一条收进脑子里,像记账本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什么都不说。她一句都没有问过。 现在,裴砚之到了。他去酒柜里取了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杯壁薄透,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起来从容,甚至带着一点仪式感——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体面的做派,确实是裴家人。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拔了木塞,红色的酒液斟入杯中,在杯壁挂了一层薄薄的膜,晃了一下才慢慢落下去。 他递给言曌一杯。 言曌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凉的。她端在手里没有喝,等着。 裴砚之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抬起头。他看着她,没有沉默太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桩已经敲定的生意,但言曌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尾指的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轻,像一条绳子在松开之前最后绷紧了一次。 他说:“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们离婚吧。” 第4章婚礼 五年前,言曌和裴砚之的婚礼。 言曌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在给她上妆。镜子里的脸眉眼描得精致,唇色正红,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短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骨相极好,下颌线流畅地收住,额头饱满开阔。 言国华推着她上了红毯。裴家的花园打理得规整,绿植修剪得齐整,轮椅碾过石板路,偶尔压到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宾客不多,至亲好友加几桌世交,满打满算不过四十人。裴伯谦坐在第一排,脸上是“完成了家族任务”的表情。言国华推着她,手心微微发潮,隔着轮椅的扶手传过来。言曌那时候想:你手抖什么。你卖女儿,又不是女儿卖你。 裴砚之站在红毯尽头。他穿黑色西装,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好。他站在那里,好看但不张扬。他看见她被推到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她捕捉到了:他看见她的脸时眉心松了一下,但很快那点松动就被收起来了。他重新变回那副温和的、有距离的客气,眉眼间带着裴家那种天生的矜贵和疏离。 那天她化了妆,眉眼描得锋利,唇色鲜红。她知道自己好看。如果尤见怜的眉眼是柔的、弯的、往下垂的,她就是直的、挑的、往上扬的。她和尤见怜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但摆在那张脸上的方式完全不同。 裴砚之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她看见他移开的方向——他看的是远处走廊下面一把空椅子。 交换戒指。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无名指,金属滑进来,冰凉的。她替他戴戒指的时候仰起脸,他的视线从她睫毛上擦过去,没有停留。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他掀开她的头纱,俯下身,两个人的唇碰在一起,不到一秒就分开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台下鼓掌,她低头微笑,弧度精准。 婚礼一个月前的相亲局是言曌和裴砚之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也是坐着轮椅被推进裴家老宅的小茶室。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裴砚之来的时候迟了三分钟,进门说了一句“抱歉,路上堵车”,语气礼貌但没有歉意。他坐下来,替她斟了一杯茶,手势稳当。 但言曌在看他的眼睛。他斟茶的时候左眼微眯了一下。他端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正常力度重了半分。他看了三次手机。第一次扫了一眼时间。第二次看了屏幕三秒,锁屏界面有未读消息,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收了回去。第三次直接解锁了,翻了两页,锁屏,放下。他的耳朵尖在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红了。 言曌从那几个细微的动作里拼出了一幅图景:有人在给他发消息。工作上的事他不会耳朵尖发红。她早就打听过:裴砚之出国前有个初恋,尤家的小姐,后来尤家败了。如今裴砚之回来了,旧情人在找他。 她放下茶杯,笑了。 “我对你很满意,”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你是我喜欢的那一款。既然你有事,那就不叨扰了,裴先生请自便。” 裴砚之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坐轮椅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但很快那点愣神就散了。他站起来。 “抱歉。”满不满意又如何,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们俩不满意的机会。 他说完这两个字,步子已经迈出了门,头也没回。 言曌一个人留在茶室里。那天她脸上画了一个病弱的妆,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裴砚之果然没正眼瞧她。她当时想的是:很好。越不瞧,越好。 婚礼结束后裴砚之就不见了。仪式刚走完,宾客们移步宴席区,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言曌说了句“失陪”,转身往花园僻静处走去。她推着轮椅靠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他的背影——步子比刚才大了,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肩膀轻微地塌了一下。那个塌肩她见过,是“我认输了”的姿态。 他对着电话说话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哄的尾音。言曌听不见内容,但她知道是尤见怜。尤家那位落难的小姐,此刻大约正看着裴尤联姻的财经新闻在哭。今天早盘裴家的股价涨了百分之一点七,新闻标题写的是“世家联姻利好落地”。那位小姐来不了婚礼现场,但她看得到新闻。言曌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新婚夜。 婚房被布置得喜庆洋洋。被子是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戏水。床罩是红的,枕头是红的,窗帘换成了深红色丝绒,白天看着热闹,夜里在昏黄的灯下像一大片凝固的血。言曌让佣人帮她换好了睡衣,真丝的料子,也是红的,贴在身上滑腻微凉。她坐在轮椅里,对着镜子把白天的妆一层一层卸干净,镜中的脸慢慢变回那张素净的、眉眼舒展的样子。 门响了。裴砚之走进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白色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身材保持得好,肩宽腰窄。但脸上没有新郎该有的神色——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不耐烦。他看了她一眼。素着脸,头发散着,红色真丝睡裙衬得她肤色白净。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 言曌正从轮椅上往床边挪。她弯着腰,双手撑住扶手,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往床沿移。动作迟缓吃力,像拖着两块沉重的木头。裴砚之走过来,手指扣住她的上臂,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扶着她坐到了床边。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离。退了一步,像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义务。 “今天你自己睡,我去睡书房。” 他站在床尾,浴巾松垮地系在腰间。他低头看她,皱了一下眉。 “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压低了,“我有喜欢的人。” 言曌抬起头看他。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我知道。” 她说完这两个字,裴砚之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他没有深究,转身走进衣帽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灰色家居服,手里抱着一床薄被。经过床边时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门阖上,落锁声轻轻一响。 言曌坐在婚床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泛着冷光。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一个拳,然后松开。 她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她躺下去,枕着那个绣了鸳鸯的枕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吊灯投下的模糊光影,晃来晃去,像碎了的月亮。 那天晚上裴砚之在书房里打电话。隔着两道墙,声音很轻,带着哄的尾音。言曌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睡觉。 第5章醉酒的洞房夜(微h) 那是婚后的第三个月。 裴砚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门被推开的时候动静不小,言曌还没睡,坐在主卧的轮椅里翻一本旧书。她听见玄关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脚步声比平时重,步子也不稳,偶尔蹭到墙边发出闷响。她合上书,转着轮椅出了卧室。 裴砚之站在客厅中央,领带松了,歪挂在脖子上,衬衫上面几颗扣子全部解开,露出脖颈和锁骨的线条。脸泛着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下颌。他平时那种优雅体面的壳在这一刻碎了一大半,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压在额角。言曌看见他这个模样,心里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裴砚之这个样子比平时好看。平时那副“世家公子”的皮像是量过尺寸的,好看但没有破绽。破了壳才显出肉来。 言曌看了他两秒,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你还好吗?需要解酒药吗?我记得医药箱里有。” 她说完转着轮椅往储物间方向去。手刚搭上轮圈,裴砚之忽然走上来。他的步子不稳,但速度不慢,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轮椅两侧的扶手上,整个人罩下来,把她圈在那方寸之间。言曌抬起头——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闻见他呼吸里浓重的酒气,还有他身上那种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在一起,怪异的冲。他的眼睛看着她,平日那层温文尔雅的窗纸在这一刻被酒烧穿了,底下的东西涌上来,乱糟糟的,她一时辨认不出是委屈还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言曌心里一惊。两人结婚三个月,还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裴砚之没说话。他突然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和婚礼上的完全不同——婚礼上是碰一下嘴唇就分开,现在是啃。唇齿撞上来的时候言曌的后脑勺抵在了轮椅靠背上,他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往里探,带着酒气,莽撞又急切。言曌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过脸躲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她喘着气叫了一声:“裴砚之?” 裴砚之没应声。他看着她,胸口起伏得很急。言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他不是醉到意识不清的那种。真正的醉鬼连走直线都困难,不会精准地跨过两步路、弯下腰、找到她的嘴。他清醒着,他只是借着酒意把那层皮脱了。 裴砚之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抄进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言曌身体一僵——她的“腿”是没有知觉的,被抱起来的时候应该自然垂着,不能绷直也不能蜷缩。她赶紧把两条腿放松,像两根绳子一样晃在他臂弯里。裴砚之抱着她往主卧走,步子不太稳,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压了下来。他低头继续亲她,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睡衣的扣子,动作很急,一颗扣子被扯崩了,弹到地板上滚了两圈,消失在黑暗里。 言曌一下子明白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被他压着,呼吸不畅。她没有推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她装了十年残废,任何动作都必须符合“腿没有知觉”的人设。但如果继续下去,她该怎么维持?她现在的双腿是蜷着的还是伸直的?如果伸直了,两条“废腿”该自然分开还是并拢?她脑子里一大堆计算的念头在被吻的间隙里飞速运转着,身上却是热的。 她伸手够到床头灯开关,按了一下。 屋子里彻底黑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淹没了两个人模糊的轮廓。裴砚之的动作在暗处变得更加无所顾忌,呼吸重了起来。言曌闭着眼睛,身体本能地绷着,又必须控制自己不要绷得太明显——她的腿应该是“死”的,不能蜷起来,不能夹紧。她像个演员在演一出随时可能穿帮的戏,而台底下唯一那个观众正在亲她的锁骨。 衣服在这个过程中一件一件褪干净了。手指、皮肤、交缠的呼吸,在黑暗里浑浊不清。但到了最后那一步,裴砚之停住了。他试了一次,没进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进去。动作越来越急,身体压着她的力道越来越重,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压得很低:“在哪里?” 言曌愣了一下。她仰面躺着,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是第一次?” 裴砚之没有回答。动作停了下来,呼吸却仍然很重。言曌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那种僵硬是尴尬,连带着耳根的烫从空气里传过来。她心里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在这种时候问下去太煞风景了,再说——再说一个男人第一次被她撞上,她再说什么都是往他脸上踩。她伸手摸索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把腿微微分开了些。裴砚之重新动起来,这一次终于对了。沉进去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闷闷的,言曌很喜欢那个声音——和平时那个体面的、克制的裴砚之判若两人。 但他不说话。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只在动作最激烈的时候喘息重一些。全程沉默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言曌闭着眼承受着,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力道越来越紧。她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小怜……” 他的声音含在嗓子里,混着喘息,但“小怜”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吐了出来。言曌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了。她心里暗骂了一声。狗男人。趴在她身上,操着她的穴,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但她没有推开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走到这一步,再打断就太蠢了——她不想白挨这一场。她咬着牙,把那一声“小怜”压进耳朵里,像一根刺,先插着,以后再说。她全程控制着自己的腿不能动,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翻了一个白眼。屋子这么黑,他应该没看见。 第一次很快。他身体先绷紧,然后塌下去,重重压在她身上,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言曌推了他一把,他没动。过了不到两分钟,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重新有了反应。 刚开荤的男人果然可怕。 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久。言曌被翻来覆去折腾得浑身发软,到最后已经不用再刻意伪装“没有知觉的腿”了——她是真的觉得两条腿酸得合不拢。膝盖内侧火辣辣的,大腿根像被碾过一遍。她仰面躺着,心想,装残废装得再像,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真的“站不起来”。 事毕之后,房间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酒气、汗气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闷得不透气。裴砚之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身体坐起来。裴砚之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汗湿着,几缕垂下来遮住眉眼。酒精的劲头退了大半,他又变回了那个裴砚之——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壳子里的人。 言曌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堵着一口气,终于伸手推了他一下。 “找你的小怜去。”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但那个“小怜”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裴砚之的肩膀僵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坐着,很久,像被钉在了床沿上。 然后他开口了。 “抱歉。” 他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出了主卧。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走廊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言曌看着那条亮线,听见隔壁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她躺回床上,腿间的酸胀感还在,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隔壁书房有轻微的响动,裴砚之大概也没睡。 这晚之后,两人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远了。之前是“不熟”,之后是“熟了一次但不想再熟了”。那一声“小怜”像一层霜,薄薄地铺在两个人中间。裴砚之大概是觉得理亏,回来得越来越少。言曌不催,也不问。结婚三个月后两人几乎都不怎么回婚房了——言曌有自己的住处,裴砚之也有。那间婚房空下来,像一间样板间,定期有人打扫,定期换花瓶里的水,但没人住。 第6章春节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言曌三个月没见过裴砚之了。那晚之后两人都不提那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但年关到了,第一年到婆家过年,这顿年夜饭躲不掉。裴砚之来接她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口翻得齐整。言曌穿了藕粉色的羊毛裙,头发挽起来,露出耳侧,温顺柔和,像个合格的刚过门的新媳妇。 裴砚之推着她的轮椅进门。中途几次弯腰替她理了理搭在腿上的毯子,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言曌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椅背上,偶尔碰到她的肩头,力道很轻。两人一路无言,但在别人眼里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 裴家老宅在城西。灰砖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对旧灯笼,红纸还鲜亮。正堂挂着山水画,两边摆红木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暗红锦缎坐垫。暖气足,刚进门就一股热浪扑来。裴伯谦在主位喝茶,沉韫宁坐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果皮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言曌推着轮椅上前,叫了“爸、妈”,又向裴家的叔伯长辈一一行礼问好。礼物是提前备好的,沉韫宁是一套文房四宝,端砚是托人帮她寻的,裴伯谦是一盒陈年普洱,叔伯那边各人一份烟酒茶点,纸袋外面贴着标签,谁送的、送谁的,写得清楚。 沉韫宁笑着拉过言曌的手,塞了个红包在她掌心里,厚实的一封。 “都是一家人,准备那么多礼物,”沉韫宁的声音软而缓,“小曌真是有心了。妈祝你们早生贵子。” 言曌低下头,嘴角弯着,声音也软:“谢谢妈。” 她心里想的是:早生贵子?那天晚上三次,他一次都没戴套,事后她吃了一颗紧急避孕药,胃里翻涌了半天。她才不想和他早生贵子。 裴伯谦放下茶杯,看了他们一眼:“落座吧。” 年夜饭摆在正厅。一张大圆桌,红木面,能坐十六个人。碗碟是青花的,筷子头镶银。菜是裴家老厨子做的苏帮菜:松鼠鳜鱼炸得酥脆,响油鳝糊淋上去吱吱有声,四喜烤麸甜咸刚好,蟹粉狮子头炖得滚烫。每道菜都配一双公筷,不能用自己的筷子去翻拣。裴家的规矩是长辈没动筷子,晚辈不能先夹。裴伯谦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进自己碗里,放下筷子,才说了句“吃吧。”众人这才纷纷举箸。 席间说话声音不高。敬酒的时候,晚辈的杯沿总要低一些,碰在对方杯身的中段往下。沉韫宁坐在言曌左边,偶尔给她夹菜,说“小曌尝尝这个”,语气温存,但那一筷子夹完就收手,不会替她布第二筷。言曌注意到沉韫宁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腿上,停一下,然后移开。 言曌知道沉韫宁瞧不上她。一个坐轮椅的残废,配不上裴家独子。沉韫宁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翰林。沉家如今只剩祖产和体面撑着了,但那份“文化底蕴”的招牌还在,能给裴家做门面的包装。裴伯谦和沉韫宁也是联姻——一个要钱,一个要脸。沉韫宁看不上言曌,但言家和裴家确实门当户对。言家是八十年代进出口贸易起家的综合集团,虽然比不上孔家贺家,但比尤家强了太多。要是尤家还在,沉韫宁未必会反对裴砚之娶自己喜欢的人,毕竟尤见怜至少是个健全的姑娘。 但裴伯谦有他的算盘。言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裴言联姻能补齐各自产业布局上的短板,是同一梯队豪门的强强联合。一个坐轮椅的儿媳又有什么所谓,只要好掌控。言曌一边嚼着菜,一边在心里把这两公婆的想法翻了一遍:一个算她能带来多少利益,一个算她能不能生孙子。她像一盘端上桌的菜,被这两双筷子翻来翻去地看,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吃完年夜饭,女人们往偏厅去。麻将桌已经支好了,沉韫宁和几位姑嫂围坐下来,洗牌的声音哗啦啦响。男人们留在正厅喝茶,说的还是那些——孔家的升迁,贺家的动作,谁家拿了什么牌照,谁家明年要换哪条线。表面是谈工作,底子和偏厅的麻将桌没有区别,都是炫耀谈资,都是在八卦,只是包了一层“国家大事”的壳。 裴伯谦把裴砚之叫上了楼。 书房在二楼。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文件卷宗,台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收得紧。裴伯谦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像开会时那个坐姿。他先说孔家:孔令则在特种部队服役期满了之后可能转业从政,走的是孔老太爷的老路。又说贺家:贺彧的病情圈子里已经走漏了风声,贺宗盛最近动作频繁。裴伯谦说到“贺彧”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估算一件商品的残值。“贺家的事我们不动,但看着。” 说完这些,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转了话头。 “你和言曌,考虑要个孩子吧。” 这句话的语气和刚才分析孔家贺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没有商量的余地。 裴砚之坐在对面,背挺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他答应得从容,像接一个工作指令。但心里并不平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凉。 楼下偏厅里,言曌陪着沉韫宁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局牌。沉韫宁摸了一张牌,在指尖捻了一下,打出去,然后侧过头来,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曌,你们有没有在备孕啊?”言曌笑了笑,说“在准备呢,妈。”语气温顺,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温水,不烫不凉,正好入口。沉韫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手又伸向了牌堆。 第7章备孕作业(h) 大年三十晚上,裴砚之和言曌在裴家老宅歇下,住的是裴砚之以前的房间。 言曌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书桌上摆着中学时的奖杯,一排排码得齐整,铜制的底座有些氧化了,刻着“市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国数学联赛省赛区一等奖”之类的字样。书架上有外文文献,金融和法律居多,有几本翻旧了,书脊裂开细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笔墨稚拙,大概是十几岁写的。言曌心想,这小子从小就这么有禁欲气质。 裴砚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好奇地打量,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我的房间是这样子,让你很惊讶?” 言曌把奖杯放回去。“谈不上惊讶。毕竟你是学霸,这房间很符合你的人设。” 她心里清楚,老宅这个房间,摆在父母眼皮子底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是设计过的。奖杯、奖状、外文文献,给裴伯谦看的,给客人看的,给“裴家独子”这个人设添砖加瓦的。她承认裴砚之是个优秀的学霸,但连房间都在展示这种优秀,指不定私底下多闷骚。想起他醉酒那晚两人的亲密接触,言曌更加笃定他是个闷骚。 裴砚之笑了一声。“符合我的人设?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设?” 言曌想也没想:“闷骚的禁欲系学霸。” 她第一次直言不讳说出心里话。裴砚之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比平时那些量过的、应付场合的笑不一样。两个人之间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像调情。 “言曌,”他说,“你以为和我睡过一次就很了解我了吗?” “裴砚之,我确实不够了解你。因为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的第一次是和我睡的。我还以为你早就身经百战了。”言曌怼人很不客气,之前没发挥功力是因为和裴砚之不熟。 裴砚之的笑容收了一下。他嘴角平了,喉结动了一下。男人的第一次是尊严问题,言曌那句话戳到了某根弦。他抬腿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开始解衣服扣子。最上面那颗,第二颗,第三颗。又解了手表,表带剥下来搁在书桌上,金属扣碰到木头,一声脆响。 “爸让我们生个孩子。”他说。语气平,像在转述一件事。 言曌仰头看他。“所以你现在准备完成你爸布置给你的家庭作业?” 裴砚之没有回答。“去洗澡。”他看了一眼她的轮椅,“要我帮你吗?今天妈专门吩咐了,不让佣人来打扰。没有女佣可以帮你。” 言曌不是那种羞涩扭捏的人。两个人领了证,是合法夫妻,并且已经做过一次了。她张开双臂等着他来抱。“好呀,老公,那麻烦你了。” 裴砚之明显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尤见怜那种被动羞涩的——娇滴滴等着男人采撷,哄得脸红了再欲拒还迎地推拉一番,才进到下一步。言曌这种干脆主动的,他没有料到。但箭在弦上,他也没带客气的,弯腰打横抱起她,往浴室走去。 浴室不大,暖气开得足。裴砚之把言曌放在浴缸边沿,脱了她的衣服。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搭扣时微微顿了一下,呼吸重了,手有些不稳。那不是害羞,是兴奋。浴缸里已经蓄满了热水,水蒸气腾起来,熏得两个人脸都泛着红。 裴砚之把她抱进水里,然后脱了自己的衣服。浴室灯光白而亮,没有遮挡,他第一次看清了那晚要了三次的身体是什么样子。 言曌靠在浴缸里,水没到胸口。她的肩线平直开阔,锁骨分明,胸脯饱满,乳尖是淡粉色的,在水面下若隐若现。腰身收得极细,从肋骨到胯骨之间凹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腹部平坦紧实,没有一丝赘肉。双腿修长,从大腿到脚踝线条匀称,膝窝处微微凹陷,脚踝纤细。她的肤色是一种暖调白皙,不是尤见怜那种纸一样的苍白,颊侧透着薄薄的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气血很足。 裴砚之站在那里,肩宽腰窄,常年健身养出来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分明。胸肌平实,腹肌的沟壑从胸口一路收进腰线以下,人鱼线深而利落。从锁骨到肩膀的线条是舒展的,肩背的弧度像一张绷开的弓。手臂上的肌肉不夸张,但每一块都分明,连着小臂两条筋线收进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干净,那枚银色尾戒还戴着,此刻指尖正微微收紧。 言曌的目光从他胸口一路滑到腰腹,眼中没有羞涩,全是坦荡的欣赏。她看人的时候向来不遮不掩,此刻也一样。 裴砚之被她看得喉结又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问:“看够了吗?” 言曌盯着他那双满是欲色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看够。我的腿不方便,老公帮我洗洗?” 裴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腿上,看了一眼。“你的腿还是不能动吗?” 言曌心头微微一紧。他问这个做什么?她面上不动,语气轻松地回了一句:“一直在做康复训练,拄着拐杖还是能走几步的。怎么,老公觉得我这腿很好看?” 她把话题往暧昧的方向引。男人在这种时候没什么思考力,顾得上硬的顾不上想的。 裴砚之没再追问。他弯腰,握住她的脚踝,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然后他把她的脚放在了自己身上,贴着他滚烫的小腹。“有知觉吗?” 言曌在心里骂了一句。有,不仅有,还深刻感觉到了温度。她还没开口,裴砚之已经抓住她的双腿分开,一步跨进浴缸,俯身压了下来。 水面荡开,漫出缸沿,淋湿了地板。水里进入得很顺利,言曌被撞得闷哼一声。裴砚之大概是估计着在裴家老宅怕被长辈听见,直接用嘴堵住了她的声音。 言曌一只腿搭在浴缸边缘,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像真的没有知觉一样。她被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狗男人,又不戴套。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生理期——今天是安全期。为了完成备孕作业,裴砚之大概也不会戴。水波一下一下拍在浴缸壁上,她的身体被那节奏带着往上顶,后背贴住微凉的瓷面,又滑下去。她闭上眼睛,任他堵着她的嘴,把她按在水里一遍一遍地完成那份家庭作业。 第8章回门 大年初一在裴家老宅拜完年后,按照礼数,大年初二该裴砚之这个女婿陪着言曌回门了。说起来是礼数,实则就是封建。言曌这个女儿如果大年初一带着丈夫回娘家,恐怕会以初一回门穷娘家的说法,被赶出言家。这些一个个标榜自己家风的豪门,实际上迂腐得很。言曌心里并不痛快,自从十岁起被接去外公家,她已经十年没有在言家过年了。她也不稀罕。看着言国华那张虚伪的老脸,她只想吐。但如今联姻了,顾及着裴家的体面,她还只能和裴砚之一起演一演。若说裴家的压抑来自于体面和规矩森严,那言家的压抑则来自于那种恶心与混乱的关系。 裴砚之也知道的,言曌的妈妈周婉在她八岁时就因为抑郁症自杀了,听说是因为婚姻不幸福。言国华还有个私生子,只比言曌小三岁。这种事在豪门圈子里其实很常见,裴砚之在知晓这些事时,心中倒不是多心疼言曌,而是觉得周婉不必做到这个份上,为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把命都搭进去了。言国华至今在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男人总是会更共情男人。裴砚之观察了下言曌的表情,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眼神中的冷意仍是藏不住。那冷意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冻得结实,他看了竟有些发怵。他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不舒服,吃完饭我们可以早点回去。关心只占两分,剩下八分是他怕在言家这种环境下言曌的行为不可控——万一她也开始计较他和尤见怜的事,那可真是让人头疼。言曌没有应他,像没听见一样。 车子停在言家别墅门口。言澈先迎了出来。 言澈十七岁,年轻俊美,眉眼间有言国华的影子,但更多继承了母亲的精致。嘴唇薄,眼尾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轻佻,像一只被宠坏但内心空洞的小豹子。皮肤偏白,穿一件米白色毛衣,笑起来有酒窝。他看见言曌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姐姐!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主动接过言曌的轮椅把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裴砚之一眼,笑容收了收,叫了一声姐夫好,语气没有叫姐姐时那么软。 裴砚之心里微微诧异。他原以为言澈和言曌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关系冷淡,现在看来倒不是那么回事。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言曌没有拆穿这虚假的温情。言家人都是演戏的好手,包括她自己。她露出姐姐式的微笑,声音温和:小澈好久不见。越来越帅了。 言澈的脸微微泛了红,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嘴角的酒窝陷得更深了。姐姐你故意开我玩笑。我们进去吧,爸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言家的别墅与裴家老宅的中式老钱风完全不同,是更加现代简约的风格。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黑色的钢架结构穿插在白色墙面之间,几何线条利落。客厅挑高极高,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和整个空间的冷调形成一种刺眼的反差。家具是意大利的,沙发低矮宽大,整块大理石做成的茶几光可鉴人,地板是浅灰色的,没有一点多余装饰。整个房子干净得像一间样板间,住在里面的人像随时准备搬家。 言国华已经在餐桌旁等着了。他身形高大,年轻时是圈子里有名的美男子,现在虽已中年,底子还在,五官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成功男人特有的自信与傲慢。但近年因为商业压力和身体状况,比同龄人显老,两鬓灰白,眼角嘴角的纹路深了。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和言曌极像,压迫感极强,看人时像在掂量你值几个钱。 他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脸上堆出笑容。小曌,砚之,我和言澈盼你们好久了。 听到言国华叫自己小曌,言曌心里直犯恶心。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叫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种。她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嘴角弯着,像一块焊在脸上的铁皮。 三个姓言的合伙搭台子唱戏,裴砚之是台下唯一不知剧本的观众。言曌垂着眼,推着轮椅到桌边,心想:演吧,谁都别拆穿谁。 第9章书房谈话 这场回门宴并不热闹。言老爷子早已过世。言国华和弟弟分了家,弟弟那房在海外定居,今年没回来,所以回门宴上就一桌四个人,没有裴家那么多亲戚热闹。好在言家规矩少,说话不用像在裴家那样端着。四个人互相夹菜,问候寒暄,聊些家长里短,即便提到工作也点到即止,绝不触及敏感处。言澈十七岁,正在申请国外的大学,趁着饭桌上的空隙向裴砚之取经。他问得很细,推荐信找几位老师写、文书怎么写才不落俗套,裴砚之一一答了。言澈一边问着,手上一边没停——剥了一只虾,去了头,挑了虾线,干干净净地放进言曌碗里。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裴砚之看了一眼那只虾,又看了一眼言澈,没说什么。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姐姐忠诚的仆人。 这场回门宴面上其乐融融,实则各怀鬼胎。言曌在这种情形下根本吃不下什么,整桌菜她只动了半碗汤,碗里的虾堆成小山,一筷子没碰。 吃完饭后,言国华放下筷子,看了言曌一眼。“小曌,你来我书房一趟。” 言曌放下汤匙。“好。” 言澈转过头去看裴砚之,继续刚才的话题。“姐夫,那你当初的推荐信...” 言曌推着轮椅跟着言国华上了二楼。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楼下裴砚之和言澈说话的声音被隔断了。言国华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靠进椅背里,刚刚那副慈父的面具揭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冷脸。 “你在财务部的动作,是不是大了点?”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言曌没有去看。“什么动作?” “上个月采购部的供应商换了三家,新签的合同全部绕过了原来的审批流程。法务那边说,是你批的。”言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小曌,我说了让你接触集团事务,不是让你拆我的台。那三家供应商,和谁有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 言曌平静地看着他。“那三家供应商的报价比原来低了一成七。合同条款干净,没有历史遗留问题。原来的那家...”她顿了一下,“和您那位姓苏的朋友之间,账目我翻过,有一笔挂了三年的往来款,一直没平。如果审计的时候翻出来,爸爸脸上也不好看。” 言国华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盯着她,像是重新在估量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儿。她回看他,目光坦坦荡荡,毫不避让。那张脸和他年轻时几分像,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他的是火,烧完了就没了;她的是水,底下沉着冰。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收了回去。 “财务上的事你刚接触,有分寸就好。”他语气缓了一些,但缓下来的底下是更重的警告,“集团的事我可以让你参与,但以后绕开我的事,下不为例。言澈还小,等他毕业回来,集团迟早要交到他手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 言曌笑了一下。“爸爸,我有分寸的。我刚接触集团事务不久,会注意的。” 她心里清楚言国华在防她。她十岁那年就被接去周家,十年里这个父亲从没过问过她一句。现在想和裴家深度合作了,才想起用她来联姻。她答应了,但交换条件是接触集团事务。言国华当初犹豫过,不拿出些东西来,她不会点头。裴家需要言家,言家也需要裴家,这门婚事毕竟不是她求的。何况周家自周婉死后对言国华恨之入骨,有些合作早就断了,要不是她这个女儿还在中间撑着,周家和他早就撕破了脸。就算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他也没法拒绝她的条件。他以为她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掀不起什么风浪,给了就给了,反正言澈很快就长大了。 客厅里,言澈给裴砚之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搁进杯子里,叮的一声。言国华和言曌上了楼,言澈收敛了饭桌上那副刻意营造的乖弟弟模样,换了一张脸。他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里,看裴砚之的眼神变了味道。 “姐夫,”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着杯壁响,“姐姐看着洒脱,其实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我听说姐夫和那个漂亮的尤小姐是初恋,姐夫,你不会对不起我姐吧?” 裴砚之端着杯子没喝,看了他一眼。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冒犯。他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漂亮的尤小姐?听起来你不仅知道她,还见过她?” 言澈笑了笑,酒窝浅浅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尤小姐可是社交圈里的明星,那张漂亮的脸蛋,不认识都难。圈子里谁不知道她。” “你放心,我和你姐的事,我们自己有数。”裴砚之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尤见怜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你还小,不太懂这些。把心思放在申请学校上吧。”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言澈,“比起尤见怜,你姐姐应该更在意的是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在解释自己和尤见怜的关系,实则在告诉言澈——你姐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裴砚之和言曌无论夫妻感情如何,在外人面前是利益共同体。而言澈嘴上说着关心姐姐的话,他才是言曌真正的心腹大患。 言澈的眼神冷下来。他仰头喝了那杯威士忌,酒杯搁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咚”一声。裴砚之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一个未成年而已,和他不在一个段位。 书房的门开了,言国华推着言曌的轮椅出来。言国华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慈父模样,言曌端坐着,看不出什么表情。裴砚之站起来迎上前,一脸关切,演戏演得入木三分。“聊完了?” 言国华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慢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言曌,又看了一眼裴砚之,“还有,你们也可以准备要个孩子了。” 裴砚之恭敬地点了点头。“在准备了。” 言澈站在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拳头攥紧了。 言曌坐在轮椅上,垂着眼。心里只觉得讽刺。结婚之后过个年,全世界都在催生,仿佛结了婚的女人只剩下生育价值这一件事。言国华催,裴伯谦催,沉韫宁也催。她好像不是一个人,是一块地,大家都等着看这块地什么时候能长出庄稼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正好,像一块焊在脸上的铁皮。 第10章言家往事 和裴砚之回去的路上,言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开口:“明天一早我要去祭拜我妈妈。” 裴砚之坐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言曌说。 裴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言曌也没有看他。她心里清楚,裴砚之如果真的想去,不会用疑问句。“需要我陪你吗”和“我陪你去”是两回事。前者把决定权推给她,其实是在等她说不用。她不想让他去。婚姻这东西对周婉来说太沉重,重到让她把命都搭进去了。女儿带着一个没有感情的联姻丈夫站到墓前,周婉恐怕要气得托梦来骂她。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玻璃上滑过去,明明灭灭的。言曌靠在座椅里,想起言家的那些事。那些旧事像压在箱底的信纸,翻出来的时候纸已经脆了,边缘发黄,一碰就碎。 周婉是周鹤亭的独女。周家是医药行业的顶级家族,上流圈层第一梯队的顶级豪门。鹤鸣医药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制药集团,二十多家高端私立医疗机构遍布一线城市。周鹤亭本人是药理学博士,医学泰斗级的人物,参与过国家级新药研发。周婉从小受尽宠爱,是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她气质温婉,待人接物妥帖,骨子里又有几分傲气。年轻时的言国华是圈子里有名的美男子,相貌堂堂,精明务实,在父亲打下的基础上扩大了言家的产业。言家虽算不上顶级豪门,但家世清白,根基扎实。言国华在一次酒会上遇见周婉,那天周婉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他端着酒杯穿过半个宴会厅去和她说话。之后便是追求,周婉被他那张脸和那份殷勤打动了。言家对这门婚事求之不得,周家虽然觉得言家差了些,但言国华这个人看着出息,也就点了头。 婚后两人过了几年甜蜜日子。言家和周家因为联姻合作密切,言国华借着周家的东风,把言家的产业往多元化发展。周婉是沉溺于恋爱的,她爱言国华,爱得认真。结婚前几年她只想过二人世界,不想要孩子。周夫人把女儿叫去谈了一回,跟她铺陈早生孩子的好处,说女人过了黄金生育期恢复慢,又说有了孩子婚姻才稳。周婉听了,点了头。后来便有了言曌。 但言曌出生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 言国华是风流的。周婉孕期那段时间,就有女人上前献殷勤,想替他排解寂寞。言国华起初还能守住底线,直到他遇见苏曼卿。苏曼卿出身小县城,家境普通,但从小生得美,靠着那张脸一路从县城混进了上流圈层的边缘。言国华认识她之后像着了迷,一颗心都扑在了她身上。周婉生了言曌之后有些产后抑郁,本来情绪就不稳,外面又传来风言风语。言国华维持着表面的关心,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言曌对母亲最深的印象就是温柔,那种温柔底下裹着一团化不开的愁,像怎么搅都搅不散的雾气。家里时常有父母的争吵声,言国华摔门出去,周婉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灯也不开,就那么坐一整夜。言国华的解释永远是一套话:“曼卿不会和你争,她只是外面的女人,你永远是言太太。”周婉听了这话,盯着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苏曼卿生了言澈,言澈被送到言老太爷身边抚养。丈夫的不忠已经孕育出了生命,周婉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坐在窗边发呆,言曌走过去叫她,她回过神来笑一笑,笑容也像隔着一层雾。她忽然想弄清楚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勾得丈夫背叛婚姻,能让他连家都不回。她开始打听苏曼卿,开始追问言国华,开始翻他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言国华起初敷衍,后来不耐烦,再后来连敷衍都省了,直接不回家。 周婉动用周家的资源调查苏曼卿,却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 第11章金丝笼 第11章 金丝笼 苏曼卿能进入上流圈层,靠的就是一副好皮囊。年轻时的她生得极艳,是那种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美——眉尾上挑,眼尾微翘,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看人时像在邀人入瓮。唇色天生偏红润,不涂口红也像抹了一层胭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出一点弧度,三分媚意七分从容。身段玲珑,曲线起伏分明,穿旗袍的时候腰掐得极细,胯却撑得圆润,走路时腰肢摆动的幅度恰好,不多不少,每一步都踩在男人心尖上。她知道自己美,也知道怎么用这份美。她从县城一路走到上流圈层,靠的不是运气,是一步一步挑男人挑出来的。跟过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每一个都是她往上走的台阶。 言国华认识苏曼卿之后像着了迷。他从未对一个女人如此上心,为她购置了一套别墅,地段隐蔽,装修奢华,取名叫“金丝笼”。别墅里有一个房间被改造成专供淫乐的地方,里面是定制的各种情趣用品和道具,皮质的、金属的、丝绸的,摆满了一整面墙的柜子。苏曼卿在床上的花样多,言国华也舍得花心思调教。周婉那样端着架子的千金小姐在床上放不开,苏曼卿什么都肯做、什么都会做,满足了言国华的全部幻想。他开始带着苏曼卿出席一些需要女伴的商业场合——男人之间谈生意,酒过三巡之后总要换个地方继续,那些地方不方便带太太。言国华年轻时是风流的,当初是为了追周家大小姐才收了心,如今结了婚、素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喜欢灯红酒绿的日子。 一次泳池派对,苏曼卿认识了贺宗盛。贺宗盛是贺家长房长子,贺家是豪门第一梯队,发家史不清不楚,传闻早期涉足灰色贸易。贺家起源于港城,产业布局庞杂,家族内部比产业还乱。港城还没废除多妻纳妾的旧制时,贺老爷子娶了四房太太,兄弟阋墙、嫡庶之争是贺家的常态。贺宗盛彼时已有妻女,和妻子感情不咸不淡,维持着表面体面。他见到苏曼卿的时候,一双眼睛就钉在了她身上,即便知道她是言国华养的情人,兴趣也半分未减。贺宗盛为人霸道阴狠,背着言国华挖墙脚,反而享受这种背德带来的刺激。苏曼卿很快怀了贺宗盛的孩子,贺宗盛做了性别检测,得知是个男孩,高兴得连开三瓶好酒。言国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贺宗盛非但不慌,反而给了言国华丰厚的好处,又抛出一份合作协议。言国华是个精明人,恼归恼,算了一笔账之后觉得不亏,就这么借着苏曼卿搭上了贺家这条线。他们玩起了古代“献妾”那一套,把苏曼卿作为共享情人,用来攀附和拉拢盟友。金丝笼那间专门改造的房间,从此成了几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苏曼卿给贺宗盛生了儿子之后,对言国华心中有些愧疚,又积极备孕,给他生了言澈。之后还有其他男人陆续加入这个共享局,连一向注重规矩体面的孔伯年据说也和她有过一夜风流。苏曼卿让两个上流圈子的顶尖男人成为裙下之臣,艳名在圈子里流传。男人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女人嫉恨她的美貌和不知检点。她不以为意,活着而已,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周婉在那些风言风语里挣扎了很久。她查到了丈夫名下那套别墅的位置,一个下午,她打车跟了过去。别墅的铁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循着声音找到那间改造过的房间。透过门缝,她看见了自己这辈子最不堪的一幕——苏曼卿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嘴里含着一个,下身被另一个占着,手里还握着第三个。她一脸媚态,脸上泛着潮红,分不清是谁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而她深爱的丈夫言国华,衬衫敞着,满脸欲色,沉溺在这颠鸾倒凤的淫乱里,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外站着的妻子。 周婉站在门缝后面,看了很久。 那个疯狂又淫乱的言国华,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她认识的那个言国华,是酒会上端着酒杯走过来和她搭话的男人,是婚后早起给她倒热牛奶的丈夫,是抱着女儿教她喊爸爸的父亲。眼前这个人,她完全陌生。这一幕击垮了她最后的精神力。她是周家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啊,一个没有吃过苦头的、骄傲的公主。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他生孩子,用娘家的资源为他的事业铺路。她以为那是爱情,她以为他值得。她如今看见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此不堪的一面——他宁愿沉溺于肉体的欢愉,宁愿和别人共享情人,也不愿意回头看她一眼。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活下去。 那天晚上周婉回到家,吞下了大量安眠药。药是自家药企生产的,她柜子里常备着,失眠的时候偶尔吃一颗。她吞了一整瓶。 第二天早上,小言曌去叫妈妈起床。她推开门,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着紫。她走过去摇了摇母亲的手。“妈妈,我陪着你睡。你要第一眼醒来就看到我哦。那本故事书,你还没给我讲完呢。”母亲没有动。小言曌坐在床边等了一个上午,等到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中央,母亲还是没有醒。 周家人收到消息之后,周夫人急火攻心当场晕倒。周鹤亭撑着一口气赶到言家,走进女儿的房间,看见女儿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泛紫,手里还攥着那只空药瓶。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只药瓶——是他自己研发的安眠药,是周家的产品。他救人无数,研发的药物挽回了多少人的命,却没能救自己的女儿。他研发的药,断送了自己女儿的命。周鹤亭走出房间的时候,一夜之间白了头。命运弄人。 周家之后断掉了和言家的大部分合作,在生意上做了切割。但顾忌着言曌,明面上没有彻底撕破脸。言曌是周婉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周鹤亭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为了言曌,他可以忍。 第12章车祸与轮椅 言曌八岁丧母之后,在言家过得不好。 周婉死了,但言家还是言家。周家想接走言曌,言国华不让。外面已经传开了——说他出轨逼死发妻,连带苏曼卿的名声也臭了。如果周家再把孩子接走,等于坐实了他逼死发妻、苛待嫡女的名声。那时候公司的股价已经在跌了,合作方都在观望,怕周家和言家撕破脸影响项目。即便是横着一条人命,每个人考虑的都还是自己的利益。言国华不惜对簿公堂也要把言曌的抚养权握在手里。言曌才八岁,法律天然偏向亲生父亲。两家最终没有闹到那一步——周家没有胜算,周鹤亭也不想让言曌刚死了母亲,又看见亲人互相撕咬的样子。 没了妻子约束的言国华跟苏曼卿公开出双入对。苏曼卿俨然一副言夫人的模样。 言国华不再回家了。整栋别墅里只有言曌和从小照顾她的保姆。言国华对她不闻不问。言曌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在言家待下去只会慢慢废掉。周家才是她的依靠。但言国华根本不让她和周家走动,她连给外公打个电话都有佣人在旁边听着。 十岁那年,言曌出了一场车祸。车子撞上护栏,她的腿被卡在变形的座位下面,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只是轻微骨裂,休息两周就能好。言曌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周家的老管家来医院看她,她拉着管家的手说了一句话:“我的腿动不了了。”她的腿其实能动。但她把声线压得很低,眼眶也泛了红。老管家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那份医疗报告是周婉生前留给她的人脉做的。周婉在时,对医院里几个医生护士都很好,那些人还记得周婉。言曌让保姆偷偷打了一个电话。第三天,诊断报告改成了“神经性损伤,可能永久性残疾”。舅舅周明远从海外专程飞回来,到医院的时候言曌正坐在轮椅上,两条腿盖着薄毯,脸色苍白。周明远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指腹粗粝,手背上有青筋。“曌曌,舅舅带你走。” 第二个月是周鹤亭的七十大寿,宴请了许多名流。寿宴设在周家的老宅,宾客盈门,政商两界来了不少人。言曌穿着素白的裙子,被保姆推着轮椅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琵琶比她还大一些,她抱着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满场宾客看见她坐在轮椅上,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这就是言家那个孩子?” 宴会厅另一侧的角落里,十五岁的孔令则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他是跟着父亲来的,对这种场合提不起什么兴趣——满场的人都在寒暄、敬酒、交换名片,和他没关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在盘算什么时候能走。 然后言曌被推到了台前。 她低头调弦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伸手别回去,动作很轻。孔令则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拨了一下弦,清脆的弦音穿过满场低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过去。她弹的是《寿亭侯》,手法稚嫩,但指法干净,每一下拨弹都不多余。弦声在宴会厅里飘着,像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涟漪慢慢散开。她弹完之后抬起头,对周鹤亭说:“外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想跟您回家。” 周鹤亭把她连人带轮椅揽进怀里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孔令则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果汁还没喝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看着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女孩,她苍白着脸,却挺直腰背,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公主。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寿宴前半段那些无聊冗长的环节好像都退远了,只剩下她——一个坐着轮椅弹琵琶的小女孩,像今日寿宴唯一一抹亮色。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么好看的女孩,腿却动不了。有些惋惜。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杯子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身跟着父亲出了宴会厅。他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一幕。想起那天她低头拨弦的样子,想起那缕碎发从她耳后滑落的样子,想起她挺直腰背坐在轮椅里的样子。可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她长大了,健全的言曌骑着机车出现在孔老太太的寿宴上,他才把这两张脸对上。 满场宾客都说,言曌好好一个女孩,八岁丧母,如今又瘸了腿,肯定是言国华苛待独女才导致的。言国华那两年在圈子里名声烂透了,苏曼卿和他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走在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言国华再不敢提抚养权的事。言曌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回到周家的那天晚上,言曌对周鹤亭说了实话。她坐在轮椅里,两条腿蜷在裙子下面,低着头。“外公,我的腿没事。是装的。” 周鹤亭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没有责怪她。他蹲下来,替她把毯子盖好,摸着她的头说:“曌曌,你做得对。” 周家开始替她打掩护。医疗报告、复诊记录、外人问起来时统一的口径——周家是医疗世家,这点事做得滴水不漏。从此言曌在上流圈层中销声匿迹,传闻都说她被周家送出国治腿了。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哪儿也没去。她住在周鹤亭的书房隔壁,每天看书、练字、学商战,从十岁学到二十岁。 她在轮椅上坐了十年。那十年里,她见过言国华在宴会上避着她的目光,见过苏曼卿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从她面前走过,见过言澈远远地看着她。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她等的是有一天,她不用再坐回去。 言曌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她松开手,慢慢呼出一口气。明天去看母亲,她要在墓碑前面,把那些话好好说出来。那些她八岁那年就该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第13章叫老公(h) 言曌和裴砚之回到婚房。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回来住了。联姻夫妻就算感情再差,过年期间亲戚走动多、人情往来多,总还要装装样子。做戏做全套,合体回婚房住一晚,免得让人嚼舌根说两人貌合神离分居两处。 回了趟言家,言曌心情不好。洗漱之后她早早躺下睡了,连灯都没留。睡眠是眼下唯一能让她从那些翻涌的旧事里逃出来的地方。 她睡得正沉。梦里光怪陆离的,一会儿是母亲躺在床上的脸,一会儿是金丝笼那扇半掩的门,她推开一条缝,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她在梦里拼命想看清楚,意识却在往另一处沉。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脖颈,又湿又痒,像一条温热的蛇贴着皮肤游走。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想躲开,那个东西追过来,顺着锁骨往下,钻进衣领里。直到臀缝被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抵住,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她被人从背后圈在怀里,脊背贴着一堵滚烫的胸膛,腰上横着一只手臂,掌心正不规矩地揉着她的胸。她身后那个人呼吸又重又急,喷在她后颈上,下身正抵着她顶弄。 狗男人。趁她睡着爬她的床。 言曌的起床气一瞬间从脚底烧到头顶。她最恨别人在她睡觉的时候打扰她,何况是用这种方式。她一把扒开那只揉在她胸口的手,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裴砚之被她这一下顶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 “裴砚之,你还是不是人啊!”言曌翻身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被撩到一半的睡衣。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哑和压不住的火,“这种时候乘人之危?我记得我锁了主卧的门,你怎么进来的?” 裴砚之半靠在床头,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领口敞着,裤子那里顶着一团。他笑了笑,声音也是哑的:“这婚房是裴家置办的,装修是裴家盯着的。家里每扇门的钥匙,我都有。” 言曌气笑了。“所以我之前锁门都白锁了?防君子不防小人。” “做惯了君子,”裴砚之俯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床上,“偶尔做做小人也不错。” 他低头吻下来,嘴唇堵住她的嘴,不给她再骂人的机会。吻得又重又深,顺着下巴滑到脖颈,又沿着锁骨的线往下走。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熟门熟路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唇齿之间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做个小人出来。” 言曌心中警铃大作。狗男人是认真的,他是真打算和她生个孩子。万恶的过年,万恶的催生!言家催、裴家催、全世界都在催。她很想一脚踢开他,但立刻想到——她“腿没有知觉”,这一脚踢出去就什么都完了。她在黑暗里咬紧了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他又压深了一寸。 裴砚之已经把她两条“没知觉”的腿分开了。他裤子都没脱完,只拉了一半,掏出来就欺身而上。言曌刚开始还在打他——手肘顶他的胸口、巴掌拍他的肩膀、指甲挠他的后背。后来她经过审时度势,觉得胜算不大,搞不好还会被戳穿装瘸,最后只能躺平。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反抗成本太高,收益为零,还可能露馅。不如算了。她安慰自己:就当是白嫖了,好歹裴砚之姿色上乘,身材也好,不算吃亏。 裴砚之已经进去了。见她不再反抗,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解,但下面始终没有拔出来。他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腿能钩住我的腰吗?” 言曌心里骂了一句。闷骚,现在还会提要求了。她冷着声音回他:“不能,没知觉。” 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果照这个亲密接触的频率发展下去,要么自己迟早怀孕,要么装腿瘸的事迟早穿帮。这两件事她一件都不能接受。任何一件都会打乱她所有的计划。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表面上不动了,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跑路路线。 裴砚之没有再说什么。她腿没知觉,正好被他随意摆弄。这个认知本身似乎让他更兴奋了一些。他没有慕残癖,只是言曌美色当前、又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施为的样子,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施虐欲和掌控欲。他把她的腿弯折起来压向两边,俯下身去,动作越来越快。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和床垫吱呀的声音。 言曌忽然察觉到什么。裴砚之抓着她的脚踝,把她的腿举高了,低头去吻她的脚背。她的脚型纤细,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弧线。他吻得很细,从脚背到脚踝,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来回磨蹭。言曌浑身一激灵,缩了一下脚,被他攥住了。 “裴砚之,你个闷骚!”她忍不住骂出声。 裴砚之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说我是禁欲系吗?” 言曌愣了一下。那是她之前在背后吐槽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听见了。 “还有,”他俯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进耳廓里,“叫老公。” 老公你妹啊!言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她同时也在想——他什么时候听见的?他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 “老公,”她把声音放软了,尾音拖得又娇又柔,“快点。” 裴砚之果然受用。他加快频率,压着她一下一下地撞,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整个人化身一台没有感情的打桩机。言曌配合地哼了两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别的事。她在想怎么跑路。她不能怀孕。也不能被裴砚之发现自己装瘸。 窗外不知道哪里放了一串烟花,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瞬明灭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又暗下去。言曌闭着眼,把那些盘算收起来,藏在呼吸的起伏下面。裴砚之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时候,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第14章发配东南亚 裴砚之做完“备孕作业”就去了其他房间休息。门关上之后,言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黑暗里她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了几页资料,又切到日历看了一眼,心里盘算了一阵。她没有再睡。 第二天一早,言曌去了墓园。天阴着,风不大,松柏的叶子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她推着轮椅走到周婉的墓碑前。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周婉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温婉地笑着,五官和周鹤亭如出一辙。言曌在轮椅里坐了很久,松柏的影子从她身上移过去,又移回来。她伸手摸了摸墓碑边缘冰冷的石头。“妈,我一切都好。”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和一个还醒着的人说话,“我会拿到我想要的。” 她在那句话后面顿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离开。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吹动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她伸手拢到耳后。 言家的集团这几年在欧洲市场的财务报表一直不太好看。欧洲业务营收连续三年下滑,两个核心子公司的市场份额被本地竞争对手蚕食,再加上欧盟新出台的数据合规政策,成本陡增。言国华想转型,方向是收购一家欧洲的中型科技公司,补上集团在工业软件和智能制造领域的短板。董事会连着开了三场,各方意见分歧,谁也没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 言曌在那三场会上没有说话。她熬了四个通宵,翻完了那家欧洲公司近五年的财报、诉讼记录、专利清单和客户合同样本,又托周鹤亭帮她找了一个欧洲那边的行业顾问,把收购标的的估值逻辑从头捋了一遍。她做了一套完整的收购方案,包括估值模型、风险对冲方案和欧洲监管政策的应对策略。她把报告打印了二十份,在第四场董事会开始之前,一份一份放在了各人桌前。 她推着轮椅进了会议室,把方案投到大屏幕上,讲了四十分钟。从标的公司的技术护城河讲到现金流折现的合理区间,从监管风险讲到替代性方案,数据翔实,逻辑自洽,条理清晰。几位董事频频点头,翻着她那份彩色打印的方案书,纸张哗哗地响。言曌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把手里的方案又翻了一页,看了一眼言国华。言国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方案没有翻开。 “爸,”言曌说,“这个方案我用了很多心思。收购窗口期有限,如果我们拖到下半年,标的公司可能会被其他买方锁定。您看要不要尽快推进?” 言国华盯着她,手指按在方案封面上,没有翻开,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言曌看得清楚——他嘴角绷得很紧,眉心压着一道褶皱。那种表情她见过,小时候他摔门而出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样子。他怕了。她今天表现出来的不是一点点能力,是足以让人警觉的能力。她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会议室的人慢慢散去,言国华把言曌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没有让她坐,自己走到桌后面坐下来,背靠进椅子里,打量了她几秒。那种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放在台面上的东西。言曌坐在轮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呼吸平稳,等他先开口。 “方案不错,”言国华说,“但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言曌抬起头看他。“爸,我只是想为公司做点事,帮您分担一些。” 言国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分担。”他顿了一下,“你不如把心思放在生孩子上。让我们和裴家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比你在董事会熬夜做方案有用。” 言曌没有说话。她低头垂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捏了一下。言国华这番话和那天在饭桌上催生如出一辙。他不需要她做事,他只需要她当一条维系周家的绳子,一个和裴家挂钩的筹码。言曌早就知道。 “爸,不是我不生,”她声音放低了,带了一些苦涩的味道,“裴砚之嫌弃我是个残废。新婚夜他看了一眼我的腿,连碰都没有碰。而且……”她停了停,“我坐轮椅久了,缺少活动,并不容易受孕。” 她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裴砚之头上。裴砚之不在场,也没法辩驳。言国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就去治腿,去治不孕。”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一个女人,不去生孩子,整天盯着集团的业务做什么?” 言曌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她安静地坐在轮椅里,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反驳的女儿。过了几秒,她轻声开口:“爸,真的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这个方案我真的很用心。而且欧洲那边,舅舅也可以帮忙的。周家在荷兰和德国都有资源,如果收购案需要当地的政策对接,我们可以用得上。” “够了!”言国华突然发作,手边的玻璃杯被他掼到墙上,水溅了一地。碎片弹开,几滴温水溅到她轮椅的踏板上,濡湿了裤脚。“你是姓言还是姓周!” 言曌没有躲,也没有去看那些碎片。她坐在轮椅上,姿态没有变。言国华站在办公桌后面,胸口起伏,脸涨红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东西吓了一跳。他坐回椅子里,手指压着桌面,指甲泛白。他想到周鹤亭,想到周家那些关系网——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人脉,在欧洲深耕多年的商业根基。言曌今天说的那句“舅舅可以帮忙”,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最担心的地方。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让言曌去欧洲接手收购案,有了周家帮衬的她怕是真的翅膀硬了。历史上靠母族和妻族支持造反夺权的君王可不少。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言曌有周家支持,如今还有裴家这个婆家,如果她真的要争,不是完全没有胜算。他不能冒这个险。但他也投鼠忌器,不能直接把言曌名下的资产拿走。她成年了,手里那些股权和不动产是他当年为了稳住周婉给出去的,周婉自杀前还给言曌做了信托。那些钱姓言,但动不得。 最好的办法不是催生她,不是禁足她,而是让她远离权力核心。让她在裴家和周家之间两头不靠,做一副被架空的空壳。 言国华慢慢平复了呼吸。他把桌上那份方案拿起来,翻了翻,合上,放在一边。“方案不错,我会考虑,但不会交由你来做。欧洲的事你不用管。如果你一定要做番事情——”他看了她一眼,“那就去东南亚吧。” 言曌抬起头来看他。东南亚。她当然知道东南亚是怎么回事。当初言国华通过苏曼卿搭上贺宗盛之后,贺家在东南亚根基深厚,两人合作在那里建了厂。言国华为了哄苏曼卿开心,把东南亚那边的股权都挂在了苏曼卿名下。苏曼卿说自己在男人们身边耳濡目染,懂了些商业运作,要当女老板,言国华就当送人情。反正苏曼卿是言澈的亲妈,等言澈长大,那些股权迟早回到言澈手里。但东南亚市场这些年一直没做起来。苏曼卿就是个美丽的花瓶,哪里懂什么经营。管理混乱,当地政策多变,贺家明面上已经撤了一部分投资,留下一个烂摊子。名义上是一块肉,实际上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不挣钱,拿在手里烫,扔又扔不掉。言国华让言曌去东南亚,表面上给了她一块业务,实际上是在打发她。欧洲的蛋糕他留给言澈,等言澈去留学就能顺理成章接手。言曌去东南亚那个烂摊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言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 她说完推着轮椅转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没有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上的水渍——已经半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15章不识好歹 言曌本来就打算去东南亚。那套欧洲收购案的方案,是她精心准备的烟雾弹。 她在周家那十年,早学会了怎么跟言国华打交道。那个人,你越想要什么,他越不会给你。想要让他松口,先提一个他不可能答应的,等他拒绝了,再抛出真正想要的,他反而觉得占了上风,痛快放手。言国华以为是他把她打发了,其实是她把自己送过去。她故意提起舅舅、提起周家,就是让他心生忌惮。她太了解他了。一提到周家,他就会想起周婉,想起那瓶药,想起周鹤亭一夜白头的脸。他心里有鬼,所以怕。他越怕,就越想把她推远。推得越远越好。言国华料定她处理不下来东南亚那块烫手山芋。可他不知道的是,搭上贺家的,不止他言国华一个人。贺家最锋利的那把刀,是贺彧。贺宗盛虽然坐在家主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的不过是明面上的东西,贺老太爷临终前把贺家真正的暗线资源都留给了贺彧。言曌背后站着贺彧。东南亚,她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为以后铺路。她早就有了往那边发展的打算,只是最近的事让计划提前了。 裴砚之仿佛是真的动了心思要和她生个孩子。一连几天都留宿婚房,吓得言曌后面找借口说在赶方案,避着不回。裴砚之还来公司接她下班,一副不把她肚子搞大誓不罢休的架势。公司里的人都感叹言小姐和裴先生鹣鲽情深,脑补出一出先婚后爱的剧本。只有言曌见他跟见鬼一样——平时看着一副禁欲模样,到了床上就是无情的打桩机。两人没什么话说,他就埋头苦干。她骂他斯文败类,他听了像在夸他,动作更猛。这么下去,装瘸腿的事迟早穿帮。好在如今要去东南亚了,总算能逃开他。 晚上回到婚房,言曌把一份体检报告放在桌上。“裴砚之,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这腿,你也知道的。我去专门问了医生,如果坚持复健,是有机会康复的。但现在不能怀孕。”她顿了顿,“我这种情况,一旦怀孕,雌激素升高、血液高凝,很容易造成下肢血栓。到时候不只胎儿保不住,我更难站起来了。” 她把话头收住,等他自己想清楚,然后补了一句:“当然了,不是不生,是缓生、慢生,有计划的生。” 裴砚之拿起体检报告翻了翻。周家是做医疗的,言曌找人做一份看不出破绽的报告不是什么难事。他翻了翻就放下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好,”他说,“那以后戴套就是了。” 言曌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以后戴套?谁想跟他有以后。“还有件事,”她说,“言国华把我发配东南亚了。所以我之后会常驻那边。外公给我安排了康复医师陪我过去,随时做康复。” 裴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和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你们言家做事,不用考虑裴家的吗?” 言曌早知道要费一番口舌。“言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言国华只把我当联姻工具,他未来是要把家业交给言澈的。他怕我挡路。”她说得很平,“等言澈留学回来、顺理成章接了班,他自然把我放回来了。比起考虑裴家,他更急着把继承人安顿好。横竖联姻已成、裴言两家的合作项目已经在跑了,他不会为了我跟裴家翻脸。” 裴砚之听着,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一点点裂开了。他感觉这个坐轮椅的妻子不受控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言曌,你话说得漂亮。你就没想过依靠裴家帮你解决这些事?” “言国华怕的就是我找裴家帮忙。”言曌说,“我外公家是周家,已经够他头疼了,如今又多了裴家这个婆家——这不是给他上眼药吗?而且,我如果找裴家帮忙,你爸不会愿意为了我掺和言家的家事。你们还会拿怀孕跟我谈条件。可我目前这情况怀不了。” 裴砚之没有再追问。话到这一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他第一次认真听言曌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发现每一句都扣得严丝合缝——甩出体检报告堵住他的嘴,再打感情牌描述自己的腹背受敌,每一条都让他找不出破绽。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 “言曌,联姻的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做资源置换的媒介,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你现在放弃了这两样。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言曌听完这句话,觉得胃里翻了一下。这话难听,但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裴砚之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这不像是气话,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只是今天说出来了而已。她也懒得再跟他铺陈利弊了。 “老公,”她笑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的,“需要我提醒你新婚夜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你有本事让她给你生呀。我倒是不介意记在我名下。” 裴砚之的脸色变了。提起尤见怜,像碰到了他一根不能碰的弦。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不识好歹。”然后摔门出去了。 门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言曌坐在轮椅里,低头看楼下裴砚之的车刚发动,尾灯亮了一下,转出小区门口。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把窗子关上,窗帘拉拢。 障碍都扫清了。她终于可以走了。 第16章泰国生活 言曌刚到泰国的时候,接手的是一个空壳。 言家东南亚分公司账面是干净的——干净到账上几乎没有活钱,三个在建项目停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被当地合作方卡着验收款不放。办公室里二十几号人,有一半是关系户,干活的没几个。她翻开第一份项目报告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发票,日期是三年前的,抬头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她把那张发票按在桌上,没有声张。 后面几个月她做的事很琐碎。换掉了财务主管,找了一个从国内调过来的、跟了贺彧十年的老人。停了那个卡了半年验收款的合作——对方提的条件太苛刻,撑死吃人,她签了违约赔偿,当场止损。把三个在建项目里唯一还有望回本的那个拎出来重新走了一遍成本核算,砍掉了三分之二的预算。裁员裁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涨了薪,要求是每个人写清楚自己手上每一件事的流程。办公室从市中心那栋租金虚高的写字楼搬到了清迈城东,房租省了六成,旁边有一家本地人开的咖啡店,咖啡便宜好喝。 头半年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白天在外面跑工地、跑政府部门、跑本地供应商,晚上回住处还要翻账本、看邮件、给贺彧打电话。贺彧几乎不给她具体指示,只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需要资源的时候找我。”她有时候把方案做到半夜发给他,第二天醒来就能收到回复——他字少,但每条都指在要害上。她凭着那些回复,把方向一点一点掰正了。 后来慢慢好了。项目回款开始进来了,当地合作方换了新的,合同谈得比以前干净。她手里积攒了几个靠得住的本地人脉,又用贺彧给的暗线资源接上了几条港城和泰国的贸易通道,把集团的边角料业务盘活了。言家在欧洲那头还僵着,但东南亚这边她已经从“去收烂摊子的人”变成了“能挣钱的人”。分公司账面开始有盈余了。她在当地注册了一家新的子公司,股权结构绕了两层,不在言国华眼皮底下。她在培植自己的东西。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这两年她和裴砚之几乎没什么联系。逢年过节回国合体演恩爱夫妻,去裴家吃一顿饭,在亲戚面前推着她的轮椅走一圈,然后各自分开。裴砚之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样子,她坐在轮椅上也还是那个残废妻子该有的温顺模样。两个人默契地把那几段婚房里的夜晚当作不存在,谁都不提。陌生得像从来不认识彼此。 泰国宋干节,贺彧专程飞来清迈陪她。 他们包下了宁曼路一栋白色独栋villa,带泳池,院子里种了两棵鸡蛋花树,落了一地浅黄色的花瓣。清迈的四月热得透不过气,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言曌换了泳装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剪裁简单,露出两条长腿和光洁的肩背。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尾还在滴水,沿着脊椎那条浅浅的沟往下淌。腰身收得极细,腹部的线条是紧的,两条腿笔直修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她赤着脚走过来,脚背上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贺彧正躺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戴着墨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没扣,露出瘦削的锁骨和胸口。他比两年前又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脸色偏白,嘴唇微微发紫。但眉眼还是舒展的,嘴角有笑意。他听见脚步声,摘下墨镜,看见她走过来,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滑下去,又回到她脸上。他的眼角的细纹迭了迭,声音轻而低:“很好看。你是穿着这身来考验我的定力吗?” 言曌走到他面前,跨坐到他腿上。他的腿瘦而有力,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能感觉到温度。她双手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他。“是,”她说,“就是在考验你。你可千万不要经住考验,不然显得我的勾引太失败了。” 贺彧笑出了声。他抬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下来,捧着她的脸微微抬高了一些。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层薄茧,贴在她颊侧的时候带着轻微的粗糙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头吻了她。吻得很轻,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然后他顺着她的眉骨吻到眼角,又吻到鼻尖,最后落在她嘴唇上,贴了很久才松开。他的手掌一直贴在她后颈没有收回去,拇指轻轻摩挲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她。 “阿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闷。 贺彧看着她。“嗯。” 言曌忽然从他怀里挣出来,坏笑着跳进泳池。水花溅了他一身,亚麻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他。“你也下来。” 贺彧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躺椅边。他看着水面上的她,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笑容底下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你在为难我,”他说,“你知道我不能剧烈运动的。” 言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站在水里,水没过她的腰,头发全部湿透了贴在背上。她低下头,水面晃动,映出她微微抿紧的嘴。她没有看他。“知道了,”她说,“我自己游,你看着。” 她转身扎进水里。清迈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水面折射的光斑碎了一池。她游到对岸又游回来,手臂划开水面的声音很响。贺彧靠在躺椅里看她,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动。 言曌在水里闭了一下眼。几滴温热的水滑过眼角,很快被泳池的水稀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水进了眼睛。她不想让贺彧看到自己难过的样子。她划水的声音更大了。贺彧坐在岸边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戴上墨镜,阳光被滤了一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了。他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疲惫的模样。 第17章宋干节 言曌想去宋干节泼水祈福,非要拉着贺彧一起。她其实知道贺彧对这些热闹的场合不感兴趣,清迈四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满街都是湿透的人和飞溅的水花,他身体吃不消。但她就是想和他一起去,私心里想和贺彧多留些回忆。她总觉得能和他一起做的事太少了,能攒一件是一件。贺彧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安排了车和接应的人。 第二天下午,两人出了门。清迈古城被水淹了半条街,到处是湿漉漉的欢笑声。水枪的水柱从各个方向射来,当地人站在路边,拿着水桶,看见谁经过就是一泼。言曌换了一身轻便的T恤短裤,手里攥着一把荧光橙的水枪,扎进人群里就和人互喷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贺彧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举着一把水枪,象征性地朝几个方向比了比,主要精力全在替言曌挡那些从侧面、背后射来的冷枪。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亚麻短袖,袖口卷到肩头,露出苍白而瘦削的小臂,手腕上一枚旧银戒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两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言曌的T恤很快被打湿了,浅色的布料贴在身上,腰线、肩线、胸口的轮廓被水浸得清清楚楚。贺彧嘴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但目光已经扫了一圈四周。人群中几个男人的视线黏在言曌身上,其中两个故意把水枪对准她的胸口射。水柱打在她胸前,布料一下子透出内里的颜色。言曌皱着眉侧身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彧已经把手中水枪换到左手,右手抬了一下。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保镖立刻上前,两个人架住那人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他拖进了旁边的巷子。围观的人只看见一个人被架走了,没看清楚是谁动的手。其他保镖垂着手站在外围,大气不敢出。他们已经盯得很紧了,但宋干节人太多,防不住有人钻空子。 贺彧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拉言曌手腕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玩够了吧。回去了。” 言曌被他拽着往前走,手腕被攥得有些发紧。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湿透的衬衫前襟贴在胸口,能看到肋骨起伏的轮廓。言曌知道他生气了,乖乖地跟着,没有挣开他的手。 回别墅的一路言曌都在哄他。她歪着头看他,伸手去够他的手指。“阿彧,别生气了。是我玩太疯了。我再也不去泼水节了。” 贺彧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面飞驰而过的街景上,声音平而低沉。“我不是生气,是担心。你让我怎么放心?” 言曌听得鼻子一酸。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不让你放心,那你就一直看着我,陪着我。” 贺彧低头看她。发顶的湿气浸到他胸前衬衫上,她整个人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兽蜷在他怀里。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都多大了,还说孩子气的话。” 言曌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本来就是你的孩子啊。我不就该对你孩子气。” 贺彧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一个停顿的标点。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插进湿发里,慢慢梳理。“嗯,宝贝。”他说,“明天陪我去趟双龙寺吧。听说祈福很灵验的。” 言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不是不信神佛的吗?” 贺彧低头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他伸手把那缕挡在眼前的湿发拨开。“为了你,”他说,“信一信又何妨。” 第18章手艺与口技(h) 回到别墅之后,言曌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热水没到肩膀,蒸得她脸颊泛红。贺彧坐在浴缸边缘的矮凳上,给她洗头发。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指腹贴着发根轻轻揉搓,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极致的耐心。洗发水的泡沫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滑过锁骨,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团,他伸手替她揩掉。 “力度合适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言曌仰着头靠在他手心里,半闭着眼睛笑。“很合适,贺师傅好手艺。”她伸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泡沫。贺彧没有躲,白色的泡沫沾在他鼻尖上,他也没有擦,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别乱动。” 洗完澡之后贺彧又包办了吹头发。言曌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撩起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举着吹风机。热风把她的黑发吹散开,像一片瀑布,他耐心地一缕一缕吹,直到全部干透。 他把吹风机放在一旁,手从她的发尾慢慢滑向肩膀。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拿文件磨出来的那种,不粗糙,但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五指舒展的时候像一把收拢的扇子,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那双手落在她肩上的时候,掌心是热的,带着吹风机余留的温度,像一片暖流覆住了她的皮肤。 浴袍的领口有些松了,从贺彧的角度能看见她胸前那道流畅的曲线,乳沟在交迭的布料之间若隐若现,刚才吹头发的时候就一直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进浴袍里面,轻轻拢住一边柔软的弧度。 “言小姐,”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意,“喜欢贺师傅的好手艺吗?” 言曌被他这句话撩得耳根发烫。她仰起头来看他,眼尾带着湿漉漉的雾气。“喜欢……” 贺彧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颌线上,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嘴唇是微凉的,带着清冽的气息,和刚才在泼水节上那个落在她额头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是温热的,含着她下唇的时候带了力道。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胸口继续往下滑,隔着薄薄的浴袍布料探下去,直到她的双腿之间。 “看来言小姐很满意我的手艺。”他的声音轻而低,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言曌羞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了他一眼。“就知道练手艺哄女人。” 贺彧笑出了声。“练手艺是专门用来哄你的。”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探入了那片湿软之中,随着他的动作,传来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位置,开始专心致志地进攻。言曌忍不住抖了一下,腰身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她咬住嘴唇,可还是泄出了压抑的轻哼。贺彧的动作越来越快,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密。 “阿彧……阿彧……”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珠子,一个一个从他手指的频率里往外滚。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然后整个人弓紧了,又慢慢松开,像一支终于拉满了的弓把箭射了出去。 两人最后缠绵到了床上。言曌把贺彧推倒在床垫里,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一头黑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胸口。她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勾人的亮色。 “阿彧做手艺人,”她慢慢俯下身去,“我做口技人。” 贺彧仰面看着她,胸口起伏,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他笑了一下,伸手拨开她垂下来的发丝。“阿曌真是越来越不乖了。” “我就是这么坏呀,”言曌一边说着,一边握住他的欲望,故意停在那里不动,“你亲手把我养得这么坏的。” 贺彧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些,眼里的欲色浓得化不开。言曌低头含住了他。房间里的声音变了,她埋在他腿间,耳根子红透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贺彧的声音暗哑而性感,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频率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贺彧的手落她发顶上,轻轻抓了一下。“阿曌,退出来。”他的声音是忍到极点的那种哑。言曌没有停,反而更卖力了。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又长又急,然后整个人绷紧了,低低地闷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 言曌抬起头,嘴角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擦,就被贺彧伸手用纸巾轻轻拭掉了。 “满意吗,贺先生?”言曌的嗓子有些哑,嘴也酸,但眼睛亮晶晶的。 贺彧低头看着她的脸,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满意,”他说,声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这一夜两个人相拥而眠。言曌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地起伏,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睡得格外沉。他低头看她,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骨,然后把手放回她背上,慢慢合上了眼。 第19章双龙寺 第二天,两人十指相扣,一起去双龙寺祈福。 清迈的阳光烈得像泼下来的金漆,台阶两侧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着灼眼的光。贺彧走得慢,言曌也放慢了步子配合他。他没有让她扶着,只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那三百零六级台阶。他手心有些潮,脚步比平时更沉,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言曌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阿彧,我们祈福说中文的话,泰国的神明能听懂吗?” 贺彧被她这个问题问得笑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眼角的细纹迭了迭。“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心诚则灵吧。大不了我们回国再去灵隐寺,去普陀寺。” 进了大殿,鎏金佛像端坐于莲花台上,面容低垂,俯瞰着跪拜的人。香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檀木和莲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贺彧松开她的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阿曌,你在外面等我。许愿要是被听见就不灵了。让我一个人和佛祖交流吧。” 言曌点了点头。她松开他的手指,退到殿外的廊柱下。阳光晒在青石板上,她把脸转向殿内的方向,看见贺彧的背影。他在鎏金佛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跪下去。双膝落地的动作很慢,有几分吃力,像折迭一把过于消瘦的伞骨。他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指尖抵着下颌,头低垂下去,姿态虔诚,脊背的弧线在光线下勾勒出一道清癯的轮廓。 言曌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他一直不信神佛的,他从未向任何东西低过头。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垂眸阖目,嘴唇轻轻翕动,像一个卑微的信徒。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是松弛的,那是一种交付的姿态,把自己所有的愿望都捧出去了。言曌心里清楚,像他这样运筹帷幄、从不信鬼神的人,开始寄托于鬼神,开始乞求有来世,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近来越来越强烈。她早该习惯的,她用了十几年来接受这个结局,但她心中始终有不甘。 贺彧闭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面前那尊鎏金佛像垂目低眉,沉默地听着。“从前我从不敬畏神明,”他说,“芸芸众生所求皆是荣华功利。可从今往后,我愿奉上全部虔诚,不求事业宏图,不求命运顺遂,只求神明庇佑她一世无忧,永远安稳喜乐。若有来生,求神明让我陪她度过岁岁年年。” 殿外的风穿过来,把檀香的气息卷到她面前。她靠在廊柱上,手攥紧了袖口,眼眶酸得厉害。 贺彧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湿润被他指腹的热度吸走了。 “阿彧,别为我哭。你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言曌抓住他那只手,掌心贴在自己脸上。“我这病……”贺彧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会快点强大起来的,”言曌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让你看到那一天。” 贺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掌心里翻过来,拇指在她的掌心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松开,牵着她往台阶下走。金色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20章医院初遇 贺彧第一次遇见言曌,是在周家的高端私人医院。 那年他三十岁,因为身体不适来周家的医院做检查。她十岁,因为车祸伤了腿,也在周家的医院治疗。 贺彧是贺家最锋利的刀。他替贺家做最脏、最冒险的事,掌握了所有暗线资源。大哥贺宗盛坐在长房嫡子的位置上,能力有限,真正不可替代的人是贺彧。他弄丢了自己的良心,也从不在意什么道德底线。很多年后贺彧想:这怕就是报应吧。 贺彧和周鹤亭是忘年交,和言曌的舅舅周明远关系也极好。他的身体情况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让贺家的人知道。选周家的医院,不仅因为医术,更重要的是隐私性。这件事,只有周鹤亭和周明远知道。 那天他做完检查,从走廊尽头经过,听见一间病房里传出琵琶声。弦音有些生涩,指法稚嫩,但节拍很稳,同一个段落反复练了好多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一些。他循声走过去,停在门口,看见了言曌。 她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低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首曲子,指腹在弦上来回拨动。琵琶比她人还大,她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件过于沉重的兵器。 周明远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见贺彧站在门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里面,轻轻带上了门。“这小姑娘是你女儿?”贺彧问。 周明远摇了摇头。“我姐姐的孩子,言曌。”他顿了一下,“我姐姐的事,你知道的。” 贺彧点了点头。周婉的事当年圈子里传得人尽皆知。言国华外面养的那个苏曼卿,和他大哥贺宗盛也有关系。贺彧没有接这个话题,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怎么坐上轮椅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倦色。“言国华对这孩子不闻不问,才变成这样。爸说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她接回周家抚养。周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孙女。”他看向贺彧,换了语气,“你那边呢?病情怎么样?” 贺彧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扩心病。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了。”他声音不高,“帮我瞒着。贺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放心。鹤鸣医疗的病人信息,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之后半个月,贺彧每次来医院复查,都能碰见那个小姑娘。她在走廊尽头、在病房里、在花园的凉亭下,抱着那把琵琶反复练习,一次比一次弹得好。她弹的还是《寿亭侯》,但指法越来越稳,音符之间的衔接越来越顺。 那天贺彧复查完,沿着走廊往外走,又听见了她的琴声。他停下来,站在她病房门口问了一句:“还有半个月就是你外公的寿宴了,你是在为他练习琵琶曲吗?” 言曌抬起头来。 贺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他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利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温和。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闲闲地搭在门框边上,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刀,不露锋芒,但你隐隐能感觉到鞘底下藏着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是平和的,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已经观察了她很久。 言曌抱着琵琶,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先是好奇,然后是警惕。她刚从言家出来不久,对一切保持戒备。“你怎么知道?”她问,“你认识我外公?” “我还认识你舅舅。”贺彧说,“我还知道你是言曌。我收到了寿宴的邀请。” 他走进来,没有站在她面前俯视她,而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的视线放平到和她一样的高度。言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来。“你是谁?” “我叫贺彧,是你外公和舅舅的朋友。你可以叫我贺叔叔。”他噙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贺先生,”言曌没有叫他叔叔,她觉得那是在套近乎。“你也来医院看病吗?你的病严重吗?” 贺彧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才十岁的小姑娘,不套近乎、不叫叔叔,还敏锐地抓住了他来医院的缘由。他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比小言曌的病严重些,”他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小言曌的病应该很快就好了。” 言曌觉得他在逗她。他说话的样子不像生了重病的人,眉眼间舒展开阔,语气带着一种大人的、逗小孩的笃定。她最讨厌过年时那种专门逗小孩的亲戚,总要问些大人觉得有趣但小孩不想答的问题。“我都坐轮椅了,”她说,“难道你的病会比我还严重?” 贺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坐轮椅了?”他语气像是刚发现什么新东西,“那我怎么看到那天医生敲你膝盖,你还有膝跳反应?” 言曌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怀里的琵琶差点滑下去,她慌忙攥紧琴颈,指尖扣进木质的边缘里。 贺彧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而且我听见你似乎和医生在讨论,怎么把病情写得严重些。小言曌不乖哦,居然会骗人了。” 言曌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明明第一次见他,对他一无所知,但他却什么都知道了。连医生敲膝盖的事、连她和医生的对话——他全都知道。她那些小算盘、那些伪装、那场精心设计的车祸,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扣着琵琶琴颈,指节发白。 贺彧看着她变化的表情,把笑意收了一些。“别害怕,”他说,声音放轻了,“我不会拆穿你。我是来教你怎么装得更像的。”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信的话,我们拉钩。” 言曌早就不信拉钩这么幼稚的东西了。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宽大、干净、掌心朝上,像一个等待落笔的契约。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琵琶琴颈上松开一只手,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白净,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像一截新抽的嫩枝。他的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大拇指上,贺彧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好了。拉过钩了。我们的秘密。” 第21章daddy 第21章 daddy 贺彧履行了承诺。他不仅帮言曌保守了秘密,还教她怎么把事情做干净。车祸的监控记录在一个星期之内从系统里消失了,那个肇事司机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张飞往南方的机票。之后即便言国华起了疑心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到。那场车祸像一滴水落进沙地里,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贺彧觉得言曌和自己很像。不只是处境像,处世方式也很像。都是豪门不受重视的孩子,在复杂的家族里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他从小是不受重视的二房次子,靠着极其聪慧的头脑,在贺家复杂的权力格局中一步一步站稳了脚跟。他对言曌的兴趣,源于同类之间的吸引。 那时候他正好三十岁,孑然一身,膝下无子,又查出了扩心病。一个杀伐果断、冷酷残忍的人,在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之后,心境到底还是变了。他本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如今却生出了些充满希望的妄念。他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走到哪一步。他想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培养一个最完美的作品。如果死亡来临的那天,她可以成为他生命的延续,替他去看这世间的风景,替他去做他未完成的事。 周鹤亭请贺彧做言曌的老师,教授她商战、权术、人心、谋略。贺彧答应了,还提出收言曌为干女儿。周鹤亭觉得言曌能多一个靠山,便点了头。与言国华那样不靠谱的父亲相比,贺彧更加胜任“父亲”这个角色。言曌叫他Daddy。 那些年,他每周来周家两次,雷打不动。每次来先检查她上周的功课——读完了什么书、写了什么笔记、对一个商业案例的分析有没有进步。他从不轻易夸她,做得好了只点一下头,做得不好就直接指出来。言曌那时候小,有时候被他指出错处会不高兴,撅着嘴不说话。贺彧也不哄她,只是把正确的逻辑再讲一遍,讲完之后问她:“听懂了?”她点点头。他“嗯”一声,翻到下一页。 但她做得好的时候,他也会纵容她撒娇。有一次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完一份她当时觉得很难的股权结构分析,贺彧看完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不错”。言曌高兴得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她忘记了自己在装瘸。贺彧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之后低头看她,没有推开她,只是说:“下次注意。隔墙有耳。”但他的手掌在她后背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瘦了。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怎么从一份财报里看出藏在数字后面的东西,教她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亮刀。他不只教她知识,还教她怎么活。那些年言曌最安稳的时光,就是在贺彧的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她趴在旁边的矮桌上写字,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言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贺彧的感情变了味道。那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贺彧坐在书桌后面给她讲一个并购案例,讲到一半停下来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动了一下。言曌坐在对面,忽然觉得心跳得快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对。她开始躲他的目光,开始在他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绷紧肩背。她把自己的反常归因于青春期,但她心里清楚——她爱上他了。不是干爹,是男人。 贺彧察觉到了。 言曌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他全看在眼里。他那天把她叫到书房,关门,让她坐下,看着她,目光平而沉。“言曌,别让我失望。”他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像削过一样,“如果你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控制,又如何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你想步你母亲的后尘吗?” 言曌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裙摆,攥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她只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贺彧不再每周来了。他减少了和她见面的次数,通过周明远和周鹤亭转交给她学习材料,偶尔在电话里问几句功课的进展。他的话比以前更少,不再提那些商战之外的话题。言曌以为是自己让贺彧失望了,是那份不该有的妄念推远了两个人。她把那些翻涌的心思一层一层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变得更冷、更静,像一把刀被放进鞘里,慢慢磨出了刃。她比以前更用功,贺彧布置的功课她每一样都做到最好。她觉得自己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对得起他那些年的教导。 两年不见。言曌十六岁的时候,贺彧在一次宴会上重新见到了她。 那天她穿了一件淡粉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眼长开了,五官比两年前更精致,脸颊褪去了圆润的弧度,下颌线收得利落。她推着轮椅穿过人群,有人和她说话,她微微侧过头去听,唇角弯着,分寸恰好。贺彧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远远地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年不见,她已经从一个女孩长成了少女,亭亭玉立,眉眼间有他教的沉静,也有她自己的锋芒。 贺彧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法再把她当做一个小女孩看待了。言曌十四岁时那点朦朦胧胧的心事他还能用理智压住,可此刻她十六岁,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分不清是心动还是心悸。他自问不是喜欢幼女的变态,他十四岁时对她只有教导之心。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分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十岁那年她坐在轮椅上伸手和他拉钩的时候,也许是十三岁她趴在他书房矮桌上睡着、刘海遮了半张脸的时候,也许是每次她完成功课之后抬起头来等他那句“不错”的时候——他早就在意了。只是他自己没允许自己去想。这一刻他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隔着满场宾客看着她侧过头与人说话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难自抑的何止言曌一人。 他不敢过去和她说话。他怕自己走过去,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会从眼睛里漏出来。他握了握酒杯,转身走向了阳台。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热闹。贺彧站在栏杆边上,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的自制力第一次背叛了他。但他更不敢自私地占有她。她的未来才刚开始,而他的终点已经看得见了。他如果迈出那一步,就是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拴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她会在最好的年纪陪他看医生、去医院、看着他一点点衰竭。他做不出这种事。他向来运筹帷幄、无所畏惧,此刻却可耻地逃了。他放下酒杯,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 第22章爱上一个人是一场ooc 那两年,贺彧甚至停掉了对她的教导。他极少过问她的近况,把那些准备好的课题、书单、案例分析全部压在书房抽屉里,用沉默和疏远来抵抗内心的失序。他在等她自己放弃。也在等自己死。他以为只要不动,她就会自己走。 原来爱上一个人会是一场out of character。二十岁时锋芒毕露的贺彧,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情感回避型的人?爱不得又放不下,如此患得患失,仿佛不是他自己。 但是言曌没有走。她一直留在原地,并且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言曌十八岁的成人礼是言家办的。言国华来了,周鹤亭来了,连裴伯谦都托人送了礼。满堂宾客,觥筹交错。言曌穿着订制的白色礼服裙,坐在轮椅上被推过红毯,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端着一杯香槟,笑意得体地应酬了一圈,然后趁人不注意,推着轮椅从侧门出去了。 她去了贺彧的住处。 他果然在家。别墅二楼的灯亮着,窗帘半掩,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她推着轮椅到门口,按了门铃。门开的时候贺彧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衬衫,扣子没有全部扣好,露出瘦削的锁骨。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礼服裙上,又滑回来。 “言曌,”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今天是你生日。” 言曌没有回答。她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稳稳地站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长裙,裙摆垂下来刚好盖住她的脚面,但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双完整的、健康的腿。她站在他面前,不需要任何支撑。 贺彧愣住了。 言曌往前走了一步。她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他。成人礼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清脆而坚定。 “我这几年学得很好。”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外公把一个项目交给我,我做得很成功。我还申请到了国外的大学。”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隔了两年,他瘦了一些,眼底的疲惫更深了。她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毫不避让,像她十岁那年第一次在病房里抬头看他时一样。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她说,“为什么你不要我了?” 贺彧站在门框里,手指抵着门边没有动。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她站得笔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她都要挺拔。他沉默了许久,张了张嘴,又闭上。 “言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敢要。”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他别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言曌的声音没有退让,“你告诉我。” 贺彧闭了一下眼。他松开抵着门框的手,转身往屋里走。言曌跟了进去。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半空的酒杯。贺彧没有坐下,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 “我活不长了。你十六岁那年我就跟你说过,我的病情在加重。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比两年前更差了。你要我怎么办?让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跟着一个将死之人?你最好的年华、最好的前途,全搭在我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二十岁时什么都不怕,该杀该剐的事做了不少,从来没有犹豫过。但对你——我犹豫了。我怕把你拖进泥潭里。我太清楚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一点点衰竭是什么滋味了。” 言曌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把话说完。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贺彧转过身来看着她。 言曌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旧书和冬青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说你怕拖累我。那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十六岁那年你跟我说,要学会控制感情。我控制过了,我控制了自己两年,每天告诉自己不该想你,不该往前走。然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伸手拉过他的手,带着薄茧的、修长干净的手。她低下头,在他腕骨上落了一个吻,很轻。 “我没有学会控制感情,”她说,“我学会的是另一件事。我学会了自己看上的东西要努力得到,自己看上的人也要用尽手段争取。” 贺彧低头看着她。 “你这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不会。”言曌抬起头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十四岁那年相信了你说的话——相信自己不该有感情,相信控制才是对的。我错了。控制感情不会让我变得强大,只会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比害怕失败还要多。”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凉的。 “你已经把刀磨好了,”她说,“现在这把刀会自己选方向。” 贺彧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她仰起的脸,干净、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她在病房里抱着琵琶抬起头来看他的样子——一样清澈的目光,一样毫不避让。这八年她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能和他平视的女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言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拿你没办法。” 言曌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微凉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那就不拿。”她说,“你只要伸手就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贺彧没有回答。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抬起来,掌心贴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他低头吻了她。像是等了太久、像是从十六岁那年就该落下的吻,此刻才终于落在了他该落的地方。 第23章初夜(h) 言曌环住他的腰,将整个人送得离他更近。两具火热的身体紧贴着,隔着薄薄的衬衫和礼裙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皮肤底下的温度。她踮起脚,把整个人送进他怀里,吻得更深。唇齿交缠之间贺彧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慢慢摩挲。 两人微微分开,喘着气。言曌眷恋地望着他,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指尖勾住礼裙的肩带,慢慢往下褪。白色的丝绸从她肩头滑落,露出锁骨、肩膀、胸口。礼裙堆在她的腰上,她伸手把它完全褪下去,落在地板上。 贺彧往后退了半步,别开了目光。“言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言曌没有停顿。她弯下腰把堆在脚边的裙子踢开,然后站直了。此刻她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内衣,肩线、锁骨、腰腹、腿——全部在灯光下干干净净地露着。她从后面抱住贺彧,脸颊贴着他的后背。“我不想再叫你Daddy了,”她的声音从衬衫布料后面传出来,有些闷,“我想叫你阿彧。我也不想做你的干女儿,我想做你的女人。” 她把他转过来,仰头看着他。“我不是在把自己送给你。我是在自己做选择。别问我后不后悔,我只知道,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拥有你哪怕短暂,我才会后悔终生。” 贺彧低头看着她。灯光在她赤裸的肩头和锁骨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她仰着脸,目光坦荡,没有一丝羞怯和闪躲。他发现她比他想象中成长得更快。她没有被他那些“控制感情”的话吓退,也没有回避情感本身,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想要就自己伸手。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也越来越不乖了。”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来。她轻得像一把收拢的伞,整个人蜷在他臂弯里,两条长腿垂下来,脚踝细瘦。他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单上。丝质的床单微凉,她躺下去的时候肩胛骨贴住被面,微微缩了一下。 贺彧俯下身,悬在她上方。他伸出手,用指背慢慢描摹她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像在临摹一幅画。“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考验我的定力。”他说,“我是生病了,不是阳痿了。”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下——隔着裤子的布料,那处的坚硬滚烫而分明。“我刻意不去听你的消息来抵制内心的失序,来封存脑中的绮念。可只要你出现,我的一切防线都瞬间破功。” “阿彧……”言曌轻抚他的脸。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顺着他的颧骨慢慢滑下去,描了一遍他的轮廓。“那就不要抵抗。”她微微抬起身子,主动把嘴唇送了上去。 贺彧低头含住了她的吻。他的手掌随之覆上来,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拢住了她胸前的柔软。曾经的女孩如今已完全长成了女人——掌心里的弧度饱满而温热,皮肤细腻,蕾丝的边沿压进肉里,印出一圈浅浅的痕迹。他的拇指隔着布料擦过顶端,言曌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解开她内衣的搭扣。那层薄薄的布料从她胸口滑下去,两团柔软的弧度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暖白的光。贺彧低头捧起一边,将顶端的红蕊送入口中。舌尖裹住那一点的时候,言曌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微微弓了一下,身体变得敏感起来。 贺彧的吻一路向下。从胸口到肋骨,到小腹,到平坦的小腹尽头。他的嘴唇停在那里,轻轻啄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她的腿间。言曌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羞得一下子合拢了腿,膝盖并在一起,把他的脸隔在外面。 贺彧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在灯光下有些湿润,带着水光。“我怕你一会儿会疼,所以我慢慢来。”他的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乖,腿打开。” 言曌脸上已经红透了。她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但毕竟是第一次,还是没有办法毫无障碍。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腿分开了。贺彧低头吻在她的腿根内侧,嘴唇贴着最柔嫩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兽。他的手指探入那片湿软,先轻轻地揉,再慢慢地探进去。言曌的身体绷得厉害,他停下来,用舌尖替代了手指的节奏。 他的舌尖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让她颤抖的地方。言曌猛地抓住了他肩头的衬衫,指甲陷进布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躲。“别躲,”贺彧握着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学会慢慢感受。”言曌的手指插进他发间,咬着下唇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别咬自己,”他的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含混而低,“叫出来,我想听。”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足了。贺彧直起身来解自己的衣服。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下面那具瘦削而有力的身体。他常年病着,身形偏瘦,但胸腹的线条仍在,锁骨深陷,肌肉的纹理沿着肋骨平铺下去。裤子也褪了下来,言曌看见他身下的东西,这才意识到刚刚用手摸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根——比想象中粗得多、长得多,昂扬地立着,顶端微微翕动。 贺彧俯身压下来。“我会轻点,慢点。如果不舒服,不要忍着。” 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那处滚烫的顶端抵住了她的入口。他先只进了一截,她已经紧得让他呼吸一滞。言曌的脚趾卷了起来,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她感觉到了那东西在往里挤,一点点撑开。贺彧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推进,最后一层阻隔被破开的时候,言曌疼得一缩,整个人绷紧了。 贺彧停住了。他没有抽出来,只是伏在她身上不动了。他低头亲吻她的脖颈,嘴唇贴着那根绷紧的筋脉,一下一下地啄。“对不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心急了。”他改用细密的碾磨代替冲撞,每一下都带着耐心和试探。 言曌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最初的痛感被另一种温热取代。她动了动腰,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一些。贺彧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动作逐渐大了些,但顾忌着她是第一次,始终留着几分力道。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身体在一次次撞击中慢慢到达了顶点。 “阿彧……阿彧,”言曌的手指掐进他的后背,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我的了。我终于拥有你了……” 贺彧在她身体深处释放了自己。那一声闷哼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流出来。 两人仍旧紧贴着彼此,没有分开。贺彧还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那处半软地留在她身体里。他撩开她汗湿的头发,露出被濡湿的额头和鬓角,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我爱你,阿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24章联姻 言曌二十岁时,贺彧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中后期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爬楼梯的时候会在转角停一会儿,靠着墙缓几口气。他的药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三次,抽屉里多了几瓶新的,瓶子上的字越来越长,他看的时候目光会停一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放回去。 但他在言曌面前还是那副样子。坐在书房里给她讲并购案例的时候,声音平而稳,偶尔咳嗽了就停下来喝一口水,继续讲。他把自己能给的资源一点一点挪到她手上。他手把手教她看合同里的陷阱条款,把几个靠谱的旧部引荐给她认识,告诉她哪些渠道是可以用的、哪些人只能信三分。他把自己这些年搭起来的人脉网络,像拆一件旧毛衣一样,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交到她手里。有些事情他直接让给她去办,名义上是他的人在做,实际上做决定的是她。那些暗线资源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两个人共同的东西。 言曌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给她铺路。他怕自己来不及。 然后言国华想起来了她这个女儿。 言国华绕开周家,单独约了言曌。地点选在言家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雅致,隔音好。言曌推着轮椅到的时候,言国华站在门口等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一副慈父模样。他看见她来了,主动上前接过她的轮椅把手,帮她推过门槛。言曌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里,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包间里摆了一桌菜,全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旁边还放着几个礼盒,盒子上绑着丝带,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言国华把她推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问她身体怎么样、学业怎么样、在周家过得习不习惯。语气熟稔得像每年都见。言曌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没有动筷子。 言国华绕了大半个钟头的家常,终于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小曌,你也知道,集团这两年不容易。资金压力大,几个项目周转不过来,爸爸也是焦头烂额。”他叹了口气,“裴家那边呢,一直想和我们深度合作。但合作要讲关系基础,裴伯谦的意思是如果两家能结个亲,后面的合作就顺理成章了。” 他看着言曌,目光恳切。“裴家那个儿子,裴砚之,条件不错,家世清白,人也体面。你要是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言曌放下了筷子。“爸,”她说,“你八年没管过我,现在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联姻?” 言国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小曌,不是不管,是爸爸忙……” “忙到十年打不了一个电话?”言曌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你把我从周家叫出来,摆一桌菜、送几个盒子,就想让我去给言家换一桩生意?” 言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饭局不欢而散。言曌推着轮椅出了包间,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言国华摔了一个杯子。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言国华不会善罢甘休的。而她也没打算拒绝到底。饭桌上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的,为了抬高价码,先让对方知道这东西不好拿,再提条件才有分量。她想要的是进入言氏集团的机会,联姻是她唯一的跳板。 那天晚上她去了贺彧那里。 贺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来。他看见言曌的表情,把书合上了。“谈得不顺利?” 言曌推着轮椅到他面前,停了很久,才开口:“他想让我嫁人。裴家,裴砚之。” 贺彧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书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怎么想?” “我想答应他。”言曌说。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想要言家。我想接触集团的事务。我只有走了这条路才能拿回言家。可是……”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圈红了一瞬,“但我不想嫁别人。” 贺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安慰她。他的目光很安静,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抓着他衬衫的布料。他低头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 “阿曌,”他说,“你想做的事,就去做。” 言曌把脸埋进他脖子里。“我舍不得。” 贺彧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发抖。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力道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不是让你困在我身边,而是送你展翅高飞。” 言曌没有抬头。“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贺彧说,“你不管走多远,我都在你里面。你学的每一样东西、做的每一个决定、走通的每一条路——都是我替你铺的。你带着我一起走。” 言曌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着,泪痕还挂在睫毛上。“万一我撑不住呢?” 贺彧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湿痕。“撑不住就回来。我在这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脸色比上个月更白了,嘴唇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但看着她的目光仍然是安静的、温和的。他的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暗色,那份暗色她太熟悉了——是不舍,是舍不得她在别人身边,是想把她藏起来锁在自己怀里。但他没有说。他只说了该说的那句。 言曌把脸贴回他胸口。“那我去了。”她说。 “嗯。”贺彧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去吧。” 那之后,言国华和言曌拉锯了几个月。言曌搬出了周家,周鹤亭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言国华,话不多,意思很清楚——我外孙女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逼她。言国华也知道如果言曌咬死不同意,这桩婚事就黄了。裴家那边也不是非要娶他言家的女儿不可。谈判到最后,言曌松了口,提了一个条件:“让我接触言氏集团的事务。你给我一个参与的机会,我就同意联姻。”言国华一心只想尽快促成联姻,加上心里盘算着一个坐轮椅的残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一口答应了。看轻女人是他一贯的作风,以前如此,如今也如此。 言曌离开贺彧住处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贺彧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了,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在看着她。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推着轮椅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到客厅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25章坏消息 泰国,清迈。宋干节结束后,贺彧也离开了清迈,回了港城。 离开那天清迈下了场小雨,机场的玻璃窗外灰蒙蒙的。贺彧站在安检口前面,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掌心在她发顶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照顾好自己,”他说,“努力去做你想做的。” 言曌站在安检线外面看着他走进去。他的背影比两年前更瘦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隐隐凸起。她没有叫住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来东南亚快三年了。业务从当初那个空壳子慢慢做起来,如今账面上有了盈余,手里也攒了几个能信得过的本地人脉。再过一年,她就可以回去了。但越是临近西天,妖魔鬼怪越凶残。 这天晚上,言曌接到贺彧的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慢了一些。“阿曌,有两个不好的消息。你提前做好打算。” 她握着手机,听到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几个加密文件传到了她手里。 “言家已经完成了对欧洲科技公司的收购,”贺彧说,“言澈在里面出了不少力。” 言曌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言氏收购的不是她当初做方案时研究的那家公司,而是另一家。那家公司的体量比原来的目标更大,主营业务是工业大数据分析,在智能制造领域有几项核心专利。收购的风险也更高——那几项专利的归属存在争议,核心研发团队和母公司签了竞业协议,一旦收购完成极可能面临人员流失。而且标的公司的财务结构不算干净,有几笔关联交易存在利益输送嫌疑,如果监管较真起来,后续可能面临罚款或诉讼。市场普遍不看好这桩交易,分析师给出的评级下调了两档,质疑言氏是在高位接盘。 但言澈在谈判中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沉稳。他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尽职调查报告,把标的公司的技术专利归属、合同风险、核心人员背景全部梳理了一遍,然后利用对方母公司的财务危机和欧盟监管压力,硬生生把报价压到了合理区间。他在谈判桌上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掐在关键节点上——对方第一次报价之后他沉默了整整一周没有回复,等对方主动降了一轮价才重新进场;在签约前最后一轮谈判中,他又抓出合同中一条关于知识产权转移的模糊条款,要求对方在交割前先行解决,否则交易暂停。那条条款本来是对方埋下的暗雷,被言澈在最后关头揪了出来,对方被迫让步。最终收购完成,成交价比市场预期的低了近两成。 贺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在欧洲那边做了不少功课,接触了标的公司的高管和几家中介机构,拿到的信息比言氏自己做的尽调还全。言澈从前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该有的手段一样不少。” 言曌把文件翻到底部。收购完成后言氏的股价连续两天上涨,累计涨幅接近百分之八,市场对这笔交易的看法从“高风险”转向了“战略布局”,一些原先观望的机构开始调高对言氏的评级。言国华非常满意,在集团总部办了一场庆功宴,把公司元老和几位核心股东请到了现场,亲自向言澈敬酒,把那些跟了言国华十几年的人一个一个引荐给言澈认识。那个二十岁的私生子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年过半百的元老围着,脸上挂着温驯的笑意。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他低下头谦逊地摆摆手,酒窝浅浅的,像一个刚拿了奖状的学生。 言曌看着文件里附的那张庆功宴合照,把屏幕按灭了。 这确实是坏消息。她在东南亚苦哈哈地干了快三年,刚有回国掀桌子的底气,那个才二十岁的弟弟就在欧洲立下了功绩。言澈真是她天生的宿敌。 “言澈能走到这一步,单凭他自己做不到。谁在帮他?”言曌问。 “我那个侄儿,”贺彧说,“虽然是私生子,但他是贺家长房唯一的儿子,手里有些资源。他在欧洲方面有些关系,收购案上帮了自己弟弟一把。”他顿了一下,“我还查到一件事。裴家也对言澈提供了帮助。” “裴家?裴伯谦还是裴砚之?”言曌的声音冷下来,“他们和言澈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还是说看我几年不回国给他们裴家生孩子,他们决定换人下注来维持和言家的联姻?” “裴家的立场向来微妙,谁对他们有利,他们就帮谁。”贺彧说,“裴家娶了你,言国华又一心想扶言澈上位。他们示好未来的言家掌权者,两头下注,横竖不亏。” 他顿了一顿。 “说起裴砚之,有个事你最好知道。他和尤见怜在一起了。” 言曌握着手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到一阵陌生。她很久没想过这个人了。“这就是你要说的第二个坏消息?他一心惦念尤见怜,我并不意外。不过尤见怜不是跟了孔令则吗?怎么现在换人了?” 听筒里沉默了一瞬。 “不是换人,”贺彧说,“是共享。裴砚之成了尤见怜的男人之一。” 言曌气得直接把杯子摔了出去。玻璃撞在墙面上炸开,碎片四散,水和碎渣溅了一地。她坐在原地,盯着墙上那道水痕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阿曌,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出招,”她说,“我接招就是了。” 她直起身,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阿彧,帮我查清楚言澈在欧洲的每一步操作。我要知道他到底用了哪些人、走了哪些路。”她顿了顿,“还有,把言澈收购案的详细资料全部发给我。他那些尽调资料、谈判记录、中介机构的名单——我全部要。” 第26章伦敦之行 言曌是真的非常气愤。挂了电话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地上那摊碎玻璃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裴砚之,他凭什么。 她恨不得冲回国把裴砚之阉了。 言国华宁愿和别人共享女人也要抛妻弃女,周婉对爱情有执着有洁癖,言国华的所作所为击碎了她的一切骄傲,那种精神凌虐让周婉走上了绝路。言曌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可如今言曌发现自己仿佛走上了周婉的老路——她的丈夫,成了一个共享局里的男人。她并非不接受裴砚之爱别人。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也不指望裴砚之能对她保持忠诚,毕竟她自己也有贺彧。但裴砚之一个已婚男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加入共享局,这简直把她的脸放到地上踩。难道她就是背德剧情里那个背景板妻子?用来在ntr环节里增加他们的情趣?言曌想到这个定位,恶心得想吐。 裴砚之那么爱尤见怜,为什么不把她抢过来?现在是想告诉言曌,他宁愿做尤见怜的后宫团之一,也不会多看她一眼?孔令则那么一个霸道的人,他的占有欲怎么忍受这一切的?言曌心中无数疑问和那股恶心感一起翻涌上来。那个尤见怜真不愧是个万人迷,和苏曼卿一样,像是毒,男人一沾就有瘾。他们可真是爱惨了尤见怜,宁愿共享也不愿放手。 愤怒归愤怒,眼下真正要紧的是言澈那个收购案。言曌把贺彧发来的全部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尽职调查报告、谈判记录、中介机构名单、交割文件摘要——每一页都看得很细,但翻完之后她没有发现明显的端倪。条款干净,流程合规,价格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像看一张拼图,所有边缘都对得上,可中间缺了一块。她说不清缺的是什么,但那个空缺感让她睡不着觉。她决定亲自去一趟欧洲。 半个多月后,言曌抵达了伦敦。 她选伦敦是因为言氏欧洲分公司的总部设在那里,收购案所涉及的标的公司注册地也在英国。欧盟的数据合规政策和跨境并购的监管框架在英国脱欧后有了新的调整,以伦敦为据点可以接触到最核心的法律和财务中介资源。她对外说的是考察东南亚和欧洲之间的业务协同。言氏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和欧洲的技术端有整合空间,她需要实地评估一下两边的对接可能性。这个理由说得通,没有人觉得奇怪。 言澈特地赶来接机。 他在到达大厅的人群里站着,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形比两年前拔高了一些,肩线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少年那种单薄的轮廓,但眉眼间的精致还在。他看见言曌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姐姐!”他声音清亮,向言曌挥手。然后他上前从言曌助理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姐姐怎么突然来了?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他一脸开心,微微弯着腰凑近她,像一只摇着尾巴等表扬的大金毛。 言氏表演法则,action。言曌也露出了疼弟弟的表情,伸手拍了拍他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背。“东南亚那边和欧洲这边有些业务往来,我过来考察一下市场。集团在东南亚的供应链和欧洲的技术端有整合空间,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对接的可能性。”她笑了一下,“当然了,也是来看你的。听说最近的收购案你做得很好,我来恭喜你呀。” 言澈推着她往停车场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轮椅的速度。“姐姐你太见外了。你来欧洲,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好提前帮你安排和我一起住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恰到好处,不腻也不淡。 言曌在酒店安顿好之后,言澈陪着她办入住。他站在前台旁边,细致地吩咐酒店管家各种琐事:房间要朝南的、浴缸要配扶手因为姐姐腿脚不方便、早餐不要在房间吃,她习惯去餐厅,咖啡不要加糖,她喝美式。言曌靠在轮椅里听着他一条一条地交代,脸上的笑意没变,心里却慢慢收紧。他连这些细节都知道。他一直在关注她。 “真是有劳你了。”言曌说。 “说什么呢,”言澈转过身来,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是我亲姐姐,为你鞍前马后是我的义务。弟弟天生不就是姐姐最忠诚的奴仆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酒窝陷在颊侧,像一只温顺的宠物。他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蹭了蹭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言曌感觉到他发丝的触感,是柔顺的、温热的,像一只真正的小狗在撒娇。她心里想的却是:天生的奴仆?天生的宿敌还差不多。她调整好表情,确保自己脸上是一个慈祥姐姐该有的样子,不会露出杀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发间,动作很轻。 言澈趁机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姐姐你看,”他仰着脸看她,声音软下来,“我出国这些年都瘦了。吃不好睡不好的。姐姐陪我去吃饭吧。” 他的撒娇演技炉火纯青。言曌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言澈更是把跪舔的嘴脸发挥到了极致。他特地在当地挑了一家她喜欢的粤菜馆,点的全是她以前爱吃的。虾上来的时候他亲自剥,去了头、挑了虾线,白嫩的虾肉放进她碗里。“姐姐,你爱吃虾,我特地帮你点的。来,我喂你。”他用筷子夹起虾肉,直接抵到她嘴边。 言曌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下去。“有心了。” “应该的。”言澈笑着,又剥了下一只。 言曌嚼着那只虾,面上平静,嘴里的味道尝不出好坏。她表面上接受他的示好,心里的警戒线却越拉越紧。言澈这是在向她展示他对她了如指掌。从生活习惯到口味偏好,他全记得,全知道。如今只有姐弟两个人在,他仍旧还在演戏。他本可以不演的,但他选择了继续演。这意味着他的城府已经如此之深了。 第27章睡女干(骨科h) 吃完饭后,言澈把言曌送回酒店。他推着她的轮椅穿过大堂,送到电梯口,才松开手,脸上浮起一层依依不舍的表情。“姐姐,忙工作也不要忘了我。”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我随时都有时间陪姐姐的。” 言曌微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快回去吧,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 言澈直起身,后退了两步,站在电梯门外面看着她。电梯门缓缓合拢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嘴角带着温驯的笑意。言曌看着那张脸在门缝里一点一点收窄,直到完全消失。 晚上,言曌总觉得头昏。可能是做了太长时间的飞机,时差没倒过来。她洗完澡就一头栽在床上沉沉睡去。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言曌陷入沉睡之后,酒店套房的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门开了,又被慢慢合上。言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黑暗对他来说是熟悉的,他摸清了酒店房间的布局,从玄关到卧室,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无声。他站在言曌的床边,垂眼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睡梦中舒展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白天的奶狗乖弟弟已经不见了,此刻站在床边的是一头饿狼,目光里是狩猎者特有的那种沉静和滚烫,压得很低,翻涌得很快。 他今天做足了准备。陪着言曌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用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跟前台小姐聊天,说自己带行动不便的姐姐来伦敦休养。他推着言曌的轮椅进出电梯、穿过走廊,酒店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住在一起的。后来他折返到前台,脸上挂着抱歉的笑意,说自己的包被人偷了,房卡在包里一并丢了,姐姐坐轮椅不方便下来取,让他代劳补一张。前台小姐没有多问,把备用房卡递给了他。谁会想到一个弟弟对自己的亲姐姐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呢?谁能想到两人姐弟关系只是表面和谐,背地里各自恨对方入骨。言澈攥着那张房卡走出前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 药是下在虾的蘸料里的。言曌戒心重,只喝白水,药粉一融进水里就容易穿帮。但虾的蘸料不一样,咸、酸、辣混在一起,那一点点药味被完全盖住了。言澈亲手剥的虾,亲手喂到她嘴里的,她吃了一整盘。回到酒店的时候药效刚好发作,她以为是时差,睡得人事不省。 言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言曌轻轻拥进了怀里。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吸平稳,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弧度。 “姐姐,”他极轻地开口,像怕惊醒什么,“我终于抱到你了。” 他凑近她的脸。黑暗里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鼻梁上浅浅的汗毛、嘴唇闭合时那条柔软的线。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很轻的一下,像试探水温。他觉得不够,嘴唇又贴上去,在她下唇上咬了一下,力道很轻,只留下一道微微的白痕。 “好软。”他的声音含混,贴着那两片没有回应的唇说。 他伸手撩开她睡衣的下摆。她的腰肢细瘦平坦,皮肤温热,指尖贴上去的时候像碰到了一块暖玉。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带着她体温的气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等了太久。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慢慢滑下去,掌心覆上她胸前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蕾丝布料,能感觉到那团柔软饱满的触感。他一只手握了握,发现握不住。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这里也好软,还好大。” 他低头含住了顶端。嘴唇、舌头、牙齿依次贴上去,轻轻的吮吸,舌尖绕着那一点打转。睡梦中的言曌仿佛被这种陌生的刺激惊动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袋往枕头里偏了偏。言澈的动作立刻停住。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过了好几秒确定她没有醒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再碰她的胸口,怕留下痕迹。 他的手往下移。慢慢地分开她的双腿,指勾起内裤的边缘,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月光照在她腿间,那片干净光洁的柔软在暗光里泛着莹润的色泽,他呼吸一滞,视线黏在上面移不开。他掰开了那两片软肉,仔细地看,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顶端那颗小小的珠珠,睡梦中的言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他胆子大起来,低头含住了整个湿软。嘴唇包裹住那片柔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他始终不敢进去,怕她醒来,怕她敏锐地发现任何端倪。他只敢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钻进去。紧致的包裹感让他几乎失控,他停了一下,缓过那阵猛烈的冲动,才敢慢慢在里面感受那层温热柔软的触感。他不敢动得太快,只能缓慢地抽动,感受那种他梦寐以求的紧致包裹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抽出手指。上面覆盖着一层湿亮的水光,指尖被泡得发白。他把那根手指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地吮干净,闭上眼,像在品什么琼浆玉露。然后他解开自己的裤子,套弄起来。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姐姐……姐姐……”他盯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地描摹她的轮廓,“求你看看我。我爱你啊。” 最后他释放在了言曌的小腹上。那些温热的液体溅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像几滴碎裂的月光。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然后起身,用湿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拭干净,重新穿好内裤和睡衣,把被子盖回原处。他把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窗帘的缝隙、枕头的角度、浴巾的摆放,全部归位。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站在床边最后看了她一眼,弯腰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套房。 天大亮的时候言曌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她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腰和腿都泛着一股说不清的乏。可能是认床,也可能是时差。她掀开被子下床去洗澡,脱睡衣的时候发现大腿内侧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叮过。她皱了皱眉,伸手按了一下那个印记,不疼,微痒。 “伦敦的蚊子,”她嘟囔了一句,“真是太下流了,都咬到这儿来了。” 她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酒店房间里只剩下阳光和被子揉皱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不属于她的短发,她没有注意到。 第28章酒会 言曌以考察项目和合作商洽谈为由头,拿到了一张商业酒会的请柬。酒会在伦敦市中心一家私人俱乐部举办,主办方是一家跨境并购咨询机构,到场的多是欧洲科技企业和投资银行的高管。言曌的目标是酒会上的一个人——克莱夫·哈里斯,被收购公司的前财务总监。 她抵达伦敦之后花了三天时间做功课。克莱夫·哈里斯,四十七岁,在标的公司工作了十二年,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对外说的是个人发展,但言曌从贺彧发来的资料里翻到了一条线索——他离职前两个月,公司有一笔关联交易被他标注了存疑但没有通过正式渠道上报。他离职之后进了一家规模小得多的咨询公司,职位也降了一级,薪水比原来少了将近三成。言曌直觉这中间有些没有浮出水面的东西。她订了三天后的航班回国,只给自己留了一个晚上。 酒会当晚,她安排女助理假扮成自己坐在轮椅上。助理穿了她的外套,头发盘成差不多的样式,化了妆,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坐在轮椅里低着头翻手机的时候,隔着一个大厅的距离不会有人看出破绽。言曌自己则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裙,头发拢成低马尾,耳垂上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手里拿了一只信封包,手腕上挂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但叫不出牌子的手表。她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一家北欧中小型投资机构的亚洲区代表,来伦敦考察并购标的,这是第一次参加这个圈子的酒会。 大多数欧洲人对亚洲面孔有些脸盲,换了一身打扮、换了发型首饰,在灯光暧昧的宴会厅里走一圈,不会有人把她和轮椅上那个残废的言家女儿联系起来。她端着香槟杯,在宴会厅里绕了两圈,然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找到了克莱夫·哈里斯。 他比她想象中要老一些。头发稀薄,两鬓灰白,西装是深蓝色的,剪裁一般,领带打得很紧。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没有和人说话,看起来像在等一个聊完就走的时间。 言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她没有立刻搭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伦敦的夜景被窗户框成一块长方形的画,灯光碎碎的,不太亮。过了几秒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这窗户的视角不错。我刚才绕了一圈,大部分人都挤在吧台那边。” 克莱夫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她是谁家的。他没认出她来。他举了举杯。“是啊。这种酒会,东西都差不多——酒、名片、套话。” 言曌笑了一下。“那你今天拿到了几张名片?” “今天不做生意。”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只是来喝一杯免费的酒。” 言曌没有追问,也没有递名片。她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喝了两口,没有再说话。沉默比追问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克莱夫·哈里斯,”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好像在哪份文件上见过你的名字。” 克莱夫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哪份文件?” “去年一家科技公司的尽调报告,我不记得具体名字了。好像不是收购方写的,是第三方中介出具的那种。”言曌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里面有个备注栏引用了你的一份前司的财务说明,写得挺清楚的,给我印象很深。你是做财务的?” 克莱夫松了一下领带。“以前是。现在做咨询了。” 言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家公司的名字。她换了一个话题,聊了两句欧洲并购市场的监管趋势,又说了一句自己刚来伦敦不熟悉这边的圈子。克莱夫的话渐渐多了一些——可能因为她是陌生人,不会传回他现在的圈子里;也可能因为威士忌喝到第二杯了。他说了几句现在的咨询工作没有以前有意思,又说中介机构这两年越来越难做。言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她问了三个关键问题,都包在闲聊的壳里—— “你以前那家公司,后来被收购的时候你有关注吗?好像估值不低。” 克莱夫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有关注。那笔交易做得不太干净。” “不干净是指?” “指……”克莱夫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指估值模型里有一些假设站不住脚。不是财务造假,那个太低级了。是故意把未来的收入预测做得很好看,用了一些很难证伪的假设。研发管线、市场渗透率、客户转化周期——这些参数,稍微动一下手脚就能让估值差出好几亿英镑。” 言曌端着酒杯没有动,她的表情保持着好奇但不过分感兴趣的程度。“那买方没有做尽调吗?这么明显的东西应该能查出来。” “他们做了。但有些东西在尽调阶段不会暴露出来,尤其是在卖方配合得很好、中介机构又拿了钱的情况下。等你交割完了拿到全盘数据才发现,核心人员的竞业协议已经到期了,专利归属条款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那几条盈利预期的假设在真实市场条件下根本跑不通。”他喝了一口酒,“等发现的时候钱已经付了,追不回来了。” 言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所以这笔收购,买方其实买贵了?” “买贵了是客气的说法。”克莱夫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买的是个壳。技术含量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高。” 言曌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她已经得到了需要的信息。她又聊了两句关于伦敦天气的闲话,祝他今晚愉快,然后端着酒杯离开了窗边。 她穿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回头,步速不快不慢,像一个正常的、对这场酒会已经失去兴趣的普通与会者。但她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了。估值有问题,核心资产有水分,收购价格远高于实际价值——那言澈主导的这场收购案,所谓的成功背后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言国华现在越开心,将来就摔得越惨。而且言澈作为主导人,在尽调和谈判中是否知情、是否参与了信息包装、是否和卖方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些都是她需要继续挖的。 言曌在洗手间里补了一下口红。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把口红拧回去放进包里,整了整衣领,然后拿出手机,给贺彧发了一条消息。字很短,只有几个字“估值有问题。查一下言澈和卖方中介之间的往来记录。” 她收起手机的时候,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第29章打掩护 言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吧台那边换了一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低而缠绵,盖住了人群里的交谈声。她沿着墙边走,准备从侧门离开。 然后她看见了言澈。他站在宴会厅入口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他侧对着她的方向,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意,是温驯的、谦和的、恰到好处的。他一边听对方说话一边微微点头,像在认真受教。 言曌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一根廊柱后面,手指攥紧了包带。她花了三个小时研究宾客名单,名单上根本没有言澈的名字。她记性很好,每一个名字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言澈”或者任何与言氏相关的人。他是以别的身份进来的,一张假请柬,一个假名字。他来这个酒会不是为了社交,是来见某个人的。而那个人恰好也在这个酒会上。 如果被言澈看见她站在这里,穿着高跟鞋,没坐轮椅,那所有计划都会在那一刻崩盘。她不能被他看见。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吧台那边人多,但走过去要穿过言澈的视线范围;侧门在她左边五步远,但言澈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个方向。她需要一个掩护。 她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一个男人身上。亚洲面孔,身形高大,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西装,肩线利落,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背对着言澈的方向,正一个人靠在吧台边喝威士忌,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又像只是没什么事做。 言曌没有犹豫的时间。她快步走过去,脚下一软,整个人朝那个男人怀里倒了过去。她撞进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震,然后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衬衫前襟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颤抖:“亲爱的……求你了,不要分手……带我走……” 男人低下头看她。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眼睛泛着水光,睫毛微微颤着。昏暗的灯光下,那张脸带着一种脆弱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动人。男人的手臂顿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一只狐狸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行,”他的声音低而懒散,“先出去再说。” 他脱下西装外套裹在她身上。宽大的衣料带着淡淡的冷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盖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她顺势把脸埋进衣料里,整张脸藏进了深色的布料后面。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肩,把她半搂半带地往门口走。言曌低着头,脚步踉跄着配合他,余光从西装外套的边缘缝里扫出去。言澈正好转过身来,看见了他,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哥?”言澈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过来,压得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言曌内心飞速翻涌着。言澈叫了他一声“哥”。所以这个男人是言澈同母异父的哥哥,贺家那个私生子。贺兰烬!也是贺彧的侄子。言曌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她整个人几乎被嵌进他怀里,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到指节泛白。 “过来喝一杯,”她头顶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你呢?今晚怎么也过来了?” “我约了个人,刚从伦敦过来。”言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两个人在用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交谈,“上次那件事……中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说的那个架构,我用了。” 男人笑了一声。“用了?这么快?胆子不小。” “没办法,”言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爸那边盯着,姐姐也在东南亚做了两年了,我不能再等了。那笔估值——” 他说了半句就停住了。那个男人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像在思索什么。“行了,”他换了一种语气,“回头再说。我这边有佳人在怀,先走一步。” 言澈笑了一声,他清楚贺兰烬的风流,所以很识趣地让开路。“行,不打扰哥了。回头再聊。” “回头聊。” 言曌缩在那件西装外套里,把这几句对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了脑子里。中介、架构、估值。言澈说“中介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男人问“用了”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言澈说“那笔估值”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他知道估值有问题。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而那个男人说“架构”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事。言曌把这两段话缝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言澈知情。他不止知情,他是主动参与者。而撺掇他的那个人——此刻正搂着她往门外走。 言曌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知道如果现在露出任何破绽,言澈会发现她,她十年的伪装会在这一刻全部崩盘。 第30章车内的吻 男人带她穿过走廊,推开侧门,夜风灌进来,伦敦的潮气裹住了她发烫的脸。他把她半扶着塞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里。车门关上,座椅的真皮面冰凉地贴着后背。言曌把西装外套从头上拉下来,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外套的边缘,指节泛白。 “行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认错人了。抱歉,有点失态。我这就下车。” 她伸手去开车门。 车门没有开。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一枚暗色金属戒指,冷光一闪。他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像一道横在门上的锁。 言曌的手指停在车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侧过头来看着自己。车窗外的街灯从侧面打进来,照出他的轮廓——高鼻深目,下颌线锋利如刀削,瞳孔颜色偏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看着她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勾着,露出一侧虎牙的尖。他整个人像一只收起了爪子、但随时可以亮出指甲的狐狸。 “认错人了?”他说,尾音拖得轻而长,“你刚才在我怀里演的那出戏,声泪俱下,真情实感。你说‘亲爱的不要分手’,跟我说了三次。现在跟我说认错人了?” 言曌的手指没有动。“我确实没有认错人,”她说,“我千里迢迢来伦敦找我男朋友,但是他把我甩了。刚才那出戏是故意气他的,你只是刚好站在我旁边。谢谢你的外套,回头我会还给你。”谎话言曌张口就来。 她伸手去够车门锁的按钮。他的手比她的更快一步,直接按住了控制锁的按键。“咔嗒”一声,四扇门同时落了锁。言曌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过身来看他。贺兰烬靠在她旁边的座椅上,一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还放在车门锁键旁边,姿势松弛,像在等一个故事的下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线,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他说。 言曌看着他。朋友。她不知道他在说谁,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等着他往下说。贺兰烬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侧虎牙又露出来了。“不过她比你软一些,娇一些,不穿高跟鞋。”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比她冷。” 言曌心里微微一动。那“朋友”应该是个女人,一个娇软的女人。“贺先生,你朋友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已经道过歉了,也说过谢谢了。如果你没有别的事,麻烦开一下锁。” 贺兰烬没有动。他的手臂还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侧着,把她封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他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没变。 “我现在对你很感兴趣,”他说,“比对我那个朋友还感兴趣。”贺兰烬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头那件西装外套上,又收回来,“你说还我衣服,知道怎么找我?” 言曌一时语塞。她不知道。她今晚是第一次见他,她对他一无所知。她知道他是贺家的私生子,知道他母亲是苏曼卿,但除此之外,她连他常驻哪里、做什么生意都不知道。她确实没法还这件衣服。 贺兰烬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停顿,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像狐狸看见猎物在陷阱边缘犹豫了一步。你看,你没办法还我。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一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侧着,把她封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夹角里,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臂。那这样吧,他说,你把联系方式给我。衣服什么时候还,我们另约。 言曌看着他,知道这是他在给她递一个台阶。他想要她的联系方式。她低头想了一瞬。她给不了他真实信息,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如果继续拉扯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好奇,而她不能让自己在他面前暴露更多。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在伦敦不会待很久,我在东南亚做点生意。这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那是为了参与酒会准备的名片,联系方式和人都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她的。 贺兰烬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你刚才说认错人的时候,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万一我趁人之危,你怎么办? 你趁人之危的话,刚才在车上就可以动手了。言曌说,你只是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所以你不是坏人,你是无赖。 贺兰烬笑了一声,把那侧虎牙露了出来。无赖?这个评价我倒是第一次收到。不过——他抬起眼看她,光一张名片就打发我了?我刚才配合你演了一出分手戏,还借给你衣服。一张名片,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 贺兰烬靠过来一些,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琥珀,映着她脸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我要一个吻。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就当是谢礼。拿了谢礼,我就放你走。 言曌看了他两秒。他没有动,也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只等着看猎物下一步动作的狐狸。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她也知道如果不满足他这一点,今晚她别想从这个车厢里走出去。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把他往主驾座椅里摁了下去。贺兰烬的后背撞上椅背,他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言曌已经俯身压了过来。她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她又快又狠,带着一种速战速决的果断,牙齿和嘴唇撞上去的时候她听到自己下颌骨磕到他唇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贺兰烬在第一秒是僵住的,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应。然后他的呼吸重了一瞬,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腰,指腹掐进她腰侧的薄薄衣料里。言曌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回应她,带着威士忌的余温和一点锋利的、试探性的侵入。但她没有给他更多时间。她在他回应之前就抽身退开了,退回到自己那一侧座椅里,伸手拢了一下散落的头发。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嘴唇上还带着他唇齿间残留的温热。 够了吗?她的声音平而冷,像在问一桩生意的成交条件。 贺兰烬靠在椅背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他的嘴唇微微泛红,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刚才咬的。他看着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层懒散的、戏谑的东西薄了一些,底下透出一种更深的、狩猎者发现了非比寻常的猎物时才有的亮色。他抬起手,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道齿痕微微发白,又很快恢复了血色。 够了。他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他按了一下中控锁,四扇门同时弹开,锁芯松开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将自己的联系方式放在言曌手里,“还我衣服的话,到这个地方找我。” 言曌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她几乎是翻滚着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她拢紧肩上的西装外套,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冷杉和烟草的味道裹着她,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唇齿间的余温。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车停在路边没有动。贺兰烬坐在驾驶座上,降下车窗,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月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她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上面的字在路灯下清晰可辨——一个东南亚的地址,一个名字,一个电话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名片放进内袋里,然后笑了一下。这个人,他一定要查出来她是谁。 第31章蛰伏 言曌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她关上门,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晕罩着一层薄雾,没有人跟过来。她放下窗帘,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伸手按了开关。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口红蹭花了半边,嘴唇微微泛红,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伸手擦了一下,没擦掉。她脱掉贺兰烬那件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周明远的电话。舅舅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曌曌?” “舅舅,我在伦敦。今晚帮我处理一件事。我在威尔顿俱乐部的监控里出现过,用的是假身份,但我需要那段录像消失。能办到吗?”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没有问为什么。“给我地址和大概的时间段。天亮之前处理好。”他顿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国外,小心点。” “我知道。谢谢舅舅。”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监控的事解决了,但贺兰烬是个麻烦。她不知道他会查到哪里,但他既然已经对那晚的事产生了兴趣,就不会轻易放手。她不能让贺彧的人去处理贺兰烬那边的痕迹——贺兰烬是贺家人,如果贺彧的人动了手脚,反而容易引起贺家内部的警觉。所以今晚的监控她让周明远去处理,绕开了贺彧那头的资源。她需要和贺彧通一次话,把今晚的事全部告诉他。 她拨了贺彧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夜里特有的低缓:“阿曌,这么晚了。”她听着他的声音,刚才绷了一整晚的弦忽然松了一截。“我今晚在酒会上碰见了言澈。” 她把今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言澈的假名字、贺兰烬的出现、两兄弟那段简短的对白。她说到那句“那笔估值”的时候声音慢了一下。“贺兰烬在和言澈合作。不是明面上的那种。他在撺掇言澈做一个有问题的收购案,言澈知道估值有水分,但还是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能听见贺彧的呼吸声,很轻,隔着听筒传过来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贺兰烬是我的侄儿,”他说,“他是贺家最边缘的那个,但也是最有耐心的那个。他不争明面上的东西,他只争能被他握在手里的把柄。” “他撺掇言澈做这个收购案,不只是为了帮言澈在言氏站稳脚跟吧?” “当然不是。”贺彧的声音慢而清晰,“言澈需要一场胜利来让言国华和那些老股东相信他有接班的能力。贺兰烬给了他一个框架——一个能让言澈快速做出成绩的框架。但那个框架是有代价的。等收购案暴雷的时候,言澈的命脉就捏在贺兰烬手里了。钱、信任、前途,甚至自由,都会变成贺兰烬可以用来说话的东西。” 言曌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指甲慢慢划过床单。“所以贺兰烬不是在帮他,是在收网。” “他一直很擅长这个。”贺彧说,“不抢,只收。等对方自己走进来。” “言澈有能力,但太心急了”言曌说“他知道自己选了怎么一条路。他太想赢了。他想赢我,想赢言国华,想赢那些背后议论他是私生子的人。” 贺彧的声音低了一度,“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忽然有了一条可以通往权力的捷径。他不会去问这条路是不是安全的。他只会想,我不能比别人走得慢。” 言曌靠在床头,她听着贺彧的声音。他们提到言澈的急切、贺兰烬的耐心、这场收购案在完成之后的走向。如果估值的隐患暴露出来,言氏会面临大额减记,股价会跌,股东会问责,言国华作为决策者的信用会受损,而言澈作为主导人将首当其冲。那场收购表面上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实际上是一颗已经埋进了土里的雷。等那颗雷炸开的时候,就是她最好的时机。 “那看来我们现在只能等着。”言曌问。 “是的。”贺彧说,“雷还没爆,你回去早了只会被言国华压在东南亚回不来。等它爆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回去。回去收拾残局,回去接住那些掉下来的东西。” 言曌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我还需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具体要看那笔收购的真实情况什么时候被翻出来。”贺彧顿了一下,“你今晚做得很好。” 言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去睡吧,”贺彧说,“明天还要赶飞机。” “阿彧……”她叫了他一声,顿了一下,“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老样子,”他说,“你不用担心。” 言曌握着手机,没有追问。“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贺兰烬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冷杉和烟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一早,她让人把那件西装外套迭好送回了贺兰烬的住处。没有附字条,没有署名,只让人放在了前台。她不知道贺兰烬看到那件迭好的外套时会是什么表情。但她已经回到泰国了,那个人翻不出什么浪来。她上飞机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陌生号码来电。 希斯罗机场,言曌与言澈道别后被助理推着轮椅离去。言澈在送别的闸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海关通道里,目光幽幽的。他目送她的轮椅从视野里消失之后,低头笑了一下。他在想,等收购案的好处真正落袋,等他在言氏站稳了脚跟,等他把父亲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接过来——到那时候,言曌自然也会是他的。他一直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言氏。还有她。 第32章烂黄瓜 收购案的事可以等,但有些事等不了了。 言曌从伦敦回到曼谷之后,在一家咖啡馆看着湄南河整整一个下午,盯着蓝黄色的轮渡来来回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离婚。她不能再等了。结婚三年多了,裴砚之那个烂黄瓜,她是一点都不想要了。连裴太太的名头她都嫌辱没了自己。况且,贺彧的病情已经到中后期,她最近每次和他通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声音里那种细微的变化,比如语速慢了一些,句子之间的停顿长了一些。她真的很担心,担心自己还未拿到言氏,贺彧就不在了。她想嫁给贺彧。就算他真的离开,墓碑上也应该刻上她的名字。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抵在喉咙里的刺,每咽一次口水都硌得生疼。 但离婚不能由她来提。 裴家和言家的合作还在跑,产业链条上的牵扯不是她一句“我不想过了”就能解开的。如果她主动提离婚,裴家和言家都不会轻易松口,她的计划会提前暴露,言国华会警觉,裴家那头也会起疑。她这些年藏了那么多事,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而且她不愿意做婚姻的背叛者,不愿意被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她不要那顶“不安分的女人”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但裴砚之可以。 虽然已经快两年没和裴砚之面对面接触,但经过之前那些短暂的相处,甚至是坦诚相见的亲密接触,她对裴砚之的为人有了足够深入的了解。这个人最爱维护自己的体面人设,实际上闷骚得很。表面上克制有礼,骨子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压抑了很久、一旦撕开口子就会疯狂往外涌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离经叛道地去做尤见怜的男人之一。裴砚之这个老阴贼,最爱将自己放在弱势的位置博同情。当初他和尤见怜分手,是被家族拆散的,他是无可奈何的深情男人。等他回国联姻,他是被家族安排娶妻的,他的禁欲人设依旧稳固。后来家族催生,他是无可奈何和言曌上床的,深情禁欲人设屹立不倒。家族觉得他是好儿子,初恋觉得他深情对他念念不忘,言曌觉得他闷骚他都可以说是为了备孕。他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都替他找到了原谅他的理由。 言曌想离婚,还想撕碎他那张伪善的假面,报复那个处处体面的裴家。裴家把他养成了一个人形广告牌,每一寸都写着“体面”两个字。她不想让他离得那么舒服。她想让他主动开口,说他为了尤见怜,为了他那段念念不忘的初恋,为了“给她一个名分”这种听上去深情又无奈的理由。他要体面,她就把他的体面踩在地上。他要人设,她就让他自己亲手把那张皮撕下来。 言曌从躺椅上坐起来,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她想到一个人。 苏曼卿。 言国华当初把她养在外面,后来她和贺宗盛搅在一起,然后成了共享局里的核心人物,被一圈男人捧着供着。她是上一代“共享情人”游戏的顶点。她太清楚怎么让一个女人成为男人之间的连接点,也太清楚怎么利用女人的身体作为筹码来换取利益。如今尤见怜步了她的后尘,在同样的游戏里被捧着供着。如果让苏曼卿去给尤见怜传一句话,教她怎么牢牢抓住那几个男人,尤见怜一定会听。苏曼卿是尤见怜的“前辈”,她说什么,尤见怜都会信几分。 而言曌要的,就是让尤见怜去催裴砚之。催他离婚,催他给名分,催他把那个“无可奈何”的壳子彻底扒掉。言曌在阳台坐到了傍晚,等曼谷的天慢慢沉下来。 第33章两代万人迷的历史性会晤 言曌让人暗中调查了苏曼卿和尤见怜的行程。两份报告放在她桌上,迭在一起。除了一些常见的美容抗衰项目,苏曼卿那边多了一长串私密保养——G点填充、私密玻尿酸填充、私密再生针、阴道紧致射频,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不菲的价码。尤见怜那边项目稍少一些,但私密保养的比例不比苏曼卿低。言曌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里嗤笑一声。难怪她们是男人们的心尖宠,这是把讨好男人当成事业在做了。这两个人,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苏曼卿常去城东一家叫“澜”的私人医美会所,会员制,年费七位数。尤见怜则固定去城西一家外资背景的机构,项目偏年轻化。两家机构隔了大半个城市,时间也错开,完全没有交集。但高端医美机构的客群圈子很小,口碑和圈层就是最好的引流渠道。言曌通过舅舅周明远的关系,联系了“澜”的运营总监,让中间人递了一句话——“有个常去城西的客人,条件不错,那边如果有合适的项目,可以试着引过来。”没有提名字,没有提要求,只是闲聊时随口带过的一句。不到两周,尤见怜的预约档案多了一条记录——她取消了城西的常规项目,转到了“澜”。言曌又让人调整了她们的项目预约时间,把原本错开的两个人安排在同一个上午,休息室共用一间。 那天尤见怜先到,穿了一件香槟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苏曼卿晚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带着一阵很淡的香氛。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质长裙,踩着一双细跟凉鞋,姿态慵懒而从容。 两个人看见彼此的时候都微微顿了一下。苏曼卿认得这张脸,因为这张脸和言曌有五分相似。她也知道这个年轻女人是谁,“孔家那位养在外面的”,圈子里早就传遍了。尤见怜也认出了苏曼卿,上流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苏曼卿。苏曼卿那张脸就是活招牌,和贺家、言家、孔家都沾着边的传奇女人。 美容顾问端着两杯温水进来,笑着开了口:“今天真是巧了,两位都约了上午,正好能碰上。苏姐您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上周做完那个再生针效果真明显,皮肤亮了一个度。”又转向尤见怜,“尤小姐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吧?您这张脸真是老天赏饭吃。” “苏姐”和“尤小姐”两个称呼顺口带出来,两人互相知道了对方姓什么。 苏曼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了尤见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脸蛋,也是坐在某个贵宾休息室里等着做项目。她主动开了口:“你这张脸,追你的人不少吧?” 尤见怜没想到她会搭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苏姐说笑了。” “不是我说笑,”苏曼卿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见过的人多了,底子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个状态,不是普通人能养出来的。” 美容顾问在旁边适时接话:“苏姐好眼力。尤小姐是孔先生专门安排在我们这边做养护的,我们这边好几个项目都是孔先生亲自交代过的。” 苏曼卿的表情没有变,但心里有了底。孔先生。孔家那位。她看了一眼尤见怜低垂的眉眼,那种被养着却不被承认的微妙神情,她太熟悉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人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太像了。同样漂亮,同样被捧着,同样没有名分,同样以为自己只要乖一点就能等到那一天。当年没有人点过她,她走过很多弯路,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悟出来的。她看着尤见怜,忽然想多说几句。不是出于善意,毕竟她早就不知道善意是什么了,只是像在看一面年轻的镜子,对镜子里的人提个醒。 “孔先生对你不错吧?”苏曼卿随口问了一句。 尤见怜点了点头。“挺好的。” “那是他还没娶太太的时候。现在结了婚,温家的女儿吧?门当户对。”苏曼卿把“门当户对”四个字咬得轻而清楚,“妹妹,你听过一句话没有?靠别人宠爱活着的女人,最后都很难收场。”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只要男人捧着你,你就什么都不用怕。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你得替自己想出路,你得手里攥着点什么。攥着什么呢?孩子。你只有攥住了孩子,男人才会一直记挂你。” 美容顾问适时插了一句嘴:“苏姐自己就是最成功的例子。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争气。听说小儿子在欧洲那边帮言家做成了个收购案。我听了苏姐露出的消息,投了些钱在言氏的股票上,赚了不少呢。” 苏曼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但没有否认。“我跟你说,妹妹,男人这种东西,换人换得比什么都快。今天宠你,明天就有更年轻的。但孩子不一样,你生的就是你的,走到哪都是你的血脉,他换多少个女人也甩不掉这个。你现在年轻漂亮,趁着这个机会抓牢了,别等到什么都没了才后悔。” 尤见怜端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了。她想起了裴砚之,那个说过要娶她后来却在家族面前退缩的男人。他走的时候让她等他,她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和别人联姻的消息。如今他回来了,对她温柔体贴,但提到“以后”就含糊过去。孔令则呢?他给她钥匙的时候说“先住着”,住进去之后温如月就进门了。她什么都攥不住,什么都没有。 苏曼卿看着她指尖泛白的关节,知道自己那句话说准了。她站起来走到尤见怜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我多一句嘴,你别嫌姐姐说话直。你现在年轻,靠着脸蛋身材还能让人捧着,再过十年呢?名分这东西,你不争就永远没有。你不替自己打算,没人会替你打算。” 尤见怜抬起眼来看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谢谢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哽。苏曼卿看了她两秒,收回手站起身来。“走了,该做项目了。”她起身出了休息室,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尤见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白净纤细,指腹柔软光滑,保养得极好,什么粗糙的活都没有碰过。从少女时代到现在,她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把自己打理得漂亮。可这双漂亮的手,什么都抓不住。她坐了很久,然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了包。 言曌翻完手下发来的详细报告,看到最后几行字:“会谈时长约二十分钟。客人尤某离开时神情有明显变化,取消了当日剩余项目,提前离场。”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窗外的天蓝得干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鱼饵已经下了。等鱼上钩就好。 第34章怀孕 一个月后,言曌拿到了尤见怜的医疗记录。是从“澜”的内部系统调出来的——尤见怜做完私密保养之后,加做了一套备孕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正常,医生还给她开了叶酸,每天的剂量标的清清楚楚。言曌翻了一遍,目光在“备孕咨询”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报告。看样子是和男人们谈妥了,要给男人们生孩子了。给每人都生的话,备孕、怀孕、产后修复,前前后后起码两三年。言曌靠在曼谷公寓的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心想:你倒是快点啊。她巴不得尤见怜立马怀上,这样裴砚之就能快点提离婚,让她腾出裴太太的位置,好给尤见怜一个名分。以裴家那种注重体面的家庭,第一胎肯定要落在婚生子头上。裴伯谦不会允许裴家的长孙是私生子。 在生孩子的排序中,言曌觉得裴砚之肯定能排第一个。裴砚之好歹是初恋,在尤见怜心中的分量不一般。当初她和裴砚之刚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他和尤见怜还有联系。虽然那时候尤见怜已经跟了孔令则,但孔令则还在特种部队服役,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裴砚之倒是有时间,也有心思。有一回尤见怜的母亲病了,需要找最权威的专家做手术。以裴砚之的能力,找其他人也能办到——裴家的招牌不是摆设,他父亲裴伯谦的人脉比他更广。但他没有去找别人,他来找了言曌,说是一个“朋友”的家人需要周家的医疗资源。理由找得很拙劣,言曌没有拆穿。她点头答应了,动用了周家的关系帮了忙。一个男人为了初恋的事情来找自己的妻子帮忙,言曌觉得纯粹是因为她这个工具放在手边,顺手用了,何必舍近求远去找别人。当时的裴砚之还处于精神出轨的阶段,没有和尤见怜发生实质性的越界行为,否则言曌是碰都不会让他碰的。那段时间裴砚之像是欲望无处发泄,借着“备孕”的由头,把言曌折腾得够呛。频率高、力度狠、花样也多——大概是靠着那些夜晚把身体里无处安放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言曌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曼谷的热季过去了,雨季来了,雨下个不停,她每天听着雨声翻报告。三个月过去了。四个月。半年。言曌开始怀疑这些男人是不是不行。尤见怜年轻、健康,备孕体检结果一切正常。几个男人也都是青壮年,没听说谁有生育方面的问题。可半年过去了,消息一点动静都没有。言曌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托人安排他们去做试管,给他们介绍国内最权威的辅助生殖医生——她认识几个,周家旗下的生殖中心就有顶级的专家。 就在她等得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国内的眼线传来消息:尤见怜怀孕了。报告上写着孕周六周,HCG和孕酮指标正常,已经确认宫内妊娠。言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入口的涩意恰到好处。她把杯子放下,开始在心里重新数日子。六周,那是四十二天。等到显怀,等到裴伯谦知道,等到裴砚之被催着解决名分问题,最快也要再过两三个月。但她等的已经不急了。鱼已经咬钩了,剩下的只是收线的问题。她靠在椅背上,窗外曼谷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声音密而绵长。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笑了一下。终于。 第35章收购案暴雷 收购案暴雷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言曌正在曼谷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季度报表。电话是贺彧打来的,声音隔着听筒,平而稳:“言氏的欧洲子公司发布了资产减记公告,减记金额接近收购价的三成。股价开盘跌了百分之十二,已经停牌了。”言曌放下手里的报表,靠在椅背上。她等这天等了半年。 言氏收购那家欧洲科技公司的时候,尽调报告里列出的核心资产包括几项工业数据分析专利、一个稳定的企业客户群、以及一条“具备高增长潜力”的软件产品线。卖方提供的财务数据显示,软件业务的年营收增长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客户续约率高达九成。言澈在谈判桌上压了价,但他压的是“报价”,不是“估值”。他在卖方提供的估值模型上做了小幅调整,但接受了那些漂亮假设。收购完成之后,言氏派驻了管理团队去整合。整合团队接管财务系统之后发现,实际情况和尽调报告完全对不上。软件业务的营收中,有将近四成是硬件销售包装成的“软件服务收入”,那部分利润薄得可怜。客户续约率的九成是算法调整过的统计口径,把一次性付费的试用客户也算进了“活跃客户”。研发管线里的几个核心项目,实际进度比报告上标的慢了两年。言氏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技术含量远低于预期的壳。资产减记公告发布之后,市场反应剧烈。股价断崖式下跌,分析师下调评级,几家机构投资者撤出了对言氏欧洲业务的跟投。股东们开始问责,矛头指向了主导收购的言澈。当初庆功宴上那些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的元老们,如今换了一副面孔,在董事会上沉默着不出声,私下里已经开始互相打听“这事到底是谁的责任”。 言澈被留在欧洲处理善后。诉讼已经立案了。言氏起诉了卖方和参与尽调的中介机构,指控其在收购过程中存在欺诈性陈述。但诉讼周期漫长,证据收集、跨境取证、法律程序,至少需要一两年。即便最终胜诉,能追回多少也是个未知数。言澈作为收购案的主导人,责无旁贷地留在了欧洲。言国华对外说的是“让他负责到底”,但言曌听得出来,这话的潜台词是“暂时别回来了”。言澈走的时候,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现在一定明白了: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谱上。 言曌看着窗外曼谷的街道,阳光烈得晃眼。她拨了言国华的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寒暄,直接说:“爸,欧洲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东南亚这边我做了三年,账目是清的,利润是稳的,供应链和本地关系已经跑通了。现在集团需要稳定局面,我可以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能听见言国华的呼吸声,像一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门。“你想回来?”他的声音比三年前老了一些,“回来做什么?” “进董事会。”言曌的声音没有起伏,“东南亚的成绩已经证明了,我可以做事。集团现在需要能稳住局面的人,而不是留在欧洲打官司的人。您考虑一下。” 她没有等他回答,挂了电话。她知道言国华不会立刻同意,但她知道他会想。她让秘书把东南亚分公司三年来的财务数据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报告——营收增长率、利润表、项目回款率、本地合作方的合同清单——打包发给言国华的邮箱,标题只写了四个字:三年小结。 言国华收到那份报告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标题。他不想承认言曌在东南亚做得不错,但他心里清楚,那些数字不会是假的。集团现在需要一个能稳住股东信心的人,一个能对外说“我们有新的增长点”的人。东南亚是言曌做出来的,她是唯一能让股东们相信“言家还有人在做事”的人。言澈暂时回不来了。他不想让言曌进董事会,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拨了言曌的电话。“你回来吧。”他的声音干涩,像用了很久的砂纸,“进董事会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言曌挂了电话,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曼谷的天。天空蓝得透明,几朵云低低地压着远处的高楼。她订了一张三天后回国的机票。走之前她给贺彧打了一个电话:“我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到了跟我说。” “阿彧,”她说,“我很快就可以嫁给你了。”她没有等他回答,挂了电话,转身开始收拾行李。窗外曼谷的阳光落在地板上,暖得正好。 第36章唇友谊 曼谷的夜从脚下铺开,湄南河在远处弯成一道银亮的弧线,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Lebua State Tower六十三层的Sky Bar没有墙壁,只有一整面敞开的、对着天空的围栏,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着酒精和热带的气息。言曌靠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马天尼,杯沿挂着一颗橄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锁骨和肩线裸露在夜风里,头发松散地垂着,被风吹乱了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没有去管。 她心情很好。言氏的董事会已经松了口,她回国的机票订在后天。东南亚这三年半,从一开始的空壳子到现在账目清爽、利润翻了三番,她交出去的每一份报表都是硬邦邦的数字。她马上就要回去了,以言曌的身份——不是坐轮椅的那个,是站着的、能走进董事会、能拍桌子的那个。她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眯起眼,看着远处曼谷的天际线,心想,值了。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慢下来,萨克斯的声音裹着慵懒的律动。言曌端着酒杯走进舞池,随着音乐的节拍慢慢晃动身体。她闭着眼,感觉到风从手臂和腰侧擦过去,凉丝丝的。酒精让她的身体比平时更柔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微微的慵懒和松弛。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丝绸贴在她的腰侧,带着力道,不容她躲开。然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胸口的起伏。言曌整个人僵了一瞬,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正要挣开,手肘已经抬起来准备往后顶了。耳侧传来一个声音,低而懒,带着酒气和笑意:“宝贝,你可让我好找。” 那个声音她认得。太认得了。伦敦那晚,他搂着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就是这种调调。她转过身,果然对上了那双浅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贺兰烬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在酒吧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侧虎牙若隐若现,像一个猎人终于逮到了那只跑了六个月的猎物。 言曌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推开他的手。“贺先生,”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找了半年。”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那张名片上只写了一个地址,我让人在曼谷和清迈两头翻,你常去的地方、你出入的场合、你用过的那家酒店的入住记录——全都查了一遍。费了些劲,你藏得够深的。”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越难找,我越好奇。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在伦敦演完一出戏就跑,连个回头都没有。”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我找了你六个月,今晚终于逮到了。”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裙子薄薄的面料,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来,“你还欠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言曌仰头看他。 贺兰烬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酒杯的杯沿,又收回去。“你还欠我一个‘唇友谊’。” 言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伦敦那晚她那个吻,又快又狠,像是为了脱身随手扔出去的一个筹码。“唇友谊”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佻里带着认真,像在提醒她:那天晚上的事没完。“那天晚上的事,我以为已经结了。”她说,“你放了手,我下了车。” “那是你单方面觉得结了。”贺兰烬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又收回来。“你亲了我,然后走了。这叫什么?这叫始乱终弃。我活了快三十年,还没有哪个女人亲了我之后就当没发生过。”他的声音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而且,你把我的外套还回来了,迭得整整齐齐,连张字条都没有。言小姐,这很不公平。” 言曌看着他,慢慢喝了一口酒。“那你想要什么公平?” “伦敦那晚,你演了一出好戏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空车座笑了半天。”他的身体微微俯下来,嘴唇离她的耳廓不到三寸,“我回去想了一路,想不明白一件事,你为什么要躲言澈?” 言曌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他,手里的酒杯还握着,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我为什么要躲他?我跟他没有关系。”她语速平缓,语气像是觉得这个提问很荒谬。 “是吗?”贺兰烬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肩颈,锁骨,腰线。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视线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停了一下。“可是你站起来的时候,不是站得好好的吗?” 言曌没动。她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赤着脚,两条腿笔直地立在舞池的地板上。她没有退后半步,没有下意识地把重心移开,也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坦荡。“是啊,”她说,“我站得好好的。我在泰国经过复健康复了。贺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贺兰烬看着她,眼里那层懒洋洋的笑意慢慢变深了一些。他往前迈了半步,那条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拳。她身上很淡的冬青和旧书纸墨的味道飘起来,混着他的冷杉和威士忌的气息,在夜风里搅在一起。“没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玩味的语调,“只是……我那个弟弟,还有整个言家的人,都还以为你坐着轮椅。你在曼谷跳了三年舞,他们都不知道。我在想,你瞒着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言曌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甚至把手里的酒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胸口,指尖点在他衬衫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丝绸,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你在想,”她重复了他的话,“那你猜到了吗?” 第37章看你表现 贺兰烬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他胸口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她。“猜到了一半。另一半——我还在等你自己告诉我。”他的手掌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掌心贴着脊椎的弧度,慢慢往下压了半寸。“你在东南亚干了什么,我不关心。但我好奇的是,你瞒着所有人,站在这里,等着回去。你回去干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回去抢言氏?抢我们弟弟的位置?还是抢别的什么东西?” “我抢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学着他的语气,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调侃一个搭讪的酒客。 贺兰烬笑了。他俯下身来,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我也想抢。我抢了这么多年,抢到的东西不多,但耐心练出来了。我在想,如果我们各抢各的,不如一起抢。你帮我,我帮你。你回你的言氏,我要我的贺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言小姐,你说是不是?” 言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是言曌。他查到了她的身份。但他没有拆穿她装瘸的事——没有当众说,没有威胁,没有拿来当成把柄。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搂着她,像一个在棋盘对面坐下来的玩家,把棋子摆出来给她看,问她要不要开局。 “贺兰烬,”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替我做决定。”她松开搭在他胸口的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你想合作?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你找了我半年,就只是想跟我谈合作?还是有别的?” 贺兰烬看着她。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之后,他掌心空了,那个位置像少了一块温度。他收回了手臂,把手插进裤袋里,靠在吧台边缘,歪着头看她,像在欣赏一幅挂得很高的画。他笑了一下,那侧虎牙又露出来了。“合作当然要谈。但你这么漂亮,我又花了那么多功夫才找到你,你总不能指望我只看你的报表,不看你这个人。” 他的身体微微俯下来,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比刚才更久的一瞬,然后他收回了视线,重新对上她的眼睛,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所以第二件事,我还要你把那次欠我的,好好补上。上次太快了,我没尝出味道。” 言曌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见过风流的男人,但能把风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贺兰烬是第一个。她把杯里最后一口马天尼喝掉,把空杯放在吧台上,玻璃和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领口往下一拉,凑到他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贺兰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一个秘密放在你手里,你不会浪费它,你会等它升值。”她松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满意地笑了。“等你想到怎么跟我谈合作了,再来找我。后天我回国,在曼谷没时间了。你下次见我的时候,记得带上一份能说服我的方案。至于第二件事——”她看着他,目光从他嘴唇上滑过去,笑了一下,“看你表现。” 贺兰烬低头看着她。“所以?” “今晚先验收第二件。”言曌踮起脚,双手搂上了他的脖子。手指交扣在他后颈,指尖触到他发尾微微潮润的弧度。她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送上门的美男,我今天本来就是要消遣的,不享用太浪费了。” 贺兰烬轻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低低的。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回她腰侧,扣住,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那你打算怎么享用?” 言曌没有回答。她拉下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这次和伦敦那晚截然不同。那晚是快的、狠的、为了脱身的交易。这一次她不急,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温热的试探,像是把一口凉了很久的酒含进了嘴里。贺兰烬的嘴唇带着威士忌的余温,凉过后又烧起来,交缠间都是酒气,分不清是谁的。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摩挲。言曌感觉到他的回应,口腔里混着他的气息,冷杉、烟草、烈酒的苦。她微微仰了一下下巴,好让两个人的姿势更贴合。她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他肩头,抓住他衬衫的布料,用力攥了一下。 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经过时吹了一声口哨,久到音乐换了一首,从慵懒的萨克斯换成了更轻快的节奏。言曌松开他的时候嘴唇已经泛了红,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她看着贺兰烬,他下唇上有一道浅红的印子——是她咬的,不重,堪堪破了表皮的薄度。“第一轮验收,”她说,“合格。”她伸手拍了拍他胸口,从他怀里退出来,捡起放在吧台上的包。“剩下的,等我回国把言氏那边的事情捋顺了再说。对了,你让我带方案,你的方案我也想好了——东南亚这边我还有些没收拾完的线头,不急,等我回去了再慢慢谈。” 贺兰烬靠在吧台边看着她整理衣领和头发。他没有拦她,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那道浅红的齿痕时轻轻“嘶”了一声。“言小姐,”他叫她,声音带着一点点哑,“你每次亲完我都跑,这个习惯得改。” 言曌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夜风吹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又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你加油,争取让我改掉这个习惯。”她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贺兰烬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自己的嘴唇上,看着那扇门在夜风里慢慢合拢。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被她放下的威士忌,把剩下的一口喝完了。冰块在杯底滑了一下,叮的一声。他放下杯子,拿出手机。这次不用找半年了。他有她现在的号码,知道她后天回国,知道她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半年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回国了记得告诉我。你欠我的第二件事,分期付款也行。” 第38章熹妃回宫 言曌走进言家老宅的时候,没有坐轮椅。 她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助理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两只文件袋。客厅里没有人,但她知道言国华在二楼书房。她站在楼梯口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她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言国华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见言曌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文件的边缘,没有翻页,也没有放下。他看着她从门口走到书桌前,步子稳当,腰背挺直,两条腿交替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实而自然。她在他对面站定,低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爸,”她说,“我回来了。” 言国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腿上,又滑回来。他的手指慢慢攥住了文件边缘,纸页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你的腿……”他开口,声音干涩,“什么时候的事?” “在东南亚这几年一直在做康复,”言曌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拄着拐杖能走几步,慢慢就好了。站起来其实有一阵子了,只是你没问过。” 言国华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站得很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挺拔。他忽然意识到,上次他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联姻之前,她坐在轮椅上被推进茶室去见裴砚之。那时候她脸色苍白,病恹恹的,他没有多看一眼。之后三年多,他只在电话和邮件里和她打交道。她的东南亚报告、她的季度总结、她的回款数据。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经能站起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从前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垂着的,带着一种合格的、克制的恭敬。此刻她看着他,目光平而直。 “你在东南亚做得不错,”言国华说。他没有接她站起来的茬,像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董事会那边看了你的报告,对你评价还可以。” 言曌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爸,我不是来听评价的。我是回来工作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言曌正式进入言氏集团。她的头衔是“特别顾问”,挂着顾问的名头,干的却不是顾问的事。她先做了一件事:把东南亚三年的完整数据整理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可视化报告,在季度例会上做了汇报。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几个大股东也来了。言曌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四十分钟讲完了东南亚分公司从接手到现在的发展路径:营收曲线、成本压缩节点、本地合作方的拓展、与欧洲业务的衔接。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她用折线图和表格替代了大段的文字,把每一处增长的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决策。她在总结中提出了一份建议:“集团的欧洲业务目前处于震荡期,短期内无法贡献正向现金流。东南亚市场的增速稳定、成本可控、与言氏的供应链形成互补。我们可以把一部分原定投入欧洲的预算转向东南亚,作为缓冲。”言国华坐在会议桌首位,盯着投影幕布上那根仰头向上的折线图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其他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了点头。 言曌没有浪费时间。那场汇报之后,她开始逐个拜访几个关键股东。她带着东南亚的详细数据和他们私下吃饭、喝茶、聊行业趋势,从来不主动提“支持我”三个字,但每一句都在递一个信号:她手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她回来了,她就是来做事的。几天之内,三个股东先后在私下场合表达了“可以考虑让言曌承担更多职责”的态度。这些话传到言国华耳朵里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那支钢笔转了三圈,然后放下了。 他开始感到不安。言曌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好到超出了“帮忙”的范畴,好到开始接近“取代”的边缘。她每谈成一个股东、每签下一份东南亚的合同、每一次在例会上发言,都像在他面前砌一块砖。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清楚:她在搭台阶。朝着他坐的那个位置。 “言曌,”他在一次单独谈话时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你在东南亚确实做出了成绩,但你毕竟刚回来,集团的事还不太熟。你目前的重点还是先把东南亚那边交接好,其他事,先不急。” 言曌看着他笑了笑。“爸,我懂的。我刚回来,不会越界。” 但那天晚上言国华做了一个梦,梦到言曌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报表,他在下面站着。他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额头上全是汗。他坐起来喝了一杯冷水,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言曌的车还停在车位上,车灯没有亮。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他意识到他从来不了解这个女儿,从前不在意,现在来不及了。而在那场收购案里摔得一身泥的言澈,还在欧洲处理诉讼。他只剩她一个选择了。这个选择正在一点一点吃掉他脚下的地。言国华把那杯冷水喝完,回到床上,没有再睡着。 第39章法律保护 欧洲法庭的判决在几个月后下来了。驳回言氏的全部诉讼请求。法院的认定理由是:尽调报告系买方自行委托中介机构出具,中介机构未与卖方存在利益关联的实质证据,买方在收购决策中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主要责任在于买方自身。一句话,言氏要吃下这个哑巴亏。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言氏的股价应声下跌,开盘半小时内跌了百分之七,交易量激增,散户在论坛里骂成一片,机构投资者开始打电话约见管理层。 言曌在消息公布之前两小时就知道结果了。贺彧那边比公开渠道快了将近一个上午。她放下手机,拨了助理的内线:“把东南亚这八个月的财务数据打包,和欧洲子公司的资产剥离方案合在一起,半小时后发到所有董事的邮箱。另外,帮我约一下红帆资本的张总,下午三点。”助理应了一声,挂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写邮件。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出现在红帆资本的办公室里。红帆资本是言氏的第二大机构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一,对言氏的决策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张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直来直去。言曌没有寒暄,把欧洲子公司资产剥离的方案和东南亚分公司的数据同时摆在了她面前。“欧洲那边是个烂摊子,剥离是止损,也是换血。这笔钱不可能再回来了,但我们不能让它继续拖累整个集团。”她翻到东南亚那页,指着利润表和现金流曲线,“东南亚这边利润涨了三成,现金流稳定,和国内业务有明确的协同空间。我目前的方案是:把欧洲的不良资产打包出售给第三方,用东南亚的增量补上今年的缺口。如果你同意,明天董事会上我会正式提案。” 张总看了她两秒,然后翻了翻那迭文件。“你父亲看过这个方案吗?” “还没有。”言曌说,“先让你看,是我觉得你会支持。” 张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支持你。”她说,“你比你父亲务实。”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紧急会议。言国华坐在首位,面前的桌面上摆着言曌发的那份邮件打印稿。他没有翻开。几个董事先后发言,语气焦虑,说股价撑不住、市场信心在流失、欧洲那边的烂摊子拖得太久。言曌在最后一个发言。她把东南亚和欧洲的两个数据表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惨淡的亏损和下滑,右边是稳定的增长和利润。她说:“股价是信心问题。信心问题需要的是可见的增量。欧洲的损失我们认了,但我们需要告诉市场言氏还有别的东西在长。我建议把东南亚分公司的年度利润预期上调百分之十五,把欧洲资产剥离的阶段性目标纳入季度披露。同时,我个人承诺,东南亚这边今年的营收缺口由我来补,补不上,我退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言国华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但会议结束时,那份东南亚资产对接的方案被标记为“待推进”,而不是“驳回”。 接下来两个月,言曌几乎没怎么回过住处。她白天在集团总部处理欧洲的资产剥离,找买家、谈价格、做法律尽调;晚上在酒店房间里和贺彧那边的暗线资源通话,协调东南亚的供应链调整和新项目推进。欧洲的烂摊子被她分拆了三块,最坏的一块以略微低于账面值的价格卖给了一家欧洲本土的私募基金,剩下的两块打包做了债务重组。市场的情绪慢慢回来了,股价从最低点反弹了将近百分之十五。之前那些喊着要撤资的机构投资者也开始重新评估言氏的长期价值。 言国华看着她办公室的灯每天都亮到深夜,看着她一个人扛下了本该是整个管理层一起扛的东西。他坐在自己那间更大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助理送来的报告,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他发现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理由正在变薄。以前是他在撑着言氏的门面,现在门面变成了言曌。别人提起言氏,说的是“言曌回来了,言氏还有救”,而不是“言国华还在撑着”。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一点一点掏空的感觉。他想做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插不上手。关于欧洲资产剥离的谈判,她全程没有让他参与;和红帆资本的张总见面,她事后才通知他;东南亚那边的利润调整,她直接在董事会提案,没有提前和他商量。他在自己的公司里,像一个名义上的当家,实权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拿走。 欧洲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言曌正在公司加班。贺彧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那几个参与诈骗的核心人员,下周会出海庆祝。船已经安排好了,你那边怎么说?” 言曌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城市亮起来的灯火。“诈骗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说,“安排吧。除了他们的人,其他无关人员都要安全。” “明白。” 一周后,新闻传来。一艘游艇在地中海水域发生事故,艇上数人罹难,尸体未能全部打捞。当地海警救起了几名落水的船员,确认死亡人员中包括某科技公司前CEO及其财务顾问、参与尽调的两家中介机构负责人。事故原因初步判定为恶劣天气和操作不当。言曌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这条新闻推送,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看手里的文件。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泡了一杯茶,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夜空。没有风。城市的灯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既然法律保护不了我,”她轻声说,“那它也保护不了你们。” 第40章爱女企业家 欧洲那边的诉讼尘埃落定之后,言澈也即将毕业了。言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东南亚新季度的报表,助理把邮件转进来,标题是“言澈毕业时间确认及归国安排”。她点开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重男轻女的言国华总能找到理由给言澈开脱。什么“孩子还年轻,就当历练了”“年轻人交学费是正常的”“以后有厉害的姐姐帮衬,他会把言氏发扬光大的”。言曌听到这些论调就觉得恶心。力挽狂澜的是她,收拾烂摊子的是她,扛着股价和股东信心往前走的是她,凭什么言澈可以轻易摘取她辛苦耕耘的果实?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裆下那几两肉可真金贵,值几十个亿的代价去培养。 言国华没有直接说“言澈要回来接班”,但他在做铺垫。他开始在董事会上“随口”提起言澈在学业上的进展,说他虽然收购案上栽了跟头但吸取了教训,说他毕业论文写的是跨国并购风险管控,“很有见地”。他把言澈的论文发给几个老股东看,附了一句“孩子长大了,有想法了”。言曌没有在会议上反驳。散会之后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关掉的报表,坐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她知道言国华在下一步棋——他不敢公开言澈的身份,不敢承认婚史,但他可以用“儿子”的身份把言澈一点一点塞回来。先是“帮忙”,然后是“学习”,然后是“挂职”,最后是“我老了,孩子们接班”。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自然熟。 言曌当晚给贺彧打了电话。“言澈要回来了。言国华在给他铺路,一步一步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贺彧的声音依然平缓:“你打算怎么挡?”言曌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我不挡他回来。我挡的是他坐上去的路。” 言曌开始布局。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通过舅舅周明远的关系,联系了一家影响力颇大的财经杂志。对方正好在策划一期“中国家族企业传承”专题,需要找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言曌说,言氏愿意接受专访,主题是“独生女与家族企业的未来”。她特别强调了“独生女”三个字。对方很感兴趣。 专访安排在两周后。言曌提前和言国华沟通了这件事,语气平淡:“爸,财经杂志那边想做一期言氏的专题,关于企业传承的。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外展示一下言氏的稳定性和长远规划。现在的市场环境,需要一些正面声音来稳住信心。”她拿出手机翻出对方的邀约邮件给他看。言国华翻了两页,没有拒绝。他不愿意接受,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市场确实需要信心,而他的公众形象也确实需要维护。 专访那天,言曌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裙,坐在言国华旁边。摄影棚的灯光打得很柔和,布景是一面书墙和一张深色木桌,桌上摆着一盆绿植和两杯温水。记者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语速不快不慢,问的问题提前过过一轮,表面温和,该有的尖锐一点没少。 “言总,您和您女儿一起接受专访,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您对言小姐的评价是什么?” 言国华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小曌这几年在东南亚做得很好,我很欣慰。集团未来会给她更大的空间。” 记者转向言曌:“言小姐,您作为言总唯一的子女,如何定位自己在言氏的未来角色?” 言曌笑了一下。她偏头看了言国华一眼,语气温顺而笃定:“爸爸一直教育我,企业家的责任是把家业传承下去,把公司做好,对得起股东、对得起员工、对得起社会。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这份责任天然在我肩上。我会努力的。”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东南亚成绩、关于欧洲诉讼后的调整、关于言氏未来的战略方向。言曌对答如流,每个问题都处理得干净利落。言国华在旁边坐着,笑容得体,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搓了两下。最后,记者问了一个似乎很平常的问题:“言总,您平时对独生女的培养方式,和传统的‘继承人教育’有什么不同?” 言国华顿了一瞬。他看了言曌一眼,然后笑了笑:“小曌从小就很独立,我也很放心她。毕竟……”他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培养她身上。” 言曌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微笑着说:“是啊,爸从小就对我要求严格。他常跟我说,虽然我是独生女,但他不会因为是女儿就降低标准。他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你要撑得起言氏。’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言国华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法反驳。他如果反驳,等于在镜头前承认自己还有别的孩子。他只能点头。专访刊出之后,言曌让人安排了后续的舆论扩散。几个营销号同步发文,标题都是精心拟过的:“言国华独女接班,打破豪门男嗣迷信”“言氏掌门人谈女儿:她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文章里引用了他采访中的原话,配图是两个人并肩坐着的照片,父慈女孝,温暖体面。言国华那几天在公司里走动时,感觉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些眼神里有敬意、有打量,还有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原来言氏真的只有一个继承人,而且就是言曌。 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计划正在被言曌用他自己说的话困住。她把他架在“爱女企业家”的位置上,用他的嘴说出来的话,砌了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言澈的名字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他不会主动把它捞起来,因为捞起来就会暴露整个湖底的淤泥。言曌没有拆穿他的婚姻,没有曝光言澈的身世,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攻击任何人。她只是让他自己说出了那些话,然后微笑着帮他实现了“爱女好父亲”的人设。而这个完美的人设,恰恰成了套在他脖子上最合适的枷锁。 那天晚上言国华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杂志。封面是一张他和言曌的合影,标题写着“言氏传承:独生女的担当”。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杂志合上,放进了抽屉里。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他被自己说过的话困住了。一个“深爱亡妻、力挺独女”的企业家,不可能突然又冒出一个私生子来接班——那样做的话,他之前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人设、所有的公众信任,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言国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他说出“小曌是我唯一的孩子”那一刻起,言澈回国的路就已经被封死了。哪怕言澈站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把位置递过去。那个位置,在他自己亲手签下采访授权书的时候,就已经属于言曌了。 言曌没有去找言国华摊牌。她不需要。她只需要让他自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而她站在董事会的门口,手里攥着东南亚的成绩、股东的信任、以及父亲亲口说出来的那句话,随时可以推门走进去。 第41章夺权 言曌进入董事会的程序比她自己预想的更顺利。东南亚的成绩是硬通货,欧洲危机的处理是加分项,那期财经杂志的专访则是定音锤。她把言国华架上了“爱女企业家”的高台,而他自己踩上去之后,再想下来就难了。股东大会召开前一周,言国华迟迟没有提交董事提名人选名单。他在拖,等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言曌没有等他。她找了三家机构股东:红帆资本的张总、舅舅周明远介绍的一位长期持有言氏股票的老朋友,以及贺彧那边安排的一只海外基金。三家联名推荐了言曌作为新增董事候选人,推荐函直接递到了董事会秘书处。按照公司章程,三名以上股东联名推荐的候选人自动进入提名程序,不需经董事长事先批准。言国华收到秘书处转来的推荐函时,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有吃完那顿饭。 股东大会那天,言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配了一双矮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用一支简单的银色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干练而不张扬。她和到场的股东一一握手,名字和脸她对得上,持股比例她也记得住。张总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就正式了。”言曌笑了一下:“谢谢张总支持。” 投票环节没有悬念。支持票占出席股东所持股权的百分之六十七。言曌从座位上站起来,向众人微微欠身,然后走到了董事会席位上,拉开那把椅子坐了下来。言国华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欢迎我们新任董事,”会议主持人说,“言曌女士。” 言曌站起来,面向所有人。“谢谢各位股东的信任,我会尽我所能。”说完这句话她看了言国华一眼。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相接不到一秒,他先移开了。言曌坐回去,翻开面前的文件。她的手很稳。 进入董事会只是一个开始。言曌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梳理言氏的财务脉络。她调用了过去十年的年度审计报告、关联交易记录、重大资产处置清单和对外担保明细。大部分是公开可查的信息,但要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需要时间和耐心。言曌有这两样东西。她熬了四个通宵,把那十年的关键节点捋出了脉络。某些年份里流向不明的大额资金、几家注册在境外但实际控制人隐晦不明的关联公司、几笔挂在“咨询费”和“服务费”名下的可疑支付。金额不大,单笔很难引起注意,但累积起来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言曌把那些节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之后,她看到了两条清晰的线:一条流向苏曼卿,一条流向言澈。流向苏曼卿的部分,在她名下有几家壳公司、几笔定期收益的理财产品、以及一套位于港城的房产;流向言澈的部分,则以教育基金、信托受益权、海外账户的形式存在。账面做得不算高明但有效。单拎出来每一笔都查不出硬伤,合起来才能看出“这些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言曌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翻到了一张老旧的复印件,夹在一份十年前的关联交易报告后面。那是一份结婚登记证书的复印件,日期距今约十五年。登记人的名字:言国华、苏曼卿。 言曌看到那个日期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她算了算年份,那一年,周婉刚去世不久。她的母亲还躺在冷冰冰的地下,而她的父亲已经和另一个女人领了证,在民政局的窗口前排着队拍照、签字、盖章。她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从正午变成了斜阳。然后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随身的文件夹里。她没有哭。她把文件整理好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人们脚步匆匆地去往各自的目的地。她在窗前站了一刻钟,直到天色变暗,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然后她坐回桌前,重新打开了那份十年账目梳理的表格。手指划过鼠标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心底的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终于被水浇透了,不会再冒烟了。 “言国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又画了一道横线。“你也该还了。” 第42章复仇 第43章 复仇 金丝笼坐落在城郊一片老别墅区里。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长裤和衬衫,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脚上是一双方便走动的平底鞋。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已经被她提前清理过,该搬的搬走了,该砸的砸了。只剩下那间房,她没有动,留到了今天。那间曾经被改造成淫乐之地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言曌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想象着二十多年前周婉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群交场面时的样子。她对站在走廊里等着的人点了点头。“带他过来。” 言国华是被贺彧的人“请”过来的。名义上是“清算家族财产”,言曌让律师给他打了电话,说金丝笼的产权已经转回言家名下,有几份旧合同需要他本人到场签署,涉及当年一些关联交易的遗留问题。言国华接到律师电话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来了。 言国华在门口停住了。他认出了这个房间。那是苏曼卿的私室,当年那些定制的情趣家具和道具就摆在这里,他曾无数次踏入这扇门,带着欲望和酒气,享受着苏曼卿的肉体。如今房间已经改得面目全非,更像一间刑房。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铁质的,靠背笔直。旁边是一张铁质的长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被一块深色的布盖着。 言国华转身想走,身后的门被关上了。他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了言曌。她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 “爸,”她说,“你来了。” 言国华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那张铁桌上,又移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言曌,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谈谈。”言曌走到桌边,伸手揭开那块深色的布。下面是一根钢管和几沓文件。言国华的目光在那把钢管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言曌看到了那个停顿。 “别紧张,”她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桌沿。“这些是这些年你转给苏曼卿和言澈的账目记录。不多,但足够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你说如果这些东西送到检察院,他们会怎么看?” 言国华的呼吸重了一些。他走进房间,但没有坐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坐下。”言曌指了指房间中央那把铁椅。 言国华站在那里,没有动。“言曌,我是你父亲。” “我知道。”言曌说,“所以你更应该坐下。”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言国华最终还是坐了下来,铁椅的冰凉透过裤子的布料传上来,他坐得很直。言曌站在他对面,距离大概两米,不近不远。她微微偏头看着他,像在观察一件曾经很庞大、如今正在缩小的东西。 “爸,我八岁那年,我母亲死在别墅的卧室里。她吃了自己娘家研发的药,因为她在你那个房间里看见了你和苏曼卿还有别的男人性爱的样子。我妈走的时候,你连她的葬礼都没有办完就去和苏曼卿淫乐。你把她当成什么?一个用来给你生孩子的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跳板?还是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 言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言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和她不一样。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死。但我会让那些欠了她的人还回来。” 她拿起钢管,约小臂长,握在手里掂了掂。言国华的目光落在那根钢管上,瞳孔缩了一下。“言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疯了吗?” “我清醒得很。”言曌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言国华猛地站起来想往门口冲。他的动作很快,但言曌更快,她侧身一步横在他和门之间,钢管横在身前,挡了他的路。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冬夜的湖面。“爸,你跑不掉的。外面都是我的人。你乖乖坐下来,这事结束得快一些。” 言国华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开始发抖了。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女儿。她站在那里,手里的钢管握得很稳,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他慢慢退了回去,跌坐回那把铁椅上。 “言曌,我把公司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放过我……”他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词句,堆在一起,不成逻辑。 “公司我已经拿走了。”言曌说,“不需要你给。至于你,你欠我妈的东西,今天得还了。”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出轨逼死了我妈,你在我妈尸骨未寒的时候和别人领了证,你为了给私生子铺路把公司掏空,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女儿,为了活下去我装瘸坐轮椅整整十年,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言国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言曌抬起钢管,第一下砸在他右腿膝盖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和骨骼碎裂的脆响,言国华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言国华的惨叫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撞回去。言曌听着那个声音,像听着和自己无关的背景音。 她低头看着他蜷在地上的样子。他曾经在她面前是山一样的存在,后来是一堵冰冷的墙,再后来是一个逐渐远去、逐渐忽视她的背影。现在他蜷在她脚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背的狗。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疼吗?”她问。言国华满脸冷汗,嘴唇发白,瞳孔涣散地看着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疼就对了。”言曌站起来,把那根钢管放在桌面上,拿过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我妈走的时候比这疼多了。我当初车祸伤的也是右腿,你这个做父亲的,关心过我吗?现在也该你尝尝坐轮椅的滋味了。你欠我妈的,欠我的,慢慢还。”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这段时间你好好养伤。对外我会说父亲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你乖乖待着,该有的治疗不会少。如果你不乖,那根钢管还在桌上,我随时可以再拿起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进去处理后续。 言曌走出金丝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发出一层浅浅的光晕。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她把外套拢了拢,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清脆而稳当。 金丝笼那扇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锁芯落下时发出沉重的一声“咔嗒”。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的虎口微微发红,是她握钢管时留下的印子,指节处有一点细微的灼热感。她盯着那几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方向盘,把两只手摊开放平,掌心朝上。手心里的纹路清晰交错,像是那些她走过的路、那些她熬过的夜、那些她一个人撑过来的日子。她把双手翻过来,握住方向盘,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灰白的路面。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那条安静的道路,汇入远处亮着灯光的城市街道。她开得很稳。后视镜里,金丝笼的铁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再看它。 第43章为他人做嫁衣 jileнai.cǒm 言曌架空了言国华的实际控制权。战略决策委员会成立之后,她的名字虽然没有挂在董事长那一栏,但每一个需要投票的重大决策,她的人都在场。言国华被送回了老宅休养,对外说的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由言曌代为履行董事长职责。没有人追问细节。市场对言氏的信心正在慢慢恢复,股东们只需要知道有人管事就行。 言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金丝笼的产权彻底收归言家名下。她让人把别墅里所有的旧家具清空,那个房间被封上了。第二件事是整理言国华这些年转移出去的资产,虽然大部分已经追不回来了,但梳理清楚之后,她心里有了完整的账目,知道哪些地方是她接下来需要补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拨了贺彧的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接通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贺彧的声音,是他最信得过的副手阿忠。阿忠跟着贺彧快二十年,话不多,办事极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慢:“言小姐,彧哥他……已经住院了。他不让告诉你,说你正在夺权的关键时期,不想让你分心。” 言曌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坐在办公椅上,窗外的光从侧边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哪家医院?我明天到。”她没有等阿忠回答,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的航班。言曌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拿了一个随身的手提包。她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按在膝盖上,压了几秒,不抖了。 香港玛丽医院。心脏内科的病房在十一楼,走廊里安静,消毒水的气味被冷气压得很低。言曌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贺彧。 他靠在病床上,半躺半坐,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锁骨从领口上方凸出来,像两段收拢的桅杆。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泛着淡紫,手指搭在被面上,骨节分明。他看见言曌进来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细纹迭了迭,那个笑容像从前一样温和,只是眼底的疲倦比从前更重了,像积了很深的雪,怎么扫都扫不干净。“阿曌来了。”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块薄冰放在温水里,正在慢慢化。 言曌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她伸手握住他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到他手背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不让你知道,是怕你分心,”他说,“你那边的事,阿忠跟我说了。做得好。” 言曌低着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阿彧,”她的声音从手背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我刚把言家拿下来。我还没让你看到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样子。” 贺彧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看到你站在那里的样子了。”他说,“你已经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剩下的事,你自己走就行。” 言曌没有抬头。她攥着他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又怕弄疼他,松了一点。“我不走,”她说,“我在这儿陪你。” 她在病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给他倒水、削苹果、调床头的高度。贺彧多数时候闭着眼休息,呼吸平稳而浅,像一片落下来之后就被风定住了的叶子。言曌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深色外套,身形修长,嘴角噙着笑,说“我叫贺彧”。那时候他三十岁,她也才十岁。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傍晚的时候贺彧睡着了,呼吸慢慢沉下去。言曌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了一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医生翻动病历的手。“他还有多久?”她问。医生摘下眼镜,沉默了一下。“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半年到一年。他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 言曌看着医生,没有追问细节。道了谢之后站起来走出去。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香港黄昏的天。太阳正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层一层往下沉。“我得快点。”她对自己说。 回到内地之后,言曌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眼线去查尤见怜那边的近况。最近几个月忙着夺权,她把那条线暂时搁置了。如今大局已定,是时候把离婚的事重新捡起来了。其实言曌也疑惑,原以为尤见怜怀孕,裴砚之就会提离婚,没想到现在孩子都生了,裴砚之愣是半个字没提。记住网址不迷路уuшaпgsнē.iп 当天下午,一份厚厚的档案被放在言曌桌上。她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亲子鉴定的结论——父亲一栏写着孔令则的名字。她翻了一页,看见另一份医疗记录,化名,但调查报告里附了对照信息,确认是温如月本人。诊断结论上写着:宫腔粘连,卵巢功能减退,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言曌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一切都通了。温如月不能生,尤见怜想要靠孩子巩固地位,孔令则捷足先登让尤见怜生下了儿子,然后把孩子抱给温如月抚养,对外就说是孔家的长孙。温如月这个正妻“贤惠”地接过了孩子,尤见怜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言曌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机关算尽,结果给孔令则做了嫁衣!裴砚之呢?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插队?当初他们短暂备孕的那段时间,裴砚之从来戴过套,她没怀上。现在他和尤见怜在一起,尤见怜也没怀上。言曌都开始怀疑裴砚之到底行不行。 无论如何,要让裴砚之提离婚。言曌又想到了苏曼卿。 言曌让人把一条消息传到了苏曼卿的耳朵里。她俩常去的那家医美机构,服务人员像聊家常一样提起,“尤小姐生了,但孩子被抱走了,她什么都没落着。”苏曼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美容院的休息室里等下一道护理工序。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尤见怜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妹妹,生完孩子了也不跟姐说一声。有空出来喝茶,我做东。”尤见怜很快就回了:“谢谢姐,过几天我就出了月子。到时候约。” 第45章两代万人迷再聚首 苏曼卿和尤见怜后来又有过几次见面。不是在医美机构,是苏曼卿主动约的,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苏曼卿那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齐整,耳垂上一对祖母绿的坠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她给尤见怜斟了一杯茶,语气像在教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孩子还是要继续生。一个不够,多生几个,以后热闹。”苏曼卿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一个男人不管用,还有其他男人呢。总归能有一个愿意给名分的。” 尤见怜双手捧着那杯茶,指尖微微发白。“上次那个孩子……被抱走了。” “我知道。”苏曼卿看着她的表情,语气淡了一些,“但孩子能有个好前程,孔家那样的门第,不会亏待他的。你呢,也别太钻牛角尖,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只要孩子在,你总归能沾到光。端看你怎么用这层关系,怎么跟男人们谈条件。” 尤见怜垂着眼,不说话了。苏曼卿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次别再傻了。要名分,也要孩子。不能白白生了孩子,什么都没攥住。学会跟男人使使小性子,在床上吹吹枕边风,比你在旁边乖乖坐着等有用得多。” 尤见怜抬起头来看她。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那……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苏曼卿笑了一下。“你平时多撒撒娇,别太乖太听话了。男人们喜欢的是有挑战性的女人,不是摆在柜子里的花瓶。要学会用女人的方式,该闹的时候闹,该乖的时候乖。孔先生那种人,你要是太温顺了他反而不把你当回事。裴先生呢,你多诉诉苦,多说些委屈,他心软就答应了。反正啊...”她停了一下,“男人在床上听得进去话,你挑他们心情好的时候提。” 尤见怜的脸微微红了。“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会儿……是怎么让他们都听你的?” 苏曼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了她一眼。“各有各的法子。言国华喜欢我叫他‘亲爱的’,贺宗盛喜欢我叫他‘哥哥’,孔伯年那次是因为我喝了酒在他面前掉了眼泪。每个男人吃的都不一样,你得去试,试出来之后就用那个法子,百试百灵。”她把杯盏放下,转了话锋,“对了,你最近有添置新的睡衣吗?” 尤见怜愣了一下。“睡衣?” “情趣内衣。”苏曼卿的语气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蕾丝的、镂空的、带绑带的。男人在床上是最好说话的,你穿得好看,他们心情就好,你说什么他们都点头。裴先生那边,你穿那件酒红色的丝绒睡袍,领口开得低一些,他肯定扛不住。” 尤见怜低下头,手指绕着垂下来的发梢,耳根慢慢红了。“他们提过让我穿的,但我……不太好意思,就穿过几次。” “所以才说你乖。”苏曼卿说,“乖过头了。偶尔也得闹一闹,让他们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你现在有这个资本,别等没了才后悔。”尤见怜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苏姐。谢谢你。” 苏曼卿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也有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 半个月后,周家收到了孔家老太太寿宴的邀请函。老太太九十大寿,又恰逢孔家金孙满百天,双喜临门,孔家办得不算张扬但规格极高,只请了血亲和几家世交,周家在受邀之列。周鹤亭年事已高不便出行,言曌主动提出代表周家出席。 她拿到邀请函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孔家老太太的九十大寿,孔家金孙的百日宴。孔令则的儿子,尤见怜生的那个孩子。言曌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裴砚之一定也会去。尤见怜进不了那种场合,但裴砚之作为裴家的代表一定会到场。裴砚之看到自己站着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言曌算着日子,是该收网了。裴砚之要是再不提离婚,她也要主动提了。她甚至觉得他已经拖得够久了,久到她等的耐性开始发痒。她站起身来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她不打算挑什么礼服,现在的言曌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她要穿着飒爽的皮衣,骑着机车出现,告诉那群人,曾经那个坐轮椅的女人不用再装乖巧了。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日常家居服、头发随意盘起来的女人,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打量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穿在身上效果如何。 “几年不见,”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他看到你站着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心情?”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言曌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衣帽间。她心里有答案的,那个答案让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第45章离婚 言曌的谋划奏效了。如今,言曌终于听到裴砚之提出离婚。 言曌晃着手里的红酒杯。酒液在杯壁挂了薄薄一层,慢慢往下淌。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是为了尤小姐吧?” 裴砚之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听见她这句话,停住了。“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几年,”他说,“我也想有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所以我想给她个名分。” 言曌心里嗤笑了一声。新婚夜他说的是“我有喜欢的人”,如今谈离婚,理由却变成了“跟了我几年”。两个说法摆在一起,哪个真哪个假,她分得清楚。但她面上没有动,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言家和裴家那边怎么交代?” “两家的合作已经步上正轨,”裴砚之说,“即便没有联姻,也不影响两家的业务往来。我爸他也想抱孙子了。”他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你应该也不想和我生吧?”裴砚之在试探她。 言曌抬起眼皮看他。这个话转得漂亮,好像离婚是因为她不肯生似的。虽然她确实不想和他生,但被他这么点出来,心里到底有些不爽。 她把酒杯放下,换了一个甜腻的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那我和你生吧,咱们可以不离婚吗?老公——” 裴砚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语气从刚才的从容变得谨慎起来。 “我可以保证言家的利益不会因为我们离婚受损。婚前签的财产协议,按协议分割就好。这套房子留给你,我在外滩的那套公寓也转到你名下,再加上我手里周鸣科技的股份,大约叁个点,市值七千万左右,直接转给你。” 他说话的时候垂着眼,像在念一份已经备好的清单,条理分明,语气平直。言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外滩那套公寓市价大概两千多万,加上七千万的股份和这套婚房,将近一个亿。他开这个口,看来是做好了被砍价的准备。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眼眶微微泛红。 “老公,”她说,“真的为了她要做到这个地步吗?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但面上演得情真意切,连声线都带了些颤。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轻了下去:“我在言家就是个不受重视的女儿,之前还坐轮椅,早就没有什么倚仗了。如果离了婚,我怕是连去的地方都没有。言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爸爸只会觉得我是豪门弃妇,连联姻都守不住的废物。”虽然她现在已经掌权言家,但是为了榨干这桩联姻的剩余价值,她还是演了一番。反正她成为董事会决策人的事还未对外公布,大家都以为言国华只是因病休养一段时间。 越说越真。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眼泪真的涌了上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言曌自己都觉得——这滴眼泪来得真是时候。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隔了几秒,他开口了:“我在浦东那个小投资公司的干股也转给你,大概值叁千万。加上之前那些,够你下半辈子了。” 言曌抹了抹眼泪,动作很轻。她知道见好就收,再演就过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裴砚之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毕竟是我前妻,”他说,“看在五年的情分上,以后有难处,我能帮则帮。我们好聚好散。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过来,你看完没问题就签。下周约个时间去领离婚证。”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下去。言曌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慢慢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她端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红酒,仰头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弯了一下嘴角。切,谁帮谁还不一定呢。 第二天,律师送来离婚协议。言曌翻了一遍,该转的资产条目都列在上面了,数字对得上,条款干净。她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没有犹豫。领证要等一个月冷静期,裴砚之暂时没和任何人说,想等证到手再告诉裴伯谦。他如今有底气了——当年出国时在海外攒了一些积累,回来又规规矩矩联了姻,这五年裴言两家合作给他带来了不少资源和人脉。裴伯谦今年要从行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裴砚之手里有了话语权,再加上“想抱孙子”这件事做由头,裴伯谦未必不会松口。言曌合上协议,把文件递给律师。她的表情平静,像签完了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她把那份签好的协议压在茶几上,拿车钥匙出了门。 她先去了一趟花店,挑了一束白玫瑰,包得齐整。又绕回自己住的地方换了一身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收得恰好,头发重新拢了一遍,露出耳朵和脖颈。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开车往医院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间里有消毒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照在地板上,暖黄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形瘦削,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脸色偏白,衬得眉眼越发清癯。他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嘴角的弧度慢慢迭起来,眼角堆出细碎的纹路,很轻。 “阿曌来了。” 言曌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走过去,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把白玫瑰插进窗台上的花瓶里,理了理花枝,侧过脸来看他。 “我离婚了,”她说,语气平静,“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微凉,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 “阿彧,”她说,“我是你的了。” 第46章离婚冷静期 言曌签了离婚协议之后,日子忽然空了一大块。不,不是忽然。空是早就在那里的,只是以前被各种事情填着——言氏、言国华、欧洲的烂摊子、东南亚的报表,她腾不出手来感受那块空缺。如今协议签了,冷静期倒计时开始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最想见的人。 贺彧躺在病房里。 言曌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他今天醒着,靠在床头翻一本旧书,看见她进来就把书合上了,放在被子上。他比以前又瘦了一些,病号服的领口空了一截,锁骨凸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血管的走向。他看着她坐下,笑了一下。“怎么这个点来了?” 言曌没有接话。她伸手把被他放在被子上的书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下午没事,就过来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被子边缘,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他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反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是被一块旧布蒙住了。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阿曌,别总往这儿跑,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自己有事要做。但她从医院出来之后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住处。她去了以前和贺彧去过的地方。那是城西一条老巷子里的小酒馆,门面窄得不仔细看就会错过,招牌挂了三四年,字迹都被晒褪了色。以前贺彧偶尔会带她来这里,那时候他身体还好,走几步路不用停下来喘气,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喝一杯温的黄酒,她喝一杯果汁。她说不上来这地方哪里好,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变的东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认出了她,问她一个人?她说一个人。她坐了他们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点了两杯。一杯黄酒,放在对面,一杯白水,放在自己面前。她没有喝那杯酒。酒馆里有人在台上唱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气声,唱的是《新不了情》。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言曌看着对面那杯黄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想起贺彧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他说“这里的东西都不贵,但东西是真的”。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后来才明白他说的“真的”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旧,是真的老,是真的不讲究翻新。他走不动路之后就没再来过了。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 言曌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但没有挡住。眼泪先是滴在桌面上,然后在她的手背上,湿湿的,一小片一小片。她听着那个女歌手唱完了副歌,然后把对面那杯黄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苦的。像心里面某个地方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她又喝了一口。台上的女歌手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歌。她听着那首歌把自己收拾好,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起身去结账。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另一端坐着裴砚之和尤见怜。 裴砚之是在她进店之前就到的。尤见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鹅蛋脸,杏眼微垂,眼尾天生朝下弯,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怯意和乖顺,让人忍不住心软。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朵没有刺的白玫瑰。裴砚之约了人谈事情,那位说和尤见怜也有事要说。裴砚之本来不想来这种地方谈事情,但尤见怜说她以前听朋友提过这家酒馆很有氛围,裴砚之也就随她了。之前尤见怜怀孕,男人们担心她出事,把她看得紧。现在出了月子,多些自由了。他正低头看手机,但是言曌的美得过于浓烈,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性,所以她一进来,裴砚之就发现了。不过他并不想上前和准前妻打招呼。 言曌无心在意其他,她坐在窗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挡着脸。言曌抬起头擦了擦脸,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裴砚之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在这样的场景下看过她。她哭了。 裴砚之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他见过言曌坐在轮椅上微笑的样子,见过她坐在婚床上意乱情迷的样子,见过她拿着离婚协议冷淡地看他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她哭。他没有想到她也会哭。而且是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对着对面一杯没人喝的酒。 “原来……她也不是不会难过。”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言曌从头到尾表情平静,签字的时候笔尖没有一丝犹豫,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他当时觉得这样很好,她没有纠缠,没有眼泪,没有质问,省了他所有解释的力气。现在他看到她的眼泪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对着空位子哭得肩膀都在抖。难道她痛快地签字离婚,真的是强撑的?难道她对自己……情根深种到这种地步? 裴砚之端着那杯酒没有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那个画面钉在他脑子里。尤见怜靠过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砚之,你在看什么?”裴砚之回过神。“没什么。”他放下酒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个熟人,不重要。” 尤见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她没有见过言曌本人,但她见过照片。那是一张和言家联姻时发在财经新闻上的配图,言曌穿着白纱坐在轮椅上。此刻窗边的那个女人虽然散着头发哭得眼眶通红,但那张脸的轮廓她认得。尤见怜看了一眼裴砚之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收紧了挽着他胳膊的手指。“你跟她……”她轻声说,“都已经签字了。” “嗯。”裴砚之说,“已经签字了。” “那你还在看什么?” 裴砚之沉默了一下,转回头来看着她。“没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今天不是约了贺兰烬吗?他来了没有?” 尤见怜点点头。“他说晚点到。砚之,你答应过我的,等离婚手续办完,我们就……” “我知道。”裴砚之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这件事不用再强调”的意味。“我会处理好的。” 尤见怜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是微微绷着的,他在看别的地方。 第47章修罗场 门口进来一个人。贺兰烬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像刚从外面赶过来。贺兰烬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先落在尤见怜和裴砚之的卡座上,然后顺着窗边飘了过去——他看见了言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鼻尖泛着红。她哭过。贺兰烬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更没想到她也会哭。他还来不及细想,尤见怜惊喜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兰烬哥哥!”声音软软地拖长了尾音。 言曌听见了那声“兰烬哥哥”。她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擦干。她看见贺兰烬站在门口,又顺着尤见怜的声音看见了裴砚之和尤见怜坐在一起。三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巨大的信息量就算是聪明的言曌也愣了一会儿。 言曌心里翻涌起来。妈的,什么修罗场!她看裴砚之那表情,他正看着她,眼里有一层她从来没见过的、复杂的、带着困惑的柔软。他怕不是以为自己是为了离婚、为了舍不得他而在这里落泪吧!言曌心里一紧。两个人还在离婚冷静期,裴砚之可千万别误会了,万一他想吃回头草了,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她连忙背过身去,用纸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吸了一下鼻子,把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收起来,塞进最深处。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穿好,转过身来。她的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贺兰烬听见那声“兰烬哥哥”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平时很受用这个称呼,但今天他下意识地看了言曌一眼。她果然听到了。尤见怜已经开心地迎了上去,拉住贺兰烬的手。“兰烬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她的手握得很紧,微微晃了两下。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好看,仰着脸,杏眼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嘴角弯着。她故意当着言曌的面这样做的。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这些男人都在我身边”的微妙的优越感。她要在言曌面前做足了样子,温柔可人、被宠爱、被男人围着。她想知道那个哭红了眼睛的女人看见这一幕,心里是什么滋味。 贺兰烬被那声“兰烬哥哥”叫得头皮一紧。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此刻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尴尬地抽出手,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尤见怜感觉到。尤见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贺兰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正朝这边走来的言曌身上。 尤见怜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言曌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她从容地站定,脸上不剩半点泪痕,只有眼眶还微微泛着红,但被她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衬得像刚刚被风吹红了眼。她看了一眼裴砚之,又看了一眼尤见怜,然后看了一眼贺兰烬。 “裴砚之,”她说,“还真是巧啊,在这儿都能遇到你。” 裴砚之从卡座里站起来,下意识理了一下衣领。“嗯,约了人谈点事。”他看了一眼贺兰烬,“贺兰烬,之前约好的。”他又看了一眼尤见怜,“她今天出来散散心,顺便见见朋友。” 尤见怜在旁边甜甜地补了一句:“我之前怀孕了他们怕我出事,把我看得太紧了,今天砚之带我出来散散心,正好也要见见兰烬哥哥。” 言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兰烬哥哥。她心里把那个称呼碾了一遍。“兰烬哥哥”这个叫法,加上尤见怜语气里那种“旧交重逢”的亲热劲,再加上裴砚之那句“约好了一起谈点事情”,她瞬间明白了。贺兰烬也是尤见怜的男人之一。他和裴砚之、孔令则共享同一个女人,而她不知道。她和他接了吻,他摸过她的腰,他追了她半年,她都不知道他和尤见怜是什么关系。她像被人在暗处扇了一巴掌,脸上一阵发烫。但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是?” 贺兰烬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风流、散漫、知道怎么在任何场合里保持松弛。但此刻她那双还带着微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报上名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贺兰烬。贺家的。” “贺兰烬?”言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层淡淡的、琢磨不透的意味,“贺家的……那个私生子?” 贺兰烬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很少被人当面叫私生子,尤其是被一个女人当着几个人的面,漫不经心地说出来。她明明知道他是谁,她故意的。他看着她,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以前那么顺畅。“是。”他说,“我们认识?” “不认识。”言曌说,“只是听说过。你母亲是苏曼卿,对吧?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弟弟——言澈。”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说起来我们也算有缘分。” 贺兰烬听懂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客套话,但每一句底下都压着一块石头。什么缘分?共同弟弟的缘分,爸爸们共享一个女人的缘分,母亲们是情敌的缘分,两人亲过嘴的缘分。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是一种冷冷的了然。她被他蒙在鼓里,她现在知道了,她在告诉他:这件事我记下了。 裴砚之看了看言曌,又看了看贺兰烬。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那种“他们之间有事”的直觉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后颈。言曌对贺兰烬有敌意很正常,毕竟他们之中隔着两代人的恩怨。但是贺兰烬...被人指着鼻子骂私生子居然还笑得出来。裴砚之知道贺兰烬这只狐狸脸皮厚,但狠辣劲和贺宗盛如出一辙。 尤见怜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一开始有些发愣,但空气里的那种紧绷感她是感觉到了。她的手还垂在半空中,从贺兰烬抽走之后就没有放下来过。她看了言曌一眼,又看了贺兰烬一眼,心里那股刚才被压下去的不安又浮起来了。她把手放下来,指尖轻轻攥着裙摆的布料。她想说话,想开口问“你们认识吗”,但她忽然觉得开口的人会输。她抿了抿嘴,往裴砚之身边靠了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调子:“砚之,我们坐下说话吧。” 言曌笑了一下。“你们慢慢聊,”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我先走了。”她看了贺兰烬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那么一瞬,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贺兰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位置上,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位置上。尤见怜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委屈:“兰烬哥哥,你怎么了?”贺兰烬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事,”他说,“被打脸了而已。” 第48章到此为止 贺兰烬站在那家小酒馆的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翻动。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没有回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尤见怜攥过的那只,指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卡座里的两个人。 裴砚之正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酒,还没有喝。尤见怜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裴砚之的胳膊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柠檬水,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贺兰烬走了回去。他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卡座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还是松弛的,但那种懒散的笑意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平时那张狐狸脸上总是挂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此刻那层东西像被风吹走了一样,露出底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今天约你们出来,”他说,“是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尤见怜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预感到什么,嘴唇轻轻抿住了。裴砚之放下酒杯,靠进卡座里,看着贺兰烬,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打断。 “我和尤见怜之间的事,”贺兰烬说,“到此为止了。” 尤见怜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一点气音漏出来。她看着贺兰烬,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闪躲,但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没有笑,没有那种“陪你玩玩”的松散,什么都没有。她攥着杯子的指节泛了白。 裴砚之看了尤见怜一眼,又看了看贺兰烬。“你认真的?” “认真的。”贺兰烬说,“以后她的事,你们操心就好。我不会再出现了。” 尤见怜终于发出声音来,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兰烬哥哥……为什么?” 贺兰烬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眼眶微微泛了红,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这个样子以前他总是很受用的,他也知道她这个样子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但此刻他看着那张脸,心里没有那种熟悉的、想要伸手摸一下她头发的冲动。他只觉得累。 “没有为什么,本来就是玩玩”他说,“现在只是不想继续了。” 尤见怜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已经蓄到眼角,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贺兰烬,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可他的表情平静得让她感到陌生。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退出了,”他说,“那我们之间的合作呢?” 贺兰烬看了他一眼。裴砚之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个合同条款的变更。贺兰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裴砚之这个人,永远能在这种时候把情绪和利益分得清清楚楚。他喜欢尤见怜,但他问出口的却是合作。 “合作不会断。”贺兰烬说,“只要你和孔令则还愿意,我们之间的利益往来照旧。我退出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尤见怜,“这一部分。” 尤见怜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那圈淡淡的唇印,手指依然攥着杯壁,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他说“这一部分”的时候,指尖轻轻抖了一下。仿佛她只是一件货物。 裴砚之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了。”他说,“合作的事,改天再细谈。” 贺兰烬点了点头。他站直了身体,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嘴角重新挂上那抹笑意。“其实你们应该高兴才对,”他说,“我退出了,就少一个人分。孔令则那边,你自己跟他说。”他又看了尤见怜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她现在是你的了。” 尤见怜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贺兰烬,眼圈泛着红,但没有哭出来。她没有开口挽留。她知道自己挽留也没有用。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关上了的门。 贺兰烬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再多留。他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彻底排干净。然后他站在街边,目光落在不远处。言曌的车还停在路边,尾灯亮着,还没开走。 贺兰烬没有犹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在言曌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已经坐进了副驾驶座。 言曌的手刚搭上档位,被那个突然塞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她偏过头看他,眉头皱起来。“你干什么?” 贺兰烬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从挡风玻璃外面斜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他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狐狸笑的脸上此刻没有笑,侧头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他没有刻意去藏的东西。“我退出了。” “什么?” “尤见怜那边,”贺兰烬说,“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她和我的事,结束了。” 言曌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外套上从酒馆带出来的冷杉和烟草的气味。他坐得很随意,像是这辆车本来就是他的,他坐进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呢?”言曌终于开口,声音平而淡,“你退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兰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两块浅色的琥珀映得发亮。他忽然凑近了一些,距离被缩短到言曌能闻见他呼吸里残留的酒味。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 “夺人妻,”他的声音低下去,“比共享一个乖顺的玩物有意思多了。况且这位人妻——”他看着她,“又美又辣,我感兴趣得很。” 言曌没有退。她坐在驾驶座里,被安全带扣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狐狸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足够让他看见。 “贺兰烬,”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你上次说过。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所以,”她伸手,指尖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坐回副驾座椅里。“你退了尤见怜,那是你的事。你想追我,那是你的事。但你能不能追得到——”她收回手,发动了引擎,“那是我的事。” 车子平稳地驶出路边,汇入夜色中稀疏的车流。贺兰烬坐在副驾驶座上,偏着头看她开车的侧脸。街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滑过去,明灭的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浮了上来。这一次是真心的。他很久没有用过真心的笑了。 第49章人形合同 言曌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了一座桥下。桥上的路灯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挡风玻璃上,江水在远处无声地流着,泛着碎银一样的光。她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看向贺兰烬。“我一直很好奇,”她说,“共享尤见怜的,到底有多少人?她是什么顶级魅魔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趋之若鹜。” 贺兰烬靠在副驾座椅里,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从侧面落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狐狸气。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吃醋啦?” 言曌白了他一眼。那个白眼翻得不算重,但足够让他看清楚她的态度。 贺兰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具体有多少我也不清楚,”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挑拣着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玩女人又不看她跟过谁,漂亮、干净、好用就行。”他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她,眼尾微微弯着,“至于其他男人都有谁......你想套我话?我这人嘴可是很严的。你给我些好处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他的目光在说“好处”两个字的时候,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住了。言曌感受到那道目光,像一道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唇上。她又想起了他们之间的“唇友谊”,伦敦那晚的、曼谷那晚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发烫。 “你果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向他靠近了一些。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方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一个呼吸可以交换的尺度。言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没有再往前。 “不说清楚你和她的事,就想要好处?”她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他刚刚松下来的那层壳里,“我嫌膈应。”她松开手,身体退回驾驶座,和他之间重新拉开距离。厌恶地偏过头去。 “你知道她和我准前夫有一腿吧。我现在因为她要离婚了。和我有唇友谊的你,却也和她有一腿。你说我能不膈应吗?”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水,“是不是我身边随便一个男的,都和她睡过?” 贺兰烬沉默了片刻。她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冷淡,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不是生气,是一种让他不敢轻易用玩笑带过去的认真。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换了一种语气,依然松松垮垮的,但少了那些花哨的修饰。“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偏过头看着她,“你身边的男人,是因为睡不到你,才去睡她的?” 言曌没有转头。“替身文学?”她冷笑了一声,“可我跟孔令则之前不认识,跟贺兰烬你也不认识。裴砚之跟她是初恋。在裴砚之眼里,我才是他初恋的替身。你说的话,站不住脚。”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贺兰烬和裴砚之划归成一类男人了。嘴上说得好听,归根到底都是一样的狗男人。 贺兰烬没有急着辩解。他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散地弯着。他知道言曌不好糊弄,她不像别的女人,三两句好听的就能哄住。她想要的是实话,或者至少是像实话的东西。 “其他人我不知道,也不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了一些,“我和尤见怜的事并不复杂。她跟了孔令则,但孔令则当时长期在部队服役,能陪她的时间不多。我在派对上看见这么一个形单影只的美丽尤物,就动了心思。一个家道中落、待价而沽的女人,谁愿意出价,谁就可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承认自己是个烂人。玩女人嘛,睡一睡漂亮女人,我从来不亏。尤见怜是待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女人,她乖,不会问我身边有没有别人,我也不在意她跟过谁。而且因为她,我搭上了孔家和裴家的线。男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利益交换,古时候献妾拉拢同盟,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有女人玩,有钱赚,何乐而不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言曌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车窗按下来,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她看着江面上跳动的碎光,过了一会才开口。 “睡过同一个女人,就能达成利益同盟?”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尖,“尤见怜是什么人形合同吗?你们用精液当签章?” 第50章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贺兰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偏过头看她。“我这人就是这么烂,”他说,“你不是骂我私生子吗?我不就是共享局的产物。”他目光落在夜色深处,“在你这种婚生子面前,我确实永远抬不起头。我妈害死了你妈,你恨我是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昏暗的车厢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月光穿过烟雾落在他脸上,把那些锋利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一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风流散漫的狐狸,而更像一个坐在夜色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言曌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扔出车窗外。“别在我车里抽烟。”她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装什么忧郁?装装可怜就可以让我同情你、原谅你、轻轻揭过你和尤见怜的事了?”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我什么时候说我恨你了?我妈是言国华害死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贺兰烬被她那句话钉在原地。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刻意伪装的宽容,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她不是在原谅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甚至不需要他道歉。他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笑了一声,被自己的烟呛到,咳了两下才缓过来。 “你这女人……”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咳嗽后的沙哑,“果然不好哄啊。” 言曌把窗户关上一半,夜风变得细了一些。她没有看他,只是靠在驾驶座上,侧脸的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贺兰烬靠在副驾里看了她好一会儿。他那些半真半假的套路,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失效了。她不上当、不心软、不跟着他的节奏走。她说“男人是罪魁祸首”的时候,把他也划在那一边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他确实烂,和尤见怜的事他做过,他不打算洗白,也没想洗白。他只是忽然很想让她知道,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那根被他点起来的烟被她扔出窗外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一处长久以来松散、随意、什么都不当真的地方,被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被捏住,是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涟漪还在往外扩。 “言曌,”他叫她,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反正你都要和裴砚之离婚了,考虑考虑我呗。” 言曌侧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明暗之间看不分明。“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她说,“裴砚之好歹是个处男身跟我结婚的。你个不干净的烂黄瓜,拿什么竞争?” 贺兰烬听到“处男”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愣住了。“裴砚之……他……”他猛地笑出来,大笑,肩膀都在抖,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哈哈哈哈哈哈——你是说裴砚之跟你结婚的时候还是处男?” 言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面无表情。“笑够了没有?” 贺兰烬笑得直喘气,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够了够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侧过头来看她,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潮意,“言曌,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他看她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那种玩世不恭淡了一些,多了些认真。他自己都没料到,被她的那句“不干净”刺了一下之后,想要辩解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首先,”他说,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散尽,“我不脏。我每年都做体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体检报告拿给你看。”他顿了一下,“其次,我技术肯定比裴砚之好。你要不要试试?” 他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的呼吸重新交迭在一起。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浅色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言曌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按回椅背里。他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见了言曌的脸。 她离他很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比平时软。贺兰烬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侧虎牙露出来。“又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第一次在伦敦也是这样的——你把我摁在椅背上,然后亲了我。这次又……” 他话没说完。言曌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比前两次都轻,带着一种温存的力度。贺兰烬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进他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安静地感受着那个吻,他以前接过无数次吻,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导。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只是仰着头,任由她吻着。 她看着他的脸。她以前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他颧骨下方那一道极浅的旧痕,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她忽然发现,贺兰烬这张脸在某些角度下,和贺彧是有几分相似的。 她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差。或许是今夜的夜风太凉,或许是今天经历太多事情,亦或许是贺彧的身体状况是她心中难以消解的痛苦。她看着贺兰烬,有了想把他当替身的冲动。难怪当初裴砚之会在酒后抱着她叫小怜。当爱意无处安放时,这么一个活生生的替身确实是良药。 第51章入珠(h) 贺兰烬揽过她的腰,托着她的臀,直接把她从主驾抱到了自己腿上。动作快而稳,像是演练过很多次一样。“之前两次亲完就跑,这次可跑不掉了。今天把欠我的都补上,不接受分期付款。”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按在自己身上,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钉在那里。 言曌没有挣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跨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座椅两侧的真皮,双手搭在他肩上。“谁说我要跑了。”她低头看着他,手指捧起他的脸,拇指顺着他的颧骨慢慢滑过去,“你不是说让我体验一下你的技术吗?那你好好表现。”她低头吻住他,舌尖主动挑逗。这一次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带着一种明确的、主动的邀约。 贺兰烬心领神会。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腰间往下滑,托住她的臀往自己身上拉。隔着布料,言曌清楚地感觉到那根滚烫的巨物——又粗又硬,表面布满一颗颗凸起的入珠,正凶狠地顶着她湿热的腿心。贺兰烬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浓的情欲:“因为你,它早就醒了。前两次我都是自己解决的,这次你是不是该帮帮我了。” 言曌撑起身体,微微后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正冒着欲火的瞳孔。“我听不懂呢,”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逗一只急于扑食的狐狸,“你想我怎么帮你?” 贺兰烬的眼神变得危险而迷人。他猛地往上一顶,那根带着入珠的粗硬肉棒狠狠撞在她腿心,隔着衣服也顶得她娇躯一颤。言曌被顶得往前栽倒,他的脸结实地埋进了她饱满的乳肉里。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上来:“像这样帮我。”他的嘴唇隔着衣料含住了那处凸起,用力吮吸。言曌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后脑勺的头发。他又往上顶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锁骨:“还有像这样帮。”他的手从裙摆伸进去,捏住了她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臀部,滑腻的、饱满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滚烫。“最重要的是,用这里帮。”他的手指从臀缝滑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抵住了最温热的地方。他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在这狭小的车内空间里,翻滚着浓烈的情欲。他声音沙哑得要命,“宝贝,这里已经湿透了,在为我流水,对不对?” 言曌被撩拨得呼吸发颤,她撑起身体,往后靠在了仪表台上。这个姿势让她正对着他,腿分开了。她伸手抚平了被揉乱的裙子边缘。“那你撕开,我好好帮你。”她的声音不高,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贺兰烬笑了一下,手指勾住丝袜裆部那一片薄薄的布料,用力一撕。丝线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他的手指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棉布布料摸了一把,指腹沾上了温热的湿意。他把手指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像是观赏什么战利品。“湿的。” 他解开自己的皮带和裤缝拉链,将那根直挺的滚烫掏了出来,上面珠子带着诱人的危险,顶端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手指撩开她腿心最后一层布料,露出下面那片湿润的粉嫩。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硬物,用顶端摩擦着那片温热。 “嗯……你居然还入珠了。”言曌轻轻哼了一声,腰肢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下。 贺兰烬的呼吸重了一拍,但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笑,又低又哑:“宝贝,这可是在户外。你声音小点,招来色狼怎么办?你这车隔音应该没问题吧。”他嘴上这么说着,握着硬物的手却故意加重了力道,从她腿心慢慢地、来回地蹭过去。言曌哼了一声,腰软了一下,她看看周围空荡荡的江岸,又低头看他。“你不就是我招来的最大的色狼?” 贺兰烬笑出声来,那侧虎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说得对,我就是你招来的色狼,是你一个人的色狼。”他扶着顶端对准那片湿润的入口,顶腰送了进去。 “嗯——”言曌被那根带着入珠的巨物猛地撑开,发出又媚又长的呻吟。一颗颗凸起的珠子刮过她敏感的穴壁,带来强烈的异样快感,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吞咽着他,一寸一寸地吃进去,紧致而温热。对,宝贝,就是这样……感觉到了吗?那些珠子都在里面磨你……专属于你的快感。” 第52章用完即齐的替身(h) 贺兰烬眯起了眼,享受了片刻那被包裹的触感,然后靠回椅背里。他悠闲地坐着,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从下方仰视着她。“宝贝,自己动。”他的眼神冒着欲火,像在欣赏一件正在为自己打开的艺术品。他想看言曌主动的、意乱情迷的一面,他想欣赏冷硬的言曌变成欲望的奴隶。 言曌低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此刻已经含进去了,她舍不得半途而废,也舍不得从他身上下来。她咬着下唇,双手撑着座椅两侧的扶手借力,慢慢开始扭动腰肢。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昏暗的车厢里她的轮廓在月光下起起伏伏。言曌越动越急,发丝散落下来,沾在汗湿的脖颈上。 “啊——”这次闷哼的换成了贺兰烬。他枕在靠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座椅的皮革边缘。“你这女人……才是真正的顶级魅魔。”贺兰烬双手忍不住握住她的腰帮忙往下按, 如此一段时间后,言曌的动作慢了下来,腰肢软得明显。 “没力气了?”贺兰烬低笑一声,嘲弄里带着餍足。他伸手扣住她的腰,“那该我出力了。”他抱着她,在狭窄的车厢里猛地一个翻转。座椅被放平,言曌被压在了身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贺兰烬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困在座椅和他之间。 “刚刚在忍?”言曌喘着气看他。 “你刚刚卖力那么久,我只是在欣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抽送的频率骤然加快,又重又急,像是在把刚才压抑的力道全部释放出来。言曌的一条腿被他架在肩膀上,那根带着入珠的肉棒像打桩机一样深深捅进她最深处,撞得她浪叫连连。这个姿势让他进得非常深,她被顶得说不出话来,指尖无力地划着车窗。车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车窗渐渐起了雾,车里的空气变得稀薄,交织着两个人的呼吸。言曌的手在雾蒙蒙的车窗上划出一道凌乱的水痕。贺兰烬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脸颊。“你不是喜欢看我的脸吗?那就好好摸摸。” 他侧过头,嘴唇在她掌心落了一个吻。动作越来越快,车厢里的呼吸声和潮湿的动静混在一起,直到两个人在同一道紧绷的弦上断了。 贺兰烬趴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手指抚过她被汗湿的脸侧,轻轻吻着她汗湿的脸颊,声音低柔宠溺:“宝贝,你刚才真美。你让我上瘾。以后我每天都想这样,好不好?”言曌的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清明,从情欲里慢慢回过神。她偏了偏脸,躲开他的手指。“起开,重死了。” 贺兰烬被她那句话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无奈地撑着座椅退了出来,坐回副驾。“呵,穿起裤子就不认人了?现在还没穿呢,你就赶我?”他靠在椅背里,侧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但语气里带着一点他都没注意到的委屈。 言曌爬回主驾,拉好裙子,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掌控局面的调子。“男人,认清你的位置。” 贺兰烬被气笑了。这不是他平时打发女人的台词吗?现在角色对换了,变成他被渣女用完即弃了。他面不改色地往后一靠,换了一副乖巧的嘴脸:“嗯,我能跟在你身边就心满意足了。”他眨了一下眼,像是在演一出他知道对方不会上当的戏。他表演着乖,像他以前睡过的那些女人在他面前装乖一样。 但言曌没有看他。她系好安全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凉意。贺兰烬坐在副驾里,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刚刚那一场激烈的欲望已经在她身上褪去了痕迹,她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的、理性的、让人摸不透的女人。他靠进椅背里,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一个更深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他心想: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第53章小心言澈 言曌爽完就不认人。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她甚至连引擎都没有熄,偏头看了贺兰烬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商务接待:“这家酒店有我的长包房,我已经安排了。你可以住,也可以自己回家。”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四个字:“慢走不送。” 贺兰烬刚解开安全带,手指还搭在卡扣上,听到这话顿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但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狐狸终于发现猎物在它嘴里留下了一嘴毛。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被女人用完即弃。像性玩具,用完就扔,然后还像包养小白脸一样打发他来住酒店长包房。他看着言曌那张冷淡的侧脸,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目光平直地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时准备踩油门走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一点点生气的意味,但更多的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凑到降下来的车窗边,浅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映着一点光,嘴唇弯着,露出那侧虎牙的尖。“言曌,”他说,“我们来日方长。”言曌没有看他,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色。后视镜里贺兰烬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酒店门口没有动,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她离开的方向,像一个等着下一回合开局的赌徒。后视镜拐了一个弯,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终于熬过了离婚冷静期。 言曌和裴砚之约在民政局门口碰面。那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没有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像去办一件普通的公务。裴砚之比她晚到了五分钟,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扣得齐整,但衬衫领子有一角微微翻着,那是他整个早上唯一露馅的地方。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签字、拍照、盖章。工作人员把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一扇门终于合上了。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递过来,裴砚之接过去翻了一下,夹进文件夹里,没有多看。言曌也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进了包里。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薄薄地铺在台阶上。言曌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包口露出来的那本暗红色证件的边缘。她说不清心里那种感觉。离婚对她而言是开心的事,她终于甩掉了裴砚之,甩掉了裴太太那个她从来不想戴的名头,甩掉了那五年形同虚设的婚姻。她自由了。但她想到另一件事,心里那点轻快忽然被一片更重的云压住了。她和贺彧,恐怕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不会有。她甚至不知道贺彧还能不能等到那天。她的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她想嫁给他的时候,他还能站得起来吗? 裴砚之从她身后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的模样。她垂着眼,睫毛在薄薄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安静。他又想起了酒馆里她独自落泪的样子。他以为她是为了离婚而哭的。此刻她也这样安静地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却不知道该飞向哪里的鸟。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难道她真的舍不得?他正要开口,言曌已经抬起了头。她看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翻了一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毫不掩饰,干净利落,像在说“别自作多情了”。然后她转身就要走。 “言曌。”裴砚之叫住她。 言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裴砚之站在她身后,停顿了两秒。他看着她笔直的背影,风衣的下摆被秋末的风微微吹动。他说:“小心言澈。” 言曌嗤笑了一声。那声笑短而轻,像一颗石子弹到冰面上滑出去。“我从来就没放心过他。”她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是冷的,带着一点嘲弄。“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也提醒你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削过的木头,“去看看生殖科。我跟你结婚五年没怀上,尤见怜也没怀上。你去查查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裴砚之的面色沉了下来。一个男人被前妻当面质疑生育能力,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看着她那张带着嘲讽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最终他没有发作。他只是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识好歹。”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言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听到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当初她坚持要去东南亚的时候,裴砚之也是这么说的。她已经听腻了。她把离婚证重新放回包里,拉链拉好,也转身走了。台阶上的日光被云遮了一下,薄了一层,又很快亮回来。言曌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很轻快,像卸了什么重东西。她拿着离婚证,终于可以去见贺彧了。 第54章我要娶尤见怜 裴砚之回到裴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开灯,沿着走廊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厅堂里发出一下一下的回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只照亮了沙发扶手和茶几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裴伯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他没有抬头看裴砚之,但他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 裴砚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完成的公务。“爸,我跟言曌离婚了。”裴伯谦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合上了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抬起头来看着裴砚之。他看了很久。 裴伯谦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警觉:“你决定好了才跟我说?” “决定好了。”裴砚之说。 裴伯谦沉默着。那段时间里裴砚之不知道他父亲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沉默的重量——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底细。裴伯谦在估算他这个儿子手里到底攒了多少筹码,才有底气坐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几年的海外积累、联姻和共享局中拓展的资源和人脉、裴伯谦即将退休的事实。所有这些加在一起,给了裴砚之底气。而裴伯谦正在丈量那份底气到底有多厚。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裴伯谦开口:“离了就离了吧。五年了也没孩子,你在外面的事我也不问了。你总要往下一步走的。” 裴砚之点了点头。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裴伯谦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还有一件事。”裴砚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地说出了那句话:“我想娶尤见怜。”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裴伯谦没有立刻发作。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色慢慢冷下来,目光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变化:意外、审视、警觉。他看着裴砚之,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很了解、此刻忽然看不透的人。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道她跟过几个男人?” “知道。” “你知道如果娶了她进门,裴家的脸面会被踩成什么样?”裴伯谦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跟不同的男人睡过。她现在是个共享的玩物,你裴砚之要娶一个共享的玩物进门,你让裴家的脸往哪里放?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裴家?裴家娶不到干净的女人了?” “爸,”裴砚之的声音没有比他高,“我快三十岁了。我跟言曌离了婚,是因为我想往前走。裴家需要一个继承人,我需要一个妻子。”他顿了一下,“我选了她。” 裴伯谦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锋利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裴砚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那是失望,但不是对他娶尤见怜这个决定的失望,而是对他这个人的失望。 裴砚之要娶尤见怜,不是为了尤见怜。他是为了做一件父亲不允许的事,是为了把父亲压在他头顶那二十多年的规矩掀翻一角。离婚是第一次先斩后奏,娶尤见怜是第二次试探。他在试探那条线在哪里,父亲能容忍他走多远,他手里积攒的底气够不够撼动父亲的决定。他要的是反抗本身。尤见怜只是一个载体。她是他性欲的象征,是她身上那些“禁忌”和“不干净”的标签让他觉得刺激;而娶这个女人,是他向父亲的权威伸出的一只手——你看,我偏要做你不让我做的事。这种快感让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终于走到台前的人。 裴伯谦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陌生。他养大的儿子,一直都是那个克制的、听话的、不出错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这个好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敢在他面前掀桌子的陌生人。裴伯谦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茶杯盖跳起来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份文件的一角。裴伯谦没有去擦,他看着裴砚之,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句都像被火烤过一样:“你以为你看清你想要什么了?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尤见怜只是一个借口,你拿她来跟我叫板,你拿她来跟你自己较劲。你以为娶了她你就能证明什么?你证明不了。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裴砚之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知道他父亲说中了一部分。但那部分不足以让他停下来。他心里那团翻涌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从青春期开始就被压在“克制”两个字底下的欲望,性欲、权力欲、对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此刻全部涌了上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他不会因为父亲看穿了他而停止。 “我已经决定了。”裴砚之说。 裴伯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砚之以为他会继续反对,或者站起来摔门出去。但裴伯谦没有。他慢慢靠回椅背里,目光从裴砚之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干涩,像旧砂纸摩擦木头的边缘:“你娶她,我拦不住。”裴伯谦说,“但裴家不会给她办婚礼,不会给她名分。孩子可以姓裴,但她不能进裴家的门。你要娶,你自己娶。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将来出了事,别来求我。” 裴砚之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那种胜利的快感。他赢了。他父亲让步了。可此刻他只觉得空。他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久到他以为得到这个结果会让他觉得释然。他应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55章领证 言曌从早上六点就醒了。她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的事。她早就给自己挑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小礼服,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碎的小珍珠。她还买了一顶小小的白纱发冠,戴在头上像轻云落在发间。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明明结过一次婚了,明明已经经历过一场婚礼了,明明见过那么多风浪,可今天她紧张得连吃早饭都咽不下去。 阿忠开车送他们去民政局。贺彧坐在后排,穿着西装。言曌替他挑了这件西装,领口熨得平整。他以前穿这件西装的时候肩膀刚好撑满,现在穿上去却显得有些空,肩膀的位置塌下去一小块。他瘦了很多,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他看见她盯着自己的袖子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很好看,”他说,“你今天很好看。” 言曌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上周又白了一些,嘴唇是淡紫色的,眼底那层疲惫浓得像墨。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还是温的,看着她的目光还是软的。“你也是。”她说。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拍证件照的,有拿着户口簿在填表的,有一对新人正举着红本子对着镜头笑。言曌推着贺彧的轮椅走过那些人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阵酸,别人是走进去的,他是被推进去的。她停在民政局门口,低头看了看轮椅的扶手,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以前是她坐轮椅,贺彧推她。如今角色换了,连心情都完全相反。贺彧侧过头来看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阿曌,”他说,“推我进去吧。” 言曌推着他进了大厅。阿忠扛着相机跟在后面,一路拍。拍他们的背影,拍民政局门口的红字招牌,拍言曌低头和贺彧说话的侧脸。言曌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阿忠,小声说:“别拍我脸啊,我今天哭就不好看了。”阿忠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拍。 拍登记照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前面。贺彧坐在轮椅里,言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靠着肩。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言曌弯起嘴角,贺彧也笑了。他们拿到那张照片之后看了很久。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贺彧的笑容很轻,眼角的细纹迭在一起。他握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对言曌说:“阿曌,这张照片真好看。我的遗照就用这个吧。” 言曌站在他面前,身体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哽。“大喜日子说什么丧气话。”贺彧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好,”他说,“不说了。”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的时候,言曌坐在贺彧旁边,手里攥着户口簿的边角,攥到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十八岁那年向贺彧表白的速度。原来和自己爱的人领证结婚,是这种滋味。贺彧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比以前更凉了,指骨更明显,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还是温的。“别紧张,”他说,声音低低的,“老婆,我不会跑的。” 言曌听到那声“老婆”的时候,喉咙一紧,差点没有接住他的目光。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攥紧了他的手,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轮椅上滑走。工作人员把钢印压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两张结婚证递过来,红色封面,烫金的字。言曌和贺彧各拿了一张,在民政局门口大红的背景前拍照,阿忠按了很多下快门,两个人一直笑着,笑着,贺彧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弯着腰,肩膀在发抖。言曌半跪下来扶他,手搭在他背上。他咳完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咳出来的潮红,嘴角却还弯着。“阿曌,”他说,“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言曌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贺彧像一个正在回光返照的人,把所有剩余的光都聚在了这一瞬间。她说:“我认识你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男戒,内圈刻了一个“曌”字。贺彧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阿曌,这件事该男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轻下去,“可惜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没办法跪下去了。”言曌摇了摇头。“谁来不重要。我们甚至连婚礼都没有,领证也只能秘密进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但我爱你。阿彧,从我十岁起就想嫁给你,今天我终于实现这个梦想了。” 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把那枚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戒指滑进去的时候有些松,在他细瘦的手指上微微晃动了一圈才停住。贺彧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把女戒从盒子里取出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戒指的边沿碰到她的指尖时晃了一下。他扶着她的手,缓慢而小心地把戒指推进去,严丝合缝地卡在她的无名指根部。 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戒指边缘的时候凉凉的。他抬起头来,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耳际,轻轻摩挲着。“阿曌,”他说,“我也爱你。超过我的生命。”他微微倾身向前,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言曌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嘴唇凉凉的、薄薄的,还带着一点点咳嗽后残留的气息。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攥住了西装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阳光从民政局门口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阿忠站在旁边,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里言曌跪在轮椅前面,额头抵着贺彧的胸口,贺彧的手落在她发顶,那枚白纱发冠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们不需要看镜头。他们只需要这一刻真的来过。 第56章故事鲜艳 领证第二天,贺彧就说要回家。 “医院待够了。”他靠在病床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床太硬,消毒水味道太重,护士进来换药的时间比吃饭还准时。”他看了言曌一眼,“我想回去住几天。” 言曌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想最后的日子都在病房里度过。她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阿忠开车来接,言曌扶着贺彧上车。他走路已经不太稳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能感觉到他的重量比以前轻了太多。关上车门的时候她在他身后坐好,看他偏着头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认路,又像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贺彧的住处在城西。言曌以前来过很多次,后来他病情加重去得少了。贺彧站在玄关换鞋,弯了一下腰没够到鞋带,言曌蹲下去替他系好了。他低头看着她,说:“以前是我帮你系鞋带,现在变成你帮我了。”言曌头也没抬,声音很平:“那你以后还会帮我系的。”她说“以后”的时候没有抬头,所以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他也没有追问。 住进家里之后的日子和医院完全不同。医院里时间是碎的,护士来量体温、医生来查房、隔壁床的机器嘀嘀响,一整天的节奏被切得七零八落。回到家里时间慢下来了,慢慢融化。贺彧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书,言曌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两个人说几句话,偶尔谁也不说话,屋里只有翻书页的轻响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 言曌把大部分工作都推掉了。手机改成静音,重要的事情让助理整理成邮件,每天看两次。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放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假,心里知道这是倒数,但面上绝不表现。贺彧不喝粥,不爱喝任何流质的东西,他总是说“我还能吃米饭”。言曌就给他做很软的米饭,汤泡着,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慢,偶尔会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嚼得很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得很慢。她坐在旁边陪着,吃完一碗饭偶尔还会问他“要不要再加一点”,他摇头,她就站起来把碗收了。厨房里水龙头开着冲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把什么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晚上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床不大,两个人侧着身躺,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贺彧躺下之后呼吸比白天重一些,但还算平稳。言曌侧过身来看着他,看他闭着眼,睫毛在昏暗的夜灯下投下一小片影子。她伸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截,掖在他的下巴下面。贺彧睁开眼看她,忽然笑了。 “小时候你第一次在我书房里睡着了也是这样,趴在桌上,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我生怕你醒过来就冷了。”他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低低的。 言曌也笑了。“那次你偷拍了我一张照片,后来还洗出来了。” “没有偷拍,”贺彧说,“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我是光明正大拍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言曌说:“你当时觉得我是个小孩子吧,怎么都想不到后来会这样。” 贺彧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从她的耳廓滑下来。“你十岁那年跟我拉钩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帮你。后来你长大了,我发现自己不只是想帮你了。” 言曌把脸往他掌心里靠了靠。“你那时候推开我,说的话可重了。” “怕你走弯路。” “你就不怕我走对了路,把你走丢了?” 贺彧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你不是走回来了吗。”他说。 又聊了一会儿以前的事。她十四岁那年为了一个案例分析不过来坐在书房里哭,他把自己的晚餐端过来给她,说“先吃饭,吃完脑子就清楚了”;十七岁那年她偷偷学抽烟,被他在走廊里撞见,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书桌上多了一盒薄荷糖。 “你当时为什么不骂我?”言曌问。 “你那时候需要一个人不骂你。”贺彧说,“你已经骂过自己很多遍了。” 言曌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年里贺彧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刚好够得着的地方,不会太近,不会太远,像一道随时可以靠上去的门框。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贺彧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眼皮合上了,睫毛在夜灯的余晕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终于从枝头松开。言曌没有抽回手。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轻变长,她知道他睡着了。她就这样躺在他身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落在地板上。她看了很久那条光,然后也闭上了眼。她没有梦,一夜无梦。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贺彧还睡着,手还摊在被子上,她搭在上面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她坐起来看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她低头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她去厨房煮粥的时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她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然后放米,然后看着那些米粒慢慢变软,像时间本身也在慢慢变软。 第57章缘分却太浅 三个月了。 贺彧清醒的时候,开始交代身后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下周的行程。“阿曌,墓地你陪我去挑一个吧。”言曌坐在他旁边削苹果,手没有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薄而不断。“好。”她说,“你想挑什么样的?” “安静一点的,能晒到太阳。”贺彧想了想,“你以后来看我的时候不用走太远的路。” 言曌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那我也要一个位置,就在你旁边。”贺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劝,没有说“你还年轻不要说这种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旁边。” 他们真的去挑了墓地。阿忠开着车,言曌扶着贺彧坐在后座。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树影和田野,偶尔说一句“这边风景还不错”“那边太吵了”。最后他选了一个向阳的山坡,种着一排松柏,风从坡上吹过来的时候松针沙沙地响。他站在那片坡地上站了很久,言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些,他伸手拢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对言曌说:“就这里吧。” 言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在天边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嗯,”她说,“挺好的。” 骨灰盒是他自己选的。木质的,深色,纹理细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这个质地不错,”他说,“以后你摸着的时候不会觉得凉。”言曌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个盒子放回展柜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转头对店员说:“就这个吧。” 墓志铭也是他自己定的。言曌说“你想写什么”,他想了想,说:“不用太长。就写——‘他来过了,他走了。他留下的都留下了。’”言曌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在旁边加一行。” “加什么?” “加‘她来陪他了’。” 贺彧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封遗书,关了整整一个下午。言曌坐在客厅里等着,没有敲门,没有催促,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傍晚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封口贴得严严实实。他把信递给她:“等我死了再看。”言曌接过来,信封的纸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只是把信封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她知道他会把该说的都说了,他从来不欠她任何话。 那些天里贺彧签了很多文件。律师来过两次,带了一迭厚厚的文书,贺彧坐在书桌前一份一份地翻。言曌坐在旁边看着,帮他递笔、翻页,替他指需要签字的位置。有了妻子这个身份,继承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他签字的时候笔迹没有平时稳,有两处的签名字体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签完了所有需要他签名的地方。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看了言曌一眼:“都好了。以后你拿着这些,谁都不用怕。” 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言曌早上推开门进卧室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只是躺着没有动,目光落在天花板某个固定的位置。她走过去坐在床边,他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笑一下,又继续看天花板。有时候他睡到中午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涣散的,要缓一会儿才能认出她来。认出她之后他第一句话总是:“你还在啊。”言曌总是回答:“我在。” 最后那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上午他醒了一会儿,喝了几口粥,和言曌聊了几句天气,说窗外的云很好看。中午他靠着床头又合了眼,言曌坐在床边继续看文件,等他醒了再问问要不要喝水。下午的时候他又睁了一次眼,看着言曌,嘴唇动了动,言曌凑过去听。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阿曌……你都记住了吗?”言曌点了点头。“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好。” 然后他又合上了眼。言曌继续看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后来她放下文件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胸口有一会儿没有动了。她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闭着的眼睛、微微放松的嘴角、还有被子下面那只伸出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医院里遇到他的时候,他的生命就已经在倒数了。他们一起走了十五年,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以为自己到时会崩溃、会失控、会像被抽走全部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但此刻她坐在他身边,只觉得空。不是痛,是空,像一间住惯了人的房子忽然空了,走在里面会有回音,但你还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她低下头,把他露在外面那只手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他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内圈刻着一个字,是她名字里的一个字。她看了那枚戒指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她的那枚还在。 “阿彧,”她轻声说,“你睡吧。我会替你活着的。” 窗外的云动了动,天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言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远处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风吹动着楼下的树梢,叶子哗啦啦地翻动,像一本书被风吹开又合上。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阿忠敲门进来问她要不要吃晚饭。她摇了摇头:“不用了。你帮我联系一下殡仪馆那边。” 阿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贺彧,点了点头,退出去带上了门。言曌走回床边,把贺彧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她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他不会再暖和起来了,但她还是握着,像从前那样。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几分钟。她终于闭上眼。眼泪先是一滴,落在他手背的皮肤上,然后又一滴,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洇进床单里。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她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缩起来,缩在他的手边,像一只终于承认自己迷了路的动物,在最后一块能栖息的地方安静下来。她没有出声,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但断的时候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把眼泪擦干净,把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和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她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天已经黑透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58章贺彧的遗书 阿曌: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遇到你那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我被医生宣判了死刑。医生说扩心病,不可逆,预后不好。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重,走廊的灯总是亮着,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的是:也好,反正我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我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过血,良心上全是洞。那时我没想到你会成为我生命里的一束光。更没想到,一个小我二十岁的丫头,会成为我的此生挚爱。 我遗憾我们遇到得这么迟。如果你早出生二十年,或者我晚出生二十年,我们会有更多的时光陪伴彼此。我时常想像那个画面——我们青梅竹马,相互陪伴,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但是我又有些希望你从未遇见我。这样你就不会为一个终将走在你前面的人流泪。这两种念头像刀刃的两面,翻过来是遗憾,翻过去是不舍,每一面都在割。一直到我走的前几天,我还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推开那扇门。我舍不得错过你,哪怕只有十五年。 我这人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只信利益。可遇到你之后,我开始祈求神明,祈求有来生,让我还能遇到你。从前我从不敬畏任何东西,我从贺家的底层杀上来,靠的是狠和快,每一次出刀我都算好了退路,唯独对你,我什么都没有算。我是贺家最锋利的一把刀,刀是不需要感情的。我也从未对谁动过心,直到遇到你。 或许是我前半生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遭了报应。当我生命进入倒计时,我却遇到了想保护一生的人。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一开始我确实只把你当女儿看待。我膝下无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希望有人能作为我生命的延续。我看着你,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对自己狠。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你对别人狠,却对着我撒娇的时候。那天你趴在书房的矮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墨迹,我站在门口看了你很久,舍不得叫醒你。大概是你穿着漂亮的裙子,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十六岁的你站在阳光里,我坐在书桌后面,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扩心病的心悸和心动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一种更疼。大概是你向我求问的时候。你总是问我“这样对吗”“那样会不会更好”,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听你说。大概是你明明受了很多委屈,却忍着不说的时候。你十岁那年从言家回来,眼睛是红的,却还是对我笑了一下,说“我没事”。大概是……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 以前,我希望培养你成为我的样子。我希望你像刀一样锋利,像我一样不需要感情,像我一样可以在这个烂透了的圈子里活下去。但现在,我希望你成为不需要我的样子。我已经把我能教的全教给你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放心。 阿曌,我们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从我三十岁你十岁那年起,从我在走廊里听见你的琵琶声起,我们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们互相陪伴了十五年,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好好活下去,帮我去做未尽之事,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你以前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现在我还是这句话。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我先走一步,替你去前面探探路。欠你的婚礼,下辈子补上。 阿曌,我爱你。 贺彧,绝笔 第59章葬礼 灵堂设在城郊一家私人殡仪馆的礼堂。贺彧生前选过这个地方,安静、宽敞,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言曌按照他的意思,把灵堂布置得不像灵堂。白花和黑色的绸幔是有的,但中间那张照片选的是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贺彧笑得最好看的一张。他目光温和,像他在看着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两侧的花圈摆得整整齐齐,白玫瑰和黄菊混在一起,素净里透着一层不那么沉重的暖意。 这场葬礼办得格外隆重,上流圈子的几乎都来了。仿佛不是在办盛大的葬礼,而是在弥补言曌和贺彧未完成的婚礼。宾客们走进来时都穿着深色衣服,但目光里那种打量,和婚礼上没什么两样。 言曌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她今天没有戴那枚戒指,把它收在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她站在灵堂前方,腰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很淡的平静。 贺彧瞒着贺家自己的病情很多年。但是随着近两年他的病容遮掩不住,关于他病重的传闻早已甚嚣尘上。贺家的人都虎视眈眈。言曌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贺彧默默承受了很多,拖着病躯独自面对那些危险,也替她挡去了很多麻烦。他们秘密领证,也是为了顺利登记结婚不被贺家的人干扰。可惜他们相伴十五年,做夫妻却只有短短三个月。贺彧既想为言曌铺好路,又害怕自己死后留她一人面对贺家的豺狼。在贺彧最后的那段日子,他仍在为言曌做着周密的安排。但他也清楚,言曌必须要自己去面对,他相信她能做到,又心疼她会辛苦。爱一个人就是怎么都嫌不够。如今言曌作为妻子,继承了贺彧的一切,也该由她来独当一面了。 来的人比她预想的多。贺彧生前交游广阔,贺家的暗线资源虽然见不得光,但明面上的生意伙伴、旧日同盟、受过他恩惠的人,来了不少。他们依次走到遗像前鞠躬,言曌站在旁边一一回礼,每一个鞠躬的深度都一样,每一句“谢谢”的声音都稳。 周鹤亭是第一个到的。他拄着一根旧拐杖,头发全白了,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周明远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到遗像前站定,周鹤亭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言曌。 “曌曌。”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哑。 言曌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外公。”周鹤亭看着她的脸,她今天没有哭,但他知道她心里是空的那一种。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婉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灵堂里,看着女儿的照片,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原以为言曌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他以为她会幸福,可没想到她同样情路坎坷。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曌曌,你比外公想象的要坚强。”言曌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轻:“外公教得好。”周明远在旁边扶住了周鹤亭的胳膊,低声说:“爸,先去旁边坐着吧。”周鹤亭点了点头,被扶着走到一旁坐下,目光仍停在言曌身上,像要确认她还能撑住。 孔令则和温如月走进来的时候,灵堂里的低语声低了一瞬。孔家的影响力在那里,孔令则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面色沉肃,肩线撑得很平。温如月穿着一件黑色旗袍,头发妥帖地挽着,站在他旁边,身姿端正。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孔令则身后。孔令则在贺彧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然后走到言曌面前,看了她两秒。“节哀顺变。”言曌鞠躬回礼:“谢谢孔先生。”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孔令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心里有好几个疑问。裴砚之要和言曌离婚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但言曌多年坐轮椅、忽然康复,离婚后迅速再婚,又很快丧夫。这一连串的事情放在一个人身上,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他从前只觉得言曌和尤见怜一样,是一个漂亮女人,可此刻她站在这里,以贺彧遗孀的身份主持着贺彧的葬礼,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压得住全场的从容,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全是错的。她藏着很多东西,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温如月走去一旁落座。 同样充满疑惑和震惊的还有裴砚之。裴砚之是带着尤见怜一起来的,如今他已经在和尤见怜筹备婚事。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齐整,面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尤见怜挽着他的胳膊,眼尾微微垂着,看起来像是在为他人而悲伤。裴砚之在遗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尤见怜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这才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言曌。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两个人距离近了一些,他发现她今天素着一张脸,只有眼尾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被风反复吹过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酒馆里独自落泪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台阶上攥着离婚证的样子。她什么时候和贺彧在一起的?才离婚多久,她就再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尤见怜来参加葬礼,像是某种较劲,像是想告诉言曌什么。尤见怜站在旁边攥着他的袖口,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裴砚之站在言曌面前时那种呼吸节奏的变化。裴砚之收回目光,转向尤见怜。“走吧,去那边坐。”尤见怜低着头跟着他走了。 贺宗盛来的时候灵堂里又安静了一瞬。贺家长房长子,贺彧的大哥,贺家名义上的家主。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却是暗红色的,步子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言小姐,真是辛苦了。”他站定,看了一眼遗像,没有鞠躬。“不过我们贺家的事,倒是不用外姓人来操办。”声音不重,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言曌站在他面前,没有退。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个需要耐心应对的对手。“贺先生,”她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清,“我是贺彧的妻子。操办他的葬礼,合情合理。需要我向你展示一下我和他的结婚证吗?” 贺宗盛的目光沉了一瞬。他身后站着贺兰烬,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很少见他这样穿。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他看着她不疾不徐地应对着贺宗盛的挑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才和自己睡过,还把他当小白脸打发,现在竟然成了他的叔母! 贺宗盛还带了苏曼卿来。她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她听说言曌成了贺彧的遗孀,她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她想问问言曌,言国华去了哪里,她已经很久联系不上他了,而言澈即将毕业回国。 “感谢你们一家三口前来为贺彧吊唁。”言曌平静地看看三人。他们的关系本就微妙,被言曌这么当众说出来,贺宗盛脸上有些挂不住。贺宗盛冷哼了一声,绕过言曌走向宾客席。贺兰烬跟在他身后,经过言曌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瞬,言曌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前方,没有偏过一丝。贺兰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在贺宗盛旁边坐下,坐下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幅遗像,贺彧在照片里笑着,眼角的细纹迭着,像是把一切都看透了。贺兰烬移开了目光。 言曌站在遗像旁边,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她知道身后坐着周鹤亭和周明远,在给她撑住最后一块地基;坐着孔令则,在重新审视她的分量;坐着裴砚之,带着不解和困惑;坐着贺宗盛,虎视眈眈;还有贺兰烬,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她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隔着布料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下一位来吊唁的宾客微微鞠躬。 第60章继承遗志 言曌走到灵堂前方的话筒前。她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然后落回那幅遗像上。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丈夫贺彧的葬礼。” 台下安静下来。言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递到了最后一排。 “贺彧这一生,为贺家做了很多。贺家暗处的那些事,他替贺家挡着;贺家明面上的体面,他也替贺家撑着。他从不向人解释什么,也从不抱怨什么。他替贺家做了一辈子刀,拿一辈子都在替别人铺路,到了生命的最后才做回了他自己。” 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那幅遗像。 “他一生护我爱我。我与他相伴十五年,夫妻缘分却只有三个月。但我会继承先夫遗志,继续他未走完的路,继续完成我要做的事。” 台下很安静。言曌的声音落下去之后,灵堂里只剩下风吹动花圈绸带的声音。 裴砚之坐在中间一排,听到“相伴十五年”的时候,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言曌,她站在话筒后面,黑衣白花,目光落在贺彧的遗像上,像在看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十五年。他算了一遍,她十岁的时候就认识贺彧了。 裴砚之此刻才明白,原来言曌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是婚姻里面的上位者,他可以给言曌妻子的名分,但他心里一直为尤见怜留了地方,他以为言曌最多是尤见怜的替身。可事实是,言曌从未爱过他,甚至都不屑于把他当替身。言曌一直爱着贺彧,爱了很多年,两个人的感情牵绊比外人想的深。他这个结婚五年的丈夫竟然从未走进过她心里分毫。裴砚之骨子里的傲慢被层层击碎。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些双标,可此时才离婚不久的前妻,在这里为她的爱人主持葬礼,还诉说着两人多年深情。裴砚之此刻就像个小丑,戴了多年绿帽而不自知,离婚时还背负骂名,为一个共享情人抛弃妻子。他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就是个笑话,是个被言曌一直看不起的笑话。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言曌,她站在那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静。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尤见怜坐在旁边,感觉他身体微微僵住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贴着自己的手臂,像在提醒他她还在这里。 贺兰烬坐在另一侧,手指搭在扶手上,脸上没有笑意。这女人心可真狠。她和他暧昧,和他上床,可一心爱的是他亲叔叔,谋的是他贺家的家产。他却还以为自己在猎艳,殊不知真正的猎物是他自己。那晚在车上,她摸着他的脸的时候,想的是谁?呵,自己竟然被当成了贺彧的替身。他活到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替身。他低下头,慢慢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真是我的好叔母啊。”他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向言曌,目光里那层懒散的东西彻底褪干净了,换上了一种锋利。 孔令则坐在靠前的位置,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面色沉静。他听着言曌的致辞。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又听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在叹气。他像一个习惯性保持旁观的人。这场葬礼上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他看得出来。他在审视,在观察。 贺宗盛站了起来。他站起身的动作不重,但足够让那些低语声像被掐断一样停下来。他没有走向言曌,而是站在座位前面,面向着人群,声音不响但足够压住全场。 “言小姐,”他说,“你说你是我弟弟的妻子,我们贺家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也没有人见过你们的结婚证。贺彧病重的时候,神志未必清楚,这份婚姻的合法性,恐怕有待商榷。”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贺家的几位旁支长辈,那些人也纷纷点头。贺宗盛继续说下去:“我作为贺家长子,有责任维护贺家的利益。贺彧留下的资产,涉及贺家太多人的利益,不能由一个外人仓促决定。我提议,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贺家的资产冻结,继承权暂停。等证据核实了,再行分配。” 全场安静。 言曌站在话筒后面,听完贺宗盛说的每一个字,没有打断。等他坐下之后她才开口,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削过一样干净。 “贺彧生前签署的遗嘱、转让协议、资产清单,全部经过公证。我和他的结婚证,也是通过合法程序领的。我是贺彧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贺宗盛,你如果要质疑,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但你确定要在我丈夫的灵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他生前最后一个决定吗?” 她看着贺宗盛,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你需要看什么,随时可以看。但暂停继承权——你说了不算。法律说了算。贺家的事情,我会配合查。但是,我丈夫的遗产,该由我来继承的,一分都不能少。” 第61章“性”交多年 贺宗盛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朝旁席的方向抬了抬手,几个贺家旁支的长辈应声而起。他们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挂着沉肃的表情,三个人先后站起来走到了贺宗盛身旁。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清了清嗓子:“贺家的产业,是贺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们这些老人,不能看着它落到外人手里。”另一个人跟着补了一句:“贺彧是我们贺家的人,他的东西,是该留在贺家内部的。” 贺宗盛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言曌身上:“言小姐,你也听到了。贺家的长辈们有这个担心。你一个言家的女儿,刚刚嫁进来三个月,就想接手贺家所有的暗线资,你觉得合适吗?你觉得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贺彧死得不明不白,被你一个外姓人摘了桃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放缓里带着更重的压势:“说到底,你只是言家的女儿,言家是什么态度,我们还没听见。我提议,请言家的人来评评理。你父亲言国华,和我也是多年的交情。我让人去请他,当着大家的面,看看他怎么说。” 贺宗盛和言国华确实是多年的交情。这种交情,寻常人想象不到有多深。当初在金丝笼里,两个人一起共享过苏曼卿,裸体都见过对方的,连对方喜欢什么姿势、什么花样都清清楚楚。一起睡苏曼卿的时间比和自己老婆睡的时间都长。这种“交情”后来演化成了多年的利益合作关系,通过苏曼卿搭建的关系网络,把言家和贺家某些资源绑在了一起。 只是言家内部的事,贺宗盛不便参与。言家内部前段时间斗得厉害,但贺宗盛自家的斗争也不遑多让。贺家虽然是上流圈子中的第一梯队,但贺家内部也最不团结。兄弟阋墙、嫡庶之争、旁支夺权,是贺家的常态。贺宗盛和贺彧斗了多年,贺彧为了让贺宗盛分不出心去帮言国华和言澈,在病床上都还在布局套住贺宗盛。如今贺彧已死,贺宗盛觉得凭着多年的交情,言国华不该坐视不理。所以他故意搬出言家人,就是要给言曌施压。他料定言国华重男轻女、偏心言澈,不会站在言曌这边。 “言曌,说到底你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言家女儿,凭什么做我贺家的主!我倒要看看你爸爸怎么处理你这个女儿!” 这时候苏曼卿从人群里站了起来。她走到贺宗盛身旁,指着言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我已经很久联系不上国华了!言曌,你把你爸爸弄到哪里去了?你这个不孝女!你瞒着家里离婚,又瞒着家里再婚,如今还跑到贺家来抢东西!”她说到这里,眼睛里几乎要冒火。言曌抢的全是她儿子的东西!在言家抢言澈的,如今竟然背着众人嫁到贺家,这是连贺兰烬的东西都盯上了! 贺宗盛接住了苏曼卿的话头,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子,声音沉下去:“你爸爸言国华,和我相交多年。既然他不在,我今天就替他管教管教你!”他对言曌怒目而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把这些年对贺彧的不甘、对言曌的忌惮,全部压在这一眼里面。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台下传来。周鹤亭用拐杖重重地凿了一下地面,笃的一声,像是敲在所有人耳膜上。他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虽然需要周明远在旁边扶着,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贺宗盛,又看了一眼那几个贺家旁支长辈,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还没死呢,就看着你们一个个欺负我外孙女?我看今天谁敢动她!” 周明远扶着他的胳膊,站在他身侧,目光沉而冷:“我们周家人还在呢,轮得到你贺宗盛来管我外甥女吗?贺彧生前和我们周家是什么关系,贺宗盛你心里没数?” 言曌看着周鹤亭和周明远挡在自己身前,原本冰冷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她走过去,轻轻扶住周鹤亭的胳膊:“外公,舅舅,你们别担心。我不会白白挨欺负的。”她扶着周鹤亭慢慢坐回去,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贺宗盛和苏曼卿。她脸上的柔和已经消失殆尽,像是重新合上了的刀鞘,露出下面那道已经被磨得锋利的刃。 她看着贺宗盛,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贺总,你口口声声说和我爸爸相交多年。我倒是想问一句,你指的相交多年,是哪种相交?性交的交吗?那你确实和我爸爸关系匪浅,连女人都能用同一个。苏曼卿,你说是不是?” 灵堂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贺宗盛的脸瞬间涨红,愤怒和羞辱同时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能回击的话。他没想到言曌会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金丝笼那层遮羞布直接扯下来。 裴砚之坐在台下,握着尤见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言曌那句话像一根鞭子,隔空抽在了他身上。他和贺宗盛没有任何区别,他也在共享局里。言曌那句“性交的交吗”不只是说给贺宗盛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她用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拖进同一个泥潭里。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畅。尤见怜已经把头埋进了裴砚之怀里,脸侧贴着他的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贺兰烬靠在椅背里,言曌那句话也打在他身上。他是贺宗盛的儿子,他母亲苏曼卿就是那张被共享的网本身。他比谁都清楚言曌骂的是谁,他也知道自己站在贺宗盛身后,已经被划进了同一个阵营。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认了。他忽然觉得言曌这个人有趣到他扛不住,她不仅不藏,她还把刀翻过来让你看见刃口上的每一道痕。 孔令则坐在另一侧,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温如月坐在他旁边,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那种安然的姿态。她的丈夫也在被含沙射影的那群人里,她听到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贺宗盛站在那里,脸已经由红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言曌,手指微微发抖:“你——你——”他喘了两口气,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第62章坐轮椅的言国华 言曌嘴角笑着,眼神却危险。“你们想要见言国华?好啊。我让你们见。” 她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门被推开,一个人推着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言国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的右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搁在踏板上,显然是无法站立了。他这段时间以来都被言曌的人监视软禁,今天才被带出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言曌身上,没有太多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碾过之后残留的疲惫。言国华这个言氏的董事长已经形同虚设了。言曌敢把他放出来,就是料定他已翻不出什么花样。如今言曌还有了贺彧留下的一切资源,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众人看到言国华这副模样,灵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言国华和言曌之间来回跳动。 苏曼卿从人群中扑了上去,蹲在轮椅旁边,双手攥着言国华的手臂,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国华!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言曌弄的!”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安全部喊出来。 言国华没有回应苏曼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目光,落在言曌身上。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我现在已经这样了,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还想再打断我另一条腿吗?” 众人闻言吸了一口凉气。灵堂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坐在前排的几位贺家旁支长辈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孔令则抬眸看着言曌,像是在衡量是敌是友。裴砚之松开尤见怜,他内心震荡。尤见怜委屈地捏着衣角。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黑衣白花的女人,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站在这里并非只是一场合法继承那么简单,她已经亲手推翻过了一座山。 言曌冷笑一声:“爸爸,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明明是你自己伤了腿,怎么往我身上推卸责任呢?我是关心你才让你在家休养的。今天请你来,是因为与你相交多年的老友很想你,我让你们叙叙旧。” 她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她当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言曌并不在乎,今天她就是要撕掉自己多年的伪装,让所有人看清楚,自己早已不是言家那个不受宠的轮椅女儿了。 言曌竟然夺权成功了!什么时候的事?而且她竟然还亲手打断了自己父亲的腿!裴砚之没想到言曌的手段和狠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天的葬礼,他像是第一次认清前妻。裴砚之盯着台上的言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言曌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狠的。她一直就是这么狠。她只是从来没有让他看见。他想起自己用离婚来反抗父权、用尤见怜来证明自己、用“我要娶共享情人”来试探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父亲的影子里完成的。而他的前妻,已经亲手推翻了她自己的父亲,还把父亲按在轮椅里推到众人面前当作战利品展示。裴砚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尤见怜身上了,他推开怀里的尤见怜,直直地盯着台上的言曌。他想知道她今天还会做什么,他想学习,想了解这个女人。 贺宗盛看到言国华这个模样,对言曌的眼神从愤怒变为警惕。他走上前两步,站在言国华的轮椅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言老弟,你说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好女儿,不仅害你成这个样子,现在还妄想谋夺我贺家的产业。今天大家都在,你说出来,我不信她真能只手遮天。” 言国华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贺大哥,没什么事。是我自己摔的。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做不得她的主了。” 言国华内心对言曌的畏惧感竟然慢慢扎了根。他还记得言曌是怎么一步步进入董事会的,他也记得言曌是怎么处理在欧洲收购案中有欺诈行为的人,他更加记得在金丝笼,言曌狠辣地打断他的腿。这段时间的软禁和监视磨去了他最后一点傲气,曾经叱咤风云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不得不承认言曌比他、比言澈都更适合做那个掌权的人。 言曌站在旁边,嘴角那一丝笑意没有变。她低头看着言国华,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谢谢爸爸。打扰你好好休养了。”她抬起头,目光转向苏曼卿,“我看苏女士很想念你,不如之后我让苏女士去照顾你。言澈也快回国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团聚呀。” 苏曼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听出来了,这是在拿言澈威胁她。她求助地望向贺宗盛,但贺宗盛此刻正在和言曌斗法,哪有空管她。 贺兰烬从人群中走出来,上前扶住了苏曼卿的胳膊。他低头看着苏曼卿,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这段时间一直惦记言叔叔,不如就去照顾他吧。贺家的事有我和爸爸在。言澈快回来了,你和言叔叔一起去等他回来。”他想把苏曼卿从这场争斗里摘出去。贺宗盛和言曌正在斗法,苏曼卿夹在中间很容易成为盾牌。既然言国华已经表明了立场,言曌就不会再动他,苏曼卿跟着言国华,暂时不会有事。 苏曼卿抬起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并不是聪明的人,但她知道她的儿子比她聪明得多。她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脸上的泪,走到言国华的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她和言国华早已领证,虽然没有公布,但言国华既然给了她名分,她也不可能看着他如今需要人照顾还袖手旁观。他们之间是有情分的,她推着他,慢慢往门口走去。 随着言国华立场明确,贺宗盛无法再拿言家人来压言曌。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声音沉下来:“言曌,你的野心竟然如此大。掌权了你们言家还不够,现在手都伸向我们贺家了!你只是个外姓人,凭着一张结婚证就想拿走贺家的资源。我不答应,其他贺家人也不会答应!” 贺家那几位旁支长辈纷纷应声,有人低声附和“贺家的东西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有人站起来走到贺宗盛身边,像是在用行动表明立场。灵堂里的空气又紧了起来,那些刚松开的低语又重新聚集,像一片压下来的云。 言曌站在灵堂中央,没有后退。她没有看贺宗盛,而是低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翻开来,平铺在面前的台面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份普通的合同。 “贺宗盛,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外姓人。那如果我肚子里有贺彧的孩子呢?” 第63章怀了贺彧的孩子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聚到了她的腹部。言曌穿着黑色的长裙,腰腹平坦,看不出任何怀孕的迹象。灵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贺彧病成那样……怎么可能”之类的话。贺彧最后那段日子,连站起来都费劲,更不用说做那些事了。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贺兰烬从人群中站出来,脸上重新挂回了那副狐狸一样的笑容。他歪着头看着言曌,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他一贯那种故意刺人的调子:“我的好叔母,嫁给我叔叔辛苦了。他死的时候,那东西还能用吗?” 言曌没有犹豫。她抬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贺兰烬的脸被打偏过去,几缕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脸来,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看着言曌,笑意还在,但那种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被那一耳光打掉了外面那层玩世不恭的壳,露出了底下某种更热的东西。他笑了一声,很短。这一巴掌让他彻底兴奋了。 贺宗盛上前一步,脸色铁青:“你随便怀个野种就说是贺家的?骗鬼呢!” 言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贺宗盛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了那份文件。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他的脸色开始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接近空白的沉默。贺家其他人见状也围了过来,有几个人凑上去看那些文件,然后互相交换着眼神,像被人按住了喉咙一样说不出话。灵堂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重的沉默。连一直端坐不动的孔令则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迭文件上。他没有走过去,但他很好奇,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文件,能让刚刚还叫嚣着要冻结继承权的贺家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哑了火。 那些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几年以前,言曌和贺彧就已经在周家旗下的医院完成了试管婴儿的医疗流程。心内科对贺彧的身体状况做了全面评估,调整了用药方案,确保那些药物不会影响精子质量。他们做了第三代试管,筛选了健康的胚胎,成功合成的受精卵被冷冻保存。文件里有医院出具的法律文书,有双方签署的胚胎处置协议,有明确的法律条款说明:作为合法妻子,言曌在贺彧去世后依然拥有植入胚胎的权利,可以生下与贺彧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一切不是临时起意,是几年前就开始布局的。 最近几年,贺彧的病情发展到中后期,言曌其实和贺彧很少做爱了。言曌不是没考虑过要一个和贺彧的孩子,她总想留点什么贺彧的东西在这世上。但是当时言曌还没有和裴砚之离婚,她还没有成功夺权,她不能怀,她不能让自己和贺彧的孩子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也不能让孩子成为她夺权路上的把柄。可是贺彧的病情不等人。所以言曌早几年就计划起了和贺彧做试管婴儿。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哪怕贺彧死后,言曌作为贺彧的妻子都可以生下和贺彧的孩子。 贺兰烬也伸手拿过文件翻了一遍。他逐页看完,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收了下去。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言曌,目光里那层懒散的东西彻底没有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然后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叔母,好手段。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不想赢她了,他想臣服这个女人。 言曌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香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青烟袅袅升起。她对着贺彧的遗像拜了三拜,动作不急不缓,郑重而从容,像是这场葬礼上唯一一个真正在做这件事的人。她把香插进了香炉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那些沉默的贺家人。 “既然你们看重血脉,我怎么舍得让你们贺家人失望。”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也很希望生下一个像他的孩子。我作为他的妻子,即便他死亡了,能够将他的骨肉带到这世上,也只有我。”她看了贺宗盛一眼,“贺家的资源早在贺老太爷去世时就给子女分好了。贺彧掌握的资产是他自己的,不在贺家的共同账户中。属于贺家的部分,他在去世前就已经还进去了。你们长房可不能见他去世,就欺负孤儿寡母。无论是法律还是人情,我都是贺彧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你想要的暗线资源,你可以试试——他们认你还是认我。”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堂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连绵的声响。那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贺彧生前的旧部、那些长期受他恩惠的盟友、和贺彧有多年交情的伙伴,他们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表态。他们只是站了起来。他们用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了立场。这些人认得言曌。她在东南亚那几年,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和他们打过交道。她处理过他们的麻烦,摆平过他们的纠纷,替他们挡过不该由他们背的锅。他们对她这个“大嫂”是服气的。 十几个、二十几个人同时站起来的时候,那沉默的阵势像一堵移动的墙。贺宗盛站在那堵墙面前,看着那些站起来的面孔,脸色白得像纸。他咬着后槽牙,腮帮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几秒,他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身带着他的人往门口走去。那几个贺家旁支长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他一起离开了。灵堂里空出了一大片位置,但那些站起来的人仍然站着。 言曌站在贺彧的遗像前面,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扇门在贺宗盛身后合上。这场葬礼成了她的加冕礼。 第64章加冕礼 言曌孤身一人站在灵堂前方,面对贺家那些豺狼虎豹的围攻,大获全胜。她的野心和手段今天展露无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如今是言家的掌权者,还掌握了贺彧留下的东西,再加上她背后有周家撑腰,即便是上流圈子里颇受重视且前途无量的继承人,也无法与之比拟。一个坐过十年轮椅的女人,一个曾经被家族当作联姻筹码抛出去的女儿,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今天在这个男性主导的圈子里,硬生生加冕为王。四周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的、有忌惮的、有想要上前攀谈的,也有沉默着重新评估的。言曌站在灵堂中央,没有躲避那些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周鹤亭坐在前排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松开了握着拐杖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一道微微弯起的弧度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问题。周明远站在他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孔令则带着温如月站起身,朝言曌走了过去。今日葬礼这场大戏他已经看够了,言曌这女人不光美,手段还狠。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他见过的女人,要么是温如月这样温柔端庄的,要么是尤见怜那样听话乖巧的。可言曌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狠。他站在她面前,收起了从前那种打量女人时略带轻浮的目光,转而用一种平视合作者的目光看着她。他伸出手,语气带着分量:“言董,以后多多指教。” 言曌心领神会,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触感温热而有力:“孔先生谦虚了。以后承蒙孔家照顾。”温如月站在孔令则身旁,安静地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孔令则点了点头,带着温如月转身朝门口走去。 尤见怜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追了过去。“孔……孔太太,”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孩子……还好吗?” 温如月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面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收敛,露出一个和善妥帖的笑容:“多谢尤小姐关心,我们家宝宝很好。听说你和裴先生好事将近,真是恭喜了。以后你们也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祝你们早生贵子。”她的声音柔和有礼。但尤见怜听得出来,她在告诉她,温如月才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她只是一个生了孩子却被抱走的女人,而现在温如月在祝她“早生贵子”,像是在提醒她去给别的男人继续生。 孔令则也停住了脚步,他看了尤见怜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种场合下她这样追上来问孩子的事太过鲁莽了,但周围都是人,他不好发作。他的声音放柔:“小怜,你放心,如月是个很称职的妈妈。”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哄人的语气。尤见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泛红,像是被他那句“你放心”安抚到了。她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孔令则却侧过头,目光越过尤见怜的头顶,落在裴砚之身上。那个眼神很清楚——赶紧把你的人领走。 可裴砚之没有动。他根本没有看尤见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言曌身上。尤见怜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心忽然凉了一截。 温如月听到丈夫当着自己面,带着哄的语气叫情人“小怜”,再是端庄贤惠也撑不住这么打脸。温如月松开了挽着孔令则的手。她看着尤见怜,笑容得体而疏离:“尤小姐,裴先生朝着自己前妻去了,你还是先去看看吧,万一裴先生放不下怎么办呢?失陪了。”她说完,看了孔令则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孔令则知道此处不便过多纠缠,也快步跟了上去。尤见怜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裙摆,攥得指节泛白。她回头看向裴砚之,他还看着言曌,没有注意到她。尤见怜咬了一下嘴唇,眼眶里蓄着泪,却没有人看她。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跑出了灵堂,脚步声在门口消失。 裴砚之走到了言曌面前。 他站定,低头看着她。旁边的人渐渐散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灵堂里安静了很多。裴砚之看着言曌的脸,看了很久,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整幅画。 “你一早就计划好了要和我离婚,是不是?” 言曌看了他一眼,没有躲闪,语气平淡:“前夫哥,你的未婚妻跑掉了,不如去追她?” 裴砚之没有动。他依旧站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是你设计让我提出离婚的,是不是?”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言曌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一种坦然的、不需要再藏什么的放松。“看来你是反应过来了。是的。” 她承认得坦荡,语气甚至带着一种“你终于想明白了”的释然。“我设计让尤见怜有了要孩子要名分的想法,这样你就可以主动提出离婚了,我就可以嫁给贺彧。”她顿了顿,“只不过没想到你那么没用,让孔令则捷足先登,让我多等了那么久才离婚。” 裴砚之以为自己掌握着婚姻的主动权,是这段婚姻中的上位者,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可他连提出离婚都是被她算计好的。他以为自己在反抗父权,在建立自己的规则,在从父亲手里一寸一寸地夺回自己的人生,可到头来,他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苦涩:“呵,言曌,结婚五年,我今天才第一次认识真正的你。”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那层被压着的东西慢慢浮上来,“既然你那么爱贺彧,为什么不主动提出离婚呢?我可以成全你的。” “前夫哥,你现在倒是说得好听。”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削过一样干净,“裴家和言家的合作产生的利益,你舍得放弃?不逼你一把,你能有勇气为了尤见怜离婚吗?你羽翼未丰,家里能同意吗?而且,你其实挺有掌控欲的。当你知道我爱的是别人,发现自己一直头上青青草原,你能心平气和地同意离婚?你虽然标榜自己深爱尤见怜,但你骨子里很傲慢。你有颜值有身材,有学历有家世。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吗?”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就如同现在,你发现其实我从未爱过你,甚至步步为营算计你。这样的反差才让你开始反思,才让你明白过来自己只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裴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世家公子的矜持,也没有了那层克制的壳,只是一声真切的、带着某种认命意味的笑:“我没想到,我的前妻竟然如此了解我。” 言曌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不是一直都说你是表面克制禁欲,其实是个闷骚吗?我一直都很了解你的。”她的语气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件沉重的外套,终于能轻松地跟一个老熟人说一句实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言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五年,你一直戴着面具。” “你也戴着面具。”言曌说,“我们扯平了。” 第65章犯贱 裴砚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了两秒,开口说了一句话:“小心言澈。不过,你或许不需要我的提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又收走,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言曌站在遗像旁边没有动,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想:他大概也没有去追尤见怜。他今天的每一步都在走向一个他从来没看过的地方,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走回来。 宾客陆续散去。周鹤亭和周明远最后走的,周鹤亭拍了拍言曌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累了就回去歇着”。言曌点了点头。送走最后一拨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灵堂里的白花在黄昏的光线下褪了一层颜色,显得比白天更柔和一些。言曌最后看了一眼那幅遗像,然后把相框轻轻放倒,让贺彧的脸朝向天花板,像让他躺下休息一样。她转身走出灵堂。她走到停车场,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刚要拧动,余光扫到副驾上坐着一个人。 贺兰烬靠在副驾座椅里,双腿交迭,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他听见她上车的声音,偏过头来看她,脸上挂着他惯常那副散漫的笑,像一只在自己领地散步的狐狸。 言曌的手停在钥匙上没有动。“你怎么在我车里?” “找泊车小弟拿的钥匙。”贺兰烬把那串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他看着言曌,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嘴唇,又收回来。“你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言曌靠回驾驶座里,手从钥匙上松开,搭在方向盘上。她没有急着发动车,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暮色渐沉的天色上。“有什么好解释的。今天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 贺兰烬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真的觉得有趣的意味。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偏过脸来看她。“我从来没被女人这么耍过。我睡过很多女人,已婚的、未婚的、比我大的、比我小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数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以为女人嘛,要么图钱,要么图人,要么图个安稳。你不一样。你图的是把我当工具使,用完就扔,像上次在酒店门口那样。”他看着她,“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当性玩具和替身。” 言曌转过头来看他。“你不是自愿的吗?” 贺兰烬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那侧虎牙露出来,眼尾微微弯着。“是啊。”他说,“我自愿的。你每次亲我的时候我都知道你在看别人,我还是凑上去了。你说我这叫什么?” “犯贱。” 贺兰烬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头发。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言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言曌没有回答,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在葬礼上看着你一个人站在贺宗盛面前,把那份文件拍在桌子上。我看着你把言国华推出来,看着他替你说话。”他停了一下,“我从小在贺家长大,看惯了抢东西。我以为世界上所有事都是争来争去的。所以我活成了一个什么都争的人。争利益、争资源、争女人。今天我坐在下面看着你,才发现原来还有更高明的棋手。”他偏过头来看她,“一个女人,可以争得这么漂亮,可以步步为营让自认为掌握话语权的高位者都只能做手下败将。” 言曌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 贺兰烬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时细小的声响。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贺宗盛在外面有人。除了我妈之外,他还有别的女人,最小的私生子才三岁。他不是我妈的唯一,我妈也不是他的唯一。我的所处的环境,关系就是这么乱。他在外面养了很多人,也生了很多孩子。如果我不争,贺家迟早落到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手里。”他停了一下,“我要争。我要成为贺宗盛的继承人。但我一个人做不到。贺彧留下的暗线在你手里,我需要你。” “你是在跟我谈合作?”言曌问。 “谈感情也行,”贺兰烬说,“不过我知道你不吃那套。” 言曌看着他。她第一次觉得贺兰烬脸上那层狐狸一样的、散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东西底下,还有一块他没怎么让别人碰过的地。她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你能给我什么?” 贺兰烬没有犹豫。“贺宗盛手里所有的资源、贺家内部的动态、谁在动什么手脚、什么时候动。我在贺家这么多年,虽然是个私生子,但该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妈跟了他二十年,贺家的底细她清楚得很,我可以替你去问。”他看着言曌,“我以前觉得利用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跟你来往这么久,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时而想弄死你,但又舍不得你受伤,甚至想成为你手里的刀。言曌,我完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我第一次觉得,和一个女人玩脑子,比和女人上床有意思得多。言曌,我想跟你。不是交易,我想要你把我放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拴我,我自己会回来。因为我这二十九年遇到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输比赢更爽的人,是你。” 言曌听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贺兰烬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言曌拧动钥匙,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合作可以。你帮我盯住贺宗盛,我需要的时候会找你。你的事,我会帮你。”她偏过头来看他,“不过有一条,你以前那种玩女人的心思,收一收。我现在没空管你那些烂事,但我身边不留不干净的人。” 贺兰烬笑了一下,那侧虎牙又露出来了。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行。从此以后我不碰别人了。” “我不信。”言曌说。 “那你看着。”贺兰烬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贺兰烬靠在副驾里,偏着头看着言曌开车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刚只是谈妥了一笔普通的生意。但他知道,他刚才说出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他第一次觉得,输给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甘心。 第66章跟在你身边 之后一段时间,贺兰烬以合作者的身份频繁出现在言曌身边。贺宗盛不会善罢甘休,贺彧离开了,言曌现在是一头孤狼,她确实需要盟友。贺兰烬也确实拿出了合作的诚意。每次他来,都带着实质性的东西:贺宗盛又拉拢了谁、哪些旁支开始站队了、苏曼卿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贺宗盛在港城的账目上有一笔流向不明的资金。他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整理好,像递档案一样递到她桌上。言曌收了,点头,说一句“知道了”,他就走。来的时候不空手,走的时候不拖沓。他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合作者了。 今天言曌让他直接到她办公室来。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窗外是午后灰白色的天光。贺兰烬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桌角,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喝了一口咖啡,才说:“贺宗盛昨天见了孔家的人。具体谈什么还没查出来,但我妈说他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言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放在一旁。“知道了。你今天专程来,就是为了送咖啡?” 贺兰烬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的锁骨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干净。他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当然不是。我查到一个事,贺宗盛那边有一笔钱,走的是港城一家离岸公司的账,金额不小,时间点和贺彧去世前两周对得上。那笔钱没有进贺家任何一个公开账户。”他看着她,“我觉得有点意思。” 言曌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消息。她看着他那副微微前倾的姿态,像一只狐狸把爪子搭在猎物旁边、但不急着按下去的姿态。她伸手拿起桌角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不重,是他记得她喝的那种。她放下杯子:“你最近来得有点太勤了。” 贺兰烬靠在椅背里,歪着头看她。“怕别人说闲话?” “怕?”言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觉得好笑,“我怕什么。我是怕你来得太勤,别人以为你是来送情报的,把你当靶子。” “那你把门关紧一点。”贺兰烬说,“外面的人看不见就行。” 言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两步。她没有坐下,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贺兰烬仰头看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贺兰烬,”她说,“你今天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深V领的内搭,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皮肤。他视线在那一片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眼睛上。“我上次说了,”他说,“我是来跟你合作的。不是交易,是想跟在你身边。那句话至今有效。” 言曌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松开的那颗衬衫扣子,轻轻往上一拽,把领口那一点缝隙收拢了。她俯下身来,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贺兰烬,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耳廓上,温热而清晰。“知道。你说过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那你记住了。你要跟在我身边,可以。但别替我决定任何事情。我需要的时候,会找你。我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待着,别动。” 贺兰烬仰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只要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碰到她的脸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不敢贸然靠近的东西,但那种东西让他更想靠近了。他点了点头:“记住了。不动。” 第67章办公室play(h) 言曌看着他那副克制又隐忍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趣,这很不像他。她直起身,却没有走开,反而抬腿跨坐在他腿上。办公室的椅子宽大,足以容纳两个人。她双手撑在他肩上,低头看着他,声音低而慢:“那就别动,让我来。” 贺兰烬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双手却乖乖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她。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却仍旧带着那种散漫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像在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言曌俯身吻住他。吻得主动而强势,舌尖直接撬开他的牙关。贺兰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张开唇,任由她索取。他一只手终于抬起来,轻轻搭在她腰上,指腹隔着布料缓慢摩挲,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她的温度。 她故意用身体慢慢磨蹭他已经硬挺的部位。贺兰烬的呼吸逐渐变重,却始终没有加快动作。他低声在她唇边笑:“阿曌……你今天好像有点急。” 言曌咬着他的下唇:“那你呢?就这么坐着?” 贺兰烬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他耐心极好,慢慢地、一点点地解开她西装外套的扣子,又拉下她内搭的拉链。动作不紧不慢,每解开一颗扣子,都会低头亲吻露出来的那块皮肤,像在品尝,又像在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当他终于把她抱到办公桌上,掀起她的裙子时,言曌已经有些湿了。贺兰烬跪在她面前,先是用手指轻轻分开她湿润的软肉,低下头用舌尖缓慢地舔弄。那根舌头灵活而耐心,绕着阴蒂打转,时轻时重,偶尔用唇瓣包裹住轻轻吮吸。他始终不急,眼睛却一直抬起来看着她——看她咬唇、看她呼吸变乱、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桌沿。 “阿曌……这里已经这么湿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是因为我吗?” 言曌没回答,只是伸手按在他后脑上,腰却微微往前送了送。贺兰烬的眼神暗了一瞬,却还是克制着,只用舌头和手指把她慢慢逗到边缘,又在她即将到达顶点时退出来。 他站起来,解开自己的裤子。那根粗长滚烫的性器弹出来时,言曌看见上面几颗凸起的入珠,在肉棒上显得危险又淫靡。贺兰烬握住自己,在她穴口反复摩擦,让那些小珠一颗一颗刮过她最敏感的地方。 “想要吗?”他俯身吻她,声音温柔却带着蛊惑,“阿曌,看着我……告诉我你想要。” 言曌呼吸不稳,却仍旧勾着嘴角:“贺兰烬,你少废话。” 他低笑一声,终于缓缓挺腰进入。那些入珠一颗接一颗挤开紧致的穴肉,带来异样的摩擦感和胀满感。贺兰烬进得极慢,像在享受她每一次轻颤和收缩。他一寸寸没入到底后,没有立刻抽插,而是抱着她的腰,低头亲吻她的锁骨、乳尖,耐心等待她适应。 “感觉到了吗?”他哑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愉悦,“它们都在里面……在碰你。” 言曌被那种颗颗分明的异物感刺激得轻哼出声,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贺兰烬这才开始动。节奏不快,却每一下都又深又稳,让那些入珠反复刮过她最敏感的内壁。他一边操她,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眼尾泛红、看她咬住下唇、看她终于忍不住主动抬起腰迎合他。 “对……就是这样……”贺兰烬的呼吸也乱了,却还是低声哄她,“阿曌,再靠近我一点……让我看看你想要我。” 他的耐心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把她一步步裹进来。言曌在这种缓慢却持续不断的刺激下,也渐渐丢掉了平日里的冷静。她开始主动抱紧他,腿缠上他的腰,穴内一阵阵收缩。 贺兰烬的眼神越来越暗,动作也终于控制不住地变快,却始终低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阿曌……你里面好热……在吸我……” “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这样告诉我,好不好?” 当言曌终于在他身下颤抖着达到高潮时,贺兰烬才彻底失控般地狠狠顶撞了几十下,把滚烫的精液深深埋进她体内。 高潮后,他没有立刻退出来,而是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亲吻她的额角。声音低而温柔,却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满足: “阿曌……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喜欢她给的反应,喜欢她永远不会完全失控却又一点点为他松动的样子。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玩了。他想更靠近她,想被她需要。 第68章言澈回国 言澈毕业回国的那天,言曌没有去接机。她让司机去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停在到达大厅外面。言澈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司机上前接过行李,说了一句“言总让我来接您”。言澈笑了一下,笑得温驯而明亮,像一只刚被主人接回家的幼犬,说“谢谢”。司机没有多话,替他开了车门。言澈坐进后座,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窗外的城市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变了。言国华已经废了,言家是言曌的言家,他从一个归国接班的继承人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找位置安放自己的人。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远处的高楼,像在看一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蛋糕。 经过收购案和后续的诉讼,再加上言国华失势,言澈的根基受到了重创。但他是个聪明人,靠着和贺兰烬的兄弟关系,趁着贺兰烬回国,接过了一些贺兰烬在欧洲的人脉和资源,帮贺兰烬做着欧洲那边的收尾和清理。他做得不算差,贺兰烬也乐得有人替他处理那些需要跑腿的事。言曌对于言澈的回归很平静。如今她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财富和权力,不需要再陪着言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了。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助理送来的关于言澈近况的报告,翻完之后合上,放在桌面一角,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安排言澈,是个问题。放他进言氏集团,她总归不放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她好不容易把言家从言国华手里拿回来,言澈虽然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夺权的事,但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可能。可如果不放进言氏,她更不放心。言澈不会闲着,他会像一颗没有固定轨道的石子,随时可能滚到不该去的地方,和贺宗盛搭上线,或者和言国华的旧部暗中联络。她查过言国华为言澈设立的信托,那笔资产不是小数,法律上属于言澈个人所有,以言国华当年在言氏的地位,操作是合规的。她没办法直接没收或废除。但如果言澈手里握着那份信托,再加上他作为言国华儿子的身份,一旦言国华去世,他完全可以凭继承权在言氏获得股权分配的主动权。这种稀释效应是长期而缓慢的,但对她这种把言氏牢牢攥在手里的人来说,任何一丝稀释都是隐患。她不想等到几年后才发觉自己的控制权被人从边缘慢慢蚕食掉。她需要一个办法,让言澈既不能进言氏,又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活动。她想到了贺兰烬。 言曌把言澈安在贺兰烬身边。欧洲的收购案上,贺兰烬坑了言澈一把,是贺兰烬给言澈递了那套“架构”,也是贺兰烬在背后撺掇言澈压价接盘。但言澈自己也是贪功冒进,他太想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才会踩进去。所以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局面,谁也别说谁无辜。贺兰烬和言澈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兄友弟恭”那一套,他们是既合作又偶尔互相坑一把的亲兄弟。用得上的时候联手,用不上的时候各自盘算。贺兰烬现在身边确实缺人手,欧洲那边的烂摊子需要有人跑腿,言澈有能力、有根基,比起外人,这个亲兄弟更让贺兰烬放心一些。而且这两人凑在一起,互相提防又互相利用,言澈盯住贺兰烬,贺兰烬盯住言澈,两人互相牵制,言曌这边自然轻松许多。这是既能把言澈放在眼皮底下,又不会让他来言氏捣乱的办法。 言曌约了贺兰烬和言澈一起吃顿饭。地点选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粤菜馆,包厢安静,灯光柔和,圆桌不大,三个人坐着刚好。言曌到得最早,坐在主位上翻菜单。贺兰烬第二个到,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包厢,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了。言澈最后一个推门进来,看见言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像以前一样露出那种温驯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姐姐!好久不见。” 他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喜和释然:“姐姐腿没事了,我真是放心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内疚……” 言曌放下菜单,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她已经见过太多遍的衣服。她没有接他那句“内疚”,也没有露出任何温和的神色。“现在还演戏呢?收起你那死绿茶的模样。我可不是言国华,不吃你那套。”她顿了一下,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论证的事实,“你那套是跟苏曼卿学的吧?有其母必有其子。” 言澈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站在那里,看着言曌那张没有温度的脸,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但没有完全消失。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认命意味。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来看言曌,目光里那层温驯的东西薄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分寸感的打量。 “姐姐,”他说,“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贺兰烬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角弯着,但没有出声。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当背景板的,该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轮到他。 言曌靠在椅背里,看着言澈。“我不会让你进言氏。你手里的信托,我不动你的,但你也别想用它来做任何事。言氏的事,你从今以后不用再过问。”她转头看了贺兰烬一眼,“你跟着贺兰烬。欧洲那边的事,你替他跑。他在国内的时候,你也在他身边。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需要你对我表忠心,你只要不在我眼前晃就行。” 言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看言曌:“姐姐,你就不怕我和贺兰烬联手,做点什么对你不好?” 言曌看着他,没有回答。贺兰烬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言澈,语气懒洋洋的:“弟弟,你不会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言澈听懂了。他确实不会,但言曌不会信他。言澈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算了”的释然。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好。我听姐姐的。” 言曌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重新拿起菜单翻了一页,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贺兰烬伸手从她手里抽走菜单,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道菜说:“这个,你上次说好吃,点这个。”言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言澈坐在对面,看着贺兰烬和言曌之间那种自然的、不需要言语的互动,意味不明地看了贺兰烬一眼。他看见贺兰烬把菜单递回言曌手里时,手指在菜单边缘停留了一瞬。言澈收回目光,夹了一块桌上的小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连哥哥都被姐姐驯服了呢。”言澈似笑非笑地说。上菜后,言澈熟练地剥虾,去了头,挑了虾线,干干净净地放进言曌碗里。“姐姐,吃虾。”语气近乎讨好。 第69章孔主任 一个月后,孔令则的秘书打来电话,语气客气而分寸恰好:“言董,孔主任想约您见一面,不知道您哪天方便。”言曌翻了一下日程,说周四下午可以。秘书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发来一个地址,城郊一处私人会所,没有挂牌,门脸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是营业的地方。 言曌知道孔令则。特种部队服役六年,转业后从乡镇副镇长做起,一路升到某省新区的管委会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和基础设施建设。新区是国家级新区,属于政绩高地。他父亲孔伯年虽然是副国级,但很多双眼睛盯着,不能在明面上插手儿子的升迁,只能在一些关键时刻做“点拨”。孔令则自己也有本事,部队的履历干净、地方上的实绩硬朗,又年轻,背后还有孔家,前途不可限量。言曌合上日程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大致能猜到孔令则想谈什么,但她好奇他会怎么开口。 周四下午,言曌准时到了那家会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种了一排修剪齐整的竹子。她按了门铃,有人从里面开了门,引她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走进一间茶室。茶室不大,一面落地窗对着院里的假山和流水,光线透过竹帘变得柔和而暗淡。屋里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一套茶具。孔令则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茶壶冒着细白的热气。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浅咖的休闲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坐姿端正,身上那种军人的痕迹依然清晰。看见言曌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言董,别来无恙。” 言曌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握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孔主任,”她说,“这地方很难找。” “就是要难找才好说话。”孔令则收回手,示意她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淡而绵长。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我今天约你,是想谈一个项目。” 言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等他继续说。孔令则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清楚:“我手上这个新区项目,体量大,需要几方配合。物流、金融、港口、信息化的整合,单靠一家做不起来。我需要一个能统筹资源的人。” 言曌看着他。“孔主任应该不缺合作方。裴砚之、贺兰烬,应该都很乐意帮这个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孔令则听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看着言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那种客套的、体面的笑不太一样,更短,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了什么之后的承认。 “他们确实愿意。”他说,“但我现在不想用他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一个项目要做成,不只需要愿意投钱的人,还需要能扛得住事的人。裴砚之被家里牵制着,贺兰烬心思太活,他们都在自己的局里出不来回不去。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 言曌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闪。他的意思是,她能在葬礼上一个人扛住贺家的围攻、能在言家掀翻自己的父亲、能接过贺彧留下的资源,这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做这个项目的主导。他看中的除了她的背景,还有她能自己做主。 “孔主任对我了解得挺多。”言曌说。 “葬礼那天,我在台下坐着。”孔令则说,“从头看到尾。” 言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入口微涩。她把杯子放下:“项目的事,我感兴趣。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投资体量、周期、合作方的分配、风险在哪里。” 孔令则把一份文件从桌边推过来,薄薄的几页纸。“具体的都在里面。你先看,看完如果还有兴趣,我们再谈下一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又替她斟了一杯茶。 言曌拿起文件没有翻。她看着孔令则,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不紧不慢的打量:“孔主任,我能问一句,你之前和裴砚之、贺兰烬合作,是同时和他们两个人分别合作,还是分别和他们合作?” 孔令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沉稳的东西薄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道她自己也在观察的痕迹。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两者皆有。”他的声音不高,“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言曌听明白了。他没有否认共享局的存在,没有否认自己和裴砚之、贺兰烬之间的牵连。他只是换了一个说法,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想换一种走法。她收起那份文件放进包里,站起来:“孔主任,文件我看完给你回复。最快三天。” 孔令则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他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过。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言董,下一次如果有什么场合,我希望能以合作者的身份到场。”言曌没有回头,但她停了一下。“好。”她说。然后沿着走廊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竹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静了下来。 第70章共享局的真相 言曌从孔令则那里拿到项目资料之后,没有急着翻看。她把文件锁进抽屉里,先打了一个电话给贺彧留下来的一个老人,在东南亚那几年替她做过很多背调的,姓陈,话少,做事干净。“帮我查两件事。第一,孔令则分管新区之后经手的所有项目,重点看他招商的体量、落地的速度、合作方的背景。第二,言氏过去三年内的重大资金调动,尤其是流向基建和地产方向的,越细越好。”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三天后,两份报告一起送到了她桌上。 第一份是孔令则的工作履历和项目清单。他分管新区招商引资以来,落地了几个体量不小的项目,主要集中在物流枢纽和智慧园区方向。数据漂亮,媒体报道正面,省里对他的评价也不错。但言曌注意到一个细节:近半年内,他经手的项目里有一个体量最大、涉及多方合作的综合配套工程,进度忽然慢了下来。原本计划去年底开工的二期工程至今没有动静,官方的说法是“审批流程调整”,但陈在备注里加了一行小字:“合作方资金到位情况不明,内部协调不畅。” 言曌把细节又看了一遍。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孔令则找她合作,不是给她送机会。是项目出问题了,孔令则需要一个人来接盘。如果她没有发现这些背景,贸然接了那个项目,做好了自然是她的功劳,但如果做不好......资金链断裂、工程延期、政策问题、合作方纠纷。她就会成为那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人。孔令则找的不仅是合作者,还是接盘侠。她在心里把孔令则重新评估了一遍,这是个心机深沉的狗男人,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二份报告更厚一些。言曌翻到言氏资金流向那一部分,手指停住了。一年多以前,她还在东南亚,言氏还在言国华和言澈的控制之下。言氏内部有数笔大额资金分批次流出,总额不小,目的地指向某省国家级新区的基建配套项目。资金调动的时间点卡得很紧,每一笔都绕过了常规审批流程。她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那笔资金的流向路径:言氏的钱先进入了一家港城的离岸公司,然后经过两层中转,最终汇入了项目联合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共同注资方,还包括另外三个名字:裴家旗下一家投资机构、贺家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而这个项目是孔令则代表官方牵头的。 言曌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中央,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四方。言氏、裴家、贺家、孔令则。四个名字像四张牌摊在她面前。当言澈和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起时,言曌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年多以前,她还在东南亚和言国华周旋的时候,言澈已经在国内布了一条她完全不知道的线。他用言氏的钱投了孔令则的项目,和裴砚之、贺兰烬绑在了一起。这是一个以尤见怜为中心肉体关系网,它更是一张利益网。而那张网在言曌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铺开了。她一直以为言澈只是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毛躁青年,现在看来,他的行动比她的想象更早、更广。 言曌感到后背发凉。一年多以前,言澈有能力调用言氏大笔资金去投一个项目,说明他在言氏内部已经掌握了相当的权限。但他没有用自己的名义,钱走的是港城离岸公司的壳,把痕迹抹得很干净。如果没有老陈这份报告,她根本不会知道。言澈不仅和尤见怜睡过,还用言家的钱去喂尤见怜背后那条利益链。她的弟弟、她的前夫、她现在的合作者,他们共享一个女人,也共享金钱和权力。而他们所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用言家的钱做成了一笔交易。 言曌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到一股从胃里往上翻涌的恶心。她想起裴砚之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小心言澈”。他当时没有解释,她也没有追问,现在她明白了。裴砚之的意思是,言澈也在共享局里,他也在尤见怜的男人列表里。前姐夫和小舅子,用过同一个女人。还有贺兰烬,他在葬礼后跟她表忠心,说“不碰别人了”,但他从来没有提过言澈和尤见怜的事,从来没有告诉她,她的亲弟弟,也是共享局里的一员。她想起贺兰烬在车里看她时那种含混的目光,想起他某些欲言又止的沉默,原来他一直在瞒着她。 一种荒谬的背叛感席卷全身,言曌觉得浑身发冷。这群男人,可真是永远学不乖。她把报告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手机拨了贺兰烬的号码。响了两声通了,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想我了?” 言曌的声音很平:“告诉我尤见怜别墅的位置。” 第71章捉奸 从贺兰烬口中问出地址之后,言曌带人包围了尤见怜的别墅。这个别墅是孔家的,尤见怜自从跟了孔令则,这就成了尤见怜的地方。后来加入共享局的男人也会来这里。 开锁的人低头蹲在门口,手里两把工具交替着捣了几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门开了。言曌推开那扇门,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迈了进去。别墅里面装修偏柔,奶白色的墙面,浅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玫瑰,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过。但这层柔软的壳下面,有东西遮不住。玄关的鞋柜上放着男人的皮鞋,茶几底下的托盘里扔着一只开封了的避孕套,盒子的封口撕得很随意。空气里混着两种香水味,一种偏甜的花香,一种带了很淡的木质调。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有脚步声沿着楼梯下来。尤见怜走在前面,头发有些散乱,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衬衫的下摆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细白的腿,上面有几道隐约的红痕。她一边下楼一边低头扣着衬衫的扣子,有一两颗扣错了位置,衣襟歪着,露出一侧肩膀上的吻痕,颜色偏深,像刚印上去不久。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言曌。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没有动,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 言澈跟在她身后,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什么揉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上面有一抹浅红的口红印。他低着头往尤见怜那边走,一只手还在拉裤子的拉链。下一秒他抬头看见了言曌,整个人定住了。言曌的目光越过他,穿过半开的卧室门,看见了里面的情景:被子掀了一半,床单皱得不成样子,枕头有一只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散着几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那些淫靡的家具和风格,像另一个金丝笼。像当年周婉透过门缝看见的言国华和苏曼卿群欢的画面。只是这一次,站在门外的是言曌,站在里面的是她的弟弟。何其讽刺。命运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同样的地方。 言曌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言澈脸上移到尤见怜脸上,又收回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是冷的。“我的好弟弟,你果然在这里啊。” 言澈的手终于从拉链上落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姐姐?!你怎么……”他快步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背心,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荒唐,想转身回去穿外套,又觉得现在走开更显得心虚。他站在楼梯中间,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 尤见怜已经躲到了沙发后面,背靠着沙发的扶手,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尽量小的轮廓。她的手攥着衬衫前襟,攥得指节泛白,像那件薄薄的布料能挡住什么似的。她不敢看言曌。 别墅外面传来刹车的声音,有人的脚步重重地踩过台阶,然后是推门声。孔令则先到了。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目光在尤见怜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没事,然后转向言曌,眉头皱了一下。“言董,”他开口,“这里是孔家的别墅,你带人闯进来——” “孔主任,”言曌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你先站好,还没轮到你。”孔令则的目光沉了一瞬,腮帮的肌肉绷紧了,但没有再开口。尤见怜从沙发后面挪到了孔令则身边,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寻找最近的依靠,往他身上贴了贴。孔令则没有闪开,但他也没有抬手搂她。他站在那里,让尤见怜靠着他,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言曌身上,像一个正在估量局势的人,在判断这件事对他正在谈的那个合作到底会产生多大影响。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贺兰烬大步跨进来,西装外套的扣子没有系,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进门之后第一眼就看见言曌站在客厅中央,没受伤,没出事,他肩上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言澈站在楼梯上,白色背心,凌乱的头发,嘴角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脸上全是慌乱。贺兰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裴砚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慢一些,先是看见了言曌,又看见了尤见怜贴着孔令则站着,最后看见了楼梯上穿着背心的言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他没有走向任何人,也没有开口。他站在门边,像一个不打算介入、也走不了的人。 言曌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翘起二郎腿,把整个人的重量落进了沙发靠背里。她从茶几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她的脸蒙在一层淡薄的灰白色后面,表情看不太清。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需要这根烟来按住心里那股暴力的摧毁欲。“说说吧,”她说,“你们瞒了我些什么。” 裴砚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解释什么。然后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她已经离婚了,今天言曌不是来抓他的奸的。他把那一步退回去了,站在门边没有动。他提醒过言曌要小心言澈的,只是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她知道了一切,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贺兰烬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瞒不住了,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阿曌,你别误会我,我和尤见怜早断干净了。我承诺过你不碰其他人的。” “贺兰烬,”言曌没有看他,“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瞒我言澈和尤见怜的事?”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贺兰烬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停了一拍。“我是瞒了你。”他看了言澈一眼,又看了裴砚之一眼,“最开始不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哪个男人会主动在心仪的人面前提起自己的情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在乎你了,你知道我和尤见怜有一段的时候气了好久,我哄了那么久,我怎么敢再跟你说言澈的事。况且...我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伤害到你。” “什么事会伤害我?”言曌把烟从唇边拿下来,夹在指间,“难道你们把我瞒在鼓里,让我感受被欺骗和背叛的滋味,就不是伤害了?”她将那根烟扔向贺兰烬,烟头弹在贺兰烬胸膛,在衣服上留下烟灰然后落在了地毯上。 言澈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在言曌脚边跪了下来。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的鼻音:“姐姐!我没有背叛你!我也不想伤害你!你要相信我!” 言曌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乱的,嘴角那抹口红印已经擦了一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残痕。他看着她的眼睛,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呵,”言曌笑了一声,“我拿什么相信你?你和自己的前姐夫、亲哥哥共享一个女人。你背着我搭上孔令则的项目,偷偷给自己在国内攒人脉和资源。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背叛?”她的目光从言澈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四个男人,“你们一个个心怀鬼胎,和同一个女人上床,用女人做你们合作的人形合同,用精液做签章。你们真是不嫌恶心。” 尤见怜听到“人形合同”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攥着孔令则衣襟的手指收紧到指尖发白。她没有抬头,像是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孔令则看了一眼尤见怜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没有拉开她,也没有把她往怀里揽。他开口,语气尽量平:“言董,你的话严重了。有些事情,圈子里本就是心照不宣的。男人嘛,总有些风流债。你今天既然来了,有什么需要谈的,我们坐下来谈。”孔令则打着圆场,他不想今天的事闹得太难看,影响之后的合作。 言曌听到他和稀泥的话,再看到他护着尤见怜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光顾着骂他们,把你给漏了。听说你爸当初也和苏曼卿有一夜风流。现在你和苏曼卿的两个儿子搞同一个女人,当真是有缘分。既然你说风流债,那就该父债子偿。你爸惹了风流债,你这当儿子的把情人送出去给别人搞,好用来还债吗?”孔令则的脸沉得像一块石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当着面从父亲骂到本人过,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攥紧了拳头,但一句话都回不出来。要是继续无用的口舌之争,指不定言曌还会怎么拿话来扎他。今天这件事本来是冲言澈来的,他不想再当出头鸟惹一身骚。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不再接话了。 第72章男人嘴里没实话 言澈扑过来抱住了言曌的腿。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慌乱。他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圈着言曌的小腿,脸贴着她膝盖外侧的裤管布料,声音带着哭腔,拖得又软又长:“姐姐,我错了。那些项目我都不要了,我退出。我和尤见怜也断了,只要你能原谅我,求你了,别不要我。”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着,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抿成一条委屈的弧线,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犬,破碎而柔软。 言曌冷漠地抽回腿。她弯下腰,伸出手,手指掐住了言澈的脖子。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喉结在她掌心里上下滚动一下。她没有收紧,只是掐在那里。“别跟我装死绿茶,收起你的演技。我们姐弟装友善那么多年,还没装够吗?” 言澈仰着头,脖子被她掐着,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没有躲,没有挣扎,反而将自己的脸往她手里送了送,像是在说“你掐吧,你碰我就好”。他仰着脸看她,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泪,嘴唇微微发颤,姿态谦卑到近乎讨好的程度。 言曌盯着他脸上那道口红印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他的脖子,用手指去用力擦那道痕迹。指腹压着他的皮肤用力碾过去,来回了几下,擦得他嘴角那一片皮肤微微泛红。他没有躲。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道浅浅的红色。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在他衬衫上擦了擦。 “你和尤见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又在这个共享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言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低下头,声音带着讨好和委屈的尾音:“我和她只是一时新鲜,互相排遣寂寞罢了。孔令则忙着造政绩,哥哥和她断了,裴砚之……和尤见怜的婚事搁置了。她没人陪,寂寞。而我刚回国,姐姐一眼都不看我,我好难过,所以就……”他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抬手去擦,故意让那些眼泪挂在脸上当证据。“姐姐,我参与共享利益不是为了背叛你,只是想让自己强大起来好保护你。我怕你看不上我,你不会要一个对我没用的弟弟。我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对你有用啊!” 尤见怜靠在孔令则旁边,听到言澈说“她没人陪,寂寞”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孔令则的袖子。孔令则没有低头看她,也没有把袖子抽走。他站在目的是让尤见怜靠着,但不负责接住她的情绪。尤见怜垂下目光,嘴唇抿着,什么都没有说。她知道自己现在是所有人目光中最轻的那个,轻到所有人都可以忽略她、议论她、替她安排去向。 言曌看着言澈那张哭得鼻尖通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在避重就轻。”她抬手,一耳光扇在言澈脸上。声音清脆利落。言澈的脸被打偏过去,他慢慢转回来,嘴角竟然弯了一下。“姐姐,你打我吧,如果你能消气就打我吧。别不要我。” 言曌厌恶地直起身来。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砚之身上。她想起刚才言澈说的那句“裴砚之和尤见怜的婚事搁置了”。“前夫哥,你不是多年来心心念念你的初恋吗?怎么只差临门一脚,你又不娶了?”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或许不适合婚姻。”这只是借口。他所有用尤见怜反抗父亲的行为,在贺彧葬礼上看到言曌撑住整场局势的那一刻,显得幼稚而空洞。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找父亲不认可的东西,本质上和当初听从安排娶言曌却不付出情感,没有任何区别。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解释。 言曌看着这四个男人,从孔令则到贺兰烬到裴砚之再到言澈。她冷笑了一声“你们男人果然嘴里没一句实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言澈,耐心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抽走。“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吗?一年多以前,你直接参与到了孔令则的项目里。那是孔令则的政绩,他颇为重视,却让你参与其中,说明你们早在之前就打下了坚实的关系基础。更早的时候,三年前的欧洲收购案,是贺兰烬给你提供了架构,但这里面还有裴家的手笔。当初我以为是言国华靠着裴言两家联姻,让裴伯谦在背后帮你。但我现在明白了,当初给你提供帮助的人不是裴伯谦,而是裴砚之。也就是说,三年前你就已经和他们有利益往来了。而裴砚之,他也是三年前和尤见怜复合的。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你们还打算瞒着我吗?”言澈彻底说不出话来。他的恐慌不是演出来的,因为言曌正在接近他无法面对的真相。 言曌没有再和这群男人纠缠。她转开目光,落在了尤见怜身上。尤见怜缩在孔令则身边,脸色泛白,嘴唇微微抖着。言曌走过去,伸出手,攥住尤见怜的手腕,把她从孔令则身边拽了出来。尤见怜踉跄了一步。 言曌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尤见怜的下巴,微微向上抬。尤见怜被迫仰起脸来。言曌看着那张脸,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五分相似的五官,却摆出了完全不同的神情。言曌看着那张脸,像在看一个走错路的自己。 “真是我见犹怜,”她说,声音轻而冷,“难怪那么多男人为你着迷。” 尤见怜的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言曌的指尖上。她没有哭出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胸腔里。言曌没有收回手,她的目光落在尤见怜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 第73章全体挨骂 言曌知道,这屋子里的男人太聪明。想从这群男人半真半假的话里问出真相,费时又费力。所以她挑了尤见怜。尤见怜是整个共享局的中心,她知道的一定最多。言曌对尤见怜的态度很微妙。她并不喜欢尤见怜,但也没有原配对小三那种恨意,言曌不爱裴砚之。可现在以尤见怜为中心的利益网络威胁到了言曌的利益,还瞒着她一些与她本人有关的事。抢男人可以,抢钱不行。 “之前我觉得你很让人羡慕。”言曌开口。“一群优秀的男人宠着你,围着你转,忍受占有欲也不愿意离开你。可我现在觉得你很可怜。你给孔令则生了孩子,要不到名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抚养。曾经骄纵的尤家大小姐,如今只能以色侍人。”她松开了捏着尤见怜下巴的手。“说好听点,你是男人们的共享爱人。说不好听,你就只是这圈子里的高级妓女。”言曌要用尖锐的语言击破尤见怜的心理防线。 尤见怜的脸白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扎得她浑身发凉。这些年她被男人们保护得很好,没怎么挨过外面的指责,至少明面上没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过。耻辱感从胃里翻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嘴唇抿得发白,但她的目光没有躲。孔令则压着声音:“言董,适可而止。” 裴砚之也开口:“言曌,这是你和言澈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言曌看到他们护犊子,非但没有消气,反而火力全开。她随手拿起茶几上一个杯子,朝裴砚之砸过去。杯子砸在他额角,弹开,碎在地板上。裴砚之没有躲,额角红了一块。他又拿起另一个杯子砸向孔令则。孔令则身手好,伸手接住了。“言曌!” 贺兰烬立刻挡在言曌身前。“孔令则,这是她们两个女人的事,与你无关。”这话像是回敬裴砚之的。言澈也快步上前,护在言曌身前,不敢开口惹她,但姿态摆得很清楚。言曌没领情。她把贺兰烬和言澈扒拉开,继续看着孔令则和裴砚之。 “我说她是高级妓女,惹怒你们了?也对,她是妓女,那你们就是嫖客。你们这群贱男人才是最脏的。”她转向孔令则。“这宛如青楼的别墅,不就是你孔家建的吗?孔令则,你当特种兵厉害,当老鸨也是一绝。把自己的情人送出去给其他男人睡,好搭建利益网络。托妻献子那套被你玩明白了。”孔令则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这辈子没被女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气得脸色发沉,但还是忍住了。他清楚,现在和她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裴砚之开口:“言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哪样?”言曌转过来看着他。“你们说啊。你裴砚之不是最擅长妥协吗?你爸让你分手就分手,让你联姻就联姻。抢女人抢不过孔令则,就妥协加入,拿生殖器当原始股。你是有绿帽癖吗?” “我没有绿帽癖,你并不了解...裴砚之欲言又止,他那层温和有礼的壳裂了一道缝,只能将所有羞辱咽下。这里的每个男人都有自己的原因,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和小秘密,让人看不透却让人很抓狂。这就像是煤气灯效应,明明是他们的问题,却反过来指责你有问题。言曌也没在怕的,想pua她?下辈子吧!裴砚之欲言又止。 “我和尤见怜之间能有什么矛盾?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都是你们这群男人挑起来的吗!你裴砚之婚内出轨尤见怜的事我不屑和你计较,反正我对你没什么感情。我是小看你这绿毛龟了,竟然蹬鼻子上脸,背着我和我亲弟弟搞小动作,现在我不能不计较!” 从结婚到离婚,裴砚之没被言曌这么骂过。签离婚协议和领离婚证的时候都没撕破脸。如今利益被动到了,言曌佛当杀佛,火力全开。她今天带人围了别墅,不是为了拘禁或者使用暴力,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发飙的时候,这群人骂还不了口,打还不了手。言曌早就看他们不爽了,今天是一定要出口恶气。 男人们都被她骂得哑了火。再惹她,怕是她连他们的父母都要一并问候。今天不让言曌把这口气出了,孔令则的项目也推进不下去。 言曌转身,重新看向尤见怜。“尤小姐,离开家族的庇护,离开男人的保护,你还算什么?” 尤见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衬衫下摆。她没有回答言曌,反而朝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足够让她从孔令则和裴砚之的掩护里走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言曌,嘴角绷着一条平直的线。 “言小姐,你说得不错。”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你聪明。美貌就是我最大的优点。我生活在一群有权有势的男人身边,用美貌换利益和资源,有什么不可以?我想让我爸爸减刑,我想让我妈妈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也身不由己。”她看着言曌。“如果换做是你言家败落,难道你会比我做得更好吗?以你的姿色,同样会引来群狼环伺,你同样会沦落到待价而沽。你或许会比我更惨。男人们喜欢我这种娇弱的,能增加他们的保护欲。而你这样骄傲的,他们只想打断你的傲骨,把你变成掌心里的玩物,享受摧毁你、让你只能依靠他们的感觉。” 言曌看着尤见怜。那双平日里总是垂着的杏眼,此刻抬起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她没见过的平静。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嘴角弯了一下。“看来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我现在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第74章我见犹怜 “尤见怜,你其实很聪明。你很会利用男人救风尘的心理。生病的妈,赌博的爸,读书的弟弟,破碎的她。这一套在夜场里真是屡试不爽。如果你伺候秃头啤酒肚大叔的时候,也能这么理直气壮,我倒是真的钦佩你。围绕在你身边的男人都是相貌不俗的翘楚,他们放着家里的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爱,偏偏娇宠你。你享受了物质和保护,还有其他女人的艳羡,你敢说自己没有虚荣心?” 尤见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微微移开,她的闪躲已经说明了答案。 “如果你一开始的目标是为了你爸你妈,但现在都好几年了,卖身尽孝的借口已经站不住脚了。你爸涉及多项罪名,受害者至今没能拿回自己的钱。他们几个虽然有权有势,可谁敢冒风险去收拾你爸的烂摊子?所谓的给你爸争取减刑,不过是他们拴在你脖子上的狗链,好让你听话乖巧做玩物。男人们把你调教得多好,你也真的给自己洗了脑。他们享受塑造你的过程,让你只能依靠他们。你现在吃穿用度,没有一样是靠自己脚踏实地赚来的。男人们磨平了你的反抗意志,即便你意识到不对也不可能离开金丝笼了。一个离开了笼子的金丝雀,根本不知道怎么生存。”言曌把那个脓包挑破了,把他们之间用爱包装的1vn关系里最不堪的一面翻了出来。 尤见怜苦笑了一下。言曌的话逼得她无法用乖巧掩饰不安,也无法用尽孝的借口去粉饰早已扭曲的三观。尤见怜是父亲老来得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当掌上明珠,骄纵的小公主。她的美貌让她在上流圈子里也是最核心的存在。她不需要聪明,因为她拥有一切。她不需要努力,因为会有人为她奉上一切。她早已习惯了被宠爱的生活。她不是家道中落之后才变成金丝雀的,她一直都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尤见怜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诚实。“言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你那套处世方式。是他们自己愿意宠我保护我,我没有逼他们,也从未勾引过任何男人。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可你又比我高尚在哪里?你不过是比我幸运,遇到了一心一意为你铺路的贺彧,愿意为你付出一切。说到底,你也是靠男人上位的。” 言曌看着尤见怜这副模样,觉得有趣。她被逼到了某种程度,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烧出更多东西来。 在场的那四个男人也极少见到尤见怜如此犀利的一面。可此刻他们不能介入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言曌把他们吃得死死的,谁开口都有可能把她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来。孔令则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裴砚之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贺兰烬站在言曌侧后方,没有插嘴,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言澈低着头站在阴影里,如同一尊雕像。谁都没有出声。 “你说得不错,”言曌说,“遇到贺彧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他教会了我很多,给了我底气。如果你把这叫做上位,那我并不否认。可问题是,贺彧离开了,我却还有站在这里的资本,我还可以让这些男人被我羞辱却敢怒不敢言。你的底气是什么呢?是男人虚无缥缈的爱?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围绕着你,你打算靠谁来保护你?”她向前走了一步,尤见怜是这屋子里最会审时度势的人,言曌相信她很快就会说出真相。“和女人抢男人多没意思,和男人抢饭碗才有意思。以你为中心的共享局影响到我的利益了,但这一切真正的获益人却并不是你。如今你要替这些男人们背锅吗?” 她看着尤见怜的眼睛。“我没有对付过你,不代表我不会对付。以我目前的实力,如果我真的对付你,你觉得这几个男人护得住你吗?或者他们愿意为了护住你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吗?我有周家的医疗资源,可以帮你解决你妈妈的医疗问题。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承诺。”言曌弯下腰,凑到尤见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让你的儿子回到你身边。” 尤见怜整个人颤了一下。她的睫毛剧烈地抖动起来,手指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张开又合上。 言曌直起身来,退后半步,看着她。胡萝卜加大棒,她全给了。接下来的事由尤见怜自己决定。尤见怜的坚持在言曌那道目光下一点一点地松动着。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我和言澈十几岁就认识了。那会儿裴砚之刚出国。言澈和我是……彼此的第一个。” 尤见怜和言澈,是彼此的初夜对象。尤见怜竟然不是和裴砚之或是孔令则。言澈竟然那么早就和尤见怜有关系了! 第75章替身 言澈快步上前,“姐姐,你不要听她的。我和她只是青春期的懵懂,我没有做伤害你的事。”言曌抬手,反手一耳光扇在他脸上。“还没轮到你说话,不要打断。” 尤见怜坐在沙发上,被言曌逼问起这些往事,有些难以启齿。她低下头,攥着衣摆的手指来回揉搓着布料,努力找一个不让自己太难堪的说法。“砚之出国后我很消沉。言澈对我很好,我们就在一起了。”她顿了一下。“但我们没有在一起多久,我家就出事了。言澈还小,他帮不了我什么。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分了手。” 言曌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尤见怜抬起眼,看了一眼孔令则。孔令则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再然后,我跟了令则哥哥。但他在部队,不怎么回来。我在一次派对上认识了贺兰烬……”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哄着我,我和他在一起了。” 言曌侧过头,看了贺兰烬一眼。贺兰烬低下头,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言曌不需要他解释也能猜出那段过程。风流多情的贺兰烬把尤见怜当成一次猎艳,他根本不在乎她是谁的情人,反正他最爱干撬墙角夺人妻的事。孔令则为人霸道冷硬,包养了尤见怜却没有给她足够的情绪价值,贺兰烬的诱哄恰好填平了她的情感空洞。一个情感寂寞,一个身体寂寞。 “令则哥哥知道后很生气。”尤见怜说。“贺兰烬拿着合作跟他谈,后来令则哥哥就默认了我和贺兰烬的关系。” 言曌听完这一段,心里没有任何意外。孔令则天生是个掠夺者,尤见怜满足了他的征服欲,他宠爱她,但那也只是金主对金丝雀的宠爱。家族和权力才是孔令则排在第一位的东西,把女人分享出去本质上是满足权力和利益的交换。贺兰烬自己就是共享局的产物,所以他提得出这种解决方式,利用尤见怜达成和孔令则的合作。局面维持到现在将近五年了。 “后来言澈想跟我复合。”尤见怜说。“他那段时间特别消沉,贺兰烬就带着他亲弟弟也加入了。” 言曌转过头,目光落在贺兰烬身上。她的眼神冷得结冰。“看来这个共享局是你攒的。你可真是劳苦功高。”贺兰烬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当时以为言澈是因为尤见怜成了我和孔令则的情人才消沉。我没办法把尤见怜带离那个局面。就算我退出,她还是孔令则的女人。所以我就提议让言澈也加入。”他停了一下,“我当时要是知道这臭小子真正想的是……” “别说了!”言澈打断了贺兰烬的话。他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破碎小狗”的影子了。他的目光笔直地钉在言曌脸上,像一头终于藏不住心事的饿狼。“我从没有喜欢过尤见怜。从来没有。” 尤见怜被这句话刺伤了。虽然她心知肚明,但一个小时前还在床上温存的男人此刻换了一副面孔,让她觉得荒唐又讽刺。“是的,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一直把我当成你的替身!他一直爱着的人是你!” 真相劈头砸下来的瞬间,言曌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看着言澈的眼睛,此刻她才惊觉,那里面翻滚的是对她滚烫又悖逆的爱恋。言曌踉跄地退了半步。她看着言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言澈消沉是因为你和裴砚之联姻了。”尤见怜说。“他把我当成你的替身,他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你。在床上他让我穿你穿过的衣服,叫我姐姐。”她看了一眼裴砚之。“还有裴砚之加入共享局,也是言澈一手促成的。” 尤见怜的话语在言曌耳边一遍遍回旋,敲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她转身快步冲上楼梯,上了二楼。尤见怜和言澈刚刚待过的那间卧室门没有关严,她伸手推开。房间里还残留着欢爱过后的气息,床尾迭放着一件裙子,赫然是她以前穿过的。当时落在裴家婚房没有带走的衣服被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被她的亲弟弟要求用来充当她的替身。 惊悸混着荒缪层层翻涌。她想起在江边车上问过贺兰烬的话,为什么她身边的男人都和尤见怜有关系?贺兰烬当时的回答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因为睡不到你才去睡她的?”她那时候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是在暗示她。贺兰烬早就知道。 言澈跟了上来,站在门口。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既解脱又痛苦的沙哑:“姐姐,求你别不要我。我真的错了。但我真的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言曌没有回头。她往旁边躲了一步,像是要避开什么脏东西。 言曌绕过他,快步冲下楼。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另外三个男人,目光从贺兰烬脸上移到裴砚之脸上,又移到孔令则脸上。“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男人们沉默着,没有人否认。言曌站在原地,觉得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变形。她认识他们每一个人,此刻却觉得他们都是陌生人。 第76章下药 贺兰烬往前迈了一步。他是风月场里浸大的人,惯会说软话哄人,指尖碰过无数温香软玉,从来游刃有余,连调情都能捻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缱绻。可此刻他的手抬到半空,离言曌鬓边的碎发还有半寸距离,却硬生生顿住了。像怕碰碎了什么,又怕惹得她蹙眉厌烦。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小心翼翼:“阿曌,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怕你心烦难过。言澈那边我一直盯着,他伤不到你。” 言曌没有分给贺兰烬一个眼神,她的视线越过贺兰烬的肩头,直直落在裴砚之身上。“你两次提醒我小心言澈。你是怎么加入共享局的?” 事到如今,遮羞布早就撕得粉碎,再瞒下去反倒可笑。裴砚之靠着窗垂眸:“他想要我和你离婚,用尤见怜做饵。那会儿你去了东南亚,他马上去欧洲留学。他停了一下,“他给我下了药。” 言曌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凉了半截。根本没有什么初恋情人破镜重圆的感人戏码。言澈想要离间她和裴砚之,用下药的方式逼裴砚之事实出轨。她以为是自己设局让裴砚之主动提离婚,没想到在更早之前言澈已经埋好了雷。言澈太了解她了。言澈知道裴砚之的初恋是尤见怜,也知道她因为周婉的死有多反感这种共享局。她能容忍各取所需的联姻,但绝不可能容忍自己沦落到和周婉相同的局面。步步为营,招招踩在她的死穴上。真是好算计,真不愧是言家的种。 言曌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殊不知早在棋局开局之前,言澈就已经替她摆好了所有棋子。此刻所有狰狞的真相被撕开,言澈早已在她看不见的暗处布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言曌面色阴沉地盯着言澈,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的好弟弟,我当初就不该心软,我就该让你去死!” 言澈彻底放下了那副伪装的乖顺模样。他往前迈了一步,眼里的泪光在灯光下颤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偏执:“姐姐,我们才应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我们那么像彼此,又那么恨彼此。我们的红线不就缠绕在我们的血脉里吗?”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翻涌着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你和他们都可以,为什么就我不可以?我才是陪你最久、爱你最久的人。我认识你比贺彧还早,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他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言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歇斯底里,脸上连一点动容的神色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无法坦然面对这场跨越伦理的爱恋。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叫来外面的人。“把言澈带到金丝笼去。”保镖应声上前,架着还在挣扎嘶吼的言澈往外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一声声 “姐姐” 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出余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言曌抬手,极轻地按了按眉心,转过脸看向立在一旁的孔令则。她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我只有一个要求,往后,孔先生对我最好坦诚些。”孔令则点了点头。他清楚不过言曌的手段,藏着掖着反倒没好下场。他没多留,轻拍尤见怜以示安抚后转身就走。尤见怜愣在沙发上,但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哄女人。 贺兰烬站在原地,看了言曌的背影几秒。他想说点什么,想再安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这颗烂在骨子里的毒疮今天总算是挑破了,脓血横流,难看是真难看,可总好过一天天烂下去。言曌和言澈之间,早晚要有这么一天。他最终也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最后只剩下裴砚之和尤见怜。尤见怜叹了口气,她知道,今天之后,他们几人之间的关系会彻底改变。她希望言曌可以说话算数,能帮她把儿子要回身边。裴砚之随口安慰了两句 “没事了”“先回去休息吧”,语气平淡。裴砚之觉得自己的伪装也快维持不住了。 第77章恨为爱之极 重新回到金丝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言澈双手被缚在身后,直挺挺跪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昂贵的西裤沾了灰,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倒显出几分破碎的乖顺。 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言曌在他面前站定,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微微俯身,细高跟的鞋尖轻轻抬起,勾住了言澈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鞋尖冰凉,抵在下颌处,带着近乎羞辱的力道。她的声音比鞋尖更冷:“知道这是哪里吗?”言澈的目光扫过周围,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软包拆除后留下的斑驳痕迹,地上的螺丝孔里积着灰。他认出来了,嘴角牵了牵。“知道。我妈以前的别墅。”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是在这里打断了言国华的腿。”言曌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淬了冰的锐度。 言澈看着她冷冽的眉眼,心里竟没有半分恐惧。藏了十几年的心事今天被摊在太阳底下,连最不堪的执念都剥开来给她看了,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通透了些。“那你想在这里对我做什么?你也想打断我的腿吗?”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问一个惩罚。“你很多年前就想这么做了。你对我做的事,我都记得。” 言曌收回腿,提及往事,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既然你都记得,那你就该知道,我多么恨你!多么想你死!” 言澈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发哑,带着哽咽的颤音。他眼眶红得厉害,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偏执到疯狂的情绪,“姐姐,我也好恨你!我恨你要置我于死地,我恨你有家世清白的妈妈,我恨你有贺彧有周家撑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呓语。“我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阿曌,”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我爱你。” 最后那三个字回荡在房间里。日月当空是为“曌”。可这高悬的日月,从不照他。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他恨的,从来都是她不爱他。 言曌像被刺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站起身,手扬到半空,指尖都在抖。那一巴掌眼看就要落下去,可先漫上来的,却是眼底的热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僵在原地,扬着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言澈也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她眼角的泪光。下一秒,巨大的狂喜漫过了四肢百骸,他挣扎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蹭在粗糙的地面上:“姐姐,你舍不得对不对?你也是在乎我的。你要扇就扇,你要打断我腿都可以,只要你别不要我。你把我腿打断,把我锁在你身边,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陪在你身边。”他仰着脸,眼里的光亮得吓人,混杂着偏执、卑微与滚烫的爱意。 言曌后退了一步,她别过脸,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我之间早已不是爱恨可以衡量的了。你是我亲弟弟。我把你当做宿敌,你却把我当成挚爱。我们的血脉不是红线,是诅咒。” 她转身,取出一根鞭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言澈,五鞭,因为你做错五件事。第一,不该把尤见怜当我的替身。第二,不该加入共享局。第三,不该在我背后布局算计我。第四,不该给裴砚之下药。”她攥紧鞭子。“第五,不该爱我。” 她挥下第一鞭的时候,鞭梢破空的声音在空中响了一下,然后落在言澈背上,在他衬衫上洇出一道血痕。第二鞭落下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肩膀往前倾了一瞬,又硬撑着跪直了。第三鞭,第四鞭,他一声没有喊出来,只是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他也没眨。第五鞭是最重的。言曌用了所有的力,鞭梢咬进他背上的皮肉,带出来一小片碎布和血珠。言澈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膝盖撑住了,没有倒。他跪在那里,背上的伤口在破衬衫下面一道道地翻着,血顺着脊沟往下淌,洇湿了腰侧的裤腰。 他抬起头来,嘴唇发白,脸上全是冷汗,但嘴角居然在笑。“姐姐,你罚了我,能不能别赶我走?” 她移开目光,握着鞭子的手微微发抖。“你如此了解我,那你应该知道结局。你一遍遍地让我别不要你,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一旦知晓了真相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他当然清楚。他藏了这份心思十几年,用尽手段绕着弯子靠近她,挑拨她身边的人,拆她的台,惹她的注意,唯独不敢让她知道这份心意。因为他太懂她的骄傲,懂她的底线,懂她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旦说破,他们之间连戴着面具演姐弟友爱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之间隔着伦理,隔着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隔着言家的继承权,还隔着彼此多年的相互算计和猜忌。这份从一开始就错了的、见不得光的爱,往前是身败名裂的深渊,往后是此生不复相见的诀别,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言澈跪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疼得他说话时每一句都带着气声,还有近乎撒娇的卑微。“姐姐,我走了之后,没人给你剥虾了。” 她缓缓蹲下身,终于肯平视他的眼睛。她眼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我早就不爱吃虾了。那年之后,我就不爱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偶尔心软时那样。“如果我们没有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或许我们会是一对普通的姐弟。”言澈贪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小时候那样。“那我愿意做姐姐最忠诚的奴仆。一辈子跟着你,听你的话。” 言曌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别过脸不再看他。“回欧洲。那里有你的根基。向我证明你是忠诚于我,而不是算计我。”她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以后别再回来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对着外面的人吩咐。“把他送去周家的医院治伤。” 言澈撑着最后一口气,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可都比不上心口那处疼。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那道消失在光里的背影,嘴唇翕动着,一遍一遍地念。 “姐姐……” “姐姐……”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散在满屋的尘埃与破败里。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爱不得,恨不得,近不得,也忘不掉。这血脉相连的诅咒,终其一生,都解不开了。 第78章剥虾 言曌第一次见到言澈是去言老爷子家拜年。那年周婉刚过世,言曌八岁。言澈五岁。言澈被养在言老爷子身边,虽然是私生子,但言老爷子对这个唯一的孙子很疼。满屋子人围着言澈转,而她站在人群外。原来性别是她的原罪,她只是这个弟弟的背景板。大人们都三缄其口,可该传的话早就在言曌耳朵边上过了一遍。她知道自己母亲是被谁逼死的,也知道眼前这个叫言澈的小孩是谁的儿子。她对这个弟弟没什么好感。 拜年那天,言曌扮演着一个好姐姐。言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言澈在地上玩火车,又看了看言曌,说了一句“曌曌,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言曌点头说好。吃年夜饭的时候,她主动给言澈剥虾,虾线挑得干干净净,虾肉举到言澈嘴边准备喂他。巴掌来得猝不及防。言国华抬手就是一耳光落在言曌脸上。“小澈海鲜过敏,你还敢喂他吃虾!你安的什么心!”言曌的脸被打偏过去,半边脸立刻红起来。她眼睛里噙着泪,但没让它掉下来。“爸爸,我不知道弟弟海鲜过敏,我不是故意的。”言老爷子打着圆场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老爷子赶紧把言澈抱进怀里哄着。没人问言曌疼不疼。她脸上一个巴掌印,整桌人当作没看见。言国华连她今年几岁都不记得,却记得言澈海鲜过敏。 言澈的目光却一直看着言曌,泪眼汪汪地叫姐姐。言曌言曌别过脸,只当没听见。那顿年夜饭她吃什么都像嚼蜡。一群人围着言澈转,她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吃完饭,言澈跑过来拉言曌的手,说要给她看他的新玩具。言曌冷冷地甩开他的手,但言澈不死心,又拽住她的衣角。言曌看着他那张无辜的小脸,心里翻涌起一阵恶意。她从厨房偷来一只剩虾,趁大人不注意,掰了一小块送到言澈嘴边,笑得甜而阴险:“弟弟,姐姐喂你吃好东西。”言澈懵懵懂懂地张开嘴吃了。没一会儿他就开始哭,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红疹,又痒又痛,哭声惊动了所有人。大人们乱成一团,喂药、打急救电话、抱着言澈往车上跑。言国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言曌,那一眼冷得像刀,但言曌直直地回瞪着他。她心里想的是:你扇我一次,我就喂他吃一次虾,看谁先受不了。 可上车前,言澈忽然回头,哭着说:“不是姐姐……我自己吃的。我想尝尝虾的味道。”言曌愣住了。她没有等来第二记耳光。言澈替她挡了。 一年后,言老爷子去世之后,言国华把言澈接回言家。言曌和言澈从此在同一屋檐下。言曌依旧不喜欢这个弟弟,给他白眼,冷言冷语,故意绕着他走。但言澈像甩不掉的尾巴,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言曌喜欢吃虾,但自从言澈搬来,言家饭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虾。言国华怕言澈误食,直接吩咐厨房不让做了。言曌连抱怨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有一次家宴,言澈忽然指着转盘上唯一的一盘虾,费力地转动餐桌,把虾转到言曌面前。“姐姐,吃虾。”言曌没有动。言澈看姐姐不动,踮着脚站起来,学着言曌上次剥虾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剥了一只虾,虾线挑得歪歪扭扭,递到言曌嘴边。“姐姐,吃。”言曌看着他那双小手上沾着虾壳的碎屑,张开嘴吃下了那只虾。 言澈是苏曼卿的儿子,言国华又偏心他,言曌讨厌他,她觉得言澈是“小怪物”。可小怪物会在言国华只给他一个人准备礼物的时候,主动分一半给言曌。还会在言国华抬手要打言曌的时候,冲过去挡在言曌前面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不准打姐姐”。 言曌有时候也会当个好姐姐,但多半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的形象。言国华想把言澈带进圈子里,让这个儿子名正言顺地被人看见。可苏曼卿艳明在外,那些太太们不敢当面惹有男人们撑腰的苏曼卿,把所有恶意都泼在了言澈身上。一群女人围着五岁的言澈,用刻薄的语言讨论他妈妈的事迹,说言澈是个野种。言曌站在旁边,同样被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没妈的孩子,父亲不疼,还要照顾一个私生子弟弟。她们刺伤了言曌的自尊心。她忽然站起来,偷偷拿过旁边一个太太儿子的足球,一脚踢向香槟塔。玻璃碎了一地,香槟溅了那群太太们一身,华美的礼裙变得狼狈不堪。言曌站在碎玻璃中间,捂着言澈的耳朵说:“不要听。”言澈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姐姐,你真厉害!” 那之后言曌和言澈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她不再翻白眼,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可有些东西她放不下。 言澈生日那天,言国华和苏曼卿带着他去儿童乐园。言曌一个人留在家里。那天也是周婉的忌日,上个月的事。而上周是周婉的忌日,周家提醒催促之后,言国华才不情不愿地带她去扫了墓,转头就又和苏曼卿厮混在一起。言曌看见他们依偎在一起,听见言国华说“以后言澈就是我的继承人”。当天晚上言澈回来的时候带着儿童乐园的玩具,兴冲冲跑到言曌面前要跟她分享。“耀武扬威什么!”言曌一把抢过玩具扔在地上摔烂了。言澈愣住,看着地上碎掉的玩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口不择言,把平日里言国华和苏曼卿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喊了出来:“这里是我家!你才是外人!我才是爸爸的孩子!”一句话,把所有温情都撕得稀碎。两人开始冷战,同处一屋,形同陌路。 冷战持续了大半个月。言曌每天和他坐在同一辆车里上学放学,从来不看他一眼。言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她了。两人像两条平行线,谁都不先开口。 那天放学,司机开车载着两人回家。下着雨,路面湿滑,天色灰暗。行至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小货车闯红灯从侧方冲过来,车速很快。司机猛打方向盘避让,车子失控撞向路边的护栏,侧面受到猛烈撞击。言曌坐在后排左侧,言澈坐在她旁边。撞击的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就没人跟她争了。可她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她还是心软了。她侧过身,把言澈整个人护在怀里,后背对着撞过来的车门。变形的座椅和车门挤压进来,她的腿被卡在了座位下面。剧烈的疼痛从腿上传上来。 送到医院之后医生说只是轻微骨裂,休息两周就能好。但言曌故意加重了伤情,让自己坐了轮椅。言澈站在她病床边上,眼睛肿得像核桃,低声叫了一句“姐姐”。言曌没有看他。她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了。她不想再和言澈待在一起了。她也不想再当任何人的背景板。 从那天起,她坐上轮椅。这一坐就是十年。不知真相的言澈,也为此内疚了十年。 ——————分割线———————— 这里说一下姐弟感情线,作者的话放不下,在这里罗嗦几句。我是从作者的角度解读,可能读者会有自己的想法。欢迎大家留言评论。 曌澈不仅是骨科,更是恨海情天。澈之后剧情中不会出现了。在取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构思好了姐弟俩的be结局。曌是日月当空,澈是一汪清泉遥相望。可能会有喜欢言澈的读者会遗憾两个人be。但是两个人确实无法在一起。小说是以言曌的视角打开的,那切换成言澈视角是什么样呢?言澈是想要争权夺利的,他有野心,否则他不会主导收购案,不会加入孔令则的项目。弟弟的内核一直都是偏执占有的。他想要自己强大起来,成为掌权者,然后把言曌锁在身边。很多好听话是他故意演戏,绿茶小狗是他在姐姐面前的面具。曌姐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夺权。而且言曌知道下药睡奸只是时间问题,我没在正文里写,不过也可以想象曌姐会多么生气。小说是言曌的视角,言曌视角外,言澈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了?他能熟练的给裴砚之下药,给言曌下药,所以.... 姐弟之间相爱相杀,而且两人之间有猜疑链——我不知道你对我是善意还是恶意;就算我相信你是善意,我也不知道你认为我是善还是恶;就算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善意,我依然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对你的看法.....因此曌才让澈去欧洲证明自己的忠诚。乖乖在欧洲帮曌开疆拓土就证明了他的忠诚,如果他想回来发展事业,那他就有异心。这形成了一个闭环:我爱你,所以必须远离你来证明我真的爱你。 综上所述,此生不复相见已经算是一种he了。毕竟彧和曌隔的可是碧落黄泉。 第79章参与项目 言澈走的那天,言曌没有去机场。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听见手机里传来飞机起飞的消息。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松开之后没有响,只是静下来了。贺兰烬去送机,是她安排的人。苏曼卿和言国华也想去送,被言曌拦了下来。 “你们不能去。”言曌站在客厅里,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言国华坐在轮椅上,已经瘦得脱了形,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垂着。苏曼卿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为什么?他是我儿子!”言曌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你要听真正的答案吗?”苏曼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我和言澈之间的矛盾,全都是你们挑起的。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就没法做一对正常的姐弟。如今你们亲手造就了怪物。”言曌的目光落在言国华身上。“言国华,你重男轻女,背叛发妻,所以你心心念念的儿子就跨越了伦理。苏曼卿,你用身体去笼络不同的男人,所以你的两个儿子共享同一个女人。这是你们的因果报应。” 苏曼卿的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言国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有力气。言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言澈离开后,言曌开始处理另一件事。 孔令则的项目已经拖了太久。言曌拿到项目资料后,调用了贺彧留下的暗线资源,顺着项目资金流向往深处查。她发现项目推进不顺利的真正症结不在审批流程,不在合作方的资金到位情况,而是出在一个不起眼的分包环节。项目的信息化系统集成和运维服务,由一家注册在本地的咨询公司承揽。那家公司的法人和孔令则的岳父温正清有密切的亲属关系,资金往来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温正清通过这家咨询公司获取项目份额,将一部分资金在层层转包的过程中抽走,再通过关联公司循环回流。项目卡在了这个环节上,质量不达标,验收无法通过。如果这个被上报,调查组一旦介入,孔令则作为项目的政府端主导人,也会被牵连。他对此或许有所察觉,但他没有办法确定,更没有办法上报。 言曌把调查结果整理成了一份简洁的报告,约了孔令则见面。还是上次那家私人会所,竹影在窗纸上晃动着,茶已经换了一壶,比上次的淡一些。 “你先看看这个。”言曌把报告推过去。孔令则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完。他没有问“你怎么查到的”,只是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查到这个程度,你花了不少时间。”言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问题在哪。” 孔令则没有否认。“我知道有问题。但我不确定是谁,也不确定有多大。”他看着她。“如果上报,调查组介入,项目停摆,我的政绩归零,孔家也会被卷进来。我不能冒这个险。”言曌把杯子放下。“所以你需要有人在暴雷之前把事情处理干净。” 孔令则看着她。“你查得到,你就处理得了。” 言曌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里,看着孔令则。他在谈判的时候不习惯低头,但此刻他坐在她对面,没有摆出任何官威,也没有用“孔家”二字来压她。他只是把问题摆出来,然后等她接。 “合作可以。”言曌说。“但这个项目的控制权要归我。资金流向、分包审核、验收节点。所有涉及决策的地方,我说了算。” 孔令则看着她。“你拿什么保证项目不出问题?” “你现在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保证,而是实打实的政绩和不被人抓住把柄。项目不成,你损失的是政绩。温正清要是被查出问题,你们孔家作为亲家都要受牵连。你给我授权,我可以让他在被调查的之前,把项目交接给干净的公司接手。你需要的政绩数据,我能做到。”她停了一下。“你选我,不就是为了这个?” 孔令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的线松了一瞬。“你比我预想的更直接。”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言曌说。 孔令则没有回嘴。他看着面前那份报告,在权衡最后的边界。然后他伸手把报告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内侧口袋。“好。项目的事,你来做。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告诉我。”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言曌,这个项目如果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言曌没有站起来送他。“我记着。” 门合上了。竹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静下来。言曌一个人坐在茶室里,把剩下的茶喝完,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可以开始查温正清了。动作要轻。”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她知道这个项目一旦做成,不仅仅是孔令则的政绩,她会在孔家的版图上留下一道自己刻下的痕迹,以后会有人记得。 第80章孔令则的岳父 温正清比言曌预想的要难查一些,但贺彧留下的线足够密。顺着项目资金的路径倒查了一个月之后,言曌拿到了完整的链条。 温正清,前中组部备案的正部级干部,退休前长期在地方担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分管工业与信息化工作。他在任时主导过省内多个大型基建项目的数字化配套工程,和央企、地方国企之间的合作关系网铺得很广。退下来之后,他的侄子注册了一家信息技术公司,经营范围涵盖系统集成、数据处理和运维服务。公司表面是温家晚辈在运营,但核心项目的对接人脉和决策流程,走的是温正清那条线。新区项目的配套信息化工程落到这家公司手里,流程上没有硬伤,资质齐全、过往业绩合规、报价在合理区间。但问题出在预付款到账之后的分包路径上。中标之后,信息化公司并未自行实施核心模块,而是将大部分技术工作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转包给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小公司,而这家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温正清妻子娘家的一个远亲。资金从新区项目账户流入信息化公司,再以分包费、劳务费、材料采购等名目分批次转入那家小公司,再以“咨询服务费”的形式回流到温正清名下一个私密账户。账面做得不算粗糙,但也不是查不出来。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分包路径从未报备,也未经项目联合决策委员会审核。一旦项目进入审计阶段,这笔资金的流向会被标记为“可疑关联交易”。到时候温正清不干净,孔令则作为项目政府端主导人也会受牵连。他父亲孔伯年那层面子再大也挡不住审计追责。 言曌把报告看完之后,没有上报,也没有直接找温正清摊牌。她做了一件事:通过贺彧留下的一家港城咨询公司,以“项目风控评估”的名义重新审核了整个信息化分包流程,出具了一份正式的第三方风险评估报告。报告没有点名温正清,只指出了分包环节存在的合规风险,并建议“调整合作方,优化资金使用路径”。这份报告以合规渠道送抵孔令则办公室的同时,也抄送了一份给温正清侄子那家公司。 三天后,温正清主动联系了孔令则。言曌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孔令则事后告诉她,温正清说“年纪大了,不该操这么多心”,愿意主动退出项目后续的所有环节,那家信息公司会以“业务调整”为由转让给一家新的合作方承接。言曌没有让孔令则去处理交接。她亲自安排了一家有央企背景的本地信息技术公司来接盘,资质干净、业绩透明、和温家没有任何关系。股权转让、合同变更、人员交接,她派了贺彧留下的一个老人全程盯守,每一步都留下了可追溯的书面记录。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声张,像一个在幕布后面调度道具的人,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确保一束光打下来的时候台上干干净净。 项目重新跑起来的时候,言曌已经把手伸进了核心决策层。她拿到的不仅是信息化环节的控制权,还有整个项目的资金审批和分包审核权限。孔令则没有反对。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把某些权力让渡给言曌,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想让这个项目烂在温正清留下的窟窿里,他只能让她接手。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看完了,放下,没有打任何一个电话去确认什么。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判断。 项目重新推进之后,言曌收到了裴砚之的约见请求。他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裴先生想当面谈一下项目合作的事,言曌看了一眼日程,说“明天下午”。挂电话之后她想了想,没有太多意外。裴砚之在新区项目里原本就有裴家的资金在里面,他虽然没有参与前期决策,但裴家的那部分投入还在项目账上,一直没有撤。项目的控制权如今转到了她手里,他自然要确认接下来的走向。 见面地点约在言曌的办公室。裴砚之准时到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比上次见他的时候看起来松弛一些,但那层松弛底下依然绷着一层东西。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项目的事,我听说你接手了。” 言曌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你消息挺快。” “裴家的钱还在里面,我应该知道谁在管。”裴砚之说。“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件事。你这个项目到底打算做成什么样?”言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他问的不只是项目的规模和利润,他问的是她打算把参与方的权力关系重新洗成什么样。裴砚之需要这个项目,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少钱,是因为裴伯谦快要退了,裴砚之需要一笔像样的成绩来证明自己接得住裴家那盘棋。新区项目是国家级重点项目,如果他在里面承担了关键角色,裴家内部和外部都会认可他是下一个能扛事的人。他没有说出来,但言曌看得出来。 “项目会按期完成,数据会漂亮,参与方的利益分配会重新签一份协议。”言曌说。“你想继续留在里面的话,你的份额不变,但决策权要归我。”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反驳。“我要看到具体的协议条款。” “后天给你。”言曌说。裴砚之站起来。“言曌,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我欠你一次。”言曌没有抬头。“你欠我的多了。”她翻了一页文件。裴砚之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个项目现在不只是孔令则的政绩了,它正在变成她手里的一个支点,她在用这个支点同时撬动孔家和裴家。她不会让它出问题。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从她手里把这个支点拿走。 第81章电梯里的勾引(微h) “我送送你吧。”言曌起身。她其实是想趁机问问裴砚之,为什么一直提醒她小心言澈,却不直言这背后的事。秘书刷了卡,按了专属电梯,然后识趣地走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言澈已经被送出国了。今后我不会允许他回来。”言曌的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 “我知道。”裴砚之站在她斜后方,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什么表情。 言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直提醒我小心言澈,却不告诉我尤见怜和他的事?”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我和言澈成了利益同盟。我不想揭露这层关系损害我自己的利益。”电梯到了,门打开又合上,裴砚之走进电梯。言曌不死心想继续问,她跟了进去。 “既然是利益同盟,你应该把我瞒得死死的。你提醒我,说明你并没有完全站在言澈那边。”言曌看着他。“言澈给你下药把你拉进了共享局,尤见怜肯定配合了言澈给你下套的。你被人用这种方式做局,你就没有想过报复?你被自己的初恋算计,却口口声声说你喜欢她,要给她名分。裴砚之,你明明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人,我可真是看不懂你。” 裴砚之转过脸来看着她。电梯正在上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觉得我应该报复?” “你不该吗?”言曌反问。 “我确实不该。”裴砚之说。“因为我喜欢尤见怜,我和她之间有情分。”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移开。“尤见怜配合言澈做局,是因为她需要找一个理由让我回到她身边。我怎么会报复一个一心想着我的女人,我不如顺水推舟。况且尤见怜还想给我生儿育女。不像你,不想生孩子,还弃我而去跑到东南亚。” 电梯停在六楼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轿厢晃了晃,灯闪了两下又稳住。言曌穿着高跟鞋,那一下晃动让她重心偏移,脚踝往侧边扭了一下。她手撑住墙面稳住自己,但脚踝传来一阵清晰的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眉头蹙起来。 裴砚之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扭到了?”言曌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但没有伤到骨头。她伸手按了一下电梯里的报警按钮,铃声响了两声,对讲机里传来值班人员的声音,说系统故障,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恢复。她听完,松开按钮,靠在电梯壁上。“等着吧。” 裴砚之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他低头看着她那只站不稳的脚,脚踝处微微发红,高跟鞋的系带在细白的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别动。”他把她的脚从鞋里轻轻托出来,让她踩在他膝盖上。他的手圈住她的脚踝,掌心贴住外侧微微发红的皮肤,力道很轻,慢慢按了一下。“这里疼吗?”言曌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很少这样。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以这种姿态出现过。“不疼。”她说。他又换了一个位置按了一下,拇指沿着脚踝外侧的线条慢慢推过去。“这里呢?”“有一点。” 裴砚之没有再问。他低着头,手指还停在她脚踝上,指腹贴着她脚踝外侧凸起的骨节,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渗透过来。他的拇指无意识地顺着那道弧度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从电梯镜面里能看见他肩头微不可查的绷紧。 言曌看着他。她认识裴砚之五年,结过婚,上过床。他那点藏得极深的恋足癖,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不想搭理,现在却觉得正好可以利用。色诱这一招,尤见怜不就成功了吗?说明这狗男人就吃这套。 言曌嘴角微微一勾,脚踝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脚趾轻轻踩在他膝盖上,沿着他的腿面慢慢往上滑。他整个人绷得更紧了,手指还圈着她的脚踝没有松开,但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裴砚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调子,“我要听实话。”她的脚趾顺着他的膝盖滑到大腿,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他穿的是西裤,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那只脚的温度,皮肤隔着衣料烧得滚烫。她的大脚趾沿着他腹股沟的线条慢慢滑过去,最后停在小腹上方,不轻不重地抵着。 “你总跟我说你喜欢尤见怜,我都听腻了。按照你所说,你不报复言澈是因为利益同盟。你顺水推舟是因为你喜欢尤见怜。那你为什么要和人分享她?真爱是可以分享的吗?我是不可能把贺彧分享出去的。”她的脚趾在他小腹上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你既然那么喜欢尤见怜,为什么现在唾手可得,甚至可以独占她,你却不娶了?” 她看着裴砚之的脸。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没有说话,身体绷得极紧,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克制已经薄得像一层快要撑破的膜。 她脚趾又往上移了一寸,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腹肌收紧的弧度,“上次在尤见怜的别墅,你给的理由是你不适合婚姻。我不信。”她的脚趾停住了,停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裴砚之,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今天就不动了。” 裴砚之低头看着她踩在他小腹上的脚。她的脚趾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淡裸色的甲油。他看了几秒,忍耐力仿佛到了极限:“你确定要招惹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的怪物?” 言曌这次直接踩在了裴砚之的肉棒上。“都硬了。”她用脚趾揉着已经坚硬的肉棒。“你告诉我实话,我就满足你。” 第82章边做边说(h) 裴砚之的手已经搭上了言曌的腰。他的滚烫的掌心隔着西装薄薄的布料贴着她的腰侧。“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他在言曌耳边呼出灼热的空气。 言曌感觉到他身体的绷紧,感觉到他贴着她腰侧的指尖在微微收紧。“裴砚之,你注意一下场合。”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他的下体滑了一瞬,又收回来。“电梯里有监控。” 裴砚之身体稍稍侧了一下,把她挡在自己和电梯壁之间,用外套的衣摆遮住了快要撑破西裤的肉棒。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有人走动。言曌伸手按了关门键,然后按了她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去我的休息室。”言曌说。 电梯重新上行,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裴砚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言曌跟在他旁边。秘书看见两人从电梯里出来,眼神里有短暂的疑惑——裴总不是已经走了吗?但她很快低下头,毕竟她是很专业的秘书,默默起身把言曌办公室的门关好,然后坐回工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门关上的瞬间,裴砚之已经把言曌圈在了沙发里。他弯下腰,低头去吻她的嘴唇。言曌偏头躲开了。“先说,再做。”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静。 裴砚之停了一瞬,低头看着她,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做了再说。”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大腿,指腹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摩挲。言曌伸手按住他的手,用腿抵住了他的身体,不让他再靠近。“我怕你提起裤子不认人。所以必须先说再做。”她看着他,“我现在可不是残废了,腿很好使。一脚蹬你裆上,你可就成残废了。你裴家还没留后呢,劝你想清楚。” 裴砚之低下头,轻声笑了一下。他没有退开,反而顺势掰开了她抵着他的那条腿,低头吻在了她大腿内侧。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热度。“你把我惹了,”他的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含混而低,“总要负责灭火。我现在已经没有耐心和你慢慢交谈了。”他的嘴唇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上移动,落在更靠近腿根的位置。“既然你非要听实话,那就边做边听。” 言曌没有再抵抗他。他的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一把握住了言曌的乳房,指腹擦过粉嫩的乳尖。她感觉到他手指微微的颤抖,那是忍了太久之后的轻微失控。他起身的时候松开衣领的扣子,锁骨露出一截。他没有解完剩下的扣子,甚至没有把外套完全脱掉,因为他等不及做那些多余的步骤了。 他粗硬滚烫的性器抵在湿润的穴口,缓慢却坚定地挤开层层软肉,一寸寸沉入她体内。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他感觉到那久违的紧致包裹着自己,贴着她耳廓的呼吸重了一拍。言曌手搭在他肩上,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在慢慢绷紧又松开。他动起来的时候节奏很慢,粗长的性器一下一下深深顶进最深处,又缓缓退出,带出湿滑的水声。 她低头看着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干净的直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带着喘息和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松动。 “我有性瘾。”他说。 言曌的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拍。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从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把玩着言曌的左脚。他在对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接住这句话的人坦白一件他自己都不太敢面对的事。“从青春期开始的。一直压着,谁都没说过。”他的声音被动作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越克制,越想。越压,越重。尤见怜能让我缓一缓,所以我才留着她。不是因为多喜欢她。”他低了一下头,腰部猛地往前一顶,“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言曌看着他。她想起那些年裴砚之在婚房里慢条斯理的举动,想起他戴着尾戒时反复摩挲戒面的动作,想起他每次靠近她之前那个极短的停顿。她以前以为那是教养和克制,现在她知道,那是在跟自己的本能谈判。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陷进他发尾的弧度里。“你是因为性瘾才和尤见怜复合的?所以你加入共享局是为了利益和缓解性瘾?” 裴砚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绷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松开。“是的。”他说,“你跑去了东南亚,我性瘾发作的时候忍耐得很辛苦。”裴砚之一边说着,一边凶狠地撞击她,粗长的性器一次次贯穿到底,撞得她身体不断后移,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好几年没和言曌做了,感觉她的身体更加紧致湿热,吸得他几乎失控。 “那你为什么会有性瘾?”言曌好奇地问。 “家庭原因。”裴砚之揉着她的胸,掌心用力握紧那团柔软,“现在还有力气好奇这些,看来是我没把你操爽。” 他低头堵住她的唇,将她不合时宜的话都堵了回去,同时抽插得一次比一次猛。动作彻底失控,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隐忍和欲望全部倾泻在她体内。性器一次次凶狠地顶撞最深处,带出大量淫水,撞击声越来越响亮。裴砚之全程话不多,却把旺盛到近乎可怕的性欲全部用在了行动上,把她操得浑身发软,只能紧紧抱住他,承受着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的贯穿。 直到两人都达到顶点,裴砚之才低低闷哼着,把滚烫浓稠的精液全部射进她体内。 他压在她身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汗湿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现在……还想听我说吗?” 第83章前夫和前妻(h) 裴砚之压在她身上,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来。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呼吸仍旧沉重,却带着一种久违的餍足与轻松。言曌喘着气,伸手推了他一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狗男人……就这点信息?老娘挨你操,才换来这么点东西?这笔交易太不划算了。” 裴砚之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粗长仍旧硬挺的性器深深埋在她体内,一下一下缓慢地顶着。 言曌咬牙:“裴砚之,你他妈——” 话没说完,他突然托着她的腰往下狠狠一压,整根性器连根没入,顶到最深处。言曌被撞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裴砚之眼神暗沉,双手掐着她的腰,开始凶狠地向上顶撞。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要把她整个钉在自己身上。 他依旧不怎么说话,只用实际行动回应她的咒骂。她骂得越狠,他干得越凶。性器一次次凶猛贯穿,带出大量淫水,发出湿漉漉的撞击声。言曌被操得胸前乱晃,只能双手撑在他胸口,喘息着骂:“狗男人……每次都不戴套……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生……啊!” 裴砚之忽然把她翻过来,从后面进入,一手按着她的后颈,把她上半身压在沙发上,腰部猛烈撞击。力道大得沙发都在轻微摇晃。 “叫出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阿曌……好久没听过你叫了……叫大声点……这里是你的办公室……被人听见前夫操前妻……我无所谓。” 言曌气得咬紧下唇,死死忍着不发出声音。裴砚之见状,眼神更暗了。他抽出来,把她抱起,转了个方向,让她侧躺在沙发上,一条腿被高高抬起扛在肩上。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他眼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硬的性器一次次进出她湿透的穴口,动作又深又慢,却每一下都故意让龟头刮过最敏感的点。 言曌咬着唇,眼尾泛红,身体却忍不住发颤。裴砚之忽然低下头,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的脚掌贴在自己脸侧,嘴唇轻轻吻上脚背,又含住脚趾轻轻吮吸。恋足的隐秘癖好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呼吸粗重,腰部猛地加快速度,操得又狠又急。 “……嗯!”言曌终于忍不住溢出一声,被他抓着脚的异样刺激和凶猛的撞击同时袭来,让她差点崩溃。 裴砚之眼神发红,动作更加疯狂,却还是压低声音哑声哄她:“叫……阿曌……让我听听……” 言曌死死咬着下唇,就是不叫。裴砚之低笑一声,变换姿势,把她两条腿并拢举高,紧紧夹在一起,从侧面进入。这个姿势让她穴内更紧,那些湿滑的液体顺着大腿根不断往下流,很快就把沙发湿了一大片。 裴砚之看着那片水迹,低声调侃:“这么湿……把沙发都弄湿了……阿曌,你的身体倒是很诚实。” 言曌羞恼地骂了一句,却被他操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裴砚之这次彻底放开了压抑已久的性瘾,像一头终于解开枷锁的野兽,把她翻来覆去操了很久。第二轮结束时,言曌已经浑身发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腿间又湿又黏,混合着两人的体液。 事后,裴砚之的动作却温柔下来。 他先是用纸巾仔细擦拭她腿间和沙发上的痕迹,又抱她去休息室的浴室,调好水温,亲自给她冲洗。热水冲下来时,他站在她身后,从后面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掌轻轻揉着她酸软的腰。 “疼不疼?”他声音低低的,问得认真。 言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废话。” 裴砚之没再说话,只是更温柔地替她清洗,又拿干毛巾把她擦干净,抱回沙发上,用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则简单清理了一下,坐在旁边,把她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梳理她散乱的头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裴砚之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听我说。” 言曌闭着眼睛,没搭理他,心里却清楚。这个男人,今天确实把压了很久的东西,交给了她。 第84章情夫抓奸前夫 裴砚之和言曌刚温存完,衣服还没穿整齐,门外传来贺兰烬的声音。 “小秘书,我又不是没来过,怎么今天不让我进了?”贺兰烬声音带着笑,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前台小妹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放了行,可言曌的秘书挡在办公室门口,半步不让:“今天言董有客人,贺总不如下次再来。我会转告言董您来过。” 这段时间她处理了言澈的事,又忙于项目,就算和贺兰烬见面也是在项目研讨会这种正式场合。贺兰烬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上两句话,言曌就乘车离开了。他料定言曌还没原谅他隐瞒言澈的事,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当面和她解释清楚,把人哄回来。 贺兰烬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摸出手机拨言曌的号码。门内手机响了,言曌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挂断。贺兰烬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那股被晾了好几天的窝囊气顶上来,抬手敲了敲门:“阿曌,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见我一面吧。” 房间里,言曌推开裴砚之,起身理了理衣服。她不紧不慢地扣上衬衫扣子,对沙发上那位说:“贺兰烬来了。你是躲躲,还是就这么出去?”裴砚之靠在沙发里,领口敞着,瞥了她一眼:“他这是来抓奸的?我是你前夫,不是情夫,我怕他干什么。” 言曌把头发拢了拢,语气平淡:“你说得对。前夫和前妻打个炮,多正常。属于离婚售后服务。那他揍你我可就不拦了。”裴砚之顿了顿,想回嘴,但还没想好措辞,言曌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贺兰烬正抬手要再敲,门忽然开了,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门里。他稳住身子抬头看见言曌那春光满面的模样,目光越过言曌的肩头,看见了沙发上的裴砚之。裴砚之的领口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条领带歪在地上。空气里有一层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淫靡味道。贺兰烬是情场老手,他不需要多看一眼就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他的表情从愣怔变成铁青,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裴砚之,”他一字一顿,“你他妈睡我女人!” 贺兰烬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裴砚之的领口,拳头带着风声砸下去。裴砚之偏了一下,但没躲利索,嘴角挨了一拳,渗出血丝。言曌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我说了吧,他要揍你我不拦。”她嘴角微微弯着。她心想,打吧,她就爱看男人狗咬狗。 贺兰烬第二拳又要砸下,被裴砚之用手挡住。“贺兰烬!你发什么疯!第一拳我认了,再有第二拳我可还手了!”贺兰烬哪里听得进去,第二拳接着砸在裴砚之肚子上,裴砚之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终于也开始还手。两人打得有来有往,可裴砚之到底是坐办公室的人,拳脚比不得贺兰烬出身贺家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被压得连连后退。 言曌慢悠悠地开口:“行了,别打了。真打出人命来,对我办公室风水不好。万一传出去,八卦怎么写?我可是很爱惜名声的。”她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句风凉话,贺兰烬却像被摁了开关,猛地收住了拳头。两个男人喘着粗气,一个嘴角破皮,一个眼眶发青,都狼狈得像街上打过架被拎回来的小孩。 贺兰烬转头看着言曌,眼眶还红着:“阿曌,他是你前夫,你怎么能和他……”言曌打断他:“睡了就睡了,有什么好解释的。你无理取闹像什么样子。我只是犯了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贺兰烬愣了一下,这些渣男语录他太熟悉了,他以前被女人抓包偷吃的时候,就是这么搪塞过去的。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认栽。 “阿曌,”他声音低下来,“阿曌,你是不是要和他复合?他是出轨尤见怜的脏男人,你怎么可以吃回头草!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裴砚之靠在墙边擦嘴角的血,看着贺兰烬那副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贺兰烬,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睡过的女人比我见过的都多,到底谁是脏男人?我和她做过五年夫妻,又不是没睡过。如今复个习怎么了。论资排辈,你该叫她叔母,叫我叔叔。”贺兰烬听完又要抡拳头:“裴砚之,我看你是没被揍够。” 言曌终于烦了。“够了!”她提高了声音,“我这里不是拳击场,要打出去打。我不负责给你们提供情绪价值,也不负责当端水大师。你俩在我这儿都是尤见怜用剩的脏男人,有什么好比的。都给我滚。”两个男人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裴砚之面色阴沉,捡起外套和领带,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贺兰烬还杵在原地不走,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话。 言曌看着他,换了一个语气,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贺兰烬,当初你发现尤见怜跟了言澈和裴砚之的时候,像今天这样揍过他们吗?”贺兰烬僵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仅没有揍,言澈还是他亲自拉入局的,裴砚之加入后反而带来了裴家的资源,他乐见其成。 “那你们几个和尤见怜一起做过吗?”言曌继续问。贺兰烬被这问题弄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实话实说:“没有。从来没一起过。”孔令则独占欲强,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裴砚之是禁欲式的洁癖,不爱那些花样;言澈把尤见怜当替身,也容不下别人碰他想象的“姐姐”。贺兰烬倒是无所谓,但其他人不玩多人性爱,他也懒得费那个劲。更何况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真正和尤见怜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都是分开相处,从没遇到过撞破别人房事的尴尬。 言曌听完,看着他。“可今天你看到我和裴砚之,你嫉妒了,还动了手。”她停了一下,“是不是说明,如果真的很在意一个人,是无法容忍与他人共享的?” 贺兰烬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辩解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揍过人的手,指节上还有血印。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共享局里有什么问题。尤见怜是尤见怜,谁睡都一样,利益到了就行。可他站在言曌办公室的门口,看着她和裴砚之待过的房间,他胸口那团烧起来的东西,他压不住。 “我以前觉得,”他开口,声音哑了,“共享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在乎。”他抬起眼看着她,“可我对你不行。光是想一下,我就想揍人。” 言曌没有回应那句话。她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爱情具有排他性。真爱,是不能共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