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内容简介 《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作者:四月知暖 【简介】 修真界众所周知,剑宗大师姐明姝妖娆绝美,但性子古板严苛,是个木头美人。 身为木头本木,明姝上要维护宗门荣誉,迎战他宗弟子挑衅,下要充当弟子的情感导师,带被养鱼的小师妹寻找第二春、帮被女装变态骗心骗钱的小师弟讨回公道。 晚上还要帮舔狗师尊编写追妻三十六计。 每日兢兢业业履行职责,维持人设。 可无人知道,白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师姐,每天深夜都会偷偷下山买甜食,躲在房间偷吃。 也鲜少人知道,明姝当初能在一众内门弟子中脱颖而出,登上剑宗大师姐的宝座,靠的是她上辈子和菜市场大妈对喷三百回合的讲价经验。所向披靡,横扫丹宗弟子,为剑宗弟子省下无数灵石。 直到丹宗来了个小师弟,抠门又毒舌,半毛不拔,剑宗弟子花销急速升高,怨声载道,明姝大师姐之位岌岌可危。 更坏的是,某日明姝偷吃被死对头逮了个正着,人设摇摇欲崩。 新仇旧恨,明姝暗生杀心,准备在秘境对死对头痛下杀手,永绝后患。 两人打了一架,中场休息时,死对头递来甜糕,她没抵抗住甜食的诱惑,接了过来。 两人双双中药,遂双修。 第二次,两人被高阶妖兽追赶奔走逃命,劫后余生之际,死对头又递来了甜酒。 相同的手段傻子才会用两遍。 于是欣然接过,又双双中药。 第三次…… 往事不堪回首,明姝也不是那在意节操的人。 直到三个月后,明姝发现自己怀孕了,是死对头的孩子。 明姝:? 在线求问去父留子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 凤族子嗣稀薄,族中已经几十年未有后代出生。 在万众瞩目中,小皇子宁灼担负着振兴凤族、绵延后代的任务出族了。 族中长老热泪盈眶,给他带了很多凤族特产。 直到和讨厌的女修搞在一起,他才发现特产不对劲。 于是,他丢了甜糕、甜酒…… 最后发现,原来族中长老给他带的每样东西都下了药。 宁灼:? 失算了! 身为凤族最小,但最先有孩子的人,宁灼倍感自豪,连往日里害怕的哥哥们也不放在眼里了。 直到所有人都来劝他,凤族子嗣不可流落在外。 于是,他苦哈哈的踏上追妻求子路程。 妖娆木头美人(假)重度甜食爱好者(真)x傲娇抠门丹宗小师弟(假)家庭地位最低、秃毛凤族小皇子(真) 纯甜无虐,已经全文存稿,放心入。 码字不易,不喜勿喷,谢谢。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明姝宁灼 一句话简介:剑宗大师姐她想抛夫弃子 立意:希望所有的努力都能有回报 ──────────────────────────── 第1章 第1章 繁茂密集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中透射进来,远方天际聚起黑压压一片,无数鸟儿仿佛被召唤般,争先恐后冲进密林中。 明姝打量四周,目光所及,枝丫间尽是停留的鸟儿,密密拥挤在一起,挡住了透射进来的阳光,林间光线昏暗。 百鸟聚集,不是大妖召唤就是天材地宝出世。 明姝摸了摸储物袋中的妖丹,确认这确实是迷雾森林,是剑宗弟子常做宗门任务的地方,不由暗生警惕。 自从丹宗来了个小师弟,剑宗再度恢复以前的拮据抠搜,弟子们出来做任务,早就将迷雾森林搜刮个干净,将能换灵石的东西都采摘下来卖了,连根草都没放过。 此地若有天材地宝,怎么可能逃过他们的毒手。 如此,那只剩下大妖召唤了。 想来应该是哪个大妖路过此处,累了,暂时休憩,引动了这番天地异象。 想到这里,明姝目光望向前方,晦暗的光线映出杂乱枝条的轮廓,仿若群魔乱舞,狰狞可怕。 她深吸口气,大声喊道,“不知前辈在此,晚辈冒然闯入扰了前辈,晚辈马上就离开。” 她试探着抬起脚转身,手却握紧本命琉璃剑,随时准备反击。 身后并没有动静,她不由松了口气,抬脚准备离开。 霎那间,头顶突然响起扑棱棱的声音,凌乱而无规律,像是某种鸟儿仓皇失措的挣扎,却只能无力下落。 明姝眼神瞬间锐利,寒光闪过,琉璃剑已经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斩去,属于高阶修士的恐怖威压扩散开来。 一团红无视威压,慌乱地扑棱翅膀,偏移几分躲过她的剑,再度无力下落。 怀中一重,明姝下意识抱住了。 低头一看,哦,是只鸟。 和野鸡一般大小,尾翎纤长而流畅,身上的羽毛却稀疏杂乱,露出里面细小的绒毛,明明该是如火般鲜亮张扬的赤红,却黯淡无光,像发育不良的幼鸟。 还是只秃了毛的鸟。 明姝打量它时,它也抬起高傲的鸟头,轻蔑地扫了明姝一眼,发出一声不太好听的嘶鸣。 明姝下意识就要捂耳朵,却见树枝间的百鸟齐齐尖叫,清脆嘹亮的声音回荡在密林中,仿佛在回应什么,转而张开翅膀飞向高空,逐渐散去。 斑驳的光线乍然明亮,透过枝叶缝隙打在她身上,乌黑长发逶迤如瀑,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散落几分到胸前,映衬得如玉的肌肤白皙透亮。 鸦羽长睫翕动,低垂的视线定在怀中的秃鸟身上,气息紊乱,却不见半点妖气波动,看起来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鸟妖。 密林,人迹罕见,妖物…… 今日收获+1。 明姝满意地弯了弯唇角,转瞬想到刚刚被吓之仇,陡然松开手,任由秃毛鸟自由落体,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那鸟好似被摔懵了,呆呆的发了会愣,回过神,扑棱了两下翅膀,尝试站起来,又啪叽一声倒下,身上杂乱的羽毛纠结成团,沾满了泥土,狼狈不堪,名副其实的落汤鸡。 偏它不服气地抬起鸟头,朝明姝看过来,然后……非常人性化地狠狠瞪她一眼。 明姝木着脸和它对视,发出警告。 “这是修真界,不是妖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劝你还是识相点,我不想无故杀生。” 秃毛鸟十分有骨气,浑身绒羽炸起,梗着脖子和她对视,黑豆眼里都是不服输的倔强。 正待明姝思考着它比鸡是不是味道更好时,秃毛鸟好像明白了当前的形势,气焰顿时萎了,浑身都散发着自暴自弃的气息,将鸟头埋进翅膀里,满是无脸见人的羞耻。 明姝打量了它几秒,着重在它和野鸡般大小的体型上,沉默片刻,弯腰将它抱起来。 秃毛鸟好像被吓到了,扑棱着翅膀拼命反抗,像被轻薄的小媳妇一样,黑豆鸟眼中爆发出浓烈的仇视。 明姝眼神没有半分波动,纤纤玉手如泰山压顶般轻轻压下,轻而易举镇压它的挣扎,摸了摸它的鸟头,见它头顶的冠羽颇为漂亮,翘起唇,好心情地用葱白的指尖拨弄几下。 “你运气真好,前几日师妹送我的灵草又死了,空闲下来,正好有时间照顾你。” 她一寸寸抚过秃鸟毛茸茸的身子,暗自估算着肉量,似自言自语。 “灵花灵草不行,这种妖物,应该不会死了。” “这次一定要向师妹证明,身为剑宗大师姐,我无所不能。” 明姝信心满满,却没看到怀中的秃毛鸟好像看透了一切,鸟眼爆发出浓烈的求生欲,伸长了鸟脖子,鸟嘴大张,想要嘶鸣求救。 明姝立刻眼疾手快地捏住它的鸟嘴,在他愣神间,转头翻找储物袋,找到绑头发的发带。 鸟喙一凉,他刚回过神,忍不住瞪大的鸟眼中,逐渐溢满了绝望。 明姝拨弄了下蝴蝶结,微微侧头,对他盈盈一笑。 剑宗大师姐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木头美人,明明年纪不大,却全然没有少女的灵动鲜活,反而呆板木楞,虽然长相妖娆绝艳,却不被世人盛赞追捧。 这一笑,和秃毛鸟印象中的明姝全然不同,木头美人活过来了,鲜活灵动的灵魂布满勃勃生机,一颦一笑皆是惑人的极致反差,美得惊心动魄。 秃毛鸟呆愣片刻,猛然回过神,慌忙将鸟头埋入翅膀下,浑身炸起的羽毛服贴下来,异常乖巧地伏在明姝怀中。 - 剑宗,明姝踏进宗门的那刻,大师姐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宗门。 她做宗门任务外出一周,弟子们就焦灼等了整整一周。 回到住的梨院,院门前早已聚满了弟子,见到明姝,立刻一股脑围上去。 “大师姐,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丹宗那群人多过分,趁你不在,又将卖给我们的丹药涨了一百块灵石……” “大师姐,那可是整整一百块灵石啊,有了这一百块灵石,我可以下酒楼喝两杯,买身打折的衣服,甚至与人比剑时,灵力可以再坚持半刻钟不枯竭,半刻钟,能决定胜败生死呀……” “对啊大师姐,你占着首席弟子的位置,就要尽到该有的责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欺负,必须为我们讨回公道。” “没错,你和丹宗小师弟不对付,不能平白连累我们。” 人群激愤,每个弟子脸上都带着愤怒和不满,似乎明姝不帮他们,立刻就要将她拉下剑宗首席弟子的位置。 小师妹傅灵灵憋红了脸,艰难地挤出人群,凑到明姝身边。 “大师姐,你……” 弟子太多,全都是抱怨的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响。 明姝根本听不清傅灵灵说话,抱紧怀中的秃毛鸟,拽着她将她拉进梨院的结界内。 耳边骤然安静,明姝不慌不忙地抚了抚褶皱的衣角,看向傅灵灵。 “小师妹,你刚刚说什么?” “大师姐,丹宗趁你出门做任务,又将丹药涨了价,现在连最便宜的聚灵丹都要三百灵石一颗,弟子们根本买不起……” “我偷偷找其他宗门问了,卖他们明明只要两百灵石,就我们剑宗……剑宗……” 傅灵灵的脸憋的更红了,白嫩的小脸浮上两团显眼的红,嗫喏犹豫。 “我知道。” 摸了摸怀中的秃毛鸟,细软的绒毛搔的手心发痒,忍不住揪了揪那招惹她的绒毛,妖娆漂亮的脸上半点神情波动都无,远远望去,像尊精致的泥塑美人。 “我离开宗门前看了上个月的账本,宗门资源消耗比之前整整多了两倍。” “丹宗无非是为他们的小师弟打抱不平,恶意针对剑宗,是我连累了剑宗,弟子们埋怨我也情有可原。” “况且剑宗首席弟子准则第一条,要任劳任怨,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师妹放心,我不会和他们计较。” 傅灵灵开心地笑了。 她就知道师姐肯定不会记仇,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明姝柳眉一皱,漂亮的黑眸中闪过寒光。 “此事既然因我而起,我自然要上门讨个公道。” 手下秃毛鸟的身躯突然一颤,明姝垂眼看它,发现他闭着鸟眼,缩成一团,蔫蔫的,全然没了迷雾森林中的高傲不屈。 她没多想,只以为它本就受了伤,折腾这么一番耗尽了精神气。 傅灵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大惊失色。 “大师姐,你从哪找来这么丑的鸟?” “迷雾森林里捡的。” 两人走过院中的梨树,傅灵灵好奇地打量明姝怀中的鸟,小脸整个皱成一团,满是痛苦之色。 “大师姐,你该不会想养它吧?你忘了你养死的一百株灵草了,灵草没有灵智,养死了就养死了,这只鸟不一样,它虽然丑了点秃了点,但它是条活生生的生命,你不能造杀孽呀……” 傅灵灵苦口婆心,看秃毛鸟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同情。 “大师姐,我们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丹宗恶意加价的问题,如果你担心它的伤,不忍丢弃它,不如先将它交给我,我先替你养着,等它伤好了,再带回迷雾森林放生。” 明姝轻柔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将它放回去。 低头视线转到秃毛鸟身上,眉心皱起,显出几分纠结和迟疑。 “这鸟生了神智,是妖族,应该不会被我养死吧……” 纠结的眉很快舒展开来。 “如果它真的没坚持住,那就物尽其用,不要浪费了它的身体,拔毛煮汤喝吧……” “话说我们剑宗的食堂貌似好久没上过肉了……” “它虽然看着瘦巴巴的,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尝尝鲜可以了……” 秃毛鸟整个炸起来,羽毛竖起,圆溜溜的鸟眼中燃起了小火苗,哪怕傅灵灵没靠太近,也能感受到它的愤怒。 就见她大师姐伸出细腻白皙的手,无情地将它按了回去。 这下,傅灵灵无比确定,大师姐哪是想养什么鸟,她就是觊觎这鸟的rou体,想吃肉喝汤……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看提示:沙雕甜文,无虐,文风轻松搞笑。 已全文存稿,约51w。 大概快完结v或完结v,从31章开始万更,随时可加更,会尽快完结,放心入。 正在存稿的文,求预收求预收: 社畜晏迟加班猝死后,穿进了大女主修仙文中爱慕女主的恶毒女配。 没错,是爱慕女主,不是男主。 恶毒女配是魔界女魔尊,修为高深,财大气粗,却是个恋爱脑。 高调追求女主,舔的心甘情愿。 可女女是没有好结果的,更没有后代,也意味着魔界后继无人。 魔界众长老心急如焚,在送美男、下药等手段相继无用后,暗生杀心,直接一杯毒酒送她归了西。 晏迟:? 论如何苟命,唯有撩遍修真界,万草丛中过,做个不回头的情场浪子,昭告所有人,她改了性,从此只喜欢男人。 正巧时下修真界流行佛魔恋、人妖恋、师徒恋。 晏迟决定就从佛魔恋开始。 佛宗佛子冷静持重,她捐重金修葺全宗,重塑金像,成功被佛宗奉为座上宾,接近佛子。 无情宗宗主以杀入无情道,冷漠无情,是修真界有名的高岭之花。 然晏迟知道,高冷宗主本体却是个毛茸茸的狐狸精。于是豪掷灵石,重金求鸡,只为博他一笑,成功入驻无情宗。 合欢宗清风道尊风流倜傥,常年霸榜修真界美男榜第一名。 晏迟携资进宗,拜于清风道尊座下,准备来一段虐恋情深的师徒恋。 后来,修真界传言,魔尊晏迟移情别恋,痴恋剑尊唯一的弟子裴瑾之,连他去各宗做兼职替身都紧追不放。 重点剑尊弟子是个男的。 魔界众长老激动的热泪盈眶,当晚就去剑宗下了聘礼,重金求娶。 晏迟:?所以佛宗佛子、无情宗宗主、合欢宗清风道尊都是裴瑾之? 她还是个舔狗,只是换了个人舔? 真是离了个大谱。 裴瑾之天生剑骨,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下任剑尊继承人。 可生不逢时。 正值剑宗耗尽资源,日渐贫穷之时,师尊景元剑尊好斗易怒,欠下巨额灵石。 为了缓解拮据的生活状况,他秘密做起了兼职替身,专门顶替修真界那些追妻火葬场、虐恋情深和幡然醒悟我爱她的修士身份,让他们放心去追求真爱。 可不管什么身份,总有个土豪女修追着他,明里暗里撒灵石接近他。 无数次,他都想直接告诉她,“没必要,有钱请直接给,我可以献身”。 可碍于职业操守,他忍住了。 后来,身份暴露,修真界传言说她痴恋他。 他欣喜若狂,终于能抱上土豪大腿,摆脱剑宗的苦日子了。 第2章 第2章 傅灵灵眨巴了两下眼睛,犹豫道,“大师姐,你也知道,我们修真界和妖界的关系紧张,两界条约只是维持表面的和平,妖族在修真界并不常见……” “我们还不知道这秃毛鸟的身份,万一它是妖界什么大人物,你贸贸然拔了它的毛煮汤,到时候惹怒了妖界……” “大师姐你就是引发两界大战的罪人。” 明姝面无表情,淡定地在石桌边坐下,解开它鸟嘴上的蝴蝶结,倒了杯茶,递到它嘴边。 它听到了傅灵灵的话,又趾高气昂起来,鸟眼矜贵地斜了明姝一眼,好像在说,没错,本大爷就是妖界的大人物,尔等凡人还不好好侍候着。 低下高傲的鸟头,准备赏脸喝口杯中水时,明姝伸出根手指,用力将它按进杯子里。 杯子里的水很满,秃毛鸟整个鸟头都被按进水中,脖子上的毛全都浸湿了,细软的绒毛湿哒哒,露出里面发红的嫩肉。 明姝眼神终于有了变化,瞥过嗔了她一下,满是无奈。 “师妹,你想太多了,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它身受重伤,我好心救它,还将它带回宗门养伤,是它伤重无药可救,又自知无法报恩,才将含有微薄妖力的□□赠与我,助我淬炼筋骨,以报我的救命之恩。” “我不想浪费它的良苦用心。” 说着,松开了手指,怕真的淹死它,吃着不新鲜。 秃毛鸟喘着粗气,喷出鼻子里灌进去的水,缩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听到明姝的话,立刻张大了嘴想反驳,却被明姝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鸟嘴,发带就在杯子旁,拿起再次绑住了它的鸟嘴。 傅灵灵被明姝的凶残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觉得大师姐说的很有道理。 是秃毛鸟不懂事,忘恩负义了。 她扫了眼恹恹的秃毛鸟,殷勤地上前。 “大师姐,你说的对,这鸟受了重伤,时日无多,每日熬着备受折磨,我们要不要帮帮它?” 说着,白嫩的小手在脖子上一横,表情阴狠,做出斩草除根的动作。 心想着,如果大师姐实在不争气,那就由她来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明姝愣愣地盯着她,妖艳漂亮的脸木楞呆滞,看不出情绪波动,傅灵灵拿不准她的意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忐忑。 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太恶毒,吓到大师姐了。 却见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先去准备水。” 傅灵灵狠狠松了口气,扭头冲出房门。 杀人……不,杀鸟灭口,这种事要速战速决,不能让人发现不对。 秃毛鸟本来好好卧在桌子上,一听两人密谋着要宰了它煮汤,立刻慌了,扑棱起翅膀向外飞。 它本没有受什么伤,不过是凤族秘药的后遗症罢了,现下恢复了大半力气,立刻就想趁此机会逃离死对头的魔爪。 飞过房门时,它看到了头顶蔚蓝无际的天空,看到了自由的希望。 屁股突然一痛,扭头发现自己最最珍贵的尾翎竟然在明姝手中,豆豆鸟眼燃起两束小火苗,当即把自由忘到了脑后,扑腾着翅膀扭过身子朝明姝冲去。 身为一只秃毛凤凰,谁敢动它身上唯一完好的尾翎,它和谁不共戴天…… 妖力恢复了一半,但它不敢动用半分,藏好身份,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明姝高阶修为,对付一只不敢用妖力的鸟,简直不要太轻易,眼皮都没掀一下,抬手抓住它细长的脖子,将它抱进怀中,镇压它的挣扎。 傅灵灵端着盆水进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当即加快了脚步,飞快将盆放下,绷着小脸,叮嘱明姝。 “大师姐,它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你要快些动手,绝不能让它逃了。” 明姝慎重地点了点头。 傅灵灵小心地关上房门,屋内光线立刻暗下来。 晦暗的光线透过窗户打在明姝脸上,斑驳杂乱,莫名有些阴沉可怖。 阴暗偏僻的房间,四下无人,正是杀人……杀鸟的好时机。 明姝蹲下身探了探水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宜下手,直接拎起秃毛鸟将它放进水盆里。 秃毛鸟剧烈挣扎,水花四溅,反抗被拔毛煮汤的命运。 明姝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脸,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抓住它的翅膀将它整个按进水中。 秃毛鸟毫无反抗之力,正犹豫要不要使用妖力时,发现身上覆上柔软的手,轻轻帮它搓揉身上纠结的羽毛,再一点点打开,捋顺。 原来不是要拔毛用它煮汤…… 秃毛鸟渐渐安静下来,鸟眼半睁半闭,享受舒服的服侍,昏昏欲睡。 “哎,这是什么?” 明姝在它腹下摸到了软软的东西,正要扒开细软的绒毛认真看看,安静的秃毛鸟突然又炸了,它愤怒地用鸟嘴啄明姝的手,整只鸟飞快跳出水盆,靠在桌角,怒瞪着明姝。 浑身湿淋淋的,细看能发现它小小的豆豆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愤和委屈。 明姝目光下移,它立刻警觉地用翅膀紧紧捂住。 明姝恍然大悟,又禁不住怀疑扫向它腹下。 “鸟……有这种东西吗?” 极具求知欲的视线好似要穿透羽毛,窥见它藏在毛毛里的真相。 秃毛鸟差点以为自己秃的不是背,连腹下也光秃秃。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没忍住动用妖力,以人言口吐芬芳。 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它现在再被羞辱,都是一只鸟,如果暴露身份,那就成了她手中的把柄,随时能被她拿出来嘲讽、威胁。 它承受不了这种后果。 想到此,它忍辱吞声地背过身,用屁股对着她。 身后视线格外执着,顺着它的鸟屁股向下看,湿漉漉的毛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吓得它赶忙将翅膀背到身后,挡住。 见它如此防备,明姝也不好继续探究,失望地收回目光,认真道,“我知道你是只男鸟,但在我眼中,你就是只鸟,鸟不分性别。” 一只要下锅的鸟,谁管它公母,大不了到时候将鸟屁股丢掉。 心动很着急行动,然那群弟子鼻子和狗一样灵,吃独食的话,肯定会被他们闻到肉香,只能先养着,等回头出宗做任务,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宰了大吃一顿。 希望它有点眼色,自己先死,别让她自己动手,平造杀孽。 明姝弯唇含笑,愈发耐心哄道,“你不用害羞,我也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告诉别人我非礼了一只鸟。” 说完要去捉它,却被它先一步察觉,灵活地绕到桌子腿后面躲开,看的明姝颇为惊奇。 歪头思考了片刻,光线打在她半边侧脸上,映出那双泛着光彩的漂亮眼眸,干净澄澈,带着不解。 “你怕我再非礼你?” 认真哄骗,“我是修士,你是妖,物种不同,就算找道侣,我也绝不会找妖族,更不可能找一只鸟……” 她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呆愣。 “我没有继续非礼你的理由。”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秃毛鸟羞愤欲死,又觉得被羞辱了…… 妖族怎么了,它又不是一般的妖……它可是皇子…… 她看不上它,他还看不上她呢…… 狠狠瞪了讨人厌的女修一眼,将鸟头缩在翅膀里,短暂逃避这个世界。 明姝将它捞过来按在水里继续清洗。 它脖子上的羽毛沾了泥土,明姝用手指捏着,细致地一点点取下泥块,再将羽毛捋顺。 整个过程十分的温柔、耐心。 秃毛鸟能感到滑腻的手拂过全身的羽毛,痒痒的,逐渐向深处蔓延,融入四肢百骸,心口也忍不住微微颤动。 将它洗干净丢上床,怕它乱跑,拿了发带,本想绑住它的小细腿,一想,这秃毛鸟生了神智,怕是会用嘴解开。 犹豫了下,干脆将发带一头拴在它脖子上,另一头绑在床头,用手丈量了它的脖子长度,明姝十分自信,它绝不可能自己解开。 大概是今天遭遇太多,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没了底限,哪怕被如此羞辱,它也只张嘴嘶鸣了两声表示愤怒,便没有其他大动作了。 弯着鸟头尝试用鸟嘴啄开,却在第一步就失败了。 它脖子短,用爪子勾不到脖子下的发带,扭过头,鸟嘴仍旧碰不到发带。 更让它生气的是,她竟然没覆灵力,单纯用一根普普通通的发带充足做绳子,就这么拴住了它,笃定它解不开。 奇耻大辱,它今天势必要让讨人厌的女修鸟财两空。 明姝坐在窗前,远方天际的晚霞火红灿烂,为她白皙的面容增添几分艳色,本就妖娆的脸近乎妖异,没有半点修士的飘飘如仙,反而更像摄人心魄的妖魔。 床上的秃毛鸟正与发带斗争,无意间抬头,正瞧见这一幕。 呆呆地看了一会,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被蛊惑了,顿时恼羞成怒背过身,恨恨地啄她的枕头泄愤。 他是妖,那她就是魔,专门勾人魂害人的魔女。 明姝桌前正中间摆着一本书册,上面“追妻三十六计”几个大字十分显眼。 这是她写给师尊剑宗宗主明流道尊的,他暗恋……不,是明恋修真界第一美人,妙音阁的月霜仙子。 整日不思进取,将宗门事务全都丢给她,四处打探月霜仙子的消息,再眼巴巴跟过去。 这么多年,最大的成果就是,月霜仙子知道明流道尊是剑宗宗主。 明姝实在看不过去,准备总结点实用的技巧,当做师尊的三百岁高寿大礼。 毕竟师尊不年轻了,而修真界鲜嫩可人的小鲜肉层出不穷,师尊毫无优势,再不用点心机,月霜仙子怎么可能会眼瞎看上他。 说是追妻,实则是舔狗语录。 毕竟师尊弃整个剑宗于不顾,她违心也说不出追妻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3章 舔狗语录第一条,制造偶遇,勇敢上前打招呼,让月霜仙子对你眼熟,当然如果她实在不理你,并让你滚,没关系,不要气馁,她一定是体贴你赶路累了,不然她怎么不让别人滚。 酝酿好,笔落下,一气呵成,正要写第二条,院子结界突然被触动。 明姝起身出了门,结界处聚着十几个弟子,其中的白衣男修格外显眼,他身形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之间,略显单薄,面容俊逸,偏周身缭绕剑修的凌厉之气,显出生人勿进的疏离。 这人明姝很熟,是继她之外,剑宗另一个冤大头,陆沉星,竹影道尊的关门弟子,他天赋太好,一进剑宗就被记住了,等原管事弟子挂掉之后,立刻上任成了新的管事弟子。 她负责处理剑宗事务,他负责处理剑宗杂务。 两个纯纯苦力。 不过她好歹还坐到了剑宗首席弟子的位置,而他还是任劳任怨的掌事弟子。 明姝思考着,是时候向师尊提议选拔剑宗大师兄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弟子,见明姝出现,立刻急急上前。 “大师姐,弟子刚得到消息,丹宗小师弟外出了,并不在宗内……” “对对,大师姐,趁他不在,我们赶紧上门要个说法……” “没错,最好和丹宗约法三章,让他们发誓绝不会再恶意加价,针对我们剑宗。” 明姝皱了皱眉,看向陆沉星,问道,“确定他不在宗内?” 陆沉星敛起笑容,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买通丹宗的弟子打听过了,确实不在宗内,据说是回家探亲了。” “大师姐,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明姝眉心舒展,妖艳的面容褪去木楞,神情鲜活了许多,肉眼可见的愉悦。 “既然如此,你们回去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剑宗大门集合,出发去丹宗。” “好。” “大师姐威武。” 目送陆沉星带着弟子离开,明姝转身回了房间。 秃毛鸟半卧在她枕上,鸟头一点一点正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艰难地睁开鸟眼瞥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它刚洗过澡,身上的毛都蓬起来,背上秃的地方硬羽稀疏,细软的绒毛从里面钻出来,毛茸茸的随着它呼吸浮动,瞧着十分好摸的样子。 明姝动了动指尖,毫不犹豫上了手,轻轻摸了摸,果然柔软极了,嫌不过瘾,用力揉了揉,将它背上的毛毛揉的乱糟糟。 秃毛鸟被她搞得睡不着。 在妖界没人敢吵他睡觉,在丹宗他是备受宠爱的小师弟,没人会打扰他睡觉。 它起床气大得很。 睁开鸟眼伸长脖子就啄向捉弄它的手,明姝飞快缩回手,表情木楞,没有半点变化,平静道。 “我要离开去丹宗一趟,回来时间不定,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三四个时辰,你自己乖乖呆在房间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顿了顿,补充道,“剑宗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穷,宗内已经好几个月不见荤腥了,虽说修行之人应忌口腹之欲,但难免有人想打打牙祭,换换口味。” “你这丑样子,卖肯定没人要,如果乱跑被抓到了,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拔毛烤了吃肉,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仔细检查了它脖子上的发带,确定两头都十分牢固后,起身离开。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房间内骤然暗下来。 秃毛鸟瞌睡都被吓跑了,满脑子都是她要去丹宗,要去找他算账。 恶意加价的事他根本不知情,可仔细一想,整个丹宗三师兄和他关系最好,那讨人厌的女修处处和他针锋相对,三师兄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趁此机会,背地里偷偷加个价,让那帮穷剑修大出血,扼腕心痛,又气急坏败,为了几块灵石丑态百出,为他出气。 这事因他而起,两人关系恶劣,那讨人厌的女修肯定将这事算到他头上了,然后借着讨公道的名义将事情捅开闹大,企图让修真界的人看清他的丑恶嘴脸,为了私仇不顾丹宗信誉,抹黑他的形象。 师尊追究下来,三师兄肯定也要因此受罚。 不行,他今天遭她百般蹂躏,如此奇耻大辱,迫于无奈只能受了,但他决不能让她一直得意下去,他要狠狠挫她的嚣张气焰,以报今天的百般凌辱之仇。 黑豆眼中冒出两团火焰,妖力涌动,床上秃毛鸟骤然变大,发带崩裂,身形变幻,床上突然出现一黑衣男子。 晦暗光线中,可见他昳丽的眉眼,不似修真界男修的飘逸俊雅,像团燃烧的火,炽热、浓烈,带着燃尽一切的攻击性。 此刻薄唇紧抿,显出他不太好的心情。 大步走向窗边,推开窗户的瞬间,无意间低头,舔狗语录第一条映入眼中。 抿紧的唇终于绷不住,微微抽动,飞快化作秃毛鸟飞出窗外。 - 剑宗和丹宗位于修真界的中部,地域辽阔,灵气充裕,两宗隔山相对,是几千年的老邻居了。 弟子之间时有摩擦,但如此针锋相对,还是第一次。 御剑的速度很快,半刻钟不到,明姝就带着一众弟子落在丹宗的大门前。 剑修是出了名的穷,特别是剑宗的剑修,又抠又穷,还有个牙尖嘴利的大师姐,许多丹宗弟子都在她口舌下吃过亏。 因此丹宗弟子都不待见剑宗人。 明姝一群人刚落下,还没上前,先收获了几个路过的丹宗弟子白眼。 她们习以为常,熟门熟路穿过丹宗大门向里走去。 恶意加价,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丹宗的错,她们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自然是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不闹大,怎么让修真界看清丹宗那位小师弟的丑恶嘴脸? 不闹大,怎么能为剑宗谋求更多的利益,让丹宗签下不平等条约? 明姝上辈子生活困苦,每天都要去菜市场和大妈们大战三百回合,没有人比她更懂如何抢占先机,如何从心理上压倒嗓门喇叭似的大妈。 仗着此本领,横扫丹宗无数弟子,坐上剑宗大师姐的位置。 不过现在剑宗大概无人记得她的辉煌战绩了,只知道大师姐无所不能,有事大师姐,无事也大师姐,反正无论什么事只管找大师姐就对了。 明姝径直带人去了刑罚堂,这里是丹宗审问重罪弟子的地方,严罚厉刑,无所不用极致。 也足够瞩目,勾起人的八卦之心。 刑罚堂的弟子远远看到她们,立刻转身跑进去禀告陈长老了。 待到了刑罚堂大门,陈长老已等在那里。 身为掌管刑罚堂的主事,他向来眼高于顶,对剑宗大师姐的事迹也略有耳闻,但在他眼里,剑宗宗主不在,无非就是个没人教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罢了。 见她们过来,老脸抖动,皮笑肉不笑地瞥过来,双手背后,端着架子。 “你们是何人?贸贸然闯我丹宗,不知有何贵干?” 明姝木着脸,连眸光都没有动一下,依着礼节给他行礼。 “陈长老,晚辈剑宗明姝。” “老夫自然知道,剑宗大师姐,你的大名,老夫如雷贯耳。” 他语调怪异,阴阳怪气,听着十分不舒服。 明姝身后的弟子躁动起来,怒视陈长老,又齐齐看向明姝,满含希翼,希望大师姐狠狠打他的脸,让他知道剑宗不是好欺负的。 明姝直起身,脊背笔直,收起谦恭之态,单刀直入。 “陈长老,我今日来向丹宗讨个说法。” “为何贵宗卖给我们的丹药比别宗高?可是因为我和贵宗小师弟有私仇,你们为了给他报仇,不顾宗门千年信誉,恶意加价?” “希望贵宗能给我们剑宗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明日整个修真界便会知道,丹宗不讲诚信,恶意加价的事。” 她语气极其平淡,平铺直述,但却吓得陈长老生生打了个寒颤。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誉,此事若传出去,丹宗千年信誉毁于一旦,以后谁还敢买丹宗的药。 当下正值药宗挑衅,两宗竞争的紧要关头,若是丹宗出了这种事,绝对会被药宗压一头。 千年大宗门,底蕴深厚,却抵不过一崛起不过百年的小宗门。 丹宗以后怕是无法在修真界立足了。 一想到这后果……陈长老脸都绿了。 他几乎是瞬间抖动老脸,露出和煦的笑容,亲切地迎上前。 “明师侄,此事重大,不如你们先随老夫入刑罚堂休息片刻,等老夫审问过宗内弟子,查清楚事情真相,才好解除误会,给明师侄个交代。” 明姝点了点头,随他进了刑罚堂。 剑宗一众人被请到待客室,珍贵灵果和琼酿摆了满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空气中缭绕着淡雅的茶香,浓郁的灵气随着茶水沁入心脾,连神智都清明了几分。 只恨不得把他们当祖宗供着。 见安抚了她们,陈长老急急就要出门。 明姝掀起眼皮,提醒道。 “陈长老,我们只等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如果你还未归来,我们就不久候了,毕竟我和陈长老不一样,宗主不在,剑宗事务繁多。” 话外之意,你快点,我很忙。 陈长老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剑宗弟子,却让他感受到了面对丹宗宗主时才有的压迫感。 他连连点头,匆忙离开。 留下一众剑宗弟子们面面相觑,神情都显出急切和焦灼,最后只得把目光投向明姝身侧的陆沉星。 两人相熟十几年,默契还是有的,陆沉星目光频频飘向她,明姝立刻了然,并未开口,只朝他举了举茶杯,指了指桌上的灵果。 一刹那,逸散的灵气消失在她葱白的指尖。 这点细微的灵气波动谁都没发现,除了一直注意她的陆沉星。 他垂眼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闷头灌完一杯茶水,经脉中充盈的灵气竟抵他修炼好几天了。 心中惊异不已,感激地看了眼明姝,心想,大师姐果然聪明,看似给丹宗面子,实则是为他们着想,偷偷蹭好东西。 这般想着,他稳稳坐在椅子上,朝桌上的灵果伸出了手。 其他弟子见陆师兄不仅不劝大师姐,反而开始大吃大喝了,当即那个恨铁不成钢呀,也吃喝起来泄愤。 茶一杯接一杯的添,灵果一盘接一盘的上。 刑法堂的弟子们心疼的直抽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陈长老很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青衣年轻男子,面色黑沉,瞧着十分不好惹。 “明师侄,这位是宗主的三弟子段光,宁小师侄的三师兄,关于和贵宗的误会,段师侄会和你解释。” 明姝放下茶杯,看向段光,却得到他一个恶狠狠的白眼。 神色不变,别开视线,似无意问陈长老。 “他是宁灼的师兄?看来我猜得不错,他果然是为了帮小师弟报仇。” “他和宁灼二人,为了所谓的私心,联合起来,不顾后果,一意孤行,差点毁了丹宗的千年声誉。” “此事确实是误会。” “是我误会丹宗了,丹宗屹立于修真界上千年,做生意一向诚信公正,大家都看在眼里。” 话锋一转,透出几分锐利,“但千里之堤也会溃于蚁穴,贵宗有了蛀虫还是要及时清理,以免连累整个宗门。” 明姝一番话通情又达理,不着痕迹将事情推到死对头宁灼和段光身上,处处为丹宗着想,既卖了丹宗面子,打好关系,方便之后讲条件,更狠狠打击了死对头和他的同党。 陈长老脸色当即就好看了许多,老脸上皱纹堆在一起,笑容愈发和煦。 心想,先稳住剑宗大师姐,至于到底怎么处理,还不是他们丹宗的内部事情。 段光脸色呆愣了片刻,似乎没想到明姝问也不问,直接给自己定罪,张嘴就要反驳。 “我……” 话刚出口,陈长老突然在他肩上拍了拍,他顿觉筋脉灵力阻滞,嘴像被黏住了般张不开,竟是给他下了禁言术,怕他挣脱,顺手封了他全身灵力。 “明师侄说的有道理,我已经询问过负责售卖丹药的弟子,他们说是段师侄的吩咐。” “段师侄此举确实不妥。” “等宗主回来,老夫会如实禀告宗主,现在老夫先将段师侄压入地牢中,一切等宗主回来发落。” “不知明师侄对这个处罚可满意?” 陈长老挥了挥手,刑罚堂弟子上前将段光押走了。 明姝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又似无意道,“贵宗小师弟宁灼和我有私仇,若不是因此,他们也不能趁机做出此等损害丹宗声誉的事。” 陈长老了然地接过她的话,黑着脸厉声斥责。 “因私害公,就算宁师侄是宗主弟子,也不能如此任性。” “明师侄放心,宁师侄回家还未归来,等他回宗,自然要和段师侄一起压入地牢,等宗主回来处罚。” 明姝唇角上翘,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若不是红唇间隐隐有白一晃而过,陈长老差点没发现她笑了,心中不由暗叹,这位剑宗大师姐果然如传闻一样,呆板木讷,像块木头。 就是这心思呀,深的像千年狐狸。 解决了一桩大事,陈长老感觉自己又苍老了不少,眼瞧着一群人屁股稳稳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哪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心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此事是我丹宗对不住剑宗,明师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丹宗声誉无碍,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话外之意,只要你不乱说,我们会尽力补偿你们。 明姝放下空空的茶杯,偷偷摸了摸肚子,觉得有点饱了,是时候离开了,顺其自然地提出条件。 “长老也清楚,剑修都不富裕,此次恶意加价,让剑宗不少弟子都破了产,仅有的积蓄被骗走,难免大受打击。” “剑修修行考验心境,弟子们心境大跌,修为不得寸进,甚至再无大道的可能。” “剑宗损失惨重,眼看就要宗破人散了。” 陈长老嘴边的笑维持不住了,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明姝道,“我希望丹宗以后卖给剑宗的丹药能便宜些……唔……就便宜一半吧。” “省出来的灵石用于贴补宗门,以保剑宗能继续存在于修真界,不至于宗破人散。” 陈长老只觉得眼前一黑,嘴唇颤抖,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好字。 明姝站起身,一众弟子立刻随她起身,齐刷刷的视线聚在陈长老身上,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此事牵连甚广,宗内弟子还不知道我来丹宗,我得尽快回宗安抚弟子,否则难免有弟子耐不住,传出不实流言来。” 话外之意,我没时间等你,不想听到什么不利于丹宗的流言,就速度答应。 陈长老用尽全身力气点了下头。 “等宗主回来,老夫请示过宗主,宗主亲自立下条约,自会……” “亲自送上门”几个字没来得及出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慢着。” 呦,终于来了。 明姝挑了挑眉,循声望向门外。 黑衣男子大步而来,身形修长高大,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袖袍翻飞间,玄金暗纹流光溢彩,哪怕还未靠近,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翻腾的怒意。 大步踏入刑罚堂大厅,阴暗压抑的空间骤然明亮起来。 凤眼微挑,显出几分高傲、刻薄,视线掠过所有人,定在明姝身上。 “丹宗一切事情都由宗主做主,不是陈长老,陈长老不能代表丹宗,明道友有何要求,等师尊回来,明道友亲自向师尊提出,师尊应了才行。” 宁灼迎着众人视线,面色不变,实则连他们在说什么事都不知道,反正不管什么事,肯定不是好事,一律不答应拖着就行了。 明姝重新坐下,不紧不慢,看向陈长老。 “损害丹宗声誉的另一个罪魁祸首回来了,陈长老……” 陈长老回过神了,他自然知道这两位之间的纠葛,剑宗大师姐横扫他们一众人,现在唯有小师弟能救场了。 毕竟便宜一半价格的丹药,他舍不得。 眼见陈长老开始装死,明姝木着脸,神情不变,镇定极了。 陆沉星却忍不住为她着急。 剑宗弟子都知道,大师姐对上丹宗所有人都是无敌的,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丹宗小师弟宁灼,威胁也罢,好言相劝也罢,油盐不进,连大师姐都没办法。 明姝站起身,视线掠过陈长老,正对上宁灼,他狭长的凤眸中俱是轻蔑,好像在说,想对付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明姝没理会他的挑衅,视线下移,停在他脖子上。 黑衣衬的他肤色白皙发亮,那脖子上横贯着一条发红的勒痕,正在喉结下方。 喉结的主人似察觉到被人打量,不自在地滚动,勒痕上下蠕动,在白皙的皮肤上,有种禁忌的美感,让人想在那皮肤上留下更多痕迹…… 明姝疑惑,他不是回家探亲了吗?回什么家能搞成这样? 该不会是…… 目光深了几分,意味深长,扫了他一眼,向刑罚堂外走去。 “既然宁道友觉得此事只能由你师尊决断,那我们就走吧…… “去迎丹阳道尊。” 宁灼不懂她的目光为何突然这般怪异,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也没放在心上。 但她的话却让他眼皮一跳,生出不详预感来。 师尊外出访友,什么时候回来?大概……好像……就是这几日。 陈长老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宁师侄,宗主他今日回来吗?” 宁灼不知道,但他不想让陈长老知道他不知道,所以,他指了指前方的明姝,抬了抬下巴,神情倨傲。 “瞧她那样子,比我还清楚,你去问她。” 陈长老瞧着宁灼的样子,不敢多说。 据说这位小师弟家世不凡,能越过丹宗考核,直接拜入宗主门下,连宗主都十分纵容他,他惹不起惹不起。 算了算了,这烂摊子,谁惹出来的谁收拾,他不管了。 陈长老想通了,顿觉浑身舒畅,慢悠悠缀在队伍最后。 前方,剑宗弟子围着明姝,七嘴八舌地追问。 “大师姐,丹宗宗主丹阳道尊要回来了吗?” “大师姐你怎么知道?” 明姝轻点了点头,目不斜视盯着面前的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师尊传来的消息。” 一听提到剑宗宗主,弟子们齐齐闭了嘴。 他们剑宗的宗主,算了,不提了,丢人。 明姝则是在想,她特意使用了师尊给的,据说是她快挂时才能使用的传音符,联系上了师尊,让他帮忙打探了丹阳道尊的消息。 应该是准确的吧。 她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装了b,如果消息有误,丹阳道尊没回来,她岂不是要被死对头嘲死。 但师尊追了月霜仙子这么多年,每次打探月霜仙子的踪迹都是一打听一个准,现在换个人,应该也会准吧。 明姝心里没底,但死对头在后面看着,她装也得装得像。 于是,以明姝为首,一群人站在丹宗大门前,迎接丹阳道尊。 天完全黑下来,有弟子点起了丹宗大门前的琉璃灯,橘色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宁灼突然大步越过众人,站到明姝身前。 陆沉星立刻护在明姝身侧,所有剑宗弟子防备盯着他,十几双视线紧紧黏在他身上,气氛压抑,剑拔弩张。 宁灼心中不屑,讨人厌的女修惯会收揽人心。 长指抬起,指了指远方漆黑的天空,语气夹杂着怒意。 “天都黑了,你要我们在这里和你等多久?你……” “等的是你师尊,不是我师尊,你连这一会都不愿等?” 不孝徒…… 明姝语气慢悠悠,让人听出莫名的嘲讽。 两人目光相对,无形的火花相撞,噼里啪啦的响。 眼神交锋了会,明姝视线下移,不自觉飘向他脖子的勒痕上,脑补无数激情四溢的场面,再看他那张脸昳丽俊美的脸,得出了结论。 这人不可貌相,玩的挺大呀…… 再次被她盯着脖子看,宁灼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下意识摸了摸,一阵刺痛传来,唤起了他不愿想起的记忆。 怒上心头,狠狠瞪她一眼,转身走开了,再待在这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掐死她。 明姝被瞪的莫名其妙,难道是被她发现了秘密,恼羞成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5章 半个时辰后,陈长老忍不住走上前。 “明师侄,你到底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们宗主今日会回来?会不会是被人骗了,宁小师侄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宗主连他都没通知……”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人家亲传弟子都不知道,你比人家亲传弟子还了解人家师尊的踪迹,怕不是笑话…… 远方天际突然出现亮光,一方灵舟冲破黑暗,向丹宗靠近,空中的灵气自发向亮光处涌动。 大能修到极致,能沟通天地,吸引天地灵气。 在场的都是修士,五感灵敏,哪怕相隔千丈,也能察觉到细微的灵气波动。 丹阳剑尊回来了。 明姝并没有骗人。 陈长老还站在明姝身旁,刚刚出口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只觉得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脸上,老脸发热,想离开,偏巧明姝扭头看向他,平静至极的目光带着莫名的压力,腿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开。 明姝收回视线,不说话,陈长老便只能站在她身边。 丹阳道尊的灵舟速度很快,呼吸间便飞过几百里,到了丹宗大门前。 灵舟下落,丹阳道尊从中走出,他面容年轻,一身宝蓝长袍,端的是潇洒俊逸的君子之态。 灵舟缩小飞入他手中,看到大门前这么多人,面上显出诧异,语气轻松地调笑。 “这么多人来迎接,让本尊受宠若惊。” 视线扫过,突然发现为首的人俱不是丹宗弟子,还有女修旁边的人是……刑罚堂的陈长老。 面色沉肃下来。 “陈长老,发生了什么事?” 陈长老上前行礼,看了眼明姝,下意识想扯开话题。 “宗主……” 明姝先一步打断,她上前,姿态不卑不亢。 “宗主,晚辈是剑宗明姝,今日特来丹宗讨个说法,为何丹宗卖给剑宗弟子的丹药比别宗贵?” 丹阳道尊脸色完全沉下来,周身气势慑人。 明姝丝毫不惧,毕竟她师尊每次被月霜仙子拒绝,无能狂怒时都是这样,堂堂一宗大能还不至于对她一个后辈动手。 “您的小弟子宁灼为了私仇,恶意加价,针对丹宗,企图毁了丹宗千年声誉,此事,您是否知情?” 丹阳道尊惊怒交加,多少年没有人敢如此大胆地敢质问他了,今日被一介后辈堵在大门口下脸面,竟还是因为他的弟子。 摄人的目光扫向人群最后,厉声斥道,“宁灼,出来,向本尊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宁灼看了看师尊的黑脸,不情不愿地上前。 “师尊……” 他本想说,此事他不知情,转念一想,这是推卸职责,三师兄为他才做出这种事,若是将责任全都推到三师兄身上,那就太不是人了…… 虽然他并不是人,但他凤族一向有情有义,做不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情。 明明挣脱束缚前来时,他是抱着绝不让她得意的决心来的,现在…… 他咬着牙,恨恨地认了罪。 “师尊,此事是我错了。” 不甘心地辩驳,“师尊,是明道友太过分了,处处造谣针对我,如今整个修真界都在传我抠门毒舌,我哪有抠门,我明明很大方,还时常将从家中带来的东西分给其他弟子……” 只是没人敢拿罢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心虚不已。 丹阳道尊脸色好了些许,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向明姝,带着刻意释放的威压,有心为小弟子出气,没想到那女修在威压下,岸然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心中微微诧异,便随口问道,“你师承剑宗哪位?” “晚辈师尊剑宗宗主明流道尊。” 丹阳道尊看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无人知道,他此去访友,访的就是明流道尊,他追月霜仙子追得越发疯狂,他在宗内闲来无事,正好去看看他被拒绝的丑态,为平淡的生活添点有意思的笑料。 有这么个师尊,这女修也辛苦了,再细想离开时,明流特意来问,便明白了今日为何这么多人堵在这里。 他挥了挥袖,将宁灼拉到身后。 “本尊弟子做了错事,也是因你二人积怨已久,此事你也有责任。” “本尊不与你计较,你也无需揪着他不放,造谣败坏他的名声。” 眸光微动,带了几分深意。 “你想要什么赔偿,直接说吧,本尊应允之后,此事便了了。” 明姝一顿,缓缓扯了扯唇角,露出小小的笑容。 她就喜欢丹阳道尊这种干脆的人。 “剑宗弟子众多,资源贫乏,无力供养这么多弟子,所以,晚辈希望丹宗卖给剑宗的丹药能便宜些……” 然而话没说完,立刻被宁灼打断。 “不行。” 所有人的视线望向他,丹阳道尊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却见他拽着陈长老到一旁,两人脑袋凑近,窃窃私语。 “陈长老,明道友之前在刑罚堂提的要求是便宜几成?” “她是不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狮子大开口,将价格压低很多,想让我们丹宗白送丹药?” 说是窃窃私语,在场的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将两人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陈长老顿时觉得如芒刺在背,呐呐道,“那倒也没有……” 他还是给了丹宗本钱的。 那是多少? 众人被勾起了好奇心,连丹阳道尊都忍不住竖起耳朵认真听。 见众人这般认真,明姝好心的解惑。 “宗主,是三成。” “以后丹宗卖给剑宗的丹药便宜三成,我们两宗多年邻居,便宜一些,无可厚非,就算其他宗门不满,也可以用这借口堵他们的嘴,他们绝对无话可说。” 丹阳道尊点了点头,应允了,宁灼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不甘心想出声挣扎一下,被丹阳道尊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姝带一众弟子离开。 丹阳道尊看了看小弟子生闷气的样子,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小弟子整日游手好闲,炼丹不喜欢,修行没兴趣,又不好灵石法宝这些身外之物,唯独对那女修格外执着。 明明平日对待其他弟子,恨不得眼睛长到头顶上,傲慢嚣张,唯独对那女修咬牙切齿。 丹阳道尊也不点明,拍了拍他的肩,劝解。 “修士需心胸广阔,广纳万物,不必总拘泥于眼前这点恩恩怨怨,放宽眼界。” 话外之意,不要总小肚鸡肠的和一女修过不去。 宁灼总觉得师尊话中别有深意。 他也不想总和讨人厌的女修过不去,可这人总是欺负丹宗弟子,以己度人,看到了总要管一管。 反而是她,不夹着尾巴认错就算了,老使阴损手段,坏他名声。 像他这么善良、热心肠的人,三界找不出第二个,岂忍讨人厌的女修污蔑他。 新仇旧恨,根本过不去。 - 第二日,大师姐横扫丹宗,压了丹宗三成价格的辉煌战绩已经传遍整个剑宗了,大师姐威名依旧,岌岌可危的地位,瞬间稳固。 与此同时,丹宗渐渐生出了流言,宗主三弟子犯事被抓进了刑罚堂,听说是小师弟不懂事,怂恿三师兄不顾宗门声誉,故意抬高丹药价格,针对人家剑宗。 剑宗都找上门来了,连一直很受宗主宠爱的小师弟都挨了骂。 继倨傲、看不起人后,丹宗小师弟又多了个任性、不懂事的坏名声。 人人都知道丹宗小师弟嚣张跋扈,偏被丹宗宗主纵着,只能暗叹一声,慈师多败徒。 远在丹宗的宁灼听到这些消息时,气的脸都绿了。 那日师尊没处罚他,他就知道讨人厌的女修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她竟用心险恶至此,明明答应师尊不会造谣败坏他的名声。 偏偏这些留言是从丹宗传出来的,他想上门质问也找不到理由。 这个哑巴亏,宁灼吃的心口疼,只能在心中暗暗又给她记了一笔,他日若让他寻到机会,新仇旧恨,定要让讨人厌的女修哭着求饶。 剑宗,明姝发现栓到床上的秃毛鸟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房间也没发现一根鸟毛,当时就很失落。 她还没试过养妖族能不能养活呢。 当然最好养不活,方便她拔毛煮汤吃肉。 到嘴的肉飞了,为此还向小师妹抱怨了几句。 小师妹当时的表情,先是诧异,随后是激动、欣喜。 暗暗庆幸,看来秃毛鸟命不该绝,也罢,到底是条无辜的生命,希望它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落入像大师姐这般人的手中,沦为锅中食的下场了。 天色大亮,明姝练完剑,坐在窗前。 翻开面前桌子上的追妻三十六计,回想前几日丹宗和死对头的对决,她颇为感慨,写下第二条。 对待月霜仙子要温柔,要嘘寒问暖,月霜仙子口渴时,你要及时送上灵茶,困时,要及时送上肩膀给她靠。 女修永远对温柔的男修没抵抗力,哪怕,她对别的男修言笑晏晏,对你冷漠。 没关系,她有了别的男修还愿意喝你的灵茶、靠你的肩膀,她肯定是担心你分身乏术,才不理你。 笔刚放下,结界触动,有人来了。 明姝出了门就看到结界处,小师妹正歪头和男弟子说着什么,走近发现那男弟子双眼红红,已是哭过了。 见到明姝,傅灵灵立刻使劲去推那男弟子。 “快去,大师姐来了,你快告诉大师姐,她会帮你的。” “出什么事了?” 明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则暗暗吐槽。 男修哭唧唧,娘死了,又不是被骗了灵石,有什么事不能解决,非要像个怨妇一样以泪洗面。 男弟子擦了擦眼睛,怯怯抬头看了看明姝,小声道,“大师姐,我前段时间对一美人一见钟情,他收了我的灵石,消失不见了。” 哦,原来真是被骗了灵石。 明姝目光和善了许多,亲切地打开结界,带他进来,在院内石桌边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身为剑宗大师姐,帮助弟子是我的责任,你展开详细说说,到底怎么遇见的美人,美人长什么样子,是哪宗哪派的,又骗了你多少灵石。” 男弟子没被明姝的热情吓到,反而放松了不少。 小小喝了口茶,鼓起勇气,回忆初遇时的美好场景,轻声道,“我不知道他何门何派,我遇见他时,他正站在药宗药阁前,应该要进去买药。” “那她长什么样子?” 傅灵灵忍不住插嘴。 “他一身红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仙人下凡,惊艳了我的余生,我当时就觉得,只要和美人说一句话,花光我的全部积蓄也值了。” “于是你就将所有灵石都给了她?” 傅灵灵不可置信的问道。 连明姝表情也不再木楞,出现了类似无语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6章 没想到,男弟子回过神,立刻反驳了。 “当然没有。” “我鼓起勇气和美人搭讪了……” 听到这话,明姝忍不住在心中大赞一声,做得好。 又听男弟子继续道,“美人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有事,我当时立刻就回答了是,美人轻笑了笑,笑靥晃花了我的眼。” “我听到美人问我,愿不愿意为他花钱,我当时就拍着胸口带他进了药阁,大手一挥,随便买,我付灵石。” 傅灵灵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恨不得狠狠给他一巴掌。 她咬着下唇,忍得面红耳赤。 偏那男弟子还陷在美好的回忆中,神色沉醉,全然没发觉不对,继续道,“他买了很多东西,花光了我的灵石,却告诉我他要回去了。” “我很舍不得他,问了他的名字,他说他很喜欢吃火烧,所以他娘给他起名叫火烧……” 火烧…… 这一听就是假名。 这智商,不被骗也不正常。 明姝拧眉问他。 “那他告诉你他要回哪了吗?” “没有,他只告诉我,让我在这里等她。” “她没来?” “嗯嗯。” 男弟子连连点头,傅灵灵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脑后,呼出一口浊气,浑身舒坦了。 男弟子被打蒙了,委屈的看向傅灵灵,又得了她一巴掌。 摸着后脑勺,带着哭音控诉。 “我每天都过去等他,一直等了半个月,都没再见到过他。” “宗内师弟告诉我被骗了,我不相信,毕竟美人这么好看,怎么会骗人呢。” “可是又等了半个月,还是不见他人影,我终于相信,美人骗了我。” 说完,扭捏看向明姝,吞吞吐吐犹豫,“大师姐,我觉得美人一定是迫不得已才骗了我,我不怪他,我只想要回我的灵石。” “我刚入门不久,那些灵石都是家中砸锅卖铁凑的,我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望。” “而且,我还没有辟谷,已经没钱吃饭了……” 男弟子脸憋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小。 明姝和傅灵灵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就是大无语。 无语加无语,无语到极致,两人不想多看他一眼。 明姝朝他挥了挥手。 “我近几日会下山去城里转转,打探红衣美人的消息。” “你先回去吧。” 男弟子起身并没有离开,他看了看傅灵灵,又看了看明姝,搓了搓手,红着脸小声问,“大师姐,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明姝轻飘飘挥了挥衣袖,灵力卷着将他丢出结界。 她不借智障灵石。 傅灵灵放心不下,绷紧小脸追上去。 由此男弟子的经历,明姝顿时灵感爆发,赶忙进了内室坐回窗前,翻开追妻三十六计。 第三条,身为合格的追求者,一定要擦亮眼睛,除了月霜仙子,绝对不多看其他女修一眼,哪怕她长的美若天仙、倾城绝世。 但偶尔也可以故意和其他女修亲近,忽略她,让她吃醋,让她伤心,让她意识到你的重要性。 合上书册,明姝感慨,这才第三条,三十六条也不知道要写到何年何月,好在距离师尊五百岁大寿还有一百年,不急不急。 正巧过几日便是七七花灯宴,到时候各宗弟子都会去,观者云集。 明姝准备带男弟子一起去认人,一身红衣的绝色美人多好找,再要回灵石,解决事情,完美尽到大师姐的职责,稳固在弟子心中的地位。 花灯宴当日,天色完全黑下来后,明姝喊上小师妹,小师妹带上那被骗的男弟子,三人一起下了山,进了云城。 今日的城中格外热闹,街道两边小摊贩热情迎客,各色俊男美女手提精巧的花灯,来来往往,说说笑笑。 琳琅满目的漂亮花灯让人眼花缭乱。 傅灵灵一进来,眼睛就移不开了,脚不受控制地跑到摊前,纠结地挑挑拣拣。 明姝目光微顿,在摊上摆放的花灯多停留了几秒,女修嘛,都喜欢漂亮的小玩意,但她没忘了今日的任务。 拽住要跟过去的男弟子,提醒他,“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寻找骗你的红衣美人,要回你的灵石。” 不是来逛街游玩的。 男弟子小心地觑她一眼,见明姝面无表情,不敢多说话,失望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 修真界修士大都衣袍繁琐,端的是飘逸如仙,乍眼看去,各种浅淡的颜色晃动,在街道两边略显晦暗的橘光中,重叠交错,让人头都跟着发晕,眼前生出重影来。 明姝揉了揉眼睛,睁眼的瞬间,前方突然晃过一道黑色人影。 倒不是那人影多显眼,而是明姝格外熟悉,几乎将他刻在骨子里,就算那人化为灰烬,她也能认出他的骨灰。 没错,那人就是她的死对头,丹宗小师弟宁灼。 前方正是药宗药阁,男弟子遇到红衣美人的地方,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明姝发现他进了药阁。 丹宗和药宗竞争激烈,他身为丹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弟,要什么丹药没有,去人家药宗干什么? 该不是背叛了丹宗,和药宗密谋什么颠覆宗门的大事吧。 明姝觉得事情不简单,果断偷偷跟了上去。 男弟子奇怪地看她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躲在药阁大门旁的暗巷里,宁灼倒是很快出来了,一看就是熟门熟路,他手中拿了东西,被袖袍盖住,看不清是什么。 冷着脸从两人面前走过,身影交错那瞬间,男弟子突然愣愣盯着他,直到人都走远了,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明姝知道宁灼那张脸长得十分不错,堪称绝色,但没必要一直盯着人家吧。 拍了拍他,开口,“你……” 男弟子突然跳起来,激动地抓住明姝的袖子,指着宁灼离开的背影,手指都在颤抖。 “大师姐,就是他,我见到了,我再次见到美人了。” 明姝有片刻的呆愣,很快皱起眉,严谨地问男弟子,“你确定?刚刚那人是男的。” 男弟子脸微红,羞涩瞟了眼宁灼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没错,我确定,大师姐,我……我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女都没关系”。 明姝:“……” 没想到还是个颜控。 这她真没想到! 转瞬纳闷起来,怎么,她的脸不漂亮吗?虽不说碾压死对头吧,但胜个一筹两筹肯定没问题。 余光扫到他畏畏缩缩的模样,立刻打消了这种想法。 有时候,有追求者,不一定是幸事,不必事事强求胜过他。 不过,火烧,烧同勺,火勺,那不是灼嘛,石锤了,就是宁灼。 回过神,明姝咽了下口水,稳住不露异样,安抚男弟子。 “好,我知道了。” “刚刚那男的是丹宗小师弟宁灼,你应该听过他的大名,他正是你大师姐我的死对头,明天我带你去找他,保证将你的灵石一颗不少的要回来。” 明珠将胸膛拍的砰砰响,甚至在心中阴暗地想,最好他不承认,然后将事情闹大,闹到整个修真界都知晓,丹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弟被男的缠上了,然后成为修真界的笑料。 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来,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种事她也不是没遇到过。 没办法,像她这般漂亮的女修,总有变态想据为已有。 转而又收了这种念头,毕竟丹宗刚答应要将卖给他们的丹药便宜三成,再闹上门去,定会惹怒他们,到时候再反悔,得不偿失。 看来还是得私下处理。 “好。” 男弟子开心地笑了,知道自己被骗的灵石有着落了,扭头放心跑了,逛起了街。 前几日小师姐借了他五百灵石,这几日省吃俭用,还有整整四百,可以给自己买身新衣服,一定要层层叠叠飘逸那种,让他穿上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让美人注意到他,然后……嘿嘿嘿。 明姝站在原地,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同情死对头宁灼,还是该继续仇恨他,连进药阁打探他的阴谋都忘了。 花灯宴持续七日,当天三人回去后,明姝很纠结,纠结到底是明日带男弟子找上丹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一个男的骗钱骗心,还是去花灯宴上拦他,届时曝光他的丑事。 坐在窗前翻开追妻三十六计,霎时灵感爆发。 拿起笔,一挥而就。 第四条,如果你过于舔狗,让月霜仙子发现了你的不轨之心,防备、厌烦你,没关系,不要气馁,你可以适当和男性友人亲近些,让她误会你,从而放松警惕,而你趁着近水楼台,展现你的魅力,趁虚而入,先得月。 放下笔,明姝突然想起了那日去丹宗见到宁灼,他脖子上鲜红的勒痕。 现在看来,到底是不是回家探亲还有待深究。 第二日晚上,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明姝就带着男弟子去往丹宗到云城的必经之路,两人正大光明往路边一站,紧盯着路过的人。 惹得不少人奇怪看他们,只以为遇到了神经病,赶忙匆匆离开。 一直到深夜,临近子时,一道熟悉的人影踏着月色姗姗来迟。 明姝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男弟子已经飞快冲了上去。 不远处便是灯火通明的云城,明亮的灯光照出很远,将三人的身影映得影影绰绰。 地上倒影拉长,明姝清楚看到男弟子到了宁灼面前,反而局促起来,先是整理褶皱的领口,将飘到身前的发丝抚到身后,然后慌张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子、袍角。 确认自己全身一丝不苟,才羞涩地看了眼宁灼,小声道,“美人,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一个多月。” “你消失不见,又特意让我在七七花灯宴上找到你,是想借花灯宴告诉我你的答案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羞得不敢看宁灼,双颊浮起红晕,却悄悄探出手,带着试探,去抓宁灼的手。 宁灼:“……” 这人是谁?他在说什么? 他退后躲开男弟子的手,目光瞥到不远处的明姝,沉下脸,冷笑一声,绕开男弟子,大步朝她走去。 身后不远处是灯红通明的城池,光线镀在他周身,仿佛踏着神光而来,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明姝恍惚了一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沉迷死对头的美色,十分坦然。 小仙女不好色好什么,好他这个人吗? 开玩笑,死对头可是喜欢男人,她有自知之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宁灼在她面前站定,脸色阴得几乎要滴水,狭长的眼尾上挑,尽显轻蔑,微仰着下巴俯视明姝。 “怎么,在丹宗算计败坏我的名声还不够,又要伙同你剑宗弟子来污蔑我?” “堂堂剑宗大师姐,卑鄙至此,真让人大开眼界。” 他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明姝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她低宁灼一头似的。 她退后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没有伙同,更没有污蔑,请你不要血口喷人。” 竟敢说他血口喷人,如果不是她唆使弟子,刚刚那男弟子怎么会对他说那……那种话,好像他强追着要和他在一起一样。 哪冒出来的神经病! 更何况他可是皇子,身份高贵,长得又俊美无双,储物袋中的法宝灵石更是数不胜数,就算要追求也是别人追求他,他这辈子绝对绝对不可能追求人。 想到这里,他气势更足,指着不远处的男弟子,嗓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那他刚刚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别告诉我他一个男的,看上我了,要和我在一起。” 明姝在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他看上你了,而你也没有拒绝他,还欺骗完人家的感情,又骗他的灵石。” “我们今天故意在此处等你,就是为了此事。”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痛快地掏灵石吧,将骗人家的灵石还给他。” 说完,明姝冲男弟子招招手。 男弟子受到巨大打击,双眼泛红,浑身缭绕着悲伤,虽是被明姝喊过来,眼却眨也不眨盯着宁灼,满含祈求,说是等他解释,不如说是求他解释。 明姝内心没有半点波动,冷眼旁观这一幕,你爱我,我不爱你的大戏。 “你那日在药阁为他付了多少灵石?” 听到灵石两个字,男弟子立刻回神,期期艾艾道, “一千……千灵石。” 明姝向宁灼伸出手,“你也听到了,花费一千灵石,加上对他心灵伤害的三千灵石,还有我们这几日耽搁的时间,一共算你一万灵石。” 痛快、干脆、直接点,像你师尊丹阳道尊一样,快点拿出灵石砸我脸上。 宁灼低头看向眼皮子底下的手,肤色白皙,像精心雕琢的玉石般漂亮,隐约可见上面细致的纹路。 终于让他想起到底是什么事了。 那是回家探亲的前几日,凤族于烈火中涅槃重生,热烈耀眼,最爱鲜艳张扬的红色,由百年蚕族蚕丝制成轻薄的衣料,光华流转,泛着鎏金色彩,与凤凰火焰般凝成的鳞羽相得益彰。 只有他,因为母亲在人妖两界大战中强行生下他,先天不足,足足在壳中养了八百年才勉强活下来。 两百年前,他破壳而出,其他凤凰幼崽出生便浑身覆满绒羽,完全褪尽后开始长出硬羽。 而他出生时,却是绒羽稀疏淡薄,更糟糕的是,他长不出硬羽。 族中兄长们替他寻遍良药,百年过去,他依旧是秃的,而且羽毛颜色黯淡。 于是,每每穿上大哥准备的红衣时,便一次次被同族嘲讽,说他配不上鲜艳的红色,虽然他也没吃亏吧,狠狠告那些人的状,让大哥将他们赶出妖皇宫,但次数多了,他也烦了,便穿起了黑色。 那日想着要回族中,便心血来潮换了身衣服。 细细想来,当时好像有人在药阁拦过他,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宁灼拧着眉沉思,在明姝看来,就是他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手,盯得她毛骨悚然,忍不住暗暗猜测,死对头是不是想不认账,并气急败坏想对她的手做点什么报复…… 大庭广众,还有男弟子作人证,这种可能性虽然不高,但两人是死对头,明姝一向不惜以最恶毒的心思揣测他。 偏这时宁灼想起来了,他记得当初看到那男修穿着剑宗的弟子服,一下就想起了讨人厌的女修,恨屋及乌,于是问了那弟子有没有灵石,在他说有后,毫不犹豫地让那男修当了冤大头,买了些特产带回去给大哥。 扫了那男弟子一眼,确实有些眼熟。 一万灵石而已,他根本不放在眼中,要取灵石,又不甘心让她这么轻易得到。 于是,将灵石塞回储物袋,手快过脑子,啪的一下拍在她掌心。 反应过来,他微愣了下,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赶忙收回手飞快背到身后。 手心麻麻的,余光扫去,果然看到她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在瓷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 目光上移,发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手都忘了收回。 那点不自在立刻散了,只剩下得意。 他挑了挑眉,薄唇翘起,十分坦然地又拍了她一巴掌,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将她伸出的手拍了回去,然后取出一袋灵石,傲然道,“想要灵石,先给我道歉。” 心想,先收点利息,总有一天要让讨人厌的女修哭着求饶。 明姝表情一言难尽。 她在袖下揉了揉发疼的手心,很想问他今年是不是三岁……幼稚的宁三岁。 听到让她道歉的话,沉默片刻,手上灵光一闪,召出了本命琉璃剑。 她想,今天是谈不拢了。 若是两人之间的私仇,她可以不和他计较,但事关宗内弟子,她身为剑宗大师姐,无论如何都要帮弟子讨回公道,找回被骗的灵石。 他不想还,那就抢过来。 话说,两人以往都是唇枪舌战,还未动过手呢,也不知道他实力如何。 不过瞧他这身娇肉贵的样子,想来不怎么样,明姝遂收了灵力,只单纯出了剑招,怕真将他伤出个好歹,惹怒了丹宗。 剑修都好战,明姝生出兴奋来,五指收拢握紧琉璃剑,雪白的剑身在夜色中闪着寒光,映出她发亮的眸,像遇到感兴趣的玩具,挥剑向宁灼攻去。 宁灼上下抛着灵石,等着她的屈服、道歉。 猝不及防被迎面而来的凌厉剑气惊到,他下意识将灵石丢过去,急速退开,掌心已取出一把长剑。 凤族擅用火作战,凤炎可灼世间万物,但太过显眼,容易暴露身份。 除此之外,他只会用剑,而剑招,脑海中有一沓,没怎么练过,不精,却用过不少次,想来她也不敢真的痛下下手,应付一下绰绰有余。 两人打在一起,半斤八两。 于是,那一万灵石成了牺牲品。 被两人蛮横的冲力抛来抛去。 明姝要抢,宁灼不想让她轻易拿到灵石,角度刁钻地阻拦她。 你来我往,刺啦一声,装灵石的储物袋碎了,天空下起了灵石雨。 男弟子眼睛一亮,当即顾不得黯然神伤,跑进两人的战场蹲下身自顾自捡灵石。 宁灼的剑艰难地避开男弟子,明姝也不得不顾忌宗内弟子。 两人都束手束脚起来,一招过后,两人隔着男弟子对视,仿佛心有灵犀般,退后收了手。 明姝脸庞犹带失望,声音微沉,一字一句道,“他是剑宗新入门的弟子,进宗前,家中人砸锅卖铁为他凑了灵石。” “那些灵石,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他,是凝聚了全家希望和期待的珍宝,如果你不想还,那今天我们就都别走了。” 长剑直指宁灼。 宁灼凤眸中燃起小火苗,气急败坏地反驳,“我什么时候不想还了,区区一万灵石而已,我根本不在意。” “明明是你,不道歉就不道歉,莫名其妙先对我动手,然后对我一通指责,说的我好像是个辜负良家妇女还不认账的混蛋一样。” 没错,你是,但你辜负的是良家少男。 明姝余光斜了眼男弟子,发现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捡灵石。 心绪剧烈波动,很快归于平静…… 她果断收了剑,恢复往常的面无表情。 算了,为了这么个弟子和宁灼动手,不值…… 明姝扫了眼遍地的灵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算你还了灵石。” 宁灼显然也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凤眼上挑,讥讽道,“什么叫就算,我本来就还了。” “一万灵石,还没我一根毛值钱,我还不放在眼中。” 一根毛? 他的毛这么值钱吗? 哪里的毛? 想要。 明姝眸光闪烁,不着痕迹上下打量对面的宁灼。 头上,是头发? 胸口,胸毛? 还是…… 目光一寸寸下移…… 宁灼顿觉双腿凉飕飕的,好像没穿衣服似的,低头借着抚顺衣服的动作,微微侧过身,只留给明姝一个高傲的侧影。 “好了,灵石已还,我们来算算你唆使宗内弟子,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些暧昧的话,企图坏我名声的事。” 明姝内心毫无波动,心想,你还有名声? 却见他抛过来轻蔑的眼神,抬起手,袖口繁琐的花纹亮光闪烁,伸出一根修长的指,语气轻飘飘。 “一万灵石,我既然不咎,放过你一次。” 刚刚还说一万灵石连他一根毛都比不上,现在却转头朝她要一万灵石,这赤裸裸的嘲讽不要太明显。 明姝当然……拿不出来,也没打算拿。 她向捡完灵石的男弟子招招手。 男弟子将灵石揣进怀中放好,走过来时,目光重新聚在宁灼身上,依依不舍,满含悲伤。 看的宁灼头皮发麻,生出不好的预感。 明姝抬眼望去,径直对上他的视线,红唇微动,却是在问男弟子。 “你喜欢对面的美人吗?” “喜欢。” 男弟子双眼泛光连连点头。 “你为什么喜欢他?他可是男的?” “他长得好看。” “大师姐,他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人。” 男弟子深情款款盯着宁灼。 “美人,我当初在药阁见到你,惊为天人,当时便对你一见钟情,而你也并未拒绝我,还让我在药阁等你。” “你心里一定有我吧,只是碍于世俗的偏见才不得不……” 男弟子脸上出现纠结,很快拍着胸口保证。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不在乎世俗的偏见。” 作者有话说: 看到宝宝们的评论了,谢谢宝宝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8章 第8章 宁灼:“……” 不好意思,他在意,不……是他不愿意。 明姝眸光微动,轻飘飘扫过去,好像在说,看,不是我污蔑你吧。 宁灼厌烦地别过眼,也懒得再追究,向她挥了挥手。 “你身为剑宗大师姐,以后宗门收弟子要好好把关,不要什么人都收进来……” 说完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竟发现,隐在晦暗光线中的明姝异常好看,云城投射过来的光驱散浓重的黑暗,半张妖娆精致的脸若隐若现,细碎的光华流转,似妖如仙,蛊惑人心。 让他心不禁重重一跳。 以前怎不知道她这般漂亮,都怪那男弟子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他转过身背对她,袖袍带出风声,动作略有些急切,让自己紊乱的心绪渐渐平静,忍不住再次警告,“就算收进来了,也不要随便放出来祸害其他人……” 狠狠瞪她一眼,大步踏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明姝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暗暗后悔。 早知道他这么不识好歹,她就不该只想着讹一笔,应该直接带男弟子堵到丹宗门口,哭诉他多可恶、多无情,对一男弟子骗心骗钱。 不过今日看来,他似乎对男弟子十分嫌弃,不像是喜欢男的样子。 难道是男弟子长得太丑了? 她扭头去看男弟子,夜色渐深,城中却愈发灯火通明,借着明亮的光线,明姝将男弟子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一张脸,在修真界也算清秀可人,但若与宁灼比起来,那就……不,是根本没有可比性。 最重要的是,他脑子貌似有点问题。 明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别的不说,死对头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男弟子,她也看不上。 - 夜色已深,一轮圆月高悬空中,清冷月辉洒落,照亮夜行人前方的路。 无人知道,明姝将男弟子送回宗门,回梨院的路上,脚下一转,踏着月色急急出了门,直奔云城中。 城门丑时关,此时正好子时过半,时间足够她拐去锦和轩中。 锦和轩的糕点以甜闻名,对不喜甜的人来说,甜腻难以入口,但对明姝这等嗜甜如命的人来说,延续着她的性命。 没错,无人知道剑宗表面上无所不能的大师姐,修真界出了名的木头美人,嗜甜如命。 这段时间剑宗事多,为了维持人设,时至现下她已近半个月没吃锦和轩的糕点了,心中痒的厉害,只觉得人生都不完整了。 而她现在就要去做一件能够续命,且让人生完整的大事。 无人知道,宁灼回丹宗的路上越想越气。 如果不是讨人厌的女修,他根本不会恨屋及乌故意骗那男弟子当冤大头,如果他不骗那男弟子,就不会有今日被男弟子堵着表白心迹的场景。 在讨人厌的女修面前,被一男的表白,当时不觉得,现在只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咽不下这口气。 趁着夜色深沉,他准备埋伏在回剑宗的路上,偷袭讨人厌的女修,将心中憋的气出了。 剑宗位于灵峰山脉上,灵峰山脉绵延数万里,山下设了迷障,迷雾缭绕,用以五年一度的弟子选拔大赛,考核心境。 迷障中不能御剑,只能以灵气隔绝后徒步穿越。 宁灼就埋伏在迷障中,靠近的迷雾被他周身的凤炎灼烧干净,一片白茫茫中,他周身燃着红彤彤的火焰,不能说显眼,只能说十分显眼。 明姝路过时,大老远就看到了藏在其中晃动的红。 迷雾有致幻作用,明姝只以为自己眼花了,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 宁灼杀招死在了酝酿中,根本没来得及出手,人就不见了。 他顾不得其他,赶忙追上去,像个尾随的猥琐男,一路小心翼翼,寻找偷袭的机会。 却发现,讨人厌的女修直奔城中,不嫌麻烦地绕了半个城,绕到了锦和轩的……后门。 宁灼躲在墙角,看着明姝鬼鬼祟祟的样子,疑惑丛生。 这大半夜的,她跑到锦和轩后门做什么?难道是买糕点?可为什么不白天光明正大的买,非要半夜偷偷摸摸? 拉回飘远的思绪,专注盯着不远处的人。 发现她靠近锦和轩的后门,拉起大门上的门环扣了扣,没一会,门从里面打开,走出一女修,两人说了什么,女修递给讨人厌的女修一包东西,上面锦和轩的标志十分显眼。 而讨人厌的女修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木楞呆板,笑的甜美又开心。 让宁灼心情十分复杂,毕竟她对着他这个讨厌的死对头,都没露出过诸如厌恶的其他表情,现在却因为一包糕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这般笑了。 等人买完糕点离开小巷子,宁灼从墙角出来,警觉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等了一会,见她没再回来,才放心地大步走到锦和轩后门处。 看着眼前的纯黑大门,学着她的样子拉住大门门环轻轻扣了扣,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隐隐有压低的说话声。 “肯定是明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明仙子多喜欢我们的糕点,刚好我回去翻了翻蒸笼,又找到一些师傅剔出的瑕疵品,品相不太好,但还是那个味道,你全拿去给她吧。”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从里面伸出来一只手,看也没看,飞快将一包东西塞进他怀中,然后关上了门。 里面传来说话声。 “明仙子,今日剩余的糕点都在这了,你快回去吧。” 剩余的糕点? 宁灼渐渐眯起了凤眸。 所以讨人厌的女修半夜偷偷前来,串通锦和轩员工,买的是白日剩余的糕点? 员工私自留下瑕疵糕点,再偷偷卖给她,以此牟利? 果然是一个大把柄。 他眯起了凤眸,唇角疯狂上扬,心中已有了打算。 今日笑的多开心,明天就让她哭的多难看。 - 明姝揣着热乎乎的糕点,半路上,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偷偷拿出一块,轻轻咬一口,甜腻充满整个口腔,享受地眯起了漂亮的眼,细碎光芒闪烁,褪去了妖艳妖女的表象,像个得到心爱东西的孩童,纯洁懵懂。 宁灼揣着糕点躲在暗处,见此一幕,不由心想,不愧是剑宗大师姐,千年狐狸一样,藏得真够深。 空中飘来一股香气,强势地冲进鼻腔中,热腾腾的糕点软糯可口,香气本该清香诱人,但这股香气它不是,甜味过于浓烈,腻的厉害,让人受不了。 宁灼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捏住鼻子,心想,讨人厌的女修买的糕点也太甜了。 皱了皱眉,回想她半夜串通内部人员偷摸买糕点的举动。 灵光一闪,意识到,该不会她…… 低头将怀中揣的糕点拿出一块,看着烤焦的表面,强忍着不适,咬了一口。 下一刻,他歪头吐了出来,拼命压抑咳嗽的冲动,怕被前面的人发现,憋得脸都红了,拼命咽口水想把舌尖甜到齁的味道冲散。 妖皇宫中的糕点都是软糯清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哪像这糕点,好像全都是糖,根本就不是人能吃的……当然也不是凤凰能吃的。 抬眼望向前方满脸享受吃糕点的明姝。 呵,想不到剑宗的木头大师姐,还是个甜食爱好者。 太深了,藏得太深了。 今天收获颇多,宁灼抬头看了看天空,月明星稀,已快过丑时了。 半路拐了弯,朝丹宗的方向回去。 一路上,唇边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心情好到回去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夜难眠。 满脑袋都是讨人厌的女修知道自己暴露后,大惊失色,继而向他哭诉求饶的场景。 - 昨晚偷买的糕点在路上就被明姝忍不住吃完了,带着一身甜腻气息入睡,梦中她被诱人的糕点包围了,醒来看到空荡荡的大床,怅然若失。 明流道尊传了信,他过几日要回来。 情场失意,她这个徒弟难免要沦为出气筒,被轰到绝涯面壁思过。 绝涯是剑宗惩罚犯了大错弟子的地方,四周俱是绝壁,寒风凛冽,若没有高深的修为撑着隔绝在外,遭受半个月的寒风摧残,绝对是不成人形了。 经常有弟子在此地修炼,耗尽后筋脉内的灵力又恢复,无数次淬炼,经脉会越发坚韧,灵力恢复速度加快,在真正的战斗中,足以救自己性命。 不过,大都是几天都坚持不住了,最多的只能坚持一星期。 剑宗因此有了绝涯修炼时间排行榜。 明姝以半个月的时间,高高在榜首,至今无人能超越。 被清流道尊迁怒,她已经习惯了。 看在师尊惨兮兮的份上,她从不反驳,每次都乖乖受罚。 毕竟一修为高深的大能抓狂暴怒的样子,也挺好笑的,如果再不走,她怕她会笑出声来。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半个月不能吃到锦和轩的糕点。 本来不吃还能忍忍,昨天尝到了味道,根本就……忍不住。 于是,她决定,趁着师尊还没回来,下山偷偷多买点藏起来慢慢吃,以熬过绝涯漫长无聊的禁闭时光。 下了决定,明姝立刻动身,特意绕到后山处,循着之前偷溜出去的小路,密林繁茂,遮天蔽日,周边时不时响起几声兽吼,没人会来这么个偏僻危险的地方。 除了明姝。 她无数次偷溜出去买糕点都是从这里。 熟门熟路下了山,眼珠子灵活的转,打量四周,警惕熟人发现她。 一路颇为顺利,很快到了锦和轩门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9章 锦和轩糕点太过甜腻,在不喜重口的修真界,生意不怎么好,但它是连锁店,不仅在修真界,在妖界、魔界、人界也开有无数家店铺。 明姝是她们店铺最忠实的客人,但碍于剑宗大师姐的人设,大部分都是半夜偷摸去买。 半夜店铺早就关门了,她连续半个月深夜敲门才终于打动了店里员工,让她们偷偷给她做点加料的瑕疵品,有时也会留下卖剩下的糕点,实现了糕点自由。 店里有那么几个店员认识她。 今天值班的正好是昨晚偷偷卖给她糕点的女店员。 一见到她上前,女店员立刻扬起笑容要招呼她,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去,心领神会地敛起微笑,微朝她点了点头,装作遇到陌生客人的样子,不慌不忙上前给她介绍各类糕点。 明姝绷着脸,装作好奇地看了好几种糕点,最后让女店员打包,口中还似无意道:“最近小师妹神神秘秘,总不见人影,正好今天下山,给她带点东西回去,不能让师姐妹感情淡薄了。” 明姝努力控制红唇不笑,提起女店员打包好的糕点,付了钱,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嚣张的熟悉男声,“等等,你们掌柜是谁?让他来见我。” 循声看去,果然是死对头宁灼。 他一身黑袍,白皙昳丽的面容更显俊美,领口玄金暗线流光闪烁,繁琐的花纹蜿蜒到腰身,又添几分尊贵高傲,反倒不像修真界翩然超脱的仙人,而像世家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公子。 狭长的凤眸中满是得意,朝明姝嚣张一笑。 “你们掌柜呢?让他出来,我要投诉。” “锦和轩是三界有名的连锁店铺,规矩最该严苛、管理更该严格才是,否则这人人都能中饱私囊,借着店铺牟利,店铺终有一日会倒闭。” 在人家的店里说他们店铺会倒闭,不亚于咒活着的人去死。 锦和轩能开遍三界,靠的是背后的强大靠山,只要不是妖皇、魔王般的人物,敢上门挑事,就得承担后果。 女店员并不惧,收起笑容,上前,“客人,锦和轩的声誉三界众所周知,请您慎言。” “如果要买糕点,就由我为您介绍,如果不买糕点,大门就那里,请您自行离开。” 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明姝和女店员有着非一般的友情,装作看不过去地劝解。 “宁道友,这里是锦和轩,不是你丹宗,就算要耍脾气也得看地方,丹宗有宗主纵着你,可以肆无忌惮,但外边并不是人人都和宗主一样宽容大度,你……” 欲言又止,像是碍于他身份不敢说。 女店员神色诧异,瞥了眼宁灼,话却是在问明姝,“他就是丹宗宗主最宠爱的小弟子?” 明姝点了点头,表面是为他好,善意劝诫,实则是茶言茶语,添油加醋。 “宁道友,这里是锦和轩,人家要接客人做生意,你不能凭你听到的三言两句就上门挑衅,还是赶紧离开吧,以免事情闹大,还要让你师尊赶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女店员眼中多了鄙夷,面上维持职业微笑。 “客人,如果您不买糕点,还是快些离开吧。” 两人一顿冷嘲热讽。 宁灼格外沉得住气,不着急反驳,反而打开储物袋,不慌不忙翻找起来,很快,从中拿出一包带着锦和轩标致的东西。 “我当然有证据。” 女店员脸色当即就变了,她扫了眼明姝,心虚几乎写到了脸上。 明姝脸色也变了,不过太过细微,没人发现。 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面上,她木着脸道,“你拿出包糕点告诉我们有证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也有证据?” 明姝举了举手中相同包装的糕点。 “只要是在锦和轩中买过糕点的都有证据。” “你这证据未免有点太过随意了,不能让人信服。” 宁灼冷笑一声,死到临头了,讨人厌的女修还嘴硬,他今天非得让她认清现实,心如死灰不可。 缓缓打开包装,露出里面块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只是那些糕点,或花纹歪曲,或形状不成正圆,或烤焦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批瑕疵品。 瑕疵品,除了内部人员没人能拿到。 现在却出现在宁灼手中。 明姝发现了事情不对。 她看向女店员,女店员先是震惊到呆住,反应过来,心虚极了,根本不敢回应明姝。 宁灼凤眼上挑,就这么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毫不掩饰嘲讽。 “怎么,现在可以去叫你们掌柜了吗?” 女店员仓皇跑上楼。 大厅中,明姝盯着宁灼掌心中的糕点,思考着趁他不注意,抢夺下来,成功携赃物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少。 抬眼对上他警惕的目光,顿时泄了气。 抢夺计划第一步都完不成,他现在正眯眼死盯她,锐利的视线像利箭一样,穿透了她的木头外表,看透了她内心的意图。 明姝更焦灼了。 怎么办,如果让他将赃物交出去,投诉成功,锦和轩的员工以后肯定不会卖她瑕疵糕点了,她不能再半夜偷偷地买,意味着不能私下偷吃甜甜的糕点了,意味着以后再买就得多花一倍的灵石去店里。 可恶,多一倍的灵石,她根本吃不起。 修真界修士口味多清淡,失去了锦和轩的糕点,再也没有这么甜腻合她口味的东西了。 不行,她不能失去它。 楼上响起脚步声,是掌柜来了。 他一步步走,咚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走廊尽头是楼梯,将要靠近楼梯时,墙边出现一片墨蓝色衣角。 明姝眸光一动,指着那片衣角。 “快看,掌柜来了。” 宁灼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身侧突然袭来一阵疾风,他连想都不想,不慌不忙将糕点背到身后,躲开直直伸来的白皙手掌。 明姝抓了个空,明抢计划失败,然而更可怕的是,她冲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糕点,根本没想后路。 冲的太猛,刹不住车了。 眼前是死对头放大的面容,越来越近,死对头似乎也没想到这后果,他凤眼缓缓瞪大。 下一瞬,两人啪的一下撞在一起。 巨大的冲力撞击过来,宁灼毫无防备,狠狠摔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一重,如泰山压顶,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撞碎了。 他连缓口气都顾不得,飞快将摔在手边的糕点抓起来,举到头顶。 下一刻,一双白嫩的爪子果然紧随其后。 计划再次失败。 明姝眼中只剩下了糕点,她看不到两人此刻的尴尬姿势,也看不到死对头难看的脸色。 只知道,抢不到糕点,她以后再也不能偷吃甜食。 断她甜食,如害她性命。 现在正是拼命的时刻,怎能气馁。 她重新挣扎着爬起来,一脚踩上宁灼的胸膛。 临胸一脚,让还没从巨痛中缓过来的宁灼,直接翻了个白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哪怕到这般地步,仍旧飞快将糕点换到右手,不让讨人厌的女修抢到。 两人斗智斗勇,空旷的大厅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男声。 “两位客人,你们……” 声音中满是震惊,又带着犹豫和斟酌,欲言又止,像是内疚自己打扰了两人的好事,又觉得大庭广众不合适。 宁灼最先回过神,愤怒地推了推明姝。 “还不让开……” 明姝眼睛还在糕点上,但有外人在,她还要维持人设。 施施然挪开脚,整理了凌乱的衣衫,木着脸道,“宁道友不小心摔倒了,我好心想扶他一把。” 宁灼斜她一眼,毫不给面子地拆穿,“好心扶我?你是想毁掉赃物吧。” “哼,幸好我早有准备,没让你得逞。” 他爬起来,顾不得整理衣袍,径直走向掌柜,将糕点递到他面前。 “你们店员私自留取瑕疵糕点,深夜售卖给他人,以此牟利,你回去好好调查调查,别让一只老鼠毁了锦和轩的声誉。” 掌柜是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修,面容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 他接过带有锦和轩标志的木盒,轻轻捏起一块糕点。 大约是之前激烈的抢夺,糕点变了形,但仍能清晰看到上面的瑕疵,脸色微沉,先给宁灼赔罪。 “本店糕点讲究的是新鲜,绝不会售卖隔日糕点,更不会售卖瑕疵品,小店管理不善,多谢您勇于直言。” “客人放心,回头鄙人会严查店中员工,一旦发现,绝不包庇,立刻开除,锦和轩所有店铺永不录用。” 他加大了声音,女店员和几个看戏的店员听的清清楚楚,听出了掌柜语气中的警告,立刻一哄而散,跑开了。 经此,店中所有店员都收起了小心思,再也不敢偷藏瑕疵糕点卖给其他人了。 宁灼余光瞥向明姝,发现她呆呆站在原地,一脸懵相,心中得意的不行。 昨天笑的多开心,现在是不是很想哭? 哼,还不够,他不仅要让她哭,还要让她痛哭流涕地求她,以报她百般羞辱之仇。 宁灼慢条斯理整理衣袖,故意往她心口戳刀子。 “你对我刚刚投诉店员的举动,有什么想法?” 明姝眼珠动了一下,好似突然回过神般,点了点头。 “你做的很好,勇于揭发店员罪行,如果人人都能像你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修真界会变得更美好。” “应该让丹阳道尊给你颁个奖。” 好端端的话,宁灼毫无意外听出了嘲讽,正要再过过嘴瘾,却见明姝已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我还要回宗找小师妹,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不等他回话,转身离开了。 好不容易抓到她的把柄,他还没看够她的狼狈样子呢,怎么可能让她逃? 宁灼立刻大步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10章 大街上人来人往,踏出锦和轩的瞬间,明姝妖艳的面容骤然狰狞起来,吓坏了周围路过的修士。 她已愤怒到完全控制不住表情,好想打爆死对头的狗头,折磨他,让他痛苦、让他哀嚎,以解她心头之恨。 这般想着,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他被她折磨得惨兮兮的场景,她缓缓露出一个恶毒的微笑,又吓坏了不少路过的修士。 宁灼追上来时,正巧看到她来不及收敛的狰狞表情。 他当即就更得意了。 绷不住了吧…… 想仰天大笑,想凑到她面前让她更生气,更愤怒。 他就喜欢看她无能狂怒的样子。 这般想,他也这般做了。 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绕到她面前,无视她要杀人的目光,幽幽道,“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 明姝冷冷扫他一眼,转身离开,半点没有理他的意思。 “你等等,我还没说完,站住……” 宁灼不甘心追上去。 然明姝现在不想见到他,出了城,御剑升空,灵力灌入,全速离开。 她跑,宁灼就在后面追。 他越追,她跑的越快。 天空划过一道流光,疾风掠过,众人只觉得头顶一凉,抬头看去,却只看到长长的拖尾,纷纷不悦抱怨,是谁这么没公德心,公共天空飞这么快,不知道很容易发生碰撞事件嘛。 半空,明姝扭头看到被她甩到后面的人,心头升起诡异的快意来。 积聚的愤怒稍稍散了些,仍旧看他极度不爽,甚至生出了杀心,只要死对头不在了,她的秘密再无暴露的可能,丹宗她也再无敌手。 回到剑宗,小师妹蹦蹦跳跳从她面前跑过,小脸满是笑容,像吸了精气似的容光焕发,连她都没注意到,更别提和她打招呼了。 明姝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子,朝里看了眼,发现仅剩的糕点都完好无损,松了口气,以长袖遮掩,偷偷摸摸回了梨院。 每天馋时,就在心中暗骂死对头一万遍,日渐焦灼,追妻三十六计毫无灵感,也没再写了。 直到明流道尊回来,带来一个重大消息,剑宗要和丹宗联谊一起过花灯宴。 剑修多男修,而丹修又多是女修,明其名曰为了剑宗的可持续发展,两宗要多联络联络感情,邻里邻外的,买卖不成仁义还在。 因着要和丹宗那边的弟子对接,商讨两宗花灯宴节目,明姝没有被关绝涯。 相反,明流道尊回来时心情非常好,对明姝和颜悦色,让她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只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此消息一出,第二日小师妹傅灵灵就上门了,告诉她一个重磅消息,修真界第一美人月霜仙子要到丹宗取药,会暂时在丹宗住几天。 明姝当时就生出果然如此的心思,悬在头上的利箭终于没了,一颗心也落入了心口。 她就说嘛,师尊为何这般反常,如果是为了月霜仙子,那就可以理解了。 丹宗对接的是宗主丹阳道尊的大弟子,凌安,真正的翩翩君子。 明姝见过他几次,每次她和死对头宁灼唇枪舌战、争辩不休时,这位周身丹香的翩翩君子就会出面,做和事佬,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是丹宗宗主培养的下一任继承人,最重要的是,他绝对公平,不会因为宁灼是丹宗的人,就明里暗里偏袒,针对她。 明姝对他的印象十分好。 两人交谈过后敲定方案,由丹宗做东,举办花灯宴,让剑宗弟子去丹宗过节。 明姝十分赞同,毕竟丹宗有钱,宗内环境极佳,是个赏景聚会的好地方。 而剑宗只有光秃秃的山。 对比下来,此方案俱和两人心意。 第二日明流道尊就带着明姝和几个弟子到了丹宗,明其名曰先探探路,考察考察。 路上,明姝征求明流道尊的意见。 “师尊,你时常外出……历练……” 顿了顿,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继续道,“宗内事务我一个人处理未免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不如再选拔出一个首席弟子协助我吧。” “有大师姐,就要有大师兄,师尊你看如何?” 明流道尊瞥了她一眼,浑不在意地应声,“可,你决定就好。” “为师不常在宗内,一切事情都由你决定。” 不过对于徒弟的询问颇为受用,徒弟特意询问他,是尊重他这个师尊,才不像丹阳道尊说的一样,徒弟以有他这种师尊为耻呢。 明姝给了身边的萧沉一个眼神,意思是机会有了,只等你的好消息了。 陆沉星感激地朝她笑了笑,剑修周身的疏离感消散,仿若雪山消融,让旁边的弟子体会出不一样的感情。 几个弟子互相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明流道尊一到丹宗就不见了,想来是去找月霜仙子了。 明姝无事就带弟子在丹宗内转转,他们三三俩俩很快散开了,她就循着面前的碎石小道向前走,心不在焉地抚掉垂在身上的柳枝,右边是一小湖泊,空气中都是水湿气。 心中盘算着如何除掉死对头,永绝后患。 没想到刚想曹操,曹操就到了,下一瞬前方出现了熟悉的黑色人影。 他循着碎石小道,同样心不在焉,想着该如何巧妙的引出讨人厌的女修,然后以把柄威胁她。 真巧,上一瞬正想的人,下一瞬就出现了。 他果断大步过来。 明姝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暗骂一声晦气,转身就想离开。 身后脚步声逼近,耳边一热,传来刻意压低的低沉嗓音,“我知道你的秘密。” 许是急急跑来,他微有些喘息。 热气一股股喷到皮肤上,明姝脑海中瞬间跑过无数不健康画面,飞快转身拉开距离,不着痕迹上下打量了遍他。 心中略有失望,照他瘦巴巴的样子,身材肯定也不怎么样,只有声音和那张脸能骗骗人了。 面上,她木着脸,岸然不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瞧她像碰到脏东西一样急急避开,宁灼十分不爽。 在锦和轩中强抢证据时,怎么不知道避开?直直撞进他怀中不说,还踩了他一脚,当时怎么没见她嫌弃? 宁灼摸了摸胸口,只觉得又隐隐作痛起来,心中小本本又给她添了一笔。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此,他也懒得计较。 挑了挑眉,暗示性道,“深夜,锦和轩后门、糕点、剑宗、大师姐……” 剑宗大师姐深夜下山去锦和轩偷买糕点,谁能想到,剑宗大师姐瞧着面冷严肃、高高在上,竟喜欢吃甜腻的糕点,为此不惜买通内部员工,这可是崩人设的事,若是让剑宗弟子知道了,大师姐的威严何在?又如何让他们信服? 明姝当即就皱起了柳眉。 她就说他手中怎么会有锦和轩内部的瑕疵糕点,原来是跟踪她,发现她偷买糕点后,自己也买了。 自己买了还不算,隔天就举报锦和轩店员私下售卖,断她生路。 真是好算计,好算计。 以为抓住她的把柄,她就会屈服求饶。 呵,天真。 明姝终于露出其他表情,朝他冷冷一笑,红唇妖娆,吐出的话十分让人抓狂。 “你……有证据吗?” “谁能帮你作证,我半夜下山去锦和轩买糕点了?” “剑宗弟子没人发现我离宗,你一个外宗弟子,说的话……可信吗?” 表情一敛,又恢复了平日的木楞模样,可愣是让宁灼生生看出了得意、炫耀。 他摸了下下巴,认真注视她,“你确定我没证据?确定不撞南墙不回头?你忘了锦和轩中发生的事?” 拉长语调,满含深意。 这…… 他该不会狗到这般地步,真有证据吧? 想起锦和轩中失败的明抢计划,明姝不确定了,心中略有些慌乱,她绷着脸,岸然不动。 攻心的交锋,讲究的就是谁会装。 就算再慌,也不能让死对头看出来。 她摇了摇头,无所谓道,“没忘记。” “既然你真有,那拿出来看看吧。” 宁灼呆住了。 他没想到讨人厌的女修这么沉得住气,明明锦和轩那日她怒到崩了人设,可见对糕点之事的在意程度。 现在这么淡定,着实让他差点没绷住。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真的没有证据,根本……拿不出来…… 他又不是神经病,大半夜尾随一女修,还要全程用留影石记录下来。 但绝不能露馅。 宁灼整理表情,凤眸幽深,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我可以放出证据,不过到时候就不是给你一个人看了,而是……” 欲言又止,带着点警告意味。 明姝秒懂,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了。” 宁灼表情再次凝住,眼尾抽了抽,很不想歪话题,但实在耐不住好奇,顺着她追问,“你知道我什么秘密了?” “你喜欢男修”。 他连喜欢的人都没有,她怎么得出的这结论? 脑袋有毛病吧! 宁灼再次耐不住好奇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明姝挑了挑眉,学着他的样子,暗示吐出几个词,“脖子、痕迹、男弟子、一见钟情。” 男弟子对他一见钟情的事,他知道,那完全是恨屋及乌,他想捉弄那男弟子报仇,完全是个误会。 可脖子、伤痕是什么意思?完全听不懂。 宁灼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抓心挠肺的难受,本以为能借着把柄,死死拿捏住讨厌的女修,却没想到,反倒是他被死死拿捏住了。 正要再追问,明珠骤然转身,反手捏住一枚传音符,不慌不忙地点了点。 “此事稍后再说,师尊传唤我,我先走了。” 说完就走,不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 择偶性别这事,就算闹大,死对头完全可以找个女修澄清,但她半夜偷买糕点的事若传出去,崩的是她在修真界多年塑造的剑宗大师姐人设,大师姐威严不在,首席弟子还怎么做的下去。 不行,决不能让她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冷风携着水汽吹来,湿润感伴随着凉意沁入心脾,她愈发清醒,杀心渐重。 死对头留不得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正好,半年后灵山秘境开启,到时候各宗弟子都会参加。 灵山秘境百年一开,里面灵气浓郁,机缘众多,也凶险异常。 到时候一两个弟子丧于妖兽口下,太正常了。 心中有了打算,明姝心情轻松起来,掐灭了传音符,无视明流道尊的传唤,继续逛起了丹宗,欣赏美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11章 晚上,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丹宗就亮起了一盏盏明亮的花灯,整个丹宗沐浴在灯海中,柔和的光恍如白昼。 两宗联谊,自然要玩些小游戏助助兴。 比如,御剑带人绕山飞行,规矩是剑宗弟子邀请丹宗弟子,带他御剑升到高空,以不同飞行方式纵览灵峰山脉的壮阔,享受那种凌风急速飞行的刺激。 先到的第一名赢得比赛,奖品很实用,是一千灵石。 本来不甚感兴趣的剑宗弟子立即跃跃欲试,混入丹宗人群中,很快便两两组队。 大都是男女搭配组队,也有部分找不到女同伴,男男凑和了。 一千灵石,整整一千灵石。 明姝很心动。 她想了想,朝丹宗队伍走去,目标是最前方满脸温润笑意的凌安。 在他面前站定,凌安看到灯光下的明姝,微微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十分绅士的先开口,“明仙子可否带我一程,我也想争一争那一千灵石。” 明姝眼睛一亮,正要点头,横生变故。 面前横过一只手,攀附上凌安的肩膀,将他生生拖到一边。 “师兄,月霜仙子的小徒弟正找你呢,她是丹宗客人,你不能故意怠慢客人,和无关人员混到一起。” 无关人员明姝:“……” 凌安犹豫片刻,目带歉意看向明姝。 明姝不得不善解人意开口,“既然凌师兄有事,那就先去忙吧,我可以另找其他人组队。” 凌安点点头离开了,明姝满目不舍,盯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 唯一的队友没了,意味着一千灵石与她无缘了。 明姝痛心疾首,把满腔怨恨发泄到了罪魁祸首身上,目露凶光,狠狠瞪向罪魁祸首。 发现竟是熟人。 满腔愤怒顿时像打到了棉花上,泄了气。 木着脸,正要离开,眼前一黑,被人挡了严严实实。 宁灼指了指不远处空地上跃跃欲试的队伍,语气理所应当,“我也要参加比赛,你带我。” 明姝当即就要拒绝,却见他动了动薄唇,暗示性吐出几分词,锦和轩、糕点。 明姝:麻了。 等不及灵山秘境开启了,现在就想打爆他的狗头。 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行,不过如果赢了,灵石我七你三。” 宁灼无所谓地点点头,“不必,都给你,我不缺那点。” 语气十分之欠揍,让人更想打爆他的狗头了。 明姝:“……” 看在灵石的面子上,忍他一时。 其实,宁灼也不想和讨人厌的女修组队,但他大名在外,别说有剑宗弟子邀请他了,连他所过之处,剑宗弟子都退避三舍。 想他身为妖界皇子,用的都是高级珍稀的法宝,像飞剑这么简陋的东西,哪里坐过。 这比赛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必须要参加比赛,体验一下御剑飞行是什么感觉。 可没人和他组队,他才将目标盯上了讨人厌的女修。 正好手握她的把柄,试试效果,威胁看她会不会屈服。 结果当然是……满意。 两人到了准备处,乱哄哄的人群一下安静下来,下一瞬,轰的散开,以两人为中心,三米处均是空心带。 剑宗、丹宗没人不知道两人的恩怨情仇,都怕两人忍不住吵起来,牵连他们。 两人站在最前方,鹤立鸡群。 明姝、宁灼都十分不满,都认为是对方连累了自己,干脆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这幅不和的样子,让众弟子更胆战心惊。 万一两人吵起来影响了比赛,那一千灵石…… 于是压力来到了裁判身上。 无数视线聚到了裁判身上,裁判是丹宗主峰的掌事弟子,一向慎小谨微,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举起的手一抖,出发令牌掉到了地上。 众弟子嗖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天边无数飞剑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十分可怕。 明姝宁灼两人稳稳站在地面,还没出发。 掌事弟子捡起令牌,诧异看向两人。 “小师叔,你们怎么不出发?” 宁灼指了指天空,“人太多,容易发生踩踏事件,等人清了,我们再出发,不急。” 明姝在旁边,赞同地点点头。 “还是等人少了再出发,安全。” 两人话音落下,远方天空有了动静。 弟子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落下来,伴随着刺耳嘹亮的尖叫声,天边很快少了很多人。 两人仰头望着天空,神情镇定,显出诡异地默契。 柔和的光映出两人精致的侧脸,灯光下俱是浓烈到近乎妖异的面容,俊男美女并肩而立,仿若天生一对,般配极了。 七七花灯节,正是男女成双配对的好日子,若是其他人,掌事弟子必定要做回红娘,撮合两人。 只是眼前这两人,掌事弟子沉默了片刻,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发现两人正怒目对视,顿觉一切正常了。 将令牌揣进怀中,放心地走了。 宁灼瞥向明姝,微仰着下巴,高高在上,“出发。” 明姝:“……”。 看在灵石的面子上,忍了。 她召出琉璃剑,银白剑身在灯光下流光闪烁,精巧漂亮。 琉璃剑是她的本命剑,除了她还没有被其他人踩过呢,如今,要被死对头玷污了,明姝不太甘心。 输入灵气,剑身变大,明姝率先跳上去,立刻控制飞剑升空。 转身,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俯视他。 宁灼收回抬起的脚,长身玉立,挑眉看她。 “做什么?” “带你不免费,一千灵石。” 哦豁,这还临时收费了。 宁灼双臂环抱在胸前,别开视线望向远处,语气无所谓。 “那算了,不用你带了。”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既然你不愿意带我,那就弃赛吧,我们都别参加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 明姝沉默了。 她怎么忘了,他是出了名的小心眼,怎么可能愿意出灵石当冤大头。 失算了。 不禁有些失望,降低飞剑落到他面前,“你上来吧,要出发了。” 宁灼心情极好,抬脚就踩了上去。 御剑飞上高空,明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琉璃剑,心痛难以自抑。 她的本命剑带了死对头,它不干净了,回去一定要好好洗刷刷,去去晦气。 灵力灌入剑中,突然急速飞出去。 宁灼没乘过飞剑,脚下踩着薄薄的剑刃,十分没有安全感,心不由悬了起来。 飞出去的瞬间,疾风袭来,前方飘来长发,糊了他满脸。 眼前看不到,心也跟着一慌,惯性使然,下意识去抓前方人。 明姝只觉得腰间一紧,低头发现腰间横出一双大手,心也跟着一个咯噔,怒气冲昏了头,扭头就要斥责他。 却忘了两人正在百米高空。 灵力乱了,琉璃剑骤然缩小,脚下倏然落空,两人都愣了愣,谁也没料到此番变故。 宁灼震惊地看向明姝。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明白,她堂堂一高阶剑修,御个剑也能失灵? 不待她回应,他飞快揽上她的腰,将人揽进怀中,按着她的脑袋紧紧压到胸膛上,不让她看到自己背后张开的火红翅膀。 明姝只觉得下落的身体突然止住。 整个人被压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他体温有些高,哪怕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传来,夹杂着淡淡的好闻气息。 脸颊下是清楚的肌肉轮廓,隔着皮肤触感自动在脑海中勾勒出形状。 想法瞬间便歪了,没想到他看着瘦巴巴的,竟是深藏不漏,身材这么好。 明姝震惊到不能接受,必须……再次确认。 偷偷将手抵在他胸膛上,装作想用力推开他,实则细细感受掌心下的触感。 面上挣扎怒斥。 “放开……” 头顶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怒意浓烈。 “我们还没落地,我不想摔死……” 他可不想成为凤族史上第一位摔死的凤凰。 “放开,不会让你摔死,我重新调整气息御剑,别忘了我们还在比赛……” 明姝缓和语气,她对外的人设一向木楞呆滞,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会让死对头又抓到她的把柄。 宁灼不想暴露,他死不放开她,嘴上不客气地讨价还价。 “你先调整飞剑,不然不放。” “行。” 明姝忍气吞声,内心失望地收回手召唤琉璃剑。 剑重新变大,悬在半空。 明姝闭上眼睛散开灵识,想偷看死对头到底用了什么法宝,竟能让他们凌空而立,想来该是顶级难求的东西,她想长长贫瘠的见识。 却径直对上死对头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已经踩在重新变大的飞剑上,根本不给她偷看的机会。 一根羽毛飘飘扬扬落在鼻尖,明姝抬手接过,发现这羽毛红中偏黯淡,十分眼熟。 这不是她曾经拴在床头,又跑了的秃毛鸟的毛吗? 余光瞥向对面,发现死对头变了脸色,绷紧了俊脸,满脸凝重,盯着她手上的……毛。 细看,竟还有些紧张。 呵,让她抓到把柄了吧。 明姝葱白的指尖收紧,捏紧羽毛,红唇翘起小小的弧度。 “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秃毛鸟,残忍地杀害它,煮汤喝了?” “丹宗门规,随意偷盗他人物品,视品行不端,轻则领五十魂鞭,重则逐出师门。” 宁灼脸色顿时更难看了,黑沉黑沉,目光不善,一副想掐死她又强忍住的样子。 “什么秃毛鸟,我不知道。” “更何况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偷盗你的秃毛鸟,你如何证明秃毛鸟是你的?又如何证明是我偷盗了?” 秃毛鸟秃毛鸟,他知道他秃,不用一口一个秃毛鸟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心里生出委屈来,又化为怒意,急需发泄。 而明姝就是那个发泄口。 作者有话说: 连载期真让人焦灼,好想酷酷将所有存稿发出来直接over。 真爱写不爱发,emmmm…… 好在已经在存下一本了,每天就看看,哈哈…… 五一了,宝宝们假期快乐! 第12章 第12章 明姝不慌不忙地将羽毛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眼神渐渐凌厉。 “当然有证据。” “我从迷雾森林历练归来那日,小师妹亲眼见我收留秃毛鸟,还开口要帮我养,被我拒绝了。” “而这毛色,就是秃毛鸟的。” “分明是你偷盗我的鸟……” 它什么时候成她的了? 明明是讨人厌的女修觊觎它的□□,想养死它煮汤喝,强行将它栓到床上留下…… 她竟还有脸要挟他…… 宁灼凤眸中跳跃着火焰,简直要气笑了。 可他不能暴漏身份,不能让讨人厌的女修知道他是那只秃毛鸟,不然……明日整个修真界都该知道丹宗小师弟是妖修,还是只秃了毛的鸟。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勾起唇角,笑了笑,一改刚刚的怒火中烧,温和极了。 “那也不能证明是我杀害了你的……秃毛鸟……” “这毛是我在迷雾森林中捡到的,当时见到百鸟聚集,天生异象,便前去查看,发现了这颜色怪异的羽毛,准备带回宗交给师尊。” “妖界和修真界关系紧张,为了修真界和平,我难免要慎重些,让师尊查清楚这是什么妖兽,是不是妖界的阴谋。” 明姝缓缓皱起眉。 百鸟聚集,天生异象,迷雾森林,都对得上。 难道这毛真的是他在迷雾森林中捡的,而不是杀害秃毛鸟留下的罪证? 可她那么大一只秃毛鸟去哪了? 该不会真跑掉了吧? 太可惜了,像野鸡那么大的鸟,看起来味道好极了。 她虽然没口福,但如果真的沦为死对头的口中食,她还能问问味道,想梅止渴,解解馋。 算了,是她和秃毛鸟没缘分。 明姝失望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了。” 视线微垂,转到手中颜色黯淡的羽毛上。 “到底是我曾经费心救下的宠物,这毛,宁道友就留给我做个念想吧。” 宁灼大跨一步上前就要抢,“不行,我要将它交给师尊,让他查出迷雾森林中的妖物,事关修真界安危,你身为剑宗大师姐,该明白事情轻重。” 这可是无数奇珍异宝养出来的毛,无比珍贵,才不要给讨人厌的女修呢。 她说是留做念想,谁知道是做什么念想,对一个时时刻刻都想煮他喝汤的女修,绝不能有半分留情。 明姝更失望了,抖着手,十分不想交出去。 秃毛鸟跑了,留着毛,午夜梦回放在枕边,兴许能在梦中一偿宿愿,喝到香浓的汤。 如今,连这小小的念想都没了。 她闭着眼,不忍看到羽毛被夺走的残忍一幕。 面上扑来一股气流,有什么东西飞速靠近,睁开眼,发现是死对头放大的脸,她只来得及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近。 眼看两人就要来个亲密接触,明姝都已经在思考,依照两人的长相,到底谁更吃亏了。 千钧一发之际,宁灼双手撑在她肩上,落空的脚挪回了剑身上,稳住了自己。 两人靠的极近,呼吸相闻。 宁灼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下,漂亮澄澈的眸,仿佛盛了漫天星空,闪烁生辉,此刻里面装的是他,他能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恍惚间,让他生出只有他一人的错觉。 心口剧烈的跳动,一时分不清,是差点掉下万米高空的惊心动魄,还是被蛊惑的意乱情迷。 积累的仇怨,这一刻好像都散了…… 宁灼立刻回神,心想,怎么可能散,绝不可能,两人不是他活就是她死。 反正他绝不可能放过她,必需让她跪在地上,痛哭求饶,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站好,借着整理衣衫的功夫,暗暗唾弃自己,上次便罢了,这次……片刻的动摇他也不能容忍。 竟然沉迷讨厌女修的美色,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怪只怪他太过单纯,像他这么心思纯净、洁身自好的人,三界找不到第二个。 看来,是时候去修真界的烟花之地长长见识了。 离开凤族前,族中长老给他普及了很多知识,比如花楼,是修真界女修聚集地,那里面的女修各个貌美倾城,让他没事多去看看。 凤族子嗣日渐凋零,如果他能遇到心仪之人,也算圆了老顽固的心愿。 有了打算,心中那点不自在立刻就散了。 斜了眼明姝,恨声斥责,“还不走,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想不想得第一名,拿到灵石了?” 行吧。 明姝偷偷藏好羽毛,掐诀御剑,更没有半分不自在。 毕竟美男,谁不爱呀。 但动心,不好意思,她就是块木头,没有心。 收敛心思,逐渐加大灵力输出加速,很快赶上了前方的弟子,速度越来越快,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弟子。 灵峰山脉绵延数万里,绕山脉一圈要飞一个多时辰,长时间全速御剑飞行,考验的不仅是毅力,更是修为和灵力。 修为高,经脉中灵力多,就能全速坚持更久,否则灵力耗尽,只能恢复灵力后继续飞行。 明姝修为是剑宗数一数二的,早些年是修真界有名的天才,只是现在剑宗大师姐的名声更亮,所有人都忘了她天才的名号。 她几乎不需要恢复灵力,轻轻松松超过一众弟子,成为第一名。 疾风猎猎作响,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滋味并不好受。 宁灼拨开飘到脸上的长发,心中万分后悔参加比赛,做什么非要体验御剑飞行,在地面躺着喝茶看他们你死我活的比赛,难道不好吗? 然而后悔没用,让他现在开口弃赛,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他怕丢脸。 脚下是薄薄的剑身,周围景物飞快倒退,宁灼十分没有安全感,瞄了眼前面的女修,偷偷向前挪一步又一步。 她的长发被风吹得乱飘,宁灼目光闪烁,干脆一把按住她的头发,同时将手按在她肩上。 掌下是她瘦削的肩膀,对此刻的宁灼来说,却分外有安全感。 就像小时候…… 乍然回神,皱了皱,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脑袋一片空白,他归结于自己知恩图报的执念。 本来没什么要紧,偏大长老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说他年纪大了,该为凤族的发展繁衍做贡献了,不就是让他找伴侣嘛。 哼,他才不大,他还小着呢,他破壳才两百年,才不要找。 原想离开妖皇宫,在妖界好好逛逛,没想到那老顽固又提起修真界,说什么算出他的恩人在修真界,让他去修真界。 也不想想,他可是妖族,怎么可能找修士做伴侣。 真是莫名其妙。 当然,既然来了,也和讨人厌的女修没什么关系。 可不能将她和恩人扯到一起。 - 两人毫无意外是第一名,明姝领奖励的时候,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被断甜食的阴霾散了不少。 准备将灵石收入储物袋,却感受到一道异常强烈的视线,立刻加快动作将灵石收好,抬眼果然发现是死对头宁灼。 明姝木着脸,提醒他,“说好了灵石归我,你不要的。” 宁灼眼中鄙夷更重,“我还看不上那点灵石。” “我只是看不过去有人将那点灵石当做全部家当,小心翼翼的穷酸模样。” 穷酸明姝:“……”。 无法反驳,这确实是她的全部家当 锦和轩的糕点不便宜,她经常偷偷下山买糕点偷吃,加上日常修炼,再贴补宗门一些,她根本毫无积蓄……不,现在有了,是这一千灵石。 锦和轩的糕点买不了,这一千灵石她能存下来,缓解拮据的生活状况。 这么一想,她竟还要感谢死对头帮他省灵石了。 不,感谢不可能,必不可能,她宁愿拮据,也不愿失去堪比生命之重的东西。 可恶的宁灼,灵山秘境开启,他……必死。 心里狂怒,面上她淡定极了。 “没错,剑宗弟子品性坚韧高洁,人人都以自己亲手挣灵石为荣。” 话外之意,她们才不像他一样,靠家里耀武扬威。 宁灼自然听出她的暗讽,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靠家里怎么了,他有家可靠,不像有的人,只能苦哈哈自己赚灵石。 两人相看两厌,朝不同方向离开,不愿和对方沾半点关系。 走到半路,宁灼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没问她,是关于“他的秘密”,脖子、伤痕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又怎么得出他择偶性别和修真界其他男修不同的结论。 不想不想,这一想起,被吊着抓心挠肺的难受,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回去问清楚。 这般想,他也这般做了,转身循她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今天非得和她说个明白,得到答案不可。 路越走越偏,离花灯宴越来越远,周边光线逐渐暗下来,天空弦月高悬,银辉洒落。 宁灼踏着月色,四处张望寻找熟悉的人影,站在拐角处,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 “月霜,此次邀你前来,的确有事要和你说,其实我……我……” 男声颇为紧张,我了半天没有下文。 听得宁灼十分不屑,心想,连表白心迹都不敢,哪个女修瞎了眼会喜欢他? 却听到清冷的女声响起,满是疑惑。 “你是?” 本以为是两情相悦,勇敢捅破穿窗户纸,然后皆大欢喜的场景,没想到女修连人都不认得。 宁灼看了看周围,月黑风高,周边偏僻黑暗,不由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又听那清冷的女声补充,“很抱歉,我有脸盲症,认不得人,你是哪位?“ “月霜,这是你第一百次问我了,一百次了,你都认不出我……” 男声似乎有点悲伤。 宁灼却听着女声略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女声又响起。 “难道你是剑宗宗主明流?” “是我,月霜,你终于记得我了。” 男声激动极了。 宁灼偷偷探出头去,果然看到不远处两道白影相对而立,其中一道高大的突然靠近另一道,然后被毫不留情推开。 女声越发清冷,显得有些无情。 “本君只是脸盲,没有失忆。” 好了,男的确定了,是剑宗宗主明流道尊,那么女声,毫无疑问,是月霜仙子。 毕竟明流道尊的奇葩韵事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但不管是月霜仙子还是明流道尊,都是前辈,两人的风流韵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宁灼决定悄悄离开,不掺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退开时,余光瞄到不远处的白影突然朝这边走来,脚步急促,似乎是想甩掉紧追的另一道高大白影。 身后是笔直宽敞的小路,根本来不及离开。 没办法了,宁灼飞快打量四周,眼看两道白影越来越近。 咬着牙,放轻脚步,闪进对侧墙角阴影处。 偏僻的地方,光线本就昏暗,阴影处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宁灼松了口气,陡然靠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13章 温热的体温穿透衣服,贴到皮肤上,夹杂着淡淡的甜香味,像美味的糕点,让人生出咬一口的想法。 这味道宁灼有一丝丝的熟悉。 他记得这味道。 犹记得前去锦和轩举报员工谋私那天晚上,三师兄见到他,一反常态地凑近他嗅闻,说他身上有种甜香气息,还揶揄他是不是进城偷吃了。 他当时细细想了想,糕点太过甜腻,他不喜欢,咬了一口立刻就收起来了,就算沾染上味道,很快就散了,除此之外,唯一和他有过肢体接触的便是讨人厌的女修了,为了抢夺证据,连累两人一起摔倒,曾意外撞入他怀中。 她是重度甜食爱好者,常年偷吃锦和轩的糕点,估计是甜食吃太多,腌入味了,便沾染到了他身上。 现在鼻尖这一模一样的甜香气息,宁灼下意识觉得是她。 但不是很确定,皱眉想拉开距离。 一只手突然悄无声息地伸出,越过他的肩膀,飞快捂住他的嘴巴。 他下意识要挣扎,颈间一紧,被牢牢控住。 夜晚温度低了下来,吹着微微的小风,皮肤沾染了几分凉意,不同于他的温度显得异常清晰,他能感受到掐着脖子的那双手纤细柔软,明显属于女修。 略一挣扎,便警告性收紧,泄露出几分杀意。 宁灼翻了个白眼,好了,不用确定了,目前丹宗敢对他有杀心的人,除了讨人厌的女修不作他想。 他懒得挣扎了,干脆长腿一曲,身体后倾,懒懒靠在她身上,心想,看他多善解人意,特意换姿势,方便她掐脖子威胁他。 拐角处小道上掠过两道白影,前方的人影状似无意瞥了下墙角,却并未停歇,脚步声很快渐渐远去。 时不时传来不甚清晰的轻呼。 “月霜,你等等,我刚刚的话还没说完……” “不必了,本君知道你想说什么。” “哎,你不知道,这次我肯定不说对你一见钟情、倾慕你的话,我只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修……你看我怎么样……” 清冷女声断续响起,却因为距离过远听不清楚,哪怕如此,依旧能让人听出她的不耐。 宁灼环抱双臂,继续靠在明姝身上,也不让她放开。 黑暗中,挑了挑眉,想问问她大半夜的偷偷摸摸在这做什么,一张嘴舌尖不小心触到不同的东西,才意识到她还用手捂着他的嘴。 微微一愣,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刚刚tian了她的掌心。 明姝被他当做柱子靠,他比她高半个头,随着他的动作,鬓边碎发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很不舒服。 刚准备放开他,突然觉得手心一阵濡湿,她愣了愣,意识到一个事实,死对头tian了她手心。 夜黑风高,偏僻无光的角落,四周空气都压抑凝滞了起来,本该暧昧横生的氛围,两人回过神,没有半分不自在,不约而同生出嫌弃。 宁灼心想,也不知道讨人厌的女修有没有摸不干净的东西,有没有净手。 明姝心想,死对头有没有吃不干净的东西,有没有漱口,继玷污了她的琉璃剑后,又将目标转向了她,晦气,好晦气,回去要洗十遍手。 然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抽回手,整个人瞬间闪出阴影。 月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妖娆的面容朦胧起来,一身白衣更显疏离清冷,好似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宁灼愣了下,猝不及防没了依靠,整个人向后倒去,这片刻让他失去了反应的时间,狠狠撞到墙上。 扶着墙摸了摸脑袋,后脑勺一个大包,疼的他倒吸口冷气,凤眸中满是怒火,抬手指着她。 “你故意的?” 明姝盯着他修长的手指,银色月辉镀上一层冷光,漂亮的好像极品白玉,精致无暇。 她多看了两眼,忍不住皱了皱眉,脚下挪开他指的范围,低头取出帕子擦着掌心,没说话,脸上是清晰可辨的嫌弃,毫不加掩饰。 虽然没承认,但她的动作,她的表情,无一不在说,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如果她仰着下巴,嚣张地叉腰承认了,他还可以怒骂她,偏偏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宁灼有种一拳打进棉花的感觉,胸口闷的厉害,怒火燃烧的更旺了。 不再客气,张嘴就掐她死穴。 “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给你一秒钟,快给我道歉,不然……” 冷笑一声,“明天整个修真界就会知道,表面公正无私的剑宗大师姐,串通锦和轩员工深夜偷吃。” 明姝刚坑了一把死对头,正心情舒畅,没爽够一分钟,又噎了气。 她沉默了两秒钟,在低头和不低头之间剧烈挣扎。 漂亮的眸子转动,生硬地尝试转移话题。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灼就喜欢她吃瘪的样子,她不高兴,他就高兴。 看她憋屈的样子,立刻把后脑勺的疼痛忘了,兴致盎然,配合回道,“找你有事要问。” “什么事?” 宁灼陡然反应过来,他追过来是要问她脖子和伤痕的事。 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差点忘了。 他正了正神色,端着姿态,发亮的凤眸却泄露了几分好奇。 “你说的脖子和伤痕是什么意思?” 明姝一愣,一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回过神,哦,原来是下午被他威胁时说的。 他倒是执着。 本来就是故意拖着他的话,没想到竟有意外效果,既然如此…… 那就更不能告诉他了。 明姝拧了拧眉,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威胁。 “你确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当然,我不可能只告诉你一个人,明天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宁灼又开始抓心挠肺的难受,但又不敢冒险,万一真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让她昭告了整个修真界,岂不是让他本就不好的名声,更糟糕了。 他可不想成为修真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狠狠瞪她一眼,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商量,“我不想知道了,你不要乱说,别忘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明姝努力压制上翘的唇角,绷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宁灼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倨傲嚣张的小公子模样,双手背后,微抬下巴,斜睨她。 “大晚上的,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偷偷摸摸,可不是剑宗大师姐该做的事。” 两人刚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明姝看他也顺眼了几分,耐着心思回道,“下午师尊曾召我过去,被耽搁了,刚刚去寻师尊,循着弟子的指引到了此处。” 剩下的话,明姝没说,只认真望着他,漂亮的眸中满是“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就为什么在这里”的意思。 宁灼没说话,也不知道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没明白,转身走了。 盯着他的背影,明姝心想,这人要走怎么也不说一声,陡然意识到,两人也不是能互相打招呼的关系。 算了,明姝挑选了另一条能避开死对头的路,慢悠悠准备回去了。 今晚收获颇丰。 既看了师尊笑话,又忽悠了死对头。 看在他不甚聪明,和她达成保秘协议的份上,索性让他多活一段时间吧。 灵山秘境灭口计划暂时搁置。 心情大好,大约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刚抬起脚就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咕噜噜一滑,她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明姝立刻抬头警惕扫视四周,发现没人,才放了心。 不着急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去看害她摔跤的罪魁祸首。 玉白的瓷瓶赤裸裸躺在地上,很显眼。 明姝捡起来,“生毛液”三个大字映入眼帘,指下触到凹凸不平的痕迹,细看竟是药阁的标志。 她当时就兴奋了。 如果猜得不错,这应该是死对头的东西。 毕竟除了他,明姝不觉得还会有哪个丹宗弟子,放着自己宗门的丹药不用,公然揣着竞争对手的东西。 更何况,她曾亲眼看到他进入过药阁。 犹记得当时还是为了帮男弟子找骗心骗钱的红衣美人,当时还怀疑他和药阁勾结,要叛宗做颠覆丹宗的大事呢。 当时该不会是为了买这东西吧? 可生毛液,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促进毛发生长的药液。 死对头要用到哪里? 脑袋顶? 没见他秃呀…… 难道是胸口?还是…… 明姝突然想到带男弟子和他对峙时,他说过,一万灵石连他一根毛都比不上。 看看手中瓷白的瓶子,凉意沁入皮肤,沉重的质感仿若上好的玉石。 单单一个瓶子就价值不俗,更不用说里面的药液。 好了,这下更确定是死对头的东西了,因为除了他,丹宗其他弟子绝对不会花几万灵石买瓶生毛液,当冤大头。 明姝将生毛液丢进储物袋,站起来抚了抚衣服,慢悠悠地走,显得心不在焉。 花灯宴中,周围弟子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穿梭在花灯明亮的光中,朦朦胧胧似披了层轻纱,最易勾出别样的心思。 明姝心情也随之荡漾起来,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男修发展下。 最好找个性子像凌安一样温柔体贴,长得像死对头一样好看,不,要比他更好看,碾压他那种。 眼眸动了动,思索了一会,突然发现,她在修真界几十年,貌似还真没见过长得比他还好看的男修…… 荡漾的心当即就平静了。 算了,她可以没道侣,但不能没面子。 作者有话说: 沉迷抢券,忘了更新时间,晚了一点点哈,结果还没抢到,哈哈哈,疯了已经,emmmmm…… 第14章 第14章 小湖边,明姝远远看到小师妹站在柳树下,对面站着一对男女,而一向温柔的小师妹,此刻正指着那对男女,情绪十分激动。 “你们……太过分……” “你……骗我……”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但有限的字眼无一不表明,小师妹被人欺负了。 明姝肃了脸色,加快脚步走过去。 “小师妹,发生什么事了?” 傅灵灵转过头,露出满是泪痕的小脸。 见是明姝,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哭着扑进她怀中。 “大师姐,他骗……我,他明明说喜欢我……,可他却送其他女修……花灯,还和她们……” 明姝拍了拍她的背安抚,抬眼瞬间,目光陡然凌厉,如刀子般射向对面的男修。 “是你骗了小师妹?” 男修看清了明姝的脸,呆愣片刻,随即展开手中折扇,故作风度翩翩,扯出笑容。 “仙子误会了,我可没骗她,我确实是真心喜欢她,但我可没说只喜欢她一个……” 摇了摇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弯的桃花眼,眸光深邃,含情诉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仙子,我对你一见钟情,现在只喜欢你一个人。” “是吗?” 明姝心中毫无波动,红唇勾起浅浅的弧度,似笑似嘲。 “你的喜欢真廉价,我看不上,而且……” 上下打量男修,在他脸上顿住,红唇微启,吐出恶毒的话。 “你长得太丑,我嫌污眼。“ 她背着光,身后是花灯宴的亮光,妖艳的面容在晦暗中晃动,像开到极致的魔花,邪恶,又诱人沉醉。 男修眼中都是痴迷,心中只暗叹极品美人,极品美人。 这般极品,他决不能放过。 男修目光略微下移,扫了下傅灵灵,飞快移回明姝脸上。 “灵灵是你的师妹?” “我一向不会再要不识趣的女修,不过,我愿意为你破例,让你师姐妹二人共同服侍于我。” 明姝:“?”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等回过神后,默默将傅灵灵从怀中挖出来,寒光一闪,琉璃剑已握在手中。 长剑直指男修,话却是对傅灵灵说。 “师妹,看清他的真面目了吗?” “遇到渣男不可怕,毕竟人脸覆着层皮,谁也不知道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及时止损,不让自己弥足深陷。” “然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师妹,你是想自己报仇,还是让我帮你?” 她语气很淡,掀不起半点情绪波动,却给傅灵灵无限的安全感。 大师姐是剑宗最厉害的人,每年都有他宗弟子上门挑衅,她也是这般风轻云淡,然后狠狠将挑衅之人打个落花流水。 这点小事,怎能劳烦大师姐。 傅灵灵抹了把眼泪,倔强地夺过琉璃剑。 “师姐,我自己来。” 男修刷的收起折扇,唇角弧度收敛,“灵灵,你确定要和我动手?” 桃花眼微光闪烁,含情脉脉,对明姝道,“若你执意如此,我不会手下留情。” 明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绕过他走向一直没开口的女修,朝傅灵灵点了点头。 傅灵灵接收到大师姐的示意,抬剑就朝渣男劈去。 两人刀光剑影,打的有来有回。 明姝站在女修身边,姿态放松,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 “仙子是渣男的入幕之宾?” “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小师妹和渣男的恩怨该由他们自己了断,希望仙子不要插手。” 微风吹起女修层叠的白裙,娇美面容踱着一层清冷之色,听到明姝的话,扭头看过来,头上发饰、腰间法器晃动,流光闪烁。 明姝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皆不是凡品,最起码是她买不起的,心中不由慎重几分。 却听女修轻轻一笑,声音脆如银铃,悦耳动听。 “他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这话明姝爱听,点了点头,赞同附和。 “没错,他不是东西,怎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三言两语,将渣男划入非人类范畴。 明姝总觉得这女修十分眼熟,倒不是长得和谁像,而是身上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让她觉得十分熟悉。 眼看小师妹和渣男打得激烈,她也没心思深究,只闲闲打探她与渣男的关系。 “不知仙子怎么和渣男认识的?” “不认识,被主人打发来招待客人的狗罢了,给他几分脸色,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可在客人眼里,不过是逗乐的畜生。” 她语气轻蔑,垂眸晃了晃提着的花灯。 明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认出,那是小师妹跑遍了整个云城挑选出的花灯,如今却在另一个女修手中。 前因后果不用想就能猜出,无非是渣男为了讨好这女修,将小师妹送的花灯转头送给了她。 微微收敛神情,盯着那花灯。 “畜生送的东西,仙子拿着不怕脏手?” “不如毁了吧。” 抬袖一挥,磅礴的灵力卷起花灯,上面的糊纸瞬间湮灭,精致的花灯眨眼间只剩光秃秃的骨架。 女修呆了片刻,回过神,狠狠将花灯摔在地上,似气极,带着灵力一脚踩烂,怒瞪明姝。 “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乱动我的东西?” “仙子刚刚不都说了吗,你是客人,丹宗的客人。” 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我们也不是丹宗弟子,你是客人,我们也是客人,同为客人,没有哪条规矩要我让着你。” 女修纤细的手指着明姝,眼睛瞪圆,不可置信。 “你是什么身份,配和我比?” “那你是什么身份,怎么知道我不配和你比?” 明姝垂眸盯着鼻尖的手指,除了死对头,还没人敢这么挑衅她呢。 思考着该怎么给她个教训,却见那边小师妹已经和渣男分出了胜负。 小师妹败了,她撑着剑气喘吁吁,而渣男浑身斑驳的伤口,青袍被血染红。 结果在明姝意料之中,也出乎她意料之外。 渣男意料之中的狼狈不堪,毕竟丹宗一介整日蹲在丹炉前的废物,怎么可能伤的了苦练剑的小师妹。 可渣男出乎意料之外的赢了。 目光在渣男颤抖的身躯上停顿片刻,眸中闪过嘲讽,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哪怕如此,男修稳住身体第一时间急急怒喝明姝,“妖女住手,清清仙子是月霜仙子的亲传弟子,休要对清清仙子无礼。” 战都站不稳了,还想英雄救美,就离谱。 明姝抬袖挥过去,灵力暗含高阶修士的威压,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抬起一指轻轻抵在鼻尖的手指上,缓缓推开。 “原来是月霜仙子的弟子,想来此时我师尊应该守在月霜仙子身边,等清清仙子回去时,替我向师尊传个信,说我有事禀告于他。” 她动作十分轻松随意,却如巍峨高山般沉重,让白清清毫无反抗之力。 不甘心想挣扎,却被她的话拉走了注意力。 此刻守在月霜仙子身边?她立刻想到那个对自家师尊死缠烂打的剑宗宗主。 收回手,抬眼打量明姝。 “你是剑宗宗主的弟子?” “剑宗大师姐明姝。” 白清清心中有了数,虽然那位明流道尊不怎么样,但他这位弟子可不简单,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木头美人,年纪轻轻已掌管整个剑宗。 目光不由移向她的脸,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漂亮,与自己相比,又如何…… 只一眼,女修的攀比心理让她不肯认输,倔强地看向倒地的渣男,却发现,哪怕是为她出头,他却死盯着明姝,眼中带着掩不住的痴迷。 恼羞成怒,手中瞬间现出白绫,携着灵力朝明姝的脸扑去。 “剑宗大师姐又如何,你师尊都不敢得罪我,你凭什么敢这么对我。” 明姝挥开她的白绫,心想,她怎么对她了?不就是将她的手指推开吗?问题是她指着别人的鼻子,还不让人推开吗? 果然是被娇惯坏了。 再次躲开她的攻击,明姝淡淡提醒她,“你不是我的对手,师妹教训完渣男了,我还没教训,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白清清不甘心,疯狂朝她攻去,却被明姝轻松随意避开,甚至站在原地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赤裸裸的羞辱,让白清清生出一股委屈来。 “我要告诉师尊,告诉剑宗宗主,告诉她们你欺负我……” 她抹着眼泪跑走了。 傅灵灵缓过气走过来,盯着白清清的背影,小脸满是担忧,“大师姐,她要真向月霜仙子和师尊告状,你会不会……” “不会。” 明姝毫不在意,月霜仙子不至于为这点事找她麻烦,至于自家师尊,倒有可能迁怒于她,但他也只会口头骂几句,罚他在断崖待几天罢了,不然去哪再找个冤大头帮他收拾剑宗的烂摊子。 明姝接过自己的琉璃剑,缓缓走到渣男身边,寒光闪过,长剑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之远。 “你和师妹的情义已断,从此你二人再无瓜葛。” 长剑一挥,鬓边黑发落地,又被风吹起,话锋一转,“但你和剑宗的恩怨并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15章 “你欺辱我剑宗弟子,不将剑宗放在眼中,我剑宗大师姐明姝,以剑宗之名,向你发起挑战……” 话音落下,天地规则被触动,眼前自发出现以灵力铸成的契约,明姝指尖溢出灵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明姝,誓死诛杀一切羞辱剑宗之人,捍卫剑宗声誉。” 契约在渣男面前展开,杀意扑面而来,他看清了契约,竟是生死契。 生死契,顾名思义,只论输赢,不论生死。 他抖着唇,强撑着朝明姝扯出抹笑。 “仙子,没必要吧,我的确是真心喜欢灵灵,并没有骗她。” “我和其他女修有牵连,三心二意,负了灵灵我承认,但灵灵仇也报了,气也出了,我都伤成这样子了,今日这般喜庆的节日,不如就算了。” 等了片刻,见明姝不为所动,他立刻转移目标,故意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抬起,牵动伤口,难受地捂住胸口咳嗽,脸色惨白地乞求。 “灵灵,你能原谅我吗?” 傅灵灵嘴唇动了动,到底是第一次喜欢的男修,不由有点心软。 扭头看向明姝,欲言又止。 湖边小道上突然走来几个女修,她们个个手提精致花灯,明亮的光照亮这片小空间,很快看到倒在地上的渣男,当即尖叫一声,飞快冲过来,将渣男团团围在其中。 “宁郎,你怎么了?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渣男捂着胸口虚弱道,“我没事,你们让开些,不要对剑宗大师姐和灵灵无礼。” 刻意提醒她们,在场的还有其他人。 几个女修果然站起来,掐腰对明姝和傅灵灵指指点点,态度蛮横不讲理。 “是你们伤了宁郎?” 宁郎?姓宁?不会是死对头的亲戚吧,果然是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明姝注意到她们手中的花灯,几盏灯一模一样,连灯尾处勾出的花纹都分毫不差,像是统一批发的。 女修们注意到她的目光,骄傲地举了举花灯。 “怎么样,好看吧?这可是宁郎特意选来送我们的。” “你有吗?你没有吧。” 慢悠悠扫过两人,特意在她们空空的双手上停顿。 明姝不在意,扭头看向小师妹,她比傅灵灵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看去,清楚看到她眸中闪烁的水光,沾湿了睫毛,努力藏起脆弱和难过。 拍了拍她的头,放柔语气安慰,“没关系,你大师姐我也没收到花灯。” “如果你实在想要,等我花五颗灵石给你买一盏。” 说完,她扭头就要走。 花灯只有云城中售卖,今日是七七花灯宴最后一日,现在已快亥时,根本来不及去城中买花灯。 看来,只能用非自然手段了。 正思索着要怎么抢,衣角一紧,垂眼对上傅灵灵亮晶晶的小眼神,那里面已没了水光,只有纠结,就像她此刻的表情。 觑着明姝神色,小心翼翼道,“师姐,五颗灵石一盏的花灯,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 她买给渣男的花灯花了整整五百灵石,而就算那种极其普通,只糊了层纸的花灯也要二三十颗灵石。 五颗灵石的花灯,她想,大师姐该不会要买材料,自己亲手给她做一盏吧? 想到大师姐养死的一百株灵草,她觉得,还是算了吧。 明姝看在眼中,只觉得自家小师妹愈发懂事。 抬眼再看渣男,也愈发痛恨。 于是,她几步上前,蹲下身。 “你要对宁郎做什么?” “你快滚开……” 几个女修大惊失色,立刻尖叫着扑上来。 微风吹拂,掠起明姝垂在身后的长发,发丝飘在空中,她周身聚起无形的结界,女修们刚靠近,刹那间被恐怖的气流掀飞出去。 洁白的帕子悬在空中,在渣男惊恐的目光中,灵气化为的利刃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缓缓流出,却没有落地。 以灵力为引,鲜血为墨,生死契缓缓而成。 纤手一挥,生死契飞入明姝手中。 轻松压制渣男的挣扎,隔着帕子掐起他的手指,在生死契上签了“渣男”两字。 生死契缓缓扩大,覆盖了半边天空,灵光凝成的字在夜色中分外显眼,昭告所有人,生死契成。 天边的异动惊动了所有人,丹宗宗主吩咐人调查是谁立下的生死契,月霜仙子出门查看情况,身后紧追着明流道尊。 大约是被缠习惯了,月霜仙子并未赶他,反而和他并肩出了门。 刚出门,迎面撞到双眼含泪的白清清,月霜仙子皱了皱柳眉,神色愈发清冷,显出几分无情。 “身为修行之人,受欺负了就打回去,哭什么?” 白清清告状的话堵在口中,师尊一向这样,哪怕她被欺负了,也从不管她,只让她努力修行,自己报仇。 她抹了把眼泪,狠狠瞪了眼明流道尊。 “师尊,你怎么又让他跟着你?” 月霜仙子柳眉皱的更深,低斥,“长幼有序,我就是这么教你和前辈说话的?” 见她跺了跺脚,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月霜仙子眸中闪过不耐。 “你再这么不懂事,就回白家吧,我这里容不下你。” 白清清终于害怕地低下头,乖顺跟在月霜仙子身后,不敢再说话。 然她结束了,明流道尊却兴奋地凑上前。 “霜霜,你刚刚维护我,我很高兴。” “霜霜,你是不是改主意了?你看我这么喜欢你……” 月霜仙子眉心皱成褶子,缓缓走远,哪怕不耐,却始终没有再出声驱赶。 修真界以强者为尊,像花灯宴这种节日,自然设置了两宗友谊比试环节,给那些长相普通、无女修问津的弟子一个展示的机会。 孔雀开屏,大型雄竞现场,但却鲜少有人上去。 毕竟比试难免受伤,他们是找心仪之人,没必要搞一身伤出来,得不偿失。 生死契遮挡半边天空时,擂台这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好奇到底是谁如此大动干戈,再联想今日是七七花灯宴最后一日,众人脑中已经上演了一场三角恋翻车的大戏。 人群骚动,缓缓走来一群人,为首是一个妖娆惑人的女修,灯下的美人木着脸,面无表情,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眼尖的一眼就便认出那是生死契的标志,今日主角之一。 人群最后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修,他被几个女修围着,面露担忧,时不时扭头瞪一眼前方的女主角。 众人认出他是今日的另一个主角,当即心思更加活络,三角恋大戏已经变成了女修抓jian,怒打渣男。 也有丹宗弟子认出了男主角是刑罚堂长老的弟子宁成峰,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其他人听到丹宗小弟子宁灼都是厌恶鄙夷,而他则不然,疯狂崇拜,是宁灼的狂热爱好者。 他本名成峰,硬是被他自己改成了宁成峰。 曾经也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崇拜宁灼,他说是喜欢宁师兄的嚣张和肆意,不受世俗羁绊,能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了折扇,故作潇洒,却渐渐歪了心思,装模作样哄骗女修养起了鱼。 今日翻车,不少丹宗弟子都觉得大快人心。 毕竟你要海,如果能哄骗到他宗女修,也是他的本事,他们也不说什么,但他总吃窝边草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草就那么多,都被他吃完了,他们怎么吃? 更逞论,他平日仗着刑罚堂堂主弟子的身份,睚眦必报,只要得罪过他的弟子,没有不被他记恨故意加重刑罚的。 明姝轻松跳上擂台,指着台下的宁成峰。 “你上来。” “速战速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下巴微仰,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倨傲又透着轻蔑。 所有人都视线聚到了宁成峰身上,他苍白的脸色胀红,逐渐生出了恨意。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女弟子看到了宁成峰,脸上露出疑惑,最后忍不住走上前去。 “宁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女弟子看看明姝,又看看围在他身边的女修,脸色难看。 “她是谁?你身边这些又是谁?” 宁成峰疑惑打量女弟子,没有半点记忆。 女弟子恨恨地咬了咬牙,甩了他一巴掌走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在普遍孤寡的修真界,这般盛况还是第一次见,纷纷小声议论。 无数道异样的眼光让围着宁成峰的女修也稳不住了,以为宁郎只招惹了她们几个,毕竟男修嘛,难免有几个红颜知己,没想到,他这是将所有鱼一网打尽了。 明姝凑近傅灵灵,小声道,“师妹,看到了吗,不洁身自好的男修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的事迹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修真界,从此丹宗内弟子避他如蛇蝎,宗外修士厌弃鄙夷,所有人都知道丹宗有个水性杨花的男修,不会再有女修上当受骗。” “甚至还会连累宗门,丹宗弟子也会被人看不起。” “毁坏宗门声誉,品行不端,丹宗也不会放过他,轻则贬为外门普通弟子,重则逐出宗门。” 明姝幽幽叹了口气,下了结论。 “他这辈子算毁了。” 傅灵灵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转头去看宁成峰,他身边又多了几个不认识的女修,而他正扯出笑容和她们说话,桃花眼深邃含情,温柔极了,一如曾经对她一般。 霎那间心痛如刀绞,又渐渐平复,直到再也生不出一丝波澜。 作者有话说: 刷视频太沉迷了,忘记时间了,明天开始提前定时!!! 第16章 第16章 傅灵灵低着头,不想让明姝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忍着哭腔,努力装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谢谢大师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修炼,绝不会再沉溺儿女情长。” 明姝轻叹了口气,小师妹受情伤,有了断情绝爱的心思,这可不好,剑宗早不流行无情道了。 回头要带小师妹涨涨见识了。 拍了拍傅灵灵的肩膀,明姝站起身,手中灵光闪过,琉璃剑直指台下的宁成峰。 “剑宗不容任何人亵渎,我已经给你足够的准备时间了,上台,今日必然要有个了断。” 所有人都盯着宁成峰,他硬着头皮跳上台,强撑着不露怯,召出自己的本命长鞭。 “你休要不依不饶,我已经道过歉,你还要我怎么……” 凌厉的剑气迎面扑来,打断他的话,明姝红唇翘起森冷的弧度,要他怎么样?要他半条命罢了。 人群外丹宗宗主、月霜仙子、明流道尊和宁灼同时到场,远远便听到里面熟悉的女声。 明流道尊眼皮一跳,宁灼眼睛一亮,都瞬间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不过一个生气,一个是幸灾乐祸。 倒霉徒弟怎么偏偏挑月霜仙子在时惹事,也不知道霜霜会不会觉得他无能,连徒弟都教不好。 讨人厌的女修偏偏挑今日惹事,现在丹宗的大人物都到场了,看她怎么收场。 人群遮挡看不清台上的情形,几人干脆升到高空观望。 宁灼则是大摇大摆地上前,挨个拍弟子的肩膀,那些弟子本来看的正认真,被人打扰下意识回头就要怒骂,待看清人后,立刻捂着嘴巴让路。 他就这么仗着自己的恶名成功到了最前方,并且十分嚣张地站在擂台下,双臂抱胸,明目张胆地看戏。 两人的战斗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明姝没给宁成峰留半点面子,攻势愈发凌厉,偏又不下死手,给了他逃的余地,像戏耍宠物一般,让他满场狼狈逃窜。 擂台上密密的剑光交错,寒光森冷惊人,轰隆隆的巨响彻这片天地。 宁成峰身上的青袍渐渐被血染红,所有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友谊战,而是生死战,立下生死契的生死战,除非一方死去,否则契约便不会解除。 而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杀掉丹宗弟子,打的不仅仅是宁成峰的脸,更是丹宗弟子、丹宗宗主甚至整个丹宗的脸。 半空剑影交错,恐怖的力量带着撕碎一切的气势,向宁成峰碾压而去。 地面荡起烟尘,挡住场上的情形。 高空中的几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伤痕累累的弟子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卷入剑势中。 明流道尊心中升起小小的骄傲,不愧是他的徒弟,年纪轻轻却已如此厉害,转瞬便化为忧愁,偷偷去看月霜仙子的脸色,见她没露出什么厌弃,便放了心。 转头对丹阳道尊便十分无所谓了。 “你宗内弟子技不如人,死了怪不得我剑宗。” 丹阳道尊脸色难看,阴恻恻扫了眼明流道尊,“你带弟子来我丹宗蹭吃蹭喝便罢了,还要杀我宗内弟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流道尊摆摆手,“修真界以强者为准,丹阳是不是忘了你我当初怎么活下来的?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受不了,大道万般劫难又怎么过的去,早死晚死都一样。” 注意力移到擂台中央的明姝身上,“放心,我徒弟有分寸,不会真杀你弟子,最多是吓吓他教训一番罢了。” 丹阳道尊不服气地瞪了眼明流道尊,“生死契都下了,这还叫有分寸,怕不是知道有你这个师尊在,有人撑腰,故意闹这一出,打本尊的脸。” 月霜仙子静静注视着台中央的女修,虽面容绝艳,但手持长剑,英姿飒爽,颇有她当年的风采。 忍不住出口为她说话,“我记得丹宗有一种丹药可以短暂封闭生机,如同死去一样。” “要解除生死契,只需让那弟子服下此丹药,天道窥不到弟子生机,自然判定他死去。” 丹阳道尊余光扫过月霜仙子,心想她不是一向厌恶明流的纠缠吗,怎么还给他弟子说起好话了。 难道明流舔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定眼一看,发现月霜仙子推开凑近的明流道尊,满脸不耐,哪有半分柔情,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 几人只是远远观望,并没有要下去打断这场战斗的打算。 小辈的恩怨,自然要由小辈自己解决,况且弱者……就要接受弱者的命运。 台上烟尘散去,众人首先看到擂台中间横贯的深深沟壑,沟壑中间趴着一个人影,满身鲜血,奄奄一息。 他扒在锋锐的石缘,挣扎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宁灼跳上台,扫了眼挣扎的宁成峰,然后望向正擦着琉璃剑的明姝,语气轻声随意,“怎么不下死手杀了?” 明姝听到他的话,当即一愣,心想,怎么还有催别人杀自己同门的,转而一想,众目睽睽之下,丹宗宗主亲眼看着,她要真下手了,辩驳也无理由。 他肯定是想激她下手,引起两宗纷争,而她身为罪魁祸首,必是难逃罪责,由此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她这个死对头。 她偏不上当。 明姝淡定地装作没听到,收起琉璃剑。 宁灼失望极了,不甘心地追问,“你不杀了他,生死契怎么解?” 他苦口婆心,一副为明姝着想的样子。 明姝正愁闭气丹没地方找呢,立刻就有人送上门来了,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道,“自然可解,就是要麻烦宁道友献出一颗闭气丹了。” “宁道友这般关心生死契,想来定是担忧同门性命,丹宗之间如此团结友爱,今日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也让在场的剑宗弟子涨了见识。” “仅仅只是一颗闭气丹而已,宁道友肯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拿出来救同门性命了。” 宁灼挑了挑眉,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他这是目的没达成,还被讹上了? 闭气丹价值数万灵石,虽对他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他又不是冤大头,讨人厌的女修一两句话,就傻傻拿出来。 视线转到了扒着石缘的宁成峰,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值不值得自己拿出闭气丹救他。 宁成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的一愣一愣的,差点分神掉下去,随即像是找到了救星,双眼爆发出巨大的光彩,双目恶毒恨恨瞪向明姝。 “宁师兄,我不过就是和她师妹玩玩而已,是她师妹自己误会了,她教训过我还不够,还不依不饶地要杀我。” “剑宗如此欺辱丹宗,不将丹宗放在眼中,宁师兄,你身为宗主的弟子,万不可放过如此挑衅丹宗之人,为我们丹宗报仇,为我报仇。” 宁灼面色一顿,低下头认真打量宁成峰,反问道,“玩玩?你怎么和她小师妹玩的?”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息怒,好像真的就是好奇而已。 宁成峰恨意愈发浓重,整张脸狰狞起来,道道剑伤扭曲,鲜血漱漱流出,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可怕丑陋。 “男修女修之间能怎么玩,无非是些风华雪月之事,是她自己当了真,见我与其他女修在一起,起了嫉妒之心,故意让这女修报复我。” 宁灼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散漫,狠狠踩上了宁成峰攀着石缘的手上。 面露鄙夷,却朝明姝连连摇摇头,“不值得不值得。” 凤族对待感情忠贞,认定了伴侣便是一辈子,哪怕对方身死,性烈的凤族大都会追随而去,绝不独活。 像他的母亲,修真界与妖界大战,龙族趁机叛乱,偷袭父亲,父亲重伤难愈,死在两界战场,母亲拼死生下他后,便追随而去。 他先天不足,孱弱缺陷,受尽嘲笑,却从未怪过母亲,反而羡慕父母之间这种同生共死的感情。 像宁成峰这种玩弄女修感情的人,死不足惜。 宁成峰惨叫一声,浑身剧烈颤抖,手指上的剧痛让他几乎攀不住石缘,身下是不见底的黑暗,他用尽全身力气忍耐,才没有松手。 不可置信大喊,“宁师兄,我是你的同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和我一致对外,征讨那妖女才对。” 见宁灼面色并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生出不耐烦。 他赶忙收敛情绪,露出讨好的笑,“宁师兄,你不知道吧,我还是你最真诚的追随者,我很崇拜你,做梦都想离你更近一点。” “宁师兄,我叫宁成峰,原名成峰,为了你,特意加了你的姓。” “宁师兄,只要你救我,我以后就是你的走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目光狂热,盯着宁灼像盯着垂涎欲滴的肥肉。 宁灼身上直冒鸡皮疙瘩,倒是听小弟子说过有这么个人,不过说的却是他不做好事,处处模仿他,打着他的名义到处招惹女修。 可以说,宁灼现在在修真界如此名声远扬,有他一大份功劳。 呵……那就更不能救了。 宁灼再次抬起脚,在宁成峰震惊的目光中,施施然踩上他的手,狠狠一碾,听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中,宁灼含着冷意的声音响起,“改回去,你不配同我姓。” 宁成峰,不,是成峰连连点头。 宁灼挪开脚,没再理睬他,走几步靠近明姝,拧起眉,犹豫了片刻,解释道,“任何宗门都有藏污纳垢的地方,留着此种败类是丹宗失职……”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但我非丹宗主事,无法代表丹宗给你和你师妹交代,所以……” “你找别人吧。” 话外之意,我不会多管闲事,更不会拿闭气丹救这种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17章 宁灼心想,他才不做冤大头,白白浪费数万灵石,去救败坏他名声的人呢。 明姝眉头渐渐拧起,反正她没钱,闭气丹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现在没了死对头当冤大头,她又不能真杀了这人,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眼见宁灼兴致缺缺想走,明姝动作快脑子一步,飞快上前拽住了他的袖子。 宁灼扭头看过来,明姝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突然生出紧张来,纠结地柳眉打结。 说什么,难道说你不能走,走了就没有冤大头了?还是说她想讹他一颗闭气丹? 明姝说不出口。 宁灼反而生出了兴趣,他就喜欢看讨人厌女修为难的样子,也不着急走了,就那么站着。 他身姿修长挺拔,花灯柔光为他侧脸打上一层朦胧感,愈发显得俊美,不似凡尘世人。 在偏好飘逸出尘的修真界,他浓墨重彩的容貌格格不入,却和同样妖异绝色的明姝相配极了。 两人站的很近,稍远些的弟子听不清说话,凭空生出无限遐想。 有花痴的女修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她们看起来好配呀,为什么她们不能在一起?” 同伴无情地打断了她,“因为她们是死对头。” 女修失望地收回目光,嘴上不肯服输,“死对头怎么了,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呢,没有什么关系不能改变。” 女修越想越不可自拔。 “宁师兄这么好看,没有女修能配得上他,剑宗的那位大师姐妖娆艳绝,再飘逸出尘的男修站在她身边也会黯然失色。” “她们两个就是最配的,没错,没有比对方更适合的人了,她们简直是天生一对。” 同伴没忍心打断她,心想着回头一定要和她科普一下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这还没到休息时间呢,就开始做梦了。 还天生一对,她话就放在这了,这两人最后一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台上两人,宁灼甚至微微侧身,更方便她抓自己衣袖,垂眼目光在黑袖上掠过,白皙的爪子格外显眼,以眼神询问,“明道友拦下我,不让我离开有什么目的?” 明姝随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自己白皙修长、分外好看的手,心中得意,不由抓得更紧了,暗想,能有什么目的,只是不想让上门的冤大头跑了而已。 面上,她放柔表情,指了指成峰。 “宁道友上来不是为了救同门吗?” “同门没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愤然离开只会让别人以为你抛弃同门。” 话锋一转,“但如果你教训过同门,在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对他不管不顾时,你大度地拿出闭气丹救他,彰显你的仁慈和对同门深深的爱护之情,就连刚刚对他动手,别人也只会以为你是爱之深责之切。”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明天此事就传出去了,到时候,丹宗小师弟勇救同门的事迹传遍整个修真界,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你名声定会好上不少。” 明姝斟酌着,语气小心,生怕提起他不太好的名声,让他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迁怒于她,让她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宁灼沉默了片刻,竟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不愧是讨人厌的女修,果然心机深沉似千年狐狸,把人心拿捏的死死的。 但既然都说了是讨人厌的女修,那肯定不能如她所愿了,而且说了这么多,他也看出了点猫腻,讨人厌的女修拐弯抹角,绝口不提让他拿出闭气丹,但句句不离此。 想到剑修的“穷”,陡然觉得自己发现了她的小秘密。 转过身,啪的一下不轻不重抓住袖上的手,锢着那细细的腕,缓缓将它拉下来,凤眸幽暗满是深意。 “事是明道友惹的,我只是看热闹罢了,明道友不必往我身上扯。” “丹宗弟子千千万,有那么一两个败类,我不顾同门之情也无伤大雅。” “况且……” “谁敢说什么。” 他语气平淡,却又无比猖狂。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丹宗宗主溺爱小弟子,他就算不救又怎么了,别说他不救,就算是他直接动手将人杀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在丹宗,第一大是丹宗宗主,第二大就是他,只要师尊不管,丹宗他横着走。 明姝无话可说,腕上灼热的体温顺着皮肤一寸寸向上蔓延,她有些不适地想甩开,又怕被看出异样。 强撑着面不改色,不死心继续劝道,“救了他,于宁道友的名声有利,难道宁道友不想改变自己的名声,让整个修真界知道,宁道友并不是传言中那种嚣张跋扈的人?” 宁灼微仰下巴,似笑非笑,“不必了,我就是那种嚣张跋扈的人,明道友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这话,明姝没法接。 咋说呢,这名声还多亏她出力。 被他戏谑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明姝心知,眼前这冤大头没有希望了。 于是,她收敛神情,木着脸,无情地甩开他的手。 “既然宁道友有自知之明,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转身想走,腕上一紧,那力道不重,但也绝不让她随意挣脱开来。 明姝不耐烦了,回头怒瞪宁灼。 “宁道友还有何事?” 有事说事,没事就不要耽误自己时间。 见她这幅模样,宁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丝毫不生气,妆似十分讶然。 “我的同门还在呢,明道友不会想一走了之吧?” 他刻意咬重了“同门”两个字,装作沉吟片刻,“那可不行,生死契可是有期限的,一天之内若不解除,立契的两人都将被天地规则的力量湮灭。” “明道友不顾生死,我的同门可不行,我可是听明道友的,爱护帮助同门呢。” 明姝:“……” 早知道死对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该和他纠缠。 她脸色难看极了,宁灼只觉通体舒畅,更加不想放过她了。 妆似不经意道,“看明道友也没有要拿出闭气丹的意思,该不会是没灵石拿不出来吧?” 他刻意加大了声音,台下靠的近的弟子全都听到了,各个分外诧异。 “剑宗这么穷吗?掌管整个剑宗的大师姐连区区三万灵石都拿不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连剑宗大师姐都拿不出来?” “怪不得剑宗剑修总是扣扣搜搜,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明姝面无表情,内心骂死了死对头。 现今最好的打破谣言的办法,就是大方地拿出灵石砸到死对头脸上,粉碎他的阴谋。 但问题是她确实没这么多灵石。 她是剑宗大师姐,掌管整个剑宗不假,但她可是有底限的,可没有仗着职务敛财受贿,反而因为她将大部分时间花在宗门事务上,比普通的剑宗弟子更没时间出门做任务,更穷了。 无数视线聚集到明姝身上,她骑虎难下。 抬眼,死对头勾着唇角,笑的嚣张又肆意,薄唇微动,刻意压低声音,“我可以送你灵石,但是……” 他突然弯腰凑近,俊美灼人的脸凑近,伴随着淡淡的好闻气息,肆无忌惮地扑面而来,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明姝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了,不由地加重了呼吸,却尽是他的气息,神智恍惚,耳边男声像炸雷般响起。 “你求我呀……” 明姝瞳孔巨缩,化掌为刀,携着灵力朝宁灼劈去。 他下意识放开她向后躲去,抬眼却对上她布满冷意的面容,寒光一闪,琉璃剑被握在手中。 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台下看戏的弟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刚刚两人还凑近说悄悄话,瞧着和睦亲密的模样,突然就翻脸要打起来了。 明姝满脸寒霜,长剑直指宁灼。 “宁灼,士可杀不可辱,不管是灵石还是聚气丹,我都……” 拿不出来几个字已到了红唇边,远方月色下一道青衫人影缓缓而来,人影渐近,灯光映出他温润俊秀的面容,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疏离又淡漠。 看到台上针锋相对的两人,凌安微微愣了愣,随后动作优雅地掀袍跳上擂台。 走上前,大手搭在宁灼肩上,用了力道想让他退后,没想到手下的身躯坚如磐石,丝毫没动的意思。 凌安神情显出点无奈,绕过宁灼,站在了明姝身边。 躬身道歉。 “明仙子,小师弟性子是恶劣了些,但本性不坏,还请明仙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凌安这话十分不客气,直接将所有锅扣在宁灼头上。 来时他已经了解过事情全貌了,丹宗出了败类,明仙子怎么闹都不过分,但小师弟硬要掺和进去就是他的不对了。 宁灼瞥了眼凌安,心中莫名不畅快,有种被打扰了的不爽,特别是看到讨人厌的女修放下长剑,脸色明显舒缓,那股不爽更明显了。 凭什么对他就摆脸色,喊打喊杀的,对大师兄就和颜悦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明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召回琉璃剑,客客气气扶起凌安。 “凌师兄客气了,这种事我早已习惯,不会放在心上。” 凌安面色不变,温和地笑。 这种事,他也习惯了。 转身看向石缘的成峰,大概坚持到了极限,整张脸憋得又红又紫,像个大猪头,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明姝指了指他,“贵宗弟子犯错,我已教训过了,看在两宗交情的份上,我准备就此罢手,不提补偿不再问责,没想到贵宗小师弟倒是心善,想让我教训了人还巴巴拿出闭气丹救他。” 说到此处,她故意停住,双眸愈发明亮,盯紧眼前新来的冤大头。 身为下任丹宗继承人,他从入宗开始就被丹阳道尊带在身边,学习待人接物,学习人情世故,岂会不明白明姝的意思。 他当即取出颗闭气丹,蹲下身喂到成峰嘴里。 身后无人看到,明姝微微低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朝宁灼嫣然一笑,那笑充满恶意,红唇微动,无声吐出,“就不求你。” 宁灼:“……” 气笑了。 两人无声对峙。 眼前一暗,是凌安察觉不对,挡在了两人中间。 他面朝明姝,柔声解释,“明仙子,我已让他吃过闭气丹,你们之间的生死契很快就会解除了,至于后续,明仙子放心,一切都按丹宗门规处置。” 明姝下意识去看成峰,大概是性命没了威胁,他憋的那股劲突然就泄了,满脸释然,好像强撑着不肯闭眼,终于看到儿孙最后一面的临终老人,松了手,缓缓闭上眼睛,任自己掉进深坑中, 其实那坑也没有多深,最多不超过十米,但夜色渐深,身下黑乎乎一片,无尽的黑暗勾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成峰才那么害怕。 噗通一声响,便没了声音。 凌安不放心跳下去看了看,发现人只是昏过去了,上来后找了几个弟子将人抬回去休息了。 至于后续处罚,总得等人好全了才能交给刑罚堂。 见一切都处理好,明姝整理好表情,装作不经意地皱眉,泄露几分不满意。 “今日之事想来凌师兄已经知道始末了,我本想教训一顿就这么算了,没想到宁道友如此不依不饶……” “既然贵宗不讲情义,那我也不用留情。” “我们谈谈赔偿吧。” 此话一出,宁灼立刻想到上次恶意加价事件,她狮子大开口减了整个剑宗三成丹药价格,脸色当即沉下来,刚想开口,便被明姝打断。 “小师妹被骗心骗钱,甚至绝了找道侣的心,可见此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之大。” “凌师兄觉得什么东西能赔我小师妹后半辈子的幸福?” 一个女修后半辈子的幸福,何其珍贵,那怕是没什么东西能赔了。 明姝本意是想先夸大,然后再做足姿态后退一步,要点灵石。 可宁灼不是这样想的,他只觉得明姝正酝酿着坏主意,当然不能让她如愿。 故作看不懂她的意图,搭上凌安的肩膀,不着痕迹将他拉向自己这边,缓缓道,“大师兄,既然明道友改了主意,我们丹宗也不是赔不起,自然不能赖账。” 视线移向擂台边的傅灵灵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认真道,“你这小师妹长的一般般,但在女修中也属中上之姿,想来我同族应该不会嫌弃。” “正好我过些日子要再回去一趟,你带上小师妹跟我回去吧。” “我提前通知族中长老,让他们将适龄青年挑出来,让你小师妹随便选,选中哪个就和哪个择日成亲结为道侣……” 说着拍胸膛保证,“你放心,有我看着,他绝不敢辜负你小师妹,如此,她后半辈子的幸福也有了。” 明姝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努力舒缓面部肌肉不让自己表情太僵硬,语气泄露几分控制不住的暴躁。 “宁道友耳朵不好吗?都说了小师妹已经绝了找道侣的心,宁道友这哪是真心补偿,怕是嫌小师妹不够伤心,故意往她伤口上撒盐吧。” “当然不是。” 宁灼反驳,力求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玄黑令牌,瘫在掌心让明姝看。 “这是我族中令牌,我平日和族中便是通过令牌联系,我现在就联系族中长老让他们开始挑选男子。” 说完,他扭头看向傅灵灵,“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年龄?身高?健壮一些还是清瘦?清冷孤傲还是要温柔体贴?” “我同族众多,只要你要求,一定能为你找到满意的。” 傅灵灵白皙的小脸飘上两团红晕,羞涩地低下头,“我喜欢温柔体贴翩翩君子型。” 声音小小,但很清楚。 明姝整个人都麻了,她在前线拼死奋斗,没想到后排被敌人一个美男计拿下了。 她不甘心,开始挣扎。 小师妹去族中挑选……不对,是取补偿,她必是要陪着一起的,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见到各色…… 不对不对。 不能被死对头带偏了,现下的重点是灵石。 挣扎良久,正要狠厉拒绝,凌安像是突然回过神,眉眼舒展,附和道,“小师弟这主意不错。” “既然明仙子的小师妹是被我丹宗弟子毁了后半辈子,那由小师弟再为小师妹择一满意男修,修补她的心灵创伤,补偿后半辈子,很合适。” 明姝:“……” 她不信凌安这么精明的人没看出她的本意…… 反正就是不想出灵石罢了。 既然如此…… 她重新看向宁灼,神情逐渐放松。 “宁道友如此真诚,我们要是再拒绝就太不识好歹了,既然如此,宁道友现在就通知族中人吧。” 宁灼愣住了,他是妖族,要带人修去妖族,且不说这意味着什么,身份必定会暴露,而讨人厌的女修一向不余遗力地针对他,怎么可能容他一个妖物安然待在修真界。 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怎么寻找恩人。 凌安眼含期待,台下无数视线紧盯着他,宁灼头皮发麻,骑虎难下。 沉默片刻,转过身偷偷取了遮掩身份的法宝,输出一丝妖力,硬着头皮接通了。 里面很快传来苍老的声音,“小……” “衡叔,我找你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突然打断,暗示衡叔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不要露馅了。 里面苍老的声音一顿,转而开口,“小公子尽管吩咐。” 宁灼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解释道,“衡叔你忧心族中男儿婚配问题已久,正好我这边遇到个被伤了心的女修,因为一些缘故,我觉得她和我们族中男儿很相配,你觉得呢?” 衡叔苍老的声音立刻变了,迫不及待地附和,“合适合适当然合适。” “小公子你看族中哪个男儿合适,二蛋怎么样?还是葱三?不如就四狗子吧,那小子长得清秀,正符合修真界的审美。” 二蛋、葱三、四狗子? 明姝差点没绷住,偷偷去看小师妹,果然见她小脸刷白刷白的,都快哭了。 宁灼暗自注意讨人厌女修的反应,见她果然变了脸色,心里舒服了些,开口拒绝。 “不必了,她喜欢温柔体贴翩翩君子型的男子,你在族中挑挑,我过些日子带她们回去,到时候看上谁选谁。” “老奴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通讯结束,在妖族的衡叔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她们,明明小皇子口中被伤了心的女修是一个,而他却说她们,那另一个女修是谁? 小皇子也不是什么热心的人,能平白带陌生人到族中?该不会被伤了心的女修和另一个女修有关系,而小皇子和另一个女修关系更不寻常。 否则也不能解释小皇子的反常。 衡叔抚着胡子十分欣慰,大长老怂恿小皇子到修真界果然是对的,妖皇大人和龙族的联姻,基本已经废了。 倒是听说人族很能生,到时候他再多劝劝小皇子…… 反正,凤族的繁衍壮大以后就得靠小皇子了。 宁灼收起令牌,朝明姝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了,我已经向族中提过了,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心中则想,反正就是个承诺而已,具体带不带她们回去,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回去,还不是他说了算。 明姝满意地点点头,侧目示意擂台边的傅灵灵,“小师妹,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傅灵灵低着头,羞得几乎将脑袋埋进胸口,听到明姝的话,赶忙摇摇头。 事情完美落幕,凌安将明姝和一众剑宗弟子送到大门口。 天空闪过无数剑光,利刃穿透的破空声争先响起。 漆黑的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闪烁得越来越远,逐渐和天上的星辰融为一体。 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凌安站在丹宗大门口,地面倒影拉长,突然响起深深的叹气声,叹尽了哀怨、无奈。 小师弟和明仙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化干戈为玉帛? 他是丹宗继承人,不是小师弟的爹,到底为什么总要给小师弟处理这种私人恩怨,小师弟就不能懂事些,不要总找人家女修麻烦嘛! 搞得他现在在明仙子面前都没脸没皮了。 烦,很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19章 丹宗主峰,明流道尊殷勤地给月霜仙子倒了杯茶,人却是扭头瞥向丹宗道尊,意味声长。 “你那位小弟子倒是不同寻常……” “我记得你几十年前就说过不再收徒弟,突然听说你收了个小弟子,我还以为你老房子着火,焕发新春了呢。” 说着,啧啧摇头,“原来是不得不溺爱。” 丹阳道尊皱起眉,面色不虞,“怎么说话的,我小弟子怎么得罪你们了,他是身份不寻常,也不用你们阴阳怪气。” 月霜仙子端起面前甄满茶的杯子,樱唇微张抿了一口。 “妖族,确实身份不同寻常。” 擂台上接通令牌那一瞬间泄露出的妖气,哪怕有法器遮掩,但在场的都是一方大能,也足够他们察觉了。 对面两人沆瀣一气,丹阳道尊更纳闷,该不会真让明流死缠烂打得偿所愿了吧,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重。 面上,他无奈出声解释,“我和妖皇有些交情,凤族那边让我照顾几分,我推辞不了。” 凤族…… 月霜仙子和明流道尊都吃了一惊,凤族可是现今的妖界王族,历届妖皇一直都是凤族,就算千年前龙族叛变夺位,重创凤族,但妖皇之位仍被凤族牢牢把持,可见其强大。 两人都变了脸色。 本以为丹阳道尊无意中救下个小妖便养在身边,没想到竟事关两界和平。 见两人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丹阳道尊趁机提要求,“你们以后可要看顾着点我这小弟子,毕竟维护修真界和平可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你们也有责任。” 月霜仙子没说话,明流道尊则是毫不客气地嘲讽,“你的弟子,他叫的师尊是你,孝顺的也是你,当然要你自己看顾。” “他有任何闪失,都是你这个师尊的失职,你就是破坏修真界和平的罪魁祸首。” 这帽子扣大了,丹阳道尊自然不肯背,他放下茶杯,开始和明流道尊唇枪舌战。 “我小弟子向来乖巧,倒是你那女徒弟,整日挑衅,故意败坏小弟子的名声,你更该好好管管,别让她总来招惹小弟子。” “我女徒弟要管整个剑宗,哪有空来挑衅,分明是你那小弟子不依不饶……” 月霜道尊放下茶杯,默默起身离开,跨过院门,迎面看到不远处一道人影,面色一厉,身形化为虚影,眨眼间已出现在那人面前,发现竟是她的弟子白清清。 想到刚刚三人的谈话,杏眸中闪过冷意,“你听到了什么?” 白清清抬头微微愕然,迷茫道:“什么?师尊在说什么?” “我问过丹宗弟子,知道师尊你在此处,刚过来就碰到师尊,我不知道师尊你在说什么。” 她咬着唇,露出委屈的神色,双目含着水光,楚楚可怜。 月霜仙子狐疑打量她片刻,见她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才放缓了神色,“你来找本尊做什么?” “确实有些事。” “师尊,半年后灵山秘境开启,我想去。” 月霜仙子秀眉一拧,神色愈发清冷,“你战力不高,心境浮躁,急功近利,修为更不凝实。” “灵山秘境凶险万分,本君建议你闭关凝练修为,不要去。” 白清清咬着唇,小声反驳,“可是师尊,我想去。” 月霜仙子秀眉舒展,清冷面目如白玉雕像,没有半分波动。 “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心中已在挑选下个继承衣钵的徒弟,陡然间,擂台上手执长剑,面容绝艳英姿飒爽的女修映入脑海中。 快步朝自己院落走去,心中已在思考该如何横刀夺徒,将她收入自己座下。 白清清跟在月霜仙子身后,眼中闪过抹愤恨。 转瞬想到刚刚听到的话,很快低下头做乖巧顺服的姿态。 - 剑宗,明姝拦下要离开的小师妹,将她带到自己住处。 两人站在开的正艳的梨树下,白色梨花漱漱落下,散了两人满身。 傅灵灵比她矮很多,明姝一低头便能看到她的头顶,以及上面的梨花。 抬起手,耐心将梨花一片片捻下。 “小师妹,还伤心吗?” 傅灵灵低着头,大眼睛再次溢满晶莹。 少女第一次爱恋一个男修,含蓄而热烈,毫无保留地奉上整颗心,却被渣男狠狠砍了一刀,纯真剔透的心布满裂痕,需要很久很久来修补。 明姝将她抱进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小师妹,你还是没想通。” “男人,只会影响我们出剑的速度,玩玩可以,但不能当真。” “你呀,还是见识太少。” “过几日我带你下山去合欢城逛一逛,涨涨见识。” 怀中抽噎声渐渐停歇,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可是宁道友不是说要带我去族内挑选道侣吗,这不太好吧。” “我们是死对头,他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那好吧,师姐你有空了带我去合欢城看看吧。” 她声音低落下去,透出失望。 - 剑宗大师兄选拔已经提上日程,明姝忙碌起来,抽空去掌事院见了陆沉星,和他说了剑宗大师兄选拔的事情,嘱咐他好好准备。 月底发了灵石,明姝紧赶慢赶处理完杂事,临近傍晚带着小师妹飞往合欢城。 合欢城是修真界中部的一座城池,距离灵峰山脉不远,仅半天的路程,城中坐落着合欢宗,故名为合欢城。 城中花楼遍布,多为合欢宗弟子,风气开放,时常有爱好取乐的修士前去,热闹繁荣。 两人到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繁华绚烂的城池灯火通明,大敞的城门处人来人往,皆是衣袍华丽的修士。 明姝带着小师妹上前,刚靠近城门便有无数打量的目光投来,熟练视若无睹,带着傅灵灵走进了合欢城。 一门之隔,仿佛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街道两边是林立的花楼,昏黄的灯光让空气中都充满着暧昧,到处都是两两成双的男男女女,隐隐可见晦暗角落中兀自交叠的人影。 花楼大厅中妩媚的女修扭着腰给男修倒酒,楼上英俊风流的青衣公子正打着折扇,桃花眼含情扫过来。 傅灵灵小脸红扑扑,羞怯极了,又忍不住好奇打量四周,正对上青衣公子的目光,她飞快低下头,脸颊更红了。 明姝抬头看向那青衣公子,他朝明姝点了点头,唇角笑意不变,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尽显风流姿态,却分毫不不下流,自有一股清韧风骨。 是小师妹喜欢的温柔公子类型。 明姝果断拉着傅灵灵踏进花楼,直奔二楼。 青衣公子似乎也料到她们会来,正垂眼倒茶,而他对面,是两个摆好的茶杯。 明姝将傅灵灵按在座位上,摸出灵石,面不改色拍在桌子上。 “这位是我的小师妹,前些日子刚失恋,需要么子好好劝导劝导。” 青衣公子露出抹了然的笑容,收起灵石。 “在下合欢宗青衣。” “小师妹清纯可爱,在下自是不忍她伤心。” 收起多余的茶杯,笑容深了几许。 “看两位面生,应该是初次来合欢城,仙子可以出去玩玩,至于小师妹,仙子放心,在下保证明日还你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师妹。” 明姝点了点头,在傅灵灵略显惊慌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傅灵灵更慌了,下意识拿起茶杯,小小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她才惊觉杯中原来是酒水。 神智昏沉几分,忘了慌张和羞怯,大眼睛含着层水雾,看向对面的青衣公子。 青衣轻轻端起杯子,饮了一口,清淡茶香沁入心脾,神清气爽,目光无意掠过傅灵灵手中的杯子,嗓音压低温柔腻人。 “小师妹,在下好看吗?” 傅灵灵拧起眉,大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似是打量了一会,摇了摇头。 “不好看,没有大师姐好看。” 青衣的脸僵了一瞬,继续循循善诱,“在下是男修,不能与你师姐比,而应与男修比。” “男修?” “嗯,听说你失恋了,与你心上人比,在下如何?” 傅灵灵小脸上显出迷茫,小手举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慢腾腾的,像是突然想起了,咚的一下摔了茶杯,拍案而起。 “他不配和你比……” 醉意朦胧,她不自觉用了灵力,面前的小矮桌崩裂成两半,飞溅的木屑洒了青衣满身。 他狼狈起身,满脸诧异。 没想到看似温柔怯弱的小师妹,竟然这么剽悍粗鲁…… 想到储物袋中的灵石,他抖了下袍子上的木屑,将残桌收起,未免再出什么意外,干脆和傅灵灵面对面坐着,重新带上温柔的笑容。 “没想到小师妹对在下的评价如此之高,在下荣幸极了。” “只是不知道小师妹为何这般说?” 按照他的想法,醉酒的小师妹防备心薄弱,感受到他的关怀,应该立刻顺着他的话,大吐苦水,将她失恋的原由说的清清楚楚。 没想到,傅灵灵像遭受打击的小百花,精神萎靡,呆呆地坐着。 “算了,大师姐已经教训过他了,我要忘记他……对,忘记他。” “大师姐说要带我来合欢城玩,没错……玩……” 她突然抬眼看向青衣,大眼睛发亮,看的青衣脊背泛上寒意,升起不详的预感。 却听她直愣愣地道,“我们要玩什么?” 青衣瞬间想歪了,合欢城能玩什么,当然是玩些不能言于口的东西。 可他卖艺不卖身耶,目光偷偷在傅灵灵脸上转了圈,觉得如果给的太多,卖身也不是不行。 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余光瞄见傅灵灵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 青衣赶忙去扶她,却不防被她一下推开。 小手一挥,豪气无比。 “你,去将你们这所有好看的男修都叫过来,我要长见识……长见识……” 说完,恶狠狠地瞪青衣,却不知自己目光朦胧,两颊氤氲泛红,可爱极了,没有半点威慑力。 青衣:“……” 此刻就是后悔,早知道醉酒还能让人性情大变,他就不该偷偷将茶换成合欢宗的秘酒。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十二点还有一章以后尽量2章,6000更。 大更特更! 最后一个小故事了! 第20章 第20章 明姝下了楼,光线陡然暗下来,昏黄的灯光渲染出浓烈的暧昧,靡靡之音轻柔和缓,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 空气中充斥着甜腻的香气,像极了糕点的甜腻,但却没有那股清香诱人,反而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像极了女修涂抹的脂粉气息。 明姝不太喜欢,皱了皱眉,目光不经意掠过“左拥右抱”的女修,心头不受控制地冒出酸意。 摸了摸储物袋,空荡荡的,全被她一掷千石给了青衣。 贫穷使人冷静,明姝瞬间心如止水,打住了点盘糕点解馋的念头,寻到角落处一张空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本着真“长见识”的心思,光明正大地欣赏被左拥右抱的“各色俊俏男修”,如此,也不算白来一趟。 正欣赏到兴头上,面前突然一暗,俊俏男修没了。 明姝十分不高兴,抬眼发现对面坐了一白衣少年,面容白皙青涩,此刻正眯着眼睛笑,笑容纯洁干净,乖巧极了。 他身边紧挨坐着一娇小姑娘,表情怯怯,像不谙世事的孩童。 “姐姐,这里没有人吧?” “没人我们就坐下了哦!” 少年露出整齐的白牙,目光飘到明姝脸上,像受惊的小鹿,倏的收回去,笑容带上几分羞怯。 先坐下才问有没有人,是先斩后奏的行为。 明姝并没有对两人生出丝毫好感,但对两个小孩子,总会多点宽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他们可以坐。 少年自来熟的搭话,“姐姐,我是合欢宗清风道尊的座下弟子清河,姐姐是哪个宗门的?” 明姝囊中不富裕,没有多余的灵石买衣服,十年如一日地穿宗门弟子服。 剑宗的弟子服是修真界出了名的普通,没有半点装饰,素净地像丧服,不像其他宗门,哪怕是白色弟子服,也会别出心裁地绣几朵小花小草,或穿引金线暗纹,亦或者布料珍稀华贵。 如此明显,她不信眼前的男修没认出她的宗门。 搭讪的意图太过明显,明姝借着低头喝茶水的动作,装作没听到。 少年也不尴尬,眼睛发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姐姐是剑宗弟子呀,我鲜少离开合欢城,只听说过剑宗,一时没认出姐姐的身份,还请姐姐不要怪罪。” 明姝木着脸,面无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他。 她吝啬应付的意思不要太过明显,偏偏那少年好像没看出来一样,拉起身边小姑娘的小手,兴致勃勃地介绍,“姐姐,这是我的妹妹清袅,她和我一样很喜欢姐姐,但她胆子小,不敢和姐姐说话。” 自顾自继续道,“师尊说我们到了该出门历练的年纪了,明日我和妹妹就要离开合欢城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独自出门。” “听说剑宗在灵峰山脉,距合欢城很远,姐姐你能自己来合欢城,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你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很危险吗?” 他大眼睛懵懂清澈,满是对外边世界的向往。 干净纯洁的孩子,让人无端心软。 可纵情放肆的合欢城,真的会有这种如稚子般干净的人吗? 明姝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清袅,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她扯唇露出怯怯的笑容,闪躲地看了眼明姝,立刻鸵鸟般,将头埋进胸口。 应了少年清河说的,胆子小,不敢说话。 合欢城汇集了修真界各地各宗的男修,人员掺杂混乱,形形色色的人比比皆是,这般胆小怯弱的人是怎么在合欢宗活下去的呢? 明姝准备离开,起身时突然多了小小的阻力,低下头看去,雪白的衣角多了只小手,那小手苍白毫无血色,几乎和衣袖融为一体。 遮掩手背的衣袖向下滑落,暴露出几道鲜红翻滚的伤痕,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明姝看到了清袅如琉璃般眸中溢满的祈求。 “姐姐,你喝茶……” 她喊出声,似乎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轻轻推动明姝面前的杯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内壁,被发烫的茶水烫到了,飞快缩回手指。 明姝眸光微动,看向她手腕处狰狞的伤,鲜红的血痕如蛇般蜿蜒向上,掩盖在雪白衣服下。 她只随意瞟了眼便收回目光,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无论是少年还是眼前这小姑娘,对她来说,充其量是说过话的陌生人,尊重他人隐私,放下好奇,少管闲事。 此乃修真界长命之秘诀。 清袅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她在看什么,慌忙收回手,拉紧衣袖,深深低下头,身体止不住颤抖。 几个魁梧男修越过人群朝这边来,往明姝桌前一站,将这片小角落的光挡的严严实实,各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若不是几人身上灵气充裕,反而像凡界的地痞流氓。 为首的男修侧脸横贯着狰狞的刀疤,朝明姝咧嘴一笑,恶意冲天。 “小仙子长得真好看,既来了合欢城便是寻欢作乐的,反正都要玩,不如陪爷几个玩玩如何?” “爷几个不仅不收你灵石,还可以倒贴。” “小仙子你开个价,爷几个今天包下你了。” 几人肆意的大笑,难听刺耳。 明姝:“……” 好想问问他们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 大厅前方的舞台上新换了女修表演,灯光骤然亮起来,刀疤男侧身时,腰间折射出刺眼的光。 明姝这才注意到他们腰间都别了条黑鞭,上面布满倒刺,寒光闪烁,让人毛骨悚然。 倒是和小姑娘清袅露出的伤口很像。 “小仙子,怎么样,考虑的如何?只要你应一声……” 啪的一声,刀疤男修将一袋灵石丢在桌上,目光赤裸直白,暗含威胁。 明姝拧了拧柳眉,正要开口,刺啦一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清河站起来,挺着单薄的身子,挡在明姝面前,“不……不行,姐姐不……不愿意,你们快滚开。” 身子微微发抖,却坚定地挡在明姝面前,倒真的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弟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明姝感动吗? 她十分敢动,立刻起身将人推到一边,妖娆面容微沉,琉璃剑已出现在手中。 长剑出窍,横在胸前,冷声警告,“我来合欢城是见世面的,不是见丑八怪的,各位如果没镜子,我不介意帮几位借一借。” “小仙子性子挺辣,别说,爷几个睡遍合欢城,还没见过这种性格的小仙子呢,今日正好尝尝鲜。” 刀疤男说着伸手去碰明姝的脸。 “想尝鲜?” 她斜眼睨过去,眼尾上挑,眼波流动间,勾魂摄魄,看呆了几个人。 下一秒,寒光闪过,琉璃剑径直斩过去。 “可以,只要你们有这个本事。” 她随意一扫,已看透几人的修为,一个高阶都没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敢调戏她。 这种事她遇到的多了,从未怕过,动手,也从输过。 刀疤男反应快,飞快缩回手,琉璃剑擦着手指尖斩过,凛冽的寒意黏附在手指皮肤上,钻入四肢百骸,背后惊出一片冷汗。 刀疤男大怒,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恢复了平静,扭头将目光定在清河和清袅身上,笑眯眯温和极了。 “长夜漫漫,爷几个是来玩的,不能来白一趟,总要带点什么回去。” 深深看明姝,意味深长。 “既然小仙子不愿意,爷几个也不勉强,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两个小美人带走了。” 话音落下,刀疤男身后的人上前,挟着清河和清袅,强行将人带走。 两个单薄娇小的人在高大的彪形大汉中可怜极了,她们回头看明姝,满目哀求,哀求渐渐变为绝望,直到他们出了大厅,身影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中。 明姝坐下来,下意识喝了口面前的茶水,茶水放了些时间,有些凉了,凉水入喉,她愈发冷静。 救还是不救? 她纠结的眉头打结。 救吧,难免要多管闲事。 不救吧,良心难安。 算了,救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孩子遭受毒手。 明姝丢下茶杯,起身朝外追去。 大厅中靡靡之音不断响起,男女继续纵酒调笑,空气中的脂粉甜腻愈发浓郁,奢靡引人沉醉。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发生的事情。 - 夜色渐深,昏暗的街道上,人渐渐少了。 明姝追了出去,只看到两道挣扎的白影隐入黑暗中。 她毫不犹豫追上去。 绕过合欢宗大门,拐入无人的角落,站在一处青白墙壁前,她试探着伸出手,穿透墙门,闭眼跨出去,眼前焕然一新,站在一家酒楼门前,素雅流畅的琴声传出,如潺潺流水,平复了明姝内心的急躁。 正要踏进去,空间扭曲,周边凭空出现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修,为首的正是在大厅中调戏明姝的刀疤男。 他目光yin邪,上下打量明姝。 “小仙子,你终于来了!” “来了就别走了,我说过了,爷几个既然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总要带点东西回去。” 琉璃剑握在手中,明姝唇角微翘,不屑扫过几人。 “就你们几个……” “诶,小仙子,看来你还是没明白爷几个的意思。” “看在你这么漂亮的份上,爷几个也不折磨你了,给你个痛快。” 说完大掌一挥,他身后的人抽出腰间的黑鞭,挥舞着扑向明姝。 明姝长剑一扫,荡开挥舞过来的长鞭,本该轻轻松松挡下,却惊觉手腕一麻,琉璃剑竟脱了手,被长鞭卷去了。 剑修没了剑,战力大减,运转灵力,发觉筋脉滞涩,竟使不出半点灵力。 后颈一痛,神智瞬间陷入昏沉。 闭眼的那瞬间,明姝只来得及瞥了眼刀疤男,他正朝她笑,那笑容充满恶意,还带着得意。 好像是在说,想不到吧,你还是落到了我手中。 明姝突然明白了刀疤男话中的深意。 原来她才是那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第21章 杂乱的脚步声,夹杂惊恐的尖叫声,刺耳难听。 耳边乱糟糟一片,明姝不得不醒来,揉着疼痛不已的脖子,睁开眼就看到凶恶魁梧的男修将女人从笼子里拖出来,女人满脸泪痕,如待宰的灵兽,毫无反抗之力。 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被关在铁笼子里。 哦,原来她也是那个待宰的灵兽,只不过刀还没架到脖子上。 似被眼前眼前的一幕吓到,其他被困在笼中的女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呜呜哭起来,浓烈的恐惧笼罩了每个人,她们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明姝叹了口气,起身试着运转灵力,不出所料的毫无动静。 筋脉空荡荡,比之前还要糟糕。 蹲在铁笼前,看了眼门锁处,禁制闪着细微的灵光。 她连挣扎都没挣扎,果断放弃,一屁股坐下,托腮看女人被拖出去,内心毫无波动。 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比这更残忍的场景她都见过,当然生不起半点的同情。 毕竟当初若不是她心软,不忍两兄妹在自己面前被带走,遭遇不测,不追上去,也不会中这么粗劣的计谋了。 明姝悔不当初,果然不该多管闲事啊! 出神间,刚刚离开的男修又回来了,站在铁笼前挑选着下一个要宰的倒霉蛋。 目光所及,所有女人都浑身颤抖,连哭都没了声音。 拖着浑身瘫软的女人像拖死狗一样离开,关女人的铁笼门还开着,明姝顺着看过去,竟发现了意外之人。 害她被抓的那一对兄妹。 真是……冤家路窄。 明姝唇角翘起不明显的弧度,妖娆的面容覆上冷意,就这么目不转睛盯着二人。 他们的笼子落后靠墙,两兄妹就缩在角落阴影处,两小团紧紧偎依在一起,互相汲取温暖,看起来十分可怜。 妹妹清袅抱膝缩着脑袋,袖口滑下,之前百般遮掩的伤口暴漏在空气中,密密麻麻的鞭痕新旧交替,结了痂的皮肉被生生撕裂,红红的嫩肉翻滚,却没有鲜血流出来。 看鞭痕应该是不久前新添的。 看样子被抓后,刀疤男一伙人也没放过他们。 舒服了,解气了。 明姝深深地吐出口浊气,挪开了视线。 没有发现,在她移开眼的瞬间,清河清袅两人不自觉动了动身子,拼命将自己向墙角阴影中缩去。 明姝托腮环视了一圈被关在笼子中的人,男女皆有,大都是修士,也有几个毫无修炼痕迹的普通凡人,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不论男女皆容貌出众,哪怕在俊男美女的修真界,也能让人一眼惊艳。 此时就算狼狈惊恐,也显出一股凌乱柔弱的别样美感,引人侧目。 当然,缩在墙角的清河清袅兄妹除外。 明姝摸了摸自己的脸,暗叹果然红颜薄命,如今沦为大型拍卖场的货物,筋脉空荡荡没有半点修为,拍卖场又必定有高人镇守,靠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出。 只能寄希望于有认识的人来拍卖场,认出自己,然后花重金拍下自己,救她于水火之中。 然后她欠下一屁股债加一个救命之恩。 想到自己单薄的积蓄,以及贫穷的剑宗,明姝眼前一黑,只觉前途无光,不如死了。 陷入无边的抑郁中。 拍卖进行的很快,外边隐隐响起一阵阵惊呼,房间外很快响杂乱的脚步声。 魁梧男推门而入,他身后跟着几个腰别黑鞭的手下,空间骤然狭小,无声的压抑蔓延开来。 视线缓缓扫过,所之所及,铁笼中的女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今日拍卖会重点是压轴的凰羽,来参加拍卖会的客人都等不及要看传说中的神鸟凤凰了,这些个货物不值得浪费时间,来人,都带走。”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手下上前,个个面目森厉,打开牢笼,拖出笼中女人。 一时间,房间中满是惨烈的哭声。 有个性烈的凡女,自知无法逃脱,奋力挣扎,挣脱抓他的男修,转身一头撞到了墙上。 一声巨响后,她奄奄一息倒在地上,鲜血缓缓泅出,眨眼间,便没了声息。 魁梧男厌恶地别开眼,阴鸷的视线一一扫过女人们。 “还有谁想死?不必使这种手段,我亲自送你们一程。” 哭声戛然而止,没人再敢挣扎,抖着肩膀,拼命压抑自己的哭声,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而明姝早在铁笼打开时,便十分自觉,不等人来拖,麻利地钻出笼子,在抓他修士震惊的目光中,乖乖站在他身后,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不傻,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时,乖乖配合这群人才能保全自己。 毕竟有命在,才有无限可能。 否则激起这群人的凶性,下场不一定有那个撞死的女人好。 目光所及都是哭泣的女人,哪怕一两个坚强没哭,也是满脸苍白,惊恐交加。 在这一群女人中,明姝格格不入。 领头的魁梧男看到她时,眼中露出诧异,继而大步走过来,明姝只觉得眼前笼上一片阴影,视线中出现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上她的下巴,缓缓抬起她的头。 皮肤上黏腻感如附骨之疽,让人厌恶到极点。 距离拉近,明姝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横肉,像虫子一样蠕动着,以及他眼中的惊艳和趣味。 “你就是老三这次带回来的人?” 明姝缓过神,忍着不适,僵硬地扯动唇角,朝他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魁梧男愈发满意。 乖巧绝色的美人,与这帮庸脂俗粉一起卖了太过可惜,倒不如做今天压轴宝物的陪衬。 稀世珍宝与美人,绝配。 “将这女人和今天的压轴凰羽一起拍卖。” 说完,挥袖离开。 手下拖着女人跟上。 反倒是抓明姝那男修,非但没动手,反而客气地做出请的手势,请明姝离开。 明姝低着头,维持乖巧的人设,跟着离开。 绕过晦暗的走廊,阵阵的惊呼声愈发清晰,明姝和那些女人藏在厚重的黑色帷帘后,缝隙中隐约可窥见台上的情景。 身姿妖娆的女拍卖师扭动着身躯,介绍高台上的宝物,一把古朴的长剑,带着斑驳的锈迹,据说是出自千年前的两界战场,是某位陨落的人修大能佩剑。 两界大战四个字勾起了无数修士的兴趣,据说此次拍卖会的压轴宝物同是出自两界战场,妖族上任妖皇战死,遗落下涅槃之羽,凰羽。 有消息称,此次拍卖会,不仅有修士,连魔界和妖界派了人来,特别是妖界,上任妖皇乃现任妖界皇族凤凰一族的首领,今日拍卖的凰羽,妖族势在必得。 伴随着接连响起的出价声,拍卖会又进入了高潮,众修士激烈地争夺,想成为最后的赢家。 放眼望去,光线昏暗的台下,无数身披黑袍的人隐在其中,身上衣袍隔绝窥探的视线,若不是听到那一声声的抢夺声,只让人以为一片的黑暗虚无。 古剑最后落入一声音苍老的男修士手中,听到女拍卖师宣布的那一刻,他激动地站起身,宽大黑袍空荡荡,显出他矮小瘦弱的身形。 黑暗中无数视线聚在他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 修真界中,用灵石买到的东西不一定是你的,凭本身抢的东西才真正属于你。 买得到不一定守得住,杀人越货是常态。 男修士尚且高兴的太早。 随着古剑被收入后台,拍卖场再度安静下来。 女拍卖师扭动着身躯后退几步,见此场景,满意地微点了点头,缓缓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晃了晃。 台上响起剧烈的轰隆声,空旷的台面凭空升起一巨大的光球,刺眼的光线渐渐褪去,众人也看清了悬在光球中的东西。 那是一根华丽的赤色长羽,纤细柔软的绒羽轻轻飘动,牵引了所有人的心神,美丽到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于此同时,明姝和女人们被带上台。 哭唧唧的女人实在惹人烦,被封了嘴推上台,而明姝则被带到光球边。 拍卖开始了。 女拍卖师伸出纤指捏住女人的下巴,将她们的容貌显露出来,面向台下的众人,一一展示。 漂亮的脸蛋,惹的许多修士耐不住,激动地站起身。 正当修炼瓶颈,若能买这么个美人回去,不仅能牡丹花下,享受温柔乡,腻了还能采补提升修为,一举数得。 修士争相抢夺,女人们拍卖的十分顺利。 开胃小菜后,到了今天的压轴宝物。 明姝低着头,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撞上巨大的光球。 一刹那,光球仿佛被惊到了,急速缩小,眨眼间成巴掌大小,飞到明姝面前,在女拍卖师的眼神示意下,她伸出双手以小心的姿态捧起。 女拍卖师皱了皱眉,扭动腰肢上前,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两人对视的瞬间,明姝看到她眼中浓烈的惊艳,转瞬便化为轻蔑,勾唇一笑,笑容妩媚动人,朝着台下众人介绍。 “这便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宝物,凰羽,乃上任妖皇的尾羽。” “众所周知,上任妖皇为妖界凤凰一族,凤族以涅槃之火燃尽凡躯,神魂不灭,以烈火重凝躯体重生。” “赤羽这鲜艳的颜色,便是涅槃之火的象征。” “凤族以尾羽最为重要,聚全身灵力,掌浴火重生之机。” “众位若是得到了这妖皇尾羽,探索凤族涅槃重生之奥秘也未尝不可,如此,便是有了第二条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22章 全场沸腾起来。 有等不及的修士,甩着黑袍离开座位,扒在台边缘,伸长了脖子向光球望去。 女拍卖师轻拍了拍手,场面稍稍安静。 她自信一笑。 “除了压轴重宝凰羽外,本次拍卖会还搜罗来了一位绝色美人,自古以来,美人配珍宝,这等天大的机缘,诸位若错过了,再也没有下次,望诸位珍惜。” 女拍卖师轻轻挑开明姝颊边的黑发,将她的脸完全显露出来。 极致妖艳的长相,完全没有修真界女修的疏离、高高在上,美则美已,却让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寡淡无趣。 她更像个勾魂摄魄的妖女,吸引人前仆后继,阴暗的只想占有、征服她。 场下响起一阵小小的抽气声。 围在台边缘的修士,望向光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斜,定在了明姝脸上。 在台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以一高大黑袍男子为主的妖族们,不约而同听到了自家主子的暗啧声,葱三好奇歪身问道,“殿……公子,你啧什么?难道你看上了台上的女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台中央的女修,一时不由兴奋起来。 “小公子,如果你能看上,那太好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凰羽,这女奴同宝物一起拍卖,正好将她也买下,留在你身边。” 想到可怜的小公子,在八百多岁终于要春心萌动开窍了,葱三差点要热泪盈眶,几乎是眼含泪光等着他的回答。 小公子手缩进黑袍中,摸着下巴,并未回答葱三的话,反而是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没想到,仅仅半月未见,她竟沦落到这种地步,惨……太惨了……” 话落,他突然一拍掌,啪的一声脆响,吓了葱三一跳,却听到他问道,“葱三,带留影珠了吗?” 在葱三的印象中,自家主子一直都是自持身份、倨傲张扬,就连被无数人吹捧的珍宝凰羽,主子也没有半点兴趣。 此次拍卖会,若不是妖皇陛下好说歹说,自家主子肯定不会来。 现在却对一被拍卖的女奴感兴趣,还要留影珠留念,这该是多喜欢那女奴,才要将那女奴的音容样貌记录下来,在见不到她的时候,时不时拿出来观看,誓要将女奴的音容样貌刻在脑海中。 葱三感动极了。 自家主子不开窍不动情则已,一动情,便如此深情,让人忍不住唏嘘。 他有些紧张,唯恐破坏自家主子八百年难遇的恋情。 “没……没有。” 小公子声音低下去,满是惋惜。 “如果能用留影珠记录下来,又是讨人厌女修的一个把柄。” 葱三听到这话,更忧心忡忡了,看,小公子连如何威胁女奴就范都想好了,看来小公子这次真的栽了。 不愧是他们凤族的妖,一见钟情就能立刻拿下。 看来有必要将小公子的情况禀告给妖皇陛下了。 - 无数目光聚在台上,愈发灼热和热切。 女拍卖师见氛围酝酿的差不多了,轻轻一挥手,拍卖正式开始。 “一万灵石……” “三万灵石……” “十万灵石……” …… 价格已经加到了三十万灵石,拍卖进入白热化。 角落的小公子全然没注意,目光只盯着台中的女奴,百无聊赖托着下巴,帷帽后的凤眼打转,打着坏主意。 等了一会,他有些不耐烦了。 轻抬了抬下巴,葱三立刻明白,站起身,高声出价。 “一百万灵石。” 热闹喧嚣的拍卖场刹那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目光如炬,企图穿透帷帽,看清里面人的真面目。 到底是谁这么大手笔。 稍一想,也有了眉目。 无非是妖皇和魔界那边的人,才肯花这么多灵石,买一根不知道玄机的羽毛。 不管是谁,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于是,再也没人敢出价。 毫无意外,凰羽连同绝色的女奴,一同被葱三拍到。 两样世人难求的东西归入囊中,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修真界最多的就是不自量力之人。 在无数暗藏觊觎的目光中,葱三目光倏然变冷,穿透隔绝视线的纯黑帷帽,一一扫视过去。 “妖界来使,取我上任妖皇遗物,望诸位行个方便。” 话很客气,掌心却不客气地运起妖力。 随行的妖侍起身,仿佛是某种信号,空中如波纹般泛起涟漪,隐身的大妖显出身形,恐怖的气息缓缓蔓延开来,整个拍卖场寂静得针落可闻。 没有什么是比明示身份更强的威胁了。 毕竟没人敢正大光明和妖界作对,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暂时收起多余的心思。 震慑了众人,葱三施施然收回手,一切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台上的女拍卖师从惊惧中回过神,强撑起笑脸打圆场。 拍卖场内再次热闹起来。 葱三装完b,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语气轻快地向自家主子邀功。 “主子,我刚刚做的不错吧?” “有了我的威胁加震慑,没有哪个不怕死地再敢和你抢女奴,女奴完全是你的了。” “属下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主子你的了。” 看主子你如何凭借着龌蹉的手段,坑蒙拐骗,赢得美人的芳心。 小公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反应了片刻,在葱三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然后指着台中央的女奴。 “等等,本皇……,本公子不要那女奴。” 明姝正被人连拖带拽地撤下,听到这话,不由地顿住了,片刻,终于意识到他口中的女奴,是自己。 不要自己……也就是只要宝物凰羽…… 赤裸裸的嫌弃,让她一阵气闷。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不觊觎她美色,嫌弃她的人呢。 哦,不对,是除了丹宗那个死对头宁灼,还没有不惊叹她容貌,嫌弃她的人呢。 没想到今日又出现了一个清正君子。 明姝对这人很好奇。 拍卖场中的众人听到他话,也对这人很好奇。 一百万灵石,那可是整整一百万灵石呀…… 买个死物不说,好歹附带个尤物,如果侍候的舒服了,也能暗叹一声,一百万灵石花的不亏。 可这人脑子抽了,竟只要死物,白送的美人都不要,不理解,让人十分不理解。 葱三也微微愣了下,反应过来,立刻意识到,自家公子是故意的,没错,是故意的,故意以这种方式吸引女奴的注意。 让女奴知道,他并不是很乐意买女修消遣,以此营造不近女色、清高正直的形象,让女奴对他另眼相待,留下好印象。 想通后,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配合自家主子。 “对,我家公子自出生起就不近女色,从不和任何女修多说一句话。” “此次我等只奉命来取上任妖皇遗物,至于这绝色美人,恕我家公子消受不起。” 葱三很得意,以为维护了自家主子在美人心中的形象,视线紧盯台中央的明姝,想着她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场中却有人笑出了声。 不近女色就不近女色,为什么要说自出生起,那岂不是直白告诉大家,他家公子是个没过女人的雏吗? 妖皇信任器重的部下,妖界地位显赫的大妖是个雏,这种秘密是他们该知道的吗? 再往深了想,该不会妖皇也是这样吧? 大妖至少几百岁的高龄了,妖皇更甚上千岁,坐拥整个妖界,身边美人前仆后继,还是个雏,怕不是不行吧? 拍卖场响起小小的骚乱,很快归于平静。 毕竟这种秘密,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在正主面前太过明目张胆,怕是会被直接灭口。 小命重要小命重要。 小公子和葱三并没察觉任何不妥,只觉得众人看向他们的视线怪异复杂了不少。 并未深想,只以为他们不理解。 毕竟花了整整一百万灵石,却不要白送的绝色女奴,此举,的确有些不明智,不,是愚蠢。 台上明姝微微诧异,诧异过后便是和众人一样困惑。 甚至忍不住想,这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要她就不要她,有必要把这么私人的秘密抖出来证明吗? 反正就算不解释,也没人敢得罪妖界乱说什么。 但换而言之,脑袋有毛病的人,肯定不太聪明,跟在两个不太聪明的人身边,岂不是更容易脱身? 这么一想,她必须要争取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头,鬓边乌黑的发丝贴着瓷白的肌肤轻轻滑落,掌心的光球散发出淡淡的光,柔和、圣洁,映出她浓艳的面容,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融为一体,极致的反差,带出致命的吸引力,让人甘愿堕落。 长睫轻轻颤动,眸光盈盈,像浸了水,似要哭出来一般,可怜极了。 脑海中想着小师妹平日里的样子,僵硬地弯唇一笑,放柔声音。 “公子品行高洁,让我……奴钦佩,公子不是奴能觊觎的人,奴明白,但奴不求其他,只求能陪在公子身边,哪怕是端茶倒水,奴也甘愿。” 葱三呆愣了片刻,激动去抓小公子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公子,你快同意,她比住在属下隔壁的狐狸精还漂亮还勾人,肯定也是隐藏了身份的妖,被卑鄙的修士使了计谋抓住,卖到了拍卖场。” 小公子猝不及防,被他拽的一踉跄,回了神,莫名的羞耻化为怒意,狠瞪葱三一眼,反驳。 “不可能,她绝不可能是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葱三不相信,比住他隔壁狐狸精还妖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是妖。 不甘心反驳,“公子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妖?” “公子你别忘了,我们此次前来不仅仅为了拍卖凰羽,妖皇陛下还给了我们秘密任务。” “我们要救……” “我当然知道。” 小公子不耐烦打断他。 要救被修士抓走的妖族,这种大事,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千年前,妖族地位低下,修士大量抓捕妖族,肆意贩卖、交换,被当做炉鼎采补,被当做奴仆鞭打、凌辱。 两界之战因此爆发,妖族奋起反抗,最终定下和平条约,约定人族不得买卖、捕杀妖族。 可千年已过,两界关系紧张,条约愈发脆弱。 明面上两界相安无事,但暗地里,修士愈发猖狂,破坏两界条约,偷偷捕捉妖族贩卖。 来之前他们打探过消息,此次拍卖的人中,就有被抓的妖族,所以,他们此次不仅要拍到上任妖皇遗物,还要找到被抓的妖族,救走他们。 但妖族,绝不可能是台上的绝色女奴。 小公子心中十分笃定,奈何葱三根本不相信,拽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 “公子,怎么可能有人比狐狸精还像妖,这不可能,绝不可能,除非她就是狐狸精。” “公子,你相信属下,她绝对是狐狸精一族的妖,人族修士属下见得多了,都是清淡寡白的长相,不可能有人长成她那种样子。” “只要将她带走,到了妖界,以公子你的身份,你要她怎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葱三压低声音,凑近小公子耳边,猥琐嘿嘿笑两声,意味深长。 这话提醒了小公子,没错,只要将她带走,签了主仆契,他就是她的主人,到时候想要她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在她手上吃了这么多暗亏,是时候一一清算了,他这次绝对要让可恶的女修跪下痛哭流涕地求他。 想明白之后,他点了点头,“你去将她带过来。” 在葱三震惊的目光中,犹豫了片刻,又道,“算了,还是由本公子亲自去,毕竟是老熟人。” 见自家公子真的离开了,葱三捂着心口,激动地快厥过去了,没想到单了八百多年的小公子,竟在小小的拍卖场遇到了真爱。 这一切多亏了妖皇陛下,若不是他百般劝说小公子,小公子今日根本不可能来拍卖场,当然也不会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奴。 不行,他忍不住了,他要立刻向妖皇陛下汇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缩在角落里,偷偷摸出传音符。 这传音符是他们临走前妖皇陛下给的,是他以纯妖力制成,能穿透两界结界,只有修为高于他的人能拦下。 而修真界修为高于妖皇陛下的,几乎没有,就连那几个隐士大能,最多也只能和妖皇陛下打成平手。 所以这传音符几乎无人能拦下,是他们危及性命时,紧急救命的东西。 托小公子的福,如此珍贵的东西,他得了好几张。 偷偷摸出一张,展平,指尖溢出点妖力,正要输入传音符。 前面的小公子突然停住,熟悉的感觉让葱三浑身一颤,慌忙回头,哪怕有隔绝视线的帷帽,葱三还是能感到自家公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对了,本公子再说一遍,她绝对不是妖族。” 葱三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连连点头附和。 见自家公子再次离开,葱三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提起心,小心翼翼地向传音符中输入妖力。 小公子大步走向台中央,所过之处,修士惊惧交加,急急后退,避如蛇蝎。 台上,明姝托光球的托得胳膊发酸,正思索着小师妹平日里的举动,添油加醋再学一番时,台下修士骚乱,突然横出一条几人宽的路。 路那头,浑身被黑袍包裹的高大人影缓缓靠近,正是刚刚拒绝她,品行高洁、不近女色的小公子。 明姝忍住上翘的唇角,心中却略显无奈叹气,真是没办法,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不贪恋她美色的人。 偷瞄了下靠近的小公子,发现他浑身被黑袍包裹的严严实实,根本什么都看不出,只除了…… 身影略有些熟悉。 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不合适的人。 出神间,好像被发现了,她忙做害羞状低下头,颈间发丝滑落,遮住纤细白皙的脖颈,隐隐泄露些晃眼的白。 小公子目光微闪,不由自主跟随那缕乌黑的发丝,落在那半遮半掩的白上。 脑袋空白,一时竟忘了要问的话,呆呆站在那里。 落在台下众修士眼中,就是妖族打量绝色的女奴,思考着要从哪里开始下口吞吃。 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可不觉得妖族会对人族修士手下留情,毕竟刚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扬言不要这女奴,显然是没看上,除去皮囊,便只剩一副血肉之躯了。 女奴细皮嫩肉,味道肯定不错。 这女奴,怕是要葬于兽口,落个死无全尸的悲惨下场了,一时之间,不少修士都对女奴起了同情之心。 “本公子不收品行不端的仆人,本公子问你,你可做过罪不可赦的恶事?” “罪不可赦的恶事?” 明姝默默思考着小公子的意思,却又听他问道,“没错,比如,你费尽心机,多次栽赃陷害了某个人,让他声名尽毁、臭名昭著。” “费尽心机、多次栽赃陷害某个人? “没错,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若不是你做了恶事,怎会遭此报应,被卖入拍卖场。” “不过,只要你诚信悔过,本公子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将你带出拍卖场。” 明姝听着小公子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好像在刻意引导,让她将思绪牵引到某个反复出现的人身上。 她的死对头,宁灼。 明姝再次想起他。 而这小公子的语气,俨然是知道两人的恩怨,更为死对头打抱不平,想让她向死对头认错、屈服。 明姝忍不住偷瞄面前的人,愈发觉得眼熟。 突然,脑海中冒出大胆的想法,该不会眼前这人就是死对头吧? 一句话破绽百出,除了头脑简单的死对头宁灼,还有谁能这么记恨她? 明姝自觉自己人缘还可以。 怪不得能狠心不要她这个绝色美人,不为她的美色所动。 一切都说的通了。 明姝恍然大悟。 但为了保险,明姝决定还是先试探试探,否则若真认错了人,那多尴尬。 于是,在小公子期待的目光中,明姝毅然地摇了摇头。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明姝学着小师妹的样子,目光定定盯着他,一动不动,随着眼睛渐渐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她此刻一定是美目含泪,楚楚可怜,任谁都会升起怜爱之心。 “公子,奴是被人骗到拍卖场的,平生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心地善良,从未伤害过他人,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话音落下,余光敏锐地发现眼前人的身形轻颤了下,显然被她一番话惊的不轻。 很好,露破绽了。 “休要在本公子面前撒谎,别忘了,你的命运可是捏在本公子手中,本公子现在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带走你。” “本公子身边不留品行败坏、不知悔改还谎话连篇的女修。” “本公子再给你一次机会。” “向你最对不起人的道歉,诚心悔过,求得他的原谅。” 小公子很激动,声线颤抖,哪怕从黑色帷帽下传出的是粗哑不辨的男声,听在明姝耳中,已经自动换为死对头宁灼的声音了。 死对头很气愤,捏着她的把柄,强迫她屈服。 可明姝是谁,她和丹宗小师弟斗了几十年,不说最了解他吧,也是第二了解的。 道歉?根本不可能。 明姝没说话,默默将光球向前送了送,眉眼低垂,似是哀愁,又似是失落。 “公子不相信奴就算了。” “奴自知无缘留在公子身边了,这是公子此次拍下的凰羽,奴交给你之后,便和公子再无交集了,以后若有缘,自会相见,就是不知道奴到时是何种境地了。” 小公子抬眼瞅了她一下,举起手,黑袍滑落,露出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像上好艺术品,赏心悦目。 食指微微翘起,指尖与光球接触的那一刹那,露出食指骨节上覆着的薄茧。 光球碎裂,点点灵光溢散在空气中,那根长羽轻轻落入他掌心,像怕会伤到他一般,收敛所有光辉,化为一根普普通通的赤色长羽,静静躺在他手心。 他随意抓起塞进袖口,仿佛手中的东西不是世人难求的珍宝,而真是一根普通的羽毛。 身侧长袖下,明姝轻轻摩擦着自己食指骨节上厚厚的粗茧。 这是剑修的标志。 死对头宁灼虽是丹宗弟子,但上次两人交战,明姝清楚记得他用的是剑,一招一式,剑法精妙,绝不是第一次用剑的模样。 修真界剑修稀少,以剑宗为首,天下剑修几乎尽聚于此。 剑修没什么特点,只有一个穷字。 各大拍卖场根本不会出现剑修的身影。 会剑但不精通,有钱可以肆意挥霍,除了死对头宁灼还有谁。 对付别人,她不太行,但对付死对头,呵,她简直不要太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24章 明姝倏然收敛表情,木着脸,面无表情。 “公子一直强人所难,怕不是故意耍我,实则根本没有带走我的打算,既然如此,公子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 语气冷硬,眨眼间换了副面目,全然没了刚刚的温柔可怜。 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是宁灼熟悉的讨人厌女修。 对她,他全身一百块骨头,九十九块都是反骨。 就是喜欢和她唱反调,就是想让她不高兴。 想走,不可能,自己还非得带走她不可了。 看你屈居在死对头之下,被死对头拿捏,就四个字,心情愉悦。 小公子反应奇快,下意识去拦她,等反应回来,已紧紧抓住她的腕。 这举动,吓了他自己一跳,要拦人,直接出声喊住她便可,没必要动手。 心中略有些慌乱,面上不动声色,飞快松开手,深觉自己肯定是被讨人厌的女修坑怕了,谁知道她会不会记仇,会不会再想坏主意害他。 没错,都是讨人厌的女修太坏,他才反应过激了,都怪讨人厌的女修。 自我安慰一番,小公子心情急切了不少,想立刻报复回来。 “本公子才没有耍你。” “为了证明本公子没说谎,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本公子走。” “你不相信本公子,本公子偏要带你走。” 明姝拼命抑制上翘的唇角,冷着脸质问,“公子说真的?” “当然,本公子没必要骗你。” “行,那就走吧。” 明姝果断地点头,抬脚越过他,下了台子,发觉身后没动静,回头见人愣愣地站在台上,错愕极了,显然没想到,她竟真跟他走了。 遂好心提醒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宁灼回过神,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在他的预料中,她应该愤怒极致,认定他戏耍她,然后宁死不屈…… 可现在,貌似是他被耍了。 明明是自己捏着她的命运,只要他一句话,她就会被人重新拉上台,沦为卑贱的拍卖品,任所有人挑拣、打量,现在这个拍卖品竟然反客为主了? 这绝对不行。 宁灼赶忙跳下高台,气势汹汹走过去。 明姝懂得不能太过,否则死对头破罐子破摔,真将她丢在这了,惨的还是她。 她十分识时务,乖乖退后一步,让出路,让他先行,走在她前面。 宁灼对她的识相很满意,像只趾高气昂的公鸡,高高仰着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分点余光给身后的明姝,看她跟上来没有。 角落里,葱三已经向妖皇传完消息了,同时妖皇也传来了消息。 被抓的妖族并没有拍卖,还关在后台。 要救妖,就要偷偷潜入后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将人带出去。 一旦被发现,不仅救妖失败,甚至自身难保。 这里毕竟是修真界不是妖界,拍卖场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屹立不倒,身后必有高人坐阵,实力深不可测,就算他们带了妖族高手,也没有把握能在拍卖场的围堵下,全身而退。 而自家公子还需在修真界行事,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葱三很愁,本以为救个小妖而已,只要花灵石将人买下即可,简简单单,现在事情有变,这救妖难度直接封顶。 葱三抓耳挠腮,满脸愁容。 见宁灼回来,立刻急急将人拉到旁边,用妖力将人笼进结界中,却没注意,明姝恰巧跟上前,竟连她一起笼了进去。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被抓的小妖没有拍卖,我们得潜进后台救妖。” 宁灼神情凝重,拧眉问道,“怎么救?” 葱三不说话,看着宁灼,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安静的诡异,针落可闻。 好半晌,葱三终于顶不住压力,结结巴巴道,“我们先抓个内……内部人员,让他带……带我们潜进去……再救妖……” 明姝抬起头,突然向旁微微侧了半步,就是这半步,离开了前方高大身影的笼罩范围,让葱三立刻注意到了她。 霎那间浑身紧绷,杀意迸出,待看清面容,又尽数消失。 转念一想,这女奴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自己人知道点秘密无可厚非。 葱三收回目光,掠过自家公子时,脑袋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激动地抱住宁灼一只胳膊,直呼,“公子,你真是属下的福星,属下想到办法了,想到办法了。” 帷帽下,宁灼额头青筋暴起,忍着情绪,胡乱将葱三扒开。 大庭广众,两个男妖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他们现在可是在拍卖场,代表整个妖界,更要注意维护妖界形象。 不经意侧身,正挡住了明姝好奇的视线,心中暗想,不能让葱三一人毁了整个妖界的形象。 站稳之后,扶了扶歪掉的帷帽,语带威胁质问,“什么办法?” “女奴拍卖前就被关在拍卖场后台,她肯定知道被抓的妖关在哪里,让她偷偷带我们潜进去,找到被抓的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他们,完成妖皇陛下交代的任务。” “公子,我聪不聪明?” 葱三仰着脑袋,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宁灼没说话,注意力已悄悄飘到身后的人身上,侧过身,让身后的明姝全部显出来。 两人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明姝半低着头,眉梢的乌黑长发滑落,挡住她半边绝美的脸颊,让人看不清表情,似感受到两人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僵硬地扯动唇角,露出抹难看的假笑。 “公子,我现下被封了灵力,步伐沉重,动作缓慢,就算带你们进去,也肯定会被发现。 “我不愿连累你们。” 两人都很着急,听到她这般说,下意识回道,“我们帮你恢复灵力,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明姝眼尾抽动,强忍内心的喜悦,不露出半点的异样,状似犹豫道,“可是,之前公子在台上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葱三愣了下,扭头看向宁灼,刚想开口问公子你为什么不相信她,却发现他异常沉默,从小到大的经验,让他立刻扭开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葱三只能去问另一个当事人。 “仙子,你和公子在台上发生了什么?你说了什么让公子不相信你?” 明姝立刻难过地偏过头,“公子让我向对不起的人道歉,可我生性善良,根本没有对不起的人,公子不相信,咄咄逼人……” 拍卖结束,拍卖场角落燃起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昏黄发暗,像落日余晖下的天空,明姝细白的脖颈在发丝中若隐若现,显出倔强的弧度。 她捂着半张脸,看起来难过极了,让人根本不忍去质疑话中的真假,下意识去指责让她如此难过的罪魁祸首。 葱三仿佛忘了以往的教训,像个正义的使者,指责宁灼,“公子,仙子这么善良,你为什么不相信仙子?” “都怪你欺人太甚,才让仙子伤心,不敢给我们带路,让我们救不出被抓的小妖。” “都是你的错,公子,你快向仙子道歉。” 宁灼视线像刀子一样,嗖嗖射向葱三。 葱三顿时像瘪了气的皮球,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缩在他身后蔫蔫不敢说话。 宁灼收拾了一个,斜眼瞥向另一个,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倒是不知道讨人厌的女修竟然还会示弱,装可怜,属实让他涨见识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让他佩服至极。 若不是还要隐瞒身份,他必须要掀了帷帽,和她理论一番,问问她,以前挖坑陷害他、毁他名声的到底是谁。 道歉,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绝不道歉。 这般想,袖口一紧,低头发现是葱三的爪子,感受到他的视线,那爪子嗖的一下,飞快收回。 宁灼轻飘飘看过去,葱三瑟缩了下,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不待他问话,赶忙将闪烁的传音符递过去。 “公子,妖皇陛下给你的传音。” 宁灼抬起两指,正要捻过传音符,动作一顿,暗自瞥了眼身旁的人,转而将其推回去。 “本公子知道了。” “被抓的小妖,本公子一定会帮你们救出来,但你们也不要忘了对我们族的承诺。” 葱三拿着传音符的手僵在半空中,脑袋上缓缓冒出巨大的问号,承诺?什么承诺?还有你们族?难道我们不是一个族吗? 公子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有和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葱三想问,宁灼警告的眼神扫过来,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两人的话,让明姝失望至极,妖界的人对他一口一个公子,十分尊重的样子,想来他在妖界的地位应该不低。 身为人族修士,却投靠妖界,为妖界卖命,一项叛族大罪压下来,足以让她彻底除掉他。 明姝已经想到没了死对头后,无人做对,横扫丹宗,带领剑宗弟子发家致富的好日子了。 现在发现,一切都是空想。 原来死对头根本没有投靠妖界,而是和妖界做了交易。 两界关系虽紧张,但也没到完全隔绝的地步,和妖界做点小生意,这种小事在修真界很寻常。 失望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怒。 死对头为什么要和妖混在一起,害她误会。 这说不定是他阴谋,就是要让她误会,然后反过来给她扣个污蔑的帽子,借此翻身,将以前的骂名全归为她的污蔑。 真是好谋算。 明姝悟了。 死对头太卑鄙,不要怪她不配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25章 故意和妖族撇清关系,为的就是不留把柄给讨人厌的女修,就算她以后发现,也没借口发难。 宁灼为自己的深思熟虑而庆幸,他真是太聪明了。 解决完后顾之忧,就要实现自己的承诺了,要救被抓的小妖。 他凤眼斜向明姝,语气生硬,带着命令的意味,“你带路,本公子要去拍卖场后台。” 明姝妆似惶恐地后退几步,眉眼低垂,弱弱地摇头拒绝,怕他误会,赶忙为难地解释,“公子,我不行,我没灵力,会连累你们。” quot;而且公子不信我,对我心存质疑,我虽然被关过拍卖场后台,但并不熟悉路线,万一不小心出错了,岂不是要怪罪我……“ “我自小命运多舛 ,总能遇到莫名其妙的人和我过不去,性子谨小慎微,这种事,恕我实在不敢做,请公子放过我。” 莫名其妙的人和她过不去…… 宁灼总觉得自己被内涵了。 但她确实没说错,自己就是故意和她过不去,毕竟两人之间的过节,他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和她过去。 不过此时是她带不带路的问题。 看她装的像模像样,连自小命运多舛都编出来了。 修真界谁不知道,剑宗大师姐资质绝佳,自小被明流道尊捡到带回剑宗,收为座下弟子,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这种身份,怎么也不可能命运多舛吧。 宁灼觉得头钝钝的疼,好想扯下帷帽,光明正大地质问她,撕破她的假面目。 忍了忍,宁灼也明白了,反正她就是不想带路,不想帮他们救小妖罢了。 他也烦了,朝她挥挥手。 “本公子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连带路这点事都不愿意,本公子好心,也不将你送回拍卖场了,你自行离去吧。” “可你现在灵力被封,柔弱毫无反抗之力的貌美女修,独自在修真界行走,是什么下场,想来不用本公子告诉你。” 直白赤裸的威胁,明姝顿觉不能将人逼急了,眼神闪躲,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期期艾艾犹豫道,“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公子不信任我,我难免有些恐慌,怕出错……” “可常言,越怕出错,更易出错……” “我只是……只是怕连累公子你们。” 关键时刻,葱三从宁灼身后站出来,像从天而降的英雄,毅然决然挡在明姝面前。 “公子,仙子胆小,你不要吓到她。” “偷偷潜入拍卖场救人这种事太危险,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公子你定要迁怒于她,仙子有顾虑也没错,说来,都是你不相信人家。” “公子,你快向仙子道歉,告诉她你相信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责怪她,会保护她,爱护她。” 边说边对他挤眉弄眼,突然发现帷帽挡住了,自家公子根本看不到,于是他抬手,向他打手势,示意他快点服软。 心中暗想,自家公子心高气傲,好不容易看上一女修,不会博人家的欢心就罢了,还无情地威胁人家。 万一人家真走了,公子就自己一个人晚上咬小被角哭吧。 幸好有他这个知心的下属。 宁灼沉默片刻,狠瞪葱三一眼,偏过头,却有断续的声音传过来,“本公子许诺,相信你,不会怪你……” 声音不大,却代表着是他服软了。 拍卖已经结束了,拍卖场的人陆续离场,事情再拖,救妖会更加困难,时间紧急,事情就这么僵着反而于他们不利。 反正只是短暂的屈服而已,讨人厌的女修也不知道是他,没错,屈服的是拍卖场着急救妖的小公子,和他丹宗小师弟宁灼没关系。 他如此安慰自己,萎靡了片刻,又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和讨人厌的女修斗智斗勇。 明姝松了口气,她就是不想白白帮死对头,两人积怨已深,先前他还嫌弃她,连拍卖凰羽附赠的她都不要,她实在不甘心这么输给死对头,找个借口想让他先低头而已。 可这次到底是救了她,这份恩情,她也不可能不帮。 谎话编了这么多,她也有点编不下去了。 还好他看清了形式,意识到她的重要性,识趣地让她赢了回来。 明姝心情很好,明眸流光溢彩,注视着两人,全然没了刚刚的怯懦。 “那就走吧,救人……救妖去。” 拍卖结束了有一会,拍卖场中的人正陆续离场,放眼望去,满场黑影在蠕动,拍卖场特有的帷帽和黑袍隔绝视线和灵识,不容人窥探,根本分辨不清人影。 正方便他们潜入拍卖场后台。 为了方便行事,宁灼计划只带葱三,再加上带路的明姝,一共三人。 随行的妖侍和暗中保护的大妖都留在场外等候,若有意外,会及时给他们传消息,让他们在外面制造些混乱,拖延时间。 宁灼环视三人,目光在明姝身上定住。 她穿着剑宗的弟子服,一身颜色惨白的衣服,布料粗糙,素气的没有点半装饰,和她那张浓艳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一点都不搭配。 啧啧啧,剑宗真穷。 被打量的人察觉到他的视线,若有所思望过来,宁灼轻咳一声,赶在她开口前,指了指她身上。 “你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不便行动。” “本公子让属下……” 话未说完,被葱三横插打断。 “让公子将他的衣服换给你,我等属下都是不爱干净的大汉,让仙子穿我们的衣服,属实委屈仙子了,倒是我们公子,长得又好看又爱干净,他的衣服更适合仙子。” 帷帽遮挡,旁人看不见,宁灼眉心扭成了毛毛虫,恨不得直接打死葱三。 “本公子要和你们一起潜入,我的衣服给她,那我穿什么?” 葱三理所应当,“当然是穿属下或妖侍的衣服。” 宁灼只觉得他在说废话,换来换去何必多麻烦一趟,直接让讨人厌的女修穿妖侍的衣服不就行了,妖侍身为妖物是不大爱干净,甚至身上还有些难闻的味道。 但现下时间紧急,哪来这么多讲究。 于是,宁灼当机立断的拍定。 “不必这么麻烦,直接让妖侍脱了黑袍……” 还未说完,又被打断了。 明姝目光在几个妖侍和宁灼身上打转,那几个妖侍身材魁梧,大概本体是什么有味道的妖物,隐隐有不太好的气味飘过来。 她不要穿妖穿过的衣服,妖和死对头宁灼,她选择宁灼。 “我要穿你的衣服。” “快脱给我。” 明珠直接去拽宁灼的袖子,生怕慢些就被强迫穿妖侍的衣服。 他猝不及防,被拽的一个踉跄,心中升起诡异的羞耻感,略有些慌乱地打掉她的手,退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缓了口气,才道,“时间紧急,你先穿妖侍的衣服。” “不行。” 明姝揉着泛疼的手背,心情不太好,一口拒绝,“我绝不可能穿其他人的衣服,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去了,你们再找其他人帮你们带路吧。” 反正她不可能穿一个不知名动物穿过的衣服。 万一是什么屎壳郎、黄鼠狼什么的,太恶心了…… 幸好还有死对头。 明姝生出几分庆幸来。 她态度愈发坚决,死死盯着宁灼,等他的回答。 见状,宁灼又忍不住后退几步,心中有种奇怪的别扭感,装作看向葱三,避开她的目光。 “把你的衣服给我。” 他也不愿意穿那些个妖侍的衣服,臭烘烘的。 葱三很干脆,当即就解开腰间系带将黑袍脱下来递给宁灼。 宁灼接过,手已经放到了腰上,正要去解自己的,突然想起自己里面还是丹宗小师弟惯常的穿着,赶忙住手。 警惕瞥了眼明姝,小声道,“本公子身份不一般,不能让人看到本公子的穿着,会暴露本公子身份。” 明姝心中暗啧,不就是怕她认出他嘛,面上她点了点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宁灼放下心,让妖侍另围了个结界,自己在里面偷偷换上葱三的黑袍。 抓着自己刚换下的黑袍,想到等会它会穿到讨人厌的女修身上,沾上她的体温,那股诡异的羞耻感和不自在感又冒出来,熏的脑袋发热,整个人好像飘起来了,昏昏欲醉。 好在头上有帷帽遮掩,他走出结界,才没露出异样。 自若地将黑袍递给她,明姝瞅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深想,接过衣服转身就披上了。 黑袍是拍卖场特意提供给客人的,可以隔绝视线和灵识窥探,来参加拍卖的修士各不知其身份,拍卖以财力说话,不掺加恩怨情仇,是各大拍卖场的惯用手段。 布料摸起来丝丝滑滑,不知道是什么制成,大概是刚刚还穿在死对头身上的原因,温温热热,带着股他身上的清淡气息。 明姝也说不出这味道到底是什么,好像是火焰灼烧草木时带出的点点青涩,又好像是火焰焚尽一切的干燥灰烬。 很特别,很好闻。 她还挺喜欢的。 更觉自己向死对头讨要衣服是正确的,就是委屈死对头,要穿属下的衣服。 算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委屈一下死对头,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26章 三人沿着拍卖场的最边缘慢慢向台下走,两边不时有离开的修士,黑袍碰撞摩擦,细微的声响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很快到了高台边缘,继续绕着向里走,是后台沉重的帷帘。 远远便看到有两个身形魁梧的人把守,三人躲在高台下的阴影中,凑在一起商量了下,由葱三拿出灵石假装要请他们办事,将人引到这里,然后宁灼趁机偷袭,将人打晕。 再由明姝搜身,找寻解开灵力封印的解药。 一切就绪,就等葱三先行动了。 两人四双眼睛盯着他好一会,他却没有任何动静,在宁灼忍不住要开口催促时,他突然拽了拽宁灼的袖子,缓缓朝他伸出了手。 压低声音小声道,“公子,我的灵石都被隔壁的狐狸精没收了,你先借我点呗,不然我没灵石骗那两人过来呀……” 宁灼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收个这么蠢的手下,儿时的记忆不多,除了被欺负的场景,大都一片空白,不可考究,他觉得,大概是脑子抽了。 算了,蠢点就蠢点吧,总不能将他逐出妖皇宫。 宁灼深吸口气,压着情绪,从储物袋中拿出袋灵石丢给他。 葱三捧着灵石,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说是借,但主子给属下的灵石哪能叫借,那是打赏,不算借,自然也就不必还。 感觉到自家公子的视线越发不友好,葱三赶忙捧起灵石跑了。 他大摇大摆走近两个守卫,先是凑近给他们看了看袋中白花花的灵石,然后弯身凑近说了什么,就见那两个守卫立刻变了态度,手搭在葱三肩上拍了拍,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葱三率先回来,那两个守卫紧跟在身后。 两人逐渐靠近,绕过高台,黑暗中,宁灼和明姝埋伏在那里。 葱三刻意和他们搭话,两人全被灵石迷了眼,根本没发现黑暗中的人。 宁灼捻了捻指尖,动作很快,扬起手,掌面带起细微的气流波动,惊动了两个守卫,黑暗中的眼神蔓上惊惧,来不及回头,被宁灼一巴掌砍在后脑。 他下手很重,带着浓郁的灵气。 两个守卫魁梧的身躯立刻软了下去,被葱三眼疾手快地接住,没发出任何动静,更没惊动拍卖场其他人。 松了口气,轻轻将他们放到地上,两指伸到他们鼻下探了探。 还好,虽微弱了些,但有气。 人还活着。 葱三心里没有半分波动,犹豫了下,没有再下手要了两人性命。 妖族性情暴虐,种族间争夺地盘都是你死我活,生存奉行优胜略汰、弱肉强食,骨子里根本没有仁慈这东西,更不可能将两个人族修士的性命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是两个残害他们同族的修士。 葱三是凤族,没有吃人的习惯,若是遇到其他肉食妖族,定是要直接吞吃了。 但自家主子手下留情,葱三自没有违抗的打算。 将两人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几块灵石和廉价法器,别说解封灵力的解药,连根多余的毛都没有。 葱三不禁有些失望,动作却不慢,将那几块灵石和法器收进储物袋中。 明姝盯着他的动作,心脏抽痛,若不是她没灵力,这些东西,她也能分一杯羹。 三人继续前行,绕过高台,直接钻进了厚重帷帘,潜进了后台。 明姝之前被带到高台拍卖,走的便是这条路,现下是明姝的主场,三人地位转瞬发生了变化,原本是葱三在前面探路,宁灼在中央,明姝像个跟屁虫跟在两人身后。 现在,宁灼葱三两人停下脚步,不敢轻举妄动,等着明姝指路。 明姝没说话,径直越过两人,走到最前面,以她为首。 她灵力未恢复,反应不如以前灵敏,但剑修修炼的不仅是修为,还要练剑招,悟剑意,修体魄,长年累月的修炼,就算没了灵力,身手仍是常人所不及的。 她身形灵巧,步履轻盈,行走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狭长的走廊看不到头,和来时的晦暗不同,走廊两边燃起了精巧的油灯,灯火跳动,整个走廊恍如白昼。 有人走在其中,很远便能发现。 三人站在拐角,望着走廊出神。 明姝率先打破这份安静,掷地有声,“穿过走廊大约要一刻钟,随时会有拍卖场的人来,我们随时可能被发现,现在我们还没踏出这一步,你们还有反悔的机会。” “要不要救妖,由你们决定。” 她背靠在墙边,侧眸打量两人,明亮的烛火照亮她半张脸,那双半眯的眸流光溢彩,透出点漫不经心,半点没有将眼前困境放在心上,足够自信,发丝落在脸颊,白皙的下巴微微扬起,尽显矜贵傲气。 那瞬间,葱三恍惚了一下,好像看到了自家的主子。 反应过来,心中犹豫更甚,公子身份贵重,是否值得为了两个小妖冒性命之忧?仙子没有灵力,一旦暴露,几乎难以逃脱,仙子遭遇不测,公子该是何等难过。 但妖皇有令,众妖不得不从。 两难抉择,葱三不知如何取舍。 犹豫时,宁灼已直接抓了明姝胳膊,踏入明亮的走廊,于此同时,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葱三,快跟上。” 葱三再来不及多想,只得快速追上。 明姝被宁灼拉着走,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他半边身子微侧,刚好挡住明姝。 寂静的走廊只有三人放轻的脚步声,他的体温略显灼热,正源源不断地隔着衣袖传过来,胳膊上的手紧绷到僵硬,骨节泛白,却没有禁锢的疼痛传来,反而刚刚好,只要她稍稍一动,就能抽出。 明姝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像是被传染了般,她也放轻了呼吸,一时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没有挣脱。 一刻钟无比漫长,终于在踏出走廊的那一刻,三人重重松了口气。 走廊尽头,是一排排的房间,用来装从外边抓捕来的货物,还有拍卖场人员的日常休息。 明姝循着记忆,带着两人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门前。 手已伸出,正要推开,头顶突然响起刺耳的尖啸声。 缀在房顶的夜明珠像染了血,渗出丝丝的红,那红缠绕聚集,形成了一只猩红的血眼,眼皮抖动,缓缓睁开。 血红的瞳孔映照出三人的身影,从中传来一道嘶哑苍老的男声,“原来这里还有三个漏网之鱼。” “今天老夫的拍卖场跑进好几条小鱼,可惜,老夫惯爱捕鱼,到了老夫的手中,也是你们的荣幸……“ 瞳孔红光闪烁,越来越盛,整只血眼碎裂开来,转瞬化为一身穿道袍的老道虚影,不急不缓地抚了抚胡须,五指张开化为掌,如泰山压顶,朝三人盖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明姝用力推开了门,反抓住宁灼,两人一起跌进房间中。 葱三则急速后退,巨掌紧随其后,所过之处,空间都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灵压,仿佛脆弱的纸张,被扯皱撕碎,露出空洞的黑暗。 走廊尽头有一块凸起的石板,葱三慌忙逃窜,来不及看脚下,直接被石板绊倒,顺着光滑的石面滑出很远。 眼看逼近的巨掌,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四个字“吾命休矣”。 闭上眼睛等死时,耳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石板轰隆隆缓缓升起,整个走廊颤动,两边明亮的油灯疯狂闪烁,一盏接一盏,飞快连成一线,组成奇怪的阵法图案。 灵光疯狂闪烁,与巨掌碰撞,越来越弱,巨掌也渐渐消弭。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门完全关上,走廊重新归于平静,巨掌也化为点点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葱三摸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死亡边缘走一遭,仍然惊魂未定。 好一会,反应过来,起身试探着靠近石门,发现没有异常,扒着石门拍打,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拍卖场其他人,只能小声喊叫。 “公子公子,你听得到吗?“公子,你怎么样,公子……” 好半天也没动静,想了想,葱三干脆沿走廊原路返回,去找外边等候的妖侍帮忙,顺便给妖皇陛下传信。 妖界小皇子,妖皇陛下的亲弟弟陷入危险,生死不知,事情已不是他能决定的了,必须禀告妖皇陛下,一切由妖皇陛下决断。 哪怕向修真界施压,打破两界表面的和平,也要救回小皇子。 妖界沉寂太久,需要一个重新加入三界格局的契机。 房间中,明姝做了肉垫,重重砸在地上,没有灵力护身,□□的疼痛来的迅猛而剧烈,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去推压在身上的宁灼。 情况紧急,这种事,明姝决定大度的不和他计较。 宁灼拍拍屁股站起来,手有些颤抖,慌乱去扶歪掉的帷帽,感觉帷帽还好端端戴在头上,暗自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非常不想让讨人厌的女修知道是他。 许是两人向来都是针锋相对,现下要抱团合作,不习惯罢了。 “你没事吧?” 宁灼收敛情绪,朝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是一种略有些紧张的状态。 “没事。” 明姝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反手抓紧,两人目光隔着帷帽无形交汇,一瞬间心有灵犀,宁灼用力,明姝借力,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27章 两人站在房间门口,缀在房顶的夜明珠已恢复原状,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被灵压肆虐过的空间也恢复了原样,不见了空洞黑暗。 见宁灼盯着夜明珠目不转睛,明姝出言解释。 “刚刚夜明珠里的虚影是老道的一缕神魂,他真身并不在此,不然我们根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顷刻间便会消陨。“ “神魂虚影耗尽力量后,便会消散。“ 宁灼了然,转瞬又觉得有点难堪,连修真界这种常识都不知道,更显得他这个丹宗小师弟纨绔无知、不学无术。 可他又不是真的修士,来修真界也不是为了学习,自然不会花时间泡在藏书阁,关注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 哪怕这么安慰自己,但一想到是在讨人厌的女修面前丢脸,宁灼总有种诡异的耻辱感。 现下情景他需得顾全大局,不仅不能和讨人厌的女修较劲,还得仰仗她带路救妖,憋着口气,他冷了态度,朝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说一个字,抬脚便出了房间。 明姝皱了皱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朗的心情覆上乌云,噼里啪啦炸起了响雷。 无语至极。 亏她愿意摒弃往日恩怨,危险之际拉他一把,救他狗命,还大义地当了肉垫,现在背上还疼着,他倒好,连句感谢没有也就罢了,态度冷漠地像对仇人,简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明姝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干嘛要救他呢,直接让老道虚影一掌拍碎他,干脆利落地除掉他,从此修真界任她逍遥,再没人和她作对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明姝走出房门,放眼望去,一间间房间林立,长廊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袍人,身形修长挺拔,地上映出他长长的倒影。 身体先于思想,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一脚踩了上去,正中脑袋,微愣了下,回过神,更加肆无忌惮,照着那脑袋用力碾了碾。 完了,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生气对身体不好,然后僵硬地抖动肌肉,放松面部表情,以全新的面貌朝他走去。 “那个房间就是我当初被关的地方,当时有很多同样被抓的人关在一起,大部分是女修,凰羽拍卖前,她们和我都被带出去,全都拍卖出去了。” “如果拍卖的人中没有你们要救的妖族,那么就只剩……” 将她骗入拍卖场的兄妹,如果那对兄妹真是他们要救的妖…… 明姝脸色变幻,难看极了。 宁灼打量过一排排房间,转身看向她,“只剩什么?当初和你关在一起的,除了被拍卖场的人之外,还有谁?” “妖界给我的消息不会错,他应该就是我们要救的妖族。” 见明姝脸色愈发不好看,宁灼起了兴趣,原地欣赏了片刻,上前几步,追问,“到底还有谁和你关在一起?” “情况紧急,不要浪费时间,快带我去找他们。” 明姝抬眼,瞳孔黑漆漆的,像藏了刀光剑影,嗖嗖嗖朝他刺去。 周遭空气冷下来,寒冰寸寸蔓延,冻结了两人之间无形的氛围,一瞬间,两人关系再次跌入冰点。 毕竟,谁都不会愿意去救差点毁了自己的仇人,更不会对要救仇人的死对头好脸色。 但既已答应死对头要帮忙带路,她就不会食言。 当下也不再隐瞒,“是一对年纪不大的兄妹,兄长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清秀干净,妹妹胆小怯弱。“ “我被带去拍卖时,他们被关在房间中的笼子里,现在房间中没有人,关他们的笼子也是打开的,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 言尽于此,她已经完成了答应的事,剩下的和她没关系了。 明姝转身离开,准备穿过长廊,原路返回。 宁灼正消化她说的信息,突然听到脚步声,发现她竟要离开,心中一惊,下意识要开口阻拦,却见她站在石门前打转,根本找不到打开石门的开关,最后气的抬脚狠踹了几下石门出气。 将到了喉咙口的话咽回去,双臂环胸,看她发泄。 好一会,才好心劝道,“石门已经关上了,你现在只能和我一起,向前走。” 明姝思考了片刻,转身回到他身边,“你将我从拍卖场带走,免我落入他人之手遭受屈辱折磨,救我于危难之际,此恩,足够重……“ “而我帮忙带路救妖,刚刚拉你躲入房间,从老道手中救下你,此恩,抵你救我。” “现下,我灵力未恢复,与你一起还需你保护我,这算我欠你的,对此,我答应可以继续帮你寻人。” “你觉得如何?” 宁灼连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点了头。 “可以。” 正愁怎么让她答应帮忙寻妖呢,没想到她自己提出了,正和他意。 至于要保护她这事,就算她不提,他又怎么会让寻妖的关键人物出事…… 却又听她缓缓道,“此次之后,我再也不欠你,我们分道扬镳,你回你的丹宗,我回我的剑宗。“ 这也合理。 宁灼赞同地点头,脑袋迟钝地转动,陡然一激灵,帷帽中忍不住瞪大了凤眼。 什么叫你回你的丹宗,我回我的剑宗,她该不会认出他了吧? 应该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肯定不会,没错,不会。 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趋于平稳,他安慰自己,丹宗弟子众多,她怎么知道是他,他明明隐藏的很好,毫无破绽。 她兴许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想通后,宁灼淡定了,没错,她肯定不是在说他这位丹宗小师弟。 两人短暂达成共识,宁灼一马当先,走在最面前,脚步急促,让明珠都有些跟不上。 现下那两个小妖不见踪影,许是被拍卖场的人抓到其他地方,生死不知,他着急可以能理解,便也没说什么。 转过拐角,眼前是一座拱形小院,透过雕花纹路的拱门,隐隐可见里面的房间,整个小院被灵力罩笼,灵力波纹荡漾开来,显出繁琐复杂的禁制虚影。 整个拍卖场背靠小灵山,深入小灵山腹地,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四下根本无路,现在只有这个小院没有找过了。 看这小院的规格,应该是拍卖场的重地,有众多修士看守。 他们就两个人,去还是不去,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明姝心中生起了退缩之意,并不是怕,她灵力未恢复,哪怕剑法身手皆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就是个身手好些的普通人,在高阶修士面前,抵不过他一招。 她才不相信,性命垂危之时,死对头会舍命救她呢,怕是比她跑得还快。 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实在没必要硬闯。 毕竟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就是个这么识时务的人。 宁灼并不知道明姝的想法,他在思索着自己有哪些法器,可以在不惊动禁制的情况下,带她穿过禁制,进入院子。 想了片刻,他从储物袋中拿出张传送符。 这两张传送符是他大哥,妖皇陛下给他的,据说是千年前,父亲上战场前特意交给他,若他战败,龙族掌控妖界,凤族倾灭之际,可以使用传送符逃走,保住凤族最后一丝血脉。 传送符可无视天道规则,免疫结界力量,只要使用,必定成功。 当然弊端是传送地点和距离随机,可能被传送到千里之外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也可能被传送至魔王宫殿内,更有可能被传送至一尺之外的敌人面前。 一切全凭运气。 据他大哥交给他时犹见怒意的模样,大概是自己已经试过了,并且不太好用的样子。 但此刻,宁灼决定试一试。 他可和大哥不一样,他自破壳出生就运气爆棚,不像大哥衰的出门都能踩到妖兽拉的屎。 这次使用传送符肯定能成功传送到小院内,宁灼信心满满,将传送符捏在手中,伸到明姝眼皮下,晃了晃。 “我有传送符,可以穿过结界,直接带你进去。“ 顿了顿,又补充,“院子很大,你抓紧我,不然到时候走散了,你遇到危险,我可救不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明姝听话地点了点头,向他靠近几步,抓住他的袖口,指节不自觉用力,微微泛白。 半垂着头,发丝垂在身前,挡住闪烁的眸光。 在他撕开传送符那一刻,她会立即松手,最终进入小院的只会是他一个人,而她,原路返回,重新找离开的路。 宁灼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他也很心虚,毕竟他也不知道传送符会不会将他们传送到同一地方,万一不在,讨人厌的女修遇到危险,岂不是送死。 搓了搓指尖,妖力转换的法器关闭,指尖溢出点点妖力,马上碰到传送符。 明姝早已抬起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动作,心高高悬起,让她屏住了呼吸…… 正待要松手,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宁灼手一抖,妖力缩回筋脉,仿佛被紧绷的皮绳狠狠打了下,传来尖锐的疼痛。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小院中突然骚乱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28章 一高一矮两个小身影冲上吊桥,房门齐刷刷打开,追出来十几个修士。 远远还能听到呼喊,“尊主有令,两个小药引决不能逃了,谁能将他们抓回来,炼成的仙寿丹,尊主送他一颗。” 修士们双眼冒光,却止步于吊桥,犹豫不决。 吊桥摇摇晃晃,下面是清澈见底的潭水,狰狞丑陋的妖兽昂首摆动着身躯,蓄势待发,等着送到口中的食物。 两个小身影互相偎依,彼此是对方最大的依靠和勇气,奋力向前跑,企图逃出身后的龙潭虎穴。 明姝宁灼两人躲在墙边,观察里边的情形。 早在一高一矮冲上吊桥的那一刻,明姝就认出了那两人,正是将她骗入拍卖场的兄妹,也就是死对头此行要救的妖。 不过,她并没有说的打算。 一旦她说了,死对头必要冲进去救人,到时候惊动里面的大人物,死对头被打死不要紧,决不能连累她。 她上辈子才活了二十多年,这辈子必须要长命百岁……不对,长命上千岁…… 宁灼大概也察觉到了不对,被拍卖场抓走的两个妖族,极有可能是他们。 帷帽有些碍事,他小心朝旁边侧了侧,离墙远些,压低声音问道,“是这两个人吗?” 转向明姝时,帷帽上的黑纱浮动,两人靠的有些近,他动作突然,明姝毫无防备,差点被帷帽打到。 皱了皱柳眉,抬手去扯他的帷帽,边道,“你的帽子太碍事了,摘了吧。“ 宁灼正侧耳认真等她的回话,发现她的动作,根本不敢大动作闪躲,就怕发出响动,惊动院里面的人。 “别动……” 他低声警告。 明姝好似没听到,抓住帽沿,正要给他扯下来,被他飞快锢住了细白的腕。 “不要动我帷帽……” “本公子不能暴露身份,会惹来无尽的麻烦。” 说完,狠狠将她手甩下来。 明姝暗暗翻了个白眼,木着脸,极度无语,但也没反驳。 两人争执时,小院中的两兄妹已经跑到了吊桥中间。 水中的妖兽兴奋地越出水面,朝两兄妹扑去,水花兜头而下,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妖兽开了灵智,十分享受他们这种恐惧的表情。 频繁越出水面,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的獠牙,獠牙泛着锋利的寒光,距离两兄妹时远时近,远时有一臂,近时,就在脖子边,臭气像蒸腾的雾气,将两兄妹缭绕其中。 画面影影绰绰,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和妖兽巨大的身躯。 突然,妖兽巨大的身躯中横出一条细长的树枝,树枝另一端在高些的兄长手上。 树枝嗖的收回,两道小身影冲出雾气,向院门口跑过来。 两人身影越来越近,明姝清楚看到浑身狼狈的兄长,一只手臂护着怀中的妹妹,另一只手臂已经化为干枯的树枝。 吊桥那边的修士没意料到此番变故,愣了片刻,立刻急了,不再犹豫,冲上吊桥。 “小药引要跑了,快将小药引抓回来,否则我们都免不了尊主的责罚。“ 谭中受伤的妖兽奄奄一息躺在潭底,鲜红的血液溢散开来,其他妖兽闻到血的味道,彻底被激起凶性,几只围上去,一口一口撕咬吞噬受伤的妖兽。 没分得一口肉的妖兽着急地打转,将全部怒气发泄到了吊桥上的修士身上。 一跃而起,扑上去咬住修士脆弱的脖子,将他扯入谭中,慢慢吞吃。 眨眼间,吊桥上十几个修士全都消失不见了。 墙边,明姝推了宁灼一把,将人硬生生推出墙后。 宁灼狼狈稳住身形,回头怒瞪明姝一眼,立刻整理帷帽衣着,双手背后,端着世外高人的姿态,向两兄妹招了招手。 “我是妖界派来救你们的,你们两个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两兄妹站在结界前,目露警惕,片刻后,清秀的兄长道,“你看到了,我和妹妹被拍卖场的人追捕,他们要将我们抓去做药引炼制仙寿丹,我们孑然一身,没什么值得你所图了。“ “我相信你。” 下一瞬,两人毫不犹豫地踏出了结界。 站在宁灼面前那一刻,明姝从墙边施施然走出。 两兄妹目光一缩,惊恐地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和你们一样,逃出来的。” 明姝斜睨她们,眸光流转,漂亮的像个吸人魂魄的妖女,可落在两兄妹眼中,却是凶神恶煞的夜煞,只恨不得时间能重来,他们绝不会如此冒然踏出结界。 惊惧之中,妹妹清袅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结界。 结界倏然变了,朗日晴空刹那间变为电闪雷鸣,阵阵雷光流窜炸起,清袅的衣袖顷刻间湮灭在空气中。 哥哥清河飞快拉开她,干枯树枝飞快伸长,将窜到她胳膊上的雷光引开。 下一瞬,树枝砰地一声炸开。 清河嘴角溢出丝鲜血,右手袖口空荡荡垂下,有红色汁液滴滴答答滴在地上,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安抚受到惊吓的妹妹。 “我没事。” 朝她苍白地笑了笑,”你别忘了,我们是树,只要阳光充足,可以无限生长出树枝。“ “等我们安全了,我多晒晒太阳,这手很快就能长出来了。” 清袅这才弯唇羞涩地点了点头。 眼看明姝和两兄妹之间有情况,宁灼目光如炬,死盯着她,正要开口问,身后结界砰地一声炸开,笼罩整个小院的光罩破裂湮灭。 下一刻,一股慑人的威压从小院中蔓延开来,上空灵气涌动,巨大的神魂虚影凭空而起。 “是谁敢在本尊主的地盘撒野?” 沙哑的男声震耳欲聋,带着狂暴的力量传入耳中,搅的整个脑袋都发疼,眼前阵阵发黑。 关键时刻,明姝皱了皱眉,率先清醒过来,提醒他们,“尊主要发现我们了,快逃。” 说完,也不管他们,自己先一步循着来时的路跑了。 宁灼揉着太阳穴,扭头看向两兄妹,“你们自己能走吧?” 两兄妹点了点头,宁灼指了指前方明姝的身影,“那就跟着她走。” 说完,加快脚步追上去。 两人速度很快,清河清袅两兄妹刚逃过一场,早已疲累,积蓄的妖力也在刚刚用尽。 没有人救,他们尚且能从尊主手中逃出,现在有人来救他们,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怎能放弃。 两兄妹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上空巨大的虚影扫视过来,发现了地面几个移动的小蚂蚁,怒吼一声,“胆敢在本尊主的地盘撒野,本尊主让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回字久久不散,声波伴随着恐怖的力量碾压而来,所过之处尽数化为灰烬,整个拍卖场都遭了殃,地动山摇,仿佛末日来临。 这般动静传到地面,原本属于拍卖场的位置,地面开裂,出现深深的黑洞。 原在魔界游历的虚无老道,感应到留在拍卖场的一缕神魂碎裂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拍卖场有他的徒弟子琢坐阵,出不了什么大事。 直到徒弟传消息给他,说有人闯入拍卖场,将炼制仙寿丹的两个药引救走了,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修为卡在瓶颈期多年,寿命所剩无几,普通的延寿丹根本对他无用,本已打算放弃,直到几年前无意得到了半部丹卷,上面提到了仙寿丹。 仙寿丹,顾名思义,与仙同寿 。 炼制所需的药材并不难寻,最难寻的是药引。 需以长寿活物以引,炼其精华,融入丹药,药引的寿命决定所服之人能延寿多少,越长寿的药引,所服之获得的寿命越长。 提到长寿的活物,他首先想到妖界龟族。 龟族生性懒惰,大都缩在妖界北部的无妄海之中,横跨半个妖界,前去无妄海捕捉龟族根本不可能。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比如能生长万年的龙血木。 幸好他命不该绝,竟然遇到了两个跑出妖界的懵懂龙血木妖。 现下他们两个逃了,仙寿丹炼制无望,百年后他必要寿尽陨落于天地。 他怎能甘心。 缩地成寸,属于巅峰大能的气势毫不遮掩,半刻钟,腾空越过半个修真界,赶了回来。 立于拍卖场上空,隐藏身形的妖族大能立刻显了形,一红一绿,红的耀眼,绿的护眼,发间两个小小的耳朵时不时抖动,妖族特征十分明显。 虚无老道神情凝重了些,不客气道,“两位妖界客人守在我拍卖场,有何贵干?” 一红一绿对视一眼,绿的开口道,“当然有贵干。” “我妖界小皇子在你们拍卖场不见了,妖皇陛下怀疑你们故意以凰羽的名义,诱我妖界小皇子前往,抓他来威胁妖族。” 老道脸色难看,明明是他的拍卖场被毁了,药引也被人救走了,他还没质问,这两人倒先胡言乱语了。 怒声道,“你们妖界小皇子丢了关老夫什么事,老夫的拍卖场从来只做生意。“ “说来正巧,你们小皇子不见了,老夫的拍卖场就毁了,拍卖品就丢了,不得不让老夫怀疑,是你们小皇子毁了老夫的拍卖场,偷了老夫的贵重拍卖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29章 一红一绿两妖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区区一个拍卖场,如何能与我妖界小皇子比,毁了就毁了。” “现在阁下应该想的是,如何找到我妖界小皇子,否则妖皇陛下知道此事,别说你一个拍卖场,踏平你半个修真界。” “到时候斗争再起,老道你就是破坏两界和平的罪人,遗臭万年。” 虚无老道要气笑了,不理会两人的胡搅蛮缠,径直掠过两人朝地面的黑洞飞去,想进入拍卖场。 红绿两妖一个闪身 ,出现在黑洞口,拦住了虚无老道。 “老道你想逃?” “不交出我妖界小皇子就想走?将我妖族置于何地?” 虚无老道一挥袖,灵力卷着朝两人攻去 ,被两人轻松化解。 “你们不是要找妖界小皇子吗?老夫这就帮你们去寻,还不闪开……” 虚无怒斥,刚刚摸不清两人的修为,现下心中已有数。 按修为算,虚无老道确实比他们高一个大阶,但他们有两人,又不是死战,拖延时间足以。 红绿两人并不接话,笃定老道要逃。 “谁知道你是要寻人还是要逃?” “我已传音给妖皇陛下,一切由陛下定夺。” “在陛下传回消息之前,你不可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 虚无老道看出了这两妖的打算,无非是想拖着他,不让他下拍卖场。这么一想,拍卖场里救走两个药引的人,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小皇子了。 冷笑一声,心想,无论他是皇子还是公主,偷了他的东西,动了他的利益,都得付出代价…… 至于眼前这两个不长眼的拦路,除掉又何妨。 他甩袖迎了上去。 红绿两人对视一眼,挥手祭出法器,两个半圆玉珏合二为一,飞上天空,撕裂了天幕,倏然张开巨大的裂口,浓稠的黑暗缓缓流动。 两人率先飞进去,裂口缓缓闭合,漩涡搅动,锁定了虚无老道,将他吸了进去。 拍卖场中,地面坍塌,石门旁边的墙壁裂了个大洞,前方无路,明姝没有任何犹豫地钻了进去,几人接连跟上。 向里走,才发现这竟是个地道。 地道黑漆漆,明姝摸着墙小心地走。 旁边突然亮起来,身侧伸过来一双修长的大手,掌心放着枚温润透亮的夜明珠,光亮正是它散发出来的。 “喏,给你照路。” 柔和的光驱逐了黑暗,也驱逐了明姝心头的阴霾,心绪有瞬间的波动,犹豫片刻,接过了夜明珠。 “我不白用,使用费等我回去,自会给你送到丹宗。” 宁灼本想说不用给,这点灵石他不缺,但转念一想,讨人厌女修的便宜,必须占。 于是,他没有收回伸出的手,“不必等你回宗,使用费现在就可以给我,也免了你跑一趟。” 明姝木着脸,柔和光线中,潋滟的眸光多了些锐利。 “现在没有,等回宗,我自会将灵石送到你手上。” “你又不知道我是谁,怎么送到我手上?怕不是想赖账吧?” 宁灼不相信她,当即也不走了,双手环胸打量她,企图找到她心虚的证据。 明姝任他打量,毫无感觉,甚至还捏着夜明珠,打量周围环境。 “再说一次,我现在没有灵石,等回宗,自会将灵石送到丹宗小师弟手上。” 地道就是普通的通道,没什么特别,想来是拍卖场人员秘密进出的密道。 明姝放了心。 宁灼仿佛被雷劈了般,呆在原地,好一会,抖着手颤颤巍巍指着明姝,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是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在你上台非要让我向你道歉,威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明姝偏头扫他一眼,眼神轻描淡写,平静至极,宁灼却硬生生看出了轻蔑。 一颗心被伤的千疮百孔,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反驳。 明姝对他这幅样子,没有生出丝毫的同情之心,给出了最后致命一击。 “你演技太拙劣了,我很难猜不到。“ 宁灼心口噗的中了一剑,整个人摇摇欲坠,慌忙靠在地道墙壁上才没有跌坐下去。 “你……你一直装不知道,耍我……” 明姝觉得死对头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偏他带着帷帽,根本看不到。 她一直配合没有拆穿他,为的就是此刻,看不到死对头的“伤心欲绝”,她怎么甘心。 抬手去扯他的帷帽,“我没有耍你,只是配合你……” 宁灼正沉浸在自我怀疑中,任她扯,没有半分反抗的意志。 帷帽掀开后,在她抬眼的霎那,宁灼飞快收了“伤心”,狭长的凤眼微挑,强撑起属于丹宗小师弟的傲气,满脸不屈,仿佛在说,这仇,我记住了,你等着。 恶狠狠瞥她一眼,越过她向前走去。 明姝唇角翘起微小的弧度,陡然觉得这地道也没有那么暗,最起码她可以看清不远处,瑟瑟发抖的两兄妹。 朝两人招了招手,“跟上,我们快要出去了。“ 两兄妹受宠若惊,慌忙加快速度,缩短和明珠之间的距离,小心缀在她身后。 事实证明,这地道确实是拍卖场人员秘密进出的通道,平日里见不得光的动作就通过地道,比如运送抓到的女修。 几人走了两刻钟左右,面前大亮,到了地道出口。 踏出地道,迎面矗立着连绵高山,浓郁的灵力凝结成雾,形成薄纱半遮半掩。 脚下碎石崎岖,奇怪的是碎石中生长着无数树木、灵草,奇异的怪叫让人头皮发麻,时不时响起野兽的嘶吼声。 这便是著名的灵山,因以灵气浓郁而闻名,是修士修炼的极佳场所。 外围每天都有大量的修士进出,再往里,便是灵山秘境。 每百年开启一次,里面机缘众多,但危机重重,九死一生,能入秘境不死者,都是将来号令一方的大能。 宁灼认出了此地是何处,瞥了眼讨人厌的女修,愈发觉得她面目可憎。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女修……明明已经认出他了,偏偏故意不拆穿他,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演,完了,还批评他演技拙劣。 怒上心头,他撂下狠话。 “咱们灵山秘境走着瞧。” 说完,祭出灵舟飞走了。 明姝明眸转动,表无表情,实则已经在细品他话中的意思了。 灵山秘境走着瞧? 他是宣战?还是挑衅?还是准备在灵山秘境对她下手? 不管是哪个,她必须得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灵山秘境本就九死一生,她不想到时没死在妖兽口中,反而被死对头偷袭丧命,心中下了决定,突然觉得袖口被人攥住扯了一下。 明姝回神,顺着方向看过去,对上一双透亮漂亮的眼睛,此刻那里面都是小心翼翼,如惊弓之鸟,好像她说话大声一点,都会吓到她。 清袅拉住哥哥清河,将他拽到前面,小声道。 “姐姐对不起,虽然我们是被逼的,但如果我们不骗你,你也不会被坏人抓住。” 清河深深低着头,怯怯道,“姐姐,对不起。” 两人刚逃出生天,重获自由,没了禁锢、逼迫,明姝能感到两人真挚的诚意。 细细想来,假如她同他们一般的处境,她会如何选择? 宁死不屈吗? 应该不会,她惜命,识时务。 如此,便没有不原谅他们的理由了。 “嗯,没关系,但下不为例。” 明姝目光柔和下来,摸了摸清袅的小脑袋,毛茸茸的,很好摸,让她想起了还身在合欢城的师妹。 她灵力未恢复,如何通知师妹,让她来接她回剑宗呢? 明姝皱起眉发愁,有些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出口旁的石头上,拖着腮,眸光在两兄妹身上打转。 “你们打算怎么回妖界?” 两兄妹战战兢兢看她的脸色,小心道,“能麻烦姐姐将我们送回妖界吗?” 说完,怕她不高兴,赶忙补充道,“我们不让姐姐白送,等我们兄妹回族,我会将此事告诉族中长辈,让他们备重金感谢姐姐你。” 明姝倒没有露出不悦,摊了摊手,实话实说。 “我灵力被拍卖场的人封了,现在还在发愁怎么通知我宗内师妹,让她来接我呢。” “送你们回妖界的事,恕我无能为力了。” 听到她的话,清河低头开始在怀中扒拉,半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递到明姝面前。 “这是我在拍卖场尊主房间里找到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抓到我后就封了我的妖力,我听到他们说要将我和妹妹投入炼丹炉做药引,我不想死,就孤独一掷吃了一颗丹药,然后发现我的妖力恢复了。” “剩下的姐姐你都知道,在被他们带去炼丹室时,我带着妹妹跑了,用积蓄的妖力杀掉谭中的妖兽,遇到了你们。” 明姝接过瓶子,犹豫了。 清河是妖族,她是人族,种族不同,不排除这种丹药,妖族吃没事,但对人族是剧毒的可能。 可同样是拍卖场,没道理他们特意费工夫,用不同方法处理货物。 他吃了能恢复妖力,她应该也能恢复灵力才对。 没办法,若不恢复灵力,凭她这张脸,遇上外围的修士,下场和被抓入拍卖场卖了没什么差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明姝打开瓶口,倒出一颗黑色的丹药,抬眼打量两人,将他们的畏缩、胆怯尽收眼底,转而仰头将丹药塞进口中,飞快咽下。 丹药溶解,药效顺着筋脉流动,封印松动,灵力缓缓运行。 半刻钟后,明姝已完全恢复了灵力。 她召出琉璃剑,银色长剑静静立在半空,明姝率先跳上去,转身去拉两兄妹。 “我灵力已经恢复了,现在可以送你们回妖界。” 两兄妹上了飞剑,他们都是第一次乘坐这种飞行工具,不禁有些紧张,紧紧抓着明姝的衣袖。 飞了没多久,迎面就遇到了前来接应的妖族,为首的是拍卖场的葱三,他取下了帷帽,容貌俊秀,和普通修士没什么差别。 见明姝看过来,露出大大的笑容,夹杂些许腼腆。 “仙子,麻烦你走一趟了。” “无事。” 明姝让开身,清河和清袅两兄妹立刻朝葱三跑去。 同为妖族,葱三等人身上的妖气很明显,让他们从骨子里本能的对葱三生起一股敬畏。 那是高阶妖族对低阶妖族的血脉压制。 接回了两兄妹,葱三刚要离开,清河突然转身,快跑到明姝面前,仰起头看她,清透的眸亮晶晶,带着期盼希翼。 “姐姐,瓶子呢,那个装解药的小瓶子呢?” 明姝不明所以,取出小瓷瓶递给他。 清河只剩一只手,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努力将瓶子打开,倒出解药,又将空瓶子塞入明姝手中。 下一瞬,他的动作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只见他抚开衣袖,在自己仅存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鲜血流出,空中飘起奇异的香气,鲜血一滴滴流入瓶中,“姐姐,我的血有奇效,只要不是一击必死,无论受多种的伤,都可以将你救回来。” “送给你。” 明姝张了张嘴,清河却飞快跑回葱三身边,催促他离开。 一群人身影愈来越远,很快便看不到了,只剩明姝站在原地,皱着眉,欲言又止。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能不能拿去卖了换灵石,但又不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还有,她说送他们回妖界,会告诉族中长辈重谢她,可现在半路有人来接,这厚礼还会有吗? 明姝望着两人离开的放心,有种追上去的冲动,手心中的白瓷瓶带着淡淡的凉意,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将她昏沉的头脑浇醒,脚像粘在了地上,挪不动一点。 闭了闭眼,认命了。 合着她跑了一趟,只是帮死对头完成任务,将救出的妖交给妖族。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她食言了。 明姝捏着夜明珠,举高在阳光下打量,果然死对头出手的东西,成色都极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心情由阴转晴,给傅灵灵传了音,明姝御剑回了剑宗。 回了梨院,傅灵灵蹦蹦跳跳地出来迎接她,”师姐,你回来了?“ “嗯。” 明姝抬眼看去,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合欢宗那位青衣公子。 摸了摸傅灵灵的脑袋,眸光柔和下来,“和他谈的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我没事了,师姐。” 傅灵灵扒开明姝的手,灵活地一扭,钻在身侧挽住她的胳膊,指了指青衣,嘴一撇,开始告状。 “师姐,他骗我喝酒,害我睡了好几天。” “你为什么要骗小师妹喝酒?还追上宗门了,说,有何企图?” 明姝眯起眼,目光慢悠悠地打量青衣,漂亮的脸毫无表情,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青衣吓得连连后退,离两人远远的,摆手解释。 “在下没有任何企图,更没有骗小师妹喝酒。“ “在合欢宗,谈心前喝点酒是规矩。” “酒后微醺,客人更容易打开心扉,向在下诉苦,告诉在下她的烦恼,不然在下就是神,客人不相信在下,在下也没办法开导。” 当然普通清酒无碍,合欢宗秘酒不行,这种事当然不能告诉她们了。 明姝视线一寸寸扫过,思索话中的真假。 见她态度松动,青衣继续解释,力证自己对小师妹绝无任何企图。 “小师妹酒量不好,同在下饮了几杯,就醉倒不省人事。“ “仙子清楚,合欢城鱼龙混杂,像小师妹这般美丽的女修,很容易被人盯上。” “在下担心小师妹的安全,遂不辞辛苦,将她送回宗门。” “在下如此为小师妹好,仙子应该明白在下的良苦用心吧。” 一番话,情深意切,合情合理,明珠决定暂时相信他,木着脸,皮笑肉不笑,客套道,“辛苦青衣将小师妹送回来了,路途疲惫,不如我安排客房,让你暂住歇息,以尽地主之谊?“ “不了不了。” 青衣慌忙摆手,他实在是怕了这对师姐妹了,好像老天专门派来克他的一样,他现在一刻都不想在剑宗多待。 “灵山秘境不日将要开启,在下宗内还有事,就不麻烦仙子了。” 说完,扯出抹僵硬的笑容,脚步飞快地离开。 - 半个月一晃而过,灵山秘境马上就要开启,各大宗门集结于灵山脚下。 剑宗由明姝和陆沉星带队,寥寥几个弟子,却立于各宗门之首。 天下剑修皆聚于剑宗,剑宗是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大宗,地位毋容置疑。 但带队的不是宗内地位超然的宗主,也不是修为高深的峰主长老,而是一高阶修为的女修,稍一想修真界广为流传的风流韵事,便猜出这位女修就是传说中的剑宗大师姐明姝了。 果然如传闻中所说,长相妖娆绝艳,貌美倾城。 这幅样貌,怕是空有皮囊,靠着那一副皮囊讨好剑宗弟子,才在剑宗有了今日的地位。 其他宗门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轻视,于是,静等秘境开启的这段时间,各宗门三两弟子、带队长老、宗主聚在一起,互相叙旧,探讨此次秘境形势。 剑宗则无人理睬,孤零零立于最前方。 所有人都无动于衷,此次能进入秘境的都是剑宗精英弟子,道心坚定,眼中除了剑再无其他,不为外物所影响,也是修行的一项。 明姝靠在秘境口的大石头上,放眼扫去,竟发现了个意外之人——她的师尊明流道尊。 妙音阁宗门排名考后,在靠后些的位置,半空浮着一艘巨大的飞舟,周身缀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如梦似幻,华丽漂亮。 那便是妙音阁的飞舟,舟头站着两个人,一个自然是妙音阁阁主,修真界第一美人,月霜仙子。 另一个,毫无意外,是她那舔狗师尊,明流道尊,他正侧头对月霜仙子说着什么,距离有些远,明姝看不到月霜仙子的表情。 不过,明姝自然希望月霜仙子是喜笑颜开的。 妙音阁有钱,师尊若能成功攀上月霜仙子,月霜仙子看在师尊的面上,肯定不会对剑宗置之不顾,剑宗岂不是有救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明姝目光愈发专注,赤裸裸盯着那两人,只差开口大声为自家师尊加油。 许是她目光过于热切,舟头的月霜仙子转头看过来,片刻后,抬起纤纤玉手向她打了个招呼。 明姝顿时受宠若惊,不待她做出反应,后面船舱突然走出来两人。 一身黑袍身材挺拔的死对头,一名白衣清冷的女修,衣着装饰有些熟悉,明姝细细一想,哦,是那个和师妹抢渣男,月霜仙子的徒弟。 真晦气…… 明姝皱了皱眉,没了打招呼的心思,闭目养神,不再关注那边,却不知道,飞舟上的宁灼发现明姝后,恶狠狠地盯着她,像狼盯上了猎物,紧咬不放。 他这般,让白清清察觉到了不对,不着痕迹地靠近他,挽住他的手臂,软下声音撒娇,出口的话却是恶毒无比。 “宁师兄,那个女修得罪过你吗?” “一个女修而已,如果你实在气不过,等到了秘境中,咱们先不寻机缘,先去抓那个女修,让师兄你折磨出气。” 宁灼半垂下眼,打量她。 白清清两颊飘上红晕,羞涩地低下头,露出半截皓白的颈,一副芳心暗许的模样。 宁灼只觉胸口泛起恶心,抽出胳膊甩开她。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事?” 白清清正沉浸在幻想中,想她身为月霜仙子的徒弟,追求者无数,但她通通不假辞色,现在放下身段,应该没有哪个男修能抵抗。 在她幻想中,宁灼已经拥着她,夸赞她的温柔体贴了。 可猝不及防之间,被巨大的力道甩到地上,狂暴的灵力带着主人的愤怒,侵入她的筋脉,横冲直撞。 她嘴角溢出鲜血,满脸的不可置信,很快变为悲伤,捂着胸口,难过地看向宁灼。 宁灼丝毫不解风情,嫌弃地抖了抖自己被碰到过的衣服,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般,满脸嫌弃地走了。 在他转身刹那,白清清立刻收了表情,低下头,掩住眼中的熊熊怒火。 宁灼,丹宗小师弟,她记住了。 月霜仙子转身瞥她一眼,暗含警告,“不要去招惹他。” 白清清忙乖巧地点了点头。 - 空中吹来阵阵凉风,风越来越大,逐渐汇成漩涡,疯狂吸收四面八方的灵力。 晴空暗下来,天幕仿佛一幅幽暗的画卷,被横出的力量撕裂,倏然张开,凭空出现一道透明的门。 灵山秘境开启了。 场面霎时混乱起来,所有人都想急切地冲上去,跃跃欲试。 按照各宗之间定下的规矩,进入顺序由宗门排名决定。 剑宗为首,明姝带着陆沉星和弟子们率先跳进去,其他宗门立刻争先恐后跟上,唯恐慢一步就被抢占了先机。 门后,明姝只觉得一股奇怪的力量包裹了自己,空间剧烈摇晃,然后噗的一下,像被怪物从口中吐出来一样,骤然自由,浓郁的灵力向肺腑钻去,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 睁开眼向下一看,饶是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也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她正位于万米高空,作自由落体运动,不慌不忙地召出琉璃剑稳住自己,缓缓向地面飞去。 落地收回琉璃剑,耳中传来细微的扑棱棱破空声,像那种大型鸟类飞在高空翅膀扇动的声音。 明姝立刻打起精神,握紧剑,细细辨认声音来源,一步步小心靠近。 抚开遮挡的树枝,正与一熟悉的人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昨天睡太早,忘记定时了,补一张! 第31章 第31章 宁灼站在一棵奇怪的老藤树旁, 那树有几人环抱粗,身后有红色虚影一晃而过,被老藤树遮挡了大半, 明姝看不清是什么。 她上前,敏锐地发觉宁灼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之色, 当即更感觉不对劲。 “你身后藏了什么?” “我刚刚看到红色的东西闪过, 是不是和你有关?” 明姝死死盯着他,企图从他脸上发现心虚, 然后再狠狠拆穿他。 却没想到,被她这般盯着,他反而放松下来, 摊了摊手,退后几步让开,无所谓道,“我藏了什么,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藤树藤枝垂下来,有些甚至落到了地面, 从下而上,呈现一种由黄到绿的渐变色,藤枝不算浓密, 一眼望去便能看到全部。 明姝不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眼花,抛给他个狠厉的眼神,绕过他, 绕到了大树后方,扒开树枝一一查看,想弄清楚那一闪而过的红色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是宝物,那就别怪她手下不留情, 分一杯羹了。 想到此,明姝眼中划过狠色。 找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现,明姝心中郁闷极了,本还想借此偷袭死对头呢,果然是高兴的太早了。 转身发现,宁灼竟已在树下立了一方矮桌,他单膝撑起,坐在厚厚的纱垫上,矮桌上摆着一壶小酒和三盘点心。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性感诱人,薄唇边沾了几滴酒液,他犹不知,凤眼微抬,显出几分漫不经心。 “找了这么久,找到什么了?” 明姝不说话,目光定在他矮桌上的几碟点心上,空气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气,虽不如锦和轩的糕点浓郁,但对多日未吃过甜食的她,足够将她魂勾走了。 明姝这幅眼巴巴的可怜样,很好的取悦了宁灼,他就喜欢看讨人厌的女修吃瘪。 心情愉悦,他也不是抠搜的人,更何况这是他从族内带出来的糕点,妖界食物还未有其他人吃过呢,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出不同。 不过临走时,族中长老热切地将糕点塞进他怀中,特意嘱咐他不可多吃,不利于身体健康,想来应该和修真界的糕点有些不同,不让他多吃,防止他与太多人分享,让他们发现异样。 想到此,宁灼将桌上的糕点收起一盘。 他可是知道讨人厌女修嗜甜如命的小秘密,如今让她放开吃,可不得一顿狼吞虎咽,全都吃光。 那可不行。 做完这一切,在明姝仇视的目光中,指了指剩下的两盘糕点,问道,“今日我心情好,见者有份,允你尝尝。” 明姝内心剧烈挣扎,尊严和糕点,是放下尊严,将往日恩怨抛之脑后,吃死对头的糕点,还是冷冷一笑,不屑一顾,不受嗟来之食,保住尊严。 宁灼一挑眉,心想,竟还有点骨气,看来是他表现的太大方了。 于是,他抬手又收起一盘糕点,“既然你不喜欢吃就算了。” 矮桌上只剩下最后一盘,他率先捻起一块,在明姝沉痛的目光中,放进口中咬了一大块。 “只留一盘糕点当我自己的下酒菜好了。” 三两口吃下一块糕点,再倒一杯酒,一饮而尽,淡淡的酒香在口中蔓延,浓厚的酒液化为妖力强韧筋脉,他感觉修为又高了些。 如果再和讨人厌的女修打起来,他绝对能凭借这点优势,略胜一筹,打败讨人厌的女修,让她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哭着求饶。 宁灼信心满满,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薄唇勾笑,伸手去拿糕点,触之却是冰凉的玉盘,摸了几下,也没有摸到糕点。 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低头望去,发现讨人厌的女修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对面,两人仅隔着一张矮桌,她妖艳绝美的面容倏然放大。 猝不及防之下,宁灼被吓了一跳,身体向后倒去,还好他反应快,及时以手撑地稳住了自己,才没有狼狈地仰面摔在地上。 再一看,矮桌上的玉盘中空荡荡,讨人厌的女修正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她杏眼半眯,满脸享受,专心致志吃着,没有半点杂念,心重重跳了一下,很快回了神。 他站起身,气愤地将空荡荡的玉盘摔在她面前。 “你竟然偷吃我的糕点?” 明姝斜眼瞧他,手肘撑着矮桌,显出几分漫不经心,伸出猩红的舌,舔了舔嘴角,回味糕点的美味。 “什么叫偷吃?请注意用词。“ “你刚刚说过见者有份,我不忍拒绝你的邀请,这才勉强尝了几块,品品味道而已。” 宁灼更气了,恨不得将地上的玉盘再捡起来,摔在她脸上,让她看看,什么叫勉强尝几块,恨不得连盘子都舔了,还勉强。 “我是说过,可你不是不吃吗?为什么又偷吃我的糕点?” 明珠木着脸,伸出葱白的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再次严肃纠正他。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偷吃你的糕点,请注意用词。” “况且,我有说过不吃吗?” 宁灼蹙眉回忆起刚刚的情形,她确实没说过,她连半个字都没说,是他为了刺激她,才故意说她不吃,然后收起其余两盘糕点,让她着急。 这般想来,她确实没错。 可这也太憋屈了,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她应该剧烈挣扎之后,最终抵不住诱惑,放下尊严,低声下气地求他让她尝一块。 而不是不声不响,将他的糕点全部吃完了,还倒打一耙,将错全推到他身上。 他真是痛失糕点,又满腔委屈无处可撒。 一个人恨恨将剩下的东西收起,唯恐又被讨人厌的女修糟蹋了,让她白白占了便宜。 明姝心情愉悦极了,既吃到了心心念的糕点,又让死对头不顺心了。 嗯,今天天气真好。 仰头望向天空,头顶茂密的老藤树挡住了视线,她下意识向旁边走了几步,地面落叶被踩下,发出嘎吱的轻响,夹杂着别样的动静。 明姝站定,发现脚下那根手臂粗的粗藤还在,抬头仍是茂密的枝叶,看不到天空。 奇怪了,她明明走远了些,脚下的藤条好像也跟着长长了一样。 转眼看去,宁灼站在距离大树几步之远,而他周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枝叶遮挡。 就很奇怪。 明姝觉得这树可能成精了。 她朝宁灼招了招手,宁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过来。 空中起了风,吹起地面的落叶沙沙作响,随着宁灼的靠近,地面的藤枝仿佛畏惧般,飞速抽离开来。 明珠指了指地面。 宁灼回头瞧了眼大树,抽离的藤枝倏然静止。 他双臂环胸,在明姝面前站定,“想不到你连这种小妖都怕,还剑宗大师姐呢,我看应该是剑宗第一怂……” 明姝才不在意他这种话。 千年的藤树妖,化成修士都是老祖宗辈的,还这种小妖,大话谁都会说…… 不过既然他这么信心十足,那就证明一下了。 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小心扯住他手臂的一角布料,然后用力一扯,将他扯到自己面前,挡住自己。 “既然你不怕,那就由你来对付这棵成了精的千年树妖吧。” 宁灼斜眼瞥她,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它盯上的是你,根本不会攻击我,我为什么要对付它?” “倒是你,想拿我做挡箭牌,也要看我……” 愿不愿意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背后袭上一阵凉意,他倒吸口冷气,转身却见讨人厌的女修挥剑砍断了地上的藤枝,下一秒,灵剑变大,她抬脚踩上去,剑光凛然,冲天而起。 老藤树暴怒,干枯的树身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老脸,成千上万根藤枝疯狂生长,地上的藤枝腾空而起。 飞剑像流星般掠过,后面是扭曲疯狂的藤枝,气流形成漩涡,所过之处,大地震动,无数飞禽走兽争相逃窜。 明姝回头,下意识寻找宁灼的身影。 一团漩涡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老藤树好像真没有伤他的意思,说不清为何,明姝反而松了口气。 想了想,可能是死对头死的太轻易了,会让她没有成就感,与突然的胜利的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势均力敌的争锋相对,看死对头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是种乐趣。 当然如果能借机让他心甘情愿臣服,痛哭流涕的求她,然后再献上自己的储物袋,就好了。 好恨啊,为什么他这么富有,连千年老腾妖都惧怕的护身法宝,该多值钱啊…… 明姝摸了摸嘴边,没摸到口水,才放了心,专心逃跑。 前方植物慢慢减少,地面干涸,偶有奇怪的植物长在碎石缝中,在飞过一小片山丘后,身后追赶的藤枝戛然消失。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她站在荒漠与碎石边缘,半只脚踏在松散的黄沙中,不敢再踏出剩下的半步。 荒漠中的沙流,藏在黄沙下的妖兽,迷失其中的绝望,潜藏的危险比未知的更可怕。 后退半步,回到小山丘上,细致查看过周围环境,发现没有危险,御剑飞了半刻钟,发现个空山洞,便进去休息,顺便打坐补充消耗的灵力。 秘境和外边不同,这里没有太阳、月亮,天空变幻莫测,白天黑夜全不可预测。 此时的天空布满红澄澄的晚霞,已经是黄昏了。 她打算今晚在山洞中过夜,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逃的太急了,明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竟觉得浑身发热,身子发软,有些使不上力。 这可不是好现象。 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变弱了,结局无非就两种,沦为妖兽的口中食,亦或者被其他修士取了性命。 许是御剑逃跑,灵力消耗太多。 明姝并没多想,强撑起精神,在洞口布了结界,打坐恢复灵力。 - 宁灼挥开碍事的藤枝,指尖冒出小簇的火焰,那火焰十分微弱,在风中摇晃,将熄未熄,看起来毫无威胁力。 老藤树却仿佛见到了可怕的东西,外溢的狂暴力量瞬间回归本体,千万只嚣张扭曲的藤枝瞬间干枯,化为枯枝落在地面。 老藤树安静地矗立在原地,缩着藤枝,连一片叶子都不敢动。 宁灼收起火焰,凤眼斜睨他,俱是轻蔑,“你刚刚追的女修人呢?朝哪个方向跑了?” 老藤树不敢动,在宁灼蹙起眉心,不耐烦时,才小心翼翼伸出根藤枝,指了指东北方向。 循着老藤树指的方向看去,繁茂的树林遮掩,看不清前方状况,环顾四周,确认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微闭双目,再睁眼,瞳孔深处骤然燃起火焰,跳动的火光烧红了整个瞳孔,他身后显出巨大的虚影,虚影渐渐凝实,化为覆满赤羽的翅膀,虽羽色黯淡,却仍让天边火红的晚霞黯然失色。 扇动翅膀,朝明姝离开的方向飞去。 地面仍可见老藤树造成的痕迹,聚了不少被惊动的妖兽,高阶妖兽凶猛、狂躁,赤红着兽眼,朝对方撞去,场面血腥、可怕。 在灵山秘境中,却已是常态。 宁灼没有过多关注。 秘境,对人族修士来说,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但对他,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凤为妖之首,与生俱来便对所有妖有血脉压制,在这秘境之中,他即为王。 越往前飞,草木愈发稀疏,再往前,怪石嶙峋,草木几乎绝迹,仿佛到了天与地的交界处,碎石戛然消失,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黄沙。 黄沙中突兀出现个黑点,缓慢地移动,仿佛疲累至极。 宁灼定定盯着那黑点,片刻后,抛出方小飞舟,收起翅膀施施然坐上飞舟,驾驶朝黑点处飞去。 近了些,发现那竟然不是明姝,而是两个认识但不熟的人,两人并肩蹒跚而行,远远看去身影交叠,让人错认为一个人。 被千年藤树妖追赶,灵力虚耗,疲累不堪,宁灼下意识以为是明姝。 飞舟又近了些,宁灼看清了两人的面貌,认出了两人的身份,男的是剑宗的弟子,貌似和讨人厌的女修很熟,他经常在她身边见到这弟子。 女的,是月霜仙子徒弟,一个心思恶毒、伪装纯良的女修。 犹记得早上还故意和他套近乎,可惜被他看穿了,他才不像大师兄,会看在她月霜仙子徒弟的身份上给她几分面子,惹了他,当即就发作了。 地面两人看到半空中的飞舟,拼命招手。 “上面的道友,我们是妙音阁和剑宗的弟子,被妖兽袭击逃到此处,迷路不知方向,烦请道友帮上一帮,带我们离开此处荒漠。” “我们不会白白让道友帮的,我可以当道友的打手,道友指哪我打哪……” “道友你听到了吗?带我们离开这里,有偿帮忙……” 宁灼本想不理,但转念一想,他帮这剑宗弟子找到讨人厌的女修,岂不是施恩于她?捏着她的短处,何愁找不到报仇的机会。 调转飞舟方向,缓缓落下,停在两人面前。 陆沉星激动地抓住白清清的袖子,“白仙子,我们得救了,这位道友愿意带我们离……“ 开字到了嘴边,他看清了从飞舟上下来的人,死死咽了回去,眸光微变,只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绝对迷死在这片荒漠也不会开口求救。 向剑宗、大师姐共同的死对头求助,若是让剑宗其他弟子知道了,他怕是要被唾沫淹死。 陆沉星心情沉重。 白清清见是宁灼,立刻变脸,一扫疲惫,弯起红唇,笑的比花还灿烂,快步上前,纤纤玉指伸出,仿佛想到什么,又收了回去,只激动道,“宁师兄,你是来接我的吗?” 宁灼斜睨她,神情满含讥诮,“当然不是,你不必自作多情,我是来救这位剑宗弟子的。” 白清清眸中闪过怒意,很快笑盈盈,温柔体贴的样子,好像半点都不在意宁灼给的难堪。 “宁师兄赶路辛苦了。” “这荒漠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起大风,我们已经在这荒漠中走了半个多时辰,下轮大风很快要来了,我们快些上飞舟,先离开这里吧。” 宁灼抬眼去看陆沉星,发现他竟已经先跳入了飞舟,稳稳坐在最后的位置,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义正言辞,“白仙子说的对,荒漠马上要起大风了,到时候就不好离开了,趁现在还没起风,我们快些走。” 说完,绷着脸,严肃注视着远方的荒漠,像是在认真观察情况。 宁灼走向飞舟的驾驶舱,路过陆沉星身边时,敏锐地发现他绷直了身体,不仅如此,露出黑发的半只耳朵隐隐浮着抹红。 他大感惊奇,还以为剑宗弟子都像讨人厌的女修一样没脸没皮呢。 竟还有这种脸皮薄的,看到了珍稀物种,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两眼,让陆沉星愈发如坐针毡,心中愧疚、怅然、悔恨,多种情绪混杂,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种自己成为了叛宗的千古罪人的错觉,心中愈发焦灼,白清清在旁边搭话也没理。 宁灼驾驶飞舟向东北方向走,绕过山丘,很快发现了一处山洞。 飞舟落下,陆沉星最先跳出来。 他小跑到洞口,发现了洞口处的结界,散发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郁闷一扫而空,此刻他反倒有些想感谢宁灼了,如果不是他,他还不能这么快和大师姐汇合呢。 眼含感激看向宁灼,顿了顿,转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深深一鞠躬,“多谢宁道友相助。” “之前的话仍然作数,我可以当道友的打手,当然,如果道友愿意,我还可以随身保护道友的安全,在这灵山秘境之中,我保证,只要我不死,道友便平安无事。” 宁灼下巴微抬,心想,这剑宗弟子倒是没被讨人厌的女修洗脑,懂得感恩图报,不错不错…… 绕过他,走向洞口,“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站在洞口前,透明的结界泛起涟漪,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身体深处突然生出一股燥热,附着于筋脉,随着妖力的运行,逐渐蔓延开来。 躁动,让他生出烦躁,失了耐心,想直接打破结界冲进去,但后果是惊动讨人厌的女修,然后一番唇枪舌战,冲突再起,若打起来,有剑宗弟子这个帮手,他定不会是讨人厌女修的对手。 还是不宜轻举妄动,忍着不耐,强行打消冲进去的念头,转身向陆沉星指了指结界。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打开结界。” 陆沉星愣了愣,想不通他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可眼前这人救了自己,再一想,能和善良、乐于助人的大师姐成为死对头的人,能是什么善茬,便也不再意外。 听话的上前,灵力覆盖整个掌面,轻轻触到结界,同源的灵力缓缓汇入结界,企图与结界建立联系。 这个时间有些长,宁灼只看到他不断向结界输入灵力,而结界,泛起的涟漪渐渐扩大成了水花,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动静。 他死死拧着眉,“你和明道友是同门,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不能打开她的结界?” 扯了扯领口,想驱散身体中的燥热。 随着他的动作,金线绘成的精美暗纹浮动,与天边晚霞交辉相应,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沉重的黑与靡丽的白,极差的反差生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陆沉星闭着眼睛,专心致志与结界沟通。 没人回他的话,他愈发不耐烦,又扯了扯衣领,动作幅度很大,领口松垮凌乱,半截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昭示着他极度烦躁的内心。 白清清全然没注意到,眼睛盯在他精致白皙的锁骨上。 她是修真界第一美人月霜仙子的亲传弟子,她又故意学自家师尊,作出一副清冷高贵的模样,引得修真界无数修士趋之如骛。 如此多的追求者中,从未有宁灼这般好看、特别的人。 形形色色的修士,要么丰神俊朗,如天界神君,要么清秀雅致,飘然如仙,亦或者傲慢清贵,如世家公子。 但都不如他,不如他耀眼,不如他好看。 他就如同他的名字般,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散发出万丈光芒,耀眼到让人不自觉想去靠近、触碰,但又被火焰灼伤。 容貌昳丽,却丝毫不显女气,充满攻击性,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刚开始接近他,只是为了他的身份,但现在她觉得,让他拜倒在她裙下,让他完全换副模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为她守身,也挺不错。 白清清觉得他可能是她遇到的最难搞定的男人,一点不像那些虚伪的男修,表面上装的正经冷漠,只要她稍稍放软态度,放出点信号,立刻就上钩了。 不过对宁灼,她有信心,毕竟男修嘛,不就图那点女色,谁会拒绝送上门的猎物呢。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走到宁灼身边,轻轻将白皙的玉手搭在他手臂上。 “宁师兄,同门之间互相残杀的事并不少见,陆道友想来已经尽力了,不如让我试试?“ 感受到衣服下清晰的肌肉轮廓,她心不在焉道,“临入秘境前,师尊给了我一个能破开结界的法宝护身,只要宁师兄开口,我可以将它交给你,随你使用……“ 说这话时,她两根纤细的指轻轻抚过凸起的肌肉,似别有所意。 凉意顺着衣服一点点攀上皮肤,引起阵阵战栗,他整个人倏然一惊,脸色难看至极,转身抓住了她的腕。 白清清以为自己成功了,勾起温柔的笑,正要说话,磅礴的灵力冲过来,整个人瞬间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已躺在地上,浑身剧痛,连动都动不得。 宁灼终于发觉了自己的不对劲。 皮肤相触,皮下的灼热仿佛被驱散了,身体里的热仿佛滚烫的水,沸腾着寻找出口。 这种感觉和上次在迷雾森林中很像。 他那时回妖界探亲,走时被热情的长老们塞了很多妖界特产,回去路上无聊,便往嘴里颗果脯,路过迷雾森林时便出现了这种症状。 他幼时破壳就先天不足,兄长长老们时常搜寻大补灵物给他吃,当时只以为果脯是什么珍稀灵果制成,他身体差,吸收不了里面的全部妖力,长老们便在里面放了秘药,迫他变回原形,疏散过多的妖力,才导致这种症状。 为此,他还被讨人厌的女修捡到,上下其手。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秘药确实有,但好像不是帮他疏散过多妖力的,怪不得那群老家伙临行前百般嘱咐他,不可多吃,伤身体,敢情是这个“伤身体”。 前方,陆沉星终于连通了结界,收回灵力的同时,结界一并消失。 他抬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向宁灼挥手。 “陆道友,结界打开了。” 宁灼脸色难看,大步掠过他,走进洞穴中。 陆沉星叹了口气,以为是自己修炼不精,打开结界花费时间太多,让陆道友白等,他不高兴了。 同样是等,白仙子善解人意,肯定不会这样。 这般想,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竟发现她躺在地上,惊讶过后,小跑上前,扶起她。 “白仙子,你也惹了陆道友不高兴?“ 他仿佛找到了共同伙伴,尽情吐槽,“难怪被陆道友教训了。” “陆道友人就是这样不好相处,连大师姐那么随和、善良的人,都不能和他和平相处。” “白仙子应该听过关于他的传言吧,我告诉你,传言都是真的,你还是离他远些,不要去招惹他。” - 洞中光线暗,宁灼一眼便看到中央的明姝,她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周身汇聚点点灵光,映出她妖娆绝艳的面容,神情平静,仿佛一尊没有生机的精美雕塑。 视线定在她身上,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热度,仿佛黏住了般,不受控制,再也移不开。 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端坐的人动了,鸦羽长睫颤动,轻轻睁开,氤氲淡淡的薄雾,似乎有些迷茫,待认出来人之后,迷茫散去,纯黑的瞳孔收缩,化为锐利的锋芒。 “你……怎么在这里?” 出口的声音变了,和往日截然不同,软软的,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像撒娇般。 不知道是不是宁灼的错觉,他总觉得自讨人厌的女修开口后,空中飘着一股糕点的甜香味,清香诱人,他生出了想尝一尝的想法。 明姝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好像起了火,火苗乱窜,搅动心神,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扶着石头站起身,一步步朝宁灼走去。 天空中的晚霞早已散去,天色昏暗,残余的光线照进洞口。 一步之遥时,宁灼看清了明姝的表情,愤怒、挣扎,她满脸潮红,艳红的唇微张,像熟透的果实,吐出带有甜香的气息,引人采撷。 眼神时而迷离,时而清醒。 他吓得退了一步,反应过来,立刻拉住她向外跑。 洞外,陆沉星还在和白清清吐槽宁灼的恶劣品行,身旁刮过一阵风,抬头只看到了远去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微风吹过,两人的衣摆交缠在一起,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陆沉星有种两人抛下他和白清清,私奔的错觉,空中还回荡着宁灼的声音。 “我们去处理点私仇。“ 陆沉星摇了摇头,将这种诡异的想法晃出脑袋,并为自己刚刚的想法生起愧疚。 大师姐肯定和宁道友决斗去了。 为了剑宗,大师姐忍辱负重多年,现在在秘境中,没了顾忌,大师姐哪还能放过宁道友。 希望宁道友好自为之,不要再惹大师姐了,否则丢了小命,别怪他背弃承诺,没有保护他的安全了。 白清清则不一样,她追求者无数,能吊着这么多男修,没有半点不利于她的流言传出,自有一番察言观色和拿捏人心的手段。 两人刚刚是跑走的,按说两人积怨颇深,见面该剑拔弩张才对,有什么急事能让两人一起离开? 而且两人跑时靠的很近,衣袖交缠,怎么看都不像仇人,反而有些像……缠绵暧昧的情人。 看上的男修还没到手,倒先一步被别人抢走了。 白清清心中愤怒至极,向来是她抢别人,欺辱别人,还没人能从她手中抢东西,不得不说,这位剑宗大师姐成功激起了她的杀心。 但她这次不想借刀杀人,她要亲手将东西抢回来,然后再让她遭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眼睁睁看着她曾经剖出心爱慕的男修,满脸冷漠,丝毫不留情地将利剑插入她心脏。 这边,两人进入了深林。 明姝甩开宁灼的手,喘了口气,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 “想不到你竟然早就觊觎我……” 她歪着头沉思,许是药物作用,脑袋不大清醒,说话软软的,半点没有威慑力。 “看来之前故意和我作对,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百般试探,打我的主意,眼看非但不成功,还惹得我厌恶、仇恨,你急了,趁着这次秘境,打算强来,得不到我的心,也要得到我的人。” 完了,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她重重地点头。 “不过,你就算下药,也绝不可能得逞,我绝不会便宜你这种下药的卑鄙小人。” 宁灼扯了扯衣服,十分无语。 他竟没发现,讨人厌的女修还有这样丰富的想象力。 深林树木茂密,温度低了许多,浑身的热汗被冷气刺激,燥热散了不少,他没那么烦躁,也有了耐心解释。 “不是我下的药。” “我没有觊觎你,你想太多了。“ 明姝清醒了些,杏眼微眯,迸射出锐利的视线,厉声打断他,“我今天就吃过你拿出来的糕点,不是你还有谁?” “没想到,你除了卑鄙下药,还敢做不敢当……” “我告诉你,本仙子绝不……” 宁灼不想听她的胡言乱语,直接背过身,为了印证她的话,他直接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糕点,空气中飘散着甜香味,引的明姝住了嘴,人又迷糊起来,吸着鼻子,下意识朝散发出香甜味道的地方去了。 宁灼毫不犹豫将糕点放进口中,糕点再不似白日的软糯香甜,好似一道火,从喉管滑进肚子,所过之处,仿佛都被点燃。 火上浇油,将熄的火腾地一下,燃的更高更旺。 他转身,正要解释,怀中扑进一具柔软的身躯,神智有片刻的恍惚,回过神,手已揽上她的腰,脑袋中疯狂叫嚣要远离,手却不受控制收紧,将人揽的更紧更近。 馨香扑入鼻,气息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逐渐击溃他的理智。 偏她仿佛入了魔般,攀着他的手臂,仰着脸轻嗅他身上残留的糕点气息,一寸寸上移,停留在最后消失的地方。 然后,咬了上去。 比之前吃过的糕点更软更嫩,触感完全不同。 她察觉到了不对,神智回归了一丝,正要离开,脑后多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道,熟悉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灌入肺腑。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落下,秘境没有月亮,天地完全陷入一片黑暗。 空中刮起了风,落叶沙沙作响,盖住了细密的动静,树木浓密的枝叶弯折下去,挡住了这片小天地。 奔走、撕咬的妖兽仿佛接到了某种警告,刹那间停下动作,无数敌对的妖兽保持着诡异的和平,形成保护带,小心地守在这片地方。 两人吃的糕点出自妖皇宫,做的小巧又精致,一盘总共只有五六块,就算下了yao,也没有多重的分量。 解了药,两人很快就清醒了。 清醒过后,明姝第一次时间甩出灵力笼了结界,然后不是狠狠给宁灼一巴掌,拔剑质问,而是拽着他的胳膊,绕到他身后,一把掀开他松散的衣服看去。 入眼是平坦分明的肌肉,什么都没有,夜深天黑,怕看不清楚,她不客气地上手摸了摸,光滑结实的肌肉触感很好,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浑然不是,她意乱情迷时,摸到的毛茸茸,仿佛鸟类羽毛的东西。 一次是错觉,两次还是错觉? 宁灼懒洋洋地坐着,一条长腿曲起,手肘撑在膝上,歪头托腮不动,任她动手动脚。 他知道她的怀疑。 他是妖族,激动时不小心露出点原形,很正常。 她怀疑就怀疑呗,反正又发现不了什么。 宁灼十分无所谓,凤眼斜瞥向明姝,缓缓捏住她的腕,似笑非笑,“摸一把得了,不要太过分。” 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似开玩笑般,“不然我会以为你在故意挑逗,求huan。” 指尖轻轻摩擦着腕间的小片皮肤,动作又带着某种诱惑、暗示。 若是寻常女修,此刻定是满脸羞红,不敢与他对视。 明姝则不同,她前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死对头想用这点小动作让她屈服,不可能。 不过说来,之前她神志不清,确实让死对头占据上风了。 有点亏,得想办法讨回来。 于是,她反握住他的手,单膝跪在他面前,倏然贴近,直勾勾对上他的视线,红润的唇微动。 “说,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语气是质问,却带着未褪的软媚,一时说不清是故意邀请,还是单纯不服输,想争个输赢。 两人靠的很近,不过一寸距离,暧昧极了。 但两人此刻在意的,却是谁最先屈服。 多年的死对头,明争暗斗,无论何时,都不肯生出半点退意,让对方占了便宜。 宁灼自破壳起,大半时间都在妖皇宫中休养身体,就算出门,也有兄长们小心看护,从未和任何女修亲密接触过。 显然他脸皮厚不过见过大场面的明姝。 羞意让他脸开始发热,化为怒意,想狠狠推开讨人厌的女修,斥责她不知羞耻。 但这种时候,如果他认输了,岂不是要被她嘲笑一辈子。 强忍着推开她的冲动,长臂伸出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揽进怀中。 “你来找,找到就知我藏了什么东西。” 未免被讨人厌的女修看出破绽,将脸埋进她颈间,熟悉的馨香浓郁了许多,不久前的场景在脑海中浮现。 药效的余韵还在,他浑身发热,觉得这种“不服输”难受的反倒是自己。 为了争那一口气,到底值不值得…… 明姝跪坐在他怀中,他衣衫还未系好,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哪怕在黑暗中,都特别晃眼,现下她正一只手撑在上面,不同于脊背上的肌肉,胸膛的更结实有弹性。 她心思渐渐偏了。 反正已经shuang修过一次了,她也不介意再来一次。 说实话,死对头的美色她很满意,既然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人,那么直接找死对头也不错。 讨回便宜的机会来了。 “那我便找找了。” 话音落下,放在胸膛的手猛地抓住他松散的衣衫,扬手掀开,抚上他光滑的肩膀,红唇翘起,用力一推。 他猝不及防,连带着明姝一起倒下去。 地上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声似乎更加急促,枝丫摇晃。 在宁灼惊恐、震惊、羞耻的目光中,明姝轻轻扯开腰间的大手,像高高在上的女王般宣布,“等你露出破绽,我自然找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32章 洞穴中, 陆沉星和白清清两人靠在大石块旁,已经苦等了很久。 白清清一颗心越来越沉,一想到, 两人背着她去私会,她还要装作不知道, 甚至, 等两人回来,还要扬起笑脸去迎接两人, 她就恨得要死。 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那个勾引宁师兄的女修杀了。 偏陆沉星这个蠢货,天真的以为两人真是去处理私仇了,在她旁边不停地碎碎念, “白仙子,你说大师姐不会和宁道友打起来吧?” “我要不要过去帮忙?可我答应在宁道友在秘境之中保护他,他和大师姐打起来,我不太好帮忙吧?” “可大师姐万一打不过他怎么办?身为剑宗弟子,怎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姐被死对头欺负?同门不相帮,反而视而不见?大师姐回去了会将我逐出师门吧?”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想到担忧之处, 他站起身冲向洞口,在洞口又止步,反反复复, 踌躇不前。 白清清闭上眼睛,心中暴戾地想干脆直接杀了这个蠢货,可又不知道两人何时回来, 万一正巧撞到,她怕是不好摆脱干系,只能强忍着,时不时回他一句, “不会。” 夜色渐深,整个秘境陷入黑暗中。 风越刮越大,狂风呼啸,树影摇曳,如群魔乱舞,潜藏着巨大的危险。 两人都不敢出去,只能在洞穴中焦急的等待。 后半夜,风渐渐小了,直至完全停止,外边只剩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天蒙蒙亮时,两人身上沾着晨露,终于回来了。 陆沉星激动地迎上去,“大师姐,你回来了。” 明姝木着脸地点了点头,并未开口说话。 陆沉星并未发觉异常,他绕着明姝上下打量了两圈,发觉她除了衣着略有凌乱,面色异常红润之外,并没有受伤。 松了口气之余,不禁暗叹,昨晚大师姐肯定和宁道友动手了,两人意见不合,互不退让,只能以武力争胜负,大师姐为了剑宗,奋力反抗,使尽浑身所学,和宁道友打了个平手。 今日才会这般狼狈。 当即抓住明姝的袖子,激动地热泪盈眶,“大师姐,你昨晚辛苦了。” 若没有昨晚的事,往常弟子们这么说,她只以为是担心她,但有了昨晚的事,她也确实有点辛苦,不受控制地想歪了。 好在她脸皮厚,木着脸,没有丝毫异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宁灼淡定不了,他瞬间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惊地倒退几步,一时震惊、羞愧、不可置信,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想他和明姝恶劣的关系,整个修真界皆知,两人向来势不两立,现在竟然有人知道他们搞一起了,以前不和闹出的那些事仿佛是笑话,装模装作,要把他的脸打肿了。 想辩驳说是意外,但一次是意外,两次…… 辨无可辨,羞恼化为怒意,下意识便想威胁,让陆沉星隐瞒。 明姝侧头看来,眸光流转之间,犹带潋滟艳色,眼神却没了情浓时的柔媚,锐利满含警告,这还不够,似乎怕他没看懂,竟将他向白清清那边推去,刻意压低声音。 “想必白仙子等你已久,月霜仙子做客丹宗,你该去安抚安抚白仙子,方为待客之道。” 宁灼心中升起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来,虽说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两人之间的荒唐事,但总有种用完就被丢的感觉。 明姝将人推远,未免他不打自招,带着陆沉星到了山洞最里面的角落。 陆沉星殷勤地拨开碎石,挖掉缝隙里的苔藓,整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正想让明姝坐下休息,眼神瞥过去,顿觉一身白衣、美若天仙的她,与昏暗的山洞格格不入。 犹豫片刻,低头翻找储物袋,并没有发现可以垫坐的东西,毫不犹豫将自己带的备用弟子服拿出来,铺在地上,仰头双眼发亮看着明姝。 “大师姐,秘境环境恶劣,只能委屈你先……” 明姝皱了皱眉,打断他,“不必。” “剑宗汇天下剑法于大成,繁琐难修,剑宗弟子无不修炼刻苦,外出历练时,更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从不讲究这些。” 她的声音坚定、清冷,如玉石碰撞声般悦耳动听,可听了千万遍的陆沉星一下便听出了不同,带了哑音,声线低下去,尾音仿佛带着小钩子,挠的人心痒痒。 陆沉星微愣了下,不太明白,大师姐出去和宁道友解决私仇,疲惫狼狈便罢了,为什么连声音也变了。 明姝这时反应回来,惊觉自己开口说了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更像是欲盖弥彰,遂闭紧了嘴,不在说什么。 陆沉星敏锐地察觉到大师姐有事瞒着自己,想开口问,又意识到这是大师姐的私事,他根本没有资格过问,心中有些难过,很快又振作起来。 “大师姐,你和宁道友的私仇,都是因剑宗而起,你昨日和宁道友较量,是为了宗门,现在你灵力耗尽……“ 说完,上下打量她,发现她面色异常红润,衬得妖艳的五官近乎妖异,非但没有半分疲态,眉间灵光溢出,周身灵气充裕,隐隐有突破的先兆。 明明进秘境前,大师姐才刚刚突破,修为越高越难进阶,有些修士甚至终身停滞在高阶,而大师姐进入秘境仅仅半天,就又要突破了,难道是大师姐运气绝佳,刚入秘境就寻到了机遇? 陆沉星纳闷,便也只以为是明姝运气好,并未多想,立刻改口道,“大师姐,灵山秘境机遇难得,得到了要好好参悟。” “之前你孤身一人,怕有危险,不敢打坐参悟,现在我们汇合了,你可以放下心,安心参悟了。” “我帮你守着,大师姐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保证没人能进你一丈之内。” 他把胸口拍的砰砰砰响。 明姝语塞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确实灵力充沛,不过不是得到了什么机遇,而是shuang修的结果。 宁灼是个chu,她因此获益较多,直接升了一阶,急急赶回来,没来及吸收多余的灵力,这才露出了破绽。 当然,她也是第一次shuang修,说来,宁灼不说直接突破,至少修为该有所精进才对,余光刮了他几下,发现他除了脸上仍有部分余韵,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变化了。 非常不科学。 明姝很困惑。 回想第二次时,她强行保持着最后一丝神智,没有完全沉溺其中,半梦半醒之间,耳后有羽毛状的东西瘙nong,痒痒的,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没等她细究,便没了思考的闲暇。 现在想想,死对头肯定是故意的,他身上绝对有秘密。 这人神秘的很,现在的不科学就很科学了。 回过神,对上陆沉星满含期待的目光,她无情地别过头,在他衣服铺好的位置旁边坐下了。 陆沉星是宗内天赋极高的弟子,心思纯净,专注剑道,假以时日,必是修真界的后起之秀,而不久前他刚打败众多弟子,成为剑宗首席弟子,和她同地位的剑宗大师兄。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苦力候选人呀,等她慢慢将剑宗事务丢给她,总有一日,她能完全脱身,呼吸自由的空气。 绝对不能耽误他。 陆沉星失落地收起弟子服,犹豫片刻,选了一尺的距离,小心坐下了。 觑她神色,见她开始闭目打坐,立刻绷起脸,警惕注视四周,立志不让一只飞虫靠近她。 这边,宁灼被白清清缠的烦不胜烦。 一晚未见,白清清脸皮更厚了,哪怕他不给半点面子,冷脸斥责,她却好像瞎了聋了一样,仍笑盈盈地靠近。 次数多了,宁灼便也懒得费工夫赶人了,偷偷去看眼明姝,余光瞥见她和陆沉星靠的很近,两人同宗师姐弟之间亲亲蜜蜜坐在一起修炼,这一幕莫名的刺眼,说不上是什么心理,等白清清又暗搓搓地贴过来时,他闭眼靠在墙上,并未再出声驱赶。 白清清轻轻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垂落的衣摆交叠,近到她能清楚看到他轻蹙的眉目,眼尾还残留着红,耀眼灼人的面目似乎变了,多了几分靡丽、奢艳,有种说不出的诱人韵味。 她目光贪恋,一寸寸下移,领口繁琐贵重的暗纹光华流转,金线向下延伸,白皙的皮肤上有细微红痕,被纯黑的颜色遮掩,极不显眼。 却让白晶晶变了脸色。 她裙下男修无数,早就不是不知人事的清纯女修了。 探起身凑近,正要细看,交叠在黑袍上的一抹白色裙角,凭空自燃起来,火焰快速蔓延,在白黑交界处时戛然而熄,不多不少,正好将那多出的一片裙角燃干净。 黑白之间,泾渭分明。 她不甘心,伸出手企图去打破壁垒。 瞳孔中倒映出半透明的结界,于此同时,指尖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结界迸出零碎的火星。 那突然出现的结界笼罩宁灼周身,不留一丝空隙。 他安然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变化,与世无争,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清清心中忌惮极了,想到他的真实身份,慌忙坐回原地,不敢再逾越一步。 一整天相安无事。 - 秘境仅开放半个月,四人已经在山洞里浪费了一天时间,这一天,别宗弟子可能取得了莫大的机缘,修为飙升,也可能得到先人遗留下来的法宝,战力增强,在同辈修士中战无不胜。 他们已经落后许久,不能再被其他人抢占先机了。 四人结成暂时的同盟,聚在山洞口,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说是商量,但其他三人站着,满脸漠然,一点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白清清咬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兽卷,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慢地解开系绳打开。 等了片刻,不仅没有人问起,宁灼脸上甚至生出了不耐烦,明姝和陆沉星更是准备离开。 眼看四人队伍要散了。 队伍散了,依着之前宁灼对她的厌恶来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甩开她,她再没有理由跟着他了。 所以,这队伍决不能散。 无奈,白清清只得率先对三人道,“我这里有份秘境的地图,上面标记了几个有宝物的地方,不如我们先按照地图走,去寻宝?” 说完,视线转向宁灼,不自觉露出娇态,满眼希翼,仿佛等待心上人回应的小姑娘。 宁灼半点没接收到她的柔情,目光看向明姝。 明姝则好奇盯着白清清手上的兽卷,忍不住凑近了看。 “白仙子从何处得到的地图?保真吗?” 心中纳闷,为何她不知道灵山秘境竟还有地图,微微歪头向身侧的陆沉星投去疑惑的眼神,却对上他闪烁的目光。 他神情略带羞窘,并未回答,反而频频望向白清清,等着她的回答。 白清清心中鄙夷。 早就听说剑宗穷,没想到不仅穷,还没见识。 瞧这剑宗女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微扬下巴,得意极了。 “当然是花重金在珍宝阁买的。” “珍宝阁售卖秘境地图之事,修真界人尽皆知,当然光知道没灵石也无济于事,秘境地图这种东西,但凡要进入秘境的修士都想要,毕竟有了地图,不仅知道宝物所在,还能避免闯入极危险之地,保住性命。” 明姝当即明白了陆沉星为何不解释。 总不能说,剑宗穷的太出名,根本没灵石买这种东西,所以没人会告诉他们这种消息,当然,有弟子听说了这种消息,也不会互传,导致他们剑宗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还有地图这种东西存在。 明姝瞥向宁灼,“你的地图呢?” 死对头富得流油,买地图那点灵石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没道理省那点灵石不买地图。 她计划的很好,两份地图,四个人,她和陆沉星一份,宁灼和白清清一份,万一路途中几人失散,就按照地图的路线,提前定好地点,到时在定好的地点汇合。 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白嫖地图。 至于宁灼愿不愿意和白清清一组,就不是她该思考的问题了,反正她知道,白清清肯定很愿意,等她交出地图,剩下的就和她们没关系了。 万事俱备,只等宁灼点头了。 可谁知,宁灼毫无动作,他双臂环胸,单腿屈起,懒散地靠在石壁上,斜眼瞥过来时,尽是倨傲和自信。 “没有。” “我不需要那种地图。” 明姝瞬间拧死了眉,震惊之后,只剩无语。 很想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将他脑袋中的水晃出去,然后大声告诉他,灵山秘境危机四伏,九死一生,曾经开启进入的修士一个没出来,全部死在里面。 但两人关系还没好到,能互相关心对方安危的程度。 她只得打消了白嫖地图的心思。 自然伸出葱白的手指,两指捻着兽卷,将兽卷卷曲的边角摊平,地图中秘境的面貌全部显现出来。 灵山秘境东方是漫漫无边沙漠,西方是茂密不见天日的密林,南方是一望无垠的深海,而北方,则是连绵无尽头的山脉。 四人此刻正处于三界起点,地图上向东荒漠中有一处标记。 明姝指向那处标记,正要开口,地图对侧突然出现一股力,卷曲的兽卷边角从指缝尖溜走,只余僵在半空的手。 明姝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收回手,并没有说什么。 白清清拿回自己的地图,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在明姝面前晃了晃,弯唇笑着道,“地图是我花了几万灵石买的,很珍贵,还是由我向大家介绍。” 话外之意,这是我的地图,有些人不要厚颜无耻地喧宾夺主,拿我当垫脚石。 定定盯着明姝,指谁不言而喻。 明姝木着脸,直接退后,站到了陆沉星身边。 陆沉星打圆场解释,“大师姐是我们宗门的主心骨,习惯了为众弟子布置好一切……” “别忘了,这里是灵山秘境,不是剑宗。” 宁灼出声打断,他耐心到了极限。 他实在不懂,地图有了,也决定要去寻宝,就一个寻宝地点的事,他们怎么就能这么拖拖拉拉。 他的话,却让白清清陡然大喜,他为自己说话,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他在她和剑宗女修中选了她。 在和那剑宗女修有过亲密关系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她。 这一刻,白清清笃定,他心中肯定有她。 她愈发欣喜,举着地图向宁灼走去。 他好似全然没注意到她,闭了闭眼,身上气势有瞬间的变化,猛然睁眼,抬臂长指指向东方,“去那里,那里有宝物。” 明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东方漫漫无边荒漠,刚刚看过地图,那里正是地图上最近的标记点。 遂点了点头,率先离开,陆沉星跟上。 两道流光自两人体内中飞出,化为长剑悬在半空,肃杀森冷之气,让周遭温度倏然下降。 两人站在飞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地面的宁灼和白清清。 “两位,目的地已定,我们先行一步,咱们荒漠见。” 话音落下,飞剑升入高空,如流光疾驰消失在天际。 地面,宁灼准备离开,站直身体,环胸的手臂放下时,掌心悬着一艘小巧的飞舟,散发着淡淡的灵光,细看能发现,这并不是来时载白清清和陆沉星那艘,这艘更精致豪华,船身浮雕栩栩如生,宽敞的夹板上隐约可见备好的瓜果甜酿。 乘坐它,便能躺在软椅中,欣赏天空云卷云舒,悠闲品着上好仙酿,不耽搁赶路。 白清清感动地双目含泪。 宁师兄担心她赶路累到,竟特意换掉了来时那艘简陋的飞舟,如此体贴爱护,从未有哪个男修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渍,迈着优雅的莲步款款上前,欲言又止,酝酿着该如何告诉他,她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只要他…… 到此,戛然而止。 宁灼大手一转,将那艘豪华的飞舟抛进了储物袋中,转而拿出一瓶丹药来。 打开药瓶,倒出一颗火红的药丸,放进口中,喉结滚动,那药丸瞬间融入四肢百骸,仿佛解除了无形的封印。 他漆黑的眸渐渐染上红,幽深、浓烈,两种颜色间杂,身上缓缓溢出妖气,妖气聚在身后,勾勒出巨大的翅膀轮廓,逐渐覆上根根赤红长羽,凝实,显现。 颜色略有些黯淡,不如太阳耀眼,但已足够华丽、漂亮,让世间所有东西都黯然失色。 白清清注视着他身后的翅膀,痴迷又专注。 宁灼很满意她的表现,炫耀般地扇动下翅膀,带出巨大的风流,吹得白清清一个激灵清醒了,震惊指着翅膀,下意识道,“你是鸟妖?” 你是鸟妖,而不是你是妖,一字之差,昭显着截然不同的意思。 宁灼并没有意识到,他凤眸微眯,理所应当道,“当然不是。” “灵山秘境中高阶妖兽横行,族中长老怕我在秘境中遇到高阶妖兽,特意给我炼制了此丹,只要吃下它,在心中默念你想变成妖兽,就能暂时将你变成此妖。” “鸟类妖物可飞行,我可不能落后于讨人厌的女修了。” 说完,他将丹药丢到白清清怀中,扇动翅膀,飞上天空,眨眼间消失不见。 白清清迷茫地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他话的真假。 片刻后,她打开瓶子,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颗丹药,迟疑地将丹药放入口中,不禁疑惑,这么珍贵的丹药,被他如此草率的用掉,真的可信吗? 丹药化为热流融入身体,她赶忙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宁灼的样子,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是什么妖,只能默念鸟妖鸟妖。 筋脉中涌出妖力,妖力压制灵力,疯狂向脊背冲去,窜动、挣扎着要挣脱束缚,皮肤被拉扯,带来巨大的疼痛感,白清清瘫倒在地,忍不住哀嚎起来。 热流汇聚到极限,巨大的力量冲出皮肤,她听到翅膀抖动、展开的声音。 她爬起来,满含期待向自己背后看去。 她想,如果能拥有像宁师兄那般美丽的翅膀,受点疼也值得。 待看清身后的翅膀后,只剩失望、愤怒。 哪有什么漂亮的赤红翅膀,灰扑扑的,绒羽和硬羽胡乱混杂,稀疏,隐约可见里面的发红的肉。 如此丑陋的东西,怎配她白仙子之名。 可她根本没问宁灼要解药,筋脉中的灵力全部被妖力压制,就像废了般,根本无法使用。 没办法,她尝试控制翅膀,向天空飞去。 她做了几十年的人,出门都是靠飞行法器,第一次做鸟妖,根本驾驭不了翅膀。 飞离地面,猝然失重,她心中一慌,整个人狼狈摔在地上。 在尝试过几次,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飞起来了,小心控制方向朝荒漠飞去,心中纳闷极了。 为什么宁师兄飞得那么轻松、灵活? 难道族中长辈不止一次给他炼制这种丹药,他变成过无数次鸟妖了? 话说,宁师兄到底是什么妖?妖还能服用丹药变成其他品种的妖? 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能和丹宗宗主有交情,让他破例收下宁灼,假借弟子之名隐藏身份在修真界行事,必是妖界大族。 若能让他臣服于她裙下,她便能横行于两界,到时就算无法在修真界立足,还有妖界这一退路。 她再也不惧名义上的师尊月霜仙子。 而且万一她失败,两界关系紧张,将此秘密宣扬开来,丹宗宗主、月霜仙子都逃不过叛族大罪,她名义上的师尊,从人人追捧,到人人唾骂,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落差。 宁灼飞了会,找了个无人的地方,落下细细打量自己的翅膀。 之前没注意,现在倒是发现他的翅膀变了,颜色好像亮了些,没有以前那么黯淡,根部稍显短小的硬羽长大了。 他震惊之后,便是欣喜,干脆变回了原形。 一只浑身赤红的鸟站在高高岩石上,掀起翅膀,发出小小的声响,鸟喙拨弄身上的羽毛,露出细小的绒毛,头顶冠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下,五彩光华流转,炫丽、高贵,仿佛它就是这世间最高的主宰。 它似是发现了什么,突然仰头清鸣一声,叫声并不嘹亮,却让整个秘境的妖兽感受到了它的喜悦,刹那间,秘境震动,万鸟朝着它的方向高声鸣叫,似在回应,无数妖兽深深伏下身体,臣服。 宁灼变为人形,激动地恨不得立刻冲到明姝面前,变回原形告诉她,他才不是秃毛鸟,才不是,他只是先天不足,现下已经快长好了。 奈何他不能暴漏身份,只能暗道一声可惜。 没关系,不能告诉她,他可以告诉别人。 他咬破手指,鲜血溢出,挂在指尖摇摇欲坠。 这是凤族的秘法血引之术,以血脉为引,召血脉至亲之人,此法非常耗精力,不过却是消耗被召之人的精力,是凤族穷途末路之际的求救之法。 注入妖力,那滴血像受到牵引,轻轻浮在飘向半空,仿佛落入无形的水中,倏然化开,半空出现一方小小的水幕,波纹荡漾泛起涟漪,缓缓显出影像。 头戴金冠的俊朗男子坐在方桌后,桌前东西纸笔和各种法器堆在一起,身后是汹涌而下的瀑布,水流激荡,哗哗声震耳欲聋。 男子抬头,露出赤红如琉璃般的眼眸,神情平稳,不见半点惊慌之色,可见早已习惯这种大张旗鼓的召唤。 声音低沉磁性,丝毫不受瀑布水声影响。 “小弟,你唤我何事?” 宁灼瞧他一眼,挥袖转身又变为了原形,口出人言。 “大哥,多日未见,你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鸟头高昂,故意将身子侧向水幕,姿态一反常态的矜持。 妖皇宁则御丢了手中的笔,半撑着下颌,果然凑近了细细打量,半晌后,从鼻腔里发出疑问,“长大了?” 宁灼骄傲地点点鸟头。 宁则御高兴地一拍桌子,探过身子凑近水幕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小弟你终于长大了。” “想当年你破壳时还没我半个手掌大,老二他们都觉得你活不了,谁知你竟然还挺坚强,在我们几个兄长的照顾下,活了下来,终于让兄长们有脸去父母牌位前祭拜了。” “你孱弱、先天不足,兄长们想尽办法寻宝物为你补身体,这么多年,也只让你恢复的七七八八,我于心有愧呀……“ 他哭诉声一断,赤红琉璃眸发亮,满是好奇。 “你到底碰上什么机遇,竟自己恢复了?“ 机遇…… 最近的机遇…… 貌似就是和讨人厌的女修那一夜了。 当时他还纳闷,都说shuang修可以提升修为,他境界半点没动,而且据他观察,讨人厌女修的修为可是整整提升了一阶呢,他没动静根本不科学。 原来在这呢。 几百年来,他几个兄长为他寻遍三界宝物,也不能完全弥补在壳中的先天不足,和讨人厌女修修了两次,竟然能直接修复他的先天缺陷。 讨人厌的女修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若是找到这个秘密,说不定他就可以完全恢复,成为正常的凤族。 他抿唇沉思,并没有回答宁则御的话。 宁则御身为妖界之皇,坐阵妖界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那点小心思,一眼便发现了。 他坐回方桌前,长指曲起,轻敲桌面,并未执着追问。 凤眸微垂,皇者气势尽显,一切尽在帷幄中,“既然你自己已有办法,便不需要几个兄长再为你寻宝物了,我即刻发传音符,召他们回妖界。” “你与几个兄长几十年未见,他们十分挂念你,经常传音回来问你的情况,等有空了回来一趟,与他们见见面。” 至亲相聚,本该是让人迫不及待的事情,宁灼却整个鸟身都僵住,片刻后恢复人形,沉下脸,抬手拂过水镜,水镜消失不见。 只要没回话,就是没听到,没听到就不必回去。 抚了抚褶皱的衣服,宁灼心安理得地准备离开了,转身却撞上迎面而来的传音符,上面繁复的纹路妖力流动,组成昂首站立的凤凰,散发出熟悉的妖气。 他抬脚绕过传音符,并不想理会,没想到传音符好像长了眼睛,转了弯绕到他面前,再次挡住了他的路,凤凰鸟眼中红光闪烁,带着决不罢休的凛然气势。 宁灼很烦,在这浪费了不少时间,再不去沙漠与讨人厌的女修汇合,她指不定扭头说他遭遇不测,挂了,他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讨人厌的女修会愿意耽搁时间,放弃沙漠中的宝物,来寻他。 为了防止她抛下他,带着那两人走了,他必须要尽快赶到沙漠,顺便绝了讨人厌女修胡乱造谣的可能。 无视传音符,闭目缓缓释放双翅,舒展张开,飞上天空。 凤族飞行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在万米高空,周边是成团簇拥的云朵,穿梭其中,有冰凉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脸颊边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下意识看去,发现竟是被他忘到脑后的传音符,毫不费力的跟在他身边,看他并没有理的打算,又碰了碰他的脸颊,反复骚扰他。 宁灼快烦死了。 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大哥难道看不出他根本不想见那几个兄长们吗? 不,他看得出,但就是预料到他不想见,才出此下策,让他不得不回去见。 传音符绕着他打转,不停地碰一下他,显示自己的存在。 无奈之下,宁灼只得停下来,打开了传音符。 里面传来大哥嚷嚷的声音,“小弟,小弟,你听到了吧?你的几个兄长要回来了,他们为你寻药,已经几十年未回妖界了。” “他们如此爱你,小弟你忍心不回来见他们一面吗?” 宁灼脸色黑沉,面无表情,心想,忍心,十分忍心,谁愿意见那几个神经病,脑子不正常,爱做奇葩事就算了,还打着他的名义,害他经常被人找上门来讨说法,可以说,他在修真界的名声这么差,少不了几人的功劳…… 听完,直接将传音符丢掉,没有回复的打算。 到沙漠边缘时,并没有看到讨人厌的女修和那个剑宗弟子的身影,他竟然是第一个到达的。 宁灼十分意外。 抱胸站在原地等,心想,等讨人厌的女修到了,他定要嘲笑她一番,自己在中途和大哥通了话,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她们竟然比他还慢。 没多久,远远便看到天际出现两个小黑点,黑点急速靠近。 明姝和陆沉星一前一后,极近的距离,飞剑划破空气,所过之处,留下长长的拖尾。 靠近地面时,宁灼认真打量两人。 陆沉星一身白袍被风吹起,烈烈作响,尽显剑修的飘逸出尘。 同样都是剑修,哪怕讨人厌的女修长相妖艳浓重,此刻剑气环绕周身,锋锐之气让人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仿若高高在上的天边月,清冷疏离。 与周遭漫漫黄沙格格不入,两人站在一起却无比和谐。 宁灼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话本中的风流韵事都发生在剑修身上。 他仿佛旁观的局外人,出神地看着两人慢下速度,缓缓落于地面,朝他走来。 一缕酸楚悄悄盘旋在心头,迫使他烦躁、急切地想做点什么,打破刺眼的场景。 “白仙子人呢?” 还未行动,耳边突然炸起声音,他整个人一激灵,陡然冷静下来,来不及细究刚刚的情绪,下意识顺着她的话思考,白仙子去哪了。 对了,白清清呢? 貌似是他将蕴含妖力的妖丹丢给她,骗她是族内秘药,她现在应该已经半妖化了。 抬眼对上明姝和陆沉星疑惑的视线,他掩唇轻咳一声,解释道,“不清楚,我先她离开,赶到此处后,并未再见过她,兴许是遇到同门,耽搁了时间。” 明姝眯眼打量他,很不对劲,死对头向来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对白清清没个好脸色,问起她的下落,他应该不耐烦地回一句,关他屁事才对,竟认真回答了,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说不定,白清清没来就是他搞的鬼。 明姝不禁往坏处想,该不会白清清惹了他,他一个不高兴,就将人灭了吧。 不排除这种可能。 后退几步,离他远些,添了几分警惕。 “白仙子不在,我们没有秘境地图,根本不知道沙漠中的宝物在哪里,如何去寻?” 原来是这事,宁灼暗自松了口气,姿态随意,抬手指了方向,“宝物在那个方向,至于距离……” 沉吟片刻,“等撞到守护妖兽,就到了。” 这不是废话嘛…… 明姝无语。 地图不仅仅是为了指明方向,更重要的是测算距离,避开沿路的妖兽和陷阱,他倒好,随手一指,就让她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宝物。 陆沉星也看出了宁灼的不靠谱,拉了拉明姝,低声商量,“大师姐,我们原路返回去寻白仙子吧。” 明姝点了点头,余光斜了眼宁灼,深觉眼前这局面都是死对头造成的,岂知这耽搁的时间,不知多少弟子先她们一步得到了机缘。 这片刻的进步,将来可能是夺走她们性命的关键。 在这秘境之中,时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明姝从来都清楚,但无奈死对头拖后腿。 心中不爽快,明姝不憋着,直接开口嘲讽。 “有些人那,一问三不知,毫无用处,只能仗着自己那张脸,招摇撞骗,偏偏招惹了女修,又对人家不屑一顾,虚伪。” 宁灼眉尾上扬,心想,讨人厌的女修是在说他? 不错不错,最起码承认他长得不错,他很满意。 “有些人那,好歹还有张脸,有嚣张傲慢的资本,若不是他仗着他那张脸,招摇骗到女修,某些丑人,哪能沾光,寻到宝物?” 而且若不是他在,她们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灵山秘境九死一生不是开玩笑,是他在,妖兽不敢靠近,此处才如此安静平和。 既然讨厌女修如此不识相,那他也不愿出力不讨好了。 宁灼转过身,暗暗运转妖力抚平筋脉中震荡的血脉力量,漆黑的瞳孔深处燃起火焰,他垂下眸,火焰渐盛,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渐渐消失。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兽吼,大地微微震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某些沾光的丑人? 明姝皱眉, 她的脸在修真界出了名的美,他肯定不是在说她。 除了她,那便只剩…… 明姝目光转向身旁的陆沉星, 他正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帮同门, 背弃承诺, 还是背弃承诺,被人唾弃, 帮同门,前者占了上风,正做着心理准备, 若待会两人再吵起来,他定要帮大师姐,以眼神严厉地斥责明道友。 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口陡然中了一箭。 比起容貌来,他确实谁都比不上,这丑人之称, 非他莫属。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遭殃的却是他,不过维护大师姐, 他甘愿受之。 “宁道友,白仙子是同你在一起,丹阳道尊与月霜仙子交好, 你就算不顾忌地图,看在月霜仙子的面上,也该对她多照顾几分。” “况且,若不是你将她抛下, 我们现在也不会面临这等处境。” “宁道友,秘境之中,机缘为重,你应该顾全大局。” 说了这么多废话,不就是为了地图嘛。 倒是对讨人厌女修维护的很…… 宁灼嗤笑一声,语气发冷,“论关系,剑宗明流道尊应该与月霜仙子更亲近才对,你们身为弟子,难道不该尽孝心,照顾月霜仙子的弟子,好让自家师尊在月霜仙子面前邀功?” 转身望向茫茫沙漠,凤眼微眯,整个天地尽入眼中。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地图。” 长指伸出,指向沙漠中某个方向,“宝物就在那个方向,至于你们信不信,就不关我的事了。” “毕竟我也没义务,护着不顺眼的人,将地图送到你们面前来。” 死对头明显不待见白清清,她非要黏在他身边,她们倒忽略了他的想法,下意识以为他会带她一起过来汇合。 是她们强人所难了。 明姝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朝宁灼微点了点头,赞同道:“没错,宁道友确实没义务,一切都是我们想当然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分道扬镳吧,宁道友请自便。” 说完,明珠召出飞剑就要离开,陆沉星跟上。 飞剑变大,悬在面前,明姝抬脚踩上去,袖口突然传来一股阻力,力道并不大,她抬袖尝试挣脱,那力道猛然加大,似怕她跑了般,容不得再她向前半分。 低头对上宁灼惊慌夹杂疑惑的眼神。 “你去哪里?” “当然去寻白仙子,她手中有地图,我们要进沙漠寻宝,还需白仙子帮助,当然要去寻她回来,和我们一起。” 明姝无心与他僵持,用了力气,甩开袖口的大手,一只脚踩上飞剑时,手腕一紧,不同于自己的体温带来略有些炙热的感觉,皱起眉,转头要质问他,为何不让自己离开? 却听到他有些急切的解释,“我知道宝物在哪,我也可以带你们进沙漠,你跟我走。” 嘴上说说,哪有地图实在,更何况,谁会傻傻相信死对头的话…… 明姝木着脸,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眸中波光潋滟,满满的都是不相信三个大字。 “我只要地图。” “我没骗你,宝物就在那里,附近有……嗯……” 他飞速扫了一眼沙漠,“有一窝蝎子群守着……” “我知道蝎子群在哪,自然可以带你们绕过,避开危险,轻松去取宝物。” 看,露馅了吧,故意以宝物为诱饵,将她们带到蝎子群中,再偷偷逃开,借蝎子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地除掉她和陆沉星。 好算计。 明姝自认为看透了他的意图,更不想和他纠缠了,谁知道白清清是不是真遇到同宗弟子了,万一是遇险,她死了不要紧,她们及时赶到,还能抢救出地图。 她挣了两下,发现他越握越紧,根本挣不开,腕上传来刺痛感,他抓握的边缘处,瓷白的皮肤泛红,异常显眼。 “我想过了,宁道友刚刚说的很对,白仙子是月霜仙子的弟子,我们照顾白仙子,便是对师尊尽孝。” “现下白仙子不见踪影,我们得赶快回去,确认她的安全,等出秘境后,也好和师尊,和月霜仙子交代。” 话外之意,我们要去找白清清,你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了。 宁灼无话可说,讨人厌的女修不相信他正常,毕竟如果是她这么殷勤,他也要怀疑几分她的企图。 可他又不能暴露身份,辩无可辩,怒意沸腾中,生出一股无奈来。 如果不是现在还不能和讨人厌的女修散伙,他早就挥袖走了,哪用得着受这种气。 强行挤出抹笑来,说了实话,“她吃了我给的妖丹,现在应该是半妖状态,鸟类妖物飞行速度很快,但她毕竟是第一次做妖,赶来要浪费些时间,再等等,她很快就会来了。” 好家伙…… 明姝直接在心中给宁灼鼓掌。 这人竟骗白清清吃妖丹,要知道修士修行靠的是灵力,妖才是妖力,妖力暴戾蛮横,妖丹蕴含妖的全部修为,让修士吃下去,压制灵力,不亚于直接废灵力改修妖道。 他这是厌恶白清清厌恶到极致,不直接杀了她,要让她沦为废人,从天堂跌落地狱,受尽嘲笑、磋磨。 死对头果然狠毒。 明姝心有戚戚,觉得还是要离他远点。 于是她放柔面部表情,“既然如此,我们就再等等白仙子,一刻钟后,她还没来,我们再去寻她也不迟。” 宁灼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破绽,片刻后,什么都没发现,他相信了她的话,放松精神,缓缓松开她的腕。 那一瞬间,明姝嗖的一下收回手,飞快跳到剑上,转头朝陆沉星一挥手,“快走。” 陆沉星呆了一下才回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师姐和宁道友两人纠缠,他向来插不上手,本以为大师姐又会像以往一样,胜利而归。 但这次,大师姐貌似败了…… 行动快于脑,他飞快向捡本命剑中输入灵力,腾空而起,只等大师姐先一步,他就能立刻跟上。 浑身绷紧,蓄势待发,却没听到动静,扭头看去,大吃一惊。 宁道友有力的双臂环在大师姐腰间,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从他的角度看去,大师姐亲密偎依在他怀中,黑白衣袍紧密相贴,旖旎又和谐,俨然一副郎情妾意的情景。 大师姐愣了愣,去掰他的大手,想挣脱。 宁道友低头,几乎是贴在大师姐耳边说了什么,大师姐脸上出现不耐烦,却没有闪躲他凑过来的唇。 陆沉星愣住了,反应过来,心提到嗓子眼,几乎是冲过去,灵力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手臂上。 “大师姐……” 大师姐不仅败了,还被占了便宜。 陆沉星痛心疾首。 他偷偷暗恋大师姐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恪尽职守,不敢逾越半步,没想到却被大师姐的死对头抢先了一步。 他可怜的大师姐,那么看宁道友不顺眼,被占了便宜,肯定愤怒至极,恨不得杀了宁道友。 他思考着该如何劝大师姐放下剑,留宁道友一条性命时,却发现两人面对面站着,大师姐神情平和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反倒是宁道友,目光闪躲,揉着手臂,颇有些不自在,对上他的目光立刻变脸,神情覆上寒霜,带着杀气盯着他。 陆沉星立刻移开眼,不敢再看,自己说过会在秘境中保护他的话言犹在耳,脸仿佛被甩了一巴掌,生疼。 退后几步,心想,大师姐战无不胜,这次肯定是大意了,他离远些旁观,看大师姐如何英姿飒爽地狠狠报复回来。 明姝瞥了陆沉星一眼,并未多在意,反而再次向宁灼确定,“你确定白仙子半刻钟会赶到?” 说实话,明姝不相信他,但这人不知道发什么疯,百般阻拦她离开,甚至用上了极端手段。 她不得不妥协,反正半刻钟而已,等等便是了。 宁灼生怕她跑了,赶忙连连点头,“没错。” 实则他心里也没底,本就是为了不暴露身份随便糊弄白清清而已,谁知道她到底吃没吃妖丹,吃了变成半妖,会不会用翅膀。 不管了,拖一会是一会,大不了,如果半刻钟之后,白清清再不来,他就放开血脉威压,命令秘境中的妖兽找人,再带讨人厌女修去找她好了。 半刻钟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明姝给了他个“你没借口了吧”的眼神,转过身召出琉璃剑,再次准备离开,远方天边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上下摇晃,像雨中浮萍,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天上掉下来,看得人心惊胆战。 宁灼眉心渐渐舒展,他能从那小黑点上感受到熟悉的妖气,和他之前丢给白清清的那颗妖丹一模一样。 上前几步,站在明姝身侧,指着小黑点,“来了,我没骗你吧。” 尾音上扬,透着得意。 明姝没说话,眯起眼睛认真辨认那小黑点,奈何实在有点远,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不是白清清。 心中忍不住想,千八百里远,死对头这都能发现白清清,该不会表面上对她厌恶至极,实则是爱而不知,不然这么远的距离,如何解释他第一个注意到她? 肯定是表面不在乎,实则心里也担心她的安全,焦灼烦躁,时刻注意她的动静。 死对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不排除这种可能。 明姝附和他,点了点头,“宁道友算的很准。”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等白清清过来。 陆沉星没看到想象中的大师姐复仇画面,不禁有些失望,见两人默契望着远方的天空,也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白清清的身影愈发清晰,因为不熟悉鸟类妖物的翅膀,飞的忽上忽下。 再近些,能看清她通红的脸,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落下,领口泅湿了一小片,十分明显。 她一直专注控制翅膀,隔一段时间去看周围的环境,避免自己飞错路,离荒漠越来越远。 这次一低头,看到地上的三人,隔着百米距离,正对上陆沉星震惊的目光,打量着她身后的翅膀。 杂乱斑驳的羽毛,红红地肉露在外边,像某种养肥了吃的禽类肉翅,陆沉星盯着,想起了很久之前,大师姐豪气请客,在酒楼中吃到的烤灵鸡。 他最喜欢吃的便是那一双布满脆皮的肉翅,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灵力夹杂着浓郁的肉香,再来口烤的金黄酥脆的皮和松软筋道的肉,现在想想,有点饿了。 白清清慢慢控制翅膀落在地上。 明姝和宁灼都打量她身后的翅膀。 不得不说,是真的丑。 明姝很嫌弃,宁灼更嫌弃。 妖丹是他从族中拿来磕着玩的,要是知道这妖丹的妖这么丑,他才不会给她,让她长出这么个丑东西,污染他的眼睛。 三人六双眼睛都盯着她的翅膀,白清清承受能力强,强撑着没有哭丧脸,扯出抹笑,朝宁灼走去。 “宁师兄,你给的秘药确实有效,我长出了翅膀。” 宁灼别过头,眼皮半耸拉,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她硬着头皮继续道,“宁师兄,忘了问你,这翅膀怎么收回?” “秘境都是修士,我现在这般样貌,容易让人误会。” “虽然我可以向他们表明身份,说明原由,但难免耽搁时间,如果遇上难缠的人,再生事端,会连累宁师兄你。” 她一副为宁灼着想的模样,神情温柔的几乎滴出水来,转头却瞬间换了副面孔,趾高气扬,充满挑衅地瞥向明姝,好像在说,看,我对宁师兄这么温柔、体贴,你做不到吧? 明姝心想,我确实做不到。 况且她和宁灼也不是可以温柔、体贴的关系。 直接无视她,转身走向陆沉星,和他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宁灼余光扫了眼明姝,想着白清清刚刚说的话,有一定道理,她被人误会倒不要紧,问题妖丹是他给的,她将他供出来,万一那些人以为是什么珍贵的密宝,起了抢夺之心,平生出无数麻烦。 到时讨人厌的女修为了避免麻烦,肯定会从根源解决,干脆离他远远的。 他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 随便从储物袋中掏了瓶丹药,丢给她。 “将这个吃下,然后伸出手,我帮你催动解药。” 白清清大喜,宁师兄果然对她不是没感觉,她喜欢他的翅膀,他毫不吝啬,把仅剩一颗的珍贵秘药送给他,她不满意要解除药效收回翅膀,宁师兄二话不说答应。 尽力满足她的各种要求,毫无怨言,这如果不是喜欢,那什么是喜欢…… 她取出丹药咽下,强忍着窃喜,偷偷瞄他一眼,忙装作害羞低下头,扭捏着伸出手,小声道,“宁师兄,我准备好了。” 宁灼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两指略有些嫌弃地搭上她的腕,闭目催动妖力。 妖力与灵力相冲,只要吸去她体内的妖力,灵力自然恢复。 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明姝陆沉星凑上前,紧盯他的动作,只见他周遭气息浮动,身上隐隐溢散出妖力,若不是身上没有冲天的妖气,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妖族了。 但一想到死对头有钱,又与妖族做生意,有些妖族的秘密法宝很正常。 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问题,丹宗宗主又怎可能发觉不了端倪。 明姝丝毫没怀疑他。 于此同时,乍一恢复的灵力,骤然没了束缚,在筋脉中横冲直撞,产生撕裂般的疼痛。 白清清脸白的像纸一样,摇摇欲坠,哪怕身上气势逐渐强劲,人却是像受了重伤般,几乎要昏厥过去。 明姝看的直皱眉,她手握秘境地图,马上要入荒漠寻宝了,这关键时刻,她可不能昏过去。 想到此,明姝将身边的陆沉星拉到一遍,不放心瞥了两人一眼,见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悄悄嘱咐陆沉星。 “宁道友手段残忍,白仙子估计要坚持不住了,你等会站到白仙子身后,等白仙子倒下时,接住他,别让他……” 她想说,别让死对头捡了便宜,到时候不好下手,转念一想,死对头要面子,不一定会屈尊降贵接她,立刻改了口,“别让白仙子摔在地上。” “然后你悄悄动手,用力拧她一把,如果她还不醒,你将灵力化为针,刺向她的识海,记住,不管用什么手段,千万不能让她昏过去。” 陆沉星听的一愣一愣,本想问,攻击识海难道不会让她伤的更重,更醒不过来吗,但一想是大师姐吩咐,立刻打消了这种疑惑,大师姐让她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 于是,他乖乖朝两人走去,站在白清清身后,身侧袖中手已蓄好力,肌肉绷紧,坚硬如石,准备了十成十的力气,只等她倒下,给她狠狠来一下。 出乎陆沉星和明姝的意料,她渐渐站稳了身体,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等宁灼收回手,她已完全恢复正常,完全看不出刚刚那副要挂掉的样子。 宁灼抬眼便看到了面前的陆沉星,没多关注,从袖中拿出张洁白的锦帕,眉目低垂,擦拭两根碰过白清清的手指,从指尖到掌面骨节,一点点细致擦拭,神色专注认真。 明姝心惊肉跳,偷偷向陆沉星打了个手势,让他回来。 在死对头的眼皮子底下使小手段,被他抓到,难保不会为白清清出头,又是一番麻烦不说,白清清肯定要记恨她们,不愿再拿出地图,到时候事情就严重了。 陆沉星看到了明姝的手势,立刻转身要朝她走去,在他转身的霎那,低头擦拭手指的宁灼突然停下动作,目光如炬,扫向明姝,一切仿佛无所遁形。 两人视线相对,一瞬间,明姝心砰砰砰剧烈跳动,极度紧张。 在宁灼的视角中,讨人厌的女修站在不远处,妖娆绝艳的脸毫无表情,仿佛一尊雕塑,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视线突然被阻隔,是陆沉星挡在两人之间,一步步靠近她。 他十分不爽,有种被打扰的感觉。 他向来随心肆意,不管是做什么,反正被人打扰了,就很让他不高兴。 帕子被他丢在地上,抬脚踩上去捻了捻,洁白的锦帕仿佛是某个身穿白袍的剑修,看着锦帕褶皱,沾满尘沙,他舒了口气,讨人厌的女修一向护短,哪怕再不高兴,只能暂且忍着。 陆沉星站在明姝面前,以眼神示意她,“大师姐,你交待的事情没办成……” 明姝:“没办成正好,如果办成了,可不得被死对头抓个正着。” 他虽然好面子,装作不在意白清清的样子,但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她了,是个男的都看不下去。 陆沉星露出了然的眼神,转而满脸崇拜,“大师姐果然聪明,怪不得次次与宁道友对决,次次能打败他,大获全胜。” 全然忘了不久前,明姝就在他眼前失败了。 白清清在一旁打坐理顺全身灵力,并没有看到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她拿着地图,笑盈盈凑到宁灼面前,“宁师兄,我没事了,我们准备进荒漠吧。” 说完展开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地方,“我们沿着东方直走,等撞到……蝎子群的时候,就到了宝物所在地。” 明姝靠近的脚步一顿,陡然意识到,原来死对头真的没有骗她,不过这也不怪她,毕竟谁会相信针锋相对多年的死对头呢。 白清清是娇俏温婉类的美人,身形娇小,明姝视线看向地图时,要越过她的头顶,阳光下,乌黑的发顶有细碎的绒毛竖起,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视线在那绒毛上定了一瞬,正要低下看向地图时,绒毛的主人突然转过来,视线相触,缓缓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笑,那笑,带着炫耀、得意,好像在说,你的东西,现在是我的了。 明姝默默在心中收回刚刚的想法,她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别开视线看向地图,没有要理会她的想法,毕竟她所指的东西宁灼,也不是她的,归谁根本不关她的事。 看了眼地图,明姝越过她,望向宁灼,“宝物位置我们已经知道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宁灼点了点头,抬脚去追明姝。 转身的霎那,余光瞟了下白清清,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嘴角,高高翘起的弧度,昭示了她现在对讨人厌女修笑的有多灿烂。 他可不认为那是友好的笑,仅短短的半日,他都能看出白清清多不喜讨人厌的女修,对着厌恶的人,他可不认为白清清会继续装模作样,而不露出本性。 可又关他何事! 陆沉星大步去追两人,路过她身边时,停住脚步提醒道,“白仙子,我们出发了。” 三人相继离开,白清清被落在原地,孤零零的,手中的地图皱成一团,尖锐的指尖刺进掌心,剧痛提醒了她,她陡然笑开了,自信,势在必得。 剑宗大师姐又如何,宁师兄现在喜欢的是她,只是他还未意识到罢了,她会让她看到,自己的爱人是如何被自己一点点地抢过来,就是不知道她到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视而不见,毫不在意。 一点点抚平地图,追上三人,故意走在宁灼身侧,仰头笑着道,“宁师兄,荒漠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起大风……” 纤纤玉指指向远方,漫漫荒漠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已经看不出二者边界,蔚蓝的天空像美丽的画卷,被黄沙染上瑕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里蔓延。 “下轮大风马上就要到了,大风很危险,稍不小心就会被刮走,我和陆道友被传送进荒漠时,几次险些被风刮走,多亏陆道友救我。” 眸光发亮,满含期待。 宁灼目不斜视,话确是对陆沉星说的,“大风快到了,你等下记得保护白仙子。” “她有地图,可不能出事,不然某些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乱扣罪名了。” 这阴阳怪气的,明姝连想不都用想,就知道在说她,给了身旁陆沉星一个眼神,他秒懂,快出一步,朝宁灼拱手保证,“宁道友放心,不只是白仙子,不管是谁遇到危险,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这话就差说,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也必会救你。 陆沉星本意是念着之前恩情,遵守诺言保护他,并无其他意思。 偏偏讨人厌女修那一眼,硬是让他品出不同的味道来。 众所周知,丹宗弟子修丹道,不善战,他虽然修为不差,但难免被认为徒有虚表,抗不过危险的大风。 宁灼有被内涵到。 他想辩驳,又想到,万一人家直接说他想多了,不承认,岂不是显得他很多事。 想了想,偏过头,在白清清逐渐惊喜的表情中,语气发沉,带着命令的意味,“你去站到那个剑修旁边,遇到危险,让他保护你。” 余光上下打量,在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依着她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肯定不能顶着风赶路,估计会被吹跑,到时再向陆沉星求救,陆沉星肯定会被她拖累,哪还顾得上他。 区区一点小风,他自然不惧,如此,无需解释就证明了自己。 出神时,袖口一紧,抬眼却见白清清正抓着自己,双眸含水,白着脸道,“进入秘境前,师尊担心我安危,特意同丹阳道尊说过,让你在秘境中照护我一些。” “为此,师尊特意嘱咐我,让我进入秘境后,先与宁师兄你汇合,你自会护我周全,将我安全带出秘境。” 似是伤心了,洁白的贝齿咬着红润的唇,唇色泛白,让人心疼。 “难道丹阳道尊没有与你提过吗?” 月霜仙子与丹阳道尊交好,月霜仙子担心徒弟,让友人弟子在秘境之中照护些,很正常。 这一番话天衣无缝,没人会质疑,再加上她放低姿态,楚楚可怜,他就算不心软,也会看在丹阳道尊的份上收回刚刚的话,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宁灼却品出不同的意思。 白清清这是在拿丹阳道尊压他?他不听丹阳道尊的话,不是一天两天了,生性叛逆,最不喜欢别人强迫他做什么事了。 挥袖甩开她,凤眼微微眯起,用眼角余光瞥她,极尽轻蔑,嗤笑道,“师尊从不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 她的性命在他眼中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白清清却松了口气,原来是丹阳道尊没告诉他,如果进入秘境前,她请师尊向丹阳道尊提一提此事,有了嘱咐,他定愿意在秘境之中护她周全。 不禁有些感动,双目含泪,不舍望他一眼又一眼,像生离死别般,缓慢向陆沉星身旁走去。 她这一出,直接看懵了明姝和陆沉星,两人有些看不懂这姑娘脑袋里在想什么。 犹豫了瞬,陆沉星本想拒绝,但看她这不怎么聪明的模样,起了恻隐之心,便没再拒绝。 明姝瞥了眼宁灼,见他眉头紧缩,也十分困扰,顿时心生同情,死对头被这么个女修缠上,以后肯定不会好过了,啧啧啧,真可怜。 转头发现白清清已经站到陆沉星身旁,赶忙离他远了些。 右手边是死对头宁灼,两人距离拉近,他扭头瞅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走远拉开距离。 四人就这样两两并肩而行。 周遭安静的诡异,鞋子踩在黄沙中发出咯吱声,耳际传来凄厉的呼啸声,越来越清晰,天空飘上黄沙,眨眼间便到了前方不远处,仿佛在荒漠中划了一道整齐的线,以那道线为边界,荒漠对面陷入肆虐的飓风中,黄沙漫天,整个世界一片昏暗。 线一点点蠕动,逼近他们。 宁灼拧起眉,为自己刚刚的狂妄而后悔,这哪是小风,分明是能将人卷起撕碎的飓风。 视线转向陆沉星,语气沉肃,“你们迷失在荒漠中时,是如何躲过这飓风的?” 陆沉星和白清清也惊了。 两人都紧盯着眼前的情景出神,一时没人回答。 明姝神情凝重,开口询问陆沉星,“师弟,你之前迷失在了荒漠中?” 转而又觉得这不重要,现下该思考的是四人穿过其中,如何不被飓风撕碎、吹散。 改了话,“师弟,你们当初如何躲过这飓风?” 听到明姝的声音,陆沉星终于回神,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和白仙子当初遇到的大风,不是这种……” “我们遇到的大风,仅能将地上的黄沙吹起一层,只要小心些,不陷入沙流中,不被黄沙掩埋,赶路无碍。” 明姝垂眼沉思,“现如今,只能将我们四个绑在一起,互相搀扶一起借力行走,就算被风卷起,也能及时相救。” “大师姐说得对,确实只能这样。” 陆沉星转向宁灼,“情况危机,希望我们能互相摒弃恩怨,团结起来,共同度过眼前的险境。” 宁灼俊脸肉眼可见的不悦,在场有仇的人又不只他和讨人厌的女修,难道他不更应该担心白清清那个虚伪恶毒的女修,对讨人厌的女修下黑手吗? 为什么特意阴阳怪气针对他? 无脑维护讨人厌的女修,也不要这么明显。 在储物袋中的大手一顿,掌心握着条泛着莹光的龙筋,晶莹剔透。 龙族体型庞大,龙筋很长,足够绑住他们四人,而且龙筋坚韧,除了他们凤族的凤炎,世间能弄断它的东西,寥寥无几,用龙筋绑,足够安全。 手一松,丢下龙筋,转而伸向角落里不起眼的缚仙绳。 缚仙绳是修真界很常见的法宝,上万颗灵石就能买一条,由高阶妖兽的筋炼制而成,上面复刻了几个防御阵法,承受能力极弱。 飓风能不能击碎防御阵法,绞断缚仙绳,他不知道。 这东西很短,修真界用来捆缚修士时,都是一人一绳,正好他有好几条,剑修弟子不是担心他不愿意暂时放下仇恨,趁机对讨人厌女修不利吗? 他还偏要和讨人厌女修在一起,并且还要单独在一起,让他更担心,更慌。 将缚仙绳伸在三人眼皮下,“我有两条缚仙绳,你和白清清一条,随身保护她……” 保护两个字,刻意咬重,似在提醒陆沉星。 陆沉星点了点头,又听他继续道,“我和明道友一起,互帮互助,共渡难关。” 此话一出,陆沉星恨不得时光倒流,将自己的头掰回去,乱点什么,话都不听完。 可时光不能倒流,答应的事不能反悔,这种道理他懂。 偷瞧了眼宁灼,他正垂眼拨弄缚仙绳,眉心微微蹙起,似在纠结挑选哪条,看不出半点异样,陆沉星顿觉自己可能太过小心眼了,是自己答应会保护白仙子,他们两人一起理所应当,才不是他故意安排,将自己和大师姐分开。 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大师姐,万事小心。” 拿起宁灼挑剩下的缚仙绳,绑在他和白清清腕上,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飓风中。 宽大的白袍子灌满了风鼓起,长发凌乱飞舞,颇有种英雄赴死的悲壮感。 白清清跌跌撞撞跟在他身边,有些赶不上他的速度,脚下突然一空,被风吹起,拉扯两人之间的缚仙绳,陡然绷紧,陆沉星拽住缚仙绳,掌面青筋暴起,一点点将她救下。 将多余的缚仙绳缠在手掌握紧,隔着仅剩的一寸距离,牢牢控住她的身形,却半点没有碰到她白皙温热的腕。 飓风已近至面前,狂暴的力量卷起粗粝的黄沙,扑在脸上生疼。 宁灼朝她抬起手,掌心放着挑好的缚仙绳。 飓风狂啸,天地间只剩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没说话的打算,而且说了她也听不到,意思太过明显,她不傻,根本无需多言。 明姝捏住缚仙绳的一端,动作迅速利落,绑在自己腕上,抬眼发现宁灼正拽着另一端,围在自己腰上。 明姝:? 注意到明姝的视线,他张了张嘴,说了什么,但明姝根本听不到。 想阻拦,飓风已到眼前,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缚仙绳围腰绕一圈,本就不长的缚仙绳,经他这么别出心裁的一用,立刻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侧的手不得不抬起,紧贴在他腰间的衣袍上。 他的衣服布料滑滑凉凉的,看不出由什么制成,上面绣着不显眼的暗纹,摩擦着皮肤,很舒服,心里却生出怪异来。 明姝下意识伸指去扣,却发现那暗纹别有秘密,纹路整齐流畅,一寸寸摸下来,像一只展翅的…… 将要得出结果,突然横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指,略松后向上滑去,将她整个手包进掌心,耳际有喷薄的热气,响起他含糊的声音,“想玩,等穿过飓风,我脱下来随便你玩。” 语气轻佻戏谑,更多的却是凝重。 明姝收起好奇之心,挣脱出,反手抓住他的手,与他掌心相对,相互交握,呈现一种势均力敌,也是相辅相成的状态。 他遇险,她能救,她陷入险地,他亦能救。 就是希望不要有人不讲道义,趁此机会,故意下黑手,置对方于死地。 明姝心里很慌,表面上,绷紧精神,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和宁灼一起被蔓延的飓风吞没。 狂暴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黄沙扑入口鼻,争先恐后向深处扑去。 明姝连呼吸都困难。 骤然间,身旁亮起刺眼光彩,她以手挡在眼前,强行睁开眼睛,仰头看去,宁灼竟浑身燃起烈火,赤红火光映出他昳丽俊朗的面容,在漫天黄沙中,成为照亮这片世界唯一的光。 大概是真没有下黑手的心思,明姝与他相握的手掌,跳动汹汹烈焰,却半点没有疼痛感传来,好像就贴在她皮肤上一样。 与此同时,席卷而来的黄沙撞上烈焰,却瞬间湮灭虚无。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突然转过来,目光相撞,明姝眯着眼,从缝隙中看清他染上赤红的眸,下一瞬黄沙扑来,再也睁不开。 没来得及思考他的反常,突觉腰间一紧,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黄沙消失,熟悉好闻的气味涌入鼻间,颈后皮肤染上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略显灼热,带着几分强势,将她按在胸膛。 掌心下隐隐显出肌肉的轮廓,隔着层衣袍,传来心脏咚咚咚跳动的声响,她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不太健康的东西,就在昨天晚上,她曾亲手剥掉这层碍事的东西,更清晰的感受。 想到此,她仿佛被感染,心脏一下接一下,跳动的越来越重,奇异的感觉传入四肢百骸。 她突然觉得,手脚好像有点发软,莫名贪恋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凤族的凤炎可以燃尽世间一切, 短暂为两人清出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宁灼想到了父亲遗留下来的传送符,之前在拍卖场要用却没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本是凤族灭族之危前保住最后一丝血脉的东西,穿过区区飓风, 根本不在话下。 空出在她脑后的大手, 从储物袋中抽出两张传送符,指尖溢出妖力, 立刻便被传送符吸收。 怀中人没有任何察觉,传送符发出亮光,光越来越大, 包围住两个人,倏然消失。 明姝只觉得空间好像摇晃了下,脚下突然没了支撑处,当即要抬头去看周围的环境,脑后消失的大手又出现,用了力, 存心不让她看。 意识到不对劲,死对头肯定偷偷摸摸背着她做什么了,但死对头明显不想暴露秘密, 两人又处于危险境地,明姝放弃了挣扎的想法。 机会多的是,不必在这种时候非要和他唱反调, 否则出了意外,她也要搭上自己,得不偿失。 片刻的出神,再回神, 脚下已经踩到了实地,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好了,我们安……”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阴冷的气息钻入毛孔中,周边响起刺啦刺啦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带坚硬光滑外壳的妖兽, 外壳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明姝从宁灼怀中探出头,退出他的怀抱,推开他。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周边环境,唯有黑暗中亮起一点森冷光芒,密密麻麻,向前方蔓延,看不到尽头。 明姝倒吸了口冷气。 那光芒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妖兽的眼睛,以她们为中心,四周数不清的都是这东西。 好消息,她们逃出飓风了,坏消息,又掉进妖兽窝里了。 哪种情况更好? 没来得及思考,面前突然亮了起来。 宁灼指尖捏着颗鲛珠,打转把玩,态度轻松、闲适,半点没有明姝的紧张、严肃。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看这情况,大概是某种妖兽的老巢……” “我用了传送符,本想直接将我们传送到宝物所在之处,没想到运气不太好,就到了这种地方。” 明姝无语,他运气不好就算了,还连累她…… 若让她来,肯定能直接传送到宝物之处。 要知道,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死掉后没有一了百了,重生到修真界,运气不可能不好。 这般想,明姝也这般说了,“下次再用传送符,让我来……” 宁灼嗤了一声,十分不屑。 讨人厌的女修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如果她运气好,剑宗能穷成这样子?别以为他不知道,早些年她刚接手剑宗时,曾经去赌坊,想碰碰运气改善一下现状。 结果嘛,他连想都不用想都知道。 捏着鲛珠环顾四周,鲛珠的光柔和温润,照不了太远,仅能照亮两人周边两丈的距离,借着这光,两人看清了蛰伏黑暗中的妖兽。 巨大的身体匍匐在石壁上,忌惮鲛珠的光,焦灼地挪动细长的附肢,坚硬光滑的外壳与石壁摩擦,发出刺啦的刺耳声音,高高翘起的长尾,以及那一点泛着寒光的尾刺。 正是她们要找的蝎子群。 宁灼手一顿,挑起眉笑着道,“看来我运气还是不错的,喏,蝎子群,只要逃出蝎子窝,就能找到宝物了。” “你看我帮你省了多少路。” 明姝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在她无声的谴责下,宁灼慢慢也笑不出来了,将鲛珠抛进她怀中,又拿出颗新的,绷紧面庞,讪讪道,“它们都是低阶妖兽,实力不强,数量多也没关系,来一个,我杀一个。” “不用你,看我如何杀出一条血路,带你逃出去。” 心中万分后悔,为什么要封住血脉威压,如果不封,这些低阶蝎子哪敢靠近他,更被说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了。 转念一想,妖兽惧怕他,他所到之处,妖兽皆退避三尺,岂不是更惹讨人厌的女修怀疑?她本就怀疑他暗藏秘密,再这么明目张胆,讨人厌的女修不知道又怎么乱想呢。 说来,都怪大哥给的传送符,如果不给他,他就不会用,不用,就不会运气不好带她传送到蝎子窝,陷入眼前尴尬的境地。 怪不得大哥当初给他时脸色不怎么好看呢,原来早就知道不靠谱。 明知道传送符不靠谱还送给他,呵呵………… 宁灼在心中谴责了妖皇千百遍,可再怎么谴责,还要面对眼前无数只蝎子。 它们贴着石壁爬行,躁动不安,一点点逼近,尾刺散发出森冷的光泽,蓄势待发,只等面前的猎物逃跑,便将毒刺刺入他们体内,注入毒液。 明姝将宁灼拉到身后,独自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毒蝎子。 “你刚带我逃出飓风,灵力消耗过多,未免你对付毒蝎子时力不从心,出什么意外拖累我,一会你不必动手,站那就好。” 掌心一闪,琉璃剑自发出现。 死对头救她一次,她自然要还回来。 两人之间的关系,要干干净净,一清二白,不适合有过多牵扯。 长剑出窍,仿佛是一个讯号,躁动的蝎子群终于不再徘徊,挥舞带着毒刺的蝎尾,争先恐后地扑上去。 明姝挥剑砍杀,低阶妖兽对她构不成丝毫威胁,就像切菜一样简单。 宁灼大概发觉了她的用意,安静站在她身后,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蝎子巨大的尸体,他站在她清出的一片干净空地,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脑袋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想法和念头充斥,就单纯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白衣尽显飘逸、洒脱,挥剑的动作干脆利落,从未有这一刻,意识到她的强大、坚韧。 面对险境,从不曾生出退却之心,道心坚固,作为剑修,她前途光明,有无限潜能。 终有一日,她会成为修真界响彻一方的大能。 而妖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凤族寿命绵长,修真界短暂的过往终究只会化为他生命中不起眼的回忆,他现在接近她也只是为了她身上,能让他恢复的秘密。 确实该分清楚的好。 否则,依两人的关系,让人误会就不好了。 想通了,便也理解她的举动。 懒懒散散躲在他身后,更心安理得了,但现在他们还是同伴,蝎子数量过多,有一两只被讨人厌的女修漏掉,他也会抬手解决掉,保证她后背的安全。 蝎子喜阴暗潮湿之地,位于荒漠的蝎子窝建在百米之下,薄薄的石壁阻挡黄沙,缝隙中隐隐有水渗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混乱中十分不明显。 宁灼抬手用凤炎解决一只偷袭的蝎子,掌面一凉,有水滴在上面。 荒漠中有绿洲,绿洲中有水源。 蝎子窝临绿洲而建,满足生存的同时,可以狩列迷失于荒漠中,来补给的妖兽或修士。 洞穴很长,明姝一手挥剑,另一手捏着鲛珠照明,缓慢向前走。 她身上沾满了暗色血渍,瓷白的脸溅上星星点点的红,本就妖艳的面容更透出妖异,面无表情,森冷的杀意凛然,竟有些不似人修,更像骨子里冷血的妖兽,残忍弑杀。 就算切菜切久了手也酸,更逞论以灵力驱动灵剑砍杀妖兽,灵力耗得很快,眨眼已过半,鲛珠照不到的暗处,无数贯通的洞口正源源不断爬出蝎子。 鲛珠环顾一周,已打量过周遭,下一瞬将鲛珠握在掌心,莹润染上血色,转身面向宁灼,“这么多蝎子一直消耗我们,等灵力耗尽,失去反抗之力,我们会被吃掉。“ 漆黑瞳孔紧缩,泛出冰冷光泽,转而朝蝎子最多的方向而去。 “擒贼先擒王,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去杀了蝎王。“ 宁灼盯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选择站在原地等待,周边的蝎子陡然失去了目标,立刻回头朝他扑来。 不慌不忙催动血脉之力,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属于皇者的血脉威压碾压而来,蝎子庞大的身躯瞬间塌在地上,呈匍匐状。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那群蝎子好像得了赦令,如潮水般飞快消失。 这边,明姝沿着通道一直向前砍杀,鲜血染红了琉璃剑,也染红了她的眼,她有些不受控制,灵力倏然加大,长剑重重劈出,剑气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横扫过去,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蝎子嘭的炸开。 力量失了控制,转瞬又没了一半的灵力,更可怕的是,头顶石壁被剑气切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黄沙顺流而下,堆积在地面。 裂口处石壁颤动,仿佛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 明姝盯着裂口,片刻后意识到什么,飞快转身快速跑开,于此同时,石壁轰然碎裂,黄沙像大雨般倾倒而下。 长长的裂缝出现在头顶石壁上,伴随着咔擦咔擦的声响,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明姝跑过弯,远远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抹亮光,亮光上下晃动,隐隐映出挺拔的身影,他似是无聊极了,拿着鲛珠把玩。 明姝深吸口气,朝他大喊,“地洞塌了,快跑。“ 宁灼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这片刻,明姝已冲到他身边,拉起他捏着鲛珠的大手,拽起就跑。 鲛珠落在地上,转瞬便被黄沙吞没。 他下意识跟着她跑,不知不觉中,谁都没发觉,纠缠的十指交叉相握,呈现出一种缠绵的亲密,那是极其亲昵的恋人才会选择的手势。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黄沙荡起的烟尘弥漫整个地道内。 宁灼被呛到了,咳了两声,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略有诧异,但并不是很意外,剑修都是粗鲁、好战分子,打到兴头上出点意外很正常。 就是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直接端了人家的老窝。 宁灼很好奇,遂问她,“你除了杀掉蝎王,还做了什么?“ 明姝灵力耗的有点多,逃起命来自然不如死对头轻松,喘了口气,抽空回他,“我还没找到蝎王,蝎子太多,杀时不小心用力过猛,砍到了石壁。” 宁灼了然,收起杂乱心思,专心跟着她逃命。 洞穴中一片漆黑,不见一只蝎子,巢穴覆灭,它们仿佛也察觉到了危险,四散逃生去了。 前方突然没了路,鲛珠的光映出晃动的狰狞影子,幽黑的壳如坚硬的盔甲,它像个战败的将军,城已破,巢将灭,追随的属下逃窜离开,只剩它自己,堵在唯一的洞穴口,坚守最后的防线,迎战入侵者,保卫自己建造守护的王城。 蝎王冰冷的复眼紧盯着明姝和宁灼,身后长尾高高竖起,附足爬行,两条能夹碎一切的大钳子狠狠砸下,毒针朝两人狠狠刺去。 身后黄沙倾倒而下,两面夹击。 千钧一发之际,明姝丢出琉璃剑,银白剑身变大,带宁灼踩到上面,下一瞬,剑冲天而起,朝着砸下的大钳子冲去。 疾风灌满了宽大袖袍,烈烈作响,瞳孔中倒映出越发逼近的大钳子,宁灼侧头去看明姝,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面对蝎王的致命一击,不想着如何躲避,反而直迎而上。 难道是恨极了自己,想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还是想趁机将他丢下,让他被黄沙掩埋,自己逃走? 脑袋中乱哄哄的,宁灼心神不宁,愈发觉得猜测的没错,身旁突然响起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起伏,冷静极了。 “将你的佩剑给我……” 宁灼陡然回神,从后方瞧了她一眼,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她半边白皙的侧脸,不难想象她面无表情的样子。 距离很近,细看,又能发现细微的变化,肌肉紧绷,昭示着精神高度集中专注。 就是不知道专心对付蝎王,还是别有打算。 这般想着,宁灼动作飞快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柄佩剑。 妖族肉身坚韧强悍,擅长以□□近身搏战,而修士则擅长用武器,为防止身份暴露,他特意花了几个月时间练了一些剑法,只是不曾想他竟颇有天赋,剑使得像模像样,再加上法器将妖力转换为灵力,灵力加擅剑,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他当时从妖皇宫宝库中拿了十几把剑,嫌不顺手就换一把,后来忘了放回去,如今都堆在他储物袋中。 瞳孔中映出愈发逼近的巨钳和蝎尾,毒刺的寒光闪烁,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朝前递给明姝,“给你。” 近在头顶时,明姝接过了剑,那是一柄玄黑长剑,剑身比琉璃剑宽了不少,上面刻着繁琐的花纹,从剑柄到剑尾,横贯整个剑身,随着灵力的注入,花纹发出微弱的光,旋转扭动,像活了般。 明姝并不知道剑的变化,她此刻眼中只有头顶砸下的巨钳。 脚下琉璃剑随主人的心意,在落下的那刻,突然向前冲去。 巨钳并未完全合拢,中间空出小片的间隙,不大,足够两人穿过。 蝎王似乎提前察觉到了明姝的意图,巨钳灵活转了方向,向里砸去,目标直击两人。 于此同时,蝎尾停住,毒刺转动,骤然离体,朝两人飞来。 她站在半空中,没有动作,好似没了办法,直愣愣等着蝎王双重攻击的到来。 宁灼紧紧抓着她的腰间衣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哪怕如此紧张,也并未开口催促他,潜意识中,他一直都相信她,相信她不会坐以待毙,相信她剑宗大师姐的身份不仅仅是徒有虚名。 钳刀悬在头顶,立刻闭合,要将两人来个腰斩。 掌心长剑翻转,横在身前,随着蝎王巨大的力气,深深嵌入钳刀中,剑身深深弯曲,似乎撑不住蝎王的力气,要折断。 剑身幽黑花纹疯狂闪烁光芒,剑身一点点撑直了。 明姝眸中闪过诧异,心想,果然死对头出品,必是精品,不过倒是不用折一把剑了,能省则省。 喉头涌上袭上猩甜,咬牙握紧了剑,没被巨大的冲力击飞,琉璃剑缩小飞向明姝,脚下突然空了,宁灼猝不及防之下有些慌,下意识伸长手臂,抱紧眼前人的细腰。 他着实看不到懂讨人厌女修要干嘛,一惊一乍的,搞得他心惊肉跳,从未有过如此惊险、刺激的经历。 明姝似乎也发现了他的慌乱,顺其自然揽住他的腰,以剑为支点,借力一跃,稳稳落在巨钳的幽黑壳面上,前方不足一寸便是能切碎一切的钳刀。 壳面光滑,宁灼有些站不稳,忍着气,想质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瞬,他突然腾空而起,原来是明姝借力跳起,琉璃剑自发飞入掌中,银白剑身镀满灵力,散发出绚丽光彩,朝着袭来的巨钳关节处劈下。 坚硬壳面出现细细的裂缝,缓缓扩大。 两人急速下落,灵力聚集,又劈在另一只巨钳关节处,琉璃剑与壳面直接相碰,发出刺啦的刺耳响声,劈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剑身卡在其中,又成为了明姝的借力点,她松开琉璃剑,白皙掌面一拍巨钳,巨钳轰然断裂,而她稳住身形,带着宁灼落在裂口处的鳌肢上。 琉璃剑脱落飞入她掌中,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她解决掉了蝎王的两只巨钳。 而此时,飞出的毒刺已到身后,她倏然转身,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爆发,霎那间蔓延开来,灵力涌出,结成半透明的结界,一层又一层,结界之中是结界。 毒针刺入结界中,速度一点点慢下来,到明姝鼻尖的距离时,已经完全不动。 捏起那根毒刺,上面有一滴绿色的毒液,好奇打量了一下,掀起眼皮,纤指轻弹,毒针便转换了方向。 结界散去,毒针像来时一样,朝蝎王飞去。 于此同时,琉璃剑散发出明亮的光,她拽着宁灼跳上去,变大的剑身稳稳接住两人,飞剑冲天而起,追在疾驰的细小毒刺后面。 蝎王发出愤怒的吼声,黄沙落下,已经淹没了它断裂在地的钳子。 忍着剧痛,鳌肢断处深深插入地面,整个庞大的身体腾空而起,复眼染上血色,抱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两人撞去。 飞剑速度不减,明姝侧头望向被黄沙淹没的巨钳,卡在其中的玄剑只露出半个剑尾,她手腕翻转,掌心冒出灵光,朝那玄剑伸出手。 剑来…… 剑修的召唤,召唤她并肩作战的伙伴…… 玄剑微微颤抖,在被完全掩埋前,冲出黄沙,落入明姝掌心。 时间把控的刚刚好,转头的瞬间,毒刺狠狠刺入蝎王复眼,绿色的毒液游走在它庞大的身体,以半数力量花费整月时间产出的毒液,剧毒无比,连它自己也不能抵抗。 庞大的身体僵在半空中,明姝手中玄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直指它头部,剑尖与坚硬幽黑盔甲相撞的那一刻,灵力渗入纤细的手臂肌肉中,包裹缠绕每根肌纤维,坚韧千万倍,瞬间拥有了与泰山相抗衡的力量。 五指张开,掌心抵着剑柄,以玄剑为媒介,泰山压顶般的巨力传到蝎王身上,它庞大的身躯轰然从半空砸落,堵在它身后的通道重见天日。 飞剑如流星般冲出,再回头,洞穴已消失不见。 从拉着他逃命,到击败蝎王,再带他成功逃出,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他头昏脑涨,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大手仍旧紧紧抓着她腰间的衣服,指缝间露出褶皱一团,拧眉回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脚下一空,短暂的滞空感之后,噗通一声,口鼻疯狂灌入水。 宁灼陡然回神,顺着手中衣服下意识去找明姝,却发现她双眼紧闭,浮在水中静静向深处落去。 光线昏暗,她乌发长发四散,映出格外苍白的唇色,半张的唇瓣间冒出细小的泡泡,却挡不住疯狂涌入的湖水。 她陷入昏迷,连挣扎的意识都没有了。 连思考都没有,下意识顺着褶皱的衣服揽住她的腰身,将人抱入怀中,大手捧着她的脸,碰上她张开的唇边,将自己口中的气全都渡进去。 他憋着气,抱着她用力向水面游去,两人落下的不深,很快到了水面。 抛出木舟,将人拉到木舟上,摸了摸她的脉,发现只是灵力耗尽,便靠坐在她旁边,眸光缥缈盯着远方出神,等她醒来。 无意识动了动薄唇,却品到细细的甜味,是讨厌人女修喜欢吃的那种糕点的甜腻,带着淡淡的香气,陡然想起在湖中给她渡过气,便不觉意外。 讨人厌女修格外嗜甜,不仅口中,她身上也彷如腌入味了一样,带着淡淡的甜香气。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上次两人意外shuang修,不说你知我长短,我知你深浅吧,但对方的小秘密还是了解到了。 这般想,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明知上次shuang修是意外,两人之后更应该保持距离才对,看在她在蝎子窝中逃跑没抛下他的份上,他就算救她,直接将她拉出水面即可,渡什么气呀。 还好讨人厌的女修昏迷不知道,不然铁定拔剑相向,怒斥他故意占便宜…… 木舟并不大,除去驾驶舱,便只剩几步远的夹板和船尾几个空位。 他站起身,仍心有余悸,照讨人厌女修在蝎子洞穴中展现出的实力,若趁他不备偷袭,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急忙后退,直到背后紧贴到驾驶舱上,他才停住,看着几步开外不省人事的她,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放心地贴紧墙坐下了。 木舟摇摇晃晃浮在湖面上,环顾四周,发现她们正在一处绿洲中。 前方黄沙没有顺流而下淹没湖泊,诡异矗立起百丈高的墙,墙面整整齐齐,黄沙戛然而止,好像被人凌空斩断,没有半点蝎子洞穴的痕迹,好像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错觉。 湖泊并不大,许是高墙挡住了照射进来的光,湖水绿中泛着幽幽的黑,好像隐藏着什么东西,让人望而生畏。 明姝很快就醒了。 她歪头咳出几口湖水,咂了砸嘴,只觉口中除了湖水的咸苦味,还夹杂着点别的味道,很熟悉,让她下意识寻找死对头的身影。 抬头却立刻对上宁灼的视线,他微愣了下,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别过头,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明姝目光仍然不离他,从他闪躲的动作,瞧出几分心虚来,想了想,打算放弃不再深究,毕竟总不能抓住他大刺刺地问,你有没有趁人之危,偷亲我? 多尴尬,显得她脸皮很厚,不知羞耻,连这种问题都问的出。 明姝起身,灵力恢复了一些,她运转灵力,身上的水瞬间蒸发,整个人再度清爽。 余光瞥到以死对头为中心,周围泅出一圈水渍,他垂在身侧的长发一点点向下滴水,衣服湿漉漉贴近在身上,显出肌肉的轮廓,水渍不断蔓延开来。 他竟还像个落汤鸡一样,若无其事的坐着。 明姝觉得不可思议,死对头自恃美貌,颇为在意形象,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这般不对劲,明姝想着是不是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受了什么刺激?亦或者掉入湖中,为了救她,脑子进水了? 想到此处,明姝生出些愧疚,若真是为了救她,出了什么意外,她可赔不起。 眸中带上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他,“你……遇到什么事了?” “说出来,我也许可以帮你。” 宁灼回过神,抛给她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没理她,径直站起身,像在飓风中一样,周身燃起汹汹烈火,眨眼间浑身便没了水渍,上好布料制成的衣袍,重新松散垂下。 烈火无声息的消失,他将落在身前的长发抚到身后。 这一套动作看的明姝一愣一愣的,转而便是无尽的羡慕,死对头果然是富有,连烘个衣服都要用异火。 不像她,没钱,只能苦哈哈地压榨恢复不多的灵力。 抬眼发现他正斜眼瞧她,姿态轻蔑倨傲,是他一贯的做派,便放了心,没再多问。 环顾四周,打量周围的环境,她还记得昏迷前的场景,在蝎子洞穴完全被流沙灌满前,她带着死对头逃出来了,当时眼前一亮,便再也没了意识。 低头打量幽绿泛黑的湖水。 “你发现不对劲了吗?” “按照地图所记录,蝎子巢穴后便是宝物所在之处,我看过四周,没有能藏宝物的地方,除了……” “这湖中。” 宁灼又恢复了懒散的样子,他对宝物不感兴趣,若不是讨人厌的女修非要寻宝,他根本不会浪费这时间。 他感应过妖兽,只知道宝物在这附近,至于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摊了摊手,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明姝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不能冒然行动。 “师弟和白仙子他们应该到了,我们先上去,和他们汇合,再商讨下一步行动。” 宁灼点了点头,没有意见。 周围都是矗立的垂直高墙,她现在灵力不足,还不能够御剑带两人,正思考着要怎么开口,让死对头带她上去,湖面突然泛起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变为小波浪,小波浪重叠,不到片刻的功夫,湖面卷起层层巨浪,汹涌翻滚,木舟摇晃了几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过,被扑来的巨浪打翻。 明姝被卷在巨浪中,随着翻腾的湖水挣扎,她会游泳,巨浪虽凶险,但保命问题不大,努力探出水面,在即将呼吸到新鲜空气那一瞬,湖底伸出突然出现一股巨大的吸力。 湖水旋转,形成漩涡向深处涌去。 幽暗的湖水看不到底,仿佛藏着可怕的巨物,连光线都无法深入。 她随着漩涡沉向深处。 宁灼刚逃出巨浪,便看到幽暗中那抹显眼的白影,卷入漩涡被吸入湖底,速度很快,眨眼间便看不到踪迹。 动作先于意识,甚至没来得及深吸口气,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一头扎入水中,朝她消失的地方游去,游到深处,很快便发现黑暗中亮起的一簇光。 他知道讨人厌女修不是轻易放弃的人,那簇微弱的光,便是她自己在抗争,同时也是提醒,提醒他,她的位置。 她灵力未恢复,坚持不了多久。 想到此,他加快速度,朝那簇光游去。 近了,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明姝的情况,她使用恢复的丁点灵力撑起结界,灵光将熄未熄,在漩涡中结界摇摇欲坠,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大约是感受到他的到来,倏然抬眼,昏暗中,两人视线相对,宁灼朝她伸出手。 薄唇微动,唇齿间冒出细小的泡泡,他说,“我来救你……” 又轮到他救她了,她又欠他一次了,想好要怎么还…… 宁灼已经准备好救下她之后的说辞了。 指尖刚触到结界,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结界砰的一下破裂。 明姝已经抬起手,仅差一寸的距离,却仿佛不可跨越的天堑,湖底吸力增大,漩涡急速旋转,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她拉入湖底。 宁灼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她离他越来越远。 凤族本就与水相克,坚持这么一会,是他的极限了。 他开始感觉呼吸困难,湖水不受控制向肺腑间涌去,眼中的景象渐渐带了重影,电光火石之间,他慌忙将手伸向储物袋中翻找。 随着一颗幽蓝的剔透珠子出现在掌心,周遭的湖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碍,自动绕开他周身三尺远,形成一个真空带。 避水珠,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放在他储物袋最深处,太过久远了,他已记不起它的来历和时间。 若不是这种时候,他怕是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颗避水珠。 他咳了两声,顾不得肺腑撕裂的难受,转身向深处游去。 漩涡小了许多,在逐渐消失。 宁灼沿着漩涡的方向深入,湖底完全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凭着避水珠散发出的幽蓝光芒,寻找明姝的身影。 倒不觉得她会死,但遍寻不得到她,宁灼甚至会想,是不是危机存亡之际,她爆发了,挣脱漩涡,逃了出去,现下正在湖面等他…… 祸害遗千年,讨人厌的女修不可能轻易认命。 已经到了湖底,漩涡只剩巴掌大小,没入淤泥中的一块石头中。 宁灼伸手去碰那块石头,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奥秘,能将整个湖搅得天翻地覆。 却不想,碰到石头时,里面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他猝不及防,回过神,毫无抵抗被吸了进去。 陷入完全的黑暗中,没有半点光亮,空间变幻,眼前骤然大亮起来,极暗到极亮,眼睛被刺激的一阵剧痛,流出泪水。 他闭上眼睛缓解,下一瞬,身体腾空,自由落下。 妖力涌动,下意识想显出翅膀,耳边传入细碎的说话声,“又有人来了,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宝物还未现世,已经聚齐了几大宗门,现在看来,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派的,怕是没希望了,要不我们先撤吧,不然之后宝物现世,几大宗门争夺,这么多人打起来,我们就算不被殃及,也得溅一身血,不划算……” “有道理……” 他一个激灵,妖力中断,转换灵力的法器自动开启,周身溢出精纯的灵力。 这耽搁的片刻功夫,他离地面仅几丈距离,已经来不及置出飞行法器,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如何调整姿势,让自己落地时不至于过于狼狈,让人白看笑话。 明姝就在附近打坐恢复灵力,听到动静,仰头向上方看去。 她便是从这里落进来的,如今再有动静,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来了。 身旁站着陆沉星,他和白清清的遭遇没那么崎岖,荒漠中的狂风变飓风,威力高了无数倍,但它时间竟也缩短了,原本维持半个时辰的狂风,变成飓风后只维持了一刻钟。 有白清清拖后腿,陆沉星在飓风中步履维艰,两人挨过漫长的一刻钟,便安全了,可黄沙遍地,两人又华丽丽的迷路了,就算白清清拿出地图,两人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偏陆沉星担心明姝,不肯返回,于是带着白清清一顿乱跑,没多久,白清清便喊着累,吵着非要休息,见他不肯停歇,干脆一屁股瘫在地上。 之后的发展很出人意料。 说她运气好吧,她刚好坐到了流沙上,地面流沙塌陷,来不及求救便陷了进去,陆沉星为了救她,也落入流沙中。 说她运气不好吧,没想到两人反而因祸得福,到了此地。 明姝当时听陆沉星说起时,脸上肌肉抽搐,只恨不得魂穿白清清。 直到现在她仍满心嫉妒,凭什么他们运气这么好,而她,先是被传送到蝎子窝,大战三百回合后,不小心劈漏了洞穴,又遇蝎子王拦路,千辛万苦带死多头逃出来后,又被漩涡卷入湖底,差点呛死。 说来,如果不是死对头运气太差,她们怎么会被传送进蝎子窝?如果不传送到蝎子窝,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错,归根结底,都是死对头运气太差,连累了她。 想到此,明姝眼皮掀了下半空急速下坠的人影,立刻别过头,当做没看到。 突兀地,湖底他朝她伸出手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那时她灵力所剩无几,只凭着股毅力支撑着摇摇欲裂的结界,他的身影出现,伸出手救她时,像天神下凡。 湖底漆黑,却映亮了她的世界。 她虽未得救,但仍旧记得他的恩情。 念头改变只在瞬息间,她调动稀薄的灵力,纤细的掌拂过,地面聚起一层透明的结界。 刚恢复的灵力消耗殆尽,筋脉几尽干涸,还在隐隐作痛,这已经是她能做极限了。 只希望,他就算受伤,断胳膊断腿就好,万万不要破相了。 鼻青脸肿,委实伤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封闭的洞穴中, 四面八方缓缓溢出浓白的雾气,那雾气沾上人的皮肤,夹杂点点的凉意, 化为灵力归入筋脉中,众人才发现那是灵力浓郁到极致所化。 纷纷惊喜不已, 迫不及待盘膝打坐贪婪地吸收灵力。 洞穴没有出口, 只有矗立在面前的一座巍峨玄黑巨门,隐在白雾中看不清全貌, 随着白雾飘动,若隐若现的轮廓极其庞大,仿佛蛰伏的巨兽, 带着沉重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即使如此,却从里面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玄黑巨门渐渐透明,金光愈发耀眼,让人不由联想到宝物, 可再定眼细看时,巨门瞬间凝实,金光若有若无, 又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十分诡异。 此时的地洞中,聚集了四个门派。 只有明姝和陆沉星两人的剑宗, 不远处落在人群最后的合欢宗,领头是个十分眼熟的人,曾经在合欢城招待她师妹的那位青衣,他显然也发现了她, 躲在弟子最后,时不时偷偷朝明姝这边瞄一眼,暗自庆幸自己躲得快。 殊不知,明姝掉入地宫,被陆沉星拉了一把,站稳之后,抬眼时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远处,正好看到他偷偷摸摸地躲藏,想不发现他都难。 妙音阁也到了,白清清连个招呼都没打,见到同宗弟子,立刻扬起下巴端着姿态过去了,享受弟子们的追捧。 最后一个宗门,是丹宗,带头的仍旧是熟人,丹宗宗主亲传弟子,死对头的嫡亲师兄,惯会端水的凌安。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朝他温润一笑,尽显翩翩如玉公子气度。 明姝心重重跳了一下,不争气地别过头避开视线。 宝物在前,明姝有些阴谋论了,怕不是想色诱她,让她放松警惕,待会好方便夺取宝物吧。 实在不怪她多想,修真界向来如此,皮囊皆是外物,只要能得到宝物,牺牲一下色相又如何,无所不用极致。 但依着平日里和他合作过的经验来看,他又不像这样的人,更何况若论相貌,他不如死对头。 对,死对头,明姝突然想起他。 视线偏移,发现他竟好端端站在凌安身旁,正用仇视、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她,一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搞得明姝突然心虚起来,转瞬立刻理直气壮,她已经耗尽灵力救他了,而且以凌安为首的丹宗弟子都在,就算那结界不顶用,他们肯定也会出手救他。 至于来不来及就不是她该思考的问题了。 反正她有那份心就行了,在湖底漩涡时,他不也有心无力嘛,大家彼此彼此。 瞥开视线,转身和陆沉星说话装作商量事情的样子,只要她没看到,死对头就没谴责他的机会。 故作逃避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宁灼不瞎,早就发现了,生气之余,更觉不可思议。 他在湖底舍命救她,若不是猜到她落入这地宫中,他何故追着下来,若不追下来,他也不至于为了遮掩身份,差点从高空摔下来。 她见到他,不关心他有没有受伤就算了,竟还当着他的面,和别人眉来眼去,眉来眼去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挑他师兄? 他比师兄差在哪?论样貌,他胜师兄不知几分,论身份,师兄更不及他。 这不是将鱼目混作明珠,打他的脸吗? 不行,他决不允许。 抱臂在胸前,上前一步,正好挡住凌安半个身子,扭头装作查看面前的玄黑巨门,余光却暗自注意不远处的明姝。 刚刚讨人厌的女修一定是没看清是他,他就不信了,等她看清是他,还能将视线瞥到不起眼的师兄身上。 凌安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见宁灼盯着巨门,跨过半步靠近,低声解释,“师弟,此处为大能陨落前为自己所建的埋骨之处,听说这位大能曾无意中去过仙界,后又返回修真界。“ “据说,他进入了仙界险地,与争夺的众仙拼杀,夺得至宝,为了摆脱追杀,逃回下界。” “他当时已受重伤,无力回天,所以建立此地宫,将得到的至宝藏在里面。” “当人数达到百人时,地宫便会开启。“ 说着,他飞快环视了在场的人,“人数差不多已经够了,地宫大门马上就会开启。“ 宁灼斜睨他,心中有气,瞧他分外不顺眼,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凌安听出他的语气不对,转头看向他,果然瞧他绷着脸,神情十分不悦。 他这小师弟性情桀骜多变,向来随心所欲,被师尊宠的,有时连他都敢甩脸子,更何况他这个师兄呢。 只能说有尊敬,会给面子,但不多。 现下明显是他无意中惹到他了,这种情况发生过无数次,大都是在他和明道友起了冲突,他做和事佬去劝解,哪怕不甘心,他倒不会多计较什么,甩甩袖子就走了。 凌安身为下任丹宗宗主,察言观色的功夫做到炉火纯青,略一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便有了猜测,大约是他刚和宁道友打了招呼。 当着他的面,和斗了无数次,甚至多次栽在她手中的死对头打招呼,确实挺让人生气。 不过猜到了是猜到了,他并不想理会。 师弟生气就生气呗,反正气了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兴许待会可能还有更生气的。 “往届灵山秘境开启,都会有人前往地宫,有地宫中幸存下来的修士,带回的消息。“ 顿了顿,目光倏然沉寂,“地宫诡异,目前只听说里面藏有仙界的宝物,至于到底什么情况,没有人……。” 宁灼不想听他的废话,打断他,“有,里面当然有宝物。“ 凌安面露诧异,“师弟,你怎么知道? 宁灼重新将目光放到面前的巨门上,眼角余光偷摸盯着不远处凑在一起的两人,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当然知道,有……人告诉过我了。” 凌安不置可否。 小师弟身份神秘的很,知道些内幕消息也正常。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凌安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的偷窥。 “师弟,往届进入地宫的弟子,十不存一,丹宗不擅战斗,仅我一人难以护住身后这么多弟子。“ “正好,我见明道友也在,明道友是剑修,剑修出了名的战力强横,剑宗只有她与陆道友两人,单独进入地宫未免势单力薄,太过凶险。 “不如让明道友与我们结盟,加入我们,同我们一起进入地宫内,师弟你意下如何?” 话虽然是询问,但凌安语气笃定,并未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而是直接告知。 不等他回答,凌安便直接转身朝明姝和陆沉星走去。 宁灼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又将视线移到巨门上,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实则眼角余光紧跟着他移动。 凌安刻意放慢脚步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料中的阻拦,心中略有些诧异,转而又了然。 小师弟平日里虽然乖张跋扈,但大局观还是有的,他是丹宗领队,大局面前,他就算不满,也不会公然反对他的决定。 既然此刻不出言反对,之后若再故意找明道友的茬,就不要怪他不讲公平,偏心明道友了。 明姝简单问了陆沉星几句关于地宫的情况,完了,两人就死盯着巨门等门开了。 正发着呆,鼻尖突然飘来股清淡丹香,味道熟悉又有稍许陌生,是之前闻到过,留下了印象,却又不常闻,片刻间脑袋中掠过无数人,立刻便有了答案。 转身果然发现凌安正站在她隔壁,距离有些近,浓郁的丹香扑鼻,面容温润带笑,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明姝心一紧,下意识瞟了眼宁灼,却见他还站在丹宗的队伍中,再瞧面前的凌安,心想,他该不会是来替他的小师弟讨回公道的吧? 凌安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轻声开口解释,“和小师弟无关。” “是我见明道友只有两人,想到你们两人进入地宫后如果遇到危险,难免孤立无援,不如与我们一起,有你相助,我们也有了强力的帮手。” 顿了顿,想起她刚刚偷瞄小师弟的举动,怕她心有顾忌,又道,“明道友不必在意小师弟,此次是我邀请你同行,和他无关。” 这话差不多在说,你是我亲自邀请的人,有我罩着你,他要敢找事,自有我出手。 明姝毫无犹豫,立刻点头同意了。 她和陆沉星对地宫的情况不了解,能免费蹭消息,还不怕宁灼出幺蛾子,这不比与白清清组队好多了,不用再时刻担心惹到她,怕她不和她们分享地图。 得到意料中的答案,凌安并无意外,唇边的弧度翘高了些,耐心道,“人数已够,大门马上就要开了,宁道友先随我与队伍汇合吧。” 两人跟在凌安身后,向丹宗队伍走去。 陆沉星刚开始还不解,丹、剑两宗关系不和谐已久,大师姐又与宁道友有过节,干嘛要跑去他的地盘,加入丹宗。 现下就明白了,看,这不就知道了地宫大门即将打开了。 大师姐真聪明。 陆沉星忍不住看向明姝,明明她比自己低了半个头,低头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但在他眼中,单薄瘦削的身体却仿佛巍峨高山,高大到需要他将头仰到最高,才能瞻仰到她几分风采。 眼中满是崇拜,隐隐有星星的形状。 凌安带两人刚站到队伍面前,还未开口说话,整个地宫突然开始震动,地面剧烈摇晃,沉重的玄黑巨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缓缓开启,霎时,金光从缝隙中透射而出,刺痛了在场所有修士的眼睛,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眼前已换了副场景。 薄雾缓缓散开,色彩斑斓的灵鸟飞舞,清脆的鸟鸣阵阵,潺潺溪流清澈见底,犹可见其中自由游动的鱼,脚下是青草地,仿若世外桃源,美的像画卷一样。 半空中缓缓显出一方半透明的幕,上面透明的字逐渐清晰。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上面写着:第一重,踏春日,杀掉石蛛。 石蛛?哪来的石蛛? 众人环顾四周,鸟语花香,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浓郁灵气,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甚至有修士不忍浪费这绝佳的机会,原地盘膝而坐,修炼了起来。 全然没将凭空出现的字放在心上。 丹宗有弟子见此,有样学样,甩了甩宽大的袖袍,也要打坐修炼。 凌安转身发现后,一改往日温和,厉声呵斥,“休要放松警惕,别忘了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正要打坐的弟子不得已起身,眼中泄露出强烈的不满,却不敢说什么,低头喏喏称是。 此番动静不算大,却惊动了不少人。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前这绝佳的机遇应当抓紧才是,就算待会要杀那什么石蛛,也应该提前保持灵力充沛,养精蓄锐,只有傻子才会白白浪费。 妙音阁自然也不例外,十几个弟子盘膝而坐,将白清清围在中心,灵力聚集,而她处在最浓郁的中心,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她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装作修炼的样子,实则心思全在丹宗那边。 四人队伍早就散了,宁灼不在,她早就不想和陆沉星一起了,如今她刚找借口离开,没想到他竟和剑宗女修加入了丹宗队伍,反倒是她,只能远远看着那剑宗女修接近宁师兄。 她差点咬碎了银牙。 这点动静,刚好让她找到理由。 施施然起身,垂眼伸出纤细的手抚平裙上的褶皱,姿态高傲,环顾四周的弟子,“丹宗那边出事了,师尊与丹宗宗主关系极好,此次来的有与我相熟的师兄,我不能不管不顾,你们先修炼,我去看看。“ 众弟子目露崇敬,心想,果然不愧是她们阁主的弟子,为了别宗所谓的师兄,宁愿放弃这等珍稀的机缘,当真是重情重义,心地善良。 忙为她让出路,目送她远去,转而又专心修炼起来。 明姝站在凌安右手边,他左手边是宁灼,两人一左一右,在他转身呵斥弟子的时候,两人猝不及防面对面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明姝平静地移开,看不出半点心虚。 宁灼眉心拧成毛毛虫,极度不高兴,死死盯着明姝,现下终于有机会质问她,你为什么要…… 话已经酝酿好,正要开口,身侧气流涌动,吹过来股香风,浓郁扑鼻,他下意识与曾经尝过的甜腻气息相比,反而生出股恶心感。 “宁师兄,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在地宫中等了你许久,一直不见你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现下见你好端端的,便放心了。” 白清清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小女儿家掩饰不住的雀跃。 明姝绷紧的身体缓缓舒展来开,深深松了口气,真好,救星来了。 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白清清前不站,右不去,绕过宁灼,站在凌安正前方,恰好他也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时将两人隔得严严实实,哪怕宁灼不甘心,想歪头瞧一眼明姝,也会正对上白清清带笑的娇美脸庞。 看不到明姝,更不想见白清清那张晦气的脸,他干脆扭过头,装作没听到。 被无视了,白清清半点不生气,对宁灼,她早就习惯热脸贴冷屁股了。 转头笑吟吟和凌安说话,“凌师兄,好久不见了。” 凌安自然不会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打量了下宁灼,心中已经了然。 细细想来,两人上次见面还是花灯节,月霜仙子来丹宗做客,据此已有小半年,确实许久了。 微微颔首,“白师妹,好久不见。” 他态度并不热络,神情温润柔和,带着疏离,是一贯示人的假面具。 白清清红唇弧度收敛,微仰下巴,显出几分冷漠和高傲,视线越过凌安,环视他身后的众丹宗弟子,顿了顿,收回视线,弯起眉眼,柔声道,“凌师兄为何不让他们修炼?” “地宫灵气这般浓郁,修炼起来,速度比外边快了不止一倍,如果错过此次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下次了。” “而且……” 视线飘远,掠过不远处齐齐盘膝而坐的他宗弟子,语气缓下来,“其他宗门的弟子都在修炼,凌师兄不让丹宗弟子修炼,便会落后……” 戛然而止。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未尽的意思。 在秘境之中,修为落后,便意味着失去抢夺资源的机会,甚至面临着性命之危。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凌安。 不动声色便在丹宗众弟子心中埋下了一根深深的刺,只等时机成熟,这根刺扎破血肉,带出淋漓的伤口,摧毁人的理智。 凌安并不在意,一点小心思罢了。 自他入门,被丹宗宗主收为大弟子的那刻,他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身为下任宗主,不仅要掌管偌大的丹宗,还需整日与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打交道,为宗门谋取利益。 在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面前,她的小心思太过直白,牵不动他半点心绪波动,索性当做不知道。 唇边笑意不变,温声解释,“地宫历来是极为危险之地,绝不会像眼前显出的景象这般,鸟语花香,大概只是表象,慎重些没错。“ 因为刚刚的一番话,白清清成功收获了十几名丹宗弟子的心,此刻在他们心中,白清清就像从天而降解救她们的仙女,善良、高贵、美丽,为他们的遭遇而鸣不平。 他们绝不容许仙女被欺负。 看不下去的弟子,掀袍向前跨出一大步,走出队伍,先朝凌安行了一礼,然后铿锵有力道,“凌师兄太过谨慎了,就如白仙子所说,与我们同来的弟子都在修炼,不浪费这绝佳的机缘,我们反倒瞻前顾后,须知,富贵险中求,如果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漫漫大道,不如趁早放弃。“ 白清清不着痕迹翘了翘唇角,眼底蔓出轻蔑、得意,转瞬便消失不见。 柔声开口打圆场,“这位弟子说的很有道理,但凌师兄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你们都没错,灵山秘境的地宫是众所周知的危险之地,不如……“ 说到此处,似乎为了印证她的话一样,眼前的如画美景,仿佛被撕裂的画布,从中间横出道长长的裂口,露出死寂的黑暗。 地面剧烈摇晃,崩陷开裂,深深的沟壑看不到底,光线照射下,隐隐散出涟漪水光。 突如其来的变故,沉迷修炼的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下陡然落空,巨大的吸力宛如张开的手掌,抓住他们的身体向深处拽去。 浓稠的黑暗吞没他们半个身体时,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伸出手,企图抓住什么,尖声呼救,幻想有人能救他。 一时间,空中尽是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杂乱、刺耳,充满了恐惧和惊骇,又逐渐转为绝望,悔意铺天盖地而来,如果不是他们贪念过重,以至于忘了身处何地,怎么会白白丢了命。 合欢宗、妙音阁眨眼就折损了十几名弟子,能进入秘境的都是天赋极佳的精英弟子,两宗本不就擅长战斗,这下连仅有的人数优势都没有了。 反而是丹宗,因为凌安的阻止,全都安然无恙。 刚刚还大言不惭,说凌安太过谨慎、瞻前顾后的人,已经灰溜溜躲在人群最后,听着弟子们对他的称赞,心中不忿、后悔,明明这群人刚刚还对凌师兄怒目而视,比他更不满凌师兄的做法,他只是代表他们站出来而已,为什么最后难堪的反倒是他。 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至于刚刚为他们说话的白清清,因为离凌安较近,变故发生的瞬间,她就抓紧了凌安的袖口,凌安躲避裂缝时不得已带她一起,倒是安然无恙。 明姝和宁灼立在他左右两侧的凸起土块上,白清清抓着凌安的袖口,扭头朝明姝挑衅一笑,得意极了,好像在说,你看,无论是宁灼,还是凌安,都尽在我的掌控之下,哪怕我刚刚故意与凌师兄作对,他仍然会救我,而你就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明姝默默别过头,当做没看到。 再次被无视,白清清一滞,转而怒意滔天,她是觉得她那些手段太过低级,不将她放到眼中?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她?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她将她所有东西都抢过来。 她收敛了情绪,转头脸色温柔,笑着与宁灼说话,“宁师兄,你没事吧?” 宁灼拧着眉打量周围的情况,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没得到回应,她并不在意,继续柔声道,“宁师兄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以宁师兄你的实力,这点小变故根本不值一提。” 宁灼扭头看她,眸中漆黑深邃,尽是不耐,“既然不值一提,那你还提什么?” 白清清脸僵了僵,转瞬眸中沁出水光,泫然欲泣,伤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张了张唇,正要解释,凌安轻轻挥了挥袖,虽是甩开了她,动作轻柔,让人生不出任何不满。 “白仙子似乎和师弟有些龃龉,如此,我再照顾你,未免会徒惹非议,让人说我不顾同门之情,况且现下的情况……我不擅战,难免有顾忌不到你的地方……“ 他垂眼沉思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委屈仙子,让我丹宗弟子看顾你一二了。” 离得近的弟子自然听到凌安的话,心中满是不情愿,地宫凶险,谁会愿意多个拖油瓶。 又听凌安温和的声音响起。 “仙子心地善良,看不得任何不平事,不辞辛苦,特意离开妙音阁的队伍来到这里,他们感恩于你,更能好好照顾你,护你安危。“ 他这么一说,弟子们陡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再看白清清,毫无半点感激,只恨得咬牙切齿。 说是为他们鸣不平,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借此除掉他们,让丹宗实力大减,妙音阁坐收渔翁之利,而她既赢得了美名,又让他们对凌师兄心生不满,不动声色离间丹宗。 好算计好算计。 此仇不报,难解心头之恨。 这般想着,几人互相对视,心照不宣,“凌师兄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白仙子。” 凌安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像交代身后大事,“白仙子便交给你们了。” 十几名弟子齐刷刷应声,“凌师兄放心。” 白清清正要出声拒绝,凌安飞身越过深沟,和宁灼站在了一起。 几个弟子飞身站到凌安之前的位置,以白清清为中心,呈保护姿态,团团围住她。 拒绝的话到了口中,她又咽下,现下这种情况,哪怕凌安是丹宗大师兄,但不擅战也是徒有修为,为了安全,还是由多个弟子保护她更好。 地面塌陷并未停止,裂开的深沟中水光越发明显,蓝中发黑的湖水渐渐漫上来,淹没了仅剩的凸起土块。 所有人都落入水中,早有准备的弟子,挣扎浮向水面,发现竟成功了,此非绝境,那股恐怖的吸力消失了。 正待他们庆幸的时候,远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以湖面为中心,呈包围状向此处蔓延,速度极快,眨眼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那是无数巴掌大小的黑蜘蛛聚在一起,它们吐出泛着绿光的巨网,纵横交错,覆盖整个湖面。 浮出水面的弟子呆了片刻,慌忙拿出武器攻击,被砍到的蜘蛛掉下网,落入水面,立刻被溶解化为水滴融入湖中。 黑压压中出现个缺口,显出湛蓝的天空,下一瞬便又被密密麻麻的蜘蛛覆盖。 他们一喜,顿觉有用,于是更加疯狂地攻击,成团的蜘蛛掉落,不等被湖水溶解,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向攻击他们的人,蠕动蔓延,爬上他们的衣服,啃噬他们的身体。 转瞬便有弟子被蜘蛛包围,只听到一声惨叫,一具洁白的骨架缓缓沉入湖底。 蜘蛛团还在蔓延,整个湖面完全被覆盖,它们在幽绿的网上蠕动爬行。 网越结越厚,渐渐压低,距离湖面不足一寸。 所有人深吸口气沉入湖面,不敢再冒头。 没一会,有人耐不住,引了湖水去冲击蛛网,蓄满了灵力,却发现那湖水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波澜,若不是周身的潮湿与胸口的窒息做不得假,怕真要以为这一切都是虚幻。 宁灼偷偷揣着避水珠,湖水对他并没有任何影响。 而凌安从储物袋中取出颗闭气丹,掰开服下半颗,半颗闭气,整颗闭生机,再以灵力封闭口鼻,防止湖水灌入,正好也可在湖底坚持半个时辰。 眼下,头顶无数蜘蛛虎视眈眈,还有未知的危险潜伏,能不浪费灵力就绝不浪费一点。 目光四处搜寻,很快看到不远处的明姝,正要朝他游去,身旁一道身影灵活冲去,径直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揽入怀中,更甚至,她半点没有反抗。 凌安默默收起剩下的半颗闭气丹,思考着,两人何时这么熟了。 本该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能摒弃前嫌,一个愿帮,一个愿接受,着实不可思议。 想到灵山秘境之行后,两人不会再闹得不可开交,他更不用去做和事佬,没脸没皮地去和明道友说好话,心情一阵大好,觉得未来都光明了不少。 心情好了,他便有空想其他的了。 抬眼环顾四周,丹宗此次来的都是精英弟子,闭气丹并不算太难炼制,他们储物袋中都备有,此刻都同他一样,服下了半颗闭气丹,安然沉在湖中。 其他宗门的弟子则不一样了,刚刚一番战斗本就消耗了不少灵力,现在个个气喘吁吁,憋得脸红脖子粗,见此,仓皇游过来求药。 有几个看不下去的弟子正拿出剩下的半颗,犹豫着要不要给,给了岂不是帮助对手,但不给又是见死不救。 于是将求救的投向看向凌安。 凌安眉目温和,朝那位求药的弟子招了招手,在他伸手抢夺时轻轻避开,唇边弧度翘的更高,朝他伸出五个手指。 求药的弟子呆了呆,没懂他的意思。 凌安没有丝毫不耐,从储物袋中取出颗灵石,捏在指间拨弄。 求药弟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口中仅剩的空气已经耗完,他没有犹豫的时间,手忙脚乱地去掏灵石。 凌安静静看着他,等他的灵石。 喝了几口湖水,终于将灵石丢在凌安手中,夺过半颗闭气丹,翻着白眼混着湖水,艰难咽下。 凌安轻轻晃了晃灵石,抬眼又朝那弟子伸出五根手指,眉目温和含笑,在弟子眼中却如罗刹般恐怖。 弟子脸色扭曲,扭头就要离开。 五百灵石买半颗闭气丹,做梦都不可能的事,他倒是敢做。 凌安法器是一方小青铜鼎,繁复的花纹带着神秘感,与他丹修的身份相符,却与他周身温润柔和的气质不符,既能炼丹,又能砸人,方便实用。 手掌挥出,青铜小鼎从那弟子头上越过,悬在他面前,急速转动带动湖水,形成漩涡,巨大的吸力将猝不及防的弟子吸入其中,鼎内燃起跳动的灵火,一声惨叫之后,便没了声息。 死掉的是合欢宗弟子,领队青衣被众人推着上前,要他为死去的弟子讨个说法。 青衣摸了摸鼻子,心中无语,拿了人家的丹药不付钱,那不是找死嘛。 于是,他很自觉地掏出五千灵石递给凌安,凌安又取出颗闭气丹,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他,他飞快放入口中服下。 钱货两清,两人都十分满意,互相抱拳行礼后才离开。 青衣回到队伍,迎接的是众弟子的怒目而视,一颗聚灵丹仅仅才两百灵石,五千灵石买半颗闭气丹,还不如直接大把吃聚灵丹撑保护罩呢,这人明显趁火打劫。 这也罢了,竟还当着他们的面杀人,完全不将合欢宗放到眼中,都被欺辱到这份上了,青衣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般懦弱无能,如何能带领他们在秘境中抢夺资源! 众弟子心思各异,本就散乱的人心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然他们不买,有的是人买,在场的都是各宗的精英弟子,谁都不缺那点灵石,磕聚灵丹太过麻烦,且眼下危险还在头顶,没人愿意节省那点灵石来折损状态。 没一会,便有弟子甩袖游向凌安求药。 丹宗其他弟子有样学样,赚的盆满钵满。 明姝躲在宁灼周身形成的避水圈内,圈很小,两人挤在一起,她靠在他怀中,倒也安全。 她本想像那些弟子一样去向凌安求药,发现他竟不是免费给的,而是要收灵石,立刻收了蠢蠢欲动的心。 没办法,只得白白受了死对头的嗟来之恩。 宁灼则暗自注意着她,心想,他如此大方,不管她如何忘恩负义都前来救她,她此刻肯定自责又后悔,怪自己之前不该连句关心都没有,就与师兄眉来眼去。 见她红唇微动,立即竖起耳朵,等着她的道歉。 没想到,她却是紧盯着凌安,问道,“你师兄和白仙子关系如何?会免费送她闭气丹吗?” 他一愣,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不由生出愤恨,语气带着股狠劲,恶狠狠瞪她,“当然不会。” “做生意就是做生意,怎么能有例外,否则引起其他宗门弟子不满,强行攀扯关系,师兄如何服众。” “哦。” 明姝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果然很符合他一毛不拔的性格。 摆正姿势,准备看戏,僵着脖子有些累,干脆将侧脸靠在他胸膛上,柔嫩的皮肤触到衣料上的花纹,有些硌得慌,她伸手抚了抚,发现纹路交杂,汇成鸟的形状。 着急看戏,根本不关注是什么鸟,便顺着向上摸去,在宁灼忍无可忍,要将她推开不管她死活时,她抓紧衣领向上拽了拽,将花纹移到别处,脸颊靠了上去,冰凉滑顺的布料十分舒服,她下意识蹭了蹭,喟叹一声,感慨死对头果然是有钱人。 突然,她一个激灵,想到了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入的地宫,还有同伴陆沉星。 她惊的整个人瞬间清醒,推开宁灼就要去找人,动作有点大,不小心脱离了避水圈,湖水扑面而来,钻入口鼻,慌忙后退,同时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服,将人拖向自己。 重新靠入他怀中,一时忘了,抓起手中的布料就擦了擦脸。 等看清擦脸的是死对头的衣服后,她僵住了,若无其事松开手,掌心溢出灵力,盖在那小块布料上,将其蒸干,然后缓缓抚平。 祈祷他没发现,仰头却对上他炯炯有神的黑眸。 四目相对,尴尬蔓延,气氛有些诡异。 他默了默,朝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这身衣服,给你打个折,算一万灵石吧。” 明姝飘忽的目光立刻僵直,绷着脸,面不改色,实则拼命转动脑筋,想着自己要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才能让他忘记这茬,忘记让她赔钱的事。 大约是察觉到了明姝的意图,宁灼挑高了眉,带着几分戏谑,义正言辞地强调,“一万灵石,一块都不能少。” “当然,如果你没有的话,先欠着也不是不行。” 明姝一听,可以欠着,一万是欠,两万也是欠,不如直接再欠颗闭气丹,给陆师弟服用。 于是,将白皙的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语气平淡,理直气壮。 “那我再赊颗闭气丹。” 宁灼抬手啪的给她一巴掌,用力不小,直将她伸出的手打了下去。 “你空手套白狼呢?” “把我当傻子?” “什么都没有,就想要我拿出闭气丹?” 他一连三个质问,狭长的眼微挑,从眼角眉梢瞧她,赤裸裸的,都是嘲笑。 明姝失望地低下头,揉着疼痛的手,也觉得自己太过了,转头盯着不远处的陆沉星,五千灵石,她根本拿不出来,买不到闭气丹,只能以灵力撑起结界,阻止湖水灌入口鼻。 但现下才入地宫,眼前的险境尚没有度过,之后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灵力用一点少一点,战力折损,如何能逃出这危机四伏的地宫。 与同门性命相比,区区脸面,根本不值一提。 此法不通,换种罢了,闭气丹,绝对要到手。 不知道色诱有没有用? 之前拍卖会他那几个妖族同伴透漏过,他向来洁身自好,两人shuang修过,雏鸡开荤,再加上她这倾城绝艳的容貌,以前他不为所动,但现在,肯定没问题。 明姝很自信。 小小弯起唇角笑起来,仰起脸以一种仰望的姿态看他,望进他漆黑的眸中,“师弟没有法宝避开湖水,看在之前同队之谊的份上,能给我颗闭气丹吗?” 绝艳美丽的脸近在咫尺,浓密的鸦羽长睫微微颤动,显出她内心的忐忑。 这般脆弱的姿态,让他生出只要开口便尽在掌握的心思,勾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占有欲。 深邃的瞳孔深处渐渐燃起簇火,明姝清楚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生出难耐的心思,刻意放柔声音,火上浇油,想让那把火烧的更大更旺,烧得他昏头涨脑。 “半颗也足以,可以吗?” 如兜头的凉水泼下来,他瞬间清醒,意识到自己竟被她诱惑到了,宁灼愤恨极了,狠狠瞪她一眼,从储物袋中拿出颗闭气丹,掰成两半,捏着将其中一半塞进她口中,堵住她的嘴,防止说出什么让他难堪的话。 一把将她推出避水圈的范围。 可恶的女修,就为了一颗闭气丹,竟如此不知羞耻…… 别过头,不想看她。 明姝浮在湖水中,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手伸进避水圈内,接过另一半闭气丹,完了,转身朝陆沉星游去,将半颗闭气丹递给他。 满眼慈爱地看他吞下,深觉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36章 陆沉星不清楚明姝是如何帮他讨到闭气丹, 只看到大师姐躲到宁灼周身的避水圈内,避水圈很小,两人偎依拥抱, 亲密暧昧。 现下这种情况,大师姐也是无奈之举。 更何况修士当心胸广阔, 不沉溺男女情爱, 不能看见大师姐和宁道友亲密些便误会她们,两人不和十几年了, 现下这般更体现出宁道友的大义凛然,为了团队,不顾往日的恩怨, 勇救昔日仇人,着实让人感动。 更别提,能无偿拿出闭气丹,分给他和大师姐,太让人佩服了。 于是,他游到宁灼面前,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 明姝与宁灼两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 明姝皱着眉上前将人拉到一边,感恩是该感恩,但难道不该对她这个不要脸面讨要闭气丹的人吗? 算了, 难得宁灼大方一回,这恩情是该记住。 这边,白清清想不出灵石,空手讨到闭气丹, 被凌安温声拒绝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其他弟子,摇摇头,目光坚定,哪怕白清清搬出了月霜仙子,他都没有心软。 最后只能在一众弟子的围观下,拿出五千灵石买下,深觉没面子,恨恨看了眼凌安,记下了这笔仇。 湖面已经完全被密密麻麻的蜘蛛覆盖,光被遮掩,整个湖中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五感变得敏锐,情绪被无限放大。 一刻钟不到,便有人躁动不安,不惜以灵力化声,大声道,“我们这样坐以待毙,最后的结局只有死,与其枯等被耗死,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冲出去,争取一线生机。”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灵力化声极其耗费灵力,现下这种情况,没人愿意白白浪费灵力,但却有几个弟子聚到他身边,显然是赞同他的话,想一起拼一把逃出去。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下一瞬,齐齐召出法器,突然朝头顶的湖面冲去。 磅礴的灵力扫过去,被击中的蜘蛛并没有如预料般湮灭,而是被击落,从幽绿巨网上大团大团的掉落,正落到他们刚探出的脑袋上,连惨叫都没发出,眨眼都成了白骨,缓缓沉入湖底。 唯有一弟子的法器能喷出火,掉落的蜘蛛团落到火焰中,立即被烧成了灰烬。 那名弟子激动地大喊,“火有用,火能对付这些蜘蛛,它们怕火。” 他太过激动,根本没发现被消灭掉的小团蜘蛛已经被补上,与巨网咫尺之距,蜘蛛伸出带着绒毛的腿,攀到他发顶竖起的玉冠上,然后爬上他乌黑的发,再顺着脑袋,钻入它的耳朵、鼻子、口中,从内里开始吞噬。 凌安距离很近,从水中向上望去,影像随着涟漪晃动,他耳上已经覆盖了小小一层黑。 身体先于意识,飞快游过去,拽着那弟子将他拉入水中,蜘蛛薄薄一层,几乎是瞬间便被水溶解了。 那名弟子不知道自己被救了,他自觉自己发现了眼前困境的破局关键,待会所有人得救,都得感谢他。 凌安对待救命恩人如此不客气,着实是忘恩负义。 弟子甩开他的手,灵力传声,怒斥,“你干什么?” “一群胆小鬼,若不是我不顾生死冲上去,找到了解决蜘蛛的办法,你们就得被困死在这……” “还不感恩戴德。” 他这话,不止骂了凌安,将在场所有人都骂了。 他是合欢宗的弟子,合欢宗向来各自为战,胜者为尊,此次所有人都受了他的恩情,之后无论是争夺宝物还是搏杀,都得让他几分。 凭此机会,他会获得更多资源,继续向上爬,从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底层弟子,一跃成为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 他已经能想象到曾经践踏、羞辱他的那些人,如何惊惧、悔恨地跪在地上求他放过他们。 想到这番情景,快意在胸口游荡,仰头要大笑,身后突然出现一股巨力,将他向上推去,冲出湖面,径直撞入蛛网上。 他神情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瞬便被无数蜘蛛淹没,凸起的人形蜘蛛团渐渐平复下去,最后干干净净,连具白骨都没留下。 青衣站在死去弟子的位置上,湖水荡漾开来,面对众人的视线,不慌不忙轻轻探了探腰行礼,朗声道,“我代他向诸位道歉。” “他乃是宗内某位长老的面首,钻营讨巧才得了进入秘境的机会,太过得意一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我已处置过他,还请诸位不要怪罪合欢宗。” 一身青衣,风度翩翩,清风朗月如青松翠柏,谈笑间,丝毫看不出刚刚亲手杀了同门弟子的样子,其心之狠辣,震慑了在场人。 妙音阁的大师兄李鸣礼首先站出来打圆场,“当然不会,像合欢宗这种大宗主,每年都有无数人慕名拜入门内,弟子多了,难免有几个心思不正的,道友既已经处置,此时便了了。” 其他人也都附和点头。 一个口出狂言的弟子而已,死不死根本无所谓,没人会在意,最重要的是眼下的困境,还需众人团结一起突破,即便平日里瞧不起吊尾的合欢宗,此时也要做表面功夫。 湖面蜘蛛的克星是火。 在场的四个宗门中,丹宗擅炼丹,会驱使火焰,最适合打头阵。 凌安将弟子聚在身边,指了指头顶,他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姝和陆沉星现下都在丹宗队伍之中,自然不能冷眼旁观,两人召出长剑,利于凌安身侧,神情冷肃,显出锋利凛然之气。 一切蓄势待发,随着凌安轻轻抬起手,仿佛出鞘的利箭,一道道人影冲出水面。 只除了宁灼。 他浮在原地,脸色犹豫,飞快看了眼上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挥袖冲向水面。 随着最后一名丹宗弟子消失,剩下三个宗门的人立刻有了动作,紧随其后,有火属性法器的使用法器,没有的,只能调动筋脉中所有灵力,使出了他们从入门便会学的火球术。 修为不同往日,结印形成的火焰不再是入门时小小一朵,而是汹汹燃烧的火龙,奔腾咆哮着冲向黑压压的蜘蛛。 幽绿蛛网断裂,被众人从中间灼出一个大洞,露出湛蓝的天空。 突然的光明让所有人都信心大增,一改低迷,咬牙输出灵力,让火龙更凶更烈。 明姝和陆沉星挥剑砍了几下,发现对蜘蛛没什么用,甚至趁此爬上了剑身,沿着向上朝他们爬去。 五指结印召唤火龙,烧掉剑上的蜘蛛后,便收了剑,像其他人一样用火对付它们。 刚入地宫时,众人都在修炼,趁着白清清找事时,明姝躲在一边偷偷恢复灵力,然时间太短,恢复不太多,五分之一而已,能支撑她半刻钟,但也够了,半刻钟足够她和众人逃出来。 时间慢下来,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明姝灵力几尽枯竭。 蜘蛛被大肆消灭,感受到了威胁,它们不再前仆后继地涌上来,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它们开始畏惧,然后急速向远处退去,无数蜘蛛叠了一层又一层,渐渐聚成巨大的球。 球继续扩大,缓缓蔓延开来,晴朗天际下,巨大的黑球像膨胀的气球,涨到极致,突然砰地炸开,星星点点的蜘蛛像火星子迸射开来,石山般的巨型蜘蛛拔地而起,它缓缓张大嘴巴,无数迸溅的蜘蛛争先恐后朝他口中爬去,化为它的一部分,于此同时,它又长大了几分。 八条粗壮的腿缓缓移动,森冷的眼对准了湖面的人。 尖锐的口器蠕动,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传入众人耳中,仿佛一阵重锤敲在识海中,修为低的弟子瞬间白了脸色,修为高的恍惚了片刻,强行回过神。 明姝晃了晃脑袋,她本就灵力枯竭,没有灵力护体,遭受石蛛的攻击,比修为低的弟子更惨烈,脑袋像被生生挖掉了一块,尖锐剧烈的疼,甚至让她站都站不稳。 恍惚中,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扶住了她,有熟悉的气息传来,她却来不及想是谁,便朝那人倒去,倒入温暖的怀抱。 唇边触到温热,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清香的丹药。 她张开咽下,清凉之气上涌,识海的疼痛被凉意抚平,渐渐消退。 她慢慢恢复神智,清醒之后,整个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清淡、纯净,仿佛火焰焚烧草木的气息,很好闻,是独属于死对头宁灼的味道。 靠在他胸口,微微仰头,朝上看他。 本想问他为什么救她,可闭气丹的药效还未过去,赠药之恩不容她忽视,债多了不愁,恩欠多了,便心安理得了。 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正要收回视线,他突然低了头,狭长的眼微垂,居高临下的角度,正与她视线相撞。 两人都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常年斗争的争强好胜之心燃烧,谁都没有移开眼。 诡异的气氛蔓延,明姝感觉不太对,率先开口,“你给我吃了什么?” “修复识海的丹药……” 顿了顿,大约是想起自己拙劣的炼丹技术,怕她误会,补充道,“放心,是师尊所赠。” 明姝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就差直白告诉他,你炼制的丹药我可不敢吃…… 宁灼不高兴了,他是妖族,不擅人族炼丹之术简直不要太正常,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赤裸裸地嫌弃,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收回扶在她腰间的大手,将他从怀中推出来,着实看不惯她如此舒适的模样。 两人站在湖面上,离了他的支撑,明姝身形摇晃,湖水淹过脚面,眼看就要再度跌入湖中。 刚将人救回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又掉入湖中淹死吧。 宁灼黑着脸,十分不高兴地伸手扶住她的肩,却又伸直了手臂,拉开两人的距离,表示他明算账的意思。 “我又救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不如将你的秘密告诉我…… 这话,宁灼只敢在心里说说,表面上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 毕竟举全妖界之力也无法比拟,她的秘密足以引得三界觊觎,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怀疑了,不仅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会瞬间破裂,一朝回到原先,她为了保全自己,必会生出杀心。 无论怎么权衡利弊,他都不能做这种不明智的事情。 明姝猜不到他百转的心思,纠结地皱起眉,思考自己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可报答他,但貌似……什么都没有。 好一会后,她抬眼,再次与他对视,犹豫道,“救恩之恩,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紧盯着他的脸色,以便及时发现不对,改口说开玩笑。 可直到她都说完了,也没见他阻止。 他眸色漆黑深邃,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瞳孔中映出她渐渐僵硬的神情,心口砰砰砰直跳,不是心动,而是惊吓。 她很想跳开,离他远远的,低头瞄了眼脚底下的湖水,忍住了。 整个人一改刚刚的虚弱,精神奕奕,双手环胸,做出防备的姿势,质问他,“我刚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该不会真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细细一想,雏鸟情节,他这人向来荒诞不经,搞不好真给她猜对了。 震惊、害怕。 明姝警惕地绷紧身体,随时准备逃跑,毕竟死对头这人脾气暴躁,被她猜中心思,万一恼羞成怒,趁她虚弱,来个强制爱什么的,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不得不防。 宁灼简直要快气笑了。 瞧她精彩的脸色就知道,铁定没想什么好东西。 把他当什么人了,他可是妖族皇子,向来挑剔的很…… 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未免她再乱联想,宁灼从储物袋中取出颗丹药,指尖一弹,丢进她怀中。 “让你即可恢复灵力的丹药……” 在她愈发惊恐的目光中,别过头,以眼角眉梢斜睨他,轻蔑,嘲讽,“我可不想再多个拖后腿的累赘……” 明姝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捻着丹药放进口中,丹药顺着喉管滑入肚子时,他收回了扶在她肩上的手,一秒都没有多停留,同样,一秒也没少。 下一瞬,她恢复了灵力,无形剑气自她周身荡开,没入水中的脚再度升起,沾湿的鞋面在出水的那时就已恢复干燥。 她稳稳立在水面上,正要查看自身情况,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这颗丹药,是师尊亲自所炼制。” “以师尊的身份,整个修真界能吃上他亲自炼制的丹药,除了我,便只剩你了。” “看在咱们往日交情的份上,我给你打个五折,算你十万灵石吧。” “哦,对了,还有之前你吃的修复识海的丹药,同样算十万灵石吧。” “加上闭气丹的一万,一共是二十一万灵石,你要怎么结?” 怎么结?当然是自我了结。 这么多灵石,把她命赔给他都不够。 明姝心如死灰,破罐子破摔,指了指他身上的黑袍,繁琐的纹路银光流转,在光下隐隐泛着奇异色彩。 “你忘了,我用你的衣服擦脸,弄脏了你的衣服,也要赔一万灵石呢。” “二十一万得在加一万,一共是二十二万。” 宁灼抛给她个赞赏的眼神,“确实忘了,你这一提,我才想起来。” “不过看在你如此自觉的份上,这一万就算了,算你二十一万,反正我不差那点灵石。” 明姝脸色扭曲了一瞬,很快恢复了,脸颊肌肉抽搐,扯动唇角,露出个极其假的微笑,“不必了,就算二十二万就好。” 债多了不愁,不受死对头的嗟来之食。 宁灼俊脸舒展,心情大好,挑眉反问,“你有灵石还?” 不等她说话,继续道,“我自然知道你没有灵石,如此,我再退一步,算你二十万灵石……” “一言而定。” 明姝立刻打断他的话,两万,那可是两万灵石呀,谁会嫌债少一点呢。 宁灼双手背在身后,淡淡应声,“嗯。” 那副不在意的样子,看的明姝想上前掐死他,既然那么有钱,那么大方,怎么不全免了,让她半个子都不用还呢。 行吧,看在几次相救之恩的份上,忍了,至于二十万灵石,先欠着吧,等她攒到猴年马月再还。 前方的大战已到白热化,石蛛体型庞大,覆盖全身的外壳如坚硬的盔甲,刀剑不入,哪怕拼尽全力一击也不能在上面留下丝毫痕迹。 本该柔软的腹部覆满密密的刚毛,刚毛很长,及人高,若想将此处当做弱点攻击,在靠近时便会被扎得千疮百孔。 但它弱点很明显,体型庞大,意味着行动不敏捷。 石蛛怕火,众修士各自驾驭飞行法器,灵活飞在空中,躲避它的攻击,同时不断结出火龙朝它冲去,张开大嘴,咬在它身上,留下点痕迹,不痛不痒,但蚂蚁多了尚且可以咬死大象,重复的攻击加深那些痕迹,盔甲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洞,渐渐龟裂开来。 明姝踩着飞剑来到陆沉星身旁,过度消耗灵力,他唇色发白,双手依旧维持着结印的手势,精神绷紧像一根拉紧的弦,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我来对付石蛛,你先去休息一会。” 认出她的声音,渐渐放松精神,明姝才敢拍拍他的肩,催促他离开。 “大师姐,我没事。” 陆沉星没忘记明姝的状况,她掉入地宫时灵力全无,没有时间恢复,现在的情况…… 抬眼发现她脸色红润,妖娆的面容不见半分疲态,艳若桃李,勾魂摄魄。 慌忙移开视线,大脑一片空白,忘了要说的话,就那么呆呆转身离开了。 明姝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不变,心中则无数次感慨,她果然美得倾国倾城,以前尚有死对头能面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现在…… 哼,没人能抵抗她的美貌。 长时间的灵力输出,众人累了,停下攻击歇息。 石蛛仿佛也累了般,停下狂暴的攻击,安静趴在水面,没有动作,场面一时僵住了。 明姝停在高空,居高临下观察石蛛。 它巨大的蛛腹一收一缩,像人呼吸般规律、绵长,似乎酝酿着什么,也仿佛只是在喘息。 距离隔得有些远,看不太清,明姝御剑靠近,来到最前方。 最靠近石蛛的前线,以凌安为首,几乎都是丹宗弟子,他们个个衣袍凌乱,剧烈地喘息,除此之外,倒是没人受伤。 明姝停在凌安身边,他面色苍白,玉冠竖起的长发散乱,有几缕乌黑的发垂落在身前,翩翩公子失态,更添几分别样的美态。 听到动静,看了眼来人,发现是明姝,面上显出诧异,“明道友无事了吗?” 明姝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中取出丹药,面不改色吞下,灵力充盈筋脉,脸色立刻恢复了红润,转而和明姝介绍眼前的情况。 “明道友,我们力竭停止攻击,巨蛛已开了灵智,应该知道这是反击的好机会,但它反而同我们一样停止攻击,我不认为它是累了。” “它一定是在等待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宫第一重,杀了它我们才能突破,没有回头路。” 明姝抬头,湛天空呈现一种清澈到毫无杂质的蓝,美得像一副画卷,处处透着虚假,天际下庞大的石蛛就是这幅画卷的守护人,只有将它杀掉,才能撕碎这幅画卷,离开虚假的世界。 凌安赞同地点点头,“无论如何,这关总要过。” 毕竟,如果连第一重都过不去,谈何夺宝呢。 两人静等着巨蛛的动作。 没一会,陆沉星赶来了,此间灵力充裕,他担心明姝,强忍着大量灵力冲刷筋脉的痛苦,疯狂吸收灵力,不到一刻钟,便恢复了灵力。 明姝皱紧眉,显然猜到了他的做法,细细打量,发现他除了脸色苍白外,并无大碍,本想训斥两句,但一想,他本意是担心她,倒显得她不识好歹了,未免太过伤人心,咽下了训斥的话。 “师弟不必担心前方,有凌师兄守着,不会有无辜的弟子丧命。” 陆沉星盯着她的侧脸,呐呐说不出话,心中一片酸楚,最终僵硬地扭过头,恍惚看向石蛛,张了张嘴,“大师姐,是我想差了。” 明姝满意地点点头,想当年也有无数男修冲着她这张脸,对她穷追不舍,可惜她向来果断决绝,没有养鱼的习惯,一个不留地全都拒绝了。 像师弟这种小男修,情窦初开,被拒绝了难免会伤心,依她丰富的经验来看,多拒绝几次,不给他机会,他就会死心了。 小师弟天赋极好,前途一片光明,怎能耽于儿女情事,当然要发奋图强,努力修炼,努力赚钱,为剑宗的脱贫发展添砖添瓦了。 前方水面的石蛛终于有了动静,庞大的身体抖动,八条粗壮的蛛腿缓缓撑起,与湖面接触的地方隐隐可见细小的蜘蛛掉落,湮灭于湖面,激起涟漪荡漾开来。 冰冷的兽眼注视对面的修士,蛛腹突然狠狠收缩,喷射出漫天的蛛丝,织成一张巨网,似要将整个天幕笼罩进去,朝着他们包围过去。 蛛丝动作不快,最起码在明姝凌安陆沉星他们眼中不快,要躲过不难,可石蛛积蓄了这么久,喷射出的蛛丝遮天蔽日,躲无可躲。 既然躲无可躲……那便不躲。 明姝结印召出火龙冲上去,谁知那蛛丝竟像有意识般,不闪不躲,径直撞向火龙,幽绿光芒闪烁,火龙溃散消失,在明姝反应不及之际,倏然加快,缠上她的身体,牢牢捆缚住她。 她本想向陆沉星互救,扭头一看,陆沉星就在她一臂之外,小男修心思敏感,还沉浸在被拒绝的沉痛之中,撞到她的目光,颓丧地低下头,意志消沉,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算了,师弟指望不上了,好在还有凌师兄…… “凌师兄,你……” 来救我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右侧突然传来几声咳嗽,明姝扭头向右边看去,发现凌安同她一样,被牢牢捆缚在蛛网上,动弹不得。 见她望过来,轻咳了两声,尴尬地解释道,“没想到新结的蛛网不惧火了,我以为只要像之前一样,用火将它们烧尽即可,一时大意……” 明姝沉默了,“这么巧,我也这么觉得……” 凌安俊脸上温润的神情差点维持不住,强忍着尴尬,赞同地点头。 “没错,那蛛丝像活物一般,先攻击时,速度极慢,趁我们松懈,出其不意……” 明姝再次沉默地点头,没再说话,而是环顾四周,去看迎战石蛛的其他弟子。 前方靠近石蛛的弟子几乎全被缚在网上,倒是靠后方的弟子,有了前方弟子的前车之鉴,蛛丝袭来时,飞快退后躲避,倒是安然无恙。 同门落难,各宗几乎全军覆没,心思浮动。 只要不救他们,等他们被石蛛一口吞吃,地宫宝物再无人与自己相争,唾手可得的宝物,实在让人心动。 于是,逃脱的弟子分成了两派,仅有几人不顾危险,上前奋力搭救同伴,剩下的则冷眼旁观。 那其中,为首的是一身黑袍、鹤立鸡群的宁灼,他双手环胸,像看戏般欣赏这些人的丑态,薄唇翘起,充满嘲讽意味。 瞧了两眼,便觉得没什么意思,一群利欲熏心、趁人之危的小人罢了,实在污眼睛,若真要看,不如看讨人厌的女修,虽然性子不怎么样,但在这一群清汤寡水中,长得还算过得去,勉强能洗洗眼睛。 退而求其次,大师兄也行,再不济,那个剑宗弟子陆沉星也能凑和。 大手探入储物袋中,再出现指缝间已夹了一片晶莹的绿叶片,叶片迎风见长,直至及人大小才停止,静静悬在离湖面一寸的位置。 宁灼抬脚踩上去,叶片轻轻晃动,像柔软的布料般微微塌陷,他掀袍盘膝坐下来,骨节轻扣叶面,它仿佛懂了他的意思,渐渐升入高空,向前方飞去。 没飞多远就看到了被缚在蛛丝上的丹宗弟子们,指尖摩擦几下,冒出细小的火苗,轻轻一弹,火苗落入蛛网上,悄无声息。 他浑不在意,继续向前飞去,在蛛网的最前方,发现了被蛛丝捆缚的凌安、明姝和陆沉星三人。 石蛛正缓缓靠近,庞大的身体让湖面荡起惊涛骇浪,空气中飘来浓烈的腥臭气息,十分难闻,宁灼皱了皱鼻子,果断封闭了嗅觉。 再抬眼看那三人,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总归不会太好是了。 驾驭叶片靠近,指尖冒出火焰,正要救她们,身旁突然传来动静。 “宁师兄小心,这蛛丝水火不惧,速度极快,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白清清急急赶来,白色披帛散发出点点灵光,脚尖轻点,浮在空中,仿若九天玄女下凡,清冷、高贵,和月霜仙子相像极了,引得宁灼好奇歪头看过去。 白清清心中暗喜不已,面上端着姿态,纤手将披帛抚起,轻声道,“宁师兄,流云锦便是师尊在我进入秘境前,赠予我防身的宝物,是师尊在上古秘境中所得,看似柔软无形,实则坚韧无比,可破世间所有结界。” “蛛网危险,宁师兄不要靠近,还是由我用流云锦打破蛛网,救他们吧。” 宁灼停下脚步,不置可否。 没有被明确拒绝,白清清自发默认为同意,震惊之后欣喜若狂,宁师兄没有拒绝她的善意,是不是终于被她打动,不再厌恶她的靠近,开始接受她了。 如果她冒着性命之危,成功救下宁师兄的同门,他是不是会看到她的勇敢、善良,折服于她大无畏的风姿,深深爱上她呢? 白清清抚了抚缠绕在腕间的披帛,很有信心。 红唇翘起,又极快平复,高高昂着头,感受四方八方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期待、敬仰,就像仰望着他们的救世神。 确实,她现在就是他们的救世神,毕竟这坚韧不催的蛛丝,除了她的流云锦,任何法器都打不破,哪怕有人想救,也无济于事,只能寄希望于她。 经此之后,她不仅一改之前的形象,再次施恩于丹宗弟子,还能俘获所有人的心,成为他们心中善良、大义的清冷仙子。 所有人提起她,都会说一句,不愧为月霜仙子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群各宗的精英男修拜倒她裙下,争相讨好、维护她的场面了。 面上不动声色,朝宁灼柔柔一笑,“宁师兄稍等片刻,我这就救凌师兄他们出来。” 宁灼挑了挑眉,换了姿势,盘起的双腿伸展,而后曲起右腿,手臂撑在上面托着脸,兴趣盎然盯着她,标准的看戏模样。 白清清并未注意,朝凌安望去,故意加大声音,高声道“凌师兄,这些蛛丝极其坚韧,寻常法宝根本破不了,你先不要惊慌,以免惊动石蛛。” “我有师尊送的流云锦,一定能救你出来。” 明姝扭头去看凌安,他仍维持着良好的君子仪态,如玉公子不曾有半分失态,但神情早已僵硬,唇边弧度收敛,透出与她相同的无语。 喊得倒是很大声,你倒是来救呀…… 哪怕到这种地步,凌安仍柔和地回应她,“劳烦仙子了,石蛛狡猾,白仙子要小心。” 白清清轻点了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朝凌安他们飞去。 流云锦带她飞行,散发出的灵光愈发明亮,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神光,此刻的她彻底化身为神,救所有人于危难之中的天神。 感受到四面而来的视线愈发灼热,她心中得意极了。 于蛛网三尺之外站定,纤手轻轻拂过,流云锦落入她洁白的掌心,下一瞬,目光倏然冰冷,流云锦急速飞出,击向蛛网。 流云锦狠狠撞上巨网,将它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蛛网向后拉扯,手指粗的蛛丝被拉成银丝,绷紧到极致,好似下一秒就会崩断。 可直到流云锦卸去攻击,它都没有断裂。 白清清收回流云锦,蛛网竟又渐渐回缩,蛛丝增粗,又成了密密的蛛网,没留下任何痕迹。 她不敢相信,世间竟有流云锦击不破的东西,这根本不可能,想了想,只以为自己没有使用全力,才没打破蛛网。 再度挥起流云锦,这次调动全身灵力,用了全力,咬牙将流云锦击向蛛网。 仍旧如之前一样,蛛丝像被拉满的弓弦,之后便恢复了原样。 她脸上的自信渐渐变为不可置信,不信邪地继续用流云锦攻击蛛网。 四周灼热的视线渐渐冰冷,她额上止不住地冒出汗珠,慌乱道,“蛛丝缠绕在一起,太过密集,我无法立刻击破,再等一刻钟……不,半刻钟……再等半刻钟,我马上就能救下大家。” 石蛛已经脱离湖面,八条蜘腿攀着蛛网,缓缓爬了上去。 蛛网开始摇晃,并不剧烈,让众人明白,石蛛足够自信,近在嘴边的猎物,不可能逃脱,它并不着急享受盘中餐。 蛛腿坚硬外壳与蛛丝摩擦,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刺声,被捆缚的众人甚至能感受到蛛丝产生的细小颤动,愈发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意味着离死亡又近一步。 宁灼皱了皱眉,不再关注白清清,坐直身体,指挥叶子靠近蛛网。 凌安僵硬的表情又柔和下来,视线投向宁灼,欣慰、庆幸、感动,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师弟,还好有……” 你字还没出口,就见他停在了陆沉星面前。 剩下的字憋在喉咙中,动了动嘴又生生咽了下去,化为一股郁气,堵在心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凌安除了不理解还是不理解,甚至有冲宁灼大喊,告诉他我们才是你同门的冲动。 难道他不该先救同门吗? 不救明道友正常,毕竟是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可救一个不熟的剑宗弟子是什么意思?剑宗弟子,那可是剑宗,是你死对头的宗门,你帮着死对头救人,脑袋有毛病吗? 还不如直接救明道友,还能缓和你们的关系,你的聚灵丹也不算白送,你救明道友的同门,让明道友想念你的恩都念不了。 凌安想了好一会,眼睁睁看着他用异火烧断了蛛丝,还颇为照顾地将飞行叶子侧过去,留出空余,让他坐在上面缓了缓,见他灵气充裕,没什么大碍,才赶他下去。 着实与他平日倨傲、漠然的作态大相径庭。 蛛网的颤动幅度愈发大,意味着石蛛已经十分靠近了,浓烈的腥臭难闻至极,他索性封闭嗅觉,闭上了眼睛。 这时宁灼突然转头看向凌安,颇为困惑,“师兄刚刚说什么?” 凌安没有回他,而是去看明姝。 原来他放火救陆沉星时,异火接触到蛛网,仿佛遇上干柴,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燃越大,眨眼间蛛丝被烧出大洞,并且还在缓缓蔓延,现下已经接近明姝了。 松了口气,按照这个燃烧速度,就算小师弟不来救他,最多不过十个呼吸间,便能到他这里。 小师弟既然不按理出牌,那他也不必开口乞求。 “没什么。” 见凌安没说什么,宁灼便也不在追问,撑着脑袋盯着燃烧的蛛网。 天地间突然响起痛苦的嘶吼,石蛛感受到威胁,突然加快速度靠近。 蛛网剧烈摇晃,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陡然增大,众人都感觉脑袋一阵轰鸣,等反应过来,便见漫天洁白蛛网泛起幽绿光芒,越来越盛,蛛网整个变为绿色。 于此同时,异火灼烧蛛网发出刺啦刺啦声,绿色的液体一滴滴滴下,落在白衣宗服上,晕染开来,向里层层渗透,接触到她瓷白的肌肤,竟化为妖力溢散到空气中。 明姝眸中露出诧异,很快便明白了,本就惧火的蜘蛛,喷射的蛛丝为什么不怕火了。 蛛丝并不是他自身所结,而是由修为变幻而成,妖力乃无形之物,自然不会被普通火龙攻击到。 蛛丝被灼尽一分,巨蛛的修为便减少一分,所以它才会那么愤怒,急于靠近杀掉他们。 陆沉星立于明姝身侧,神情紧张,抬头看一眼逼近的巨蛛,再低头看看蛛网被烧到的位置,终于到了明姝身边,那火仿佛有意识般,自发绕过她,灼烧捆缚在她身上的蛛丝。 见此惊异一幕,明姝忍不住瞧了眼宁灼,不由想到飓风中他浑身燃起火焰,烈焰腾腾,将吹来的黄沙尽数灼尽,硬生生保全两人。 身姿英勇,让她心如止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此等异火,着实让她羡慕、嫉妒,生出觊觎之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37章 地宫的规格束缚着其中的所有妖兽, 石蛛不能直接吞吃掉这群无知的小蝼蚁,只能用各种不见血的手段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挣扎、绝望, 无限放大他们的阴暗心思,筛选符合地宫要求之人。 同时杀掉不符合要求的修士, 以他们的血肉为养分, 反哺滋养地宫。 作为奖赏,地宫会将一部分力量打入它体内, 直接灌体助它修炼。 蛛网被灼烧,妖力蒸发溃散于空气中,它耗费无数时间积攒下的妖力, 就这么没了。 石蛛愤怒至极,全然顾不什么规则不规则的,此刻它只想将用锋利的鳌肢将这群修士砍成肉泥,用坚硬的爪钩贯穿他们,听他们惨叫、哀嚎,彻底化为地宫的养分, 以弥补它失去的修为。 明姝身上的蛛网被灼尽时,陆沉星伸手去拉她,却见身旁伸出一只比他更快的大手, 眼睁睁看着明姝覆上那只手,借力跳上浮在空中的叶子上。 他收回手,看着明姝半坐在叶子边缘, 调整气息,很快便召出剑,自行御剑离开了叶子。 莫名松了口气,反应过来立刻反思, 明明宁道友只是帮助大师姐而已,两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而且他刚刚也是这样帮他的。 陆沉星为自己阴暗的想法愧疚不已。 明姝御剑靠近凌安,巨蛛极近了,只要她一抬头,便能看到它庞大的口器,上面覆满坚硬的刚毛,恶臭扑面而来,她封闭了嗅觉。 凌安闭上眼睛,神情平静并没有丝毫惊慌,异火已经烧到他身上的蛛丝,离完全脱困还差点时间。 石蛛已近在眼前,蛛眼泛着森冷的光泽,高高举起前端鳌肢,爪钩像死亡之镰,挥下的瞬间便会收割掉凌安的性命。 凌安倏然睁开眼,朝明姝伸出手,仿佛心有灵犀,她同时伸出手,交握的瞬间,凌然的剑气凝出横在前方,朝天横劈下去,却仅能在它鳌肢上留下无足轻重的痕迹,它动作停滞了一下。 然而这一下,足够凌安逃生。 蛛丝燃尽,他借力跳上明姝的剑,飞剑疾驰逃开巨蛛的攻击范围。 凌安从未乘坐过飞剑,脚下薄薄的剑刃禁不住任何冲击,迎面而来的疾风,吹得他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掉下剑来。 他勉强维持神情不变,人却忍不住靠近明姝,轻轻抓住他的腰侧的衣服。 远远看去,好像他整个人从后环着她一般。 宁灼拧起眉心,情绪肉眼可见的不悦,他还没探寻到讨人厌女修的秘密,大师兄突然横插一脚,和她抢人,太不道德…… 驾驭叶子靠近,法器随心而动,扩大了一倍。 见两人并没有真的抱在一起,眉心舒展,转而死死盯着凌安抓她衣服的手,片刻后开口,“师兄,我的法器更宽敞,能容纳好几人,你来我这里休息吧。” 话外之意,讨人厌女修的飞剑极其狭窄,根本站不下两个人,你别和人家挤了。 凌安正巧没有借口离开,听到宁灼的话,没有半点犹豫,扭头踩上宁灼的叶子上,站稳之后,转身朝明姝深深躬腰行礼,笑容温和中带了几分感激。 “多谢明道友搭救。” “客气了,如果不是凌道友不计前嫌,邀我们加入丹宗的队伍,我也没机会相救。” “善缘结善果,一切都归功于凌道友的善良、大度。” 明姝回礼恭维道,余光斜向不远处看戏的某人,话中有话。 凌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宁灼,沉默片刻,俊脸褪去温和,审视打量他,“你刚为何救了陆道友、明道友,眼睁睁看着石蛛靠近,却不救我?” 宁灼不慌不忙,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膝盖,懒洋洋斜向他,“按照明道友的逻辑,如果没有我处处找她麻烦,大师兄也没机会做好人,邀请人加入丹宗队伍。” “如果没有邀请她们两人加入丹宗队伍,大师兄遇险便没有人相救,这般算来,我也算救了你吧。” 缓了片刻,又道,“时间紧急,我赶来时陆道友最近,按理当然要先救他,不然大师兄你让人家两个半路加入队伍的如何想?” “假仁假义,嘴上说着同为队友,危险之际,转而抛弃他们,先救同门,不把他们当做队友?” “所以我先救明道友和陆道友没错。” 凌安目光缓和,又倏然锐利,“那你救了两人之后呢?为何不救我?眼睁睁看着巨蛛逼近,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明道友相救,我怕是早已丧于石蛛之口。” 清风吹过,吹起他鬓边的黑发,他就站在空余的半边叶子上,距离宁灼只有两步远,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带着强势的审判意味,审判这个师弟到底是否对他心怀恨意,故意不救他,故意看他狼狈挣扎,命悬一线。 若真是如此,那以后他便再没有所谓的小师弟,再不多管他的事了。 宁灼稍稍正了正坐姿,微微向后仰头,与凌安的视线一触即分,遥望天边石蛛庞大的身体。 “明道友和陆道友得救后,两人都在旁边,他们自会出手救你,你承她们的恩情,同队之内,肯定对她们多加照顾。” “明道友和陆道友也会放下戒心,真正融入队伍。” “我们现在位于地宫第一重,面对一只行动笨拙的蜘蛛,尚且僵持久久不能突破,之后的第二、第三重呢?“ “大师兄你别忘了我们都是丹修,根本不擅战……” “如果有明道友、陆道友的全力相助,情况兴许不同……” 凌安神情变幻,最终愧疚地低下头,朝他躬身道歉,“是小师弟想的周到,我错怪你了……” 宁灼颓然塌下脊背,又用手肘撑着膝盖托腮,一副懒洋洋,万事惊不动他的模样。 “无事,大师兄是领队,要操心很多事情,难免有想不到的。” “大师兄放心好了,只要我一日是丹宗弟子,我们便是同门。” 他在告诉凌安,只要我是丹宗弟子,便永远会顾忌我们之间的同门之谊。 凌安彻底放下心来,以往积蓄的对宁灼的成见,顷刻间土崩瓦解,他重新认识了宁灼,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小师弟,根本不是表面上的倨傲、冷漠。 想到一向事不关己的他竟为了他们筹谋规划,愧疚之余,满是感动。 小师弟此番能想出这种高深的计谋,一定废了不少脑筋,也不知伤到识海了没有,低眼思考自己储物袋中有没有修补识海的丹药,转而又意识到,小师弟身份不简单,他有的他怎么可能没有,便只能算了。 深深看了眼宁灼,表情犹豫,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与说出口相比,行动更能体现。 他祭出一方小飞舟,跳下叶子,上了飞舟。 石蛛发觉所有人都安全脱离了蛛网,此刻正狂暴地吸收蛛网中的妖力,恢复自身实力。 等它完全恢复实力,将更难对付,趁它现在妖力削弱,众人齐心协力,说不定能破了这地宫第一重小世界。 宁灼见忽悠住凌安,心中连连满意点头,所以到底为何先救陆沉星,当然是因为不便先救讨人厌的女修了,先救陆沉星,等他脱困,肯定先去查看讨人厌女修的情况,及时相救。 如此,既能安全救下她,又不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可太机智了。 她这么聪明,肯定能明白他的用意。 至于为何不救大师兄,他当时想事情太入迷,忘记了。 不过,讨人厌女修和那个剑宗弟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就算他忘了,大师兄也不会有事。 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明姝飞剑掉了个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眸底流露出明晃晃的诧异,着实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脑子,都能算计她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她现在知道了,也没得反抗,只能白白受了这算计。 毕竟那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不救凌安。 没错,明姝完全没理解到他的深层含义,甚至因为他的算计,有些不太高兴。 但转念一想,她算计了他无数次,被他还回来一次而已,根本无伤大雅,她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这次就算了。 明姝的目光逐渐释然,最终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转身喊上陆沉星,赶去前方,随大部队一同对付石蛛了。 天地间密密的蛛丝逐渐减少,随着妖力的充盈,石蛛腹部囊内的毒液快速产生,蛛腹像人的心脏一样,每个几个呼吸间就剧烈收缩,砰的重重跳动一下,不同于人体心脏的是没有任何声音。 空中的风更大了些,吹起半空修士的袖袍烈烈作响。 无声的沉默蔓延来开,让人更心生恐惧,屏住了呼吸,盯紧石蛛。 明姝立于凌安身旁,他左手边是白衣飘飘欲仙的白清清,这种时候,没人再提起她之前打肿脸充胖子的笑话,她便当做没发生过,冷着一张娇美的面容,神情淡淡,装着拒人千里、清冷高贵的仙子人设。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白清清反而时不时用余光扫向她,那瞬间刻意维持的面具破裂,恨意滔天,充满恶意,酝酿着算计。 明姝察觉到她的不善,并没有放在心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的那些小动作只不过是让她再看几次笑话罢了。 须臾之间,石蛛已经吸收完蛛网中的妖力了,蛛腹比刚才更大了几分,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收缩之间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胸膛中的心跳声变得混乱,二者渐渐融为一起,发出同频的跳动。 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遏住了心脏,剧烈的恐惧蔓延开来,所有人都不由捂住了心口,张开嘴喘气,缓解窒息感。 石蛛针对的是人修,对同样为妖的宁灼没有任何影响。 他距离巨蛛的距离很远,前方如何剑拔弩张与他无关,他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纠结明姝的举动,纠结她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的别有用心。 认真思考后,觉得她似乎、大概、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深层含义,又开始找原因,想了无数个,只能归结于是她自己不够聪明,绝不是他暗示得不够明显。 吸取这次失败的经验,他重振旗鼓,信心满满地驾驭叶子靠近前方。 时机不太恰当,前方石蛛腹部囊袋剧烈收缩,巨大的口器轰然仰天竖起,吐出透明的黏液,于此同时,它张开粗壮的巨腿,飞快爬行,向众人冲去。 黏液呈抛物线朝众人兜头砸去,若要避开,只能控制法器下降高度,却正落入下方石蛛的攻击范围。 情况紧急,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控制法器下降,躲避黏液。 石蛛已到了近前,挥起鳌肢,爪刀在光线下泛出寒光,坚硬的壳刀剑不入,意味着修士的所有攻击对它无用,正面对上就是石蛛单方面地屠杀。 这场和石蛛的战斗僵持太久了,是时候有个了断了。 胜了,所有人突破,进入地宫第二重,距离宝物更近一步,同样意味着得到宝物的几率更大了。 只要得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就能获得强大的实力,一跃成为众人之首,将平日里那些瞧不起、羞辱他的人踩在脚下。 在残忍的修真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机缘、宝物的吸引力注定让他们舍弃一切。 所有修士一拥而上,躲避黏液的同时,不要命地攻击石蛛。 石蛛挥舞鳌肢将那些人击飞,犹不解恨,横冲直撞向前爬去,黑黝黝的口器对准躺在地上的修士,腹部收缩,直接将那些人吞入腹中。 只听到接连响起惨叫声,便没了动静。 眨眼间十几名修士就被吞吃了,其他人见此,不由心生怯意,停止攻击,纷纷后退躲避。 而凌安却不能退。 各宗之间大大小小的恩怨私仇无数,弟子之间不说团结一心对付石蛛了,短暂的和平都难以做到,一盘散沙,大难当前,勉强聚在一起,若他退了,这盘沙便彻底散了。 他召出青铜小鼎,上面灵光流动,繁复花纹逐渐亮起来,小鼎飞入空中,旋转间褪去青黑的外表,化为一方墨黑的巨鼎,幽蓝火焰燃烧着爬上鼎边缘,一冒出头,周遭温度刹那间下降,生机尽数被掠夺,只剩一片死寂,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凌安头上冒出冷汗。 传说幽冥鼎分子母两个,母鼎镇压幽冥大门,而子鼎于千年前流落修真界,当在一个拍卖会上花了不到上千灵石买下青铜小鼎后,他搁置了许久,无意中翻到宗内藏书时,才认出这不起眼的青铜小鼎竟是传说中的幽冥子鼎。 藏书还说,子母二鼎之间有感应,可互相连接,打开九幽大门,引出幽冥之焰。 现下尝试,果然如此,就是这等神器,显然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操控的。 眨眼间,筋脉中已空空如也,灵力枯竭,幽蓝火焰骤然缩小,又爬回巨鼎中。 他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聚灵丹塞入口中,灵力瞬间充裕,幽蓝火焰冲天而起,于此同时,筋脉再次空了,幽蓝火焰再次缩小,宛若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将灭未灭。 他赶忙吃下几颗聚灵丹,却没有再召唤幽冥之焰,而是小心输出灵力,维持幽冥之焰缩成小簇。 松了口气,视线投向明姝,“明道友,此异火可彻底消灭石蛛,可以我的修为不足以控制它,只能麻烦你将巨蛛引来,暂时牵制住它,给我机会操控异火消灭它。” 明姝垂在身侧的手指搓了搓,阴冷的气息如附骨髓。 没想到表面温润如玉的丹宗下任宗主,却能召出这种不详又危险的异火,不知是保命手段,还是为了破地宫第一重,不惜冒险而行…… 若是第一种,明姝着实想告诉他,没必要,实在没必要,你那小师弟不是有能灼烧蛛网的异火吗,你去开口让他出手就好了,着实没必要将底牌暴露出来。 若是第二种,那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他竟还有如此无私奉献之心,不惜显出底牌,助大家进入地宫第二重。 当然这都只是猜测,至于凌安到底怎么想的,明姝无意深究。 她点了点头,两人视线相碰的瞬间,一切尽在不言中,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明姝不由正了心态,神情严肃下来。 她向陆沉星打了手势,两人御剑如流星般,冲向石蛛。 石蛛身形庞大,两人真真像两只小蚂蚁一样,在它面前上蹿下跳,躲避石蛛的攻击,长剑出鞘,气势凛然,回身毫不犹豫挥下,剑光翻飞,企图在它身上留下痕迹,激怒它。 白清清恨恨盯着两人的身影,半晌后,她换了副温和体贴的样子,妆似好奇地看了眼半空的墨黑巨鼎,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个精致的小白瓶,递向凌安。 “凌师兄,巨鼎内藏着异火,你既要操控巨鼎,还要控制异火,灵力肯定耗损的快。” “我见你脸色不太好,应该是灵力所剩不多了,正好我这里有师尊提前准备的益气丹,你先服用恢复灵力吧。” 完了,看向远方与石蛛战斗的两人,皱起眉,脸色泛冷,“凌师兄控制异火如此辛苦,它们动作为何如此之慢?” “石蛛身形虽然庞大,但总归是畜生,激怒它,引它过来而已,有什么难……” 不只巨鼎和异火,凌安还要分神控制脚下的飞舟,神识透支的厉害,脑袋本就隐隐作痛,白清清的声音响起如放大了无数倍,吵得他更是烦躁。 唇边弧度收敛,并没有接下面前的白瓶,语气疏离,客气道,“多谢白仙子关心。 “益气丹,仙子……自己留着用吧,我入秘境前炼制了许多,足够用了。” 向丹宗丹修送丹药,凌安强行绷着脸,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不礼貌的表情,可出口的话就没有这么礼貌了。 “白仙子坐享其成,旁观无聊至极,自然会觉得慢。” “巨蛛已经开了灵智,普通攻击又对它无用,我们众人与它僵持这么久,都对他束手无策,仅靠明道友和陆道友两人,既要避开它的攻击,又要想办法将它引来,难道不难吗?” “与其在这里抱怨她们动作慢,不如付出行动,前去帮忙,相信有了仙子的帮助,她们定能如有神助,很快就将巨蛛引过来。” 语气徐徐不快不慢,如清风拂过,却全然不似春日柔和,反而如冬日凛冽寒风,寒意侵入骨髓,强忍着才能不瑟瑟发抖。 白清清笑容勉强几分,扯动脸皮,做出心疼的样子,“凌师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益气丹吃了补充灵力,不要再为她们二人说话了。” 她眸光微闪,突然换了副样子,大义凌然地朝凌安点了点头。 “凌师兄说的没错,事关四宗上百名弟子的性命,我实在不放心明道友和陆道友二人,若是她们失败……” 意识到不妥,顿住并未在说,话锋一转,目光在他冒出细密汗珠的额上打转,流露出心疼之色。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般辛苦,你再撑一会,我去前方看看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不等凌安回话,转身驾驭披帛向石蛛飞去,递给凌安的小白瓶被她顺手收了回去,这般姿态,说她不大听得懂人话吧,倒是将凌安拒绝的意思理解的明明白白,而他明讽的那些话,也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故意的,让她去她还真的去了。 凌安掏出方锦帕,优雅地擦拭额上的汗,凉风吹来,冷意抵消了痛意,让他清醒不少,暗叹,坏的如此明显的人,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不过想到刚刚不太礼貌的一番话,心中不免有些担心,白清清是月霜仙子的徒弟,不能杀人灭口,若是她怀恨在心,回头传出些不好的流言,那就真的坏事了。 他可不想走小师弟的老路。 想到此,暗暗决定,以后对待白清清宽容些。 对了,师尊特意嘱咐在秘境中照看她一二,所以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忙抬头看去,远去的白影已经看不到,近至石蛛攻击范围内了。 凌安一惊,他刚刚才说了那番不礼貌的话,现下白清清赶去帮忙,任谁都会认为,她是被自己强迫去的。 她那不怎样的修为,对上发狂的石蛛,真的很难不出事,一旦出事,别说推脱责任了,他怕是要被扣上罪魁祸首的大帽子。 想到即将到来的大麻烦,凌安整个人都有些麻,飞快想着补救办法。 眼尾扫到一抹黑影,舒展笑容,小师弟一向游手好闲,这种时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物尽其用。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师弟,我要支撑幽冥鼎,宁道友和陆道友要引巨蛛过来,白仙子前去帮忙,其他宗门的弟子都刚与巨蛛斗过,死伤无数,正趁着这个间歇各自休整。” “若无旁人在,师弟一直默默观望倒也没什么,可有些弟子受伤轻,这番时间已经恢复了灵力,正陆陆续续往这边赶。” 眼尾向后一扫,示意他向后看。 宁灼也配合地扫向正急急赶来的修士,刚刚围观了全程,这会哪能猜不到凌安的真正目的。 想到他经常给自己擦屁股……不,是收拾闹出来的烂摊子,也乐意给他这个面子,最主要的是,白清清确实不能死。 不看僧面看佛面,忍受了她这么久,让她就这么死了,前面岂不是白忍受了。 他沉默的模样,看在凌安眼中就是犹豫。 于是,怕小师弟头脑太过简单,听不懂深意,他打算说明白点,“师弟,为了杀掉石蛛,破掉这第一重幻境,大家都倾尽全力,甚至付出了性命,而你这般只旁观不帮忙,就算我丹宗弟子站在对付石蛛的最前方,也不能打消一些修士的不满,连带着对丹宗,也会生出些质疑之心。” 恐怕会损害丹宗的千年声誉。 这话凌安没说出来,毕竟小师弟做过的损害丹宗声誉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现在修真界差不多都知道丹宗的小师弟宁灼了。 他迟疑片刻,斟酌道,“虽说师弟你一向……特立独行,但秘境中危机重重,此次进入秘境的还有其余十几名弟子,同门之间,无法分割,若将来遇到他宗弟子,怕是要给他们带来祸患。” 就差没说,你任性没关系,可不要连累其他弟子。 宁灼不傻,他只是比较随心所欲,懒得思考,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哪还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心中不满,也确实知道自己旁观不妥。 之前大家都忙着对付石蛛,没人注意到就罢了,现下都往这边赶,在一群狼狈的人中,他就太现眼了。 还是赶紧找点事情干,顺便救白清清狗命。 “师兄放心,我不会让白清清死的。” 宁灼朝凌安点了点头,驾驭绿叶子朝石蛛的方向飞去。 - 明姝和陆星辰身为纯正的剑宗弟子,全部身家差不多只有一柄剑。 半空中的战斗,趁着石蛛反应不及,以它锋利的鳌肢为支点,变幻身形的同时,挥剑给它几下。 大概是巨蛛灵智太过,也或者她们的攻击太过不痛不痒,打了半天,别说愤怒了,甚至连攻击的动作都慢了,估计实在厌烦,懒得理她们了。 它目光定在远处休整的大片修士身上,两个灵活的小蚂蚁不好捉,也不值得费工夫,而那些修士数量多,蚁多尚且能咬死象,之前对它造成伤害,让它感到了威胁。 它焦躁不安,急于除掉这些对它构成威胁的小蚂蚁。 灵力耗了一半,陆沉星已经重新踩上剑,后退停止了攻击。 明姝修为更高,这点灵力消耗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可眼下的情况,她再攻击也没有用,因此并没有继续,收了剑退开了。 两人悬在空中,表情都很难看。 “师姐,怎么办?我们连惹怒它都做不到,就算真的引过去了,怎么牵制它,怎么给凌道友创造机会操控异火消灭它?“ 明姝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储物袋中抽出把玄黑长剑,繁琐的花纹在光下闪烁着幽光,甩手试下手感,“我再去试试。” 陆沉星微微瞪大眼睛盯着那柄长剑,震惊中夹杂着不明显的羡慕。 “师姐你……” 竟然背叛了本命剑…… 话没来得及说出,明姝已经踩着琉璃剑朝巨蛛飞了过去。 陆沉星表情愈发别扭,遥遥望着被她踩在脚下的琉璃剑,仿佛在看渣男。 旧爱不如新欢,妻不如妾……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易变。 回头他要好好问问师姐,到底用什么法子赚的灵石,竟然能养得起小妾了。 眼见烦人的小蚂蚁又冲上来,石蛛敷衍地举起鳌肢挥过去,以为小蚂蚁又会像之前一样,闪躲开来,它甚至连动作都没停顿一下,蛛腿交替,朝眼中的那群修士冲去。 明姝也做好了闪躲的准备,玄黑的宽剑挥出去的瞬间,操控琉璃剑错开,在空中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本该险而又险地避开石蛛的攻击,没想到的是,从玄黑宽剑发出的剑气落在石蛛鳌肢上,不再是轻飘飘无关痛痒。 剑气与鳌肢泛着幽光的外壳撞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坚硬的盔甲被打出深深的裂痕,露出里面嫩白的血肉。 石蛛发出刺耳的痛叫声,层层叠叠回荡在这片空间,碧蓝的天空泛起浅浅的涟漪,第一重幻境竟有瞬间的不稳定。 白清清刚到,便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循着声音看去,石蛛垂着受伤的鳌肢,愤怒尖叫。 这不是做的挺好的,她张嘴就要质问,目光搜寻到明姝的身影,正要开口,眼见她灵活地在空中来了个大转弯。 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毕竟在人家庆祝的时候,说这种话挺扫兴的。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身为名门正派的弟子,该有的道德感还是有的,大煞风景的事情她一般不做。 还是等她庆祝完在说吧。 毕竟这么多人都束手无策的石蛛,她竟然能打断它的手,肯定也能将它成功引到凌师兄那边,约等于凌师兄已经消灭它了,第一重幻境马上就破了,她们能出去了。 这确实值得高兴,应该庆祝一下。 躲避的动作有点大,明姝险险稳住身形,才没从琉璃剑上掉下来,她回头,正对上白清清的视线。 两人相隔不远,明姝将她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沉默蔓延开来,她扫了眼石蛛,心情转变,从疑惑到尴尬,羞耻,再到心如死灰的无所谓,甚至能抢先质问她。 quot;白仙子怎么来了?” “我看明道友这边不顺利,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缓了缓,目光在石蛛裸露在外的血肉上划过,语气轻柔,“现在看来是我多事了,明道友修为高强,哪能轮得到我帮忙。” “凌师兄那边我帮不上忙,看他苦苦支撑巨鼎也无何奈何,我看不得他如此辛苦,到了明道友这边才松了口气。” 一番话既体贴,又将大义体现的淋漓尽致。 若不细品,还真难以发觉她话中的陷阱,什么叫看不得他如此辛苦,到了我这松了口气,意思就是我对付石蛛不辛苦,故意拖延时间呗。 幸好这里除了师弟便没有旁人了,否则岂不是要对她生出不满,认为她故意不使用全力对付石蛛。 往深了想,在众人都手段尽出的情况下,还有所保留,难免不是为了幻境一破,对他们出手,那时他们不成了待宰羔羊。 与其沦为待宰羔羊,不如先联手除掉这个潜在威胁。 真是好阴险的心思,故意诱导其他修士对付她,特别是待会联手对付石蛛时,防不胜防…… 明姝瞬间起了杀心,放缓语气,“怎么会,刚好师弟灵力消耗过大,不能与我联手,白仙子来的刚好,有了白仙子的帮助,想必这第一重幻境破除企踵可待。“ 这番话带着讨好的意味,白清清诧异之余,不免有点高兴,她一向对她冷待,什么时候改变过态度,难道是知道她前来相助,感动到了? 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出手帮她的。 刀光剑影,有伤亡很正常,只要她找准机会,将她推向石蛛,再以救她的名义补上狠狠一击,就是不死,也得重伤。 眸中闪过恨意,被明姝看得清清楚楚,就知道白清清不安好心,但不巧,她也没安好心,她也这么想的,借着石蛛之手杀掉她,回头就说没来及救她,天衣无缝,就算怀疑,也没证据。 斩草除根,她向来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留着威胁。 两人各怀心思,白清清纤手拂过臂弯间的流光锦,朝着明姝盈盈一笑。 “既如此,你我二人合力对付这石蛛吧。” 流光锦无风飘动,带着她飞向石蛛,近至石蛛攻击范围之内,锦带骤然飞出,延至十几丈长,缠住石蛛受伤的鳌肢。 她紧紧拽着流光锦,脸色突然煞白,咬紧红唇,像是不得已朝明姝道,“明道友,我修为低,能用师尊赐我的流光锦限制它片刻,已是极限,至于攻击,全靠明道友了。” 若两人是真心合作,这片刻的限制,足够明姝断它一肢,重创石蛛了。 可惜目的不为此,也无心攻击石蛛。 刚刚的一击,已经让石蛛暴怒发狂,白清清不清楚这“引”石蛛,目的不在于引它到凌安那里,而在于“惹怒”。 石蛛的目标是各宗修士,在他们退后之后,凌安便挡在他们面前,石蛛过去,势必要碰上凌安,根本不必特意去引。 而凌安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她了,他修为不足以控制异火,但他勉力能控制巨鼎,异火在巨鼎内,只要留存足够的灵力,操控巨鼎靠近石蛛,灵力倾泻而出,异火冲天而起,石蛛便能除掉。 重点是给凌安操控巨鼎靠近的机会,巨鼎是死物,没有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根本不可能避开石蛛的攻击。 所以必须要有个吸引石蛛所有攻击的靶子, 而她和师弟就是靶子。 惹怒石蛛,让它丧失理智,将所有攻击都对准两人,再将它引到凌安那里。 这就是凌安和她都未出口的计划。 两人都是聪明人,又打过不少交道,因此这种情况,即便不说,也都明白各自的意思。 只有白清清这种蠢货不清楚。 哦,对了,还有陆沉星也不清楚。 当明姝提剑冲向石蛛的时候,他也驾驭飞剑冲了过去,还不忘大喊一声,“师姐,我来帮你。” 明姝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的意外,毕竟她这个师弟也不大聪明,不,相较于死对头宁灼来说,他还是很聪明的,只是太过单纯,心思浅显罢了。 陆沉星收剑踩上流光锦,剑气气势如虹,朝着石蛛被缠绕的鳌肢而去。 明姝脚下有琉璃剑,等更靠近巨蛛些,才聚起灵力,挥出玄黑宽剑,凌厉剑气紧贴着巨蛛的胸腹部,落入它鳌肢根部。 这一击,若顺利,能成功斩断它的鳌肢。 于此同时,白清清偷偷断了流光锦的灵力输出,没了灵力支撑,流光锦立刻失了束缚能力。 她脸色苍白,血顺着唇角缓缓而下,猛地吐出一口血,大喊,“明道友,我尽力了。” 本该动弹不得的鳌肢突然向明姝挥舞过去,巨大的拉力带着白清清也向明姝靠近,掩在袖中的纤指微动,灵光一闪,指缝间已夹起一根半寸长的银针。 这是她在黑市中偶然所得的噬魂针,针上带有噬魂剧毒,可消融神魂,中毒者不出一刻钟,便会神魂尽消失,无药可救。 本就是出其不意攻击之物,又是对战石蛛的时候,简直是千载难逢除掉她的绝佳时机。 正好她中毒之后不会立刻死去,也能营造出她艰难对战石蛛,不敌后,被石蛛吞入腹中丧命的假象、 到时她再假意上前为她报仇,石蛛中了噬魂之毒,活不了太久,只要她坚持片刻,她就是成功杀掉石蛛,打破第一重幻境,救出所有人的大功臣。 四宗都得承她白清清的恩,她白清清的大名将响彻整个修真界,她勇斗石蛛,救出所有人的故事将在整个修真界口耳相传。 想象中的场景太过美好,白清清情不自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注意到,明姝原本挥出的剑已经收了回去,正朝巨蛛挥舞过来的鳌肢刺出,泛着幽光的长剑,斜斜穿过流光锦,露出锋利的剑尖。 白清清夹紧指尖的噬魂针,心剧烈地跳动,耳边只剩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在接近鳌肢的霎那,狠狠抛出噬魂针。 迎面刺眼的寒光让她眯起了眼睛,视线再度清晰时,看到了正对着她胸口的尖锐剑尖。 瞳孔紧缩,又急速扩大,涣散的瞳孔让她视线模糊,美好的想象彻底破灭,死亡的恐惧笼罩她整个人,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流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38章 笑容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 白清清消失的笑容,出现在明姝脸上,她红唇上翘, 杏眼中溢满笑意,等着她撞上自己的剑尖, 一剑穿心, 干净利落,不愧是她。 等她死了, 再将尸体丢给巨蛛,让它一口吞掉,毁尸灭迹, 完美。 不出意外,白清清必死无疑。 但不出意外就会出意外,千钧一发之际,斜后方飞过来一物,那物很小,速度极快, 破空声极其细微,明姝耳朵动了动,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眼中笑意消失,唇边弧度下拉,却没有再对白清清出手。 那物擦着白清清飞起的发丝, 撞到鳌肢上的剑尖上,砰地一声脆响,伴随着咔擦声,明姝才发现那是一颗灵石。 灵石禁不住撞击的力道, 化为粉齑。 明姝也并未反抗,顺着灵石的力道收了剑,然石蛛的攻击还在,白清清狠狠撞上鳌肢,粗粝的刚毛扎入她的皮肉,洁白的衣裙转瞬间被血染红。 剧痛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没死,她第一反应是激动,只顾激动,忘了自己还在半空中,直直朝湖面掉去。 明姝皱了皱眉,知道这次机会没了,也不感到遗憾,立即便收了手,转而将剑尖对准石蛛。 剑尖直抵鳌肢外壳,以此为借力点,纵身飞起,对上石蛛幽绿的复眼,脚下琉璃剑急速逼近,手中玄黑宽剑蓄起灵力,深吸口气,朝着它露出的关节处,狠狠劈下。 于此同时,巨蛛幽绿的复眼冷光大盛,肚腹收缩,口器中爆射出毒液,漫天洒落,封住了她的退路。 脚下琉璃剑陡然加快速度,避开毒液,不退反进,剑芒劈天盖地,朝巨蛛而去,剑芒中夹杂一道灵活的身影,剑芒落在石蛛身上时,她也到了石蛛面前。 身形变幻,双手握剑,剑尖狠狠刺入巨大的复眼,长长的剑身没入过半,迸溅出绿色的液体,她急忙拔出剑后退。 复眼撕裂一道手掌长的口子,绿色的液体从中喷出,从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这个距离,就算明姝躲得够快,握剑的胳膊上也难免溅上星星点点。 剧毒的液体瞬间腐蚀掉衣服,沾上白皙的肌肤,继续腐蚀血肉,发出刺啦啦的声音。 剧痛影响了她的动作,她退开的动作顿了一瞬间。 这片空间响起石蛛刺耳的尖鸣声,层层回荡,痛苦挣扎中暗含强大的妖力,强势侵入每个修士的脑海中,整个识海一阵轰鸣,修为低的修士,根本抵抗不了这股声音攻击,七窍流血倒下。 明姝也受了影响,动作停顿的这一瞬间,眼前一片轰鸣,根本没注意到石蛛再次扬起仅剩的鳌肢,狠狠朝她砸过来。 石蛛愤怒至极,自从它被关到这地宫,无论人妖,还是魔,再没有能伤到它了,他们只配沦为它的口中食物,现下这个小蚂蚁竟然敢伤了它,吃掉他,今日必须吃掉她。 石蛛又扬起一条蛛腿,锋锐的爪钩泛起幽黑的光,朝着明姝狠狠刺去,蛛腹收缩,口器喷射出黏腻的液体,漫天散开,连成细细的蛛网,笼罩住明姝整个人。 前有蛛网,后有石蛛的攻击,若无意外,明姝插翅难逃。 强忍着刺痛的脑袋,打起精神,躲开了攻来的鳌肢,却避不开紧随其后的另一条蛛腿。 她绷紧面容,心一狠,打算拼着受伤,破釜沉舟,直接砍掉它这条腿,再趁此机会,从它身后逃开。 熟悉的破空声传入耳中,细小的灵石擦着她身侧,撞上蛛腿,砰地一声炸开,灵气溢散出来,附在其上的凤炎骤然暴涨,眨眼间已经蔓延到石蛛腿上。 石蛛察觉到不对劲,挣扎尖叫,忍着剧痛吐出大口的毒液,腐蚀掉被火焰灼烧的蛛腿。 见此情形,明姝顺着灵石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了熟悉的死对头宁灼。 两人远远隔空对望,静默片刻,明姝换了方向,御剑飞到蛛网前,指了指蛛网,又一颗灵石飞出,砸到蛛网上,火焰燃烧蔓延开来,转眼蛛网便被烧了个足够她通过的大洞。 陆沉星停在蛛网对面,满脸焦急,待明姝过来,立刻上上下下打量她。 “师姐,你有没有受伤?” 明姝将血肉斑驳的胳膊向后侧了侧,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事,不必担心。” 陆沉星自然看到了她动作,心知大师姐肯定受了伤,不想他担心,抿了抿唇,便也装作不知道,紧跟在她身后,随她御剑飞向宁灼。 隔着两人的距离,明姝停下了,将玄黑宽剑递给他,话却和剑毫无关系。 “白清清是你救的?” 宁灼垂眸扫了下她递过来的剑,眉间带着些散漫,“是我,她不能死在我们面前。” 明姝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怕她误会,本还想详细解释白清清的事情,见她这样子,宁灼一下就没了开口的冲动,甚至颇感寡淡无趣。 算了,两人目前还是对头,虽说关系缓和了不少,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但也谈不上什么深厚情义,最多算是他图谋不轨罢了。 根本没解释的必要。 见他没了后续动作,明姝不得已又将剑往前递了递。 “你的剑,之前没想起,现在还给你。” 心中情绪复杂,这次若不是这柄剑,她和师弟现在估计还和石蛛耗着呢。 之前对战蝎王时,也匆匆看过这柄剑,见识过这柄剑的奇异之处,想着依死对头的财力,估计只是稀少材料锻造出来,材质好的寻常武器罢了。 毕竟两人关系在那,能大方拿出来给她用的,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想到,无数人都无可奈何的石蛛,刀枪不入的外壳,竟如此轻易被这柄剑劈开了。 着实让她震惊了。 死对头竟然这般大方。 不由将视线转到剑上,细细观察起来,在明亮光线下,繁琐复杂的纹路中,隐隐有红色在纹路中闪过,再联想到他之前出手烧断蛛网的异火,心中有了数。 说起来,这次又欠了他人情,再加上之前欠的十二万灵石,着实是欠他良多了。 如此,她便放软态度,出口感谢一下吧。 想到此,双手交握,低头向他行礼,“多谢宁道友大义献剑相助。” 话毕,不等宁灼反应过来,飞快靠近,将剑塞进他怀中,飞快远离,扭头和陆沉星说话。 “师弟,石蛛已经被我斩断了两条腿,肯定对我恨之入骨,趁此机会,咱们赶紧将它引到凌道友那里,快点消灭它,快点破了这幻境。” 陆沉星只觉得自家大师姐真是太聪明了,赶忙跟上她。 “大师姐说得对,咱们快些过去,晚点石蛛再恢复理智,心生怯意,怕了大师姐,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还是抓紧时间将它引过去。” “没错没错,师弟聪明。” “一切都是大师姐教导的好。” 远远还能传来两人互吹的彩虹屁,宁灼提着剑,本来不错的心情,转瞬变为无语,难道她话题转得快,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嘛。 那不行…… 宁灼浑身九十九斤的反骨,最看不得她这般自欺欺人,必须提醒她,时时刻刻提醒她,让她深深记住刚刚的屈服。 本要收回去的剑,被他再度提在手中,又看了看石蛛的位置,深觉距离太远,她肯定看不清楚。 于是提剑追了上去,等接近石蛛时,还不忘装模作样喊一声,“明道友、陆道友,我来助你们。” 在明姝攻击的间隙,冲了上去。 眼见石蛛的攻击又来了,明姝扭头看向他,妖娆的面容笼罩森冷的杀意,透骨的漠然不带一丝感情,与往日的木楞完全不同。 宁灼上次见到她这幅模样,还是在洞中对战蝎王时,不由收起玩闹的心,本想做做样子,现下倒打算认真出手帮忙了。 转而一想,罢了,他现在还图谋不轨呢。 他就不信了,这般讨好她,还不能让她付出全身心的信任,将秘密告诉她。 若真的不能…… 抬手挥出一剑,替她当下石蛛的攻击。 那能怎么办,只能继续讨好她。 宁灼咬了咬牙,十分不甘心,可谁让他想骗人家的秘密,但凡这人是除了明姝以外的任何人,他都不必如此委曲求全。 身为被讨好的人,明姝见他竟然真的挡在她面前,一整个大震惊,当即重新踩上剑,驾驭着退的远远的。 不像她,琉璃剑劈下去像给石蛛挠痒痒,全凭之前拉的仇恨撑着,也不知道是他手上的玄黑宽剑实在奇特,还是他本身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他一剑一掌轰下,石蛛叫的愈发凄惨,愈发愤怒,一人一蛛打的昏天暗地。 凭着有效攻击,成功将所有仇恨转移到他身上。 陆沉星渐渐也插不上手,他刚恢复的灵力又消耗完了,干脆退出不属于他的战场,立在明姝身旁,两人整整齐齐观望。 好一会,宁灼仍没有其他动作,反而出手愈发狠厉,打的石蛛八条腿只剩了四条,凄惨地藏在腹下,似乎怕失去这仅剩的腿,成为幻境第一只无腿蜘蛛。 陆沉星轻轻碰了碰明姝的胳膊,”师姐,陆道友该不会忘了要引石蛛去凌道友那边了吧?“ 目光快速在她衣袖的小洞上一掠而过,犹豫了下,垂下眼,盯着下方的湖面,愣愣出神。 明姝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注视着远方,神情颇为无语,“那还用说,肯定忘了。“ “依我看,根本不用凌道友费心引什么异火,他都快把巨蛛打死了。” 一群人在这废了半天功夫,又是绞尽脑汁算计,又是计划的,还不如他随随便便来两下。 这要是让凌安知道了,不得气死。 毕竟对付石蛛时,丹宗可是主力,虽然能嗑药续航,伤亡不算惨重吧,但也有不少弟子受伤,眼睁睁看同门弟子苦战,无动于衷,着实不愧是丹宗宗主最宠爱的小弟子,一点都不怕出了秘境有人告状。 许是宁灼突然想到了这一茬,他攻击弱了几分,边打边快速后退。 这般反常,让石蛛以为他灵力将要耗尽,已是强弓之弩了,当即气焰大盛,迈着仅剩的四条蛛腿,轰隆隆追过去。 人修灵力有限,怎比得上它存了上百年的妖力。 怒火汹汹燃烧,幽绿的复眼充斥血红之色。 不只是他…… 森冷视线骤然射向远方聚集的修士,还有他们,哪怕拼着同归于尽,它今日也要将这群可恶的修士全部留下。 凌安已经支撑幽冥鼎良久,甚至连白清清都去帮忙回来了,还没见明姝和陆沉星的身影,甚至连小师弟也没了消息。 磕了一瓶又一瓶补灵丹,从耐心、淡定,到焦躁,再到悔不当初,凌安恨不得时光倒流,等白清清再说起明道友和陆道友动作慢时,一定露出他最温柔、和煦的笑容,重重地点头赞同她。 当初大义凛然,誓要灭掉石蛛的信念,早就溃散的一干二净,崩溃到正常神色都维持不住了,念头在“不行,我不能被耗死在这”和“不行,坚持了这么久,放弃前面岂不是白受罪了“,反复横跳。 在他决定放弃的前一刻,前方石蛛的庞大身形逐渐清晰起来,天地间的咔擦声越来越刺耳,他晦暗的眼陡然亮起来。 余光扫了周边聚集过来的修士,重新端起姿态,对众人道,“石蛛要被明道友陆道友引过来了,诸位还未完全恢复,退远些更好,以免到时被殃及。” 合欢宗弟子不善战,众弟子当即就要离开,青衣桃花眼转动,并未制止,反而朝凌安躬身行了一礼,客气道,“辛苦凌道友。“ “石蛛被灭后,幻境应该就破了,若不是凌道友,我等估计要折在这第一重幻境了,凌道友的大恩,我合欢宗记下了,他日若凌道友有需要,可尽管前往合欢宗。” 他话里话外都是合欢宗,颇有心机。 在场的人都不傻,哪能听不出他话中的深意,但他起了头,若是不跟上,岂不是显得自己是忘恩负义之辈。 于是白清清开口,”凌师兄,我随师尊在丹宗住了一段时日,都是熟人了,我就不多言,若你以后有难,尽管去寻师尊,不提恩情,就是看在丹阳道尊的份上,也不会不帮。“ “对对对,妙音阁素来与丹宗交好,凌道友放心吧。” 妙音阁一众弟子小心地搀着白清清,七嘴八舌地保证。 凌安强忍着烦躁,敷衍地勾了下唇角,“多谢诸位。” “石蛛就要来了,诸位快些离开吧。” 催促完,再没有多余的话了,至于他们口中的报答,凌安不仅当做没听到,甚至还觉有他们晦气。 想他身为丹宗既定的下任继承人,有什么需要他们一个个帮忙的,若某日他真沦落到向他们求助,离丹宗灭宗也不远了。 一个个的咒丹宗灭宗,不知是什么心思。 余光见他们终于走干净了,石蛛果然已近到眼前了。 凌安抬眼认真看去,这才发现,在石蛛面前上蹿下跳吸引怒火的竟是小师弟,而明道友和陆道友,心念之间,两人已经御剑飞到他身边了。 明姝指着石蛛的庞大身形,朝他道,“凌道友,你动作要快,不然你的小师弟就要抢你的功劳了。” 凌安不明所以,温润面容中浮现狐疑之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大惊失色,当即咬牙将几颗补灵丹塞入口中,拼命压榨筋脉中的灵力,驾驭脚下飞舟,朝石蛛飞去。 巨鼎悬在半空紧追着他,他变飞边向口中塞丹药。 之前还心有顾忌,等灵力耗光一颗一颗吃,现在感觉灵力消耗过半,就大把往口中塞丹药。 没办法,撑了这么久,其中艰辛痛苦自是不提,总不能到最后了,让小师弟将巨蛛消灭了。 不行,他绝对不能前功尽弃。 见凌安赶上前来了,宁灼又收了几分攻势,他才不像某个讨人厌女剑修似的,打起架来没完没了,越打越兴奋,像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 石蛛伤痕累累,全靠仇恨撑着,见宁灼收手,更加认定他耗尽灵力,没了反抗能力,存了上百年的妖力,一股脑涌出,狂性大发,将所有攻击都对准他。 凌安被忽略的彻底,更方便他偷袭了。 一狠心,磕了半瓶聚灵丹,筋脉中涌入大量的灵石,撑得筋脉摇摇欲裂,强忍着剧痛,将其输入幽冥鼎,巨鼎散发出幽光,死寂的气息骤然扩散,幽蓝的火焰冲天而起,跳动的尾部沾染上蛛腹,并未湮灭,而是像浓稠的黑暗,缓缓蔓延,一点点侵蚀光明。 等石蛛发觉不对时,他半个蛛身完全被火焰笼罩,疯狂吸取它的生机。 火焰越燃越盛,幽蓝之色笼罩半边天空,这片空间的温度陡然下降,从暖融融的春日,到冬日三九天的寒冷彻骨,冷意如附骨髓。 石蛛仰天嘶鸣,而后庞大的身体轰然湮灭,化为虚无。 幽蓝火焰没了目标,落入湖面,摇曳缩小,凌安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它召回鼎内,收起巨鼎然后又开始疯狂磕丹药。 压在心口的大石被除去,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众人都狠狠松了口气。 碧蓝的天空像皱缩的画布,空间出现道道裂痕,画布刺啦撕裂一个大口,无尽的黑暗旋转着吞噬这片空间。 浓稠的黑暗宛若溃堤的潮水,蔓延逼近,淹没了一切,唯有众人所在之地能看到零碎的碧蓝碎片。 潮水倏然翻腾,宛如张开的大嘴,一口将众人吞了进去。 那瞬间,明姝飞快伸手拉住了身侧人的手臂,恍然间发觉手心下的肌肉强韧结实,并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清瘦。 师弟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来不及深想,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接着是天地颠倒的失重感,头重脚轻,头轻脚重,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跟头,脚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眼前亮起来,众人落到一处宽阔的空地上,地面是墨石般的材质,与远方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边界。 周围静悄悄的,唯有一道道急促的呼吸声。 明姝腿一软,下意识抓紧身侧人稳住身形,同时去看其他宗的修士,见大部分人都面色苍白,精神恍惚,心中暗松了口气,告诫自己,独树一帜向来没有好下场,这是随大流、合群。 在场几十个修士,只有两三个意志极其坚定之人,抗住了翻滚折磨。 而剑修刻苦磨砺,整日风吹越打练剑,耐抗耐揍,应该属于坚定那一类。 明姝发现了几步开外的师弟,除了眼神飘忽,看不出半点变化,心中十分欣慰,连连点头。 突然愣住,师弟不在她身边,她现在抓的人是谁? 第一重幻境完全破碎之际,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身旁人,第二重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若是随机传送,她能和师弟传送到一处,互相有个照应。 她明明记得师弟就在身边的…… 现在她抓的人到底是谁? 明姝根本不敢回头看,只要不看就可以装作不知道,不知道就不会尴尬。 可此次进入地宫的剑修只有她和师弟两人,身旁之人明显不是剑修,不属于意志坚定一类,撑了这么会已是极限, 似是再也坚持不住,身旁之人晃荡几下朝她倒下,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让她意识到这是个男修,熟悉的气息飘来,草木灰灼尽的青涩夹杂着淡淡熏香的气味,让明姝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是谁了。 她淡定地抬手将人扶住,眉心微拧,环顾四周,转移话题。 “这就是地宫第二重了,宁道友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相当于废话了。 关于灵山秘境的地宫,修真界没有任何记载。 宁灼手肘撑在她纤细的肩上,根本不管她如何艰辛,重重呼了口气,缓解强烈的眩晕感,入耳的话放慢成了重音,暗藏的那点心虚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蹭的一下支棱起来了,扭头向她看去,理所应当道,“当然不知道,不出意外,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不知道。” 他并没有收回手肘,半靠在她身上,甚至故意坏心思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垂眸向下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抽搐变形的脸,哪怕竭力稳住身形,仍不免被压弯了腰。 两人暗中较起了劲,不知不觉中靠的愈发近。 明姝绷紧脸,面无表情。 “宁道友一向神通广大,其他人不知道可以理解,宁道友总不能对此地一无所知……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你了。“ “不过……” 如此两个字到了嘴边,明姝突然想起了欠他的巨债,赶忙强行咽回去,反复斟酌,放软态度。 “不过地宫特殊,你虽然颇有本事,在此地却行不通,修真界估计无人知晓地宫的事。” “是吗……” 宁灼被她吓得一激灵,整个人清醒了,脑袋也不晕了,想起自己目前还处于讨好她,企图让她放下防备的阶段,赶忙收了手肘,留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衣裳,收起脸上的嘲讽,端正态度。 “不必担心,在场的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风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这么多靶子,就算有危险,也轮不到我们。 “有道理。” 一瞬间,两人心照不宣,难得达成一致想法。 陆沉星看到了明姝,走过来,在她另一侧站定,盯着尽头的黑暗,眉眼冷肃,“大师姐,我总觉得黑暗中藏着什么东西。“ 明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静心认真感受,片刻后默默道,“有可能,也许这第二重就与那些东西有关。” “宁道友觉得呢?” 不等他回话,语气倏然严肃,扭头紧盯宁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心虚,没道理师弟能感应到,她感应不到,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死对头肯定也…… 想法还没完全冒出来,就见宁灼扫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如以往露骨,带着轻蔑或嘲讽等很不礼貌的意思,但却更可怕了,明姝有种被人抓个正着的感觉,一下就明白了暗含的意思。 当然能了,怎么,你不能吗? “确实有东西,先静观其变吧,第一重幻境给了提示,第二重应该也有。” 明姝别开眼,一时有口难言,忍了忍,忍下了找茬的冲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没一会,半空中果然出现了巨大的半透明幕,一行行的字逐渐显现出来。 古有登仙台,台下为深渊,在深渊中居住着一群半妖,与世隔绝。 突然有一天,不知从何处弥漫出黑雾,覆盖了整个深渊,黑雾中含有浓厚的魔气,魔气入体,日日侵蚀,逐渐发生畸变,从不容于世的半妖,变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 怪物依仗黑雾而生,只能活于黑雾中,黑雾不绝,魔气不消,怪物不死。 登仙台上有聚灵珠,可诛邪驱魔。 怪物痛苦、挣扎,不停攀登,当触碰到登仙台的时候,就是它们解脱之时。 第二重,凌绝顶。 请杀掉所有人,站在登仙台的顶峰,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路。 “仙路”两个字刺痛了不少人的眼,修士搏杀抢夺资源,努力修炼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飞升成仙,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如今只要杀了所有人,就有成仙的捷径,谁能不心动。 半数以上的修士都眼眶发红,狂热盯着半空中的幕,期待着它给出提示,提示如何登上仙路。 仍有半数神智清醒,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修士,无动于衷。 这明显是要他们自相残杀,而他们身边站着的都是同门,就算不顾及同门之情,谁还不清楚谁的底细,若真打起来,只能落得个两半俱伤的结果。 别忘了,周围还有其他宗们的弟子虎视眈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都不想做那只蝉。 根本不能下手,也下不了手。 明姝关注点不在“仙路”上,上辈子的现代生活浸染出的是一颗凡心,她对仙不仙的兴趣不大。 反而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起了疑。 万人之上?现在在场的勉强有五十多人,谈何万人之上? 不过若是再加上刚刚水幕中提到的半妖,倒是有可能,若真是如此,除了他们五十多人人,还有九千九百多个半妖…… 这数量…… 明姝无语。 想杀掉她们就直说,不必绞尽脑汁设计关卡找借口。 至于一人之下,一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地宫之主了,也就是能直接杀掉她们,非要费事整个什么第二重来戏耍她们的脑袋有大病之人。 出神间,幕中的字缓缓消失,周遭接连响起惊呼声。 “快看,上面还有字。” 明姝赶忙抬头,半透明的幕上缓缓显出字来。 一、请每隔半个时辰开展擂台赛,至少死亡一人。 下面有细密的小字,若无人死亡,则由聚灵珠随意选取一人,献祭给畸变的不死怪物,阻止它们攀上登仙台。 看到这条时,被仙路吸引的修士,也不禁清醒了,忍不住到吸了口气。 怪物吃人,就算留到最后一人,不过都是怪物的食物。 想到刚刚水幕上的信息,当怪物触碰到登仙台,就是它们解脱之时,也就是怪物靠近登仙台,会被诛杀。 那岂不是不做什么,等怪物上来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众人悬起的一颗心又落了回去。 区区怪物,不足忧心。 似是知道众人都看到了这条,水幕上的字没有过多停留,白光一闪消失了,没人再乱走动,都一眨不眨盯着半空的水幕,等着是否有下一条。 也不知是幕成精了,还是故意被主人这样设置,众人都盯紧时,水幕闪着淡淡的莹光,半天没动静,颇为恶趣味。 等一些人实在忍不住低头揉眼缓解酸胀感时,幕上又缓缓显出了字。 二、聚灵珠的灵力会减弱,一个时辰后彻底消失,登仙台的结界消失,时长半刻钟。 下面仍有一行小字,若此时处于擂台赛中,擂台赛自动停止,默认两人献祭;若有人死亡,则聚灵珠立刻恢复灵力。 许多人没看到下面的小字,只看到上面蕴含的巨大信息。 聚灵珠的灵力会越来越弱,灵力完全消失时,保护整个登仙台的结界消失,没了结界,此时怪物攀上登仙台,怪物杀不死,他们岂不是都会沦为口中食? 一想到这种可能,许多弟子额上冒出了汗珠,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地宫危险,不该抱着侥幸心理进来。 白光一闪,水幕上的字瞬间消失,转而新内容就占了半幕。 三、被黑雾侵蚀的人会畸变为不死怪物,注:可替代。 接下来的信息越来越快,飞快消失,眨眼出现,不等众人看清又消失,出现了新信息。 这种时候,没人想错过突破的关键信息,眼看不及,准备探出神识接触,将上面的字印入识海中,可惜第一条规则出现之时,便有弟子尝试,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 字倒是印下了,可随着水幕上字的消失,识海中的字也消失了,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刚刚记下的字是什么。 没了取巧的办法,众人手段尽出,快速记住关键词、分工背诵,更有甚者,直接咬破了手指,以血为墨,撕下自己的外衫,飞快记录。 明姝从紧张、手忙脚乱,逐渐到放松,无所谓,摆烂只需水幕白光一闪的时间。 反正大家都记了,到时候一起凑凑,总能凑齐全。 转头去看陆沉星,正要偷偷嘱咐他不必紧张时,余光瞧见宁灼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小块的东西,对着水幕就不动了。 同样不见半点紧张。 发现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回望过来,见她一直盯着留影石,唇边下意识拉起,嘲讽的弧度翘了一半,又被他压了下去,半偏过身,不知道在干什么。 从明姝的角度,隐约可窥见他扯唇又拉平,扯唇又拉平,脸部肌肉抽动,瞧着不止反常了,甚至有些可怕,让她不由地想起了某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群。 反复几次,应该是发完病了,死对头挺直的脊背飞快弯曲,懒洋洋地甩了甩袖袍,袖口流光浮动,又恢复了鼻孔朝天,谁都看不起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刚刚才发过病。 指了指留影石,“你要吗?” 明姝猜到这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留影石,实在不是她没见识,她就是单纯穷罢了,留影石一块要上万灵石,她真的只配听留影石的传说。 默了下,明姝发出疑问,“要灵石吗?” “当然不要,留影石而已,我还不至于要你那点灵石。” 那点灵石…… 听听这口气大的,她无话可说,毕竟人家确实有这样的资本。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子的想法,不仅要,还得要两颗,可不能忘了陆师弟,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他刚刚发病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爪子。 虽然她没什么道德,但不巧,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良心,怪不得死对头平日总是一副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模样,原来是用外表的高冷掩饰自己内心的自卑,身有隐疾,已经够惨了,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不但如此,以后还要改变态度,对他温和些。 脑袋中百转千回,现实只眨眼的时间,明姝面不改色,指了指他的留影石。 “不必,你记下来就行。” 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到时候一起看很正常。 嗯,没错。 不白要他的留影石,少了个把柄,还不用辛苦记录,就站这等,一会直接享受死对头的劳动成果。 她真是太聪明了。 宁灼扬了扬眉,诧异地直盯着她看,让明姝从浑不在意,到站立难安,总觉得脸皮都被盯穿了,他才施施然收回目光,眉间慵懒散漫,望着水幕,不知是在出神,还是看水幕上的规则。 有了宁灼的开头,众人发现留影石能记录信息,纷纷在储物中翻找起来。 修真界七大宗门,除了剑宗,其余六大宗宗如其排名,富裕、资源丰富,名副其实人人向往的地方。 在场的都是各宗的精英弟子,各个不说富得流油吧,储物袋中几十万灵石还是有的。 区区留影石,根本不值钱,只可惜它太鸡肋,没人愿意浪费灵石。 因此,五十多名修士中,只有几个有留影石,这几人全是合欢宗的,合欢宗内斗严重,栽赃陷害是常有的事,不少弟子都常备留影石,以防真被陷害时,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白被冤枉。 见不止一人记录规则信息,所有人都逐渐放下心来。 水幕仍在闪烁,淡淡的莹光,规则还在继续出现。 四、怪物内丹可暂时替代聚灵珠,维持结界,注:内丹会吸引不死怪物。 五、聚灵珠的灵力会被消耗,当灵力减少一半时,怪物可以打破结界,打破的结界无法修复。 四、不死怪物共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水幕突然空白,几个血淋淋的字缓缓出现,占据了整个水幕,触目惊心。 活下去。 半透明的幕缓缓消失,黑暗中传来怪物的嘶吼声,四周黑雾涌动,向中央侵蚀靠近,于此同时,光向中央退散聚集,脚下的石台轰隆隆拔地而起。 聚灵珠成,登仙台出,第二重开始。 - 登仙台,顾名思义,是一个台子,只有小广场大,站了整整五十多名个修士,不至于前脚踩后脚那么夸张,但动作稍微大点,总不可避免撞到人。 接连响起的哎呦声,让一众弟子终于从惊疑不定中回过神,连番道歉,一时间,登仙台上都是各种道歉声。 笼罩登仙台的结界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结界最上方,莹润光芒汇集处,悬着颗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珠子,珠子旋转着,绕着结界中心转动,每转动一圈,有丝丝缕缕的白色东西融入结界,珠子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一点。 聚灵珠的灵力在减少,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当即想起水幕显出的某条规则,一个时辰后聚灵珠的灵力会彻底消失,登仙台的结界消失半刻钟。 不待他们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立刻被登仙台下的嘶吼声吸引了注意,小心靠近登仙台边缘,向下看去,入眼只有一片黑,深渊之下,不见边际,隐约有黑雾涌动带起的波澜,嘶吼声层层回荡,黑雾骤然剧烈翻滚,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融入周遭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所有人才发现,原来不止登仙台下,登仙台周围全都是无法穿透的黑暗,登仙台仿佛无边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死寂中亮起的唯一希望。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渐渐生出恐惧、绝望。 诡异的氛围中,明姝将纤白的手伸到宁灼面前,似怕他看不见般,顿了下,又向上抬了抬,直接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这角度,这位置,除非他瞎,不然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能证明他看不到。 当然,宁灼不仅不瞎,视力还非常好,修士本身就耳聪目明,更别提他一介妖修,躯体比修士更强悍。 狭长的眼一斜,连她掌心磨出来的老茧,上面有几条纹路都能数一数。 “干嘛?” 语气平淡松弛,首音很低,尾音拉长,像是从鼻腔中哼出来,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不见半点紧张,没有不满,更没有好奇,貌似就单纯问一下,回答或不回答,回答什么,都不重要。 明姝唇角抽动了一下,“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破这二重秘境,先了解规则。“ “你的留影石呢,让我……” 顿了下,眸光微闪,变成了“我们一起探讨探讨留影石记录下的规则,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信息,你要知道,这可能是我们突破的关键。” “正好现在还有时间,我们抓紧时间看,然后我去问问其他人都谁记录了信息,互相交换,大家齐心协力,将这一关的规则信息凑齐。” 这一番话,言之凿凿,怎么听怎么都是为大局着想。 但她刚开口时停顿了那一下,他大胆猜测,她原本只想说“让我看看……”。 啧啧啧…… 明明就是水幕闪的太快,没记住,自己想看留影石,偏偏要找一大堆光明堂皇的理由。 他最看不得她这种虚伪模样了,绷着脸,明明想要,却装得一本正经,让人找不到丝毫破绽,根本看不穿她的真面目。 九十九块反骨蠢蠢欲动,宁灼指尖捏着留影石,宽大的袖袍遮掩,在她开口时便拿出来了,利落放进她手心,却突然眉心一蹙,轻轻一弹,留影石从她掌心飞起,不待她反应过来,两指一捻,滑入掌心,重新掩在袖袍下。 抬眼对上明姝的视线,四目相对,没有火花四溅,氛围像拉起的弓弦,莫名紧绷了不少,片刻后,宁灼垂下眼,学着她的样子将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五指张开,露出留影石,又飞快收回。 没别的意思,单纯炫耀罢了。 “那正好,留影石是我的,就算交换,也该由我这个主人交换。” “你若是想知道留影石记录的规则信息,那就……” 他故意停下,余光偷偷睨她,直到发现她连连眨了好几次眼,明显内心极为不平静,才勉为其难道,“让你一起去,剑谱生涩难懂,明道友身为剑修,想来记性应该不错。” “到时就麻烦你将完整的规则整理出来了。” “当然……” 他勾唇一笑,潋滟生辉,周遭好似亮了几度。 “你可以带上那个师弟,多个人多个帮手,我不是那么小气爱计较的人,只要你将规则整理好给我就行了,其他的像多带个人什么的都无甚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39章 明姝眉一皱, 觉得事情不简单。 交换规则信息而已,带不带师弟根本没什么影响,这种时候, 大家明显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凡有脑子的, 都不会藏着掖着, 肯定会交换,还会痛痛快快地交换, 只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可惜了,想绕晕她,不可能。 明珠眉眼舒展, 生出熟悉的无奈。 她有倾城绝艳的美貌还不够,老天还非要给她一个绝顶聪明的脑袋,这让修真界那些其貌不扬,又不怎么机灵的修士怎么活呢…… 回过神,明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问题不大, 做点苦力而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情况, 哪怕她拥有绝顶聪明的脑袋,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屈服。 宁灼见她这般识趣, 反骨又按了下去,想起他现在还别有目的,不好太过咄咄逼人,便准备拿出留影石先让她先看看。 心中未免有点忐忑, 刚刚对她那般不客气,希望她心胸像无尽海般宽广,不要耿耿于怀。 靠近了些,刚准备伸开手,登仙台中心亮起光柱,莹光流转,光柱骤然拉长,与结界顶的聚灵珠相连,死寂的黑暗中,仿佛天地的支柱。 聚灵珠散发出的莹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于此同时,光柱飞快拉长、扩大,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强制将挡路的修士推挤出去,显出一方小擂台的雏形,很快凝实落于小广场上。 擂台长宽都有十人伸臂的距离,可以容纳二三十人,占了小广场很大地方。 可擂台是什么地方,是修士争斗搏命的地方,输得一方是要被献祭给不死怪物的,为了保命,飞天遁地,手段尽出,这点地方肯定施展不开,意味着没有闪躲的空间,只能直面拼杀。 第一重秘境是考验修为,修为高、战力强,才能打败石蛛进入第二重。 而这第二重,则是要自相残杀,不躲不藏,你死我活,成为最后的赢家,凌绝顶,登仙路。 明姝突然明白了第二重的目的,脚底陡生寒意,顺着脊背攀爬,流窜向四肢百骸。 五十多修士只活一个,灵山秘境中的地宫,真的是正道大能留下的吗? 明姝张嘴想问,余光闯入半身黑袍,暗纹金色流光闪烁,刺的她下意识闭了眼,恍惚中想到,修真界没有关于地宫的任何记载,宁灼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知道地宫的由来。 她明明之前就问过地宫的问题,吃了瘪,竟还不长记性,狠狠心,在心中拧了自己一把,没舍得给自己美丽的脸一巴掌。 头扭向另一边,映入眼中是满脸沉思的陆星辰,默默又扭了过去。 算了,师弟年纪还小,整日忙于宗门弟子俗务,涉世未深,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理解。 擂台横于小广场中央,本就不大的小广场愈发拥挤,弟子们不得不挤在一起,交头接耳,小声说着话,也不知是谁提起了擂台赛。 很快就有人提起了其中一条规则,每隔半个小时进行一场擂台赛,再看被圈出来的小型擂台,心中当即就咯噔一下。 半个时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吗? 顾不得悲春伤秋,各宗弟子聚在一起,商讨擂台赛人选。 说是选人,其实都是做做样子而已,各自都知道,但谁都不会点破,毕竟擂台赛是要死人的,谁都不想做去死的预备人选。 那就……只能拼运气了。 犹记得半个时辰后如果没有擂台赛,会随机挑选人献祭怪物。 正好,省的他们出手,惹人非议。 寂静的空间中,擂台之下,深渊之中,黑雾一点点向上攀爬,怪物的嘶吼声清晰了些许,不时有尖锐的惨叫,接着是细碎的撕咬咀嚼声,让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焦急地等着聚灵珠的判决,没人注意这点小细节。 除了明姝和宁灼。 明姝活了两世,从现代到仙侠世界,自觉就算不是天选之子,也该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之人,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有这般奇遇。 而宁灼,没什么别的,就是自信,妖中皇族,身份尊贵,从没有缺过什么东西,怎么看,他都不觉得自己会是被选上的倒霉蛋。 滚滚黑雾翻滚,什么都看不清。 明姝犹记得规则的最后一条,是给出不死怪物的数量,看似毫无必要的规则,一定暗含深意。 可惜不记得水幕到底显的什么了,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可能找其他弟子交换留影石的了,没办法,整理所有规则肯定是不可能了,苦力没得做,明姝甚至还有点遗憾。 手肘轻碰了碰宁灼,朝他伸出手。 “留影石呢,给我……” 话锋一转,已换了措辞,“我们一起研究研究规则,每轮擂台赛过去就会少两个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否则不过几天就会轮到我们。” “与其如此被动,不如我们先熟读规则,找到其中的……” 明姝想说bug,转而对上宁灼略有些犀利的目光,语气一滞,怕他胡乱怀疑,斟酌片刻,道,“漏洞。” “从我们进入第二重,水幕显出规则,到登仙台出现,半刻钟都没有,水幕出现的时间很短,我们都没记清规则。” “现在想来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记下?” “细想,水幕也没显出几条规则,规则太少,漏洞太多,故意以这种方式不让我们发现。” 宁灼眉心微蹙,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传闻建立地宫的大能返回修真界时已受重伤,将要陨落,时间紧迫,只能留下几条粗略的规则,来不及修补漏洞。” 越想越合理,宁灼抬起手,袖袍滑下,留影石已到指尖,正要放入她手心,突然意识到多此一举了,反正要两人一起看,直接输入灵力,放出留影画面不更直接嘛。 斜睨过去,是她白净的手掌,伸得板板正正,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指尖轻轻一弹,留影石在空中划过细小的弧度,被他空余的另一只手接住。 角度不太好,明姝不好直接去抢,正要质问他什么意思,却见他空出的手啪的挥出,将她手掌拍开。 明姝嘴角缓缓下压,从面无表情到风雨欲来,眸中冷意凝聚,将要爆发时,留影石一亮,前方出现记录下的水幕画面。 于此同时,他轻笑一声,“明道友想看留影石记录的规则,直接说便是,何必张口闭口讨要留影石。” “虽说一颗留影石也就上万颗灵石而已,对我不算什么,但明道友别忘了,你还欠我二十万灵石,乍一听,十二万十三万,也相差不多,我实在很难不怀疑你的目的。” 被发现了…… 明姝心中暗叹一声。 不过他还是太单纯了,她根本就没打算花灵石买下留影石,而是等留影石到她手中,直接据为已有,然后等破了第二重再还给他,既不用欠灵石,还能手握规则,一举两得。 明姝眼底划过遗憾,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然而面上,当然不能承认。 “多谢提醒,我倒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办法,也怪我身为剑修,向来直来直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留影石上出现水幕,规则开始出现。 宁灼一心二用,不愿意坐实了心机深沉四个字。 “确实,都说剑修性格刚正,遇事都喜欢用剑解决,明道友虽是剑修,可也不能如此自谦,毕竟无论何宗何派,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异类,独树一帜。” 独树一帜,说起来也挺适合他。 跑了一下神,留影石中的规则已经过了一条,他赶忙重新打起精神,认真记起来,边心不在焉地为自己辩解。 “我和你不同,我有灵石,遇事不必用剑解决,更不用想什么弯弯绕绕,直接用灵石打发走了就是。” 明姝瞬间和他没了话题。 提到灵石,她不得不偃旗息鼓。 没办法,穷鬼没有体验过灵石的快乐,无话可说。 两人看了三遍,终于将规则记下了。 留影石记录的不完整,第一条以及之前的深渊不死怪物的信息都没有,但细细想来,是宁灼开始用留影石记录时,其他人才知道留影石能用,想来他们记录的信息不会比他多。 修士记忆力不差,之前的信息,两人都隐约记得大概,互相一合计,差不多已经了解了第二重的所有规则。 那边所有人都盯着聚灵珠,却突然见擂台四周的结界中光华流动,凝为一只大手,下一瞬穿透结界而出,朝擂台中央而去。 若擂台中有人,这人就是现成的献祭品。 可没有进行擂台赛,擂台中无人,大手在擂台上绕了一圈,一无所获,似乎被激怒了般,一分为二,穿透结界,朝着登仙台上的其他修士而去。 两名修士被灵光困住,朝大手飞去,被重重握住,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扔到了登仙台外,落入深渊中,刹那被黑雾吞噬。 凄厉的惨叫声袅袅回荡,“白师姐救我……白师姐~” “青衣师兄救我……我不想死,师兄救我,我的全部身家都给你……师兄~” 呼救声渐渐弱下去,众人也听出了这两个倒霉蛋的身份。 一个是妙音阁的弟子,一个合欢宗弟子。 再看妙音阁白师姐白清清,合欢宗领队青衣,两人面不改色,片刻后,似乎意识到她的反应不符合人设,白清清一秒满脸悲切,抓住妙音阁大师兄李鸣礼的袖子,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兄,是我们师弟被抓走了吗?” 李鸣礼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早已习惯她这番作态,点点头,“穹师弟他运气不太好,第一轮就选上了他,秘境本就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 白清清被安慰到了,强忍悲痛,不甘心道,“即便如此,到底是我们同门,我怎忍心眼睁睁看着他……” 众人面露赞赏,仿佛忘记了第一重中发生过的事,暗暗夸赞,白仙子不愧是月霜仙子的徒弟,有情有义,这般情况下,还想着救同门,实在让人敬佩。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转向青衣,暗暗比较,高下立显。 合欢宗果然门风不正,修炼上好逸恶劳,尽走弯门邪道,贪图享乐就罢了,连教出的弟子也这般冷漠寡情,应该将其逐出七大宗门的排名,歪门邪道,简直是修真界的耻辱。 心中深恶痛绝,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对待同门尚且如此无情,更何况他们这群素不相识的人,惹不起惹不起。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白清清要恢复的神情立刻一变,美目盈盈含泪,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找到了目标,突然向凌安扑去。 凌安站在丹宗弟子最后,登仙台拥挤,他故意遮掩身形,毫不起眼,眼见白清清朝这边冲过来,眼皮一跳,升起不详的预感。 他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悄朝旁边挪动,他一动,白清清立刻转了方向,人群自发让开,硬是挤出一条小道,大概也想知道,能让白仙子泪眼婆娑求助的人,是何方神圣。 凌安屏着气,飞快环视四周,在不远处的宁灼身上定住,长长松了口气,心中暗道,“对不住了师弟。” 他大步走向宁灼,清俊面容舒展,露出温和的笑容,“师弟,你真让我好找。” “你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进入秘境前,师尊特意将我叫到跟前,嘱咐要好好照看你。” “师尊说了,天材地宝,能得便得,若遇上危险,即便不要宝物也要看护好你。” “进了第二重师弟就不见人,我还以为师弟遭遇了意外,担心无法向师尊交代,现在看到你无事,便放心了。” 他语速又快又急,在喊“师弟”两个字时故意咬重字音,拉长音调,让人想不注意到师弟都难。 白清清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宁灼,眼睛一亮,立刻换了目标,“宁师兄,你出什么事了,为何与凌师兄失散,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明姝见人朝这边来了,悄悄后退,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开启看戏模式。 余光瞧见她的小动作,宁灼装作躲避,故意朝她的方向靠去。 她退,他追,她……插翅难飞。 白清清到跟前了,再躲就太显眼了,明姝放弃,转念一想,能近距离看戏,挺不错。 白清清急急稳住身形,伸手就要拽宁灼的袖子,被他提前预料到,袖袍擦着她的皮肤而过,繁琐暗纹金光流转,修长的手指仿若萦绕着一层光,轻轻搭上明姝的腕,凤眼微挑,矜持高贵,自带三分灼灼笑意。 “人多拥挤,明道友小心了。” 甩麻烦甩的太过明显了啊喂。 明姝反手抓住腕上的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噼里啪啦,偷偷传音交流。 “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不要连累无辜之人。” “你欠的债,少你一万灵石,你帮我解决掉这麻烦。” 明姝心中诧异,继续传达意思,“你之前不是一直让她跟在身边,坚持护着她,现在怎么又变了?” 啧啧啧,果然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听出点不同寻常,宁灼寻思着要不要装作无意解释一下,“之前是为了师尊的嘱托,他老人家难得开口,灵山秘境这么大,能不能遇上还不一定,当然随口就答应了下来。” “谁知道那么倒霉,刚进入秘境就碰上她了。” “她与同门失散,自己一个人,修为又不怎么样,万一出了意外,我很难撇清关系,那种情况,总不能言而无信,将人丢下不管吧。” “之前不能,现在就能言而无信了?” 明姝一副看渣男的样子,让宁灼颇感不自在,按照她以前的尿性,肯定没想什么好东西,好奇但问不出口,也坚决不问,不想自讨苦吃。 眼尾一斜,余光频频飘向凌安,“现在有师兄,用不上我。” 你师兄怕是还想拿你当挡箭牌呢。 刚刚他祸水东引的一幕,明姝看的清清楚楚,瞧了眼洋洋自得的某人,并不打算提醒他。 她可是等着收好处呢。 转眼看向白清清,似乎被宁灼的举动伤到了,揪着自己的袖口,洁白柔软的布料被她绞得皱巴巴,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偷觑宁灼。 看着怪可怜的。 若她是男修,那不得怜香惜玉之心大盛,跳出来狠狠指责罪魁祸首宁灼一顿。 可惜她是女修,她可没忘了这女人在第一重中想杀她的事,虽说被她反算计了回去,但就事论事,两人之间早就撕破脸,如今见她难堪,别说怜香惜玉了,只想落井下石。 明姝当即就起了恶趣味,这么可怜,捉弄一下,不知道会不会绷不住,露出真面目。 算了,实在不是她想报复仇人,主要是灵石的诱惑太大了,对于穷鬼来说,只要有灵石,别说得罪月霜仙子的徒弟了,让她偷偷找机会将人除掉,她都会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不过,价格还得商量商量。 毕竟她可是闻名修真界的美人,无端帮他赶人,难免让人多想,回头再传出什么她单恋他的流言,不得亏大了。 所以,名誉损失费必须给足了。 压在他手背上的纤指轻轻挪动,画出十字,要我出手,一万可不行,必须十万。 区区十万,宁灼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同意了。 两人达成交易,明姝立刻错别视线,径直对上白清清。 “我等修仙之人,有灵力护体,躯体强韧,耳聪目明,倒是白仙子,宁道友这么大一个人活生生站在这,你连看都不看,上来就问人出什么事了,是生怕人家没事,还是眼有隐疾?” “若是眼有隐疾看不见,秘境危机四伏,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准备后事。” “若是咒人出事,那就罢了,宁道友想来是不会与你计较的,你可以放心了。” 白清清绞着袖口的手一顿,眼中杀意迸发,被她生生压下去。 嫌刺激不够,在她看过来时,明姝轻轻抬手贴上宁灼的衣服,浓重的黑中如玉的手白的刺眼,白清清神情逐渐僵硬。 在她仇视的目光中,明姝没有抓他的衣服,反而更得寸进尺,轻轻覆在他手臂上,一点点描摹肌肉的轮廓。 “宁道友,我说的没错吧,哪怕白仙子这般咒你,你也不会与她计较。” 这话听着很容易让人误解。 怕不是他和白清清有什么私情,才对她如此宽容。 余光瞥了下胳膊上的手,温热透过衣服,对他稍高的体温来说,有些凉了,突兀的凉意格外让人难以忽略,心中生出别扭的情绪。 可算不得什么越矩的举动,想到两人的交易,他点头应了。 “没错,我现在不会与白仙子计较。” 刻意咬重“现在”,除了明姝没人意识到他的深意,连凌安都忍不住拉平了唇角,暗暗回忆两人之间的交集。 除了被误会的当事人白清清。 明明是她和宁师兄被误会,可她这个女主人却难堪地站在一边,反而是那个故意误导所有人的女修,亲昵地拉着宁师兄,靠在他身边。 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个女修唾手可得,甚至不屑。 无形之中,将她狠狠踩到尘埃里。 白清清恨的快咬碎了满口银牙,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什么都不能做,还不能露破绽,十分的憋屈。 “明仙子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我只是关心陆师兄,明仙子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是想让宁师兄误会我,挑拨我和宁师兄的关系?” 她大方一笑,“不过,明仙子的算计估计要落空了,师尊与丹阳道尊是至交好友,我与宁师兄熟识已久,他知晓我是什么性子,就算与我生气,也是担心我乱跑遇到危险,不能保护我的安全罢了,怎会与我计较言语之失。 “这等小事,明仙子提醒了,我才注意到。” “宁师兄自然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想来也如我一般。” 所以是她心胸狭隘,嫉妒她与宁灼关系好,故意挑破两人关系呗。 倒是会狡辩。 可惜她有帮手,到底与你熟不熟,让另一个当事人自己来说。 搭在宁灼胳膊上的手用力,带着几分报复心理,掐了他一把,顾忌场合,没敢太用力,不然若他没绷住,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或让人误解的声音,岂不是白费她一番口舌,将锅扣在白清清头上。 宁灼飘远的神智瞬间被拉回来,不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什么,有些不敢看明姝,目光刚触到她,立刻扭过头,轻咳两声,弯腰小声问她。 “怎么了?还没将人打发走,叫我做什么?” 在场的都是修士,一丁点动静都能听到,他故意压低的声音,在众人耳中无异于拿着扩音器对着耳朵喊。 众人一瞬间竖起了耳朵,再看两人快挨在一起的动作,明了了。 原来有私情的是这两人,而不是白仙子与那位男修。 众人目光异样,连看戏的凌安都皱起了眉,偷偷拉过陆沉星,询问起情况来。 别不是在他不知道时候,这两人真搞到一起了吧。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是不可能。 陆沉星先是不解,瞧了两人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扭头和凌安细细解释起来。 明姝:“……”麻了,带不动废物队友,真是灵石难挣,屎难吃。 区区十万灵石,这屎……她闭闭眼就吃了。 “白仙子刚刚与你攀关系,说你怕她遇到危险,故意与她置气。” 明姝语气很快,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感情。 宁灼当即就挑高了眼尾,神色倨傲,挑剔地瞥了眼白清清。 “熟识的是师尊与月霜仙子,和我没关系,我在丹宗向来是……” 他顿了顿,“眼高于顶,不屑与任何人交际。” 这话是明姝常说的,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自贬倒没有,反而听出了几分嘲讽来。 好,精神损失+1,待会就朝他再要点灵石。 明姝恨不得他多来几句,可不等她制造机会,白清清再也受不了羞辱,狠狠瞪明姝一眼,扭身朝凌安跑去。 “凌师兄,宁师兄被人蛊惑,不愿意帮忙,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求你了。” “宁师兄,你救救穹师弟吧,我与穹师弟同门多年,受同一师长的教诲,在相同的熏陶下长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那你就替他呀! 规则中说了,被献祭之人可以替代。 光用嘴有什么用,嘴又不能救他。 况且这都过去半刻钟了,穹师弟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太虚伪了。 偏偏有那么些弟子就吃她这一套,看白清清的眼中都是敬佩、仰慕。 明姝不解,并大为震惊,这和瞎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是一个真瞎,一个愿打愿挨? 视线偏移,等着凌安的回答。 她十分好奇,凌安怎么能温和不失礼又强硬地拒绝她。 凌安脚下后退几步,与白清清拉开距离,躲开她伸过来的手,面不改色,淡声疏离道,“白仙子,不必求我,你自己便能救你相伴几十年的同门。” “规则中提到,献祭的同门能被替代。” “这条规则我不太明白,被不死怪物吞噬的人怎么能活过来?” “若白仙子能舍身求法,为我解惑,待穹师弟获救后,我定代替白仙子你好好照看他。” 白清清楚楚可怜的表情僵住了,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他会让自己替穹师弟去死,明明丹阳道尊特意嘱咐他们保护自己,他怎么敢让自己去死? 满脸不可置信,逐渐化为失望。 “原来凌师兄也没办法。” “师兄不必找借口,我都理解,穹师弟早就被怪物吃掉了,怎么能复活呢,是我妄想了。” 声音从高到低,带着浓浓的伤感,一字一句清楚传到所有人耳中,让人动容。 是啊,被吃掉的人,怎么可能复活,这不是故意让白仙子去死嘛,什么仇什么怨,太狠毒了,这种人,就算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也不可深交。 当下不少人看凌安的眼神都变了,警惕、防备,全然忘了第一重中是谁杀掉石蛛,打破幻境,进入第二重的。 忘恩负义已经成为常态。 眼看嘴替要输了,明姝不能忍,大步走过去,在陆沉星身边时停下,给他使了个眼神,便一马当先,犀利的眼神像刀子射向白清清。 “白仙子一看就没认真记第二重的规则,之前水幕上出现过得,被献祭之人可替代,既然有这条规则,就说明你的穹师弟可以复活。” “白仙子自己不在意就罢了,毕竟你身份不一般,遇上危险,有无数保护你的人,但在场的其他人可没有你这般待遇了,孑然一身,唯有一条性命。” “被你故意误导,若被有心之人算计,还不知道能不能留得性命,走出第二重呢。” 完了,明姝一个眼神过来,陆沉星赶忙紧接着补充。 “第一重尚且只是对付妖兽,就让进来的人死伤无数,第二重更难,白仙子有无数法宝护身,有同门拼力护着,自然不理解我等普通修士,再如此懈怠,大家怕都要折损在这第二重。” 这话就差没直接说,白清清在害我们了。 仔细一想,是这么个道理,涉及自身利益,即便再想怜香惜玉,都被清醒的同门拉走,默默远远旁观看戏了。 场上的情景顷刻间翻转,再纠缠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效果了。 白清清面露失望,朝凌安行了一礼。 “自进入地宫中,妙音阁弟子相继死去,昔日同门一个个消失,我心中悲痛难忍,穹师弟之死,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因此……” 欲言又止,然后盈盈一笑,带着释怀。 “麻烦凌师兄了,我现下已经清醒,明白不能沉溺于悲伤之中,穹师弟回不来,更要拼尽全力,保全妙音阁剩下的同门。” 说完,她转身回到妙音阁的队伍中,霎那间没人注意到,她眼中涌出浓烈的恨意,死死盯着明姝,恨不得噬其肉喝其血。 明姝:“……”这么多人就恨她一个是吧。 不行,得加钱。 凌安朝两人温和一笑,“多谢明道友陆道友。” 说罢,手中出现两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炼制的益气丹,现下情况不明,难免要遇上战斗,益气丹能快速补充灵力,有了益气丹,两位能发挥出更强的实力,如此,无论遇上什么情况,我丹宗总能多一分胜算。” “还请二位不要推辞。” 这番话,义正言辞,让两人推辞都不行。 明姝本身就和白清清不对付,怼她纯粹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算不得恩情,无功不受禄,他们还真不好接受。 他大概想到这茬,一番话冠冕堂皇,半点不提个人,句句都是丹宗小队,不收就是不顾团队整体,当然,收了也是为了整个丹宗小队。 看看人家的情商,果然不愧是下任丹宗宗主,明姝自愧不如。 愣神间,手上一沉,又被塞了个瓷瓶,抬眼是宁灼矜傲的侧脸,在她看过来时,冷哼一声,“这是我亲自炼制的益气丹。” “没错,我是眼高于顶,看不起你们,但可不是不学无术。” “区区益气丹,我炼制的不可能比师兄差。” 明姝瞧他脸色,立刻满脸正色,义正言辞接话,“宁道友能被丹宗宗主收为弟子,怎么可能差,那是大家没发现你的过人之处。 “益气丹而已,宁道友随随便便,手到擒来。” 说着停住,话锋一转,“当然,口说难免无凭,罢了……我今日就舍生取义,亲自为宁道友正名。” 她满脸大义,仿佛一下秒就原地英勇就义了,边十分自然地将益气丹收入储物袋中。 宁灼斜她,别以为他没听出其中的暗讽,反正只是个送丹药的理由罢了,让她过过嘴瘾就算了,最重要的是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浪费这么久的时间,聚灵珠的光芒黯淡下去,笼罩登仙台的结界只剩薄薄一层,深渊之下的怪物嘶吼声,传入耳中更加清晰。 黑雾顺着登仙台向上弥漫,夹杂着怪物尖细的指甲,摩擦在登仙台石柱上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众人一惊,意识到怪物又攀爬登仙台了,两个修士的血肉,只拦住了它们两刻钟的时间。 在场的共有五十多个修士,两个修士两刻钟,五十就是十二个时辰多,只要杀掉其他人,他们就还能多活一天。 一天,有无数可能,万一有新的生路呢。 没错,他/她不能死。 空旷的空间中,一声惨叫响起,层层回荡,是合欢宗的修士将身边的女修推下了登仙台,女修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满脸错愕看着男修。 合欢宗管理散漫,同门之间互相算计,踩着尸骨向上爬的比比皆是,双xiu互为炉鼎也不在少数。 当初若不是他真诚追求,他这般平平无奇的男修,凭她的姿色,根本看不上。 相识数十载,她只守着他一人,想着哪怕没有真情,也有几分情分在。 哪成想,最后竟是死在他手里。 目光中,平平无奇的男修朝她露出温柔的笑,与往日两人浓情蜜意时一般无二,轻轻开口,“嫣嫣,再见。” 在合欢宗求真情,在浪荡子中求痴情郎,真是可笑。 若不是看她炉鼎之身能助他修行,他岂会放低身态,百般讨好她。 眨眼间被黑雾吞没,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笑容还未消失,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平平无奇的男修跌入深渊之中,同样满脸错愕,甚至没看清下手之人。 青衣瞧了眼魏方平,不赞同道,“下手太早了,嫣师妹刚下去,半刻钟没过,也不知道连着献祭两人,会不会有半个时辰。” 魏方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当初嫣师妹为了这么个人与我断了关系,害我差点突破失败,平时在宗内不好下手,现在嘛,当然不能放过他。” 青衣桃花眼一斜,风流潋滟,打趣道,“难道不是对嫣师妹念念不忘?” 他没有反驳,答非所问,“若没有半个时辰,那就再献祭一人好了。” 说完,视线扫过身后的三个合欢宗弟子,“还有三个人,能拦怪物半个多时辰,聊胜于无。” 合欢宗其他弟子齐齐后退,留出那三人。 这三人与平平无奇男修交好,既要报仇,自然一起料理了,不留后患。 三名合欢宗弟子脸色紧绷,互相对视,突然一人飞快出手,想将魏方平推入深渊中,然他早有预料,侧身轻松躲过。 “我这条命,现在留着还有用,可不能拿走。” “至于你们……” “算了,再留你们一刻钟。” 三名弟子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定下了命运,同时向魏方平出手,四人打作一团。 其他宗门的人赶忙退后,怕被波及。 有人看不过去,提醒青衣。 “青衣道友,你身为合欢宗的领队,不去制止吗?” 青衣瞧向那人,带人又后退几步,“你确定?虽说他们三人拦不了怪物多久,但他们不献祭,之后就轮你们了。” “我合欢宗为你们打头,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吧?” 视线扫过所有人,放慢语速,“总有怕怪物攀上登仙台的人,人心叵测,暗箭难防,与其像嫣师妹一样,被人下黑手推下深渊丧命,倒不如主动出击。” 这番话点醒了某些人,余光偏斜偷看过去,心中已有了目标。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愧是能在合欢宗活下来,还混得不错的人,几句话成功挑起不少人的心思,不动声色让其他宗的弟子自相残杀。 明姝拽着陆沉星向丹宗靠近。 她暗中观察过了,许是有凌安和宁灼这两尊大佛压着,丹宗弟子各个面色清正,倒没有起什么坏心思。 当然丹宗门规严苛,门风淳朴,同门之间没什么斗争,最多就是背后嘲讽几句,谁谁炼不出益气丹,不至于要谁赔命。 小声问凌安,“凌道友,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凉拌。” 回答的是宁灼,他指了指打作一团的人,“那四人总要分出胜负……” 话音未落,方向一转,“妙音阁的人各怀心思,总会有人献祭,先静观其变,不急。” 明姝毫不掩饰诧异,眼中满是,你竟然能想到此。 正要表达不满,凌安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弟说的对,第二重规则还不明确,先让这些人试探试探也好。” 很快,妙音阁有弟子偷袭不成,反被抓个正着,很快打起来,按照白清清的人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赶忙上前阻拦,其他弟子怕伤到她,也上前阻拦,加入其中。 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打斗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打红了眼,下手越发狠毒,聚灵珠的灵气被补足,笼罩登仙台周围的结界凝实,深渊下怪物的嘶吼声消失。 半个时辰过去,小擂台重新出现,将还在打斗的人圈入其中。 明姝深深看着这一幕,规则默认两人擂台赛,而这多人的擂台赛,打斗的灵力冲击,也不知道小擂台会不会承受不住。 若是承受不住…… 明姝努力翘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40章 第二重的核心是擂台赛。 筛选掉运气实力不佳的修士, 献祭给深渊下的不死怪物,以阻拦它们攀爬登仙台,震慑修士持续进行擂台赛, 一遍又一遍地筛选掉人。 规则束缚的是深渊之下的不死怪物,当品尝祭品时, 必须停下脚步, 留给修士喘息的时间。 而当这条规则消失,怪物没了束缚, 后果…… 仿佛印证明姝的猜想,小擂台在各种攻击下,灵光明明灭灭, 砰地一声碎成无数片。 于此同时,深渊之下响起急促尖锐的吼叫,层层回荡,经久不散,被奴役、折磨上千年的愤怒和仇恨,一朝解放, 登仙台上助纣为虐的修士,就是发泄的靶子。 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吞没支撑登仙台的石柱, 深渊飞快扩大,怪物隐没其中,掀起滔天巨浪。 宁灼偷偷觑明姝的脸色, 只从面无表情中找到一丝凝重,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剑修刚直不折,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当一往无前,以剑破之,怎能心生惧意。 哪怕和明姝不对付,都不得不承认,她当真是一名极其出色的剑修。 太过出色,根本没有他发挥的空间,连讨好她都无从下手,不,还是有空隙可钻,他有灵石,她这么穷,时不时找机会贿赂一番,就不信打不开她的心扉。 想到此处,宁灼凤眼微垂,掩下深处燃起的火苗,转而从储物袋中拿出防护法宝,扔给她 。 “深渊下的怪物失控了,估计很快就会爬上登仙台,到时候场面混乱,你修为虽高,战力很强,但怪物成千上万涌过来,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这件防御法宝是我族中长老所赠,关键时候可以保护你。” 明姝低头看看怀中的法宝,抬头看看他,心中升起怪异的情绪,红唇动了动,很想反驳他,怪物只有成千,没有上万。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受不受伤,送法宝给她护身,不说法宝值多少灵石吧,这份关心,让人动容。 可关心来自昔日的死对头,这就让她觉得奇怪了。 最终,明姝深深叹了口气,罢了,最近他确实一改往日态度,处处帮助她,她也不能总以阴暗的心思,揣测人家的善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确实变了。 接下法宝,明姝朝他点了点头致谢。 “多谢,我会注意,尽量不浪费你的法宝。” 话落忍不住补充,“等怪物上来,你可以躲到我身后,我保证你毫发无损。” 歪头打量宁灼,一身黑袍奢华高调,浓烈堪称妖冶的面容,灼灼生辉,微抬着下巴,特别是此刻,察觉到明姝的目光,狭长的眼半垂,矜贵高傲,倒不像修士,更像凡俗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小公子,金尊玉贵,生来就高人一等。 细皮嫩肉,没有半点战斗力。 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把话说的太满了,语气一转,义正言辞,“我现在是丹宗小队的一员,怪物上来时,也不能只顾你一人,这样吧,到时我和师弟冲在最前面,负责杀掉扑来的怪物,你就躲在我们身后,就算漏一两只怪物,凌师兄和小队其他人也会补刀,保证你性命无忧。” 宁灼思考了片刻,觉得她的方法十分不错,正要附和,发觉自己被她带偏了,送法宝本就故意投其所好罢了,再说了他连法宝都送了,也不差那点东西,真遇到危险了,还能受伤不成。 这人,真是没救了。 斜她一眼,宁灼双手环胸,不屑道,“不必,被魔气侵染的怪物而已,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不用你这般替我着想。” 明姝眉目舒展,心想,用不到我,那真是太好了,不用战战兢兢,担心让小少爷受伤,对不起他送的法宝了。 面上,她严肃反驳,“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宁灼望过来,毫不掩饰满脸的诧异,好像在说,你竟有这等觉悟了。 既然如此,沉思片刻,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法宝,转身丢给凌安,“师兄,这几件法宝给你们防身。” 凌安受宠若惊,人设都差点没稳住,呆在原地,好在很快反应过来,整理好表情,正要还去,又听他道,“几件小玩意而已,就当是送给师兄玩了,不必放在心上。” 当真是财大气粗…… 凌安以及在场的所有丹宗弟子,都对宁灼的富有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众人都是会看眼色的人,即便不缺防身法宝,如凌安,偷瞧两人一眼,坦然收下,分发给丹宗众弟子。 大家都有了,凌安也不能厚此薄彼,站到陆沉星面前时,两手空空,两人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还好凌安反应快,飞快从储物袋掏出自己的,递给陆沉星。 “这是陆道友的。” “待会要劳烦陆道友打头阵了,还请不要推辞。” 陆沉星不傻,宁灼随手给出的法宝没有他的份,凌道友给的肯定是他自己的。 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陆沉星被感动到了,对于递到跟前的法宝,自然是……眼泪汪汪接过。 先武装自己,然后才有能力保护凌道友,待会他誓要凌道友不伤一根毫毛。 明姝正要伸出的手,立刻收回。 师弟没被落下,有了防身法宝,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好的,对于某人的小心眼,便当做不知道了。 - 登仙台上的争斗还在继续,不时有人被推下登仙台,传来骨头碎裂的咀嚼声,对黑雾弥漫的速度没有半点影响。 血肉祭品并不能平息积压上千年的怒火,只能让它们更清楚的记起,被困深渊,时刻忍受的痛苦。 然而打斗中的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们只想趁着这个机会除掉对手,出了地宫,没人记得地宫中发生的事,合欢宗的道友说的太对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若不抓住,岂不是又要被他在压一头,在宗内翻不了身。 聚灵珠长亮,眨眼间已过半刻钟,黑雾到了登仙台下,翻涌起伏,又骤然被打散,终于露出不死怪物的真面目。 被黑雾侵染的溃烂,早就看不出原本样貌,一团烂肉中,带着明显的妖族特征,犄角、尾巴、利爪,恰有登仙台上的攻击落到它们身上,那团烂肉如同泼到地上的水,哗的一下炸开,下一瞬,又如蠕动的软体动物,缓缓连到一起,重新成一团烂肉。 黑雾穿插其中,像缝合的线,操纵着它们的身体。 黑雾不散,控制它们的线不断。 宁灼狭长的眼微微睁大,瞳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身为皇族,所有妖都是他的子民,半妖身负一般妖族血脉,是子民们的后代,胆敢如此对待子民们的后代,这是明晃晃的不将妖族放在眼中。 公然挑衅妖界,修真界难道要打破维持千年的两界和平合约? 转念一想,半妖是妖族和修士的后代,同样身负修士血脉,尚且不至于赶尽杀绝。 那便只剩下魔界了。 水幕中说过,黑雾中含有浓烈的魔气,亦或者,黑雾原本就是魔气,魔气有剧烈的腐蚀性,这群半妖被魔气侵染上千年,如今这幅模样倒也正常。 地宫之中竟然有魔气,是那位大能无意遇到,怕魔气泄出,让更多人受累,遂将这群半妖囚禁在此处,还是,这本就是他的手笔呢? 地宫秘境严苛残忍,可见地宫之主性格何等残暴,实在不像人族修士的作为。 脑海中闪过很多想法,面色愈发冷肃,“我要救他们。” 他声音不大,就左右两侧的凌安和明姝听到,两人隔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师弟/死对头这么有同情心了? 可黑雾怎么除,他知道吗? 人有同情心是好事,但不能只有同情心…… 鉴于人刚刚还给护身法宝,明姝斟酌片刻,犹豫道,“那我待会将打头阵的位置让给你,让你亲自帮他们解脱?” “不行。” 一声厉呵,吓得宁灼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想到自己刚刚突兀的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生怕他们发现什么,正思索着怎么补救。 凌安蹙了蹙眉,不赞同地道,“打头的位置是主力,直面怪物,明道友一剑可以斩杀数十只怪物,清除怪物的速度更快,留给我们的压力更小。” “人命关天,不能如此儿戏。”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 明姝都不敢看宁灼的脸色,生怕这位桀骜不逊的小公子生气,当场给凌安来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使我?”她连救场都不知道怎么救。 怪物当前,丹宗小队起了内乱,师兄弟反目成仇,唉,没得办法,只能她这个貌美的外宗女修主持大局了。 到时候弱小的丹宗小弟子们,不得感谢自己救他们狗命,从而献上几十瓶自己炼制的丹药…… 明姝已经能够想到她一跃成为剑宗首富的场景了。 扭头向陆沉星使了个眼神,而他正战意昂然盯着逼近的不死怪物,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弯弯绕绕,满脸迷茫,明姝当即那个恨铁不成钢,靠近后悄悄嘱咐他,“待会跟紧我。” 陆沉星眼神不离怪物,乖巧点头,主打一个我不懂,但我听大师姐的。 见此,明姝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罢了,都说剑修愚钝粗鲁,满脑子只有打架,倒也没错,还好有自己这个绝美又聪明的大师姐在。 一切都很美好,除了宁灼淡然地“嗯”,竟应了声,并没有发生什么暴起反抗,反目成仇的血腥场面。 明姝再也维持不住表情,绝艳的脸骤然垮了下来。 凌安惊讶之后,想到她和师弟之间的不同寻常,立刻了然,深觉自己刚刚的话太不客气,谴责自己片刻,小心道,“明道友,有何高见?” 心想,只要她开口,自己立刻就向小师弟道歉。 宁灼转而看向明姝,恍然大悟,“你想偷懒,故意将斩杀怪物的主力让给我。” 目光下移,盯着她腰间的储物袋,意味深长,“倒也不是不行,我法宝多,到时候杀不及怪物,直接将法宝丢出去引爆,总能炸死些怪物,为师兄们减小压力。” 陆沉星暗暗后退一步,护住储物袋,频频给明姝使眼神,大师姐,你快说话呀,快拒绝。 明姝“……” 可恶,竟然胡乱揣测她,让凌道友和丹宗小队对她生疑,不信任她。 太恶毒了! 明姝立刻为自己辩驳,“当然不可能,明道友这种想法,实在让我惶恐,我反复回想,一时想不出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误会至此。” 眼前这一幕,凌安早就看透了,互相别扭罢了,内心指不定怎么言不由衷。 罢了,怪物马上到登仙台了,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当了。 “没错,定是师弟你误会明道友了,明道友为人磊落果决,如果不想出手,早在地宫前就不会答应加入丹宗队伍。” 行吧,反正都是他的错就对了。 宁灼冷哼一声,并不想搭理狼狈为奸的两人,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还好他们没发现什么。 凌安见状,还想再说什么,登仙台上突然响起凄厉的惨叫。 怪物已经攀上登仙台,触到聚灵珠的结界,突然砰地一声炸开,血肉飞溅,直接穿过结界,像天女散花一样,离登仙台最近的修士被溅了满身。 黑雾接触皮肤,发出滋啦啦的腐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黑雾继续钻进皮肉中,如附骨之疽,游走侵蚀。 惨叫声便是那些被黑雾侵蚀的人发出的,正在打斗的人,纷纷停下动作,一心两用,暗自警惕防着对手,边查看这边的情况。 陆沉星紧了紧自己的储物袋,接收到自家大师姐准备动手的眼神,立刻召出本命剑,战意拔高,盯着扑上结界的怪物,跃跃欲试。 “大师姐,我准备好了,要……” 动手两个字还没出口,明姝眼疾手快地拽住他,撑起一层结界,挡住怪物喷洒的漫天血肉。 黑雾缠上结界,立刻吞噬起灵力,明姝察觉不对,赶忙加大灵力输出,却发现黑雾并没有扩大,反而耗尽了力量般,渐渐消弭。 传说很早之前,天地间并没有魔气、妖气和灵气之分,只有清气,后来种族分裂,清气一分为三,魔气暴虐狂躁,灵气柔和平顺,而妖族介于两者之间,既不过于温驯,也不过于暴虐。 过于极端的力量,与柔顺的力量强行融合,只有互相消弭的下场。 眼前这一幕,再次印证了,黑雾便是魔气,地宫之主,传说中的升仙大能与魔界有牵连。 来不及深想,密密麻麻的怪物扑上登仙台的结界,高悬的聚灵珠光芒陡然大亮,结界上的怪物砰然炸开,漫天血肉,兜头砸来。 合欢宗和妙音阁的弟子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损失惨重,也有反应及时的,掏出法宝护住自身,才勉墙逃过一劫。 反观丹宗这边,早有防备,加上宁灼慷慨相赠的法宝,大家都平安无事。 结界外的怪物被清除了一层,显出个半人宽的真空带,它们隐没在黑雾中,翻腾嘶吼,并没有继续扑向登仙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有明姝,她用胳膊肘撞了下陆沉星,同时转向凌安,妖娆面容绷紧,呈现一种肃杀的凛然之势。 “怪物要进来了,准备战斗。” 凌安瞧了眼真空带外的怪物,对她的话略有些怀疑,转念一想,这种时候,警惕总没有错,略微沉吟片刻,气势凌然,大声喊道,“丹宗弟子听令,准备斩杀怪物。” 宁灼注意到凌安的小动作,两人师兄弟多年,虽不算多了解,但鉴于他与讨人厌的女修不和,师兄总帮他他擦屁股,对于这位师兄的行事作风略知一二。 可知道归知道,宁灼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想法,毕竟这种时候,好感度也刷不起来,没有必要做无用功。 仰头望了望聚灵珠,果然比之刚刚黯淡了许多。 规则第五条,聚灵珠的灵力可以被消耗,当灵力减少一半时,怪物可以打破结界,打破的结界无法修复。 黑雾突然剧烈翻滚,怪物从中跃出,争先恐后扑向登仙台的结界,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聚灵珠光芒明灭,努力想维持结界,却灵力不足。 这种时候,若有人献祭,用自身灵力补足聚灵珠,结界定能维持完好。 可怪物数量过多,献祭也只能维持一时罢了,结界早晚要碎,何必浪费几条修士性命,还不如留着这几人,等结界破碎之后,斩杀怪物分担压力,发挥更大的价值。 结界上密密麻麻的怪物炸开,于此同时,聚灵珠如熄灭的烛火陡然黯淡下来,微弱的光芒闪烁,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下一波怪物很快补上,结界单薄几乎呈透明状,已经到了极限,在怪物的利爪下,空间中响起咔擦咔擦的碎裂声,碎成无数片。 聚灵珠完全熄灭,整个空间被黑暗吞噬。 怪物兴奋地仰天嘶吼,烂泥般的身体碾过登仙台的纯黑玉石地面,空中充斥着皮肉撕拉的声音,黏腻的声响传入修士的耳朵中,惊起的是一片恐慌。 黑暗将各种情绪放大了无数倍,合欢宗的弟子最是胆小怕死,开始胡乱挥着法器,强装镇定威胁。 “怪物不要过来,离我远点,杀了你们,过来就杀了你们,都得死……” “青衣师兄,怪物过来了,快杀怪物……杀怪物,啊~救命~” “你们这些该死的怪物,快滚……魏师兄,我错了,我不该偷袭你,看在嫣师姐的份上,快杀怪物救救我,我不想死……” 然喊得越大声,越吸引怪物,这批合欢宗弟子都沦为了怪物的口中食,只剩青衣和魏方平,两人抓住这机会,靠向登仙台中央,在那里,妙音阁以大师兄李鸣礼为首,弟子成包围状将白清清护在里面,丹宗以明姝和陆沉星为首,挥剑横在身前,蓄势待发。 黑暗中,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道,“内丹,怪物的内丹可以替代聚灵珠,大家快杀怪物夺内丹……” 人群躁动,却无一人有动作。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拿出内丹救了大家,就是所有人眼中的救世主,白清清当然不会放过,况且,内丹能媲美聚灵珠,必是宝物。 掩饰好心中的贪欲,大义凛然道,“诸位不必担心,内丹我妙音阁自会取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将目光聚集在白清清身上,很快有人认出了她。 “是白仙子,白仙子大义,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取怪物内丹救大家。” “原来是白仙子啊,真不愧是月霜仙子的弟子,一脉相承的正义仁慈,想当年,我师尊曾有幸和月霜仙子共同被困一妖兽巢穴中,是月霜仙子以身为诱饵……” “没错,取内丹九死一生,这种事,在场的也只有白仙子会去做了。” 黑暗中,白清清的面容狰狞可怖,但很快整理好心情,眯着眼睛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纤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弟子,对最前方的人说道,“师兄,你身为领队,修为又最高,取内丹自然应当是你去。” 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全,补充道,“师兄一个人难免会被怪物缠上,顾不上取内丹,不如挑几名弟子一起去,有他们打掩护帮你对付怪物,相信师兄一定能将内丹带回来。” 语气温柔至极,如春风拂过,让人生不出拒绝的心。 李鸣礼却从中听出了威胁。 妙音阁首席弟子,所有弟子尊称一声大师兄,听起来光鲜亮丽,但也只是听起来罢了,提起妙音阁,谁人不知白清清,谁人又识他李鸣礼。 他不过是她手下一条听话的狗罢了,首席不首席,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可听话的狗逼急了也咬人。 将前方位置让给其他弟子,靠近白清清,微微探身,压低声音道,“师妹,怪物内丹而已,你既然开口,我定能带回来的。” 半垂的眸映出她娇俏的面庞,美目盈盈,无辜极了,丝毫看不出是张口便让人去送死的狠毒之人。 “不过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即便能取来内丹,可师妹你若全程旁观的话,就算真的用内丹救了大家,也难免落人口实……” 眸中郁色翻滚,如滔天巨浪,淹没了她的身影。 “不如你随我一起,我多喊几个弟子,到时候你就站在他们身后,等我抓到怪物,将它打到奄奄一息时,你再补刀,掏出它的内丹。” “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是你取了怪物内丹,救了他们,就算再不甘心,也得承你的救命之恩。” 白清清一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坐享其成,难免让人觉得是她有个好师兄,搞不好还会将这份恩情放到李鸣礼身上,反倒对他赞赏有加,压自己一头,白让他捡便宜了。 点了点头,“师兄说的对,我们是同门,我若旁观你们与怪物厮杀,不去帮忙,定会觉得我无情无义。” “身为妙音阁的弟子,这种时候更要团结一致,专心对外。” “所有人都随我一起去,助师兄一臂之力。” 李鸣礼明白,这是不放心自己,特意冠冕堂皇地叫上所有弟子保护她。 没关系,怪物前仆后继,弟子们既要杀怪物,又要保护她,总有疏忽的时候。 视线满含威胁,逐一扫过妙音阁的众弟子,警告道,“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白师妹,若白师妹有半点差错,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众弟子惶恐点头,心中却极度不情愿,谁都不想面对丑陋凶残的怪物,随时可能丧命,再看白清清,哪怕她如皎皎明月般纯洁,可一想到她是罪魁祸首,控制不住地升起诸多不满。 身为妙音阁弟子,难道不应该护着他们? 她怎么反倒反过来了,为了其他宗的人,让妙音阁的弟子去送死,关键回头取了内丹救了人,也是她白清清悲悯仁慈,与他们这群送死的人毫无关系。 白白送命了。 可即便想到了这些弯弯绕绕,却根本不敢开口,白清清在妙音阁地位崇高,得罪了她,别想待会活不活的下来了,怕是话都没说完,就被人下黑手丢进怪物群里了。 没人敢违抗,白清清脸色舒展,愈发志得意满。 李鸣礼扫了众弟子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回到最前方的位置,奋力砍杀怪物,清出一条小道来,让众弟子护着白清清慢慢靠近登仙台边缘。 妖族有妖丹,汇聚着妖的全部修为和生命力,而半妖,既不能像人修一样修炼结出金丹,也不能如妖物酝出妖丹。 迄今为止,杀了无数怪物,仍没见到什么内丹。 李鸣礼甚至都怀疑地宫之主骗了他们,怪物根本就没有什么内丹。 拿出夜明珠高举过头,照亮染血黏腻的地面,不时用剑拨开残肢断臂,细细寻找起来,做给白清清看。 黑暗中突然闪过金光,李鸣礼调转夜明珠循着方向看去,发现竟是从怪物胸口发出,那怪物隐在黑雾中,时隐时现,金光闪烁,晃得人不由地眯起眼。 不用多想,发出金光的大概就是怪物的内丹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李鸣礼无意深究,松了口气,心想只要有东西就好。 转身对着白清清的方向,故意大声喊道,“师妹,你在登仙台边缘处等我,我去引怪物过来,等它快要攀上登仙台时,你找准机会将它杀掉,取出它胸口的内丹。” 刻意加重“登仙台边缘处”,在旁人听来就是告诉她位置,暗示杀怪物的时机。 白清清点了点头,依言站在登仙台边缘,等待怪物上门,守株待兔。 保护她的同门立刻要围上来,被她抬手制止了。 这么多人围着,挡到视线,待会让人看不到她杀怪物、取内丹的英姿怎么办! 见此,李鸣礼放心的给自己套上个灵力罩,带着几个弟子冲进了黑雾中。 那带内丹的怪物,大约是怪物的头领,正前仆后继扑向众人的怪物,突然停住了动作,下一瞬齐齐转身,朝着那方向,仰天怒吼,然后匍匐在地,像蜘蛛般飞快攀爬过去。 顺着方向,明姝看到了最前方的白清清,在一群狼狈的修士中,白裙一尘不染,飘飘欲仙,着实让人很难不一眼注意到她。 她一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废物,站这么靠前,怕不是找死吧…… 想到储物袋中的护身宝物,明姝收起剑,退到队伍最后,拉了拉宁灼的衣袖,向他指了指白清清。 宁灼疑惑望过去,在她眼中瞧见了熟悉的戏谑,当即就想起她之前的调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比了个手势,好了懂了,你不用说了。 在她满含欣慰的目光中,抬脚去找了凌安,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学着明姝的样子,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向白清清的位置,然后眸光闪动,以眼神示意。 凌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眼,反而回头盯着他,逐渐拢起眉心,忧心忡忡问道,“师弟你为何不说话,难道是刚刚与怪物搏斗,不敌,受伤失了声?” 一想到素来桀骜高傲的师弟竟然成了哑巴,别说他自己不能接受,凌安更不能接受。 完蛋了,也不知道回去后,师尊会不会盛怒之下,直接将他下任宗主的位置给换了。 熬了这么多年,不但没熬出头,反而又熬回去了。 凌安越想,越觉得余生无望,连平日的温和都维持不下去,唇角耸拉,整个人像被霜摧残之后的花。 宁灼不解,见他生无可恋,只以为担心白清清出事,会被师尊怪罪。 “师兄,你快去救她吧,这边有明道友在,不会出什么事。” 转念一想,若她真的出事,被怪罪的人还要再加上自己,便好心加了一句。 “师兄要快些,晚了捞都捞不上来。” 凌安面色大变,震惊、不解,渐渐恢复平静,满腔无语,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朝着白清清的方向走了。 步伐略有些急促,让有些怀疑自己的宁灼,瞬间放了心。 师兄虽然不大聪明,猜不到他的意思,但没关系,他聪明,能理解师兄就够了。 凌安召出自己的小青铜鼎,沿路将怪物吸进去吞噬掉,灵气消耗的很快,没关系,他有大把的益气丹,塞嘴里几颗,灵力立刻就恢复了。 这期间,怪物的目标很明确,一直朝有内丹的怪物扑涌而去,根本不理他,不然就他嗑丹药的间隙,就被杀无数遍了。 直到与妙音阁的弟子接应上,凌安并未受伤,除了衣衫略有些凌乱,整个人仍是温润端方君子。 理了理衣衫,妙音阁弟子自发让开路,尽头是站在边缘的白清清,她下巴微扬,姿态高高在上,仿佛等人膜拜的女神。 凌安停住脚步,做了下心理准备,才神色无恙地朝她走去。 距离不远,凌安一心维持人设,努力让自己不露出不礼貌的表情,全然没注意到,边缘处一只黝黑尖锐的利爪攀附其上。 利爪渐渐伸出,倏然抓住白清清白细的脚踝,向下拉去。 登仙台下尽是缭绕的魔气,怪物在其中游走,等待猎物上门,无数野兽般的眼神,比之登仙台上肉眼可见的怪物更让人恐惧。 一声刺耳的尖叫,拉回了凌安的神智,一瞬间便反应过来,飞快跑向她,而她挣扎中死死攀住地面,给了凌安救她的时间。 赶在她被拉进魔气中的前一刻,凌安顺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向上拉去。 “凌师兄,快将我拉上去,你师尊嘱咐过你要照看我……” “我不能死,师兄你也不想受罚吧,快救我……” 她语无伦次,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可双目含泪的模样,听起来更像是害怕到极点的强装镇定,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当然,那是常人,不是凌安。 他看向黑雾中的利爪,漆黑尖锐的指甲深深扎进她的皮肤中,见有阻力,怪物从黑雾中探出半截身子,森然目光死死盯着他,口中发出嗤嗤嗤的声音,仿佛某种命令,登仙台上,黑雾中,所有怪物都调转了目标,盯上凌安。 场面僵持,若凌安放手,无疑可以保全自己。 但都到这种地步,救都救了,若是之前,他还可以当做没看到,现在属实不好放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还有妙音阁的人,他们肯定比自己还不想白清清死掉,不可能见死不救。 事实如此,白清清遇险,妙音阁的其他弟子立刻上前准备救她。 登仙台下黑雾突然剧烈翻滚,下一瞬,李鸣礼连同两名弟子从其中窜出,人至半空,抬手就是一道灵力鞭挥向凌安,目标是他抓着白清清的手。 这一下若不躲避,可以直接削掉凌安的双手。 妙音阁的弟子已经到了,难道他们会不管白清清,去救凌安? 显然不可能,他们只怕凌安松手太快,来不及救白清清。 至于凌安,他已经冷静下来,思考储物袋中有没有断肢重生的丹药。 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松手了,回头妙音阁不得找他事,毕竟他失去的只是双手,白清清失去的可是性命,孰轻孰重,太过明显了,他一双手显得分外微不足道。 内心为自己即将失去的双手痛哭流涕,面上,他神情严肃,余光扫向丹宗队伍,祈求能有意外之喜。 明道友呢,陆道友呢? 同为队友,不久前还并肩作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血溅当场吧。 那当然不能。 明姝挥手甩出琉璃剑,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阵阵破空声响起,眨眼间已到凌安面前,轻而易举粉碎了灵力鞭,在空中转了弯,回到明姝手中。 危机解除,凌安重重松了口气。 而李鸣礼见一击不成,直接带领那两名弟子朝他攻去。 妙音阁的弟子一直在救白清清,接连攻击抓住她脚踝的怪物,那怪物惨叫连连,召唤了更多的怪物朝他们扑去。 怪物拦了路,明姝和陆沉星挥剑清理路上的怪物,不能立刻赶到。 一时间内忧外患,凌安又腾不出手反击,真真沦为待宰的羔羊了。 千钧一发之际,怪物终于忍受不住痛苦,松了爪子,白清清立刻被妙音阁的弟子拉了上来,凌安空出手,正准备躲开李鸣礼的攻击,身侧传来一股大力,直接将他拽到攻击正面。 突如其来的变故,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狠狠打在胸口,剧痛之下,猛地喷出口血,直直摔下登仙台。 跌进黑雾中的前一刻,他看到白清清满怀愧疚的脸,嘴唇微动,在说“凌师兄,救人救到底,你肯定不会怪我的。” “我都是为了你着想,若让人看到你见死不救,肯定会觉得师兄你是个卑鄙偷生的小人,根本不配做丹宗的下任宗主,难免不服你,对你声誉不好。” 都要死了,谁还在意声誉啊…… 槽多无口,凌安抽了抽眼角,别过头去,实在不想死前最后一眼看到她,简直污眼睛。 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他忍着胸口的剧痛,撑起灵力罩,魔气不断侵蚀,发出刺啦啦的响声,做最后的挣扎。 怪物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争先恐后地靠近。 来不及吃丹药恢复伤势,狠狠心,干脆召出了幽冥鼎,鼎内一丝幽蓝火焰跳动,瑰丽的色彩,暗含巨大的危险。 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今日命尽于此,他不能白死,只等着越来越多的怪物聚集过来,然后拼尽全力召出幽冥焰,将所有怪物,连同自己,一起燃为灰烬,也算为丹宗清理障碍了,希望师弟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 护在周身的灵力罩呈透明状,只要怪物伸出爪子触碰一下,便会化为齑粉,他知道时候到了,抓紧幽冥鼎,任凸起陷入皮肉中,剧痛传遍全身,身体绷紧,像拉到极致弓弦,榨出经脉中所有灵力。 幽冥鼎急速旋转,幽蓝火焰腾地冲天而起,极低的温度,周遭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森森冷气蔓延,魔气消无声息散了,显出其中的怪物,动作停滞,刹那便消失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飞到了天上,高高飞起,然后急速下落,出乎意料地,没有重重砸到地上……对了,砸到地上,他没死…… 凌安一个激灵,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丹宗的几个弟子七手八脚地拖着,那人拽着胳膊,那人抓着脚,另有人托着腰,姿势着实不雅。 他虚弱地轻咳了声,小声道,“我没事,放我下来吧。” 几个弟子依言,赶紧松手放人,虽说是大家见面都要尊称一声师兄的人,可他是男修,第一次与人这么亲密地肢体接触,竟是与男修,着实让人很不自在,甚至心中颇感遗憾,凌师兄为什么不是女修呢。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同情,转而便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来,放下凌安就跑了,不想看到让他们悲伤的根源。 凌安脸色白的和纸一样,站都站不稳,被人这么一丢,踉跄几下,眼看就要脸朝下摔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缠在腰间的捆仙绳发挥作用了,绳的那头,明姝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拖到身边,稳稳扶住他,免了他的毁容之危。 凌安虚弱地喘了口气,颤巍巍从储物袋中掏出益气丹吃了几颗,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仍是白的像死人,人却是能站稳了,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朝明姝道谢。 “多谢明道友相救,此救命之恩……” 明姝将捆仙绳递出去,打断他。 “误会了,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宁道友……” “我们赶到时,就看到黑雾散了,你召出鼎中的异火,烧死了包围的怪物,异火快要烧到你身上时,是宁道友甩出捆仙绳,将你救上……” 话音未落,她脸色突然大变,眼前划过一道白光,再看去,面前已没了她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41章 凌安吞下颗疗伤丹药, 视线掠远,待寻到两人身影时,瞳孔忍不住紧缩。 在宁灼救人时, 李鸣礼突然出手阻拦,将人丢给明姝后, 迎上李鸣礼与他打了起来, 却不想,不止他身边的两名弟子, 原本护在白清清身边的妙音阁弟子,仿佛得了命令,站出三人加入, 竟帮起了李鸣礼。 一打六,宁灼连用法宝的时间都没有,被围攻的狼狈闪躲,在明姝与凌安说话间,退路被其余五人全部封死,迎面李鸣礼的灵力鞭像灵活的毒蛇, 直朝他门面击去。 宁灼从他眼中看到了嫉妒、愤恨,夹杂扭曲的快意,认真一想, 当即了然,肯定是嫉妒他绝世无双的容貌,否则怎会故意朝脸上打…… 罢了, 这是没法避免的事。 他闭上眼睛,侧了侧身,右臂传来剧痛,是封路弟子的攻击穿透了他的胳膊, 紧随而至是左肩,皮肉被撕裂,半边身体没了知觉。 巨大的冲击带着向后坠去,落入翻涌的黑雾中。 吃力地扯动脸皮,没感觉到异样,松了口气,还好,没毁容。 妖固有一死,但不可面目全非地死。 死前无憾……不,有憾,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有要找的答案未找到,有要寻的人未寻到,最重要的是,讨人厌女修身上的秘密还没搞明白呢,一想起来,他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死,不可能。 双眼猛然睁开,深处有火苗燃烧,火苗有了养分,跳动着以燎原之势蔓延、壮大,下一瞬腾得窜起,覆盖他整个人。 黑雾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如活物般,飞快后退远离,连带着怪物一起撤去,以他为中心,形成三尺长的真空带。 死寂的黑中,一团耀眼的红格外明显,亮光灼人,却是这片空间中唯二的色彩。 黑暗被驱散,有了缺口,仿佛有了弱点,缠绕在所有人心头的惊惧、慌乱缓缓散去,重新焕发斗志。 原本做壁上观的不少人都上前,加入妙音阁,簇拥着白清清,俨然将她当做了领头人,争先询问如何取得怪物内丹,愿助一臂之力。 白清清微笑着与众人解释,场面和谐美好,俨然一副团结共破难关的场景。 没人在意深渊中坠落的宁灼。 除了明姝,自从进了秘境,灵石、法宝加入情,占了不少便宜,更被他救了好几次,如今终于有机会还了。 她冲到登仙台边缘,毫不犹豫跳下,黑雾夹杂着罡风汹涌扑来,像锋利的刀子,轻松割开她周身的灵力罩,怪物蜂拥而上,伸出尖利的指甲,抓出更多的细小的裂缝,黑雾顷刻间缠绕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如毒蛇般舔舐,露出毒牙,蓄势待发。 灵力罩摇摇欲坠,几欲破裂,明姝干脆不再浪费灵力维持,任其被怪物破坏,无穷无尽的黑雾蜂拥而上,缠上她整个人,在将要侵入她体内时,灵力急速运转,本命琉璃剑急射而出,带出铺天盖地的剑气,凌厉无可匹敌,搅碎所有靠近的怪物。 黑雾仿佛被吓到了,忌惮地包围明姝,虎视眈眈,却不再敢上去。 趁着这时间,明姝召回琉璃剑,剑气敛回体内,蓄力向下坠去,视线盯着前方,眉心皱起,思索着能不能赶上宁灼。 两人落下深渊的时间差了一会,这一会他肯定落下很远了,若不能赶在落到深渊底之前,他的下场…… 明姝脑海中想到了现代的时候,曾遇到过有人跳楼,那是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被生活压弯了腰,从三十多层的天台一跃而下,砰地一声巨响…… 那场景,明姝只能想到一个词,四分五裂。 若她不能及时救下宁灼,明姝真的很难不将这个词按到他身上。 转念一想,他财大气粗,身份也不一般,肯定会有保命手段,不至于就真的这么四分五裂了,稍稍松了口气。 她想的没错,宁灼真的不至于。 妖的躯体坚韧强悍,凤炎灼净了侵入皮肉筋脉的灵力,撕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开始缓慢愈合。 可一动,剧痛就让他浑身冒冷汗,娇贵的妖族小皇子,从小养尊处优,哪怕小时候被嘲笑、排斥,也仅仅逞逞口舌之威罢了,没人敢真对他动手。 记忆中,从未受过这般重的伤,也从未这么疼过。 受不了,真的受不了,还是等会再说吧。 宁灼再次闭上眼睛,摆烂了,反正有凤炎护身,怪物也不敢靠近他,能撑一会算一会,说不定等会他就习惯这种疼了。 然摆烂没一会,就撑不住了。 凤炎不是白烧的,极其耗费灵力,更逞论他还是只”不成熟“的凤凰,凤炎细小微弱,像没长大的孩子,突然暴起恐吓下敌人可以,根本没有本源力量支撑长时间发威。 腰部以下的凤炎已经开始逐渐熄灭,黑雾看到机会,蠢蠢欲动,慢慢逼近,怪物发出阵阵兴奋的嘶吼声。 再不想办法,他真的要沦为怪物的口中食了。 宁灼忍着浑身的剧痛,俊脸扭曲,缓慢抬起完好的胳膊,废了老大劲,终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瓶丹药。 用牙咬开瓶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全都倒进嘴里,主打一个自己好不容易拿出的丹药,决不能浪费一颗。 闭眼感受片刻,除了经脉中瞬间充盈灵力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咂了咂嘴,一品味,原来拿错了,这是聚灵丹,只能补充灵力,不能疗伤。 一时间,宁灼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太蠢了,怪不得讨人厌女修算计他时一算计一个准。 抬眼直直向上望去,皆是死寂的黑暗,凤炎的光芒仅能照亮小片的地方,越来越小,黑暗中唯一的光正在逐渐熄灭。 不仅如此,黑雾越来越浓郁,到现在已经几乎可以化为实质。 怪物突然叫了起来,不是带着强烈攻击意图的嘶吼,而是带着某种韵律的清鸣叫声,像在诉说着什么,于此同时,底下传来回应,略有些急切,起起落落,争先响起。 到底了…… 意识到此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只能飞快调动灵力,驱使完好的胳膊摸向储物袋。 他修为尚不能御空飞行,只要取出一个,飞行法宝也好,护身法宝也罢,哪怕是一柄剑,只要取出一件东西,稳住身形,控制下落的速度,都能完好活下来。 可之前摆烂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手指刚摸上储物袋,底下怪物的叫声已近在耳边,这片刻,宁灼已经可以想到,等几位兄长知道他死后,将他的死讯昭告妖界,那些个妖怎么表面悲痛,背后嘲笑他的,竟然是摔死的,妖界第一个摔死的妖,还是会飞的禽类,笑死妖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摆烂了,直接嗑药疗伤,变成原形,哪能沦落到摔死的下场…… 算了,后悔也没用了。 等死的时间像被拉长了,格外慢,覆盖体外的凤炎彻底熄灭,被黑暗吞没的前一刻,视线中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有些熟悉,十分像个人。 宁灼整个人一激灵,突然认出那人是谁了,也是在这时,他立刻朝上伸出手,堪堪落地的那一刻,手上一软,被人抓住,接着用力一拉,巨疼让他差点叫出声。 凭着绝不能在讨人厌女修面前丢脸的强大毅力,他死死忍着,待站到她剑上,缓缓落地后,才将憋的那口气狠狠吐出。 第一句话就是,“你松开我,我扶着你就行,你别碰我……” 的伤口。 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别说劫后余生的庆幸激动了,疼的他恨不得根本没救他,就这么死了。 明姝依言放开他,脚下靠近,让他半倚靠在自己肩上,秾艳的面容微皱,有些困惑,宁灼的反应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感激涕零,更别提报恩,大手一挥,免了她这个救命恩人的巨额债务了。 不过想想当初他救自己,便也理解了,毕竟两人最近关系才缓和,被昔日的死对头救了,难免不知所措,想要逃避,很正常。 明姝面容舒展,又恢复往日的木楞,体贴地问道,“你伤势如何?需不需要我给你吃疗伤药?如果实在伤的重,我背你走也可以。” 省得你碍手碍脚,连累我。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中说说,既然已经救了人,肯定不能再将人惹恼,否则别说救命之恩了,怕是要当场翻脸。 “不用。” 黑暗中,他声音又小又虚,明姝竖着耳朵警惕周围怪物,声音传进耳中,不由愣了下,犹豫片刻,转了话题。 “我们现在应该在深渊底,按照水幕中所说,这是怪物畸变前曾经生活的地方,现在怪物失控,规则混乱,第二重的通关条件已经不可能达到了,我们必须得另辟途径。“ “在这里说不定能找到怪物畸变的原因,弄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这里的魔气从何而来?地宫主人的身份?禁锢这些半妖为了限制魔气扩散,还是…… 一切只是猜想,两人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交心的地步,明姝自然不会说,况且第二重的怪异如此明显,猜不到的怕是傻子,明姝不认为他想不到这些,心知肚明罢了。 “这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不方便查看周围的情况,你储物袋中有照明的东西吗?” 那必须有啊。 宁灼眼尾斜她,对她的明知故问有些无语,浑身剧痛生不如死,他耐心实在一般,可看在她不顾危险跳下来救他的份上,强压下了烦躁。 “有,你自己找吧。” 明姝点了点头,心道,好了,终于有理由偷看他的储物袋了,看看他到底多财大气粗,顺便翻找照明的东西,再顺便拿出疗伤丹药喂给他,嗯,一切都很顺手。 想的很美好,等真探进他储物袋中,明姝直接惊呆了。 灵石像小山一样堆在一起,各种丹药零散扔在角落,外界争抢的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从上辈子到现在,两辈子积攒的东西,连那堆灵石的一小半都比不上。 果然穷鬼的命,眼界太窄,根本想象不到有钱人究竟有多有钱。 仇富心里在这一刻拉到顶峰,明姝强忍着不让面颊的肌肉抽动,以免露出过于丑陋的表情,转而一想,这里黑乎乎的,又不是夜视眼,能看到什么。 算了,不装了,妖艳的面容扭曲成一团,实在丑陋,但比不上此刻的心理丑陋。 明姝很快清醒了,明白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再怎么嫉妒也没用,这种境地就不要浪费情绪了,搞不好之后还能遇上什么惊天震地的大事件,到时候若装不出情绪流露,就显得她太不合群,太不正常了。 整理好心情,明姝取了颗鲛珠,在那一堆丹药中顺了几个白瓷瓶出来。 鲛珠照亮小片的空间,莹润柔和的光芒和聚灵珠相似,引得周围的怪物躁动起来,趁着这空档,她侧过鲛珠,飞快将宁灼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黑衣黑乎乎的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看不出什么,只隐约发现胸口部分的衣料略有些沉重,没了丝滑飘逸之感。 再看他脸色苍白如纸,凤眼似闭未闭,长睫落在眼睑,细微的颤抖,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哪还有以前的嚣张桀骜。 重伤,快挂了。 明姝做出判断,不敢耽搁,快速打开几个白瓷瓶,也是此时,虎视眈眈的黑雾突然蔓延包围过来,蛰伏的怪物得到了某种信号,发出兴奋的嘶吼声,扑上来。 明姝不慌不忙,眼神倏然凌厉,琉璃剑出现在手中,战意迸发,整个人仿若一柄出窍的利剑,抬手挥出,灵力化为一柄柄小剑,仿若实质,精准刺入每个扑上来的怪物身上,砰地炸开,无形剑气钻入深处,所过住处,血肉一块块掉在地上,重新化为一滩烂泥。 空闲的手捏着打开的白瓷瓶,时间紧急,直接对着瓶口塞进他嘴里,扬起一倒,清澈的眸中映出他突然瞪大的眼,苍白的脸红润起来。 明姝满意了,将空掉的丹药瓶丢掉,准备喂第二瓶,宁灼却回光返照了般,整个人精神了,动作敏捷地捏住她的腕,拦住怼到嘴边的丹药瓶。 虚弱但有生气地怒斥。 “想公报私仇也不能用这种下作手段,你松开,我可以自己吃,不用你喂。” 明姝瞧着他胀红的脸色,颇觉顺眼多了。 依言松开,见他龇牙咧嘴,分外艰难地塞了颗丹药到嘴里,不禁又手痒起来,义正言辞劝道,“这里是深渊底,是怪物的地盘,我们不能在此浪费太多时间。” 话外之意,你吃的太慢了,浪费时间,还是我喂你比较快。 宁灼当然知道她的目的,但他不想比摔死死的更丢人,噎死。 可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怪物的地盘,自己一个拖油瓶,确实不该浪费时间,凭白给她增加负担。 狠了狠心,干脆也扬起丹药瓶往嘴里倒,但他动作轻了不少,只吃了几颗,丹药入口,化为温和的药力,滋润着受伤的身体。 等收起丹药瓶时,伤口处冰冰凉凉,疼痛轻了许多。 宁灼整个人如释重负,倚着明姝的肩膀借力,自己站稳了,拍了拍手,像手上有什么脏东西般,莫名让明姝觉得自己被内涵了。 不过相比之下,明姝更好奇他奇迹般的死而复生,上下认真打量,再次确定了他胸口处的衣料是濡湿的,在这怪物环绕的地方,肯定是受伤被血染湿的。 他这样子,要么是她判断失误,受伤本就不重,要么就是丹药效果逆天,能瞬间生死人肉白骨,让他伤口全消。 毫无疑问,肯定是第二个。 余光偷偷扫向余下的白瓷瓶,有些眼馋。 宁灼手面发热,发觉她的目光,鉴于现在的情况是她好他也好,也不吝啬这点东西,扬手丢向她。 “给你,留着用吧。” 明姝飞快接过,揣进储物袋中,心中不理解,并大为震惊,这种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奇丹也能随便送?他竟如此大方…… 明姝感动极了,心中发誓,在这深渊下,只要有她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他再受半点伤害,誓死保护他,必要将他安全送上登仙台与丹宗其他人团聚。 当然有了这种奇丹,她也肯定死不了。 拍了拍他的手臂,神情严肃郑重,“我明白了,多谢你的丹药。” 宁灼被她大力拍的神情一滞,好在疼痛尚在忍受之内,僵硬了片刻,逐渐恢复了正常,便也没来及深究她的怪异。 黑雾重新聚拢围过来,地上的一滩滩烂泥蠕动又成了怪物,愤怒地盯着眼前将它们打碎的人,齐齐仰天怒吼,四肢伏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攀爬着冲过来。 明姝空出一只手,拖着宁灼将他拽到身后,周身气势骤变,利剑出鞘,强横的灵力横扫出去,锋利的剑气割裂了空气,荡起层层波澜。 黑雾砰然炸开,消弭又聚拢,急速后撤,怪物重新变成地上散落的一块块烂泥。 前方空出路来,明姝拽着宁灼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扫到他身后狰狞扭曲的倒影,恍然大悟,刚刚就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清扫他身后的怪物了。 长剑挥出,没有使用灵力,仅有迸发的剑气,在宁灼瞪大的凤眸中,穿过他,径直落在怪物身上。 宁灼松了口气,生气地瞪她,“你要杀我,直接将我丢进怪物里就行了,不用耍这种小花招。” 明姝奇怪看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解释,“剑修的剑气只针对敌人,况且如果我要杀你,根本就不会来救你。“ “万一你有特殊嗜好,喜欢救了再杀呢。” 宁灼小声叨叨,心口却是重重一跳,剑修的剑气只针对敌人,她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敌人对吧,不是敌人,难道……她在变相求和? 冷哼一声,心道,看在她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他宣布,明姝,剑宗大师姐,以后不再是讨人厌的死对头了,是他宁灼的朋友。 俊脸舒展,苍白的面容焕发出别样的色彩。 瞧他心情颇好的样子,明姝没忍心打扰,算了,他不聪明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下这种境地,更要宽容。 四周的怪物都被她清理掉了,鲛珠柔和的光照出两条遍布漆黑碎石的小道,明姝想了想,夺过他手中的鲛珠,率先走向侧边的小道。 “水幕上说,避世的半妖居住在这里,他们的村落是黑雾的起源,来都来了,我们不如先去村里看看。” “这条应该是进村的路。” 宁灼没接话,小幅度活动着受伤的胳膊,痛感又轻了许多,小心些不扯动胸口的伤,取用法宝保护自己没什么问题,就算遇上危险,也不是太拖明姝的后腿。 没反驳,沉默地同意了。 两人前后脚挨着极近地走,明姝就在他正前方,正好挡住他大半身体,当然遇上危险时,也是首当其冲。 微微垂眼,居高临下的角度,能看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绑着,零星的碎发落在耳侧,瓷白如玉的皮肤,比鲛珠的光芒更亮。 胸膛中满满涨涨的,像要溢出来般,目光直直盯着她的身影,只觉得格外吸引人,完全移不开眼。 这大概就是被保护的感觉。 宁灼恍然想着,脑海中突然冒出零碎的记忆,小时候,好像曾经也有人这么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了同族的恶意。 待要深想时,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记忆被挖掉一块似的,这种事发生多许多次,习以为常了,并未多纠结。 回过神,抬眼便看到不远处显出房屋的轮廓,半妖曾经居住的村子到了。 按说这里是怪物的大本营,应该有更多的怪物聚集才是,可这一路上堪称安稳,一只怪物都没见到,这就很奇怪了。 而且这里的黑雾,不,是魔气又浓郁了许多,已经化为实质,像清晨真正的雾气一般,空气夹杂着湿意,凉意如附骨髓。 两人走进村子里,借着鲛珠的光芒,能看到两边林立的房屋,简单用干草围成,房门大开,墙面糊着泥土,空荡荡的,十分简陋,可见当初的半妖生活困苦。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偶尔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诡异的安静,让明姝心里毛毛的,觉得有什么东西看着她们,警惕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一切好似她的错觉。 明姝不信,明姝觉得肯定有什么看不到的生物正盯着她们,毕竟现代是建国之后不许成精,而这里是修真界,妖魔鬼怪,妖魔怪都有了,还差鬼嘛。 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恐惧,让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死死抓住宁灼的衣袖,嗯,有人气了,立刻就觉得没什么了。 宁灼奇怪地看向她,“怎么了?” 心想,连她都应付不了的情况,依他现在的情况,两人今日估计要命尽于此了,心陡然沉入谷底,抿紧唇,思索着该怎么拖住敌人,让她有机会逃跑。 明姝没发觉他的异样,冷意彻骨,忍不住抖了抖身体,愈发觉得此处有肉眼不可见的生物。 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没什么,此处太过安静,反常必有妖,我们要加倍小心。” “你现在有伤在身,真有突发危险,我怕反应不及顾不到你,还是抓着你更好,就算有陷阱,我们也能落入同一处。” 一番话,宁灼颇为感动,将明姝的朋友地位又往前升了升,甚至超过了某些丹宗同门。 眉眼舒展,口中却还是郑重说道,“如果真的遇上危险,你不必顾忌我,我能自保。” 明姝正竖着耳朵警惕四周,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说了话,随便点头敷衍了下,根本没放在心上。 村子不大,这一会两人已经走到了村尾,路到了尽头,迎面是矗立的石壁,像是被人从上而下径直劈开,切口陡峭光滑,横贯拦住整个村子。 石壁向上延伸直入天际,仿佛根本没有尽头,映衬得石壁下的两人渺小如蝼蚁,巨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像囚禁的牢笼。 而整个村子的半妖是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等审判之人下了决断,才会迎来最终的下场。 现如今,被魔气侵蚀,畸变为怪物,不生不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遵循规则,攀爬登仙台,是不是它们的最终下场呢? 明姝移动鲛珠,眼尖地发现石壁根处有什么东西,心一慌,抓着宁灼衣袖的手一紧,差点没给他扯烂,感觉到他奇怪的视线,不慌不忙迎上去。 “前方石壁那里好像有东西,不出意外,应该是造成半妖畸变的根源,心情有些激动……” 说着,抬起手举高了鲛珠,示意他看过去。 这么顺利?宁灼不太敢相信,狐疑地朝前方看去,果然瞧见石壁根处有小片的阴影,形状狰狞,随着鲛珠光芒的晃动,张牙舞爪地晃动。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扭头看去,那高举的白皙手掌正微微颤抖,包绕鲛珠的纤细五指,因为过于用力,呈现苍白的颜色,与鲛珠莹白的颜色格格不入,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明姝强装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揉了揉手腕,不满抱怨,“这么近,想知道是什么,直接过去就行了。“ 话外之意,没必要非要看个清楚,连累她一直举着鲛珠照明…… 宁灼紧蹙的眉舒展开来,觉得她说的很对,是自己连累了她,一时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全然忘了根本不是自己主动要看的。 而且剑修艰苦,每日练剑都要挥上万次,就这么举了一会,手腕会发酸受不了? 骗人骗的太明显了,无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硬是不肯多想,就是相信。 明姝重新将鲛珠捏在掌心,犹豫了下,扭身塞给宁灼,伸出根手指指向石壁。 “前面都是石壁,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应该不会有危险,你走前面,我断后,防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宁灼点了点头,捏着鲛珠大步跨出,因着胸口的伤,他迈步的速度很慢,可等脚落地,也没听到身后有动静,立刻收回一半步子,再次迈出,仍没听到动静,忍不住转身看去。 却发现她站在原地,眼神直直盯着石壁根处张牙舞爪的阴影上,距离不远,鲛珠能清楚映出她的表情,呆滞木楞,像没了灵魂,真成了根木头。 宁灼再不聪明,也发现不对劲了,再联想之前她的种种异常举动,脑海冒出突兀的想法,立刻被他否定,思来想去,有了答案,肯定是她太过警惕,稍有点情况便反应过激了。 可他们在什么地方,在深渊之下怪物的老巢,魔气的起源之处,这种地方不警惕,难道等着被怪物撕掉、被魔气侵蚀吗? 更何况还有自己这个拖油瓶,如果再不警惕,连她的性命也得搭上…… 这么一想,宁灼更愧疚了,除了身份,他属实身无所长,没有什么能报答她的,唯有点灵石勉强能拿得出手,不如就将她欠的灵石免了,之后再找机会给她送点其他东西。 下定决心,他只想快些逃离这个鬼地方,也不管会不会扯到伤口,大步快速朝石壁走去,到了跟前,小心蹲下凑近,才发现竟是一只断臂。 断臂斜斜插在石壁中,外边裹着层衣料,经过上百年的侵蚀消磨,破破烂烂,仍可见上面繁复的云朵暗纹,是修真界人修惯用的图案。 大股大股的魔气从断臂中溢出,被横贯的石壁阻拦,飘向村子的方向。 宁灼向嘴里塞了把丹药,伸长脖子艰难咽下去后,抿紧唇,脸憋得渐渐发红,指尖终于冒出丁点的小火苗,缓缓靠近断臂。 想着,只要将制造魔气的断臂毁了,怪物没了魔气,会彻底摆脱上百年的束缚,解脱地死去,第二重自然而破,他们就能离开此处。 想的很美好,但在凤炎逼近时,断臂突然剧烈颤动,魔气成雾状喷涌而出,于此同时,空间震动,怪物齐啸,刺耳的尖叫层层传播开来,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宁灼捂住耳朵,灵力被压榨到极致,形成厚厚的保护罩隔绝魔气,指尖的凤炎摇摇欲坠,强撑着逼近断臂。 他真的是受够了这地宫,没什么天材地宝不说,还动不动就是丢性命的危险,偏偏危险就罢了,还让人狼狈,丢尽了脸。 一想到现下的处境,宁灼咬牙,干脆不再用灵力隔绝魔气,苍白的脸上都是疯狂,今天就是同归于尽,他也要烧掉这断臂。 魔气淹没了他,没了灵力维持,结界脆如薄纸,转瞬被侵蚀地几乎透明,将要碎裂时,一只素白的手出现,贴在上面,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 明姝蹲下,看到宁灼的动作,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她没有这种杀伤力强大的异火,替他做不到,但助他一臂之力还是可以的。 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伸出,覆在他大掌上面,与其一起对抗那股莫名的力量。 交叠的手掌带来的不仅是助力,还有某种鼓动人心的奇异力量,顺着血肉流进心脏,疲惫疼痛尽消,身体焕发出新的活力,指尖微弱的火焰突然腾得窜起,旺盛地燃烧,高温灼尽了周围的魔气,显露出断臂的真面目。 察觉到巨大的危险,断臂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活物般挣扎着逃离,却被钉死在石壁下,横贯的石壁开始震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头顶哗啦啦地落下碎石,明姝不得不加大灵力输入,维持结界保护两人。 火焰边缘碰到了断臂,衣料顷刻消失,显出断臂的全貌,偏白的皮肤颜色,肌肉轮廓明显却不夸张,很明显的男人手臂,火焰顺势蔓延而上,很快烧掉了一半。 断臂发出凄厉的尖叫,疯狂挣扎间,石壁突然裂开,以石壁断处为中心,显出一方半透明的结界,笼罩整个村子。 结界上密密麻麻、黑压压的都是怪物,它们附在其上,朝着这处呲牙吼叫。 趁着这机会,断臂突然从石壁下窜出,飞入天际,撞上结节,咔擦一声脆响,以撞击点为中心,裂缝如蛛网般蔓延,下一瞬突然砰地一声碎裂消弭。 高处的怪物掉落下来,摔成烂泥,蠕动着恢复,却被后面冲过来的怪物踩成原样。 无数怪物奔跑、嘶叫着冲过来。 石壁开始坍塌,魔气剧烈翻滚,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假象,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 明姝将宁灼扶起来,护着两人向远处跑去。 时间突然定格,一切停滞,碎石落在两人头顶,悬在那里,怪物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断臂浮在高空,空间荡起波纹,从中探出根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断臂上。 翻腾的魔气瞬间平息,接着朝断臂涌去,从地上看去,整个天际都成了浓黑的颜色,巨大的魔气漩涡旋转吸收着所有魔气,速度很快,不到半刻钟,这片空间已经重新明亮起来。 魔气尽散,怪物、石壁,好像被戳破的虚幻假象,湮灭于无形,没有半点痕迹,唯有眼前的村子提醒她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天空,眼前一花,再看周围已然与刚刚完全不同,显然是换了地方。 正当她们以为过了第二重时,眼前白光闪耀,缓缓显出一个的男人身形,白光散去,才看清他整个人呈半透明状,俨然是魂体状态。 再看去,首先注意到男人右边空荡荡,少了一条手臂。 明姝偷偷拽了拽宁灼的袖子,扭头给了他个眼神,示意他待会如果情况不对,率先逃跑。 若没有猜错,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地宫之主,传说中的大能了,别说两人现在一废一残,就是全盛,也不是他的对手。 真对上,自然能逃一个算一个。 宁灼疑惑地回头,见她眼角抽了似的,频频斜向不远处的男人,边斜边拽他的袖子,暗示的不要太明显,顺着望过去,也忍不住抽了抽眼角,少了那么大一条胳膊,他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没看到。 挑高了眉梢表示无语。 见他完全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明姝那个着急啊,好不容易将他救出来,回头再全军覆没,岂不是白救他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身影消失了,站在三步开外,就那么兴致盎然盯着两人,目光充满趣味,又暗含深意,倒不像是看猎物,反而像在挑选合心意的物件。 “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进入地宫,有何所求?” 两人浑身一僵,立刻敛起表情,郑重朝他行礼。 “晚辈丹宗宁灼。” “剑宗明姝。” 并没有察觉到杀意,两人简单报了名字,并未报详细的身份。 魂体巫擎道尊认真打量两人,年纪轻轻便已有这般修为,连他当年都比不得,必是是宗门全力培养的天之骄子。 魂体临近消散,还能碰上这种货色,他简直狂喜。 单手背后,端起高人的姿态,再次问道,“你二人进入地宫,有何所求?” “既然通过了考验来到此地,按照规则,本尊可实现你们的愿望。” 见两人不说话,他神情流露出轻蔑,傲然道,“你们不必顾虑,这天下所有,无论是灵石法宝,还是奇丹异符,本尊皆应有尽有,满足你们的愿望。” 余光俯视,在两人身上顿住,声音低下去,“地位修为也可,本尊如今虽处境不利,但当初既设下地宫,自然会遵守规则,你们可放心。“ 明姝和宁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片刻后,明姝微微上前一小步,“前辈应该知道,剑修历来困窘,我自小便是一颗灵石掰成两半花,所以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暴富。“ “如果前辈能帮我暴富,不……” 她面部抽搐,觉得不妥,艰难挣扎,“我不想太为难前辈,只要前辈能给我一百万灵石,让我摆脱现状就好了。” 刚说完,明姝心中已经开始后悔了,像这种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积攒的财宝能养活整个修真界,她说太少了,应该直接来个一千万的。 宁灼满脸诧异看去,没想到明姝平时小气贪财,真能白得灵石时,竟才报了这么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更证明了她品行端正,取之有道,不亏是他宁灼的朋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巫擎魂体晃动几下,差点溃散,强忍着不露杀意,表情不变。 “灵石乃是俗物,此等愿望,简直有辱我的声名,你换一个。“ 明姝不想换,但瞧魂体隐忍的模样,沉默地将宁灼推了出来,抛给他个你来的眼神。 宁灼无语。 他不缺灵石法宝,丹药他自己就是丹师,根本没必要求别人,至于符咒,这东西虽然稀少,可他储物袋中确实有不少,都是他三哥收集天材地宝时,随手丢给他的。 一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愿望,只能沉默地低下头。 魂体再也维持不住表情,本想着给她们机会,完成临死前的夙愿,送她们一场美梦,好夺舍时少些无谓的挣扎,没想到这两人如此不识相,既如此,他也不必再与她们客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男人指尖一点, 断臂凭空出现,自发向他飞去,接在空荡荡的右臂处, 灵光一闪,已成为魂体的一部分。 缓缓抬起右手, 魔气自右臂中涌出。 突然发觉右臂不太对劲, 垂眼看去,本是修长的手臂却断了半截, 只剩了初生小儿那么长,高高抬起时,显得又短又粗, 与他的魂体极不协调。 魂体晃动,透明几分,滚滚魔气中,神情明灭不辨。 魔气冲向明姝和宁灼,还未到两人跟前就停住,仿佛被抓住手脚, 挣扎翻滚,逐渐稀薄,魂体渐渐清晰, 愈发凝实。 右臂还在不断涌出魔气,却再没有机会散出去,全部进入魂体, 成为他的力量。 这一幕看的明姝直在心里惊叹,自产自销,属实让人佩服。 巫擎掀起眼皮看向两人,空闲的左手一挥, 袖袍划过空气,荡起层层涟漪,空间震动,半空出现巨大的漩涡,死寂的黑暗旋转,似要将人神魂都吸进去。 明姝赶忙低下头,顺便踮起脚尖按下宁灼好奇的脑袋。 空气搅动,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漩涡发出恐惧的吸力,好似要将整个空间都吸进去,没一会尖啸声消失,明姝偷偷从指缝间看去,发现漩涡停滞了。 不仅如此,吸人神魂的黑暗像潮水般起伏不定,让她想起了人要呕吐时,某个部位的变化。 仿佛验证她的猜想,下一刻,漩涡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个大口,一道道人影,扑腾扑腾像下饺子一样被吐了出来。 想象力太好,心里直泛起恶心,明姝别过头当做没看到,偏又好奇,扯了扯宁灼的袖子,皱眉装作疑惑,“怎么这么大的动静?该不会是地宫主人要对我们……” 话没说完,被宁灼扯开爪子,无语地反驳了,“想太多了,你扭头看看就知道是其他人来了。” 她脸上露出诧异,自然地回头看去,顿了下,惊喜地朝那群人走去。 “师弟,你怎么来了?” “凌道友也在……” “原来其他宗门的道友都来了。“ 摔在地上的众人狼狈地爬起来,整理衣服的整理衣服,打量环境的打量环境,隔着十来丈的距离,面对面视线径直扫过,视两人如空气。 明姝演不下去了,停下脚步,与追上来的宁灼汇合。 “他们看不到我们。” “嗯,我猜,我们在两处空间。” 宁灼点头附和,抽空向嘴里塞了颗丹药,身上的伤又愈合一点点,聊胜于无,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了。 明姝眸光闪动,眼珠转过来,带着与本人不同的灵动,颤动着表示震惊。 好似在说,你竟然能猜到这种事情…… 宁灼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他的朋友,重要的朋友,才忍住了翻脸的冲动。 “身为地宫之主,必定对地宫有绝对权限,能撕开空间,将师兄他们带回来,肯定也能布下空间屏障,将他们隔绝在外。” 话落,身旁突然响起赞赏地附和,“没错,地宫,不,不仅仅是地宫,这方秘境都由本尊亲手所建,外边的秘境是由本尊亲手炼制的宝器所化,受制于天地规则,但这里不一样,地宫与世隔绝,这里的一草一木,包括规则、空间,本尊都能随意调动、改变。” “在这里,本尊就是绝对的王,你们最好绝了反抗的心,不然惹怒了本尊,那群人一个别想活。” 巫擎缓缓抬起手朝那边一指,人群中突然有人砰地炸开,血雾喷溅,洒了旁边的人一身,那几人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 明姝和宁灼朝那边看了眼,炸开的是个合欢宗的修士,他们人最多,挑中他们没毛病。 死的不是师弟/丹宗的人,爱死不死,和她/他没关系。 两人连眼都没多眨一下,毫不受威胁,但一回想他刚刚的话,忍不住有些不赞同,斟酌片刻,明姝木着脸,神情严肃又郑重,为她们二人辩解。 “前辈,你不必用他们威胁我们,我们本就不敢惹怒你,也没有反抗的想法,你尽管放心。“ 宁灼赞同地点头,强烈表示自己根本没想做无谓的挣扎,一直都是摆烂的。 他们明明只想逃跑而已,反抗这种找死的事他们才不做。 巫擎看两人表情真诚,确实不像撒谎,便放心了许多。 建立地宫时,离寿尽仅剩短短十年,又在魔界受了重伤,身体己处于强弓之弩,随便在路边抓了只畜生丢进来充做第一重,第二重是他圈养的魔奴看守,本也没什么复杂的关卡,以往都有许多修士达到这里。 可那些修士不是资质奇差,被他捏爆,成为地宫的养分,就是不识好歹,不乖乖让出身体便罢了,竟还拼着神魂俱灭的下场自爆,若不是如此,他现在也不至于虚弱至此。 魂体濒临溃散,他没时间了,这两人是他最好的选择,如果不是怕激起他们的血性,再来个自爆尸骨无存,他何至于百般容忍,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巫擎思考着怎么使用梦魇花,梦魇花只有一朵,他存了上千年,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在梦中,他才能轻松蚕食掉她们的神魂,不伤害身体本身的情况下掌控身体,哪怕以后被发觉不对,就算探查识海,也发觉不了任何异样。 两人好奇盯着巫擎,问出了发自内心的疑问。 “前辈,能问一下,你到底是人修还是魔?” 这种问题无伤大雅,巫擎爽快地回答,“曾经是人修,之后在魔界寻宝时,不小心被人算计,魔气灌体,大难不死,却无法驱除体内魔气,便成了魔。” 话刚落下,宁灼急急追问,“第二重的半妖是怎么回事?” 巫擎掀起眼皮,没想到他一个人修,竟这般关心那群半妖,许是还没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修士教歪吧,没有犹豫,随口回道,“他们是本尊圈养的魔奴,这地宫起初便是为了圈养他们所建,那群半妖既不能像人修一样修炼,更没有妖的强悍气魄,在强者横行的三界,不过是一群任人践踏的蝼蚁罢了。” “本尊心善,看不得他们的惨状,为了帮他们改变现状,亲自助他们魔气灌体,如果他们能像本尊一样活下来,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半妖族群的命运。” “可惜……” “一个个不堪大用,连这点魔气都不能驯服,反被其吞了神智,畸变成不伦不类的怪物,哼……实在辜负本尊的信任。” 巫擎神色冷漠,高高在上中,俱是对那群半妖的鄙夷,果然蝼蚁就是蝼蚁,给了机会也不中用。 宁灼脸色难看极了,薄唇抿紧,狭长的凤眼中有火焰窜腾而起,立刻隐没下去。 明姝见他不对劲,赶忙上前挡住他,指了指巫擎断了一截的右臂,转移话题问道,“前辈,你这手臂怎么回事?怎么在第二重的村子后面埋着?“ 巫擎视线发沉,带上了威压,随意瞥过来,如山般兜头压下,明姝身形颤了颤,脊背弯下,下一瞬又缓缓挺直,挡住他的视线。 骨头倒是硬。 巫擎冷笑一声,没再继续为难。 “本尊盗取了魔界重宝,魔主下了通缉令,手臂是追杀途中,被魔砍下的。” 所以你舍不得自己的手臂,又去捡回来了吗?不然很难解释,手臂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宫中。 搞不好重伤也是因为回去捡断臂,否则也很难解释,他盗取魔界重宝,四处躲藏,让魔主找不到人以至于下了通缉令,突然就被人……不对,是被魔追杀到快挂了。 这么一想,很合理。 事实也如此,但巫擎怎么可能爆自己的蠢事,连之前的话都有所保留,半真半假随便糊弄一下他们算了,继续解释,“本尊魂体已经是魔魂,未防被进来的修士察觉不对,本尊将所有魔气储存到断臂中,随手丢到了村子附近,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污染村子里的半妖。“ “魔气并不能让他们不死不灭,让他们不死不灭的是本尊。“ “本尊前面说过,盗取了魔界重宝,那重宝如今就在本尊神魂中,断臂中是本尊的魔气,自然沾染了本尊的力量,一群弱小的半妖而已,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足够保他们生机不断,不死不灭。” 语气充斥轻蔑,下巴微仰俯视两人,含沙射影,就像眼前的明姝和宁灼两人,即便不是弱小的半妖,但对他来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两人与弱小的半妖无甚区别,都是他一根手指便能碾死的存在。 夺舍本就是逆天而行,被夺舍的修士,哪怕有半点反抗,轻则识海震荡,重则识海损毁,若再遇上刚烈的修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震断全身筋脉,哪怕取得了身体,也是废物而已,更何况被夺舍之人性情大变之下,很容易被人发现不对劲,稍稍一探查,他便会彻底暴露。 多少次被打出躯体,灰溜溜回到地宫,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次有梦魇花,长于幽冥的鬼花,摄人心魂,他不必再极尽所能地减少排斥反应,更不必畏缩地收敛力量,这次……必须要成功,他要完美夺舍。 巫擎轻轻一指,对面合欢宗又有一人炸开,趁着两人凝神望去时,魂体逐渐动荡不稳,黑色的物质在他皮肤下游离,汇成翻腾的魔气,魂体模糊、扭曲,被魔气吞噬。 小团的魔气弥散开来,像条吐着信子的长蛇,扭动着向明姝和宁灼两人扑去。 关键时刻,宁灼周身腾起火焰,将明姝揽进怀中护住,摇曳的凤炎微弱的可怜,为了节省灵力,他不得不将人用力往怀中挤,但凡空间大点就撑不住熄灭了。 明姝脸贴在他胸口,被挤的变形,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指尖尝试弹出道灵力攻击,魔气被切开后很快合拢,不留一点痕迹,如此,她召出剑攻击肯定没什么用。 这时候就体现出异火的重要性了。 提到异火,明姝艰难地偏了点头,斜着眼拼命地看向对面,寻找空间屏障后的凌安,第一重中是他召出了诡异的异火,消灭了石蛛。 又到了用他的时候。 明姝心想,我打不到魂体,还打不破空间屏障。 艰难地从储物袋中摸出颗丹药,塞进宁灼嘴里,见他脸色立刻肉眼可见的转好,对他炼制的丹药放了心,白皙手掌撑在他胸口,为自己获得几分说话的空间。 正要开口,瞟了眼周围的黑雾,突然伸长胳膊一跳,环住了他的脖子,细白的腕暴露在空中,贴近他的皮肤,微凉的温度传来,有种异常的感觉。 宁灼身体一颤,差点没稳住,连着两人摔在地上。 好在他反应及时,慌忙抱住人,甜腻的香扑鼻,扯动伤口,竟感觉不到难忍的疼痛。 在巫擎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男欢女爱,总能在临死前爆发,人也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吐出压抑的感情,刚刚他就瞧出两人关系不一般,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绝对的力量面前,明姝不知道传音会不会被发现,不敢冒这个险,机会只有一次,她决定采用最原始的方,唇贴在他耳边的皮肤,将声音压到极低,简单说了几个关键词。 耳鬓厮磨,让人想入非非,只以为真是临死前的互诉衷肠。 宁灼陡然回神,哪怕两人不是那么默契,但这几个关键词,足够他猜到她的打算了。 抛给她个眼神,让她再给自己塞几颗丹药,深吸口气,脸色瞬间煞白,于此同时,凤炎腾地扩大数倍,周围魔气猝不及防,被灼烧干净,魂体发出一声惨叫。 魔气翻腾,有了溃散的趋势,显露出前方的场景。 明姝抬眼,视线顷刻锁定了屏障对面的凌安,掌心银光闪过,琉璃剑带着浓烈的锋锐剑气而出,溃散的魔气被道道剑气切割,更加不稳,完全显露出对面的空间。 所有灵力汇聚于剑,瞳孔剧缩,隐隐显出剑的缩影,掌心剑挥出,无可匹敌的一剑,卷起巨大的气流,锋锐之气撞上空间屏障,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屏障出现裂痕,下一瞬,以裂痕为中心,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灵力剑逐渐消弭,力量耗尽,屏障却还差一点点,只差这一点点,哪怕轻轻一点,空间屏障也会哗啦啦碎裂,消失。 明姝神情再不复以往的木然,紧张、震惊,隐隐夹杂着一丝灰败。 此举若失败,巫擎发现两人的目的,不会再与两人周旋,定会手段尽出,直接灭掉她们。 她死不足惜,但宁灼……傲气张扬的丹宗小师弟,不该就这么死在这里,悄无声息,泯灭于世间。 灵力剑消失的瞬间,剑尖之处突然冒出点淡淡的红,那是宁灼悄悄打进去的凤炎,本想祝她一臂之力,无奈自己太过虚弱,只能留这么一丝,毫无用处,宁灼深觉丢脸,连提都没提,却没想到,最后力挽狂澜的便是他这多此一举。 凤炎攻击微弱,但对于濒临破裂的空间障碍来说,足够了。 下一刻,空间屏障消弭,凌安骤然抬眼对上明姝的视线。 四目相对,明姝情绪顷刻间收敛干净,面无表情地抬手,掌心向上,做出托举的动作。 凌安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无他,唯手熟尔,身为丹修,攻击手段又是鼎,每次打架都不得不来一遍这个动作,好在他动作没有这么夸张,甚至大部分时候只是伸出手臂,将掌心的鼎推出去而已。 但现在看别人这么做,一股难言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心中酸爽难言,表面上他面容微沉,几乎是在她举起手时便循着她的动作召唤出了幽冥鼎。 小簇的幽冥之火爬上鼎沿上,周遭温度下降入坠冰窖。 距离不远,巫擎瞬间发觉不对,回头一眼便看到了出现的幽蓝火焰,哪怕不认识,那股森寒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死气,与梦魇花如出一辙,也是他……最大的克星。 巫擎魂体不灭上百年,全靠魔界重宝提供的浓郁生机维持,死气侵入就近的魔气,眨眼间将里面的生机吞噬的一干二净。 他能感到重宝的生机飞快消耗,维持上千年耗损严重,本就不多的生机,几乎快要殆尽。 巫擎暗道一声晦气,再也忍不住大声咒骂起来。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知道本尊是什么身份吗?本尊乃巫擎道尊,创立七大宗门之一的炼器宗老祖,是你们的长辈、祖宗,如此不敬祖宗,还妄图欺师灭祖,真是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修真界靠你们这群废物,别说强盛壮大了,怕是不日见到魔族,吓得连学了几十年的保命本事都忘了。” “罢了,一群魔物的口中食罢了,本尊又何必自降身份,与你们计较。” 似是突然想到什么,黑雾一阵扭曲,昭示魂体的不平静,情绪却平静下来,淡淡道,“千年已过,就算本尊今日收拾不了你们,也无妨。” 说着坚韧不屈的话,好似他已经败了,垂死挣扎,不过是让明姝和宁灼放松戒心罢了,只要她们露出破绽,魂体立刻突破重围,钻入她们的身体识海中,放出梦魇花,在美梦中吞掉她们的神魂,完全占据她们的身体。 消亡的威胁在前,完美不完美夺舍已经不重要了。 明姝手动给宁灼塞了颗丹药,在黑雾缠上的前一刻,重新归入凤炎燃烧的范围内,看着黑雾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被挡在凤炎之外,开始扭曲摇晃,歇斯底里,静静欣赏魂体的破防。 建立在魂体痛苦之上的快乐,更快乐了。 明姝开心地眯起了眼睛,故意激他。 “炼器宗创立不过三四百年,如果不是靠着一门炼器手艺,与其他六大宗门打好关系,就凭他全宗上下连个高阶修士都没有的实力,怎么可能与屹立千年的六大宗们相提并论。” “高阶……你说什么,炼器宗连高阶修士都没有……不可能,绝不可能,本尊在时,炼器宗可是在七大宗门中排名前三,无数修士慕名而来……“ 黑雾僵住不动,魂体显然震惊极了,已经露出了破绽,可惜这破绽不够大,还得再添把火。 “为什么不可能,前辈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吗?” “魔族,你是魔族,前辈难道不知道人魔不两立吗?说起来,炼器宗有今天这种下场,都是前辈的功劳,千年前的人妖两界战争,是魔族一手挑起来的。” “就算后来签订了两界和平合约,可修真界伤亡惨重,修士们都恨毒了魔族这个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而作为由魔族创立的宗门,哪怕是由修士入魔,仍成了所有人发泄恨意的对象。” “炼器宗这些年都在狭缝中求生,如果不是年年上供给其他宗门一些灵器法宝,怕是早已在修真界不复存在了。“ 原来两界之战竟是魔界挑起的吗? 修真界还发生过这种事? 宁灼狭长的眼瞪圆了,呆愣愣的,震惊地下意识倒吸气,本就憋着的那口气一下满了,喘不上气来,脸胀的发红,硬撑着,脑袋发蒙,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关键时刻,掉不掉链子另说,总不能白白憋死吧。 妖必有一死,但这么难堪的死法,妖族怕是都不会认它。 偷偷松气,慢慢的,心惊胆战,余光小心注意怀中明姝的动静,怕被她发现。 憋着的那口气渐渐松懈,跳动的凤炎黯淡,骤然熄灭,黑雾趁势逼近,不待找到破绽,凤炎又骤然升腾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空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看过来,几十道目光聚集到宁灼身上,带着探究、窥探的意味,甚至还有愤恨、指责,怪他不该这种时候激怒魂体。 若是旁人,怕是根本顶不住,慌乱之下,将所有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急赤白脸地解释起来。 宁灼不是旁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再说了,他一没道德,二没良心,这种不痛不痒的谴责,就是给瞎子看了,根本激不起他半点情绪。 况且现在魂体正虚弱,自然要趁他病,要他命…… 这一瞬,宁灼目光倏然锐利,射向凌安,清亮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 “凌道友,出手……” 灵剑出窍,在空中划过锐利的白光,宁灼只觉得耳侧一凉,剑刃挑着他一缕黑发,附着点跳动的凤炎,遇风见涨,骤然窜出半人高。 灵剑腾空而起,一道人影落入火中,疾驰朝黑雾飞去。 凌安整个人紧绷到极致,掌面青筋暴起如盘曲虬扎的树根,隐约可见奔腾的汹涌灵力,幽冥鼎急速旋转,碎开空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已在黑雾上空,幽蓝火焰如活物般蜿蜒而出,冲向黑雾。 黑雾反应很快,活了千年的魂体,经历无数驱逐,逃跑已是本能,回身却感受到魂体要被灼烧干净的热,是明姝的剑已经逼近。 凤炎撞到了黑雾的外层,被锋锐的剑气破开,溃散的魔气滋啦啦被蒸腾消散,隐约可见扭曲挣扎的魂体。 情况不对,魂体立刻扭头想跑,却突感头顶如泰山压顶,幽冥鼎压下,幽蓝火焰舔舐上魂体,死气侵蚀生机,魂体没有丝毫反抗之力,魔气散去,很快露出了真面目,小小的光团落在一个杯状法器中,杯内横贯繁琐的纹路,已经干涸,仅有纹路沟壑中闪烁着水状的金色物质。 幽冥焰仿佛看到了猎物,朝着杯中扑去,眨眼间便将金色物质吞噬干净,空间中响起短促的惨叫,魂体带着满腔不甘、怨恨,化为虚无。 法器黯淡下来,掉在地上,成为一件平平无奇的酒杯。 周遭寂静无声,一切恍然若梦。 片刻后,空间扭曲,每个人身后悄然裂开一道大口,将人吞进去,求救声到了嘴边,还未喊出,人已经被丢在了地上。 求救声变成了接连的哎呦哎呦惨叫声。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地上的人一个叠一个,后人砸在前人身上,差点没把最底下的前前……人压死。 明姝和宁灼是最后出来的,明姝抓着昏迷的宁灼,两人一起砸在凌安身上,他刚丢进口中的益气丹还来不及咽下,噗的一声喷出几米远,身体抽搐几下,没了惊动。 明姝赶忙起身,将昏迷的宁灼拖下去,伸长了手就不敢上前,甚至后退几步离远些,语气急切地追问,“凌道友,你感觉怎么样,没事吧?” 等了下没动静,几个艰难从底下爬出来的丹宗弟子,听到声音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将凌安拉出来,翻过身扒开头发查看,只见人脸色白的近乎透明,双眼紧闭,不知生死。 “凌师兄……” “师兄,你快醒醒……” 他们都吓到了,装着胆子晃了晃他,发现没反应,其中一个弟子,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到他鼻下,然后狠狠松了口气,欣喜若狂。 “凌师兄没事,还活着,他还活着……” “快,我们快救她。” 于是几人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扒拉出丹药,掰开凌安的嘴,一股脑塞进去。 “凌师兄定是因为引出异火,虚耗过度,只要吃些补灵气的丹药,过些时候应该会醒了。” 一听这话,几个丹宗弟子都高兴起来,纷纷拿出自己的益气丹,排队准备灌到凌安嘴里。 明姝远远看着,眉拧起又舒展开来,心想着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别把人噎死,转念一想,丹宗弟子最不缺的就是丹药,许是人家平时就这么吃的呢,毕竟咱也没见过。 何况修士常年以灵力壮体,应该不至于被几颗丹药噎死。 许是丹药见了效,凌安身体抽动了下,睁开了眼睛。 几个弟子眼中迸射出激动的光,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突然诈尸般起身,扶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呕出喉咙中的丹药,脸上的薄红渐渐褪去,微一抬手,几个弟子立刻争先上前搀扶。 “凌师兄,你没事了。” “没事。” 他挥挥手,俊脸阴沉,连看都没看几人一眼,锐利的目光径直射向明姝。 明姝身体一抖,心虚地避开,赶忙蹲下身拍拍宁灼的脸,扒扒眼皮,装作查看他的情况,好一会,全身上下检查个遍,若不是某些部位不太方便,明姝还能再拖延一会。 装模作样地起身,对凌安道,“凌道友,你放心,贵师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待会你们给他吃点丹药,应该很快就醒来了,不必担心。“ 凌安眼皮微垂,掀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多谢明道友关心小师弟”,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同门陆道友的下落,倒没听你问起。” 明姝理亏,瞧他摇摇欲坠快挂的样子,更不敢多一句嘴,只能装傻充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姝偷偷环顾四周,竟没发现陆沉星的身影,难道还在地宫内,没出来?听凌安这话的意思,他似乎知道。 躬身朝凌安行了一礼,表情木楞,任谁也看不出刚做了亏心事。 “凌道友,你知道师弟的下落?“ “知道知道,剑宗的明师姐,陆师弟之前和……” “陆师弟早就出……” 旁边的丹宗弟子争先开口,说到一半,凌安突然抬手,动作急促,让搀扶他的弟子猝不及防,骤然被他挣脱,脆弱的身体摇晃几下,让人觉得下一秒便会如拼搭的木人般哗啦啦散架。 几个弟子立刻闭嘴,上前扶住他,缩着脑袋像鹌鹑一样站着,明珠张开的嘴又识趣地闭上了,瞧这几人窝囊的样子,就算问了,也铁定没什么结果。 “凌师兄,你可知道师弟的下落?” 语气放缓,放低姿态拉近关系,明姝心中忍不住吐槽,以前怎么没发现凌安这人这么小气,不过拿他做了下垫背而已,再说了,她是被地宫丢出来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一直记着,心胸太过狭隘了。 凌安没应声,视线下移,盯着地上的宁灼。 明姝顺着看过去,人一激灵,赶忙提着宁灼的后领将人拉起来,并手动将他乱晃的脑袋按在肩上,然后扭头看向凌安,扯了扯唇角,想朝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来,奈何脸部肌肉僵硬,只露出森森贝齿,显得有些恐吓的意味。 凌安俊脸舒展,视线在她颈窝的脑袋扫了几下,觉得过于亲昵了,又感觉是自己多心,转开注意力不再故意为难。 “你和宁师弟掉下深渊后,陆道友想跳下去寻你,被我们拦下了。” “后来登仙台坍塌,我们进入另一处空间,陆师弟便再也没出现,我怀疑空间不稳定,他落到其他空间裂缝中,到了别处。“ “等离开湖底,你可以联系他,应该能知道他在何处。” 明珠一顿,恍然道,”凌道友的意思是,师弟早就出了地宫?“ 又成凌道友了,合着有求于他就是师兄,没事就道友了。 凌安不高兴,唇角下拉,冷冷淡淡,“我猜测罢了,明道友可以自行判断”。 明姝被阴阳了,彻底放心了,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乖巧地板着脸,拖着昏迷的宁灼站到几个丹宗弟子旁,然后随手一扬,像丢垃圾一样将人丢给了他们,偷偷斜觑,瞟见几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神情迷茫又忐忑,小心翼翼像伺候大爷一样,喂给他丹药。 明姝环顾四周,地宫玄黑的大门正在消失,现在已经是透明状了,等它彻底消失,灵山秘境中将永远不再有地宫,只留下它的传说传颂后世。 头顶的空间扭曲,像破碎的镜面,湖水从缝隙中渗出,落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裂缝越来越大,湖水很快淹没了地面,昭示着这片空间将要坍塌,淹没所有地宫存在的痕迹。 人群炸开,终于有弟子发现了不对劲,喃喃道,“这片空间要塌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乍然涌上心头,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来不及感慨,裂缝突然碎开,湖水兜头砸下来,砸的人整个一机灵,什么感慨庆幸全都没了,眨眼间便身处湖底世界,再呆愣就被淹死了。 大家都是各宗内的精英,都是不差钱的人,又不用顾忌灵力消耗不消耗的,反应过来,争先掏出各种法器宝物,闪亮杂乱的光芒照的湖底恍如白昼。 也照亮了明姝抽动的面容,她已经和剑宗几个弟子汇合了,几人嘴里吐出一串串泡泡,撑开结界隔离湖水,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无他,最讨厌这种炫灵石的环节。 凌安驾着飞舟过来,船头荡开湖水,余波荡漾,冲击让几人摇摇晃晃站不稳,而他站在甲板上向他们招手,隐约见他张嘴说了什么,声音传不过来,他又朝几人勾勾手,示意让她们过去捎一程。 明姝别过身假装没看到,飞舟罢了,虽然是难见的水路两栖飞舟,但比她御剑的速度可慢多了。 师弟不见踪影,她可不能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撇了撇嘴,召出飞剑,剑气锋锐无比,破开湖水,直冲而上。 水波蜂拥荡开,形成湍急的急流,不如飞舟声势浩大,却格外壮观奇丽,引得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去,忍不住感慨,如此朴素简洁的装x方式,他们怎么没想到呢! 回神一想,他们不行,他们不用剑啊。 果然,要说帅,还得剑修…… 一时间众修士生出无限敬佩,但没人羡慕,更没人有转修的想法,毕竟剑修出了名的穷,人可以不帅,但不能穷。 冲出湖面后,明姝几人落到地面上,全身湿透,像落汤鸡一样,水哗啦啦将地面泅湿一片。 明姝甩了甩琉璃剑收回去,运转灵力将水渍蒸发,凉风拂过衣角和长发,飘然如仙。 “大师姐,秘境之中,生死有命,机遇宝物所得全凭运气,我们就不拖累你了,这就先行离去。” “大师姐,保重。” 几个剑修弟子纷纷告辞离开,明姝点了点头,眺望着远方,神情漠然仿佛一座雕塑。 几人御剑飞上半空,远远忍不住回头看去,视线平淡带着些微的好奇,饶是如此,仍被明姝察觉到了,她转过身,微抬下巴望过去,抬眼的动作,陡然像活过来一般,面庞浓烈妖娆,浮上几许疑惑。 抚着砰砰砰直跳的胸口,想起大师姐修真界的……额,美名,虽然有些不中听,但不得不承认,大师姐真是让人一见便惊艳难忘的绝顶美人,突然见柳眉一拧,如一锤重击在胸口,几人心跳几乎停滞。 大师姐的无形威严,沉重、肃然,让人清醒。 几人闷头逃走,暗自唏嘘,大师姐的威名果然不同凡响。 明姝收回目光,环视左右,决定向前走。 师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刚刚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什么办法联系他。 无他,太穷,买不起传讯符…… 没得办法,只能随缘找找了,再说师弟年龄也不小了,这可是他自力更生,体会修真界的残酷,成长的好机会,她不能破坏 。 御剑飞过湖面,天色逐渐暗下来,半刻钟不到,已经进入深夜,天间幽黑无光,唯有高悬的一轮圆月散发出点点莹光,如有实质般纷纷扬洒而下,像无数的萤火虫飞舞,星星点点的光,驱散黑暗,显出地面的轮廓。 明姝伸手去接那莹光,肤白如玉,月下美人,浓艳绝色更添几分清冷,浪漫唯美的场景。 偏她自己没有自觉,指腹沾着莹光,轻轻一捻,有碎石的粗硬感,一缕阴冷的气息钻入皮肉中,掌心那块皮肉立刻没了知觉,霸道吞噬着生机。 运转灵力驱除,却好似送上来门的养料,吞噬地速度更快,很快蔓延至整个手掌,纤白皮肤呈现死寂的灰白色,让这唯美的场景带了几分阴森。 凝神细细感受,感受到了熟悉,有些像……像凌安那方鼎中召出的异火,不详,充满死气。 出神的片刻,已经蔓延吞噬了整条胳膊,袖管空荡荡,再不阻止,她怕是真的要失去这条胳膊了。 垂眼默唤本命剑,长剑出现时,剑尖燃着一点颤巍巍的火苗,地宫灭魂体时,借了点宁灼的异火,出来后这火不知为何,不仅没消失,反而还融进了她的本命剑。 想不通,明姝不浪费时间多想,算作地宫机缘,不算全无收获。 敲了敲剑,小火苗好像懂了她的意思,挣扎着从剑上飞出,摇摇晃晃,忽上忽下,看的明姝都已经在想后路了,在她决定干脆砍掉整条胳膊时,小火苗呼的一下急速降落,险险落在她胳膊上,迅速覆盖灰败的皮肤熊熊燃烧,胳膊渐渐有了知觉,也在恢复正常的颜色,却没有半点灼烧的痛感,让明姝颇感神奇。 盯着胳膊上的火焰,眨巴下眼睛,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宁灼出品的东西,就是好用。 火苗跳回琉璃剑上消失不见,剑身上留有指甲盖大小的赤红圆点,明姝摸了摸小圆点,发现它似乎长大了一些,再眨眼看去,它还是那么大,似是错觉。 没多在意,继续御剑朝前方飞去。 圆月的银光洋洋洒洒,落向整个大地,明姝身上落了一层,她没理会,莹光逐渐微弱,很快便消散了,那股奇怪的气息仿佛不存在般。 飞了许久,跨过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遥望过去,远方天际与海面的交汇处,皎洁的圆月仿若浮在海面。 蹲下身伸出手靠近海面,发现海水呈现一种诡异的蓝黑色,像被什么不详的东西污染了般,熟悉的阴冷气息扑上掌心,蜿蜒如蛇,在即将缠上她时,明姝飞快收回手。 好了,确定了,这海确实和月亮有关系,搞不好月亮还真是浮在海中呢,不然很难解释,四周如常,而海中却充满奇怪的气息。 浮在海中的月亮,明姝想象了下,然而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想象不出任何画面,毕竟人真的很难想象超出认知外的东西。 算了,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更何况万一师弟运气不好,掉入海中,被困在某个地方呢,身为剑宗大师姐,拯救剑宗弟子是她的职责所在,必须去救他。 怀揣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情,明姝追着远方的那轮圆月飞去。 神话中有夸父逐日,今有明姝追月。 听起来很玄幻的事情,结局却完全不同,飞了许久,海际线上的月亮肉眼可见的大了不少,甚至还能看到细小的荧点落下没入海中。 又过了许久,明姝已经吞了整瓶补气丹,心痛、悔恨,捏着空空的丹药瓶,只恨自己责任心太重,甚至生出辞去首席弟子的身份,撂挑子的想法。 算了,来都来了。 整理好心情,再又磕了瓶补气丹时,终于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圆月前,妖娆的面容肌肉僵硬,扯不出半点高兴的表情。 圆月就像巨大的画布立在海面,并未与海水接触,离海面有两掌的距离,越看越像被人摆在这里骗人的画罢了,说不定就是秘境主人,对,就是那个魂体,觉得好玩,故意骗人过来的。 想想千里迢迢疲惫不堪地赶到,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那种震惊、崩溃,就如她,有趣极了,那个魂体就是这么恶趣味。 不甘心,明姝驾驭飞剑绕到圆月后面,伸出根手指戳了戳,触之柔软有韧性,就是画布的手感,再次无比肯定,就是挂着骗人的画罢了。 算了,这次吸取教训,以后再好奇,也不能傻傻地上当了。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准备在四周转转,师弟还没有消息,指不定真掉海里了。 转身时,面前的画布突然焕发出刺眼的白光,凭空出现繁琐的阵法,黑色的纹路流动,空间扭曲旋转,明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吸力拉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白光闪过, 预想中翻了无数个跟头的眩晕并没有出现,周围场景变幻,而她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切好像假的,似在做梦。 扭曲的色彩拼凑定格, 她站在一片梦幻的黑暗中,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荧光碰撞簇拥, 争先恐后朝她扑去,却又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她面前留出一条两人宽的小路, 路面不平偶有凸起,细看去不难看出那是各种森然白骨。 既入已无回头路,明姝直接踏上小路,顺着蜿蜒的方向,向前走去。 周边是荒芜的土地,没有半点生机, 荧光追着她撞上屏障,粗粝的砂石划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惊悚又唯美。 秘境之中的秘境, 不出意外应该有宝物。 她淡定抬脚踩上地面凸起的白骨,将注意力转移到地面,凝心聚神, 不让自己想太多,一脚下去发出咯吱声,别说,还挺结实, 故意用了点力气,仍旧完好无损。 算了,明姝不打算和它较劲了,抬眼看向前方,黑暗散开,一片绿油油的花田显现出来,生机扑面而来,与周遭的死寂荒凉格格不入。 小路穿入花田,走在其中,绿油油的长叶近在咫尺,只要她轻轻伸出手,便能摸到厚实漂亮的叶片,思绪有片刻的恍惚,陡然回神,竟发现不知何时,她真的伸出了手,葱白的指尖穿过无形的屏障,距离花株的叶尖只有半寸之远。 来不及惊讶,飞快收回手,下一瞬叶片摇晃,喷出一股黑气,追着缠上来,熟悉的阴冷气息浓烈百倍,碰到屏障,溢散出几缕,立刻回头恹恹钻回长叶中。 花田簌簌作响,花株晃动扭曲,像在表达愤怒,缝隙间露出根下的森森白骨,半掩在黑色的泥土中。 明姝拍拍心口,心有余悸,若刚刚再慢一点,怕是要沦为这些这片花田的花肥了。 可怕……果然宝物不是好得的。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风,整个花田东倒西歪,剧烈狂晃,花株被压到地面几乎折断,深扎土地中的根茎被拔起,簌簌的叶片声变成狂风的怒吼声。 明姝目视前方,死死盯着前方小路,余光不敢偏一点,脚步飞快,若不是不敢浪费灵力,她必定立刻疯狂运转灵力,将速度提到极致,一秒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此时此刻,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干嘛手贱,非要去碰下装饰的月亮画布,不然就不会进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倒不是怕危险,主要是这种地方看着就不详,就算有宝物定也晦气的很,用一次倒一次大霉,太不值当。 更何况,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找师弟,剑宗大师姐的责任重于泰山,实在不该为点身外之物迷了眼。 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一边在心中认错,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周围的动静,不敢眼观八方,只能耳听八方。 不知道多久之后,嗖嗖的风声消失了,周围又恢复死寂的平静,小路也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座小巧的拱桥,桥身漆黑中泛着红,繁复的雕文隐没在缭绕的红雾中,看不清楚。 场景略有怪异,细想,拱桥下应该有条小河才对。 正想着,消失的小路再度出现。 徘徊在周围的荧光仿佛受到了指引,穿过屏障,冲上拱桥,无数荧光聚集铺在拱桥上,一缕缕黑气从上面溢散飘走,光芒微弱熄灭,一条两人宽的碎石小路渐渐出现在眼前。 明姝只犹豫了一瞬,便踏上小路。 双脚踩上拱桥的刹那,空间扭曲,周围环境骤变,天空变成鲜血染红的血色,远方是无边无际的花田,红彤彤的花开的正艳,低下头,刚刚还颇感奇怪的拱桥,下方静静流淌着血红的河水,河水淌过半边小巧的耳和三足,青铜器身隐约可见精致的花纹,一方小巧的青铜小鼎倒在河边,让人不禁联想到烹煮献祭祭品。 梦幻破裂,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所有的割裂感有了解释。 她回头望向身后,仍是一望无际的血红天空,唯有天际下绿油油的花田,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 明姝沉默地站在原地,懊悔地恨不得穿回到伸手去碰月亮……不,刚到海边的时候,然后狠狠给自己一个大逼斗。 好奇心害死猫,年轻人不要乱好奇好吧。 “阿姐,你是不是在后悔来这里了?” 明姝一个激灵陡然回神,漆黑的瞳孔收缩,灵力爆发在身侧形成利剑,穿梭飞去,细小的破空声穿过花田,将艳丽的花搅碎,露出白骨皑皑的土地,直击花田中央的人影。 人影像倒影般溃散开来,下一秒又重新凝实。 白骨缝隙中重新长出根茎,飞快长出花骨朵,盛开,成熟,糜烂的红。 没有实体…… 明姝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那人影的声音又响起,是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阿姐,你是不是害怕了?就知道我这样子会吓到你。” 笑声收住,声音仍满含笑意,忍得辛苦。 “阿姐你不用怕,我现在是魂体状态,才不是鬼那种低贱的东西。” 听到他这般说,明姝立刻相信了,实乃不相信只能白白吓自己,不如暗示自己相信,浑身慢慢放松下来,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 刚想告诫他不要乱认姐,那人影……不,魂体又道,“阿姐,九百多年未见,你转世后还是这么漂亮。” 明姝立刻住嘴了,修真界人人见她,就差喊一声妖女了,说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夸她。 僵硬木楞的表情渐渐龟裂,嘴角压不住上翘的弧度,满心得意,她这倾城绝艳的美貌,终于有人……有魂发现了。 认同她的美貌,等于认同她这个人。 好了,明姝宣布,从现在开始,眼前这个飘忽不定,下一秒就要消散的魂体,就是她的知己了。 相逢恨晚,她就吃点亏,认了他阿姐的身份。 快步走下拱桥,踏进花田,情绪上来,想立刻冲过去拉住阿弟的手,诉说这些年的艰辛,掉几滴辛酸泪。 两边花株如活物般退开,让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黑色的泥土中掩埋着森森白骨。 澎湃的心情戛然而止,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明姝彻底冷静下来了。 前有被绿油油的花田迷惑,差点沦为化肥,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成分。 明姝生起警惕心。 魂体似乎没察觉到明姝的异常,继续欢快地道,“阿姐,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我等了太久了。“ “九百多年的时间太久了,我日日回忆你的样貌,到如今,连你的轮廓也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你的身影。” “你连你阿姐的样貌都忘了,怎么知道我是你阿姐?” 明姝忍不住打断他,愈发觉得这东西在故意骗她,连编的谎话都漏洞百出。 好险,差点上当了,怪只怪这东西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弱点,让她难以招架。 不过,有点好奇他后面该怎么编。 明姝装作疑惑,等着魂体的回答,当然魂体也没让她失望,“因为这里只有阿姐能进……” 魂体小声念叨了什么,明姝没听清,见他顿了下继续道,“若我猜的不错,阿姐现在应该在修真界,是一名修士。” “幽冥的唯一入口在魔界……” 魂体沉吟片刻,“我记得千年前魔界发生过一件大事,魔界的至宝养魂冢丢了,当时阿姐不在,那群废物连个偷东西的小贼都抓不到……” 说到此,语调压低,满含嘲讽。 周围刮起了风,一缕缕黑气聚起又散开,掠过红花细长的花瓣,灵活地钻入花蕊,顺着根茎附上半掩的白骨。 血红的天空越发红了,如拱桥下的河水,像是要滴出鲜血来。 “没人知道,当初被偷走的,不仅有养魂冢,还有我刚制作好的空间画轴,连通鬼域,想来被那小贼带回了修真界。” “意料之外的意外,不过让我见到了这般青涩的阿姐,便不再是意外,而是惊喜。” 语调上扬,情真意切,好像真的为见到明姝而高兴。 明姝心口微微颤动,诧异之余,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可按照他所说,她是他的阿姐,转世之前,也就是上辈子的阿姐。 这绝不可能,她上辈子可是现代的小透明一枚,疲于为生计奔波,每天最开心的时候便是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甜甜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为此,每天都早早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舌大战,到现在她脑海中还能清晰显出大妈们,那一张张咄咄逼人的老脸。 难道他也是现代的人? 兴许她见过但不记得了。 明姝觉得有这种可能,抬眼看向魂体,他身体透明了些,周边溢散的黑气更多了,摇摇欲散,看着挺可怜的。 放缓语气,“你认错人了,我是无意中进来的,不是你的阿姐,对你说的事也没什么印象,不过我可以帮你寻阿姐,你阿姐长什么样子,你描述一下,等我回了修真界,帮你发个寻人公告。“ “对了,你长什么样子,转过来看看,等找到了,我好向她说起你,让你们姐弟相认。” 魂体似乎有些激动,身体扭动,又顾忌什么,转了一半停住了,两边身体中两股力量拉扯着,显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不,我没认错,就是你。” 突然,身体啪的从中间裂开,真的裂成两半那种裂开,上至头,下至裆,裂缝从头横贯向下,分外对称,看的明姝心惊胆战又惊异,丝丝缕缕的黑气飘出,生怕他下一刻真成两半了,赶忙安抚。 “好好好,没认错没认错,你说是就是。” 虽说这种时候不太合适,明姝捏紧了拳,眼角余光控制不住向下,瞄向不太能见人的地方,忍不住想象,男魂多出的那地方是不是也裂成两半了,应该是了吧,毕竟看上面的裂缝,正在中线,没多一块少一块,应该也是个有点强迫症的男魂。 拉回飘忽的思绪,手心扣的有点疼,干脆召出了琉璃剑,抓在手里。 “我现在是转世之后,不记得你……” 缓声试探,“你转过身,让我记住你的样子,下次再见,就认得你了。”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明姝真怕魂体下一刻就完全裂开,粘也粘不上。 谁知,魂体竟恢复平静了,身体中间的裂缝慢慢愈合,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 “那不行,阿姐,现在还不是我们相见的时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不能破坏哦。” 明姝:“……” 刚刚不还说见到她很惊喜吗? 怎么还能各论各的,只要不让她看到他的样子,就不算两人相见? 不理解,并大为震惊。 和他耗了这么久,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不过来都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这里有什么宝物吗?“ “当做我帮你寻阿姐的辛苦费。” “你就是阿姐……” “好,是是是,咱们都九百多年没见过了,这乍一碰到,不该给我个见面礼吗?” 明姝目光微冷,将剑横在身前,锋刃的寒光泄露,带出令人胆颤的寒意,探底探的差不多了,该进入主题了。 魂体沉默,片刻后,喏喏出声,“没……没有宝物。“ “养魂冢被偷走了,最后一张空间画轴被我用了。” “当年我遁入幽冥后,神魂已经虚弱极致,濒临湮灭,靠着彼岸花的养分,才能维持神魂不散,所有的法宝都被我当做诱饵吸引鬼了。“ 似乎知道明姝会生气,他声音愈发低,“阿姐,这九百多年我维持神魂不散已是极限,现在见你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神魂之力。” “今日之后,我怕又会陷入沉睡,再见……” 话语中透着深深的迷茫,下一瞬,坚定道,“我们一定会再见。” 明姝脸颊肌肉抽动,深吸口气,在拔剑和不拔剑之间徘徊。 半晌后,深深吐出口气。 “那你还挺好的,都说彼岸花落叶生,叶生花败,花叶永不相见,隔壁绿油油的也是彼岸花吧……” 眺望远处,再看眼前红艳艳的花。 “你也是做了好事,不仅让人花叶相见了,还让它们每日遥遥相望呢。“ 收回剑,转身离开,走过拱桥,踩上黑色泥土,向绿油油的彼岸花田走去,远远传来她的声音。 “至于以后的再见,就不必了。” “意外之外的意外,便是注定,今日已相见,了却前世诸事,今生你我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什么相见的约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许下前世今生的恋人呢,更别说他还口口声声喊她阿姐,她可不搞骨科。 走了没多久,眼前就出现了出口,过分的顺利,让明姝心里有些不安。 不安扩大,趁着应验之前,她飞快钻入出口,然在跨过半个身子的时候,余光瞄见身侧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了。 站在熟悉的阳光之下,来不及惊讶脚下踏上实地,扭头果然发现身边挨着个半透明的东西,乍一眼,那东西黑漆漆的,罩着黑袍,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再细看,黑袍下露出一双枯瘦发黑的手,抓着她垂下的袖口,纯白的布料映衬着那双手黑中泛青,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肤色。 明姝头有点晕,闭上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皮,睁开眼仰望大亮的天空,再低头,看看地上叠成一团的画轴。 月亮没了,现在应该是大白天才对。 现在鬼都能白天出来了吗?难道是因为这鬼是幽冥的,不是修真界的,所以不怕修真界……不,秘境的太阳? 心中疯狂尖叫,浑身僵成木头,妖艳的面容愈发无表情,琉璃剑握在手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灵力随着她的挣扎,时而爆发凝成锋锐的剑气,时而沉寂将散。 鬼好可怕,快杀掉快杀掉,可她好像并没有敌意,要不看看她要干嘛…… 看在鬼眼里,俨然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今天运气爆棚,不仅碰到个误入幽冥的修士,跟着她离开那鬼地方了,修士竟还是高人,她回到铁翠宗指日可待了啊。 鬼见她一直盯着地面的画轴,贴心地捡起塞进她怀中,然后弯腰就是一个大礼。 “恩人,我是铁翠宗弟子,在…妖界…魔界……” 开口就卡住了,幽冥游荡太久,她不太记得生前事了,不过死法没忘。 “恩人,我是被人打死的。” 拉下黑袍帷帽,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遍布伤痕,青黑的皮肉翻开,里面的血肉干枯如柴,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液才死去,道道沟壑中溢出一缕缕的黑色,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 明姝从震惊中回神,瞳孔剧烈颤抖,再次陷入惊惧中,直到一个激灵,将灵力灌注在脚上,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躲到十米开外。 她别过眼,抖着手将画轴丢向腰间的储物袋,准头有点差,丢在了地上,赶忙捡起来,直接按在腰间塞进储物袋中。 艳红的唇抿了又抿,好一会,毫无起伏地道,“我不关心你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鬼抓了抓脑袋,拨开垂在眼前的皮肉,对她的行为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高人嘛,若是她能看懂,就不是高人,是骗子了。 “我只是想请高人帮我寻一寻宗门。” “我孤身一鬼,无牵无挂,唯有宗门让我放心不下,幽冥徘徊几百年,终于跟着恩人再次回到修真界,我只求恩人将我送回铁翠宗,看看师尊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原来是求人。 明姝松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完了朝她挥挥手,做拉下的动作,“将帷帽戴好,你这幅样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别让人看到。” 鬼很听话,意识到明姝被自己的脸吓到了,赶忙拉好帷帽,揣起手,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皮肤。 明姝松了口气,招招手让鬼过来,同时直勾勾盯着她脚下,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样,脚不沾地,飘过来的。 怎奈黑袍过长,拖在地上,挡的严严实实。 明姝不禁有些失望,等鬼到了跟前,又冒出好奇心,“幽冥的鬼,不怕阳光吗?” 鬼抖了抖袖口,顿了片刻,从其中伸出根青黑的手指,指了指天空。 “这不是阳光,秘境之中无太阳。” 明姝恍然大悟,确实,灵山秘境无日月,只有黑夜和白日交替,而维持黑夜的假月亮被她收起来了,以后的灵山秘境再无黑夜,只有无尽的白日。 鬼伸出爪子在胸口摸了摸,她嗓音偏向中性不易分辨男女,顺着她的动作,偷偷看向她的胸口,却发现弧度干瘪,凹凸不平,竟也不明显。 算了,直接问吧。 “你是男鬼还是女鬼?” 鬼的动作一顿,半个玉色的东西露出个角,“女鬼……” 声音低下去,她低下头,从上向下打量自己的身体,隔着黑袍,明姝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能感到她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很漂亮,像你一样漂亮……” 伤心事鬼想多提,奈何都想不起来了,只能作罢,鬼爪突然插进胸口,抽出一物,递到明姝面前。 “我记得我叫珠珠,明珠的珠,是铁锤宗宗主最小的弟子,上面还有一个师兄。” “这是魂玉,可以养魂,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了,一直在我身上,幽冥这么多年,全靠这块玉才没被其他鬼吞噬。” “你带着玉,等找到了铁锤宗,它就是给恩人你的报酬。” 说完化为一缕黑气冲入玉中,玲珑剔透的玉石中,肉眼多了处瑕疵。 明姝捏着魂玉打量了几下,想到了什么,神情微滞,转瞬又恢复。 将玉石丢进储物袋中,和画轴放到一处,明姝便准备离开了,回身望向前方,原本这里该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现在却成了平坦的地面,焦黄的泥土,寸草不生,无数裂缝深深蔓延向下。 从汪洋大海到干涸大地,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明姝不知道是否和画轴有关,阴阳平衡,白天黑夜交替,规则被打破,秘境有些许变化也有可能。 没再多想,御剑离开了,循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然本该熟悉的路线,路途所见,却让她震惊不已,水源湖泊干涸,草木枯竭而死,大地荒芜,不是沙漠,胜似沙漠。 约莫一两个时辰,她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 秘境东方为漫漫沙漠,南方为茂盛密林,西方为无垠大海,而北方为连绵山脉。 除去无垠大海变为荒芜大地。 四种地界的交汇处该是什么样呢,没人想过这种问题,修真界关于灵山秘境的探索只至此。 而如今明姝就站在交汇处,整齐的边界像被人画好一般,中心点处是一颗小小的树苗,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包裹。 明姝蹲下身,猛然发现不对,结界里的不是一颗小树苗,而是一颗参天大树,缩小了无数倍瞧着十分袖珍,让人误以为是树苗。 大树摇曳舒展着枝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结界上闪烁过绿色的纹路,四面相接,对应四处地界,像是某种阵法,南面最为清晰,东和西面已经黯淡无光,濒临破碎了。 见到此,明姝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兴许百年前的灵山秘境中,根本没有沙漠和大海,如所有秘境一般,密林丛生,珍奇异兽行走,天材地宝遍布,资源丰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棵被整个秘境滋养的大树,必是奇珍异宝中的极品啊,这破天的富贵,必须接住了。 明姝起身,刷的抽出剑,试探着朝大树挥出一道剑气攻击。 果真蚍蜉撼树,结界纹丝不动,而大树树枝伸长,姿态舒服极了,像是在说,挠痒痒呢。 凡是修士都受不了这种侮辱,明姝当然不例外,微眯眼睛,眸光凌厉带着挑衅的意味,伸出胳膊,将纤白的手指碰向它。 “以前也有修士发现你吧?” “修真界没有你的记载,我猜猜,是你将那些修士带到……” 话未尽,结界发出刺眼的白光,熟悉的落空感之后,明姝以剑撑地,稳稳落在地面。 晦暗的通道,两边的墙壁闪烁着绿光,流畅的纹路若隐若现,若是不瞎,能发现这纹路俨然就是结界上的阵法。 明姝不瞎,一眼就发现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墙壁,毫无意外,木头材质。 现在在大树内部,她未说完的话也有答案,大树将那些发现它的修士带到了内部,吞噬生机,化为树肥。 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人逃脱,由此可见大树之厉害。 不过今天她就要做这第一人,不仅如此,还要将大树连根拔起,收入囊中,带出秘境外,趁机换钱。 若问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无她,唯自信矣。 毕竟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如此奇遇,绝不可能草草挂掉。 沿着通道朝前走去,绿惨惨的光照着地面,能看到树干也有阵法纹路,生机贫瘠,已经无法维持。 树干很长,通道走了很久不见尽头,明姝已经能想象出大树的本体有多大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向下的弯道,明姝拐进去,树皮光滑,弯道连个台阶都没有,一不小心,噗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明姝将剑插进地面,淡定地起身,拍拍屁股继续走。 反正没人,无所谓。 不过这种糗还是出一次便罢,多了主要是屁股摔得实在疼。 干脆走一步将剑插进地面,用剑当做拐杖,放缓速度,慢慢向下。 鼻尖敏锐嗅到泥土的气息,树干墙面湿润,带着淡淡的水汽,她进入了地下,通道逐渐拓宽,进入大树的主根处。 粗壮的主根深入地下,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尽头,一方结界大门矗立眼前,穿过结界,环境骤然阴冷,眼前出现一方石壁,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深深刻入石壁中。 巫擎之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细细一想,哦,原来是地宫中那个魂体的名字,现在看来,他炼制秘境不仅为了建造地宫,原来还给自己提前找好墓地呢。 挺好挺好,这不死了就没暴尸荒野嘛。 遥望过去,平坦的土地荒凉阴暗,并没有坟包,只有墓碑,不见坟墓,还是说……入目之处,皆是坟墓。 晦气…… 明姝皱了皱眉,有种扭头回去的冲动,可来都来了,算了,不能半途而废,还是看看大树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吧。 她绕过墓碑,在周围溜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思索片刻,又回了墓碑前,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会,缓缓抬起剑,以剑为笔,剑尖划过石面,顺着字的轨迹一笔一笔写。 眼前突然模糊,周遭一切虚化,唯有巫擎之墓几个大字愈发清晰,黑色墨迹中带着血红,刺的眼生疼,难言的恨意、不甘涌上心间,这一刻,明姝体会到了题字人的心情。 于此同时,墓字中开始冒出鲜血,缓缓流出,沿着笔画沟壑填满了整个字。 天地间响起悲鸣,黑暗翻涌,似有一人倒地,仰天长啸,痛苦哀嚎。 明姝利落收起剑,盯着远方的异常,那股浓烈的情绪还未消散,此情此景,恨意具象化,恨上天的不公,恨神灵不明。 这般万念俱灰,属实让明姝不太了解。 按说他一介大能,怎么也该活了几百上千年了,该死了,人哪能一直不死,那岂不是成了老怪物了。 理解不了他有什么可恨的。 拉回飘远的思绪,等着异象以后的空间变化,同时忍不住猜测,兴许远处的黑暗中藏着什么,或者显出结界,通向新的地方。 出神间,没注意到结界已经出现了,不过是出现在脚下,黑色的泥土变得透明,半透明的结界渐渐虚化,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消失,吞掉她整个人,眨眼间又恢复成黑色的泥土,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几乎在落入黑洞中的那瞬间,明姝就反应过来了,立刻运转灵力,操控飞剑稳住自己,哪曾想,筋脉完好无损,灵力还在,却纹丝不动。 她反应极快,意识到灵力被封禁后,抬手将剑插向黑暗中,有切割石壁的刺啦声响起,如山般的无形重压骤然压下,手腕皮肉崩裂,寂静的黑暗中,只有骨头被压倒极致,濒临折断的咔咔声。 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智愈发清醒,转瞬的权衡利弊,借力踩在黑暗中的石壁上,抽出剑,然后任由自己坠入深处。 约莫半刻钟,感觉周身逼仄了一下,又骤然宽阔,像是穿过了某种结界一样的东西,眼前亮起来,明姝仰头闭了闭眼,避免刺激而出的眼泪流下来。 片刻的时间,来不及看周围的情况,根本不知道已经要落到地面了。 地面猛然传来一声大吼,“明仙子,在下接住你了。” 明姝被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然来不及细想,赶忙挥剑撑地,剑入地面一尺,她稳稳落在地面。 站稳之后,明姝立刻松开剑,撩起衣摆撕下一片,缠上再次崩裂的手腕。 一只手有些不便,动作笨拙,那声音再次响起,“明仙子,让在下来帮你吧。” 明姝抬眼,对上一双含情桃花眼,它的主人此刻正唇角噙笑,看似深情,实则讨好地看着明姝,全然没有面对石蛛在水下时的青松傲骨。 “明仙子,咱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如此客气,让在下帮你啊。” 明姝上下打量了下,见他确实真诚,没打什么坏主意后,将受伤的手丢给他。 “你怎么在这里?” 青衣如蒙大赦,赶忙扶住,小心翼翼地包扎,边缠偷看她脸色,生怕弄疼了她,让她有半分不高兴。 “在下也不知道,登仙台坍塌之时,在下的兄弟想不开,跳下登仙台欲与嫣师妹殉情,本想着魏师弟已经为她报了仇,没必要再折损一人,便去拉他。“ “没想到他竟对嫣师妹痴情至此,自从嫣师妹被推下登仙台香消玉殒,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心求死。“ “事发突然,在下全然无防备,被他突然甩开,连累在下也掉了下去,恰巧这时出现了空间裂缝,在下被吞进去,等有意识,便在这里了。” 明姝越听眉皱的越紧,夹杂几分忧虑,师弟也是在登仙台崩塌后不见了,同是落入空间裂缝,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思绪飘远又拉回,传进耳中的声音来越来越谄媚,让明姝生出不好的预感,顿觉这人就算没打什么坏主意,肯定也没好事。 “在下早就发现了,这里不能使用灵力,想在下一介柔弱男修,手无缚鸡之力,还好明仙子来了……” 果然如此。 明姝十分后悔让这人帮忙包扎伤口,简直是递上去的把柄。 不过简单包扎个伤口而已,顺手的事,希望这人有点眼色,不要拿着这点小事挟恩图报,否则别怪她不留情面。 思维有些发散,不由想到了登仙台上发生的事,对他说的事有些印象,再一回想,瞳孔地震。 合欢宗……她还记得那女修是被她姘头推下去的,另一个姘头推了推她的姘头,替她报了仇,仁至义尽。 殉情…… 这是姘来姘去,还姘出感情来了? 明姝不理解,不妨生出同情来。 滥情的合欢宗,偏出深情种,注定不得善终,可悲又可怜。 青衣终于帮她包扎好了伤口,暗暗松了口气,小心放开,抬头准备邀功,却瞧见她呆呆出神,水盈盈的眸中满是动容和悲悯。 略一想便知为何,遂开口解释。 “合欢宗的弟子分两种,看似滥情却无情,看似无情却深情。” “大部分是第一种,整日虚情假意,游走于花丛之中,醉生梦死,而魏师弟是第二种。” quot;他与嫣师妹都是孤儿,两人几乎同时进入合欢宗,约定一起修炼,算是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嫣师妹陨落时,他大概才发现,不过为时已晚。” “算了,两人一起入合欢宗求生,一起赴死,有始有终,也算不错的结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桃花眼微垂,掩下流露的悲伤,转瞬敛起,唇边带笑,“看在他平时与在下交情不错的份上,在下不怪他。”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含情脉脉,硬是带出几分不羁的风流。 若不是清楚他说的是兄弟情,定会误会成什么我爱你,你爱他,虽然你不爱我,但我原谅你的大戏。 明姝眼尾余光斜他,愈发觉得他不顺眼。 “所以合欢宗弟子中,你也属于大部分人。” 想她明姝可是剑宗刚正不阿的大师姐,背地里去合欢城逛逛就罢了,若被人瞧见和合欢宗的风流浪子在一起,倾城佳人与风流浪子,正是话本子的好题材啊。 到时两人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整个修真界提起她剑宗大师姐,便会接一句,哦,是那个与合欢宗的风流浪子纠葛不断的女修啊…… 一想到此种场景,明姝顿觉脑袋真真发昏,她的声誉,她的人设,全毁了。 不行,绝对不行。 明姝已经开始思索怎么甩开这人了。 哪想,青衣像被抓住了狐狸尾巴一样,挺直脊背,手中突兀出现了把折扇,狠敲掌心,宛如世家清贵公子,满身坚韧风骨。 “怎么可能,明仙子没听说过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魏师弟交好之人,能是什么滥情的人。” “而且,在下还是雏呢,你可不要平白污蔑人。” 明姝:“……” 她们才什么关系,这种隐私能说?着实太没边界感了。 明姝更不喜了,连理由都不想找了,转身准备离开。 十米开外是两个黑洞洞的入口,洞口边缀着两盏颤巍巍的油灯,灯芯从盘踞的蛇形怪物口中吐出,墙上倒映出狰狞的影子,顺着向里望去,昏黄的灯光中,依稀可见两边墙壁上奇形怪状的倒影,似群魔乱舞。 明姝脚下不停,毫不犹豫朝右边的洞口走去。 青衣意识到不对,美男计貌似失败了,当即再顾不得凹造型,企图勾起她的怜香惜玉之心,急急追上来。 “明仙子,合欢宗擅幻术,平日里打斗都是用幻术困住敌人,趁其不备,将人噶掉,如今这里不能使用灵力,在下只剩一身花架子,遇到危险,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在下掉到这里,至今只敢待在原地,不敢深入,便是因此。” “希望明仙子能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救在下一救。” 明姝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专注地继续观察洞口,语调平静没有半点起伏,无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反问,“若我记忆没出错,我们没有交情,只有过交易,我为何要救你?” 青衣有些崩溃了,美男计失败,套交情人家不认,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折在这里…… 不行,绝对不行,他年纪轻轻,大好的年华,甚至还未开荤,绝不能如此轻易地挂掉。 脑袋疯狂转动,突然抓住“交易”两个字,回想合欢城的交易,是劝解她小师妹,没错,她还有个为情所伤的小师妹,巧了,这不是撞到他强项上了。 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喊道,“在下可以帮小师妹走出情伤。”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明姝已转身看过来。 见人终于被自己忽悠到了,青衣停滞的心才缓缓恢复跳动,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生怕她再改变主意,赶忙解释,“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嘴上说忘了,不在乎,实际上若要痊愈,不亚于刮骨疗伤,痛彻心扉。“ “百病可治,相思难医,在下在合欢城内见过的,像小师妹这般被情所伤的女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依在下的经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明姝完全转过身站定,垂眼思考了下,觉得很有道理,当即正眼看向她,等着他的下文。 “当初在合欢城,小师妹在千千万万的人中,特意挑中了在下,可见小师妹喜欢的便是在下这种类型的男修,且在下与小师妹相谈甚欢,可见她对在下并不反感。” “等出了秘境,在下可以追求小师妹,转移她的注意力,相信只要在下够努力,小师妹早晚会忘记伤她的渣男。” 青衣得意极了,愈发觉得自己聪明,打开折扇,带着满满的炫耀意味。 “到时若明仙子不嫌弃,在下可以带上全部身家,上剑宗向小师妹求亲。” “若明仙子实在舍不得小师妹,在下也可以立即叛出合欢宗,拜入剑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44章 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只有不努力的挥锄人。 他这招真的绝了,只要明仙子应一声,别说这区区地洞了, 整个灵山秘境,他这条小命也无恙了。 等出了秘境, 只要他努努力, 未来道侣就有了。 看明仙子这般关爱师妹,想来肯定不愿意让她随自己去合欢宗, 如此,叛出宗门,另攀高枝, 连靠山都有了。 太绝了。 如果不是明仙子还在,他恨不得原地大笑三声。 等得意完,突然发觉明姝貌似还没答应,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声,紧张地看向她,“明仙子, 你意下如何?” 生怕她不答应,立刻扯开折扇轻晃几下,心慌手抖, 折扇差点掉在地上,尴尬地笑了笑,撑起笑容, 努力展示自己的姿色。 “在下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虽在合欢宗,但在下向来洁身自好, 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最多就是陪女修聊聊天,开解开解她们,挣点灵石维持生计。” “像在下这般年轻有为且姿色不俗的人,配小师妹,刚刚好……” 明姝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摸着下巴,沉思一会,觉得这事可行。 这人虽然弱鸡,奈何小师妹喜欢这款,先让他开解开解小师妹,等小师妹走出情伤,再带她去其他宗门见识见识,物色个身世清白、天赋奇佳的男修,马上甩掉他。 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这一点头,等同于护身符有了。 青衣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维持潇洒风流公子的姿态,合起折扇,飞快追上明姝,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进洞中,青衣伸长脖子看了看左边的洞口,好奇问道,“明仙子,左边的洞口有什么异常?你发现了什么?” 明姝目不斜视,打量两边点缀的石灯,声音平静无波,“没发现,不知道。” “那为何要选右边的洞口,不选左边的?” “最近。” 青衣闭嘴了,他觉得还是不要有好奇心了,做一个合格的累赘,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否则容易幻想破灭,怀疑自己投靠她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石灯形状奇怪,从修真界常见的灵兽,到其他各种怪异的兽类,明姝没见过,甚至没在宗内的藏书阁内见过记载,根本不像修真界的东西。 越往前走,逐渐出现妖界的妖兽,从普通的妖兽,到之后,鹰隼,黑蛇,多尾狐……龙……,通道到了尽头,位于众妖之首的是一只巨大凤凰,鳞羽逼真,栩栩如生。 明姝仰头望去,凤眼怒睁,如有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周围通红烈火汹汹燃烧,石像咔擦咔擦,崩开裂缝,碎石脱落。 浴火重生,凤凰冲上高空,仰头高亢嘶鸣,像是庆祝新生。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明姝恍然回神,再看眼前,石雕凤凰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周围光线晦暗,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青衣见她回神,不由莫名其妙,“明仙子,你发什么呆。” 陡然一惊,“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吧!” 明姝用剑抵住他的肩膀处,将他推远些,“没有。” 指了指眼前的凤凰雕像,问道,“你看这雕像,有什么不同?” 青衣没听出她的深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雕像,扭头跑到她身后,高大的身体缩到一起,只露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道,“这雕像可有危险?你发现了什么?需要我避一避,不影响你的发挥吗?” 明姝沉默了下,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不过也明白了,刚刚的幻象,只有她看到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是看出了她绝佳的天赋和潜力,想她明姝虽称不上当代第一人,可论修为,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无非就那几个人罢了。 抬剑挥出,在地上画了道线,提醒他。 “你站在线之外,无论发生什么,安心等待,不要出线。” 青衣飞快后退,退到洞口处,紧贴着石壁,冰凉的触感让分外清醒,虽然不知道明姝要做什么,但有之前的前车之鉴,他并未有追问的打算,乖乖听话是累赘的本分,否则很容易被抛弃,他才不要做被抛弃的累赘。 瞧着明姝向前走去,靠近凤凰雕像,伸出细白的纤纤玉手,他紧张地咽口水,身体靠后覆上尖锐的东西,手心陡然一疼,回头看去,发现是石壁上的龙形石灯,尖锐的龙角上沾着点点的猩红,正是刚刚刺伤他的东西。 憋的那口气卸了,不由有些生气,抬起折扇狠狠敲在上面,恍惚中,盘踞的龙躯蠕动,紧闭的眼突然睁开,金黄的兽瞳带着冰冷的杀意,青衣吓了一跳,倒退数步,揉了揉眼睛,再望去,发现石龙老老实实地盘踞着,张嘴吐出灯芯,燃起昏黄的光。 石洞着实怪异,他有些后怕,偷觑着明姝,小心上前,紧贴着线站好。 明姝已经将手放到了凤凰雕像上,翅膀半展,呈欲高飞翱翔于空中的姿势,轻轻抚摸着翅膀上羽毛的纹路,华丽精美不似凡物,让人不敢想象真正的活物该有多美丽。 然明姝就敢想,她闭上眼睛,幻象中浴火重生的凤凰出现在脑海中,绚丽的火红羽毛如火焰般燃烧,五彩光华流转,凤眼俾睨,俯视她像看小蚂蚁一样。 在巨大的凤凰面前,明姝的确渺小的像个小蚂蚁,蚂蚁虽小,但这里可是她的脑海、她的地盘,这般高傲的作态,她在某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简直不要太熟。 小蚂蚁施施然仰起头,不慌不忙与凤凰对视,目光交汇,凤凰眼珠动了动,敛去锐利之色,堪称温柔地低下高贵的鸟头,将鸟喙伸到她面前,然后张开嘴,高亢嘶鸣了几声,好像在与她说什么,叫声戛然而止,凤眼露出悲戚,突然朝她吐出火焰。 明姝不慌,幻象而已,只要她睁开眼,一切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可怎么努力都抽不出意识,像被困在这方幻象之中,即将被火焰淹没时,她有点慌了,完全被火焰淹没时,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挂不掉。 仿若一瞬间,也好似成百上千年。 明姝睁开眼,铺天盖地浓郁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环顾四周,发现置身一处古战场,周围尸横遍野,残肢断骸散落各处,修士的躯体和各种妖物巨大的身体交叠挤压,通红的血肉中稀稀拉拉地流出鲜血,浸入黑色的泥土中,隐没不见。 灵气和妖气混杂,遮掩了天空,整个战场笼罩着一层浓雾。 人修和妖族的战争,最近便是千年前的两界大战。 她这是到了千年前的两界大战战场? 明姝有些不可思议,并拒绝相信。 屏住呼吸片刻,然后深深吐出口气,朝着浓雾散开的地方走去,遍地的尸体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明姝便毫不避讳地踩在尸体上,握紧琉璃剑,警惕四周的动静,还分心注意脚下,防止有没死透的修士或妖物,突然暴起,给她来个偷袭。 越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间或几个,尸体周围遍布打斗的痕迹,烧焦的地面,深不见底的巨坑,偶尔可见四处散落的法宝,大都被烧的漆黑一片,表面布满裂痕。 明姝心中暗叹可惜,抬脚将它们踩成碎片,淡然走过。 浓雾完全散去,显出前方的天空,碧蓝晴朗,却仿佛蒙上一层灰,黯淡压抑。 战场的尽头,一只巨大的火红妖物倒在地上,明姝仰起头,看到它摔在地上的头颅,依稀可以看出生前它是如何高昂着头颅战斗到最后一刻。 纤长的尾翎尽数折断,火红的羽毛杂乱不堪,掩盖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周围的泥土。 明姝走近,绕到它正前方,打量着眼前的凤凰尸体,越看越觉得眼熟,颇有些像雕像的凤凰,就是那只将她拉到这地方的罪魁祸首。 转念一想,凤凰不都长这样,一样的鸟,眼熟正常。 突然,凤凰下的羽毛动了,明姝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剑,死死盯着那里,下一刻,却见里面伸出只纤白的手,五指扣进泥土中,努力爬出来,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到妖异的面容。 女妖双手死死扣着地面的泥土,艰难地直起身,仿佛用尽了力气般,靠着凤凰的躯体跪坐下来,散落的乌发垂在脸颊侧,被她轻轻抚开,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高贵。 姿态狼狈不堪,神态却淡然高傲。 “仙子来了,我等仙子已久。” 明姝浑身松懈下来,将剑收到身侧,面无表情地问她,“您是哪位?” 女妖眸中划过诧异,似乎没想到会被这般冷漠对待,默了默,不由收起轻视和傲慢,认真打量她片刻,缓缓道,“我是凤凰一族的凤后,亦为妖族妖后。” 微微侧身,抚上身后凤凰的羽毛,面容灰败下来,强忍悲痛。 “这是我的夫君,凤凰一族的族长,妖族妖皇。” “龙族生出异心,背叛妖界,与魔界勾结,掀起两界大战,妄想坐收渔翁之利,夫君不惜燃烧本源之力,失去涅槃重生的机会,拼着重伤的代价,斩杀龙族族长,清理龙族叛徒。” “人妖两界矛盾积蓄已久,大战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人族无数修士已逼到妖界门口,夫君来不及养伤,又带领妖族迎战修士。” “十年一晃而过,妖皇战死,修士损伤惨重。” 明姝安静听着她娓娓道来,语气悲戚,渐渐带上绝望,泪意模糊了视线,高高仰起头,始终没落下泪来,反而渐渐恢复平静。 目光越过她望向这片战场,寥寥几句话,道尽了大战的惨烈。 千年前的两界大战,时间终究太过久远,明姝也并未参与,视觉的冲击之后,生不起丝毫的共情之心,毕竟能走到今天,她也是从无数厮杀中走出来的,情绪早就不会因为生死而泛起掀起波澜。 “所以你认识我?为何说等我很久了?” 妖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大战之后出现在战场上的未来人。” 明姝沉默片刻,了然,灵山秘境还未结束,这估计是新的机遇之地吧,以千年前的两界大战为背景,衍生出幻境,只希望这次真的有宝物,不要再空手而归了。 想到之前的地宫变故,明姝谨慎地抽出剑,剑尖直指妖后,“你怎知我是未来人,等的是我?” “我不知道是你。” 妖后葱白指尖燃起火焰,抵上面前的长剑剑刃,慢慢推开,正要收回手,却发现凤炎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扎进剑中,从中拖出一点微弱的火苗,绕着它打转跳动,亲近极了。 妖后愣了一下,回过神,立刻将凤炎收回来,让那小火苗赶紧钻回剑中。 视线转向明姝,并未解释,而是缓缓朝她伸出手,红艳艳的衣袖滑下,露出掌心一枚巴掌大小的蛋。 “仙子不必担心,凤族向来忠贞不渝,夫君已死,妖族有我大儿照看,我已了无牵挂,自然要随我夫君而去的。” “只是可怜吾儿,胎内时间不足,我强行产下他,先天羸弱……” 停顿了下,怕明姝嫌弃不肯接受,赶忙道,“不过没关系,我已将自己的本源之力给了它,有了我的本源之力滋养,他破壳后只是长得慢些罢了,不会和其他凤凰有什么不同。” “我想托仙子将吾儿送回妖族,交给现任妖皇。” 明姝眉心皱起舒展,舒展又皱起,十分疑惑,就是说,跑一趟送个蛋而已,至于交代的这么清楚吗?况且既然有随夫而去的决心,为何不提前将小儿安置好,非要等什么未来人,假手他人? 这幻境好生奇怪。 这般想,便这般问了。 “妖后为何不亲自将小儿送回妖族?” “两界大战刚结束,假手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修,妖后就不怕我假装答应,反手将小儿杀掉,以祭陨落修士的在天之灵?” 妖后微微瞪大眼睛,诧异极了,似乎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想法,颓下脊背,妖异的面容满是忧愁,想了想,认真道,“亲眼目睹夫君死去,我当时悲痛至极,立刻就想自我了断追随夫君而去,于是强行用妖力催出吾儿。“ “我虽万般小心,还是难免伤到了吾儿,他出生后,虚弱的只剩一口气,没办法,我便将本源之力都给了他,这才保住他的性命。” “失了本源之力,又身受重伤,我现在只是个柔弱的母亲罢了,靠着夫君残留的威压才活下来,哪还能回妖族呢。” 说着,深深叹了口气,眉间笼上阴影,更添几分死气。 听着很有道理! 明姝细细打量了那蛋,思考了会,终于慢慢伸出手准备接过来。 虽然是千年前的战场,但来都来了,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不如到处转转,看看千年前的景象,顺便完成一个可怜母亲的最后心愿,将她的小儿子送回妖界,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可以。” 刚应下,疑心又起。 “只是要将你小儿子送回妖界而已,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何还要特意等什么战场的未来人?” 妖后笑笑,灰败的面容添上几分神采。 “族内有长老会点占卜之术,我刚怀上吾儿时,他便预言吾儿是先天早夭之命,唯有未来之人方可破。” “我本来是不信的……” “可吾儿胎内不足,若不是靠我的本源之力,怕是正应了预言。” “我本打算等大儿他们寻来,将小儿交给他们,便自焚了断……” 她指向远方雾气弥漫的天空,“可你看,此处尸横遍野,戾气浓重,我等三天,除了你,没有一个人来。” “种种巧合,为了吾儿的小命,我不信也得信了。” “希望仙子好好对待吾儿。” 这有点托孤的意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将儿子交给她了。 可人家刚刚又明确说了,只需将儿子送回妖界即可,有点奇怪,但一切又很合理。 想不出来,便不想了。 明姝点了点头,抬手去拿蛋,手指刚碰到,还没来得及体会触感是光滑还是粗糙,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咔擦声。 周围都是尸体,安静得针落可闻,这细微的声音显得突兀又明显。 明姝飞快收回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 “实在不是我推辞,这蛋貌似有自己的想法,它告诉我,不想离开母亲,和陌生人离开。” 妖后低头看向蛋,在看到上面的裂缝时,神情有瞬间的龟裂,转而撑起温和的笑容,指腹抚摸着裂缝,柔声解释,“仙子不必担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明姝眉头一拧,觉得不对,没有怪她,就是认为是她的错了,这是要讹上她的意思? 又听妖后的声音响起,愈发轻。 “寻常的凤凰都是几十年才破壳,吾儿确实脆弱了点,但仙子放心,有我的本源之力在,他不会有事,以后也会是只健康漂亮……” 话未说完,咔擦咔擦声又响起,像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妖后脸上。 她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垮下脸,担忧地盯着掌心的蛋,四处摇晃,隐隐有火光闪烁,显出里面幼小的雏形,正奋力啄着蛋壳,裂缝逐渐扩大。 明姝还没见过凤凰幼崽呢,再说了这可是凤凰啊,妖界皇族,如今机会在眼前,不瞅一下这辈子都觉得亏。 将剑换到右手,背到身后,直接走到妖后面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探过脑袋,朝蛋壳上的裂缝看去。 妖后了然,扯出笑,艰难道,“仙子也看到了,吾儿的确没事,许是……我的本源之力滋养太过,他才会破壳……” “仙子遵守……” 话未说完,远方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黑压压的浓雾翻滚,一方巨锤破开空气,急速朝她们砸下。 嚣张的笑声在天地间炸开,“想不到这里还有漏网之鱼。” 粗犷的男声紧随巨锤之后,急速靠近,“幸好老夫心血来潮,来战场看看有没有宝物可捡,否则岂不是要让你这恶妖捡回一条命,他日报复,不知道要伤我修真界多少修士性命。” “老夫今日就斩草除根。” 妖后神情凝重,迅速起身,衣襟碰撞间,飞快将蛋丢进明姝怀中,小声道,“拜托仙子了。” 仰头看向半空的巨锤和修士,阳光照在她脸上,阴霾褪去,死气尽消,尽是轻松惬意,妖异漂亮的面容重新焕发出灼灼光辉,明艳耀眼。 仰视的角度,显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她才该是那个弱小如蝼蚁般的人,可坚韧笔直的身躯,由内而外散发出高贵气质和无形的威压,反而更像决定修士性命的审判者。 火焰自她脚下冒出,腾地燃起覆盖她整个人,化为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凤凰,嘶鸣着朝巨锤撞去,空间仿佛都在震动,黑雾翻滚直冲天际,那修士也到了近前,悬在半空,见此情景,再次仰天大笑,“没想到竟是凤族的妖物,妖界的皇族,老夫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待老夫杀了你,拿着你的尸体去领功,资源、地位全都有了,老夫再也不用来战场捡破烂了。” “哈哈哈…………” “今天运气真好……” 太过得意忘形,根本没注意到从中飞出的火红身影,正直直朝他冲去,待周围骤然被热浪包围,才察觉不对,然凤凰已尽在眼前,躲无可躲,只能眼睁睁被她以自焚的方式撞上。 天地间响起惨烈的哀嚎,远方传来巨响,明姝正准备御剑去看看情况,掌心的蛋壳咔嚓咔擦,掉落一片碎片,下一秒钻出一个小脑袋。 绿豆眼与明姝四目相对,空气停滞,半刻后她忍不住感慨,“长得丑就算了,刚破壳就痛失双亲,太惨了。” 说罢,又觉得这话太过伤人……不,伤兽了,目光上移,在它湿漉漉的脑袋上顿住,犹豫了下,抬起葱白的手指,忍着恶心,想给它点安慰。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既然答应了你母亲送你回妖界,一定将你送到,与嫌不嫌弃你无关。” 离它脑袋越近,明姝愈发面无表情,本应是柔和让人放下戒心的安抚,却没有半点感情,生硬冰冷,甚至盯着脑袋顶那坨透明的胎液,忍不住想,看着duangduang的,肯定很黏。 即将真切感受那触感时,丑鸟绿豆眼转了转,骤然伸长脖子,许是知道自己刚破壳,喙尚不坚硬锋利,张开嘴狠狠叼住明姝手指尖,绿豆眼泛出厉光,用力撕磨,一副恨不得将她手指头咬断的狠劲。 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噶事的女……女咻,净函默窝第那袋……” 明姝面不改色,就着被叼住的手指,曲起空余的手指,覆了点灵力,给了它个脑瓜崩,微薄的灵力冲撞,提神醒脑,一下就让它清醒了,飞快松开嘴缩回脖子,龟缩进壳里。 “不怪我,是你先动手的。” 这语调……明姝眉梢一挑,试探道:“宁灼……道友?” 刻意拉长声音,仔细观察它的反应,只见它听到名字,浑身一抖,脑袋更低了,畏畏缩缩,扭过脖子将脑袋埋到翅膀下,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看这反应,是本人无疑了。 毕竟,旁人变成刚破壳的丑鸟落到她手上,只会惊惧,不会觉得丢脸。 明姝嘴角抽搐着翘起,抬起手准备帮他手动破壳。 “没想到宁道友也来到千年前了,真是天大的缘分,老友相见,宁道友不必害羞,快出来叙叙旧。“ 手指捏着壳边缘,才发觉指尖湿湿的,回想被叼住的前一刻,心道,果然和猜测的一样,duangduang的还黏糊糊。 本该恶心的发呕,眼前昔日死对头的窘样更让她感兴趣,哪还顾得上其他。 壳里的小身影抖了抖,明姝忍下溢出的嘲笑,清了清嗓子,真诚道,“宁道友,你英俊高大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入我的心扉,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中,都如往日一般无二。” 话音落下,咔擦一声,壳被她生生掰下一大块,露出里面大半个身子。 明姝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发白的皮肉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绒毛,稀疏短小,若不是呈现显眼的红色,根本看不出还有层毛。 豁,真是小瞧它了,本以为只是秃顶,没想到竟整只都秃。 乍眼看去,一只巴掌大小的肉鸟缩在一起,与被拔了毛的鸡,除了大小,也没啥区别了。 “宁道友,你现在落到我手……” 太顺口一不小心差点暴露了,赶忙停住缓了口气,继续道,“你现在被托付给我,逃避是没有用的,还是早些面对现实,快点出来,我们商量商量现下的情况。” 说是这般说,明姝直接上手了,根本没给他主动面对现实的机会,捏上小小的肉翅,看着丑,手感倒是软软的,比黏糊糊的胎液好多了,粗鲁地扯开,见绿豆眼闭着,指尖戳上,强硬地扒开眼皮。 被她这般折腾,宁灼再心如死灰,也不得不原地复活。 晃晃脑袋,抖抖翅膀,将她的爪子抖开,顺便不经意间,将头顶沉重的一坨甩向她,仰首挺胸,姿态严肃正经。 “刚听到你提千年前,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我只记得追着一群猪妖,不小心掉到了一处洞穴,从洞穴深处涌出汹汹火焰,区区……” 戛然而止,说顺嘴了差点露馅,宁灼吐出口浊气,缓缓道,“我来不及逃,再睁眼就看到了你。” 环顾四周,整个天地间都是灰蒙蒙,地上叠起的或大或小的尸山,红红白白,影影绰绰,唯有这小片的空间勉强算干净,远方燃烧着冲天的火焰,呈包围状的浓雾硬生生被截断,向两边散去。 他盯着那火焰,突感心头一股悸动,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那是凤族的凤炎。 还没来及时深想,脑袋一重,然后湿湿黏糊糊,扭动脖子,正巧看到明姝还未收回的手,见它看过来,明姝拧了拧眉,背过手又在它身上擦了擦,擦了好几下,那股黏腻的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有更浓郁的倾向,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收回了手。 余光瞄见呆住的小身影,心念一动,转而去翻储物袋,从深处拉出条干净的帕子,是小师妹送给她的,覆在黏糊糊的地方,在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点点地认真擦手。 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嫌弃。 嫌弃就赶紧清理掉,为何又要将胎液抹到它身上? 没看到它刚破壳,浑身都不干净吗? 不懂,大为震惊。 明姝擦完手,隔着帕子将它从壳中抓住来,肉肉的小身子,可怜又可笑,拨了拨干净地方的绒毛,手感还挺顺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继续长。 捏起帕子一角给它擦身子,宁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闪着小肉翅死命挣扎,歇斯底里,“讨人厌的女修,明姝,快住手,男女有别,你休想继续占我便宜……“ 噗嗤…… 明姝直接回以嘲笑,“一只秃鸟罢了,又不是你的身体,你在意个屁。” 挣扎立刻消失,宁灼乖乖任她擦拭,甚至配合地抬起翅膀,让她擦拭肚腹下,头顶冒烟,整个身体泛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强忍羞意,装作无事,“虽……虽然不是我的身体,但现在我的神魂寄居在里面,能感受到身体,你这般……不妥。” “没有不妥,我觉得很妥,非常妥,想来你也不想我违背承诺,将你丢掉吧!” 宁灼闭嘴了,缓缓闭上鸟眼,彻底放弃。 没办法,它的秘密不能暴露,有口难言。 反复检查几次,确认擦拭干净,明姝犹豫了下,将帕子丢进储物袋角落中,虽然脏了些,但回头洗洗还能用,不能浪费。 将小秃鸟拖到手心,转身面对不远处的凤凰尸体,捏着它的脑袋抬起又按下,让它隔着空气磕了三个头,“这里应该是千年前的两界战场,喏……” “妖皇尸体,是小秃鸟的父亲,你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理应替它拜送父亲。” 说完,指着远方逐渐熄灭的汹汹烈焰,“为了保护小秃鸟,它母亲刚和一修士同归于尽,至此,小秃鸟的双亲尽数陨落。” “不过它母亲托付给我时,貌似提到它还有几个兄长,它是妖族最小的皇子,总归还有几个兄长照顾它,不算孤苦无依。” “没错,几个兄长尽职尽责,当爹又当娘,将它拉扯长大。” 宁灼顺着她下意识说道,完了,突然发觉不对,赶忙斜着绿豆眼偷瞟明姝,而明姝只以为它有感而发,转身就要离开。 宁灼赶忙用鸟喙狠啄她的手,扇着小肉翅挣扎,“等等,我还有事情,你快放开我,我不要走……” 鸟喙半软不硬,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不强烈,却又有异常强烈的存在感,哪怕刻意转移注意力到别处也不能轻易忽略,这是第二次了,宁灼仗着秃鸟的身份,第二次动嘴。 一而再,哪能让它再而三。 明姝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在它晃动爪子发现悬空而愣住时,抬手似平日随意挥袖,将它扇了出去,用了不到一分力,对于不过巴掌大的小秃鸟宁灼来说,无异于泰山压顶。 它在空中翻了好几滚,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发白的皮肉沾染上浸满鲜血的泥土,染上斑驳的红,最终撞上巨大的凤凰尸体,偎着黯淡的凤羽,停下了。 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明姝只以为它摔狠了。 宁灼确实摔得不轻,幼鸟本就脆弱,加之先天不足,本该待在壳中,在妖后的本源之力滋养下继续发育长大,而他从秘境中醒来便身处桎梏之地,四周漆□□仄,身体的变化让他急于逃出,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导致提早破壳,比之寻常幼鸟更要脆弱。 嗅着鼻尖传来的浓烈血腥味,身体感受到了同源的血脉气息,神魂深深悸动颤抖,宁灼撑着小肉翅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难受极了,一时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其他。 地上的秃鸟小小的身体晃动几下,噗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脑袋深深地伏在地上。 明姝瞧着,没多想,见他倒地不起,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回想起秘境中两人缓和的关系,顿时有些后悔。 蹲下身,将丢在储物袋角落的帕子拉出来,丢在它身上,动作轻柔地将它捡起来,一点点擦拭,泥土混合着血液有些干涸,擦不干净,留下红红的痕迹。 明姝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嫌弃,犹豫下,捏起袖子边缘卷住它,托在手心。 “好了,拜送了父亲,该去拜送母亲了。” 怕他不耐烦,明姝耐心解释:“用了别人的身体,承了别人的因,就要替别人了了果”。 “真要细究起来,妖后不仅救了小秃鸟,也救了我,那折回的修士修为一看就高于我,同是人修,我突然出现在两界战场上,他若是怀疑我,起了歹心,我毫无还手之力。” “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送送妖后。” 见他呆呆躺着,绿豆眼黯淡,明姝自发默认他同意了,丢出琉璃剑,抬脚站上去,升入半空,不远的距离,这会已经能看清前方场景了。 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坑底漆黑,跳跃着大片赤红的火焰,明姝收起剑,站在坑边缘探头向里望去,除了红艳艳的火焰,什么都看不到。 一切都化为灰烬,也好。 明姝抱拳朝深坑鞠了一躬,然后揪住状若死鸟的宁灼,正要让他同自己一样鞠躬行礼,他突然诈尸,扇动着小肉翅跳下来,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默默扭动身体翻了个面,用胸脯挨着地面,翅膀撑在地上,低下头又抬起,连续三次。 这是磕头? 明姝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开,地上丑陋的秃鸟正艰难蛄蛹着爬起来。 好了,刚刚看到的不是错觉。 震惊之后,是不可思议。 难道不该眼睛斜到天上,嚣张又不耐烦,催她别浪费时间,赶紧走吗? 就算用了别鸟的身体,意思意思就行了,实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况且她认识的宁灼也不是这般实诚、认真的人。 除非…… 明姝皱着眉,目光倏然锐利,举高临下审视地上的小秃鸟,似要穿过它丑陋的身体看清里面的灵魂。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人,小秃鸟的身体里不是宁灼,而是另有其人。 不然实在很难解释他的举动。 明姝决定再试探一番,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地上的小秃鸟已经起身站好了,用小肉翅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鸟头一歪,绿豆眼一斜,理所应当地使唤道,“快把我抱起来,像刚才一样,用你的衣服盖着点,我觉得有点冷。” 说完,小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好了,对味了,是本人无误了。 明姝疑心尽消,毕竟敢对她这么不客气的人,除了宁灼也没别人了。 依言将他揪起来,用袖子卷着放到掌心,虚虚抓着,环顾四周,浓雾聚拢过来,遮掩住了所有痕迹,什么都看不到。 人生地不熟,明姝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犹豫不决,干脆低头戳了戳掌心蔫吧的鸟。 “我们现在去哪里?” 说完意识到这鸟怕是比自己更懵,自己好歹还好端端的,充其量就是到了个陌生地方,更何况修士历练做任务,哪个不是满世界乱跑,早就不大惊小怪了。 他倒好,连身体都没了,莫名成了只秃鸟,除了张嘴,浑身上下没半点能用得上的,巨大的反差,怕是一时半会适应不过来。 指望不上,算了,明姝想了想,给出了两个选择。 “是履行承诺,将你这具身体送到妖界,还是随我回修真界转转?” 蔫吧鸟很不耐烦,躲开她的手指,“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明姝收回手指,下了决定,“那我们就先去修真界,看看幻境之中千年前的修真界是什么模样,然后将你的身体送回妖界。” 召出剑朝之前那修士来的方向飞去,没飞多久,后方突然响起呼啸暴起的风声,明姝回头,发现原本躺着妖皇巨大身体的地方,燃起冲天的火焰,烈火中的凤凰绚烂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 明姝多欣赏了两秒,凤凰,真正的千年难遇,第一次怕也是最后一次见了,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低头去看掌心的小秃鸟,确实不对,应该是这么漂亮的凤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 小秃鸟脖子耸拉下来,仿佛耗尽了精力,发白的皮肤泛上死灰,就这么一会,貌似比刚才更死了点。 不会真挂了吧? 明姝用手指拨了拨他的脑袋,“你还活着吗?” 宁灼费力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回道:“活着”。 那就好,明姝差点要庆幸地拍胸口了,松了口气,毕竟勉强算是熟人,还是不希望他出事。 小心将袖子拉长盖到他的脖子,手指略微收紧,体温顺着单薄的布料传过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45章 明姝从浓雾中冲出, 浓烈的血腥气渐渐淡了,越飞越远,地面逐渐恢复成泥土的焦黄色, 偶尔可见几棵孤零零的杂草。 回头望去,远方浓雾弥漫, 将两界战场完全隔绝, 掩埋掉曾经发生的一切。 存在于历史中的两界之战,再次成为了记忆。 明姝低头瞅了眼手心的小秃鸟, 他好了很多,正歪着脑袋靠在她手指上,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 睁开绿豆眼,懒懒瞥她一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么一会就恢复活力,瞧着一时半会不会挂掉了。 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 曾经无数次幻想死对头挂掉的场景,如今差点出现了,竟还有点梦想没成真的遗憾。 两人关系缓和, 甚至还有点复杂,她确实不想让人真的挂掉,还是以这种儿戏的方式。 整理好心情, 重重叹息一声,不由感慨,本源之力真是个好东西, 小秃鸟瞧着羸弱随时会挂掉,实则吊着他一口气,怎么折腾都能挺过来,不难想象, 在本源之力的滋养下,假以时日,他定会成为一只健康强大的凤凰。 妖后果然没骗她。 挺好的,很真诚,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年代不同,物种不同,一切只是虚幻罢了,他们唯一的交际只有现在。 拉回思绪,正要问问宁灼怎么来这里的,地面突然传来呼救声,“上面的道友,快救救我,有酬劳……” 明姝耳朵动了动,自发过滤了所有内容,只听到了酬劳两个字。 这是千年前的修真界,赚了灵石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回去,脑子这般想,身体却自发地控制灵力,操控着飞剑落了下去。 等踩到坚实的地面时,明姝才陡然回过神来,没办法,贫穷太久,身体养成了机械习惯,由不得她做主了。 宁灼支起脖子,睁开绿豆眼,不屑斜睨她,“说是求助,实则打劫,你也不怕被骗……” 明姝揣起将他塞进长袖中藏起来,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打劫?我剑宗弟子向来两袖清风,从来只有我们劫别人,还没有人能劫到我们。” “相比之下,你这只能说话的鸟可值钱多了,捉到往各大宗门前一蹲,多得愿意花重金买下,送人讨好的蠢货,小心被发现了,看不上我的身家,反而盯上你。” 宁灼想反驳两句,听到这话立刻闭嘴了,没错,剑宗弟子有什么可劫的,还是自己身价更高,更引人觊觎。 说话间,求助的修士已经小跑到了跟前,肥胖的身子圆滚滚的,像个球飞快滚过来,耳尖听到什么骗人,当即就急了,与妖界的交战早就结束了,这个时间跑去战场的,多半是捡漏的穷酸修士。 蚂蚁腿再小也是肉,他的身家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过了这村,下一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哪还有修士让他骗。 不管是不是说自己,张嘴解释,“仙子可不能平白污蔑人,瞧仙子衣着,也不是富裕的修士,更能理解我才是。” “我与仙子一样,都是想趁着战事结束,去战场看看有没有遗漏或是完好的法宝可捡,好回去卖些灵石,给自己换点修炼资源。” “奈何战场在修真界边缘,路途遥远,我哪买得起飞行法宝,只能千里迢迢,买几张便宜的神行符,用双腿跑过去。” “如今神行符用完,我又一无所获,实在累的不行,没办法,才向你求助,想让仙子带我一程,将我送到最近的城中,我会拿出一半的积蓄给你当做报酬。” 明姝垂眸装作沉思,片刻后抬眼上下打量他,意思很明显,你积蓄有多少?可别浪费灵力又劳心劳力,将你送到地方了,结果你拿出几颗灵石凑数,告诉我们这就是你的全部积蓄,然后脖子一梗,口出狂言,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万一真是这种情况,她再怎么气不过,总不能再跑一趟,将人弄回去吧,得不偿失,到时候真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明姝直接了当开口问道,“你的蓄积呢?先拿出来看看。” 完了又觉得不保险,补充道,“先付一半定金,否则不带。” 胖修士咧嘴一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卧了条白肉虫,点点头表示理解,“仙子慎重的对,正值两界战争,修真界鱼龙混杂,难保没有那不怀好意的小人,看仙子长得貌美绝尘,起了歪心思。” 胖手伸进袖口掏啊掏,掏出个崭新的储物袋,黄灿灿的颜色,上面绣着个大大的字,字迹扭曲,线条弯弯绕绕,明姝睁大眼睛定定看,没看出是什么字,心想大概是千年的古字,便不再关注。 胖修士将储物袋递给明姝,耀眼的阳光落下,像激活某种咒语的引子,鎏金丝线上的光泽动了起来,顺着绣字的笔画亮起,最后隐没于字尾的针脚处。 浅淡的明黄本就亮眼,遇上阳光更是灾难,眼前一片白,刺得什么看不清,明姝闭了闭眼缓解,掂量下储物袋,打开口朝里面望去,入目除了一小堆灵石,什么都没有了。 这干净的,比明姝这个穷的叮当响的人还夸张,她的储物袋中虽然也干净,但杂物颇多,有师妹给的被宁灼污染的脏帕子,各种师弟师妹们送的小物件,宗门杂事记录的册子,最中央放着给师尊准备的生辰礼物,舔狗……不,追妻三十六计。 胖修士眼珠子转了转,见她面色无异,适时道,“储物袋里面有一千灵石,是我自从两界之战开始,往返战场捡取破损的法宝,剥取妖族可用的皮毛爪甲,修补修士弃衣法鞋,带回城中换成灵石,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 “是我半生积蓄了,还望仙子不要嫌弃,收下后,带我一程。” 明姝隐约觉得不太对,可她常年穷困,储物袋比脸干净,偌大的剑宗入不敷出,资源资源没有,灵石灵石没影,一群人追在她屁股后面张嘴要灵石,每天两眼一睁就发愁怎么赚灵石。 一块灵石别说掰成两半,明姝直接砸成碎块块,花一年。 她这个人,别的优点先不提,最会见钱眼开了。 天大的事,都得排灵石后面。 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姝对胖修士表示,你这个人我捎了。 准备将储物袋收起来,下意识要丢进自己的储物袋中,胖修士见她动作似突然想到什么,急忙伸手阻拦。 “仙子稍等……” 明姝以为他要反悔,到手的灵石要飞了,这能忍?直接准备拼命吧,眉心一皱,风雨欲来,漠声警告。 “交易已经达成,概不退货。” 话外之意,我是不可能退你灵石的,若你不愿意,那咱们就手底下下见真章了。 胖修士见她误会,肥脸上挤出一抹笑,讨好地连连弓腰作揖解释。 “仙子误会了,我不是要反悔,都怪我没说清楚,让仙子误会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储物袋……我攒了许多年才换了新的,没用多久,有些舍不得,不过仙子如此慷慨大方,愿意稍我一程,不胜感激,愿意将它作为谢礼送给仙子。” “就是仙子也看见了,我本不富裕,不如这样,仙子将你的旧储物袋换给我可好?” 明姝神情舒展,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是想以旧换新,这种占便宜的事,没道理不答应。 “当然可以。” 当着胖修士的面,将灰扑扑的旧储物袋取下,东西一股脑倒进新的中,完了纤手一扬,丢给胖修士。 胖修士正眯着眼睛从眼缝里偷瞄,她动作太快,根本看不清,也分辨不出有没有值钱东西,硬着头皮赶忙接住,认真地将旧储物袋铺平放好,万分珍惜地收起来。 袖口处悄悄伸出一只小爪子,将黄灿灿的储物袋勾进袖中,接着传来小声的讥笑,“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我看你是想灵石想疯了。” 天降灵石,但凡长脑子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可她个见钱眼开的,看见灵石就没了脑子。 若是以往,区区一千灵石,他大手一挥,直接拿出来丢她脸上,让她别贪这种小便宜,赶紧走,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鸟,别说灵石,连根毛都拿不出来。 万一她再栽了,自身难保,别说保他了,这让弱小可怜的他很没安全感,忧心忡忡,除了做点小动作,不敢出半点头。 明姝将人带上飞剑的时候,他爪嘴并用将储物袋打开,被她的贫穷震惊了一秒钟,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储物袋上,认真查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刚刚听到那个胖修士说什么神行符,倒是想起大哥提过,千年前的修真界最强的并不是剑修,而是符咒和阵法师,能以一己之力诛杀千百妖修,让妖防不胜防。 可惜符咒和阵法难以入门,修行的人少,能修到大成的人更少,而妖肉身强悍,拼着陨落的下场,直接硬碰硬,运气好的话,也能重伤他们。 两界大战,妖界损失惨重,而修真界作为主力之一的符咒和阵法师,也几尽死绝,到现在修真界符咒和阵法断了传承,作为另一主力的剑修后来居上。 如今的千年前,正是符咒和阵法师的天下,胖修士身为土著,既会用符也会用阵法,而他们两个愣头青,见都没见过,那不得被算计个正着。 宁灼愁的用翅膀去扒拉脑袋,刚长出的绒毛扑棱棱的掉,落在鸟喙上,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扭脖子一看,身上本就稀疏的绒毛更稀疏了,吓得他赶忙把翅膀放下,按在储物袋上,瞪大绿豆眼,死死盯着储物袋。 他就不信了,就这么死死盯着,一旦储物袋有异常,立刻啄明姝一口告诉她,死胖子还能耍什么手段。 明姝对于这桩交易十分满意。 鉴于胖修士灵石给的果断,明姝将飞剑速度提到极致,力求让顾客以最短的时间到达目的地。 胖修士站在飞剑后面,被扑面而来的急速风流吹得东倒西歪,表情恐惧焦灼,无次数都想喊停,可一想到那一千块灵石和储物袋中的东西,咬咬牙忍住了。 最近的城池是灭妖城,位于修真界与妖界的交接处不远,飞了两三个时辰就到了。 明姝带人落在城门口,陆陆续续有不少从外边赶回的修士,法宝五花八门,剑芒寒光闪烁,剑修占了一半。 落入人群中,同为剑修的明姝,当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剑修不足为奇,但最靠近妖界前线,出现这么妖娆绝美的女剑修,太少见了,甚至有些个自恃身份不凡,长相潇洒英俊的男修,整理衣着,蠢蠢欲动。 胖修士觉得不妙,这么美貌的女修,如果有什么事,岂不是凭着美貌就能招来无数替她出头的人,运气再好一点,遇上大宗门的弟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上报宗门,颁布全修真界的追杀令,他就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脸上的肉挤起舒展,舒展又挤在一起,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对明姝道,“仙子,要不你将脸蒙起来?我自小普通惯了,从没受到过这么多人的关注,有些不太习惯。” 明姝表示理解,社恐嘛,她知道,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她这般貌美,一出场就吸引所有目光,十年如一日地这般。 她虽早已习惯,可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低调点好,从储物袋中拿出条干净的帕子,蒙上脸,周遭响起可惜的唏嘘声,渐渐不在关注她。 “好了,最近的城池已经到了,你我这就分道扬镳吧。” “好,多谢仙子”。 胖修士转身朝城中走去,肥胖的身子格外灵活,像条鱼一样扎进入群里,与此同时,袖中胳膊传来尖锐的疼痛,突然一轻。 明姝赶忙伸手去摸,却摸了一手空,别说储物袋了,连宁灼那只秃毛鸟都不见了。 昏沉的脑袋一下清醒,回想不久前和胖修士的交易,好了,确定了,胖修士确实是个骗子,她被骗了。 一千灵石,那可是整整一千灵石啊,明姝心痛的无以复加,更令她没想到的是,竟还有人去劫剑修的财,劫也就罢了,这个先例还是从她这个剑宗大师姐这里开的,简直是耻辱,必须将所有东西,包括宁灼那只秃毛鸟都夺回来。 顺着城门口追进去,街道熙熙攘攘,千年前的修真界还未过分追求飘然如仙,着装五花八门,许是受了几分妖界的影响,颜色鲜亮耀眼,繁琐庄重,倒显得明姝的一身白衣,简陋又突兀。 倒很符合她剑宗弟子的身份。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明姝朝里望了一眼,隐约可见柜台上摆放的法宝、灵药,再远些,隔壁柜台上印着大大的符字。 倒是忘了,剑宗藏书阁里的史书记载,千年前符咒之术和阵法盛行。 一瞬间明姝起了心思,不说多,若是能买个两三张,带回现世,按照修真界的价格,一张灵符价值上百万灵石,两三张的话,能把整个剑宗买下来还剩几百万。 一瞬间又熄灭了心思,莫名进入千年前的时空幻境中,真假尚未知晓,别说灵符了,她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呢。 算了,当务之急是找到死胖子,夺回被骗的一千灵石,顺便将宁灼那只秃毛鸟带回……要不,不管他,让他自己听天由命?毕竟非亲非故的,这鸟颇为不识好歹,尽惹她不高兴了。 刚升起的念头,又不得以放弃,现在的宁灼可不是他自己了,是被妖后托孤的秃毛鸟,这才答应人家的承诺没两天就毁约,太不道德了。 虽然她也没啥道德,但那一千灵石决不能放弃,到时顺便将鸟抓回来就行了,不麻烦。 那么问题来了,完全陌生的时空、城池,如何快速建立人脉关系,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死胖子? 若是旁人,仗着自身卓绝的天赋和修为,选个大门派加入,再找个德高望重的师尊,与师姐师兄同门们打好关系,不出半月,定会有消息。 而明姝,不加思索地扯下了脸上的帕子,有天赋和修为的人何其多,但论美貌,她自信无人能及,拜入仙门,哪有结交仙门弟子快,现成的老色批,到时候给几分好脸色,还不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刻意放慢脚步,引得无数人侧目,转念一想,此处毗邻妖界,敢直接来到战场前线的女修,绝不简单,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加快步伐走远,主打一个眼不为见为净。 这是有自知之明的修士。 没有自知之明的,身边跟着一大群人保护,着统一的月白色衣服,衣料软滑轻盈,在阳光下泛着流光,一看就知道是某门派的宗服,被保护那人十有八九是某长老、峰主,或干脆是副宗主、宗主的儿子、侄子…… 别问为什么不是弟子,人家不瞎,这种既没有天赋,又不学无术的人,没有血缘关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那是名十分年轻的男修,看起来还未及冠,长相清秀稚嫩,偏长着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灵动又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义,为普通的面容增添三分色彩。 长得丑,超自信。 直勾勾盯着明姝,稚嫩的面容流露出垂涎,像年幼的孩童盯着香喷喷的肉,就差流出口水了。 若是平时,明姝多看一下就嫌脏了眼,可现在,上钩的鱼来了。 明姝朝他看去,扭动面部肌肉,放柔神情,点了点头。 那男修见此,露出惊喜的笑,立刻低头整了整衣服,见无不妥,拨开身旁的人,大步朝明姝走来。 明姝努力控制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平和恬静,没有暴露半分想拔剑砍人的不耐,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脚步还未跨出,面前已经多了一道人影,视线低垂,看到男修的衣摆光滑如水,地面荡起的尘土不染分毫。 好了,就是这个人了,明姝瞬间在心中下了决定。 “这位仙子,留步……” “看仙子步履匆匆,应是同我们一样奉师命来灭妖城执行任务。” “与妖界的大战还未结束,它们随时可能来犯我修真界,灭妖城是第一战线,仙子独身一人,未免太过危险,不如加入我们。” “我们是……” 明姝正侧耳听他介绍,还未等到人自报家门呢,面前笼下一片阴影,抬头才发现是两个身形魁梧的男修,背负黑岩大刀、重弓,面目黑俊冷厉,带着些疲于奔波的沧桑,侧身挡在自信男身前。 “灭妖城鱼龙混杂,若仙子实在无处可出,我们二人可护送仙子安全离开灭妖城,再为你寻一处安身之处。” 明姝定定看了两人几秒,嗯,比自信男长得好看一点,再看,衣着普通,但腰间头上戴着均是不凡的法宝,大概是某个小门派的高位者。 “不知两位是……” 明姝稍作停顿,等两人自报家门。 大概是有人起了头,接连不少人凑上来,明姝话音刚落下,立刻闹哄哄地接起她的话,争先报起家门。 “在下是丹宗离衍……” “符宗祝一源……” “剑宗凡正朔……” “摘星阁何良……” 人太多了,明姝懒懒地掀起眼皮,若是平时,怎么也得办个擂台塞,层层筛选,不求三界无出其二,好歹算万里挑一的人,才配的上她这般绝艳无双之人的正眼相看。 现下事态紧急,只能一切从简了。 纤手高举,高声道,“是大宗门长老以上亲传弟子,或有血缘关系的留下。” 人群静止了下,很快离开不少人,时不时回头望向明姝,满脸的遗憾不舍,这般绝美的仙子,没人忍心苛责,怪只怪自己的身份入不得仙子的眼。 人少了很多,刚开始的自信男毫无意外还在,可令明姝意外的事,说要护送她离开的沧桑二人组还在。 除这两人之外,还有三四人。 明姝朝几人弯腰行了礼,淡声道,“我从小父母双亡,被一个散修收养长大,跟着他四处奔波,学了点皮毛剑术,前几日,我跟着他来此处做任务挣灵石,出城时却遇到了妖族,他拼尽全力与妖族同归于尽,让我逃了出来。” “我孤身一人,在城中游荡几日,不知去往何处。” “我自知天赋一般,不求做各长老宗主的亲传入室弟子,只求有个亲近的师兄,不想再一人孤独无伴。” 所有人眼睛一亮,立刻要毛遂自荐,却见明姝垂下眼,语气低落。 “师父所有东西都被妖族抢走,他之前送给我的一颗鸟蛋,成了他仅存的遗物,我小心翼翼护着,它昨日破壳而出,我欣喜极了,每当思念师父时,便看看破壳的秃毛小鸟。” “大概是看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孤身一人,即使出事也没人关心,有个骗子用符咒骗走了师父留给我的所有积蓄,连秃毛鸟也带走了。” “拜入宗门前,我想托各位师兄帮我找一找那个骗子,将师父留下的灵石和秃毛鸟找回来。” “好说好说。” “当然没问题。” “仙子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回来。” 嘴比脑子快,争先答应。 也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比如经历丰富的沧桑二人组,善用脑子的何良,奈何自信男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他们不接话,倒显得他们不怀好意似的。 可她喊他们师兄了耶,不错不错,做师兄的,帮师妹点小忙,理所应当。 明姝勉强地朝面前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随即淡淡道谢。 “多谢各位师兄。” 话锋一转,“既然诸位答应了,那便开始吧。” 几人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各位师兄的大恩,我无以为报,虽然我现下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但我还剩修士最珍贵的东西,若哪位师兄能帮我找到灵石和秃毛鸟,我到时会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女修最珍贵的东西…… 几人不可避免地想歪了。 若是单纯找点东西,就能得到美人的青睐,简直赚翻了。 不管了,谁不干谁是傻子。 别看一个个都正气凛然的,肚子里那点小心思谁不知道,真要是个正直不近女色的,那就不会和他们一样凑上来了。 几人暗自打量,场面一时僵住了。 明姝眉心舒展又皱起,有心要打破尴尬,可她“装模作样”的经验实在有限,全都是按照话本子里说的那等惹人怜惜的仙女、小妖女、魔族公主……演的。 这种时候,自信男不愧是颇有经验的老手,走上前来,伸手双手要去握明姝的双手,桃花眼柔情似水,“仙子,你这几日饱受丧亲之痛,想来定没好好休息过,我知道城中不远处便有一家客栈,不如仙子先随我去客栈休息,至于找人……不,找贼的事,我们几个自会商量好,仙子只需好好睡一觉,等我们消息就好。” 明姝眉目舒展,看自信男……不,是少年,顺眼了很多。 转身四处张望寻找客栈,躲开他的咸猪手,精致的眉眼溢出几分忧伤,点了点头,跟上少年,向着客栈出发,几个爱慕者自发跟上。 少年身边跟着人,几次想开口,反复用目光杀向明姝,欲言又止,若是真正懂事善良的女修,这时候肯定会体谅他们的不易,开口询问。 可明姝“懂事善良”吗?,她是个遇到来犯者,杀人毫不手软的人,非纯恶,也非纯善之人,别说用目光,就是真正动起手来,她都毫不胆怯。 一撇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和少年说起话。 “刚刚被打断了,还不知道公子身份。” 美人搭话,少年受宠若惊,“我是妙音阁的柳衡玉,妙音阁阁主柳峰岩是我父亲,我是我爹唯一的独子,也是下届妙音阁阁主。“ 妙音阁? 明姝心中一动,想到了月霜仙子,如果这少年是下届的妙音阁阁主的话,岂不是月霜仙子的师尊辈的? 貌似没听过月霜仙子还有其他名字,本名月霜,不姓柳,难道还改姓了?听着不太合理,难道是他娘与小三的后代上位了? 旁敲侧击,妆似无意道,“原来公子是妙音阁的少主。” “灭妖城靠近妖界,极为危险,阁主大人忙于宗门事务,日理万机,没有时间关心少主,尚能理解,阁主夫人怎能放心你来这种地方?” 柳衡玉顿时心生感动,父亲事务繁忙,总是用各种天材地宝来敷衍他,身边的下属仆从都是奉父亲的命令,冷漠不知变通,总是用父亲的话来要挟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图他身份,不要他法宝灵石,真心关心他的安危。 桃花眼眨巴眨巴,故作的脉脉深情褪去,显出少年的纯真稚嫩,对着大姐姐般的明姝,生出几分真情。 “仙子不知,母亲在我出生时就死了,父亲确实不同意我来这里,是我在妙音阁内实在无聊,非要跟着做任务的弟子来灭妖城,姐姐放心,我修为尚可,就算打不过,还有其他弟子保护。” 随行的一名娇俏女修,见两人聊得欢,实在忍不下去了,插着腰气呼呼地上前,指着明姝,“少主,灭妖城太危险,是你非要跟来,跟来便罢了,阁主说过,一切都要听我们的。” “少主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回头让人去寻几个干净的给你送到听水阁解闷,可这里不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像她这种长的和狐媚子一样,谁知道是不是妖族假扮的,想从我们妙音阁下手,从内部扰乱修真界。” “月莹,住口。” “别以为你是我姑姑的人,就能对我的事指手画脚。quot; 柳衡玉语气轻蔑,“不过一弃婴,即便你运气好被我姑姑捡到,收入门下,也是一介贱婢而已。” “当年若不是她生出叛骨,违背祖父的命令,不肯与其他宗门联姻,离家出走,怎会有你这贱婢逆天改命的机会。” “她一节女流之辈,本就卑贱之命,就该嫁到其他宗门依附男子,为妙音阁再添助力,辅佐我父亲掌权,而她却贪恋权势,霸着长老之位不肯放手,妄图用贱命与父亲争夺,着实可笑。” “你不过是她扔过来给我使唤的一条狗而已,平时让你干什么,你不都尽心尽力的,可比那些仆人好用多了。” “本少主现在仙子命令你,给仙子道歉。“ 月莹身子摇晃几下,被他这番话惊的站不稳。 她自小被大长老疼爱长大,宗内弟子谁见了她不尊称一声月师姐,其他长老峰主也是客客气气,喊一声大长老爱徒,哪怕是宗内机密事务,师尊也从未避讳过她,同为柳家子女,她一直将他当做亲生的弟弟对待,往日小打小闹,她从未在意过,只以为他不满宗主命令迁怒于她。 今日没有宗主,没有其他人,就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修,他竟这般羞辱她,不,不是羞辱,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而已,往日的嘲讽蜂拥而来,言犹在耳,恨意如附骨髓,疯狂生长。 克制情绪,扭身就想离开,不想,柳衡玉厉声呵斥,“站住,本少主说了,给仙子道歉。” “若拒不道歉,违抗本少主的命令,按照妙音阁的门规,逐出宗门。” 月莹满脸错愕,很快平复,冷漠地朝明姝弯腰行礼,“仙子,刚刚冒犯了。” 明珠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片刻后轻轻抬手将人扶起,意味深长,“月莹仙子,我行得正坐得端,怎会在意你几句污蔑之言……” 确实,你都不在意,倒是有些狗,急着跳出来为主人撇清。 “仙子大度。” 扭头示意柳衡玉,“少主可满意?” 柳衡玉点了点头,月莹沉默着退下去了,娇俏少女垂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然没了以前的之前的天真烂漫。 看她这样子,已经记恨上了柳衡玉。 柳衡玉全然没注意到,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言语有些许不妥,暴露了真面目,赶忙看向明姝,见她面色如常,才柔声解释。 “仙子天人之姿,自然和她一介无父无母的弃婴不一样。” “那些寻常女修不过几千灵石便能屈服逢迎,本少主早就见惯了她们的真面目,仙子则不同,不仅样貌绝色世间难寻,而且善良真诚,乃是无价之宝。” 明姝点了点头,不做评价,难得没有因为夸赞而沾沾自喜。 一段小插曲过后,很快到了客栈。 柳衡玉别的不多,就是灵石多,为了在明姝面前显摆,他横目扫过其他几个男修,流露出不屑,大手一挥招呼小二,“本少主出五倍价格,包场一周,你速速将闲杂人等都赶走。” 斜睨几个男修,“今日本少主高兴,你们几个随便找个房间住下,本少主不收你们的灵石。” 收回视线引着明姝上楼,“刚来灭妖城时,这客栈我让人打听过,不如城门口的倚春楼亮堂舒适,不过那里是供城中男修取乐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仙子还是迁就一下住在天字号房,若有不喜欢的,我再让下人重新买了更换。” 天字号房,是客栈最好的房间了,明姝一进门就被惊到了,宽敞豪华,比之剑宗的待客厅半分不差,上好的金丝灵木桌椅,不知名的珍稀帷帐桌席……大概还布了什么阵法,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灵气,即便不刻意修炼,仍争先恐后地向人体内钻。 在这种房间住一晚,比她修炼一天还有用。 有钱真好,明姝脸部肌肉抽搐,努力不露出羡慕的表情,她现在的人设可是不图人家灵石的小可怜,可不能露出端倪。 借着弯身行礼的空挡,狠狠在大腿掐了一把,再抬眼,双目湿润,沁的一双眸清亮如冷泉,嗓音柔柔如春风拂过。 “多谢柳少主。” 全身上下都写着感动,柳衡玉满意极了,伸手要将她扶起,没想到明姝先一步自己起来,只得妆似无意地收回手,转移话题,“仙子不必在意,身为妙音阁的少主,我别的可能没有,就是灵石多,仙子这般是在帮我,灵石花出去,储物袋的重量减轻,若他日遇到危险,定能先他人一步抢到先机。” 说完他自己哈哈笑了两声。 周围一片安静,显得他的笑声突兀又尴尬,明姝哪能让金主独自尴尬,她立刻做作地抬袖捂嘴,跟着笑了两声,她一笑,凑上来的几个男修,那必须得给美人面子,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大家都笑了,柳衡玉的随从哪敢不给面子,就是月莹,都跟着扯动嘴角,扯出个笑容来。 一时间,场面和谐欢乐。 笑完了,场面又凝住了。 何良实在受不了了,他是个喜欢交友畅谈的洒脱之人,而摘星阁的同门各个都是苦修卦术的闷葫芦,想聊点八卦都没人,吃够了有口难开的苦,没想到这出门了,还能遇到这种熟悉的场景。 想甩袖一走了之,然而抬头看到美人绝美的侧颜,他顿觉自己又行了。 拉住甩出去的袖袍,向众人一抱拳,“既然仙子的房间定下了,那我就住仙子隔壁的小房间吧,虽是供下人仆从所住,可灭妖城实在危险,我委屈些无所谓,仙子的安危最重要。” 几个男修如梦初醒,赶紧占房间,先下手为强。 “我是剑修,站力强,理应离仙子更近,我要她右侧隔壁的这间下人房。 “我要下人房旁边这间。” “我要隔壁的隔壁这间……” 几人快速占好了房间,背上负着岩刀和重弓的沧桑二人组,叫住了何良,“这位摘星阁的道友,我是阵宗的杨淮山,这位是我的弟子,也是我的搭档杨淮矛。” “摘星阁素来以卦术闻名天下,不知道何道友能否算出,偷了仙子东西的小贼逃往何处?” “当然……” 两人一喜,冷厉的面容舒缓,嘴角翘起,笑容还未完全成型,听他话锋一转,“不行。” “摘星阁卦术高深莫测,素来都是算修士运势、劫难、宗门覆灭、修真界灾祸等大事,从不算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事。” “那就是能算了。” 明姝下了总结,此话一出,不用她再开口,其余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何道友,你的卦术能算,这不公平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私下偷偷算,然后先我们一步,抓到小贼。” “不如这样,你直接将小贼所在的位置告诉我们,大家各自行动,至于谁能抓到小贼,各凭本事。” “没错,作弊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到时辱没了摘星阁的名声,本少主可要亲自登门拜访,问问阁主大人,怎么教出你这种弟子的。” 何良被逼到了绝处,逢生倒是简单,可门规有言,不能算偷鸡摸狗这种事呀,否则要重责五十玄铁鞭的,想到曾经师兄被责罚的场景,鞭子挥下,上面的倒刺勾进入的皮肉中,再扬手一扯,皮肉被生生撕下,留下手指头大小的血洞,漱漱冒血,后续即便血止住,皮肉生长也得十天半个月,硬生生折磨人半个月啊。 啧啧啧…… 他当初就该好好听好友的,改改这颜控的毛病,见到美人走不动路,现在惹事了吧。 真是进退不得。 没办法,他抬眼扫过几人,打商量,”我破一次例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小贼的位置大家共享,那违反门规的处罚,大家也得替我挨几下。” 还有处罚?几人没接话,显然是不太想承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46章 明姝好奇追问, “是什么处罚?” “五十鞭刑。” 几人一听,立刻松了口气,放心了, 杨淮山杨淮矛把胸膛拍的砰砰响,“区区鞭刑, 何道友放心, 我淮山真人在修真界还有些名气,到时我定为你求情, 若实在无他法,那我二人各替你受十鞭。” “剑修最是坚韧刻苦,我凡正朔替你受十鞭。” “我祝一源也可受十鞭。” 丹宗的黎阳是个有些瘦弱的青年, 他犹豫地举起手,又被何良拉下去。 “这位道友看着身体不太好,还是不要逞强,五十鞭已经够了,你既是丹宗的,就免费炼些好丹药给我们养伤吃吧。” “没本少主的事了, 不过本少主也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我会说动我父亲,向摘星阁阁主求情, 至于能不能免了责罚,就看你的卦术精不精了。” 行吧,回头算一卦就知道了。 何良掏出几颗灵石和龟甲, 走进自己占好的房间,坐下正要施法。 明姝将门关上,发出吱呀一声,淡淡道, “出门在外,摘星阁阁主又非手眼通天,怎会知道你违背门规。” 环视一圈,柳衡玉的几个同门随从在外门等着,房间里满打满算才八个人。 明姝问几人,“你们会告状吗?” 几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既然阁主不知道,你们又不告状,好了,这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都闭紧嘴巴,也不用受什么鞭刑了。” 明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知道这几人不太聪明,没想到也太不聪明了。 几人恍然大悟,何良拍手叫绝。 “对呀,师尊才不会关注这种小事呢,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我违背宗规。” “我们几个真是在宗门里待久了,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惯了,还是仙子聪明。” 明姝微微抿嘴,谦虚地低下头,装作不好意思,转而自然地在何良对面坐下了。 占卜卦术,现世听说有个叫天机门的隐世宗门,擅长此术,不过一直都是只闻其名,没人知道宗门在哪,修真界也从未出现会此术的人。 现在有机会了,必须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只见他扬手一抛灵石和龟甲,灵石中溢出丝丝缕缕的灵石,附上龟甲,在纹路中穿梭,两指一点明姝,口中念念有词,从指尖溢出的灵力与龟甲上的灵力交融,凝成一股黑色液体充满纹路,缓慢向上,形成奇怪的图形。 何良停止施法,拿起桌上的纸笔,小心翼翼地描绘图形拓印了下来,往桌子上一拍,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了,地图在这了,你们每个人拓印一份,大家各自去找吧。” 几人看了看所谓的地图,乱七八糟的线条,根本看不清路,想说什么,又看了看何良汗湿的鬓角、苍白的脸色,以及想到所谓的鞭刑责罚,咽了咽口水,终究没说什么。 何良坐下灌了杯茶水,收起龟甲,连连松气。 真没想到,算个小贼而已,差点就失败了,怕不是宗门本就知道这种情况,才禁止卜卦算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吧。 几人拿着地图出了门,临走前黎阳突然回身,“对了仙子,那小贼长什么样子?” “白白胖胖的,像个肉虫,不富裕,常年往返两界战场捡漏,再拿去卖。” “好了,我知道了。” 房门关上,能听到外边几人调笑的声音,“黎道友好生聪明,竟还能想到向仙子问明小贼的样貌,不像我们,被仙子的美貌迷花了眼,脑袋里根本没有其他了。” 黎阳低低笑了声,反驳道,“仙子确实貌美逼人,几位惦念仙子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在下瞧着仙子隐约有些面熟,与宗门宝库内曾经见过的画卷上人十分相似,便生了好奇心,于是才能与诸位相识。” 明姝头上冒出问号,犹豫要不要出门详细问问,何良突然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嘴角半歪,神神秘秘,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仙子,你猜我到底算出来小贼在哪了吗?” 明姝眉头挑起又赶忙放下,妆似激动地追问,“何道友有此一问,肯定是算出来了。” “小贼呢?他在哪里?我要立刻去找他,找回师父给我留下的灵石和秃毛鸟。” 何良点了点头,带着点坏笑,故意卖关子。 “仙子既然都说你丢失了鸟,那么毗邻妖界,有什么人会买只妖鸟呢?” 明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有灵石的人”。 何良一拍桌子,吓明姝一跳,“聪明,那什么人有灵石呢?” “当然是像你……不,是像柳少主这样的人。” 一惊一乍的,明姝有点烦他了,时下正值两界大战,这种敏感时期,还敢正大光明敢圈养妖兽的,无非就是那些有靠山的宗门弟子,说到底不就是像她之前说的一样,被捉住去大宗门前摆摊,忽悠几个为情所困、巴结人的修士,当做稀罕玩意送人。 可她现在的人设是孤苦无依的小可怜,不能太过聪明,只能瞪着眼,面无表情地配合他打哑谜。 何良苦修卦术八十多载,所谓卦术,不单单有龟甲六爻,还要看人,看人所想,猜人所思,才能得到世人口中所谓“精准”的卦象。 看人之术,修习在于练,比如眼前的女修,话中漏洞、无数次露出的端倪,更甚者,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她便能驱使他们几个名门大宗的人替她做事。 真是骗起人来连眼都不眨,心理素质之强大,着实令人钦佩至极。 反正他是做不到对着几个心怀不轨的男修,温声软语,曲意逢合。 “不知仙子闺名是什么?” 明姝一愣,正等着这人继续问下去呢,没想到他突然改口,来了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我为明姝,明珠的明,姝丽无双的姝。” 锐利的视线在身上,明姝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好像所有伪装,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明姝抬眼,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透就看透呗,不重要,小贼逃窜的位置知道了,谁还管他有没有看透。 无所谓。 明姝放下茶杯起身离开,打开门时,突然意识到自己人生地不熟,还需要个本地人带路。 回头一指何良,“你,和我一起去。” “啊,我……我吗?” 何良指着自己,语无伦次。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修疑似达到目的就不装了,明明是个高冷妖艳御姐,装什么小白花。 瞧瞧那张绝美妖娆的脸,明明刚刚还让人浮想联翩,现在,只能暗自在心中浮想联翩,表面上,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更别说争着当什么师兄了。 明姝杏眼一眯,满含威胁之意。 “除了你还有谁?” “知……知道了。” 何良乖巧地跟在她身后,要知道摘星阁擅长卜卦,对舞刀弄枪的不感兴趣,门中大都只学了点护身的法术,糊弄糊弄资源匮乏的散修还行,充其量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打劫,一旦遇上正经修士,那点花架子抗不过人家一个回合。 这位仙子瞧着很强的样子,可毕竟是女修,万一……万一。 何良内心挣扎,小心翼翼觑她的神色。 “明仙子,你是什么修士……不,我想问你修习的什么?” 明姝目不斜视,“剑,我是剑修。” 说罢站住脚步,疑似看出了他的试探,以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过他,没给半点面子。 “按照你的修为,我杀你和切瓜一样简单。” 何良内心痛苦嘶嚎,果然做坏人没好下场,当初就不该贪图她的美貌,想将人拐到宗内当什么师兄,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苦着脸,笑的比哭还难看,“明仙子放心,我老实,我很老实,绝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 “那就好。” 明姝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挑大宗门的天之骄子没错,惜命的很,方便拿捏。 思索着不能将人逼太紧,这毕竟是他们的世界,不着痕迹搞点小动作,对她而言都是巨大的麻烦。 放缓步伐,待他跟上,淡声解释,“我只想找回我的灵石和秃毛鸟,你将我带到最近的宗门处,便可能自行离开。” 何良撇撇嘴,在心中吐槽,咋不说师父留给你的灵石和秃毛鸟了呢! 面上,弯腰朝她郑重地行礼,“既然明仙子对我无恶意,带路而已,这种小忙我很乐意帮,明仙子放心。” 明姝召出飞剑,升入半空,凌空俯视地面的何良,客气问他,“你要乘坐我的飞剑,还是自己来?” “当然……” 他盯着半空的女修,妖娆绝美,却又带着凌然高绝的姿态,与他梦中的神女太像了,高不可攀,却又引人趋之若鹜。 “乘你的飞剑。” 何良抓起袖子擦了擦嘴,嘿嘿一笑,在明姝无语的目光中,冲她疯狂招手。 明姝都准备走了,没想到这人还真要乘自己的飞剑,她只是意思意思罢了,再说了,带人很浪费灵力好吧,哪个有分寸的人,会让刚刚还威胁自己的人带自己?不怕将他丢下去? 行吧,往好了想,这样方便他指路,能快点到,省的宁灼那只秃毛鸟被人虐待。 明姝将飞剑落下来,等何良跳上来,让他指个方向,下一瞬,急速朝他指的方向飞去。 最近的宗门在灭妖城后方的炼妖城,是两界战场的后勤处,相较于灭妖城,炼妖城大了一倍多,更繁华热闹,从修真界各处赶去战场支援,亦或者从上一次大战活下来的修士,都会在炼妖城修整,待到再次交战之日,直接从炼妖城赶往战场。 由于修士太多,人员应接不暇,此处倒滋生出一个小门派,叫天送门,顾名思义,就是帮修士做点跑腿、陪聊按摩、游玩讲解指路的小活,但如果你出得起灵石,人家又同意,出格的事也可做。 总之一句话,只要你出得起灵石,什么都能做。 这种服务行业,多得是愿意花点小钱买个稀罕物,送给客人当顺水人情的人。 只希望宁灼还没遭变态的毒手……不是,是还没被卖出去。 明姝加快了飞行速度,像天空中急速划过的流星,很快到了天送门。 天送门的大门在最高处的山顶,门前熙熙攘攘,自成一条热闹的小街,绵延到山下,半空中一眼就能看到。 明姝不耽搁时间,直接落在大门前的一处空地上,头也没回,向何良摆了摆手,“你可以走了。” 用完就扔,干净利落。 何良急忙追上去,“看仙子对这里不太熟悉,正好我前几天刚从炼妖城离开,熟门熟路,不如我带路带到底,给明仙子把把关,不让你再上当受骗。”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哈。” 明姝沿着街走去,很快在街边看到了熟悉的胖子,他支了个小摊,上面摆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法宝,各个都有斑驳不一的补丁,看着既寒酸又可怜。 明姝唇边溢出冷笑,冲上前一脚踢翻了他的摊位,法宝四处滚落,他肥胖的身子十分灵活,挨个捡回收入储物袋中,等全都收完,张嘴就骂,“是哪个缺德的,没看到小爷摊上摆满了法宝嘛,回头我得好好检查,若有一个损坏的,定让你赔个底朝……” 站直了身体一看,竟是明姝,惊的“天”字噎回肚子里,气势陡然弱下来,脸上的肉挤在一起,讪讪赔笑。 “原来是仙子你呀,你也来炼妖城玩吗?” “那挺好,炼妖城比灭妖城热闹多了,仙子玩的开心,我突然想起昨天有人约了我修法器,若不是仙子,我怕是要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仙子游玩。” “站住。” “将我的灵石和鸟还回来。” 明姝握紧琉璃剑,对着胖子的背后劈下一道剑气,周围卷起烈烈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旁边的纷纷收拾摊子远离。 胖子只觉背后袭来刺骨寒意,脚下一滑,飞快溜向旁边的街道,想混入人群,来个故伎重演。 这种惯骗,就像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小强,卑劣又恶心。 若他能骗到那些心思不正之人的灵石,明姝倒还高看他一眼。 偏他惯会利用人心之善,只对贫苦奔波的修士下手,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偏偏生命力特别顽强,此次她出手,必须要……斩草除根,否则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满血复活,危害更多的人,让人恶心又无可奈何。 明姝满心杀意,琉璃剑覆上灵力,催生出森然的剑气,“天送门前有规定,不能杀人见血吗?” 她的声音冷静极了,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何良一愣,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赶忙摇了摇头,又意识到她看不到,赶忙高声否认,“没有没有。” “炼妖城内多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杀伐气息重,因此,城内时常发生血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大喝一声,身上暴起刺眼的金光,他扬手丢出之前算卦的龟甲,龟甲发出咔擦咔擦的开裂声,在半空中分成四块,膨胀变大,像从天而降地巨石大门,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深深插入地面,将胖子困在其中。 何良一瞬间爆出了所有灵力,先明姝一步,困住了胖子,也救了他。 明姝挥剑砍在龟甲上,龟甲上崩出一道半寸深的裂缝,很快泛起金光修复了。 蓄力正要加大攻击,何良急急上来拉住她,“明仙子,仙子,快住手,快住手。” “我修为不如你,没有那么多灵力可耗,你放过我吧。” 明姝甩开他的手,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惜耗光灵力也要保他?” “你们认识?” “不认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仙子杀掉吧。” 何良呐呐道,慢慢抬起抓明姝的手,刚刚握的是她的腕,触感仍清晰深刻,肤如凝脂,滑腻柔软,这般距离还能闻到掌心沾染的馨香,让人……是让他,都忘记了她的凶残。 忽然,脸上一疼,将他飘忽的神智拉回来了。 何良捂着脸,并没有生出不满和委屈,甚至觉得仙子用手打了他的脸,是和他间接的肢体接触呢。 暗爽没一秒钟,一看,明姝正施施然放下剑,原来刚刚是用剑柄抽的他。 对他这么没脸没皮的人,明姝觉得用剑都侮辱她的琉璃剑,回去一定要好好用帕子沾水多擦几遍。 何良瞬间清醒,美人虽美,但过于凶残,一不小心丢了命,就不值当了,只能远瞻,不可近望,更不能生出不自量力的想法来。 转回正题,何良觑着明姝的神色,讪笑解释,“仙子出了气就好,冒然出手阻拦,确实是我不对,不过此处毕竟是天送门前,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未免太过张扬,万一有那些个小心眼的,觉得仙子落了他们天送门人的面子,恐生事端。” “况且看这人的样子,估计是个惯骗,俗话说,狡兔三窟,如果仙子杀了她,说不定更讨不回灵石和宠物鸟。” “不如咱们将他抓住,严刑拷问,不止要他交出骗仙子的东西,更要将以前骗来的所东西都交出来,咱们再连人带东西交给天送门,由他们做人情,将丢失的东西都送还给各位修士。“ “如此一来,天送门人不仅不会找仙子的麻烦,还会因为这次的事,正了门派在修真界的名声,对仙子另眼相待,以后若仙子再遇事端,只要你开口,天送门定会出手帮你,不必如现在这般,以美貌诱我们上当,出此卑鄙下策。” 明姝斜眼打量她,对他的“卑鄙下策”几个字没什么反应,卑不卑鄙不重要,有用就行,女修不讲究大丈夫那一套,反而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何良胆战心惊,浑身直冒鸡皮疙瘩,正考虑要不要立刻滑跪道歉,却见她缓缓点了点头,当即大松了口气。 明姝上前敲了敲龟甲组成的大门。 “你打开一扇门,放我进去抓住她。” 何良没犹豫,立刻竖指运起灵力驱动龟甲,他浑身金光明明灭灭,额上冒出大滴的汗珠。 龟甲之术,是他压箱子的保命秘术了,你想想,如果遇到了敌人,打不过还被追上时,将龟甲裂成大门将自己围到里面,补充灵力缓口气,就与敌人死耗,就不信敌人还能等个三天三夜,非要杀他不可。 这种保命秘术,肯定是快挂掉不得不用的时候再用,耗费极大,刚刚时间紧急,他来不及想其他办法,才将龟甲祭出去救了那小贼,短时间驱动两次龟甲,已经是他极限中的极限了。 从储物袋中摸出瓶聚灵丹,张嘴咬开盖子,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倒。 随着灵力充盈,他身上的金光大盛,大地震颤,龟甲大门缓缓上升,沉重的巨门有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带给何良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且不说成功与否,明仙子就站在大门前,若他一个没坚持住,断了与龟甲的联系,大门没了控制,直接砸下来,不敢想象到时候明仙子该有多扁。 没办法,他又掏出瓶益灵丹囫囵地倒进嘴里。 明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边,没被吃下去的益灵丹,顺着他的嘴角咕噜噜掉在地上,她心疼地直皱眉,不敢想象,这要是捡起来卖掉,能赚多少灵石。 要不,找个借口,让何良将胖子送到天送门,她留下趁着没人捡丹药? 好主意。 催促道,“怎么回事?龟甲是你的,放出去了收不回来,难道你用一次换一次法宝?” 落在何良眼中,她满脸不耐,语气烦躁,这不就是要发飙的前兆! 他二话不说,赶忙又磕了瓶益灵丹,深吸口气,死死憋住,猛然发力,龟甲大门轰地一声拔地而起,在半空急剧缩小,恢复成小片的龟甲,落在他手中。 小小的龟甲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片稻草,何良直愣愣栽倒在地,大口地喘气,瞧着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基于道义,明姝象征性地问了句,“没事吧?” 何良受宠若惊,赶忙爬起来,坐着喘气,摇了摇头,“劳仙子担心了,我只是灵力耗尽了,没事没事。” 话还没说完,明姝已经扭头走了。 胖子正在龟甲大门里数自己的身家,脚边还有个小坑,看样子是打算将东西都埋进去。 倒是聪明的很,若真的逃出来,明姝必要去追他,怎么都不会留意脚下松软的土地,此处紧邻天送门前的小街,修士来来往往,不需多久,松软的地面被踩实,只要他咬死了没东西,任谁也不会想到,地下藏着他骗来的全部身家。 可惜算盘打的挺好,就是被她逮个正着,这下更方便了,连严刑逼供都不用了。 明姝心花怒放,趁胖子还没反应过来,飞快上前,将他面前的全部身家一扫而空,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提起来,神情冷漠“那只鸟呢?” “从我这骗来的鸟呢?” “鸟命换你一命,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将人往地上一扔,胖子摸着脖子连连咳嗽,下意识想狡辩两句,感受到明姝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立马咽了回去。 胖脸挤成一团,谄媚地解释,“仙子误会了,我没有骗你的鸟,我只是想拿点仙子的灵石,不知怎的,那鸟也跟着储物袋一起来了。” 看明姝脸色越来越难看,特别提到灵石的时候,胖子心惊胆战,闭上眼睛,大喊,“卖掉了,鸟卖掉了。” 喊完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好,脖子没断,脑袋还在身体上。 睁开眼,小心翼翼偷瞄明姝的脸色,却对上她平淡的目光,杀意消失了,“卖哪了?卖给谁了?那人买一只秃毛鸟做什么?” 小命无忧了,胖子拍拍衣摆的土站起来,“就刚刚,那人前脚刚走,仙子后脚就找来了。” “小人也不知道那人买来做什么,不过那是位不差钱的仙子,出一千颗灵石买下,口中还念叨着什么,这鸟够丑够奇怪,师兄一定喜欢。” “她应该是天送门人,小人瞧见他朝天送门走去了,仙子责问小人时,我还看到她举着那丑鸟和别人炫耀呢。” “仙子快些过去看看,说不定那人还没走远。” 明姝没动,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灵力化为绳索,将人捆住,将他拖到大门外的空地上,扭头见何良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正要上前确认一下,何良听到动静,哧溜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恢复成翩翩君子,拱手行礼,“仙子真速度,我恢复灵力的功夫,仙子已经将小贼抓住了,在下佩服佩服。” 明姝对这种硬拍的马屁不感冒,甚至有些许不适。 “你将他交给天送门人吧,我要去找秃毛鸟了。” 何良将胖子拽起来,顺口道,“一只妖宠而已,若仙子想要,我可以再买几只送给你。” 眼前已经没了人影,摸了摸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低头问胖子,“明仙子的鸟长什么样子?很稀有吗?” 胖子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不是想逢迎,纯粹就是遇到了同类,想吐槽罢了。 “很丑,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肉鸟。” “我也不明白仙子漂漂亮亮的一女修,怎么会喜欢这种鸟,难道是她品味特殊?” 何良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觉得非常有可能,不然怎么会对他这种英俊爽朗、善解人意的男修横眉冷眼,想他可是上了摘星阁最受欢迎男修排行榜的人,不理解,并大为震惊。 明姝朝着天送门的方向走,没多远便发现了买走宁灼的女修,无他,那女修正抓着宁灼举高展示,宁灼扑闪着小肉翅拼命挣扎,周围围着不少天送门的修士,对他指指点点,女修得意地哈哈大笑。 明姝停住脚步,思索着救鸟的办法。 若只有那女修一人,便极其好办,偷偷跟上,找个无人的地方直接抢过来就是了,可现下围了那么多人,强硬的手段就不行了。 再看那女修高兴的样子,就算出一千灵石买回来,她肯定不会答应。 或者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将宁灼抢回来…… 这种念头刚出现就被明姝按死,若她真敢这么做,怕是下一刻便会被当做上门闹事的,群起而攻之。 真难办…… 明姝发愁地叹了口气,边想办法,边欣赏死对头的囧态,思索着怎么记录下来,即便不能带回后世,心情不好时拿出来看看,开心开心也挺好。 可惜了,她没有留影石,这种难得的场景,只能多欣赏一会。 小街上不乏有天送门人摆摊,何良拖着胖子将人丢给他们,三言两句一解释,他们没有半分犹豫接手了胖子。 何良转身追上明姝,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到了被抓着举高高的小肉鸟,那鸟着实丑得很,身上只有零星的绒羽,白花花的像蠕动的虫子。 都长成这般模样了,明仙子还对它不离不弃,想来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离奇之处。 今天,他就要弄清楚,这丑鸟有什么离奇之处。 低低对明姝道一声,“仙子稍等,我就帮你把妖宠抢回来。” “哎,等……” 明姝想伸手阻拦他,却不想,他速度快的离谱,眨眼间已经窜到了那群人跟前,挨个将围着的人扒开,“让让,都让让,丑鸟真正的主人来了,你们都让让。” 一群人本就是看戏的,听这话,立刻后退让开路,直勾勾看向出声的何良。 见他们都误会了,何良摆手解释,“不是我,丑鸟的主人是后面那位绝色的女修,她千里迢迢,不惜连跨几座城池寻找,终于找到了偷鸟的小贼,问到了丑鸟的下落。” 人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衣飘然,绝色倾城的女修亭亭玉立,正遥遥望向这里。 众人安静片刻,轰然炸开,“那位仙子是谁?她为何要找丑鸟?” “仙子不辞辛苦连跨几座城,想来这鸟对她颇为重要,不如我们将鸟还给她吧。” 也有嫉妒挖苦的女修。 “瞧那个狐媚样子,怎么不上前来讨要,怕不是想仗着自己那张脸,勾引男修献殷勤,让人家自己把鸟献过去讨好她吧。” “没错,这丑鸟可是师姐花了一千灵石买的,她凭什么不出一颗灵石,就把丑鸟要回去,到头来还不是那些垂涎她美色的男修,替她买账。” 明姝耳朵动了动,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慢慢走过去,“这丑……这鸟是我的,被小贼偷去卖掉,我已经找了它很久,请问仙子怎样才能还给我?” 她神情冷淡,端的是一个清冷疏离的女仙模样,偏她面容明艳妖娆,落在几个女修眼中就是做作了,天送门做那行的不少,特别是那些妖艳贱货,哪个不是放低姿态招揽客人,哪怕人前装模作样的,背后不知道玩的多花呢。 像她这样长的和狐狸精一样,除了勾引男人还会做什么,故做冰清玉洁的仙女,着实让人觉得虚伪。 为首的女修嗤笑出声,放下手,捏着他的脖子,朝着明姝的方向晃了晃。 “你要它呀?” “行呀,本小姐可以给你,只需要……” 她恶意一笑,如娇艳的花缓缓绽放。 “你承认自己是故意装的冰清玉洁,本质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修,只要有人给你灵石,就可以做你夫君。” “好。” 明姝暗暗翻了个白眼,继续面无表情。 “我是个妖艳贱货。” 那咋啦,后世修真界多少人蛐蛐她,她要真在意,早就气死了。 虽没有按照她的话说,但也承认了自己不是什么好女修,余光看到周围不少男修都露出失望的神色,心中颇为得意。 不过,她可不是什么说话算话的君子。 “这是第一个条件,算你勉强做到了。” “第二个条件……” 她眼珠子乱转,想着坏主意,突然瞟到明姝身旁的何良,长得不算英俊,是那种文弱书生的类型,对上她的目光,竟不闪躲,直直与她对视,倒是比不少天送门的弟子大方许多,让她起了心思。 转而一指他。 “我要他。” “可以。” 明姝飞快答应,生怕她反悔。 何良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被卖了,哎,不是,他貌似不是明仙子的人……不对,和明仙子没什么关系,她怎么能卖他呢。 何良不可置信,压低声音愤愤质问明姝。 “仙子,你要回丑鸟就要吧,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不可能为了你的丑鸟,出卖自己的身体。” 明姝扭头看他,诧异,困惑,最后化为了然的平静,同样压低声音,小声提醒他。 “我只是说说罢了,腿长在你身上,你要去哪里,她能拦得住你?” “摘星阁的大弟子就这点本事?” 何良闭嘴了,权宜之计罢了,他明白了。 那边,女修提着宁灼的鸟脖子,心不在焉地晃来晃去,眼看宁灼鸟眼半闭着,快被掐死了,明姝不由地有些着急。 “好了,两个条件都答应你了,快把丑……快把鸟还给我。” 女修回过神,冷着脸嗤笑,“我说的是第二个条件,又没说只有两个……” 话音未落,脖子上一阵冰凉,寒意顺着莹润的剑身刺激皮肤,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 明姝扯了扯唇角,语含威胁,“仙子,条件都答应你了,得寸进尺可不好。” 纤白的两根指触上她的腕,微用力,女修顿时痛呼出声,迫不得已松了手,在那瞬间,明姝已经收起了剑,张开洁白的手掌,接住落下的宁灼。 拨了拨他的眼皮,“你死了没?” 宁灼鸟眼翻动,艰难地睁开,看到是她,又放心地闭上了,“没死。” 没死就好,明姝放心了,飞快将鸟揣进袖中。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本以为是只普普通通的妖宠罢了,养着当个乐子,心情不好给几脚发泄发泄,这般景象,修真界并不少见。 没想到竟能口吐人言,况且自从被天送门的女修买下,它从未开口说过话,骗过了所有人,到这位仙子手中才敢暴露,可见其智商颇高。 连妖界皇族的幼崽也未有此奇相! 所有人眼中都充满了惊异、狂热,想得到它,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又能带来多大的惊喜。 察觉情况不对,明姝转身就想溜,愁众目睽睽之下正没机会呢,天送门的女修就送来了机会,她似乎刚反应过来,抱着手腕愤恨地瞪着明姝,纤纤玉指指着她,“你竟然敢抢我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告诉你,我可是驻宗长老的女儿,我爹替天送门上战场杀妖,在宗内连宗主都得让着我,如果你不将丑鸟还给我,休怪我去找宗主告状,让你连炼妖城都出不了。” 明姝柳眉一皱,不解,“堂堂驻宗长老的女儿,对抗妖界的功臣之后,天送门的座上宾,没想到竟然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答应你的条件,就将鸟还给我。” “不,我没说,是你抢走的,我只说了两个条件,还没说完。” 她扯着嗓子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不少人都被逼得捂上了耳朵。 明姝扯住身旁的何良,将人往前一推,同时借着他高大的身形遮掩,不着痕迹地后退,“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仙子没其他条件了,毕竟我都已经将同门卖给你了。” “不如仙子先想想怎么安排我的这位同门,我们相处十几载,如果不将他妥善安置好,我实在于心不忍,也无法继续耐心听仙子提出其他条件。” 一个大活人,还是男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皮肉生意,再想想天送门做这一行的女修何其多,一时勾起了无数人的八卦心思,纷纷将目光都聚集在天送门女修身上,想听听她的回答。 绝好的机会,明姝慢慢退出人群,混入人流中,随便找了处空地,御剑向城外飞。 何良朝女修行礼,“仙子,在下乃摘星阁阁主的大弟子何良,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若是仙子想代表天送门与摘星阁较好,那倒是不必了,我此次前来炼妖城还有要事,不过贵宗的盛情,我改日会禀告师尊,待师尊有空,他老人家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变相提醒女修,他是摘星阁的弟子,不是普普通通任她拿捏的人,顺便将台阶递到她脚下,只要她应下,顺着台阶下,一切都结束了,大家各回各家,完美的结局。 女修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急急拉住他的袖子,满脸怒意,“管你什么阁的,你主人将你卖给我,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不许你走。” 何良想赶快了事,兴许能追上明仙子,没想到这女修缠上他了。 他也急了,拉下脸扯回自己的袖子,“仙子,我是大活人,修真界还没有买卖人的……” “怎么没有,地下商城多得是。” “那是妖族……” “妖族怎么了,有些变幻成人形的妖,和人没什么区别。” 这边,明姝很快出了炼妖城,笼了个结界将冷风隔绝在外,从袖中掏出宁灼,他像只死鸟一样,歪着瘫在明姝掌心,一动不动。 拨了拨他的脑袋,确定还有气,松了口气。 “你该不会被那女修虐待,快死了吧?” 将他翻过去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伤痕。 宁灼扑棱起小肉翅,恨恨给了她两下,掀起眼皮,“你才快死了呢。” “我只是累了,累了。” “我才刚出生,如果不是你贪财,我能被卖?” “我拼命挣扎,激起那女修的好胜之心,如果不是她愚蠢至极,我怕是早已和修真界的其他妖宠一样,被剥皮削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47章 明姝撇撇嘴, 不信,“怎么可能,浑身没有二两肉, 人家剥你皮做什么,还不够吃一口呢。” 宁灼无语, 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他反问,“你知道千年前的两界大战因何而起吗?” 这点常识明姝还是知道的, 无须思考,立刻回道,“是因修士肆意抓捕妖族, 贩卖虐待,甚至剥骨炼丹。” 说完,想到他现在的身份,出言安慰,“正值两界大战,那群修士再怎么大胆也不敢顶风作案, 我寻你的一路上,没见有修士带妖宠,况且炼妖城紧临妖界, 城内指不定有伪装的大妖,暗中搜寻解救被抓走的妖族。” 也罢,人修怎会真正懂得妖族的境地。 宁灼闭上眼睛, 懒得再和她争辩。 明姝还等着他的下文呢,片刻没回音,低头看去,他已经趴在翅膀上睡着了, 小小的脑袋上几根稀疏的绒毛塌下来,蔫哒哒的,像他受挫的自尊心。 往日多不可一世的人,现下成了这般模样,怕是恨不得一睡不醒吧。 太可怜了! 明姝啧啧两声,将它揣进袖中,继续赶路,奈何宁灼刚刚蔫哒哒的样子,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扰的她根本不能专心,心里十分不得劲。 将袖口抬高向里看了一眼,发现他颤动的眼皮,才放心地对着里面,大声道,“为了救你,本仙子可是连美人计都用了,故意招惹那些大宗门的修士,求他们帮忙寻你。” “本就是骗他们,如今连个招呼没打就跑了,以后再见,怕是要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虽说以后大概没机会见了,但谁想平白多几个仇人,本仙子真是牺牲良多……” 偏某些鸟还不领情,她撇了撇嘴,可想到他的遭遇皆是因为自己,那点不忿立刻散了。 袖中,宁灼睁开眼睛掀了她一下,转而抬起小翅膀盖住自己的脑袋,一副被吵到了样子,周身淡淡的死感却散的一干二净,又是一是傲娇的小秃鸟了。 也是,修士与妖族本是不同种族,环境、遭遇皆不相同,又怎能完全感同身受。 是他故意迁怒,强人所难了。 到了灭妖城,没有停下的意思,换了方向朝妖界飞去。 明姝其实有预感,只要完成对妖后的承诺,将小秃鸟送回妖界,这黄粱一梦,就该醒了。 半天后,明姝站在修真界与妖界的交界处,身后是修真界的土地,因为靠近两界战场,地面斑驳荒芜,寸草不生,空中仍残强大的力量余波,像被遗弃的世界。 前方是妖界葱郁茂盛的原始森林,两界泾渭分明。 一脚踏进森林中,大约之前经常有偷偷进来的修士,两边的草丛树木被清理的很干净,形成一条窄小的路,蜿蜒崎岖,隐没于前方的丛林中。 头顶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根本照不进来,正值下午时分,这里却仿如黄昏。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彻底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明姝召出琉璃剑,敲敲剑尖,从里面钻出来一缕火苗,它跟着琉璃剑在明姝体内酝养这么久,长大了不少,出来后晃了晃,随即像感应到了什么,顺着琉璃剑向上跑,朝明姝的袖中钻去。 速度极快,眼看要钻进去了,被宁灼逮个正着,他伸出小脑袋,用鸟喙啄了一下,小火苗像被抛弃的孩子,乖乖回去了。 明姝低头看他,正巧他抬头望来,昏暗的光线中,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片刻,宁灼缩回脑袋,从袖中传出略带懊恼的声音,“既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我可不会再要回去。” 他撑着翅膀,颇感惊奇,每只凤凰的伴生凤炎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有血亲的同族之人,也不能互相偎养凤炎,只有完全同源的力量才能让它不灭、长大。 他可是妖族,明姝一个修士怎么能和他有同源力量? 难道是以前两人shuang修过,沾染了彼此的气息? 貌似只能这样猜想了。 正想着,突然发觉她停住了,接着身子一轻,被人抓了出去。 琉璃剑被丢在一旁,她靠树坐着,小火苗战战兢兢地发着光,衬得她那一身白衣,恍若带了柔光,像身披神光的神女,格外晃眼。 他愣住了,直到被明姝抓着翅膀拎到地上,才回了神。 她指了指周围,“这里是妖界,我对这里不熟,已经奔波一天了,我需要休息,未免再遇到和之前一样的事情,让毫无反抗之力的你陷入险地,现在我们轮班值守。” “你白天,我晚上,或者,你白天,我晚上。” “我休息的时候,你发现异常就叫醒我,我带你逃走。” “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赶路。” “选吧,你想值白班还是晚班?” 宁灼瞪大了绿豆眼,用肉翅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要我值班?” 明姝抛回个“不然呢”的眼神。 沉默无声蔓延,死寂的安静显出无尽的尴尬。 好一会,宁灼再次提出疑问,“我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鸟,又落入坏人手中受尽折磨,难道不该好好修养吗?” 明姝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晃了晃,严肃地纠正他。 “首先,你是落入过坏人手中,但注意用词,没有受尽折磨,只不过丢个脸罢了。” “再者,你受的是心灵上的创伤,不是身体上的,下午赶路已经足够你休养了。” “最后,正值两界大战,妖族仇视修士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一个修士独身闯入妖界,与找死没什么区别。” “这一路的艰辛,我心中早已经有数,可打斗中难免顾及不到你,我更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我们一起进入幻境,当然要一起出去。” 明姝朝他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就在眼前,掷地有声的话言犹在耳,震的宁灼脑袋发蒙,她说要带他一起出去,赤裸直白的关心、担忧,让他难以思考,心中酸涩难言,他不太懂这是种什么情绪,但他知道,他很高兴。 颤巍巍将翅膀放在他掌心,还没来得及细品情绪,身体突然凌空,明姝拎着他的翅膀将他拎起来,拎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杏眼微眯。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来吧,决定谁值夜班的时候到了。” “啊?” 宁灼有些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被拎的翅膀根疼,意识到自己处于个什么姿势时,当即恼羞成怒,扇了她一下,奋力挣扎。 明姝顺势松了手,他还不能飞,努力扇了两下翅膀后,整只鸟砸到地面。 输面子不输气势,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反正囧事被她见多了,多这一件不多,用翅膀拍掉身上的泥土,叉腰昂头质问她。 “你什么意思?” 明姝拍拍手,看都不看他,语调淡然,“当然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值夜班。” “修士都是白天活动,夜晚休息,谁想值夜班呀”,垂眼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你该不会想吧?” “那正好,不用这么麻烦了,就你值夜班,妖兽夜间活动,你注意警惕妖兽偷袭,白天我带你赶路,咱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妖皇宫。” 明姝觉得计划很完美。 宁灼也觉得很完美,早点赶到妖皇宫,见到大哥,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吧,他身上的反骨不是白长的,属实看不惯她这专横的样子,小翅膀一扭,打断她,“等等,我没答应,我才不要值夜班。” “夜晚妖兽横行,你夜晚休息岂不是正方便他们偷袭,还是夜晚赶路,即使碰到妖兽……” “你是怕我死的不快吗?” “夜晚赶路,接连碰到活动的妖兽,被他们围攻,到时候我先把你丢出去。” 明姝瞪他,视线带着极大的压迫感,压得宁灼一点点低下小脑袋,只恨不得埋进土里,偏不服输的小小声反驳,“晚上不容易发现妖兽,万一被它们偷袭……” 明姝眉目舒展,手指狠狠按上他小脑袋,将他扬起的脑袋又按下去,打断他,“这不是还有你吗?辛苦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 “不行。” 如果刚刚是故意较劲,宁灼现在是真不想夜晚值班了。 夜晚妖兽多,他现在这个样子,妖力妖力没有,灵力灵力更别提了,眼也不明,耳也不聪,再遇上擅长隐匿的妖兽,别说发现了,他肯定第一个遭殃。 “我要求石头剪刀布。” 明姝默了下,妆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我也不想勉强人,既然你要石头剪头布,那就石头剪刀布吧。” “我数一二三,来,石头剪刀……布。” 明姝飞快出了剪刀,见他不动,暗搓搓地催促,“快出快出,耍赖的人直接值夜班。” 被一催,宁灼只觉得自己不能耍赖,不然就要直接值夜班了,着急地伸出手……不,是伸出翅膀。 忘了,他现在是只鸟,只有翅膀。 不待他反应,明姝立刻下了决断,“好了,你是布,我是剪刀,你输了。” 宁灼收回翅膀,伸到面前反复看了看,大怒,“你耍赖。” “是你要石头剪刀布的。” 明姝靠着树,挪挪找个舒适的位置,准备进入梦乡了。 宁灼气焰一下泄了一半,不甘质问她,“是你提出要石头剪刀布,我一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就不能也忘了嘛,我记得我之前说过了,你高大帅气的身影已经深深刻入我心扉,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和之前一样。” 淡漠的语气,毫无起伏的声线,没得半分感情,宁灼真的很难相信,可话又说话来,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剩下一半的气焰立刻泄完了,想反驳,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总不能说她骗人,在她眼中他就是鸟,这不是自毁形象嘛。 狠狠地盯着她,企图让她生出愧疚之心,让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鸟值夜班,真能想的出来。 看了一会,眼睛有点酸,也有点冷,发现她紧闭眼睛,似乎睡着了,再抗议也没什么用了,一个人的独角戏,何必呢。 宁灼接受了现实,用小翅膀环住自己,跳到她身上,钻进袖口,紧贴她的皮肤,吸取汩汩温暖,伸出半个脑袋,观望四周。 若是以前,他哪用干这种活,只需将血脉威压一放,根本没有妖敢靠近,真是想念当初啊! 繁茂树木之上,高空的圆月到了正中央,清冷的月光星星点点落在树叶上,枝丫伸展摇晃,贪婪地吸收月之精华。 繁厚的树冠之下,压抑浓重的黑暗充斥每个角落,一撮小小的火苗闪烁跳动着,脆弱的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又顽强地照亮小片的空间。 宁灼跳到地上,警惕环顾周围,四周都是树叶哗啦啦的声音,明明没有风,却无孔不入,如有生命。 地面倒映出他小小的身影,逐渐拉长……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了柄剑,横在身前,防御妖兽来袭。 呼吸一滞,他意识到什么,低下头看到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二话不说,立刻运转妖力释放血脉威压。 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哗哗作响的声音转瞬消失,周遭又恢复死寂般的静。 宁灼睁开眼,不由感慨,果然人眼和鸟眼看到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就像前面那棵两米多高的草,之前他只能看到根,连叶子在哪都看不到,现在呢,稍微抬头,便能看到最上面竖直的草芯了。 激动了会,便恢复了平静,毕竟也不是第一次做人,没什么可新奇的。 偏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明姝,挨着她靠树坐下,曲起一条长腿,手肘松松撑在上面,托着面颊歪头打量明姝,鬓边的一缕长发垂下,阴影笼罩他半边俊美的面庞,露出的半边正对跳动的火苗,染上几分绮丽的艳色。 凤眼半阖,就那么盯着她看,打量的认真,全部心神都在她身上。 第一次这么安静仔细地看她,果然如传闻中所说,妖娆,浓烈,和他一样,都是修真界的异类。 就这么看着也无聊,他从储物袋中掏出矮桌,后知后觉想起配套的纱垫,曾何几时,他可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席地而坐,衣摆沾染污浊的泥土。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余光扫了下熟睡的明姝,算了,也不怪她,她也没教过,是自己竟不学好的。 上次那壶加了料的酒和糕点早就丢掉了,族里长老向来宠爱他,酒放了许多种,各种吃食满满的分了好几个储物袋。 他挑挑拣拣,选了壶闻着香甜又不呛人的酒,没选糕点,拿了几个妖族特色的祭祀用饼,绯红的酒液倒入白玉杯中,倒映出昏暗的光,此情此景,倒让他有些思念妖界了。 不知道兄长们有没有回来,大哥是不是想通了,决定付出行动,追回龙族的剽悍女。 香甜的酒液入喉,甜腻的香气弥散,幽幽飘远。 拿起饼啃了一口,脑海中乍然闪现一帧画面,这次更清楚了些,背景是妖皇宫的凤族祠堂,亭亭玉立的女子背对着他,侧着过半个身体望过来,面目、身影仍朦胧不清。 莫名其妙的记忆,总是出现的猝不及防,不待他细究,砰地一声像碎裂的镜子,崩裂成无数片,融入骨血中,流淌到全身,暖意融入每一寸皮肉,让他仿佛置身三月暖阳,风和日丽。 他记得自己有个恩人,大哥说过,那个所谓的恩人不止救过他的性命,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张扬自信的自己,可他的记忆却完全没有这位所谓的恩人。 族中长老让他去修真界,他就不明白了,他一介妖族,自小从未离开过妖界,怎么与修士扯上关系了。 每每想到此,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没注意到旁边的明姝有了动静,她吸着鼻子,像仓鼠闻到了粮食的味道,皱起眉,时而神情舒展,时而紧张焦灼,猛然睁开眼,眼神犀利满是杀意,空气中甜腻的味道涌入鼻腔,杀意转瞬消失的干干净净。 对于梦中没吃到的甜食,释怀了。 顺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对上一双半阖的凤眼,眼尾下垂,透出几分哀愁,再看他高举的酒杯,明姝惊了一下后,又被惊了一下。 她起身,自发在矮桌对面坐下,看到桌上有空着的酒杯,自觉给自己倒好就迫不及待灌进嘴里,甜腻在口腔弥散开来,灵魂好似都得到了升华,这瞬间,明姝觉得人生不过如此了。 腻到骨子里的甜,驱散生活的苦,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整个人仿如新生。 连灌五杯解了馋,才有空打量宁灼,好奇道,“你怎么恢复成人的?” 宁灼早就喝完了杯中酒水,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连串的动作,那点悲春伤秋早就跑没影了,被她这么一问,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冷哼一声。 “当然是我自己想办法变回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问的就是什么办法。 明珠给自己倒好酒,抬眼瞧见他杯子里空了,本着吃人手短的念头,挪动酒壶给他杯子也添满了。 宁灼脸色好看了许多,捏着杯子的指尖用力,却没动,语气缓和。 “刚才周围有动静,我正警惕着妖兽袭击,突然就变回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挺好,夜晚危险,你变回来也能自保,不会拖累我了。” 明姝瓷白的脸颊飘上红晕,妖界特有作物酿制的酒液,蕴含的妖力只有妖族能吸收,修士喝了更醉人,她连喝了六杯,已显出几分醉态。 酒后吐真言,这种嫌弃的话,宁灼本该生气的,他摸了摸脸颊,貌似也有些热热的,脑袋飘忽,像置身白软的棉花,生不起气来,反而灼灼盯着明姝,看着她连着倒酒,最后嫌不过瘾,直接对着壶嘴喝了起来,绯红的酒液从红润的唇边溢出,在莹润的皮肤上留下痕迹,滴落在矮桌上。 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明显,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关注点不太对,赶忙移开视线。 收敛情绪,起身夺过她手中的酒壶,不高兴地责问,“谁准你偷喝我的酒?” 明姝见他神色不对,陡然想起刚入灵山秘境发生的事情,当时她嘴馋,抵不住诱惑吃了他几块糕点,没想到被他坑了,竟是下了药的糕点,难道这酒该不会…… 她心里一咯噔,整个人都清醒了,将酒杯一摔,怒声质问他,“你是不是又在酒里下药了?” “我就说,你早就觊觎老娘……” 宁灼眉心死死皱起,将酒壶一摔,挑着凤眼斜睨她,“现在是晚上,就算做梦也得等白日,我会觊觎你故意下药……” “呵……” 一声冷笑,俱是赤裸裸地嘲笑,明姝反倒放心了。 认真想来,他也不是这种人,自己更没他所图,一次两次都是意外,没必要没必要。 两人重新坐下,明姝将酒杯和酒壶扶正摆好,顺便将干巴巴闻着不甜的饼往他那边推了推,正要给两人都倒杯酒,握手言和,晃了两下发现酒壶里面空了,于是将目光移向宁灼。 宁灼起身,直接将矮桌收起来了,“没了。” 撂下硬邦邦的两个字,朝森林里面走去,“我恢复了人身,不会拖累你了,趁此我们快赶路,早点赶到妖皇宫,省的我再变回去,拖累你~” 故意拉长语调,反复强调,无一不透漏出他有多小心眼。 明姝摸了摸热热的脸颊,在心中告诫自己,他说的对,说的很对,吃人嘴短,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提剑追上去,四周漆黑,根本看不见脚下的路,本想给他照个路,没想到人家潇洒地一打响指,掌心冒出一大团火焰,周围骤然亮起来。 低头看了看剑尖摇摇欲坠的小火苗,这波属实是她自作多情了,不过有人引路,省了她的事。 明姝已经追上他了,见状,立刻停下脚步与他拉开距离,自发落在他身后,无声敲了下剑身,小火苗似明白了她的意思,重新藏进剑内。 宁灼耳朵动了动,明明听到她已经跟上来,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去,见她落后几步远,只以为她生气了,也是,明知她嗜爱甜食,故意用甜酒诱惑她,却只给半壶,小气扒拉地不给好脸色,要是他,早就跑了,根本不受这委屈。 想了想,他轻咳两声,不经意道,“此处危险,等到安全的地方,你喜欢的甜酒,随便你喝。” 明姝眼睛一亮,几步上前,哥俩好地猛拍他的肩,“我就说,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宁灼猝不及防,被拍的整个人歪倒,下意识去抓身边的明姝,长臂揽住她的半边肩膀,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了过去,惯性之下,明姝被带的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她用琉璃剑抵住地面,稳住身体。 火焰熄灭,世界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两人面对面拥抱,周围安静的针落可闻,谁都没出声,头顶的树木悄悄地抽笼枝条,月光顺着缝隙钻进来,驱散了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却被浓密的枝叶挡住。 明姝吸着鼻子嗅他身上的味道,不知为何,往日只觉得好闻,现下却仿佛毒药一般,让人上瘾,甚至勾出内心隐秘不堪的念头。 脑袋愈发昏沉,在理智即将崩溃的前一刻,她握紧了琉璃剑,冰冷的剑柄贴着发热的皮肤,凉意被消磨,仍有微薄的一丝到了识海,像尖锐的针狠狠给了她一下,她瞬间清醒过来。 扶着宁灼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扯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貌似都不太合适。 她干脆闭上了嘴。 宁灼大手按着她纤细的肩,稳住身形,揉着自己胀痛的额头,低低的声音满是困惑,“我有些不太对劲,好像……” 声音越来越低,明姝没听清,赶忙伸手帮忙扶他,拧眉猜测,“我们该不会中了妖兽的圈套吧。” “这里是妖界,妖兽横行,自从我们进来,却没见过一只妖兽,很不对劲。” 明姝摸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肯定是我们刚进入妖界时就被大妖盯上了,我们不是对手,根本发现不了它。” “妖兽擅长夜间行动,现在正是中夜,是他下手的好时机,我们不知不觉着了它的道,它就藏在暗处盯着我们,一旦我们露出端倪,立刻就冲出来杀掉我们。” 宁灼张了张嘴,很想说你想多了,可那壶酒,自己明嘲暗讽地保证不会有药,想想自己当时那副嘴脸,现在实在说不出口,算了,就让她以为自己着了妖兽的道吧。 浓重的黑暗中好像真藏着噬人的巨兽,明姝越想越心慌,重新唤出琉璃剑中的小火苗,拉着宁灼死命地向前跑,便跑便气息不均地说道,“如果我们能成功逃出兽口,活下来,到时我一定要喝光你的甜酒,你可不……要说话……不算话……” 宁灼机械地跟着她跑,沉默了好一会,小心问,“能不能换种酒?” 明姝一口气没上来,只以为他要反悔,翻着白眼将那口气顺下去,头也不回,震惊又生气,“这才多久,你……就反悔了?” “没有,说了让你喝个够肯定不会反悔,不过甜酒只是味道尝着甜……” 他斟酌,“实则后劲很足,能让修士醉上好几天,不宜多喝。” “甜酒有很多种,族中长辈给我带了很多,只要你不喝这个,其他随便挑。” 明姝喘了口长气,只顾看脚下的路,没时间思考,听到他说随便挑,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好。” 反正他家财万贯,要是实在挑不出合口味的,让他掏灵石买,总不会吃亏。 听到她答应,宁灼着实狠狠松了口气,心想回头立刻将那下药的甜酒丢了,为了保险,祭祀的饼也不能留,谁知道它里面有没有。 拉回思绪,认真感受身体的反应,除了燥热了点,其他尚能忍受,药效绵绵如情丝,不似上次的猛烈。 两人逃了很久,四周仍旧是一片死寂,此方有被清除出来的小片空地,两人站在空地上,满身的汗被冷空气一吹,身体中的燥热随着汗渍的挥发散了大半。 明姝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琉璃剑大喘气,颇为无语。 “你说这妖兽也是,猎物都跑了,也不现身追,真能够藏的。” 宁灼抖了抖衣服,企图让热气散的更快,除出了点汗,他一点都没觉得累,妖的身体强度不是人修能比的,这点路程,他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觉得还能再跑半个时辰,将身体里药效全都散完。 见她累的和死狗一样,颇有些得意。 “你一介修士,妖兽都没将你放到眼里,故意耍着你玩呢。” 明姝更无语了,干脆自暴自弃了,“不管了,我们歇一会,找个地方休息下……” 要吃就吃吧,起码还能给个痛快。 说完,仰起头满脸期盼,“说好拿出你的酒让我随便挑,你不会反悔吧。” 她实在太久没吃过甜食了,哪怕上次被坑了,现在还是忍不住回想当时糕点充斥口腔的感觉,甜腻融入身体,灵魂好似都要融化了,刚刚那半壶甜酒勾出了她压抑的嗜甜渴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想的她忍不住直咽口水。 宁灼指尖燃起一簇火焰,居高临下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她被汗液浸湿,愈发白皙剔透的皮肤,向下是红润的唇,此刻轻咬着,愈发充盈饱满,像熟透的果实,引人采撷,也显露出主人的急切。 向上是她明亮的双眼,细碎载着希翼的光泽,倒映出晃动的火苗,以及他的身形。 心口突然热起来,热意涌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腾地燃起大火,比之之前更旺盛,更剧烈。 明姝见他盯着自己,迟迟不回,只以为这人又反悔了,没办法,他有前科,实在很难让人信任。 无奈叹了口气,“罢了,反悔就反悔吧。” 反正你也不是多大气的人。 直到人走了,宁灼才回过神,捂着心口,愣了下,转身追上去。 明姝拐到岔开的小路上,环境太过安静了,连森林中惯有的虫鸣鸟叫都没有,泥土路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最下面的已经腐烂,踩上去青绿的枝叶和稀泥混着溢出来,沾满了鞋底。 屏住呼吸细听,能听到前方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这条路大概也是以前偷捕妖兽的修士走出来的,妖兽被他们捉住后,封住妖力,沦为一只观赏的宠物,路上不给食物,饿的奄奄一息,再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为了不让它们饿死,会定期给点水,这条路前方有水源,大概就是他们路途中补充水的地方。 明姝顺着小路走,没一会就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挥剑砍掉长到路中间的树枝和杂草,将路边的碎石拨到路中间,清脆连绵的水流声逐渐变得爆裂震耳。 琉璃剑上的小火苗战战兢兢地发着光,照出眼前一方倾斜而下的瀑布,她举高了剑,火苗只能照出眼前小片的情景,再往上是浓重的黑暗,瀑布就像从黑暗中冲出来似的,落入地面的水潭中,飞溅的水珠迸溅到脸上,明姝抹了把脸,没有深究瀑布来源的想法,毕竟她一向懂得放弃。 在水潭边蹲下,将剑丢在旁边,小火苗非常识时务地从剑身跑到剑尖,照亮清澈的潭水。 明姝瞧了它一眼,颇感神奇,飞溅的水珠还没接近它便蒸发不见了,明明看起来虚弱的都快熄灭了,却能在无数水珠下安然无恙。 果然宁灼的东西就是不一般! 感慨完,扑了把水洗洗脸,身上的汗渍已经干了,黏腻感却像附在皮肤上,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若不是还有外人在,她肯定要脱掉衣服直接跳进潭水里。 转念一想,外人在有外人在的好处,比如有个看守的人。 这露天席地的,她自己一个人还会心惊胆战,时刻怕有妖兽靠近,有人守着,反而可以放心洗了。 宁灼追过来,一路畅通,踩着路面的石头,连个草叶都没挨到,刚走到尽头,就看到明姝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趁你还没变回去,还用的上,先帮我守着周围,别让人……不,别让妖兽过来……” 再一想,万一那只大妖过来,他也看不住啊,干脆改了口,“如果有妖兽你就远远喊我一声,直接跑吧,我们在前方汇合。” “你干嘛……” 话未说完,看到她低头解腰带,立刻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赶忙背过身,胸口剧烈跳动如擂鼓,装作若无其事,高声回道,“知道了,不过你要快些,趁我现在还是人形,我也要洗。” 明姝听到他的话,还挺惊讶的,这人向来爱和她对着干,脾气又臭又差,使唤他干活竟然老老实实接受了,不过待会他要洗,换自己守着,轮流来,她也没占到便宜。 脱去外衫,剩下里衣,明姝伸脚探了探水温,打了个寒颤后,牙一咬,跳了进去,隔着衣服随便搓了几下胳膊,一头扎进水中,游到岸边,爬了上去。 修士经过灵力淬体,筋脉通畅,体内通透干净,根本没有污秽,身上汗渍蒸发过后,没留下半点痕迹,只是她心里过不去,非要洗,如此,沾水就算洗过了。 运转灵力吹干全身,全程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 宁灼这边刚闭眼感受了下周围,没发现妖兽,随地盘膝坐下,整理混乱的思绪,却发现思潮起伏,越发难以控制,干脆就不控制了,闭上眼睛,静静任全部心神都放到身后,听到噗通一声,他刷的睁开眼,起身的动作顿住,又坐了回去。 一个修士,就算不会游泳,总不至于被淹死。 脑海中开始自发回放她低头解腰带的画面,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过分,正是浮想联翩之际,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你坐着干什么?喊你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情了。” 猝不及防,宁灼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明姝。 掌心冒出大团的火焰,汹汹燃烧,炙热的温度灼烧,空间有片刻的扭曲,发现来人是明姝,又飞快收了回去。 周遭温度升高又降下来,明姝朝他双手看去,“你做什么呢,这么专心,连喊你都没听到。” 宁灼将双手背到身后,别开眼,拔高声音,“当然是帮你盯着,发现妖兽好通知你。” “这里是妖界,遍地都是妖兽,我若不认真些,万一来个大妖,我们就成尸体了。” 明姝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妖界很危险,当然要全神贯注注意周围,警惕妖兽来袭,没分神听到她的声音也正常。 指着潭水的方向催促他,“轮到你了,快去。” 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吐槽,“潭水也太凉,洗完不仅身体凉,心也哇凉哇凉的,什么大妖使的阴招,全都没了。” 反正她现在对宁灼没什么想法了。 宁灼耳朵一动,立刻加快脚步朝谭边走去,很快传来噗通一声。 明姝老神在在在他坐过的地方坐下,有他衣服沾过不少泥土带走,地上干净很多。 他同样洗的很快,比半盏茶多一点点,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明姝回头,发现他换了身衣服,黑衣金冠,腰带松松束着,行走间,繁琐的暗纹流光闪烁,指尖燃着一簇小火苗,俊美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添上一份朦胧感,灼灼耀眼,显出动人心魄的妖冶。 明姝定定盯着他,移不开眼,不知为何,刚泡潭水褪下去的热意,隐有迸发的趋势。 她赶忙深呼口气,开口转移注意力,“你还挺快。” “周围很安静,一切都很好,没什么事……” 宁灼眼皮一跳,耳边都是很快很快两个字,男修的禁忌在男妖身上同样适用,可惜她全然没意识到,正叭叭不停,解释吧又显得他太过在意,俗话说,却越少什么越在意什么,很容易让人误会。 算了,当做没听到好了。 宁灼从储物袋中拿出矮桌,各自分了纱垫,之后将储物袋中的酒各拿了一瓶出来,摆满了整桌,狠狠吐了口气,颇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说了随你挑,小爷才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大手一挥,“挑吧,挑你喜欢的,小爷今天让你喝个够。” “不愧是丹宗最受宠的小师弟,果然大气。” 明姝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挨个打开,有清香竹酒,浓香果酒,清淡花酒……她一个个闻香气,就算她鲜少饮酒,也知道这些个个都是纯正极品,果然宁灼出品,必是极品,随随便便都是别人穷极一生都尝不到的东西,不敢想象他背后的家族有多强大、富有。 明姝仇富的心情上来,只恨不得立刻化身酒鬼,喝光他的酒。 算了,别将人惹急了回头真反悔了。 明姝快速挑出两种最甜的酒,盖子一打开,浓烈的甜腻香气立刻弥散来开,勾的她止不住咽口水,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上一杯,同时也不忘给对面的宁灼倒满,眯着眼享受地一饮而尽。 宁灼端起酒杯,刚凑近就被齁甜的香气刺激到了,打了个喷嚏,抬眼看她小口小口喝的正高兴,不想破坏她的兴致,屏住呼吸,拼命忍着。 甜腻气息仍无孔不入,不得不用袖袍捂住鼻子,忍了又忍,实在忍无可忍,他侧身,哇的干哕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48章 明姝停住动作, 神色收敛,红唇边缀着一滴酒液,要落不落, 让人心里发痒,只恨不得替她舔去才好。 宁灼视线不由盯上那滴酒, 袖袍半遮着脸, 也挡住着了不受控制滚动的喉结,他张了张嘴, 片刻后干巴巴吐出,“我不爱吃甜”几个字。 明姝没说话,唇角下拉, 很不高兴的样子,随着她的动作,红唇边那滴酒摇摇晃晃,让宁灼不由跟着胆战心惊,心底躁动不安,身体又开始发热, 蠢蠢欲动,像喷发前的火山。 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 之前的酒已经都换下去了,总不至于还是因为酒吧。 抬手将杯连同酒丢到身后的草丛里,重新取了壶清酒和酒杯, 给自己倒好,清冽的气息扑鼻,带来些微的凉意,急急仰头喝完, 刚要松口气,却对上明姝心痛震惊的目光。 后悔,就很后悔。 就不该太讲礼貌,给他倒那么一杯酒,人家不领情就罢了,还嫌弃,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过分,太过分了,想当场掀桌发飙,垂眼一扫,矮桌上都是自己赖以续命的甜酒,当即就打消这个念头,况且酒是人家的,她一个吃白食的,哪有资格发飙,万一惹毛了他,人家将酒一收,这点也没得喝了。 现在这酒就是她的命,她承受不了一点失去的风险。 明姝闭紧嘴巴,忍下了。 “我爱甜。” 咬牙掷出几个字。 宁灼没明白她的意思,反应过来,立刻就知道了,她在变相指责他浪费了酒。 她爱甜,他不爱甜,就给爱甜的她喝。 可那杯酒差点被他喝了,她竟然不嫌弃,这是他没想到的,难道…… 他眉心一跳,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赶忙打住,心口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现在有关她的任何事情都是添火的油,绝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以防继续乱想,他干脆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明姝怕他生气收了酒,本着能多喝就多喝的心思,直接拿起壶喝了起来,太久没有甜食的滋润,她贫瘠的灵魂急需慰藉,根本来不及细品。 没多久,矮桌上只剩一堆空酒瓶。 两人白皙的脸都染上红,四目相对,瞧着都很清醒。 半晌,宁灼突然伸出手,大拇指轻轻抹去她红唇边的酒渍,然后收回,递到自己唇边,伸出舌头慢慢地舔掉,咂咂嘴品了品,眉头一皱,对着明姝道。 “果然太齁了,腻人。” 明姝神智有些昏沉,醉人的酒意放大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整个人仿佛割裂成了两部分,突然将手撑在矮桌上,身体前倾,越过桌面,凑到他面前。 咂了咂嘴,神情迷醉,似在回味,“怎么可能,我喝的酒甜度都刚刚好,才不会腻。” 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水润,显出几分天真懵懂,“不信你再尝尝。” 她又凑近几分,嘟起红唇,红润泛着水色,像成熟的桃子。 两人离的极尽,咫尺之距,宁灼能闻到她说话间吐出的气息,同样是甜酒的香气,却一点都没有腻味欲呕的感觉,只觉得馨香扑鼻,呼吸间尽是她的香气。 他捏着矮桌,指甲用力到泛白,硬生生掰掉一块。 好一会,抬手去推她。 “不尝,我不爱甜。” 手上莫名使不上力气,视线也未移开半分。 明姝脑海中疯狂尖叫,大喊退退退,身体反而更上前了一点,皱起眉眼,很不高兴。 “不行,你不能质疑我的品味,必须尝。” 此话一出,暧昧的氛围一滞,宁灼瞬间清醒不少,别过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她还有品味这种东西嘛! 见他这般,明姝更不高兴了。 甜食是多美味的东西呐!她生命中的不必可缺,是贫苦生活中的一点亮光,是十年如一日枯燥练剑中的慰藉,是竭尽支撑宗门筋疲力尽之时的信念,如果没有这点甜,她可能都坚持不到现在。 她绝不允许有人否定自己的人生。 于是,明姝直接坐上矮桌,以手为支点,旋身将腿搭在他身侧,整个人以压迫的姿态逼近,捏着他的下巴将脸扭过来,神情漠然无波动,长相妖异绝艳的妖女,却像高高在上的神女圣洁清冷,极致的反差,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只想跟着堕落,任由摆布。 宁灼顺着她的动作转过脸,他不敢睁开眼,搭在矮桌边的大手几根手指时而松松垂下,时而紧握骨节泛白。 身体像燃烧的火炉,燃起汹汹烈焰,只待一个发泄口,便倾斜而出。 唇上突然一热,接着有香气探进来,刹那间神智与身体融合,明姝急急准备退开,思考着道歉的措辞,却不想脖后和腰间一重,巨大地力道将她拉向前,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瞬间的失重感,她下意识环臂搭上他背后,摸到顺滑如羽毛的东西,她挣扎起来,企图看个清楚,腰间和颈后的大手却收的更紧。 渐渐地,她放弃了挣扎。 破绽嘛,既然能露出一次两次,肯定有三次四次,她总有一次能找到答案。 矮桌被掀翻,倒在草丛根处,无数的酒瓶咕噜噜滚落很远,残存的酒水流出沁入地面,甜香的酒气和清冽掺杂,纠缠,逐渐融为一体。 繁茂高大的树木收拢枝条,漱漱晃动,一层层的枝叶逐渐稀疏,露出的缝隙越来越大,余光驱散浓重的黑暗,照出满地的狼藉。 - 月落星沉,远方天际隐隐泛出鱼肚白,明姝整好衣裳,抬脚踢了踢地上装死的秃鸟。 “又是你的酒有问题,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东西不干净,再一再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知道光明正大得不到我的芳心,故意使这种下作的手段。” 捋了捋顺到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嗓音悦耳动听,但却毫无情绪起伏,颇有提裤子就走人的无情。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东西,下次请我都不敢吃了。” 听到此话,宁灼一咕噜翻起来,插着翅膀,愤怒地质问她,“哪次不是你自己凑上来偏要吃的?” “上次的糕点,你抢着吃光了,这次的酒,你一直念叨,如果不给,倒显的小爷我多小气似的。” “况且我要是知道里面有药,小爷我还会喝吗?” 绿豆鸟眼翻过去,露出大片的眼白,朝明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又不傻。” “况且小爷我出钱又出力,现在又变回了这幅丑样子,你呢,白吃白喝,屁事都没有。” 明姝摊了摊手,“你变回这幅丑样子可和我没关系,说不定是时间到了,夜晚当人,白天当鸟,换着来。” 她充其量就是喝了点他的酒,至于其他,各一半一半吧。 占了便宜,但不多。 宁灼鸟头耸拉下来,他也觉得是这样,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演绎着千年前的两界大战,连他出生都真实的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但假的就是假的,他是在战场上被母亲强行产下不错,母亲后来与父亲殉死也没错,后来是大哥将带回妖界,大哥还告诉他,他处理完龙族的叛徒,急急赶到战场,还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 而这幻境,却是母亲撑着最后一口气,让明姝承诺将他带回去。 这是最大的变数。 兴许,只要他到了妖皇宫,见了大哥,一切回到正轨,幻境就结束了,他就能摆脱这幅丑样子了。 他们现在就在妖界,妖皇宫在妖界最中央,只要再走半个月就能到了,也就是说,再等半个月,除去夜晚变成人的时间,再过一周他就能恢复成正常人了。 越想越激动,耸拉的脑袋高高昂起,用小翅膀急切地扇明姝的裙摆,催促她,“别管酒里有没有药了,反正你就爱这种腻死人的东西,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喝。” “当务之急,我们要快点赶路,早日到达妖皇宫,离开这个鬼地方,到时候你爱吃爱喝什么,锦和轩合欢城随你挑,我请你到酒楼喝,绝对干净。” 明姝神色一滞,片刻后低头问他,“可以都去吗?” “行行行,去去去,我给你几万灵石,你爱去哪去哪。” 宁灼不耐烦地挥挥翅膀,若是变回去,这点灵石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但问题是要变回去。 明姝弯弯唇角,心情很好,弯腰耐心地将袖子盖在他身上,随即轻柔抓起他,正要塞进袖中,发觉触感不一样了,偏头一看,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他。 “你是不是长大了?” 伸出葱白的指尖戳戳他脑袋,短短密集的绒毛瘙弄着皮肤,有点痒痒的,语气惊异,“好像毛也长了不少。” “真神奇啊,原来凤凰一族长这么快吗?” 宁灼掀起绿豆眼,挥开她的手指,“大惊小怪。” “我又不是妖族,我怎么知道,兴许他们就是这么长大的呢。” 心中却沉重几分,知道她身上有秘密,每次意外都能弥补他的先天不足,没想到连这秃鸟的身体也不放过,竟也能让他长大。 如此强大的功能,不行,他太想知道她的秘密了,等到幻境结束,他变回以前人形后,就与她摊牌,如果她不说,再予以灵石法宝甜食诱惑,再不行,用剑宗威胁她,就不信她不交代。 心里有了算计,宁灼彻底放松下来,懒散地窝在她掌心,半眯着眼催促她。 “快赶路。” “我们在此处停留太久了,肯定会有妖兽循着气息找来,如果你不嫌累,想与它们动手,那就再慢点,等它们追来。” 明姝曲指给了他个脑袋蹦,将他小脑袋弹得歪到一边,带着身子也倒过去,赶忙扑棱翅膀稳住身体,身上一层红红的绒毛炸起来,整个鸟胖了整整一圈,圆滚滚一只看着惹人发笑。 明姝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抓起他丢进袖中,“走了。” 顺着来时的小路,路面上有她拨下来的碎石,踩着很快便到了小空地,再往前进入了妖界密林的深处,开拓出的小道越发窄小,堪堪容明姝一人通过。 地面的泥土潮湿,偶有妖兽的粪便,杂乱茂盛的草叶,时而伸到路中间,明姝拨开时,草像被吓到了般,急忙缩回枝叶。 头顶大树如有生命般疯狂伸展枝体,贪婪地向远方天际生长,树枝间的缝隙越来越小,逐渐再也见不到晨曦的微光,层层树冠之下,再次陷入黑暗。 整个妖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死寂的静,四周开始传出虫鸣鸟叫的动静,时有妖兽的吼叫声传来。 明姝握紧剑,摸索着朝前走,精神高度紧绷,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累,精神疲惫极致,实在撑不住,掏出袖中的宁灼,给了个脑瓜崩,让他打起精神守着,自己闭上打坐休息。 白天黑夜交替,晚上由宁灼守着,也不知怎么地的,他一直都是秃鸟的形态,明姝不敢睡死,眯一会醒一下,白天专注赶路,偶有突袭的妖兽,密林狭窄,难以发挥,甚至连挥剑的空间都没有,只得浪费逃窜,来个丛林大逃生。 在明姝厌弃极了这种野人生活,要撂挑子不干时,终于迎来了光明。 绕过一棵几人环抱粗的大树,远方突然亮起光,眼睛骤然被刺激到,眼角不受控制地留下眼泪。 她闭了闭眼,缓了下,才继续朝前走去,站在宛如出口的地方,身后是遮天蔽日的丛林,而前方树木稀疏矮小,杂草乱生,生长着一朵朵向日葵似的植物中。 这种植物比向日葵大了很多,几乎有两三年的小树那般大,长长的花茎纤细坚韧,上面生长着类似经脉纹路的东西,从下向上延伸,时而鼓起,向最上面的花盘输送着精华。 花盘上长着巴掌大的鲜红花瓣,花瓣之间深处有很多细小的触须,随着花盘的晃动而摇晃,像一条条张开大嘴的蛇。 明姝看到有黄豆大小的飞虫趴在花瓣间,正要扇动翅膀离开时,花瓣之间突然裂开,无数触须蜂拥而上,洞穿飞虫的身体,眨眼间化为一滩脓水,落到地面,沁入泥土中,化为肥料。 食人花,根茎灵活,可捕猎周围十丈内的飞禽走兽,花须尖锐如刺,能穿透猎物的皮肉,吸收猎物的生命精华,并瞬间分泌出剧毒的液体,几秒内将猎物化为脓水。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面向太阳的鲜红花盘,偶尔可见飞快窜出的花须,看的人密恐都犯了。 明姝直接盘腿坐下了。 今天天气不错,天空蔚蓝,万里无云,阳光和煦温暖,照在身上,暖意驱散疲惫,紧绷的精神缓缓松懈下来。 闭眼仰头让阳光打在脸上,深吸了口气,将袖中呼呼大睡的秃鸟拎出来,指着前方,“怎么走?” 宁灼懒散地掀开眼皮,绿豆眼中满是困倦,还不知道眼前的情况,先看了她一眼,生出被吵醒的愠怒,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大片飘摇的红,刺的他清醒了不少。 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十分无语。 “不过几十年的食人花罢了,随便走呗。” 随便走?众所周知,有食人花之处,必有食人鹰,那可是比食人花还凶残的东西,常成群捕猎,喜欢用利爪将猎物抓个穿肠肚烂,食用其内脏,若是命硬些的,还能清楚看到自己内脏被一点点吃掉。 地上走不了,飞又飞不过鹰,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姝简直要气笑了,转而一想,觉得自己太过较真了,又不是自己急于摆脱现状,一摊手,摆烂了。 “我不行,没办法随便过,不如我就在这等着,你自己随便过去,等到了妖皇宫,派人给我捎个信,我就离开了。” 宁灼一噎,想到自己以前回妖界确实是随便过的,忘了她是修士。 不过,面子决不能被落下半分,整了整嗓子,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从食人花的下面过,这些食人花年份尚小,还不能自主挪动根茎,因此只能待在原地捕猎,它们毕竟是花,就算花盘再灵活,也不能触碰到根茎处。” 就像人的头不能挨着屁股是吧,明姝心中冷笑一声,耐下心继续听他还能编出什么。 “你可以从它们根茎处爬过去。” “食人花守着妖界的入口,只要通过这里,我们离妖皇宫真的不远了。” 说完骄傲地扬起脑袋,双翅叉腰,等着明姝的夸奖,然夸奖未到,到的是一股犀利的掌风,夹杂着甜香气息,不待他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被扇飞了三丈远。 他愤怒地爬起来,挥了挥翅膀,扭头准备严厉地质问他,给自己讨个公道,却敏锐地听到一声细微的滴答声,像水液滴落下来的声音,低下鸟头向后探去,发现是一滴绿色的毒液,那滴毒液正在自己爪子旁边,不足半指距离,沁入地面,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绿色,一点点地蔓延过来。 他默了默,视线偷偷向后斜去,下一瞬,正对上一个裂开的鲜红花盘,伸长的无数触须,像一条条留着口水的蛇,挣扎着扑向他,却在半指之外,再进不得分毫。 隔得太近,宁灼甚至都能闻到触须淡淡的腥臭味,跳到嗓子的心,此刻又落了回去,他反而冷静下来了,心想,讨人厌的女修不愧是剑修,力道把握的很精准,再多一分力,他就落到食人花里了,再小一分,他离食人花丛太远。 呵…… 不就是想看他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他爪子试探地朝前挪动一点,慢慢与食人花拉开距离,然后昂着鸟头,志高气满地朝明姝走去,不到十米的距离,被他走的像展示自己的舞台,趾高气昂,恨不得将鸟脖子仰到后背上,直接与天空来个面对面。 等真到了明姝身旁,他飞速低下脑袋,顺着她的视线,与她一起盯着食人花的根茎沉默。 地面泥土潮湿泥泞,时而有化为脓水的猎物落在上面,常年累月的蓄积,地面都呈现一种幽幽的绿色,带着剧毒,一不小心接触到,必是皮肤溃烂的下场。 两界大战期间,不乏有修士提出要突袭妖界,将它们连根拔起,却在这第一关上就放弃了。 毕竟毒不毒的先不说,像乌龟一样在地上爬,实在丢脸。 虽然明姝不怕丢脸,但她怕毒。 低头对上宁灼的绿豆眼,半晌后,指着幽绿的地面,怒气冲冲地质问,“从这下面爬过去?你是想我死,自己去妖皇宫?” 宁灼晃了晃脑袋,心中也打鼓,“可是,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挣扎道,“兴许这地面只是看着毒,你多穿几件衣服,用灵力护体,动作快点,不会受伤。” 抬眼觑着她神色,眼看她要更生气了,急急呐呐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幻境里吧。” 明姝当即就像被戳破了的皮球,深呼出口气,“有道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好,爬。” 神色逐渐坚定,下了决定。 “不过受点伤而已,剑修修的是坚韧不拔的意志,受伤是历练,只要不死,就绝不会放弃。” 她起身,拍了拍沾染泥土的衣摆。 宁灼仰头看她,白衣飘然的女修,身姿笔直如松,傲然凌立,尽显坚韧不屈的傲骨。 都说剑修的骨头是最硬的,此刻宁灼总算是明白,哪有言过其实,而是名符其实罢了,毕竟这带剧毒的地面,让他怕,他铁定不敢。 心中默念,他是废物,他是废物。 算了,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废物就不要添乱了。 缩起脑袋,心中涌上难言的酸涩,说不清什么感觉,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身体却突然凌空,是明姝将她放到掌心,捻起袖口轻轻擦拭他身上沾染的泥土,完了,轻抚他身上柔软的绒毛。 “终点就在前方,修士怎能恐惧其中艰险,畏惧受伤,是我过分了。” 她遥望着远方的天空,目光悠长,想起了绝涯面壁思过的时光,寒风凛冽,冰冷刺骨,吹得她心里哇凉哇凉的,犹记得当时自己乐观地想,连这种鬼地方都能待下去,以后再没有能吓住她的地方了。 区区食人花而已,不能阻挡她的脚步。 宁灼缩着脖子,从她指缝间偷偷看向她,见她这般大义赴死的模样,下意识想嘲讽两句,张开嘴又立刻闭上了,故作大方地朝明姝挥挥翅膀。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未免拖累你,我先进你的储物袋待着,等你过了食人花海,再将我放出来。” 明姝点了点头,打开了储物袋,让他钻进去,顺手扯出根发带,扬手将身后披散的黑发拢在头顶,放出灵气在周身形成透明的保护罩,深吸了口气,明姝俯身趴下,像曾经某个秘境中,她被灵兽追赶不得已躲入泥潭中,岸边是虎视眈眈的灵兽,泥潭下是蓄势待发的巨食鳄,她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一点点爬过泥潭,活了下来,也夺得了不少天材地宝,剑宗日子得以好了半个月。 刚到第一棵食人花范围内时,她立刻就被发现了,食人花兴奋极了,摇晃着花盘向她冲来,花须从鲜红的花瓣后钻出来,奋力朝她伸去,顶端冒出绿色的毒液。 细长的花茎折成Λ字形,到了极限,几欲折断,花须在她眉眼一寸之处戛然而止,再也前进不了,猎物尽在眼前,而它却吃不到,花瓣张张合合,花须四处散开,似群魔乱舞,愤怒却无可奈何,最后缩回花瓣中,在明姝以为它放弃时,突然窜出,顶端的剧毒液体随之飞溅。 绿色的液体在眼中逐渐放大,几乎无停顿地穿过保护罩,明姝瞳孔微缩,只来得及偏头躲避,堪堪避开了脸,径直飞到她肩膀,落在白色的衣裳上,瞬间灼出细密的小洞。 肩膀一阵剧痛,明姝皱了皱柳眉,没再浪费时间,继续向前爬去。 未免浪费灵力,她干脆撤了保护罩,仅在周身表面附着了薄薄一层,隔开衣服与泥土,受伤归受伤,她可不想白衣染成泥衣,脏兮兮,像个泥猴。 尽量撑起身体,以手肘接触地面,哪怕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蹭上许多幽绿的毒液,腐蚀掉她的衣服。 手肘处的衣服很快完全烂掉,毒液与灵力接触,发出呲呲呲的声响,刺激着神经,让她无比的清醒,用最快的速度攀爬。 大概是前面的食人花与后方的交流过,没有食人花再攻击她,这一路很顺利。 不知道过了多久,额上冒出的汗珠流入眼睛,眼睛刺痛难忍,有些睁不开,她放慢了速度,飞快眨眼想缓解刺痛感,腰间突然有了动静。 她微低了幅度,垂眼看去,发现是宁灼正挣扎着从储物袋中钻出来,不待她开口叱问,就见他两只小腿奋力一蹬,扑棱着翅膀,落到了她胳膊上,顺着爬上去,落在她肩头,口中叼着一方干净的锦帕。 一张嘴锦帕就要掉在地上,他没法说话,只能伸长了脖子拼命示意她。 明姝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偏过头,任他叼着锦帕,笨拙地给她擦拭额上的汗珠。 两人没什么默契,明姝时不时会蹭到他柔软绒毛,带着些微的体温,汇成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注入心脏。 心底酸涩难言,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有这一刻想靠近的念头分外强烈。 明姝顺从心意,用眼尾蹭了蹭他的脑袋,安慰他,“我没事,这点伤,养几天就好了。” 宁灼将锦帕放到爪下踩住,不让它掉在地上,听到她的话,脑袋一歪,傲娇地冷哼一声,“谁担心你了,我只不过是看你太可怜了而已。” 那又如何,曾何几时,闯过无数次坎坷险境,又有谁觉得她可怜过…… 明姝弯唇笑了笑,故意晃了晃肩,提醒他,“站稳了,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小爷可没那么蠢。” 她攀爬的速度很快,动作幅度很大,宁灼双爪抓紧她的衣服,仍有些没安全感,干脆伸鸟嘴叼住她鬓边散落的头发,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明姝动作一顿,神色变化了下,没说什么。 中间,宁灼替她擦了三四次汗,天色渐渐暗下来,终于在天边的最后一丝亮光被黑暗吞没时,到了尽头。 明姝从食人花的跟根茎处钻出来,想站起来,发现脚尖处完全溃烂,剧痛难忍,掌心撑在地面上,手肘处血肉模糊,根本使不上力,干脆一翻身,仰躺在地面上。 宁灼窝在她脸颊边,盯着她破破烂烂的衣裳,裸露在外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小声道,“要是我今晚也能变回来就好了,我有族里准备的伤药,有师尊炼制的生肌续骨丹,你用上,明天就能愈合了。” 明姝呼出口浊气,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炼制的丹药呢?你不是丹宗弟子吗,我想吃你亲自炼制的丹药。” 宁灼眼睛一亮,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生肌续骨丹太难炼制,你又不是不知道传言,我只会炼制简单的丹药,对你的伤没什么用。”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夹杂着毫不掩饰地喜悦,“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几瓶,毕竟小爷我从未缺过东西,一点毛毛雨罢了,我又不是小气的人。” 这话说的,倒是让明姝想起以前了,也不知那个斤斤计较,半点便宜都不肯让她占的人是谁。 算了,她轻应了声。 此处是食人花的地界,没有妖兽敢来,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一躺一卧,静静看着天空,圆圆的月亮高悬,向西边缓慢地移动,周边围绕着许多星星,细碎的光芒淹没在月光中,洒落在两人身上,渐渐映出地面两道人影。 宁灼坐在明姝旁边,拖着她的肩膀,将人靠在自己腿上。 从储物袋中翻找了一番,挑出几个瓷瓶,先打开其中一个,清香瞬间溢出,飘散开来,倒出颗圆润玉泽的丹药,放到她唇边,“这是师尊炼制的生肌续骨丹,可以生肌去腐,让你的伤口快速长出新肉。” 明姝眼睛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乖顺地张开嘴,任他将丹药塞进自己口中吃下。 他拿着药瓶犹豫了下,接连倒出好几颗,“师尊也没说这丹药效果怎么样,就吃一颗,万一明天伤口恢复不了怎么办,不如多吃几颗。” 说完,又往她嘴里塞。 明姝被迫吃了好几颗,根本来不及开口拒绝,等丹药化为暖流流入体内,她立刻睁开眼睛,抬手抓住他还欲倒丹药的手,“你师尊是丹宗宗主,修真界求着他炼丹的人数不胜数,我这仅仅是皮外伤,沾了点毒,你不必怀疑他炼制丹药的效果。” “那行吧。” 他垂下眼,收起瓷瓶,瞧着有些失落,转而拿起手边的另一个黑玉瓷瓶,立刻又高兴起来。 “这是族内给我准备的外伤药,你现在不能动,我帮你涂,涂上就不疼了。” 明姝很想说,她没有不能动,看着他雀跃隐隐夹杂兴奋的神情,终究没说什么,闭上了眼睛默认了。 轻轻抓起她的胳膊,翻转露出手肘处,小心撕开黏上的衣服碎片,待看清伤口时,不由停住了动作,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半张侧脸上,明姝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脸上震惊、难过的神色,最终化为心疼。 胸膛中的心抽搐般的疼,他愧疚极了,如果他白日也能变成人形,她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沉默地替她涂上药,暗红的膏体有股刺鼻的铁锈味,这是用凤凰之血做成的,他先天不足,没什么伤药比蕴含本源之力的凤凰血更好了,这是族中为他特制的,就是不知道人修有没有用。 想了想,他干脆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修真界常用的金创膏,将她全身伤口又涂抹了一遍,蕴含灵药的膏体发出清香,遮盖住了刺鼻的铁锈味。 他低下头靠近她嗅了嗅,一股清香扑鼻,满意点了点头,女修嘛,还是她这般绝美的女修,就该香香的。 瞧着她破烂的衣服,在储物袋中翻找,可惜族中只备了他穿的衣服,没有女修的,眸中划过一丝遗憾,挑出件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避开她的伤口,收紧手臂,将人揽进自己怀中。 这么坐了一夜,看看星空,再低低看看怀中人的情况,待到天边亮起来时,才将她放回地上,变成鸟靠在她脸颊,睡着了。 明姝一晚上睡得很好,温暖舒服,天大亮时才睁开眼睛,坐起身看到了身上盖的衣服,收起来,打算等他再恢复人形还给他。 扭头看到宁灼睡得正香,脑袋插到翅膀下,圆滚滚一团,越看越可爱,就这么定定看了会,突然起身,走到不远处,活动了下身体,发现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 体内灵气充裕,神清气爽,又是满血复活的一天。 从储物袋中翻找出衣裳,解开衣带,一边换一边可惜,仅剩的弟子服了,没办法,回去得添置几套衣服了,一想到要花灵石,明姝就心痛不已。 换完回去,一把将宁灼塞进袖中,不经意发觉他小身体颤抖了下,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做梦。 食人花的地界荒芜贫瘠,再往前是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戈壁滩,地面崎岖坎坷,踩在上面,不时有尖锐的石块硌到脚底,明姝走的歪歪扭扭,握着琉璃剑,身体不稳时,将它当做拐杖拄到地面。 这段路并不长,半个时辰就到了尽头。 眼前骤然出现一座高耸的山,白色雾气缭绕,连绵不绝,一眼看不到尽头。 她后退了几步,站在戈壁滩上,眼前的高山骤然消失,再向前几步,高山又出现,像是被施了某种阵法,让穿越戈壁滩的人看不到,当九死一生穿过食人花海,精疲力竭走过戈壁滩,本以为终于能看到妖界全貌时,眼前突然出现连绵不可攀越的高峰,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人崩溃、绝望。 明姝就像那被压死的骆驼,抹了把额上的汗,将袖中呼呼大睡的宁灼拎出来,指着前方。 “这是什么?为什么还没到妖皇宫?你不说很快到了吗?” 宁灼睁开眼睛,先是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脱口而出。 “这是第二关。” 脸颊肌肉抽动,她咬牙质问,“第二关?是不是还有第三关?第四关?” 宁灼清醒了不少,发觉她情绪不太对,斜着鸟眼觑着她脸色,“没有第四关,只有第三关。” “这是防止有人乱闯妖界而设的,而且我知道内部消息,很好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像第一关一样受伤了。” 明姝怒意渐消,剑修是要孤勇前行,不畏艰险,可也没必要没苦硬吃,为了个空口白牙的承诺,上刀山下火海,太不值当了,早知如此,她当时根本不可能答应妖后。 怪她太天真了。 将宁灼放到地上,蹲下身,以俯视的角度,满含威胁的盯住他。 “你知道什么内幕?” “我知道第二关是蝙蝠王守着,它人形丑陋不堪,被妖界群妖嘲笑,因此带着族群退出内围,来到入口处守妖界。” 他绿豆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翅膀撑着鸟喙,侃侃而谈。 “它在此守了百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可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丑样,没指望了,思来想去,只能寄希望于后代,于是,它接连找了十三个配偶,想生下个人形漂亮的后代,狠狠打那群嘲笑它的妖的脸。” “然后呢?” 明姝听着听着生出了八卦的心思,语气不自觉带了焦急,追问后续,却被宁灼抛了个不要着急的眼神。 “皇天不负有心妖,在二十年前,它的第十三任配偶终于给它生了个漂亮的小蝙蝠,他当即大喜,不止全族庆祝,还收买小妖,将消息传遍整个妖界。” “你不知道当时闹得可大了,连妖皇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妖皇知道了消息?” 明姝感觉不太对劲,即便是内幕消息,这人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连人家妖皇知不知道都知道。 宁灼抛给她一个“你傻啊”的眼神,“你忘了吗,我的家族可是经常和妖族打交道的,当时在地下拍卖场,为了救你,我连借来的妖族护卫都暴露了。” 明姝摸了摸下巴,觉得有点道理,不过“为了救她”,才暴露妖族护卫这点,乱说了吧,人家明明是怕他被抓,才不得不现身和地下拍卖场的人对上,顺便救她而已。 懒得反驳,她现在更想知道内幕怎么能让她随便通过第二关。 见她眼底疑虑消退,宁灼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百年辛勤耕耘才得的女儿,蝙蝠王就指着这个女儿长大,能变成人形后,重回妖界内围,帮他扬眉吐气呢,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百般娇宠,因此养的这个女儿肆意妄为,不受约束,整日乱跑。” “这附近的妖都被她欺负了个遍,小妖们忌惮蝙蝠一族,只能百般忍耐。” 他话锋一转,“我们不用啊。” “在这蹲几日,等她出门,我们趁机抓住她,威胁蝙蝠王让我们过去,蝙蝠王肯定会答应。” 真阴险! 明姝忍不住重新打量起他,没行到啊,清贵高傲的丹宗小师弟,竟能想到这样不要脸的招数,属实让她开眼了。 不过,这真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办了。 完了,八卦心思上来了,她忍不住还想听点其他的,继续追问,“第三关呢?” 宁灼掀起眼皮向上望她,本想卖个关子,等到了第三关再给她个惊喜,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急迫,算了,既然她想知道,那就一起说了吧,顺嘴的事。 “第三关是青牛将军,牛嘛,你知道的,脾气非常倔,青牛将军更是倔中非常倔的那一个,青牛将军的哥哥,青牛族的族长,受不了他弟弟,干脆将他丢出去守妖界入口了。” “青牛将军虽倔,但心肠特别软,特别喜欢帮助弱小的妖,曾经蝉联三届妖界最热心好妖排行榜榜首,我们只要利用他这个弱点,等你和他动手时,装作不敌,被他打伤,然后拿出你在地下拍卖场装出来的那股柔弱模样,勾起他的同情心,再将事情原委告诉他。” “他虽然被驱逐到这里,但他与青牛族长是孪生兄弟,心有灵犀,二人可直接通过心声交流,方便他通知青牛族长。” “通知一个妖族族长干什么?你是去妖皇宫见妖皇,又不是见青牛族长?” 明姝发出了疑问,杏眼微微瞪圆,显得有些可爱。 宁灼转过身,忍不住盯着看,边解释,“青牛族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一直负责妖皇宫的守卫之职,族长是守卫军的统领,是妖皇手下第一大将,平时如果有各族不服妖皇统治,拉帮结派判乱,都是派青牛族长带族人去镇压的。” “青牛将军将我们的事情告诉青牛族长,我这么重要的身份,不论真假,青牛族长一定会面见妖皇告诉他,到时候派人接我们入妖皇宫,这不就到了嘛。” 计划很完美。 明姝再次忍不住侧目打量宁灼,小小一只鸟,没想到心眼还挺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连绵的群山中间有个不起眼的洞, 那就是蝙蝠洞的入口,抬眼望过去,里面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活物, 间或传出吱吱吱的尖细叫声。 洞口前没什么藏身之处,明姝带着宁灼绕过洞口, 找到山体凸出的地方, 藏到后面。 蹲了半天,到了傍晚, 天边太阳西斜,橙橘色的晚霞染红半边天空,蝙蝠洞里传来沉闷的呼呼音, 接着一群蝙蝠先后飞出洞口,借着落日的残晖,明姝才看清那群蝙蝠,每只都有鹰般大小,浑身长着黑色的绒毛,倒三角形的脑袋, 张嘴尖叫时露出锋利的牙齿。 这蝙蝠也太大了,明姝皱了皱眉,随即御剑远远跟在身后。 乍眼看去, 所有蝙蝠都是黑油油的,明姝给自己罩了层灵力罩,将袖中的宁灼掏出来, 指着远处一群黑压压的蝙蝠,困惑问他,“这一群蝙蝠都长得差不多,我们怎么分清哪只长得漂亮, 是蝙蝠王的女儿?” 宁灼伸长了脖子看去,半晌,指着最前方的一只,十分笃定,“你想想,蝙蝠王女儿多嚣张霸道,怎么能让别人飞在她前面,最前面那一只肯定是她。” 明姝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转而又觉过太不保险,“万一那只不是,我们抓错了怎么办?” “而且它们一群,我们怎么撇开其他单独抓蝙蝠王的女儿?” 宁灼翅膀撑着下巴,沉思了一会,犹豫道,“要不等我半夜恢复人形,我们直接上?看这群蝙蝠护着哪一只,我们直接抓哪一只,总不会出错。” 明姝垂眸看他,小小的身体还没有她巴掌大,察觉到她的视线,站直身体,昂首挺胸,一副骄傲的样子。 “你行吗?” 脚下一踉跄,差点没站稳,栽个狗吃屎,宁灼翅膀拍着胸脯拍的砰砰砰响,“你不要小瞧我,我根本不需要动手,只要我显出人形,它们都得给我跪下。” 明姝撇撇嘴,别开眼,没说话,明显不信的样子。 见此,宁灼不由地有些气急败坏,男妖决不能被质疑不行,开始随口胡捏,“你忘了我现在的身体是谁的了?是上任妖皇最小的孩子,万妖以凤为首,我现在就是妖界最小的皇子,无论是身份,还是血脉威压,那一群丑蝙蝠有什么资格敢反抗。” 明姝神情空白了一瞬,有些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你说的没错,现在的秃鸟身体确是这样,可你怕是忘了,变回人形变的是丹宗小师弟,是一介修士,还一群蝙蝠有什么资格反抗,它们直接扑上来喝光你的血。” 宁灼不服气地与她争辩,”你怎么知道我变的是丹宗小师弟的身份,而不是秃鸟长大后的身份?” “我俩现在一体的,我有他的血脉很奇怪吗?” 明姝抬眼去看远处的蝙蝠群,当做没听到,明显不信的样子。 宁灼气的磨着鸟喙,恨不得原地给她来个大变活人,冲到蝙蝠群面前,证明自己的话,突然惊觉,自己太过急切了,很容易让她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便安静下来,将脑袋伸到翅膀下,装缩头乌龟。 明姝余光扫他一眼,只以为他说大话被拆穿,自闭了,贴心地将他重新装进袖口,给他足够的自闭空间。 天边的晚霞逐渐消失,天地间逐渐被黑暗吞噬,那群蝙蝠也到了目的地,食人鹰的巢穴,明姝远远看着,领头的蝙蝠突然停下,肥肥胖胖的身体与其他蝙蝠相比,确实圆润了不少,明姝有些相信宁灼的话了,如果不是蝙蝠王的女儿,不能被养的这么肥。 只见她冲着下边的食人鹰巢穴一昂头,蝙蝠群立刻跟着她俯冲而下。 食人鹰的巢穴搭建在一颗颗高大的树木顶上,及人高的巨鹰窝在里面,黑乎乎一团,间杂布满整个树顶的巨大巢穴,里面窝着两只伴侣鹰和它们刚产下的蛋,或有刚破壳的鹰嗷嗷待哺,在夜空中尖细的叫声格外刺耳。 蝙蝠群的目标就是还未破壳的蛋,它们跟着领头的肥蝙蝠,选中一个目标,团团包围它们,然后肥蝙蝠当着人家两只鹰父母的面,露出锋利的牙齿,一口咬到蛋上,脆弱的蛋壳崩出无数细缝,再一口,蛋直接碎开一个大口,流出清澈的蛋液。 蝙蝠群一拥而上,争先吸食蛋液,飞快吸食干净,留下一个空白的蛋壳,转而又换另一个目标。 只剩下原地悲伤怒叫的鹰父母,伸出尖利的利爪,想飞上去与这群杀死它们孩子的罪魁祸首搏斗,为死去的孩子报仇。 前方突然飞来一只更大的鹰,那鹰展开的双翅足有十丈长,利爪抓在愤怒的鹰父母身上,以绝对的力量将它们压制下去,鹰父母痛苦哀叫,许久才恢复平静。 这期间,已经有许多只蛋遭殃了,许是看到了鹰父母的下场,它们畏畏缩缩窝在窝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吃光。 连续吃了五六家蛋,蝙蝠群终于吃饱了,在肥蝙蝠的指挥下,一个转弯飞入高空,离开了。 明珠在远处看的连连惊叹,果然够嚣张霸道,直接当着族群的面,光明正大地吃人家的后代,而食人鹰也不敢得罪,吃几个蛋就吃几个吧,蛋多得是,如果不小心伤了蝙蝠王的女儿,蝙蝠王不得带整个蝙蝠族来灭它们。 族群存亡面前,几个蛋微不足惜。 感叹完,明姝御剑追上蝙蝠群,在经过戈壁滩上空时,蝙蝠群突然停住,转而向她急速飞来。 明姝立刻停下,急速思考,片刻后转身向食人鹰筑巢的森林飞去,在森林前方,直线下降高度,距离地面一丈高时,从剑上一跃而下,同时右手凭空一握,琉璃剑飞入掌心,在身侧挽了个剑花,收剑跑入森林中。 现在时间还尚早,距离中夜至少还得两个时辰,她必须拖延时间,等中夜宁灼恢复人形才能动手。 至于为何明姝这般确定他能恢复人形,当然是他自己夸下海口了,当然他万一不能恢复人形,小问题,等她被蝙蝠群包围时,一定先将他丢出去当诱饵逃命。 森林密集,不利于飞行,况且这是食人鹰的地盘,那些被吃掉孩子的鹰父母怎么可能放过凶手,肯定会暗地里使绊子,正好方便她拖延时间。 跑了一会,身后没了动静,明姝便停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等吱吱吱的声音近了,蓄满灵力,朝着肥蝙蝠掷去。 森林中响起尖细的惨叫,明姝立刻加快速度逃离,身后响起沉闷的呼呼声,翅膀快速扇动带动气流流动,树叶被吹得哗哗响,惊动了数里之外的食人鹰,它们以为蝙蝠群又来了,立刻朝着声音来源飞去,企图阻拦一二,让自己的伴侣有时间将孩子全部都藏起来。 蝙蝠群追了一段时间,似乎发现了什么,吱吱吱的厉声尖叫,然后便没了动静,明姝不得不返回去看。 此处树木粗壮,个个有一人环抱粗,树木交叉错落,透过间隙,正看到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蝙蝠化成人形,对着半空中的肥蝙蝠单膝跪地,请求她返回蝙蝠洞。 明姝摘了片身旁的草叶,附上灵力朝肥蝙蝠掷去,草叶细薄,如利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破空声,擦着肥蝙蝠的头顶飞过,深深插入身后的树身中。 粗黑的绒毛从她眼前飘飘洒洒落下,气的她发出尖细的嘶叫,指着草叶的方向,吱吱急叫。 见此,明姝放心地继续转身逃跑。 人形蝙蝠无法违抗公主的命令,重新变回蝙蝠,冲在最前面,时不时张嘴发出声波,搜索着明姝逃跑的踪迹,为蝙蝠群引路。 带着蝙蝠群在森林里转了好几圈,每每都在肥蝙蝠怒意消失,准备放弃时,出手激怒它,更有几次,明姝明显感觉身后的蝙蝠群遭受袭击,少了许多。 不时有食人鹰在暗中偷袭,叼住蝙蝠一口吞掉。 蝙蝠群从肥公主愤怒至极,誓要追到凶手,到整个蝙蝠群怒不可遏,不顾一切都要追到凶手,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明姝看看天色,圆月高悬正空,时间差不多了。 她停下半挑着脚尖,依靠在背后的树上,姿态悠闲轻松,将宁灼从袖中拿出来,“肥蝙蝠马上就到了,你没问题吧?” 宁灼重重地点头,拍拍翅膀,语气严肃夹杂得意,“你放心吧,我能有什么问题,待会我就向你展示,什么叫绝对的血脉力量。” 行吧。 明姝没说话,抬头看向蝙蝠群的方向,直接无视了他。 宁灼从她手心跳下去,狠狠的用爪子磨着地面,发誓待会定要狠狠压制蝙蝠群,让她看个清楚,为自己的人眼看鸟低而道歉。 周围突然扬起风,草叶抖动,树叶哗哗作响,一只巨大的蝙蝠从两颗粗壮的树木间斜穿而出,落在地上的瞬间化为人形,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皮肤苍白,浓密的胡须包绕半张脸,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眼神宛如吐着信子的毒蛇,上下打量明姝。 “人修?” 突然扯起苍白的唇嗬嗬笑出声,回味般地伸出舌头舔起唇。 “真是好久没喝过人血了,好怀念啊!” 身后突然响起吱吱吱的叫声,急切又愤怒,人形蝙蝠立刻转身单膝跪地行礼,“公主,这个人修就是偷袭我们,杀我们族人的罪魁祸首,还请公主允属下动手抓住她,将她送到您面前,由您亲自咬开她的脖子,放出她的全身鲜血,为我族人报仇。” 肥蝙蝠倒怪在树枝上,突然口出人言,“允了。” “只要抓住她,报本公主所受的屈辱之仇,本公主回去会禀告父王,重重赏赐你。” 人形蝙蝠大喜,满脸的胡须都在抖动,显出他的激动。 肥蝙蝠一挥翅膀,死死盯着明姝,“所有族人听本公主命令,不论死活,只要抓住面前的女修,本公主回去就为你们引荐,允父王将你们的女儿接入王宫中,为父王诞下后代。” 蝙蝠群发出兴奋的叫声,刺耳的叫声响彻整个森林,随着人形蝙蝠骤然发难,像一个讯号,振翅朝明姝冲去。 明姝挥剑挡住人形蝙蝠的利爪,尖锐的指甲在月下泛着寒光,他嗬嗬一笑,露出细长锋利的牙齿,低头朝明姝手腕咬去,如果这一下被咬到,她整个手腕都会被洞穿,握剑的胳膊算废了。 好在她反应敏捷,翻转手腕,琉璃剑以挡变为攻,寒芒闪烁的剑刃撞上利齿,两人都被巨大的撞击连带着后退几步。 试探的这一下,明姝心中有了底,一刻钟,她便能解决掉这只蝙蝠,希望宁灼那边能将那些小蝙蝠处理掉,抓住肥公主。 这般想她朝宁灼看去,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宁灼还未变回去,此刻孤零零一只鸟站在地上,黑压压的小蝙蝠朝他冲去,兴奋地张着大嘴。 如果,就是说如果,蝙蝠冲到面前他还没变回去,他铁定会被撕碎吃掉。 明姝深吸了口气,灵力迸发而出,抬剑重重挥出,凌厉的剑气荡起层层气浪,卷起周围的草木泥土,直冲人形蝙蝠而去。 人形蝙蝠伸出利爪,刚生出以身挡下的念头时,顿觉不对,心头重重一条,他赶忙向一侧躲避,如此锋锐强大的剑气,别说他的利爪,若强行阻拦,他整只手都会被削掉。 这期间,明姝飞扑向宁灼,抓起他的小身体,一个翻滚,避开蝙蝠群。 惯性之下,她咕噜噜滚了好几圈,直到背后撞到树才停下,这一下给她撞的差点吐血,蝙蝠群还没打呢,肥蝙蝠也没抓,她倒是先负伤了。 眼一瞪就要质问手边的宁灼,却不想,他整只鸟突然发出亮光,身形拉长,变回了人形。 宁灼松了口气,心想,这变的太是时候了,再晚一点,就要被教训了。 伸出大掌扶起她,讨好地帮她拍掉裙边沾染的泥土,扬唇露出明媚的笑容,“你没受伤吧。”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打在他身上,长身如玉,暗纹黑袍衬着他皮肤白皙,容颜俊美,即便在暗夜,也仿如发着光一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明姝皱了皱眉,心口快速跳动,不得不承认,她被迷惑了。 算了,抚了抚袖口,将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淡淡回道,“没事。” “既然你变回来,这群小蝙蝠就交给你了,那边那只人形蝙蝠交给我,我一刻钟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你呢?” 宁灼将一瓶丹药塞进她怀中,转而一挑眉,打了个响指,指着地上成片的小蝙蝠,“我已经结束了,它们修为太低,抵御不了我的血脉威压,已经没什么反抗之力。” “至于那只肥蝙蝠……” 他指了指孤零零一只躺在地上的蝙蝠,“那只便是。” 人形蝙蝠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地,艰难地抬起头,还未看到宁灼的模样,便再次被威压压倒在地,深深低着头,从嗓子发出含糊的声音,“你是凤族?” “这股威压,你是皇族?” “不对,皇族之人都在妖皇宫,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冒充我妖界皇族,不怕妖皇陛下追杀你?” “怎么,还不许有流落在外的皇族了。” 宁灼嗤笑一声,“大奖小怪。” 说完指挥明姝,“你去将那只肥蝙蝠抓起来,我们待会好用它威胁蝙蝠王。” 明姝用眼角余光瞄他一眼,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真是越看越熟悉,越看越碍眼,算了,不和他一般计较。 绕过蝙蝠群将肥蝙蝠捡起来,灵力化绳将它困得严严实实,丢进储物袋中。 那边人形蝙蝠突然痛苦嘶叫一声,身上炸开浑厚的妖力,身体膨胀变大,竟是在透支生命力抵御威压,他慢慢伏起身体,重重地喘着粗气,朝着宁灼的方向跪下。 “皇,属下是蝙蝠一族的护卫,职责就是保护族民的安全,保护公主的安全,属下可以死,但不能眼睁睁看着族民被杀死,公主被抓走。” “属下请求一战。” 宁灼凤眼中流露出诧异,倒是对这蝙蝠刮目相看了,好意出声解释,“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族人,抓你族公主只为了安全通过第二关的山,正巧你蝙蝠族驻地在此,不得不出此下策。” 人形蝙蝠不动,再次加大声音,“公主和族人有任何不测,都是属下的失职。” “属下请求一战。” 好骨气…… 明姝上前一步,握剑直指他,“我与你一战。” 抛给宁灼个眼神,两人对视的霎那,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后退几步,运转妖力缩小威压的范围,让出地方。 人形蝙蝠站起身,他已经透支了一半的生命力,满头黑发尽染白,胡须脱落,露出沟壑遍布的脸,中年到老者,不过仅仅几个弹指间。 明姝挥剑起势,率先朝他攻去。 欣赏归欣赏,下手可不会留情,非但如此,还要速战速决,尽快解决掉他,以免耽搁正事。 半刻钟后,明姝利落地抹了人形蝙蝠的脖子,晃了晃琉璃剑,沾染的血迹顺着银白的剑身落在地面上,反手收起剑,转身朝宁灼淡声道,“解决了,我们可以走了。” 清冷的月光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残留着未散的杀意,眼眸中尽是冷漠,仿佛任何东西都入不得她的心。 宁灼呼吸一滞,平白生出慌乱来,赶忙追上她。 “等等……”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不待她说话,接连将几瓶丹药塞给她,看到她收好丹药,脸上的冷漠肉眼可见的褪去,恢复平时的木楞,唯有晶亮的眸中溢出点点的欣喜,昭示着她现在的好心情。 “我没事。” 宁灼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她以为自己是担心她受伤,可他自己才知道,不过是怕她恢复以前对他的漠然疏离罢了。 余光扫到她柔和的神情,似乎被传染了般,他也勾起唇角,“走吧,趁着我恢复的时间,我们快点去见蝙蝠王,就算中途出现什么意外,我还能帮忙,不会拖累你。” 明姝点了点头,两人朝着森林出口走去,月光洒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分外和谐。 - 蝙蝠洞中,蝙蝠王正在和自己的臣下商量着纳妃的事情,他人形貌丑,但他是蝙蝠族的王,身份高贵,族中雌性没有不想与他诞下后代的,若是再长得漂亮些,就是下一个大公主,可谓是一人得道,全家升天。 族中的臣子每日都会来,说服他将家中女儿、侄女……纳入宫中。 他烦不胜烦,正想起身走人时,突然扑棱棱飞来只蝙蝠,在大殿中央化为人形,跪地禀告,“王,大公主被人抓了。” “什么?” 蝙蝠王大惊失色,袖袍一甩,化为蝙蝠朝洞外飞。 洞口,明姝拎着蝙蝠公主打量,好一会,将它拎到宁灼面前,十分好奇,“她还不能幻化成人形,怎么看出来她人形漂亮的?” “这不就比寻常蝙蝠肥很多的蝙蝠吗?” 宁灼将蝙蝠拎过来,上下左右打量,得出结论,“看不出来,兴许蝙蝠王有什么特殊品味吧。” 蝙蝠王刚到就听到两人蛐蛐自己,当即大怒,化为人形,指着两人,“哪来的狂妄之徒,竟敢抓本王的女儿,难道不知道大公主是本王最受宠的女儿?若她有半点损伤,本文必喝光你二人的血,再剥皮抽筋。” 本以为两人该生出忌惮,掂量一二,与他谈条件放人,没想到两人连站的姿势都没换一下,衣角纹丝不动。 宁灼垂眸懒懒散散地拨弄着蝙蝠公主的翅膀,妆似不经意间捏上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来,来回晃着玩。 “蝙蝠王怕是想错了吧,我们可不是来求你办事的。” 蝙蝠公主哪被这样对待过,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吓的人话都不会说了,张大嘴凄厉地吱吱叫,眼睛望向蝙蝠王,溢满眼泪,可怜极了,看的蝙蝠王心都快碎了,他赶忙放低姿态,朝宁灼连连行礼。 “这位,本王感受到了你的血脉威压,你应该是皇族吧,不知是哪位皇子?” “是本王……不,是臣下冒犯了,请您放过臣下的女儿,所有罪责,臣下一人承担,如果是臣下的女儿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请都发泄到臣下的身上。” 宁灼手一扬,将蝙蝠公主丢给了明姝,狭长的眸微微眯起,尽显高傲。 “蝙蝠王放心,我们不会伤害公主,我们只想安全地通过蝙蝠驻地。” “我们毕竟与蝙蝠王不熟,若不抓点把柄到手中,实在怕蝙蝠王你动手脚,到时我们修为不如你,又在你的地盘,岂不是毫无反抗之力,被你的族人群起而攻之,死无全尸。” “好说好说。” 蝙蝠王瞧了眼安静下来的女儿,宽大的袖袍一挥,让出身后黑漆漆的洞口。 “蝙蝠驻地的入口在此,本王亲自送二位过去,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族人敢对二位做什么,本王当场扒了它的皮……” 他运起了妖力,浑厚的声音被放大,层层传递开来,响彻整个蝙蝠驻地。 在人家老父亲面前,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虐待人家女儿,明姝改抓为抱,将蝙蝠公主抱进怀中,纤白的掌心放在她后背上,一点点撸着翅膀根处的绒毛,不经意伸出的纤长手指,指尖正挨着蝙蝠公主的脖颈。 她率先走出,正要朝蝙蝠洞走去,肩膀一紧,被人揽住拉了回来,明姝朝身侧看去,却只看到宁灼的背影,他已经先她几步,挡在她面前,走向蝙蝠洞。 没听到身后动静,他停住,转身看向她,眸微微睁大,全然没有刚刚的傲气和轻慢,像世家矜贵的小公子,透出几分清澈的单纯懵懂,从鼻腔哼出疑惑,“怎么不跟上?” 明姝没说话,抬脚追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蝙蝠洞,一踏进去,像没入浓稠的液体般融入黑暗,入目都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东西,短暂的失明,让两人立刻停下,站在原地。 “明姝?” “我在。” 两人快速接话,同时宁灼掌心一翻,燃起大片的火焰,浓稠的黑暗像见到了惧怕之物,迅速退散,周围瞬间明亮起来,他看到了蝙蝠王抬起的爪子,上面长满黑色的绒毛,青黑色指甲泛着寒光,离明姝只有三寸的距离。 宁灼抬起左手,纯黑袖袍翻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弹,一小撮凤炎慢悠悠地朝蝙蝠王飞去,目标直指他伸向明姝的爪子。 蝙蝠王飞快收回爪子,凤炎晃晃悠悠与他擦身而过,隔着一人的距离,仍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热浪卷起他的袖袍,衣角浮动,蝙蝠王将双爪背在身后,布满黑色绒毛的脸上,露出尴尬,夹杂不易察觉的惧怕。 “本王刚刚只是想看看女儿……二位误会了。” 两人都没搭理他,明姝向一边挪了挪,与蝙蝠王拉开距离,继续朝前走去。 却不想,宁灼仍站在原地未动,在明姝走近时,突然伸出大掌抓住她纤细的腕,将人拉到身侧,伸出手臂半揽着她,将人护在自己身边。 明姝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探过脑袋,带着一股清淡好闻的气息靠近,以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道,“我们要站近点,不然被偷袭了,连互相帮忙的机会都没有。” 蝙蝠王讪笑着站在一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自己是真的打算动手,不过担心女儿,迟疑了一瞬间,才让人抓个正着,现在只觉得庆幸,幸好没动手,凤族那一手凤炎,可焚尽万物,正好是它们这种生活在黑暗中妖物的克星,万一真惹恼了他,他胡乱放火,那整个蝙蝠一族不完蛋,也得损失惨重。 “你们误会了,本王是看女儿没了动静,怕她出事,所有想看看而已……” 这般牵强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宁灼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倒是明珠顿了顿,突然抬手抓住蝙蝠公主的翅膀,将她从怀中拎出来,单手拎在身侧,随着走动,在空中晃晃悠悠。 蝙蝠公主发出吱吱的惨叫,于此同时,明姝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为防止蝙蝠王再误会,我便让蝙蝠公主活动起来,让蝙蝠王一直看着她的动静。” 蝙蝠王脸上黑色绒毛抖动,一颗心颤抖,看着蝙蝠公主的惨状,几乎要裂开,可没办法,毕竟是自己先动手的,人家本就以她女儿为把柄,难免要报复。 他狠心地别过头,干脆不看,上前几步,追在宁灼身侧。 “不知道您是哪位皇子?” “妖皇陛下仍在妖皇宫中,没听说有哪位皇子出宫了,而且您要回来,为何要带一个人修?” “不是本王说,现在正值两界大战,殿下突然带个人修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绑架回来的呢,修真界那边知道了,势必要再度进攻妖界讨要。” “到时候连累整个妖界,妖皇陛下定要责罚于您。” “不如……” 他话锋一转,三角眼爆发出垂涎的精光,死死盯着明姝,似乎正思考着从哪里下口。 “趁妖皇陛下还未发现,将她交给臣下,让臣下吃了她,这般年轻貌美的女修,鲜血一定很甜美,皮肉一定无比鲜嫩,吃起来大补啊。” “正好臣下近几日略感疲乏,精力不足,好好补补,再纳几个妃嫔,说不定能生出像她这般貌美的女儿呢。” 此话一出,空气凝滞,宁灼几乎要气笑了。 “蝙蝠王想的真美,我带回来的人,即便大哥怪罪,那也该由他处置,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踩到本皇子的头上,觊觎本皇子的人?” “我看蝙蝠族真是安逸太久了,连自己的身份都认不清了,正好妖界与修真界大战,是时候让蝙蝠族去战场历练历练,认清自己是什身份了。” 怒极之下,血脉威压失控,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所过之处,倒挂在山洞中的蝙蝠无不从半空中掉下来,黑压压一片落下,像下雨了一样,蝙蝠王两股战战,用修为抵御着骨子里发出的臣服之意。 “臣下错了,臣下错了,殿下别生气,臣下开玩笑呢,这不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修。” “殿下也知道臣下是妖界出了名的丑,臣下看到这么漂亮的女修,嫉妒心切,忍不住起了歪心思。” 明姝脸色逐渐明媚起来,她一介人修,踏入妖界地盘,被蛐蛐几句太正常了,根本没放在心上,怪只怪蝙蝠王眼光太好了,毕竟他说的不错,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修,世间少有,忍不住起歪念头占为已有很正常。 扯了扯宁灼的袖子,劝道,“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通过蝙蝠驻地,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事情耽搁了时间。” 宁灼垂眼定定观察她的神色,发现神情柔和,眼中晶亮隐隐带着笑意,不仅不在意,甚至有些高兴,连想都不用想,便知道她为何高兴,行吧,既然她不在意,那就算了。 收起威压,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防备谁不言而喻。 群山连绵向两侧延伸,整个都是蝙蝠巢穴,因此蝙蝠驻地很深,并不长。 不过半个时辰眼前就传来亮光,两人加快脚步,很快到了出口处,远方天际亮起鱼肚白,晨曦渐露,微光驱散黑暗,与此同时,肩膀上的大手突然消失,整个肩膀一轻,明姝头都没回,自然朝身侧伸出手,正好接住落下的宁灼。 他扑棱着小翅膀努力地不让自己摔得太狠,落下时还是倒栽在明姝掌心。 蝙蝠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脸上的黑绒毛变得坚硬根根竖直,长袍被磅礴的妖力吹起,浑厚的声音仿若咆哮。 “人修,殿下不在,你的靠山没了,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将长公主交出来,否则别怪本王不留你全尸。” 明姝没说话,抬起胳膊提起蝙蝠公主,低头看向宁灼,两人四目相对,他脖子一扭,昂头就要对蝙蝠王口出恶言,刚张开嘴,却被明姝精准捏住鸟喙塞回袖中,视线转向蝙蝠王,两根纤白细指直接夹住蝙蝠公主的脖子,附上灵力,微微用力。 “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死还是你的女儿先死。” 蝙蝠公主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连都叫不出来,窒息让她翻起白眼,浑身憋胀,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鼓出来,拼命挣扎。 脑袋上的细软绒毛触感十分好,她抬起另一只手就放到蝙蝠公主小小的脑袋上,低眉轻轻抚摸着那处绒毛,看着蝙蝠公主逐渐抽搐起来,濒临死亡,愈发风轻云淡。 “就算要死,我一介普通人修,有蝙蝠族公主陪葬,不亏,就是不知道蝙蝠王还要多少年,才能再生出这样漂亮的女儿。” 蝙蝠王气势萎了下去,他收起妖力,闭上眼,艰难道,“等等,你放过我女儿,我放你走。” 明姝毫不意外地收起灵力,改为提着蝙蝠公主整个脖子,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蝙蝠公主凄厉地叫了两声,有眼泪顺着她的小眼睛中滑下。 倒是坚强,明姝啧啧感叹,转身离开了。 蝙蝠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珠泛红,身边飞来两只蝙蝠落地化为人形,跪地等蝙蝠王的命令。 “去,杀了她。” “顺便将公主安全带回来。” “如果完不成……” 他语气狠厉,眼珠陡然覆满血红,“你们也别回来了。” “是。” 两人重新化为蝙蝠飞走。 蝙蝠在白日的视力不好,两人路上横冲直装,许久都找不到人,终于在与青牛的地界交汇处见到了被丢在地上的蝙蝠公主,她被五花大绑,连嘴巴也没放过,整只蝙蝠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两人心中寻思,怪不得没听到公主求救呢。 带着蝙蝠公主回到蝙蝠驻地,站在洞口前,化为人形,深吸口气蓄力,抓着她向洞内猛猛一扔,同时飞快化为蝙蝠飞走。 王说了,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不能回去。 那个人修去了青牛的地盘,青牛别说他们了,连王自己都不敢惹,任务他们肯定完不成了,既然如此,那就出来看看妖界的大好河山吧,平日里王根本不让族里的蝙蝠出门,几十年闷在一个黑不溜秋的地方,别说妖了,蝙蝠也待不住。 - 踏入青牛的地界,仿如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放眼望去皆是广袤无边的草原,地面长着嫩绿的青草,及膝的高度,随着清风吹过,摇曳拂动,如置身绿色的大海之中。 明姝将宁灼从袖中掏出来,翻转他小小的身体,鸟眼正对一眼看不到头的草原,问道,“青牛将军住在什么地方?我们怎么去找他?” 宁灼被眼前的场景惊了一下,知道牛是吃草的,但这也太夸张了,直接住在食物里,睁眼吃闭眼也吃,合理怀疑这是个爱吃的货。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 他翅膀撑在她的指根处,双爪悬空,慢慢地原地转圈将自己转过来,鸟眼满是认真,“你放把火,烧了他的草原,就不信他不出来。” 明姝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面无表情,“你认真的?” “当然。” 宁灼撑着翅膀从她手掌中跳到地上,落到拂动的草叶上,繁茂的草叶厚厚一层垫在他身下,仿佛落入羽毛中,分毫不疼,就是姿势有些滑稽。 蛄蛹着翻过身站好,看着四周浓密的绿色,瞬间后悔跳下来了,倒是忘了自己现在就是只巴掌大小的鸟了。 伸长脖子望向明姝,绿豆眼水润泛光,眼巴巴的,透出强烈的渴望,企图让她看明白自己的意思。 现在还指着他想办法引出青牛将军,明姝给他几分面子,弯腰将它捡起来,重新放到掌心,耐心问他,“青草湿润,不易燃烧,如果要烧掉整个草原,几乎不可能。” “不过,烧起来闹出点动静还是可以的,你确定他会出来吗?” 宁灼心中不是很确定,毕竟一切都是他的猜测,表面上,他不可能露怯,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我就试试,不过如果他不出来……” 她突然弯身凑近宁灼,扯起红唇,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就拔光你的毛。” 宁灼小身子一抖,飞快用翅膀遮住眼睛,别说,平日里人眼看她除了妖娆美丽还是绝艳漂亮,突然以鸟眼看,吓的他心都差点跳出来。 此刻恢复人形的心情无比迫切,然只能迫切着,毫无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明姝蹲下身, 在地上薅了把草,犹豫了下,又接连薅了好几把, 空出小片的地,将青草堆在一起, 召出琉璃剑, 正要唤出小火苗,宁灼突然扑棱着跳到剑上, 爪子按住她的手,沉声阻止。 “不行。” “怎么了?” 草地潮湿,他刚刚站在地上, 爪子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往她手背这么一按,稀泥整个糊到她手背上,与她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黏腻的触感,说不定还混着青牛的排泄物, 一股恶心感袭上心头,强忍着没将他整只鸟掀下去,耐心的伸出两根手指, 夹住他的小爪子,轻轻挪开。 “小火苗不能用吗?” 宁灼鸟嘴动了动,有些着急, 该怎么告诉她,凤炎会直接将青草焚烧殆尽,根本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也发不出他们想要的动静, 可说出来更人惹人生疑,这一路上已经露出不少破绽了,难免不会让她联想起来,怀疑他的身份。 犹豫片刻,他再度抬起爪子,按在她手面,“小火苗太小了,我们时间紧急,等它烧起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你直接放几个火球,快点让草烧起来,青草潮湿,会冒出大量的烟,一定能引起他的注意,引他现身。” “有道理。” 明姝点点他的小脑袋瓜,顺便将他的爪子掀下来,翻过手面在他身上擦了两下,将沾染的泥土擦干净。 宁灼只感觉背后碰到柔软的东西,接着就湿湿沉沉的,泥土的腥气钻入鼻中,他扭头一看,立刻愤怒了,抖着身体将泥土抖落下来,正要质问她,抬眼却发现她已经站起身,摆出手势准备放火球了。 身上出现灵力波动,一个半人高的小火龙逐渐凝聚成型,食指向下,火龙朝地面飞去,擦着宁灼身上的绒毛,钻入堆起的青草中。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突然冒出大片的白烟,冲天而上,又被风吹向远方。 青牛正窝在草地里睡觉,呼吸间尽是青草的香气,他睡得很香甜,呼出悠长的气息,深深吸气时有什么东西顺着鼻腔进入肺腑,浓烈的味道呛的他立刻惊醒,连连咳嗽,直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烟,竟然有人敢在他的草原放火,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天长哞一声,立刻化为人形,朝着烟飘来的方向飞去,远远便看到一白影站在青青绿草中,分外显眼,再仔细一看,还是个人修。 好家伙,人修竟然偷溜进他的地盘,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万一从他这里传出什么不利于妖界的消息,导致妖界大败,他就成了妖界的罪人了。 必须让这人永远留在他的地盘。 青牛掌心运气妖力,朝着那白影就是狠狠一掌。 他力大无穷,从天而降的巨掌以毁天灭地之势朝地面盖去,速度极快,而明姝根本没发现青牛将军的到来,猝不及防之下,失去了躲避的最佳机会,只能正面硬抗了。 手中灵光一闪,剑在手中握紧,银白剔透的剑身覆上凌厉的剑气,妖力卷起的巨风吹起她的满头长发,袖袍烈烈作响,仰头傲然看着已到面前的巨掌,爆出全身灵力,挥出最强的攻击。 锋锐的剑气撞上巨掌,只阻拦了一瞬间,便寸寸断裂,化为星星点点的灵光散去。 巨掌轰然落下,青牛将军稳稳落在青草地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的风尘平息,转眼看去,发现那人修躺在半人高的大坑中,嘴角淌出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将剑插在地面,借力缓缓地站起来了。 竟然没事,青牛震惊之后便是大怒,从鼻子中喷出一股白气,指着明姝,怒斥。 “哪来的人修,竟敢将主意打到你青爷身上,也不找妖问问,青爷我是个什么脾气,闯入我地界的妖是什么下场。” “青牛将军,我无意冒犯,只想请你联系一下兄长,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妖皇陛下。” 明姝岸然不动,青牛将军来者不善,怕是不能和她心平气和说话了,将袖中想钻出来的宁灼按回去,脑中飞速思考着他曾经说过的话,青牛将军怜惜弱小,心肠软,要装作不敌受伤,装柔弱。 青牛怒意更盛,瞪大一双铜铃般的牛眼,“好大的胆子,毁我驻地,还出言威胁,我本只想吓吓你,要你交代来妖界的目的,不想杀你,你竟然不识好歹,如此嚣张,那就怪不得我直接斩草除根。” 不再留手,从鼻子里重重喷出气,浑身妖力爆出,带着大妖的强横威压,以碾压的气势爆发开来,仰天一声长哞,巨斧从天而降,被他单手握住,反手一挥,空气好像都被劈开,空间出现一道黑色的缝隙,转瞬闭合。 与宁灼双休几次,明姝修为增长不少,可在青牛面前,仍是被碾压的状态,身体微微晃了两下,勉强抗住了灭顶的威压。 这种巨大的压迫力,明姝估摸着青牛的修为应该在高阶之上,甚至可能到了顶峰,整整高了她一个大阶,这下好了,不用装了,如果真要抗下他的全力一击,不死也得重伤。 明姝有一瞬间的愤怒,怪宁灼怎么不提前告诉她,青牛的修为竟然这么高,转而一想,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孑然一身,除了一身坚韧傲骨,没有任何可抵抗的东西,不过是和现在一样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痛快点,运转灵力将防御拉满,干脆不反抗,更容易激起他的怜惜同情之心。 青牛魁梧的身体十分灵活,上一瞬在十几丈之外,下一瞬已经在明姝几丈开外,扬起手中巨斧狠狠劈下,浑厚的妖力激荡出去,将周围的青草连根拔起,卷入空中。 细微的裂缝从巨斧下蔓延开来,空间裂开,露出混沌的黑暗,如一座大山重重压下,明姝灵力转到极致,拼尽全力抵抗,才勉强站直,而不被这股威压压倒在地。 巨斧爆出的妖力与她的护体灵力接触,发出刺眼的光,光转瞬即熄,尽数被妖力吞噬,眼看就要劈到明姝的面门,青牛心念一动,突然翻转巨斧,擦着她的脑袋劈了过去,被余波吹起的细碎长发断成无数节,随巨斧飞向远处。 远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青草泥土被炸到半空,远远望去,青青草原凭空缺了一大块。 明姝精神紧绷到极致,清亮瞳孔中映出的巨斧靠近又消失,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还来不及放松,迎面青牛拍来巨掌,轰在她身上,将她打的倒飞出去,擦着地面的青草,滑了很远才停下。 爆裂的妖力冲入身体,撕扯着血肉,闯入筋脉中,肆虐破坏,她歪头吐出口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没办法,青牛的那把法器不是凡品,躲不掉逃不走,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改了念头,她现在已经成两半,成为青草的养料了,即便这样,挨他一掌也让她受了重伤。 不过与死相比,能有现下这状况已经是幸运至极。 她这么想着,神智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 宁灼从她袖口爬出来,跳到她脸颊旁,却看到她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地面还有小滩的鲜血,鲜红的颜色刺无比刺眼。 他当即就疯了。 当初没告诉她青牛的修为,是怕她心生惧意放弃,他回不到妖皇宫,这虚假的幻境永远结束不了,他永远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可现在看到她生死不知的模样,他心痛得几欲吐血,恨不得这样躺在地上的是他,恨不得永远变不回去,死在幻境里。 他痛苦地用翅膀抱住头,想探她的鼻息又不敢。 青牛刚靠近就看到一只刚出生的幼鸟,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瞧他依恋挨着人修的样子,应该是和人修一起的,当即就起了恻忍之心,瞪大的牛眼中满是不忍,蹲下身,伸出蒲扇大掌小心翼翼地将它抓起来。 却不想那幼鸟好像突然回过神了,从翅膀下伸出脑袋,充满恨意地瞪着他。 “是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她修为本来就不如你,你竟然杀了比你弱小的人,还说是什么妖界最喜欢扶倾济弱的人,不过是夸大其词,骗人的而已,本质就是个道貌岸然、虚伪至极的妖。” “她死了,本皇子要将你们所有青牛都卖到修真界,让要妖界从此不再出现一只牛。” 宁灼疯狂挣扎,翅膀狠狠拍打他的手,鸟嘴狠狠啄他的皮肉,完全丧失了理智,脑海中只有报仇两个字。 青牛咧着大嘴,差点笑出声,好在及时忍住,他皮糙肉厚,这点攻击不痛不痒,完全没感觉,眼神柔和,像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边安抚他。 “好好好,我是个坏妖,你慢点啄,幼鸟鸟喙不够坚硬,别伤到了自己。” “对了,她没死,你别这么激动,我留手了,没杀她,你就算要给她报仇,也得先保重自己,好好长大,我随时等你来报仇。” 宁灼立刻停住动作,扒着青牛的手问他,“她没死吗?” “当然没有,就像你所说,我修为远高于她,在我的开天斧之下,她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我怎么能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妖……人修,而且我老牛还没问出她来妖界的目的呢,万一是修真界派来的探子,我得赶紧禀告妖皇陛下,以防修真界突然有大动作,对我妖界不利。” 青牛侃侃而谈,显然早有打算。 宁灼只觉得心脏重新恢复跳动,恶狠狠瞪着青牛,语气不善。 “伤药呢,你快点给她吃疗伤的丹药,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一定找青牛族报仇。” “我老牛一个妖,哪来人修吃的丹药。” 青牛见他又挣扎起来,松手让他落在地上,语气一肃,却没有半点杀意。 “你这小家伙,张口闭口要绝青牛族,你说我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抢在你对青牛族动手之前,先把你处理掉,省的你祸害我青牛族。” “你处理吧。” 宁灼一点都不怕他动手,现如今这般境地,他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 连滚带爬地到她身边,翅膀沾上了潮湿的泥土,连胸前的红色绒毛都湿了,却顾不上,扑棱着翅膀爬到她身上,找到她腰间的储物袋,钻进去。 他记得昨日通过食人花海后,还有森林中从蝙蝠爪下救出他时,他都送了她不少丹药。 储物袋中东西不多,一眼便看到了零散堆砌的几个瓷瓶,他赶忙跑过去,挨个咬开,艰难地滚动拖到她嘴边,倒出丹药,却发现她紧闭着嘴,唇色苍白,根本吃不进去。 圆滚滚地丹药咕噜噜地滑到地上,他急的头顶冒烟,突然想起青牛,扭头恶狠狠瞪他,语气却又软下来,透着难为情。 “你帮我,如果她没事,本皇子就考虑放青牛族一马。” 青牛浓眉一挑,觉得他这样子有意思极了。 弱小到他一根手指就能摁死,却又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还动不动要诛他青牛族,这般嚣张,为了个人修,甘愿放下姿态求他。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幼崽了,青牛甚至生出了要将他养在身边的念头。 这般想着,青牛伸手帮他,帮了又没完全帮,伸出根手指按着明姝的下巴,让她张开嘴,恶趣味地看着宁灼忙忙碌碌,挨个艰难地滚着瓷瓶,往她嘴里倒丹药。 等喂完,他整个翅膀都没知觉了,整只鸟虚弱无比,跌坐在她肩膀处。 青牛松开手,探了探明姝的鼻息,“你给她吃的丹药好像没什么用,她气息更弱了,如果你再不想办法救她,她就真死了。” 宁灼整只鸟立刻跳起来,突然想到那些丹药只对外伤有用,而她妖力入体,筋脉势必严重受损,对她根本没用。 他不敢放弃,不敢想她会死,钻进她储物袋中继续翻找,在角落中发现一块透明的玉,用帕子盖着,如果不是掀开了帕子,根本就发现不了,是没用的东西,随手扒开,又在后面发现了一个瓷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立刻飘出浓郁的木香气。 竟然是龙血木的汁液,能酝酿出汁液的龙血木至少都是上百年的妖,蕴含龙血木的本源之力,能疗愈血肉,修复受损的筋脉,可以说,只要她还有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宁灼高兴极了,无意深究她为何会有这种珍稀的东西,而是狠狠松了口气。 钻出储物袋,跳到她脖子边,不用青牛帮忙,自己用翅膀扒着她苍白的唇,咬开瓶盖,将龙血木的汁液小心地倒进她唇边,看她一点点喝进去。 强撑着喂完龙血木汁,他腿一软,直接从她身上栽倒在地,半边身子沾上潮湿的泥土,绒毛都湿哒哒得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狼狈极了。 就这么躺着,盯着蔚蓝的天空,眼神恍惚无焦距,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道逐渐强盛起来的呼吸上。 面前一暗,青牛将他抓起来,放到掌心,好奇地拨弄他的脑袋。 “你一个妖,对人修这么情真意切,是为什么?” 宁灼烦不胜烦,翻身将脑袋埋在翅膀下,青牛立刻换了目标,一下下戳它的翅膀。 “让我老牛猜猜,现在妖界与修真界大战,难道你是之前被抓到修真界圈养妖的后代,你父母用命救了这女修,代价就是求她将你送回妖界。” 猜对了一点点,其余全都是胡扯。 宁灼翻了个白眼,从翅膀下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话本看太多了。” “我是妖皇的弟弟,路上碰到这女修,以重金诱她允诺将我送回妖界。” “你将她打成重伤,她定会算到我头上,狠狠加一笔损失费,漫天要价。”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我见不到大哥,这笔损失费就算到你头上,你就等着掏空你的小金库吧,如果你敢赖账,我就去青牛族找你兄长要账,将你欠债的事情宣扬开来,以后再提起你,所有妖都不会再想到什么帮扶弱小、乐于助妖,而是赖账不还的青牛精。” 青牛瞪圆了铜铃牛眼,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可仔细一想,确实没错,是自己打伤的人修,要钱也该自己给。 可他被大哥赶出青牛族,几十年就待在这青青草原,哪来的钱,除了这一地的青草,连半颗灵石都没有。 青牛犯了难,认真回想幼鸟刚刚的话,顿时恍然大悟,只要将他送到妖皇那里,那钱岂不是该妖皇出了,妖皇坐拥整个妖界,这点损失费对他而言,岂不是九牛一毛。 话说这秃不拉几的幼鸟竟然是妖皇的弟弟吗?凤凰一族刚破壳就这个鸟样? 不太像,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总归是鸟,和他这只牛关系不大,当务之急是要先将这两个烫手山芋丢掉才是。 想明白后,青牛扯着明姝的衣摆边扯出来一点,将宁灼放到上面,“我明白了,你先等等,我这就联系兄长,让他禀告妖皇陛下你的事情。” 宁灼从翅膀下拔出脑袋,高高昂着头,骄傲地补充道,“你就说妖后……母亲在战场上强行催生下的我,母亲已随父亲一起陨落,让他这个失职的兄长亲自来接我。” “行,我老牛知道了。” 青牛瞥他一眼,双膝弯下盘腿而坐,闭上眼睛。 宁灼上下打量他,鸟眼中都是好奇,不禁想起传言来,据说青牛兄弟的母亲在怀上他们之后外出游玩,路上遇到一朵天生地养的双生并蒂莲,于是打死了守护的妖兽,将它吞吃了。 两兄弟出生后便有了心意相通的功能,各自在心中的所想所说,另一个哪怕相隔万里都能听到。 青牛族皮糙肉厚,战力超强,向来是保卫妖族,铲除叛贼余孽的主力。 如果将这技能用到保卫妖界的大业上,一兄弟的消息战况可随时传给另一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天衣无缝,进攻修真界,解救受苦的妖,哪还有现在与修真界僵持的焦灼。 只是没想到,几十年前,兄长突然将弟弟赶出族内,丢在外围守妖界,所有妖都猜测是两兄弟的心意相通功能出了问题。 现在看来,确实出了问题,又没出问题。 弟弟的所听所想不能立即传给哥哥,反而要专心屏气呼叫哥哥。 正如宁灼预料,青牛正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呼唤兄长呢,他小时候某年,被附近的小伙伴撺掇爱上了看话本,看到入神之处,无人分享,便在心中大说特说,还隔几日便到茶馆、酒楼、风月场所,听人讲八卦。 兄长多次教训他,他全都当耳旁风,在兄长忍受了他二十多年后,终于找到了隔开他心声的办法,毫不犹豫地用上了,然后不给他蝉联第四届妖界最热心好妖排行榜榜首的机会,将他赶出了青牛族。 如今在这青青草原,每日吃饱了就睡,睡醒看话本,日子倒也不错,就是看话本无人分享,太过寂寞,还是只能在心中和兄长分享,不过兄长基本上没理过他就是了。 这边,青牛族长刚走出妖皇宫,向妖皇陛下禀告完这次大战的伤亡和损失情况,就感到心莫名一悸,闭眼感受果然是那蠢货在叫自己,他向来懒得搭理他,可想到与修真界无休止的大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上,心一软,莫名用妖力隔除了屏障,正思索要说点什么,立刻就传来他刺耳的大吼声。 “哥,哥,我有要事,我这里来了个鸟……” 青牛族长立刻恢复了屏障,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深吸了口气,十分后悔刚刚的举动。 抬脚继续向前走,乍然想起他说有要事,要事?他冷笑一声,不过是招猫逗狗的无聊之事罢了,他能有什么要事,又蠢又不学无术,青牛族的重担都压在他肩上,没半点用的家伙。 脚一顿,鸟?鸟族?难道是修真界派人偷闯妖界,对妖族下手了? 要是如此,事关重大,可容不得儿戏,他立刻隔除了屏障,在蠢弟弟大吼之前,先他大吼一声,“住嘴。”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十分满意,私心觉得这弟弟还有救的可能,缓和语气,“不用你说,我来问你。” “鸟族,你说什么鸟族?鸟族怎么了?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修真界……” 青牛只安静了片刻,听到他的话,立刻打断他,激动地接了上去,“我这里来了只鸟,还有个人修,说是妖皇陛下的弟弟,说是妖后在战场上强行催生下的。” “还有这事?” “有啊,今天刚听那只幼鸟说的,他还威胁我要灭了青牛族呢……哥,不知道他……” 青牛族长陷入深思,倒是知道妖后随前任妖皇去战场的事,回想起来,奔赴战场时,妖后并未穿战甲,反而穿着宽松的法衣,可妖皇宫中并没有传出妖后怀有子嗣的消息,前任妖皇此去无归,凤族一向忠贞,妖后必然也要随之而去的,如果妖后确实怀有子嗣,为母者总不忍心自己的孩子随自己一起死去,前行催生倒也合理。 不管如何,事关妖皇陛下的母亲,还是要告诉妖皇陛下一声。 他转身返回妖皇宫,同时重新拉上心中的屏障,打断蠢弟弟的喋喋不休。 - 明姝刚恢复意识就发觉不对劲,身体下是柔软的被褥,睁开眼入眼便是精致的雕花床顶,她正躺在床上,不禁产生难道幻境结束,她已经回去了的想法。 刚一动,胸口闷闷的疼,立刻拉回了她的神智,再一认真打量,发现床帏绣的是千奇百怪的妖,被褥的料子丝滑如水,是某种百年份的蚕妖才能吐出来的丝做成,修真界哪用的起这种东西,如果放到妖界,特别是妖皇宫,倒是不足为奇了。 一睁眼就在妖皇宫了,也不知道宁灼怎么搞得,既然有其他办法,还让她故意去招惹青牛,受伤装可怜,真是尽出烂点子,细想通过三关他出的那些办法,除了蝙蝠洞有用,其他哪个靠谱,每个都搞的她一身伤,合理怀疑,他故意公报私仇。 算了,无论无何,好歹是到了妖皇宫。 明姝懒得计较了。 透过对面的窗户看去,外边天色黑了,应该是晚上了,宁灼应该恢复人身了吧,刚想到此,房间外走过一道人影,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推开门,走过外间,刚进来就对上明姝平淡无波的眼神,俊脸上立刻露出惊喜, “你醒了?” “嗯。” 明姝懒懒应了声,扭过头,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宁灼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她受伤难受,不想多说话,加快步伐几步跨到床边,坐下后,从储物袋中拿出几个瓷瓶,打开后倒出丹药,二话不说就往她嘴边递。 “干嘛?” 明姝发出疑问,她刚刚已经运灵力感受过了,体内爆裂的妖力被驱除,筋脉上附着斑驳的药力,缓缓修复她受损的筋脉,只等养几天,便能恢复如初。 “这是师尊平日里丢给我的丹药,可以治疗内伤,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多吃几颗,好得快。” 宁灼执着地将丹药往她嘴里塞,没办法,明姝只得吃下。 其实她很想说,丹药药效如此,吃一颗和吃好多颗没什么分别,可想到他自己就是炼丹师,她都知道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算了,他都不嫌浪费,自己没什么可拒绝的。 挨个吃完他喂的丹药,吃的明姝都有点撑了,他才住了手,将空瓶子收起来,低下头,神情隐在阴影中瞧不真切,轻柔地给她拉了拉被子,语气艰涩。 “我还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幸好你还活着……幸好~” 他拉长了语调,长叹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悲切,突然话锋一转,得意极了,”幸好小爷我英勇无畏地站出来与青牛谈判,才在他眼皮子底下救了你,还让他通知了兄长,让大哥亲自来将我们接到宫中。” 他双臂环胸,微微仰着下巴,用眼尾余光斜明姝,像等着夸奖的孩子。 “那我岂不是欠你一个救命之恩?” “当然。” 明姝十分配合,弯了弯唇,露出小小的笑,一双杏眼泛着细碎的光,满是真挚,“谢谢你。” 此话一出,宁灼先是呆了一下,转而别过头,俊脸隐隐发热,妆似毫不在意,“不用,说起来你都是为了送我……秃鸟回妖皇宫。” 他顿了顿,及时改口。 明姝并没有拆穿他,反而换了话题。 “你和妖皇见面了,我们在幻境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宁灼托起下巴,显得有些纠结。 “说了一半,幻境的事情没告诉他,毕竟……” 现在的大哥就是真实的人,能触碰的到,能和他说话,他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他是假的,这等于他直接否定他的人生,大哥现在还很年轻,不是千年后那个万事处变不惊的妖皇,万一他接受不了…… 宁灼不敢说实话。 现在秃鸟回了妖皇宫,一切回归正轨,他们还在幻境中,看来,如果不说清楚,不让大哥意识到自己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幻境大概是破不了了。 “我会找机会和大哥说清楚。” 他抿紧了唇,眉眼低垂,瞧着有些沮丧,也有些可怜,明姝忍不住安慰道,“说不定说清楚了,另有转机,别将事情想太坏。” 宁灼没说话,斜睨她一眼,心想,你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算了,不能暴漏身份,就让她以为自己难开口吧。 休养了两天,明姝已经可以下床了,活动了几下筋骨,感觉僵死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深吸口气,神清气爽。 刚准备出门去看看,房门应声被推开,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鱼贯而入一群女妖侍,她们有的长着兔子耳朵,有的露出毛茸茸的大尾巴,更炫酷的则是长着一双绚丽的翅膀。 让明姝大开眼界,不过显然那位妖侍的翅膀有些碍事,站在最后,几人手中拖着铜盆、擦手巾,还有个用白布丝绸盖着,应该是崭新的衣服,朝明姝弯膝行礼,房门外传来宁灼的声音,“给她洗漱换身衣服。” 话音落下,妖侍立刻有序上前,团团围着她,轻轻湿了帕子帮她擦脸,边给她换衣服。 明姝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惊吓大过于惊喜,特别是当妖侍揭开白布丝绸,拿起新衣服,轻轻一抖,好家伙,鲜艳的红差点刺瞎了她的眼。 知道妖族喜欢颜色鲜亮的衣服,但这么红,要是出门做点啥事,被人追杀,这不是赤裸裸的靶子嘛,敌人根本不怕你跑掉。 她实在不习惯,冲着外头的宁灼委婉询问,“我是剑修弟子,有没有我们剑修穿的衣服?” 房门外的宁灼一拧眉,沉吟片刻,回道,“当然没有。” “妖界衣风与修真界不同,没有白惨惨的丧服,妖皇宫连女妖的衣服都没有,这还是我让大哥使唤宫中的蚕族加紧赶制的。” 话外之意,别挑了,再挑就得穿男妖的衣服了。 行吧! 明姝配合妖侍换好衣服,洗漱完,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像一团明耀的火迎面而来,宁灼下意识后退几步,闭眼再睁开,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夜空布满星辰,清冷圆月高悬,月光打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泛出晶莹的剔透感,仿佛上好的玉石琉璃,让人抑制不出生出想把玩的念头。 一身红衣,身后是屋内夜明珠发出的柔和光明,身前是夜色的浓重黑暗,斑驳的光影,催出巨大的反差感,生生将那份庄严圣洁感压制下去,仿佛神女游移徘徊,终堕落成妖,妖娆艳绝的妖女抬眼,扯了扯衣服,带着勾人摄魄的妩媚,足以让任何人毫无理智地沉沦。 “很奇怪?” 宁灼恍然回神,强行移开目光,看着天空,呐呐道,“不奇怪,很漂亮……” 似怕她误会,也似有所感,“比我这个妖还像妖。” 不奇怪就好,明姝立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毕竟凭自己的美貌,自信没有她驾驭不了的衣服。 妖皇宫庞大复杂,两人走在夜空下的小路上,脚下的地板白中泛红,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余光扫了眼身侧的宁灼,想问问,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没见识,连块地板也要问东问西。 路上碰到不少妖侍,还有一身华袍的老妖、清冠白面的青年妖,更有成队的身穿重甲的魁梧大妖,步伐整齐有力,从身旁走过,这些妖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让明姝很奇怪,她扭头问宁灼,“现在正是修真界与妖界大战期间,妖族对人修这么宽容吗?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立刻被宁灼捂住了嘴。 路过的妖侍听到了人修两字,扭头看过来,黑暗中几双兽眼发出嗜血的光,宁灼立刻将人抱紧怀中,低下头俊脸贴着她的鬓发,装作情侣打情骂俏,毕竟被误会,总比被识破身份,妖妖喊打的好。 “小声点,大哥给你做了伪装,你这打扮,又没有暴露灵力,人家以为你是妖,不是对你宽容。” “两界大战期间,多少妖族死于人修之手,妖哪有不恨人修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万一暴露了身份,即便大哥下命令保你,众妖也得扑上来活撕了你。” 明姝捂住嘴连连点头,鬓发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连着胸口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天色正暗,两人站在高墙下的阴影中,前方妖侍虎视眈眈,时机正好,他装作不经意间,蹭着鬓发扭过头,偷偷……不,光明正大在她额角亲了一口。 那妖侍见两人亲密,只以为偷情私会的小情侣罢了,便没放在心上,转身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明姝趁机公报私仇,胳膊肘给了她一下,轻轻挣扎,“可以放开我了。” 宁灼立刻松开她,有种小计谋得逞的兴奋激动,怕她发现,转身盯着远去的妖侍,嘴上故作不在意,“幸好我及时拦住了你,不让你乱说话,否则你现在岂不是已经暴露了身份,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要逃命去了。” 明姝面无表情,没理他,继续向前走去,却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想了想,加大音量,“这是去哪里的路?” 宁灼拉直的唇瞬间翘起,追上去,“这是去凤族祠堂的路,母亲……妖后的牌位供奉在祠堂中,你遵守承诺将小秃鸟送回了妖皇宫,总要去告诉她一声。” “也是。” 明姝停下脚步等他。 凤族祠堂建在妖皇宫的最东边,一墙之隔,外边便是是凤族驻地。 站在祠堂大门前,宁灼指着城墙上的小门,“我们走以后,小秃鸟虽然养在妖皇宫中,但他可以经常从这个小门溜出去,找同族的小伙伴玩。” 话毕,带着她进入祠堂,绕过庭院,站在摆放牌位的门前,“这便是凤族祠堂,里面摆放着凤族各任族长和伴侣的牌位,最上面是凤族的先祖,传说中的洪荒古凤,据说他有逆转时空之能,不过凤族后代从未出现过此种人物,大家便也只是当传说听听而已。” “最下面右边,是小秃鸟父母的牌位,也就是上任妖皇和妖后。” “妖界不流行修真界上香祈福那一套,你站着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一声小秃鸟安全到达妖界就行。” 明姝点了点头,走进去。 她与妖后不熟,没什么可说的,简单几句说完,也算了了这事,剩下的便是想办法出这幻境了。 宁灼站在门口看着她,祠堂顶镶嵌着千年蚌精的内丹,比之鲛珠更亮,大殿灯火通明,却在一排排黑压压的牌位之下,显得十分压抑暗沉,而她就是昏暗中那抹亮眼的光,所过之处,照亮周围的一切。 她朝着门口款款而来,光影斑驳间,脑海中记忆碎片中的人影突然出现,面容逐渐清晰,出现明姝的脸,人影与款款而来的她重合,一黑一红,一明一暗,交替变幻,周围时空好似再不停变换、扭曲,轰然崩塌,二者完全合二为一。 在明姝踏出门槛的时候,骤然抓住她的手腕,急急追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明姝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不过腕上微微疼痛,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便老实回道,“是在丹宗,那时我带着几个剑宗弟子,正与丹宗的一名弟子讨价还价,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喝一声,然后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宁灼神情逐渐松懈,松开手,纠结了一瞬,狭长的眼眯起,显出迷茫,之后恍然大悟,“我那是……是打抱不平……” “你们几个剑修凶神恶煞地围着丹宗弟子,语气激烈强势,我以为你们以多欺少……” “原来是误会。 他扯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要笑不笑,神情仍残留着几分迷茫。 瞅瞅这是认错的样子吗,显然不是,他甚至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两人往日的过节颇多,积怨颇深,此刻旧事重提,仍让她很不爽,多看他一眼都生气。 明姝面无表情掠过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51章 月色凉凉, 夜色越来越深。 宁灼坐在祠堂大门前的石阶上,托着下巴仰头望天,一条长腿曲起, 晃晃悠悠,神情时而困惑, 时而迷茫, 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明姝会与他记忆碎片中的恩人重合呢?难道明姝就是她要找的人?可他刚问了, 两人之前根本没见过,也都不记得,除了意外他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但是世界上又哪有那么多意外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面前突然投下一道黑影,宁灼抬头,是妖皇宁则御。 千年的妖皇还是少年人的模样,脸上带着稍许稚嫩,一双红眸像剔透的琉璃, 静静盯着宁灼,古井无波,已经能看出几分后世上位者的威势和沉着了。 宁灼掀起眼皮, 没动,“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挥袖在宁灼身边坐下,红眸转动, 显出几人少年人的天真,歪头打量宁灼。 “小弟,你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快?” “白天是刚出生的幼鸟,晚上就长成了成年凤凰了, 看着比我这个大哥还年长些,太神奇了。” “有什么秘诀和大哥分享一下,正好这几日族中有人嫌我年轻,如果此时我能一夜长大,变成像爹那样成熟稳重的凤凰,一定能亮瞎那群人的狗眼。” 宁灼无语,觉得再不告诉大哥事实,他都得问自己要什么返老还童的秘药了。 于是,他摆正姿势,满脸严肃,郑重地对宁则御道,“大哥,我没什么秘诀,因为晚上的我是你千年后的弟弟,这里都是虚假的幻境,我和明姝本在一处秘境中,无意中进入这个幻境,幻境中刚好是千年前两界大战时期的场景,我们才见了面。” 宁则御挑眉反问,“你的意思是,我是假的?” “当然。” 宁灼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怕他如预料中那样不可置信、崩溃,然而等了一会,宁则御仍是那副淡然无波的模样,连挑起的眉角弧度都没变。 好吧,是他想多了,大哥能坐上妖皇之位,每日忍受各族朝臣的聒噪,心里属实不是一般强大,哪怕是假人,也很符合大哥的人设了。 宁则御看出他的失望,伸手去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口中却问了截然无关的话,“你说你来自千年之后,那我问你,千年之后的妖界和修真界怎么样了?还在水火不容,经常大战吗?” 宁灼一愣,转而勾唇笑了起来,“当然没有,根据后世记载,千年前的两界大战很快结束了,两界签订和平协议,清水不犯河水,众妖安居在妖界,虽然偶尔还会有修士偷偷抓妖族贩卖,不过都是暗中交易,不敢公然撕毁协议。” “那就好。” 宁则御松了口气,两界都损失惨重,这场战争要再持续下去,得益的只会是魔界,看来得想办法与修真界停战了,余光瞄见身侧的宁灼,红眸一亮,这不送上门的停战理由,当然得用起来。 抓着他的手臂,将人拉起来。 “走吧,天色不早了,离你变回幼鸟没几个时辰了,刚我来时碰到送你回来的人修了,她脸色难看,你们许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早些解开好。” 宁灼脸色也有些难看,误会刚不都解开了,没什么需要解的。 瞧他这模样,两人肯定是闹别扭了,宁则御正打算好好传授他追女妖……不,追女修的办法,无意见碰到了他的脉,神情一凛,猛然抓住他的手臂,细细诊起脉来。 “你今年多大了?” “八百五十多……不,算是五十多岁吧,我被母亲强行催生,先天不足,在壳中养了八百多年才破壳。” “不对……” 宁则御死死皱起眉头,“母亲给你的本源之力呢?” “那是母亲的涅槃源力,足以补足你母胎中缺少的养分,只要酝养百年,转化为你自己的本源之力,你完全可以成为一只正常的凤凰。” 宁灼摸了摸下巴,十分疑惑,“是这样吗?” “怪不得我在壳中待了八百年,喂了无数天材地宝,才保住这条小命,原来是母亲给我的本源之力被偷了。” 他恍然大悟,抬眼发现自家大哥表情深沉,“在壳中八百年,难道你一出生就成年了?这不太对吧,还未听说族中有凤凰能在壳中待到成年的,都是约莫二十年,最多五十年就出生了,你确定没骗我?” “我不知道,几个兄长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摊了摊手,表示无奈,反正现在也挺好,深究他到底啥时候破壳没什么意义。 宁则御眼中疑虑未消,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此,而是丢失的本源之力,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明姝。 幼鸟是她送回来的,抽取本源之力最大的嫌疑人,肯定是她。 没人比她更方便,更有时间。 见他表情不对,宁灼赶忙抓住他急急解释,“和明姝没关系。” “我白天恢复幼鸟你可以再查探,母亲的本源之力还在,现在身体中没有,应该是后来丢失的,与她无关。” 宁则御表情缓和,松开他,继续向前走去,传来他夹杂不悦的吐槽,“你倒是偏袒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倒是先护上了。” “大哥,你说什么呢,我那是报恩,她历经千辛万苦将我送回妖界,我怎能恩将仇报?” 宁灼气急败坏地追上他,企图解释。 “再说大哥你连龙族的剽悍女都搞不定,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们青梅竹马,本就有婚约,根本用不着搞定好不好,等大战结束,龙族与凤族重新建立联系,联姻的机会不就来了。” “你就吹吧,人是你送回去的,还和人家说,立场不同,为了不让各自为难,还是先分开为好……” “呵呵,你以为人家是想分开就分开,想娶就娶回来的?她的脾气你最清楚了,你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别说大战后,我就这么说了,千年后,等我成亲有后代了,你都不可能娶到她。” 两人斗嘴都斗出了气,宁则御一双清透的红眸,已经成了深红了,而宁灼仰着下巴,死死瞪着宁则御。 半晌,宁则御突然丧气地垂下头,呐呐问道,“千年后,我们还没成亲吗?” “当然,谁让你当初把话说那么狠的,既然和人家分开了,就别想复合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人家龙菡虽然不是像明姝那样的卓绝美人,但人家地位高,龙族族长的女儿,想找下任岂不是简简单单。” 宁灼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不如你现在趁着天还没亮,连夜去认错,死缠烂打,说不定她烦了,就会原谅你了。” 龙族刚反叛被打压下去,这时候去龙族不是找死是什么。 明显自家弟弟在调侃他,算了,小孩子调皮,不值得计较,倒是他和龙菡之间的事情,怎么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清楚,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和龙菡之间的事情?” “几个兄长都和我说过,零零碎碎,拼凑起来就很清楚了。” 宁则御脸色阴沉下来,深觉父亲走后,对几个弟弟还是太疏忽了,再操心妖界的安危存亡,也不能苛待疏忽了至亲之人。 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宁灼看着他的背影,对几个兄长表示了默哀,片刻后,他快速追上去,边追边喊,”大哥,你可别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们,三哥八卦,四哥大嘴巴,我可不想出名。” - 凌晨时分,天边隐隐出现亮光,曦光驱散黑暗,迎来全新的一天。 宁灼躺在床上,他睡得正熟,墨色长发铺满枕间,身形在忽大忽小,在幼鸟和人形反复变幻,他本人毫无知觉,翻了个身,乍然摸到一片冰冷,身下柔软的被褥变得坚硬,硌得腰疼。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不远处是躺的板板正正的明姝,双手搭在腹部,面色安详。 他心一紧,飞快爬起来,起身了却注意到她胸口均匀起伏,呼吸悠长,不由松了口气。 上前将她叫醒,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体,环顾四周,发现是一处山洞中,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回来了。 莫名其妙地去,莫名其妙的回来。 不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凤凰雕像,有些眼熟,他走上前,细细打量,越打量越觉得眼熟,转而问身旁的明姝,“你是怎么进入幻境的?” 明姝扬了扬下巴,示意雕像,“在秘境四界交汇处见到了一棵树,被吸入树中,穿过巫擎之墓,在洞内长廊中见到了百兽雕像,然后来到此处,见到了凤凰雕像。” “是你们一族的,你有什么想法?” 宁灼下意识回道,“这雕像看着像凤凰一族的始祖凤凰……”陡然反应过来,立刻扭头去观察她的神色,心中惴惴不安,面上则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反驳,“我们已经离开了幻境,这里是修真界,你不要乱说话。” 她仍是那副木楞的模样,目光在凤凰雕像上,没有任何异样,好似刚刚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宁灼稍稍放了心,与她坦白的念头更强烈了。 整天这样遮遮掩掩,担惊受怕的,他也烦得很,倒不如一次性说清楚,达成交易。 将心咽回肚子里,他彻底摆烂了,正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她突然绕过雕像向后面走去,“后面好像有字。” 宁灼追上去,在雕像后的墙壁上看到了遒劲锋利的小字,字尾处深深嵌入墙壁中,将墙壁凿出指甲盖大小的洞,可见刻字之人当时有多愤怒。 “骗人,都是骗人,什么始祖凤凰,什么逆转时空,都是骗人……” “我巫擎闯魔族偷宝物,夺舍续命,事事成,却又事事不成……” “闯魔族重伤濒死,夺舍屡被发现,以血肉之躯抗天命,寻找逆转时空之法,妄图得一线生机,奈何……奈何……都是骗人的……” 原来这一切都是那个魂体搞的鬼。 两人恍然大悟,顿时没了探索的兴趣,地宫中的遭遇仍历历在目,根本不想回想。 两人扭头就走,闯过长廊,走出洞口,在小空地上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看到明姝,顿时像看到了亲人,嗷了一嗓子,含着哭音扑上来。 “明仙子,你终于出现了,你突然消失不见,我还以为你抛下在下跑了呢,说好的帮你小师妹走出情伤,你可是都答应了,可不能再无故消失,反悔啊。” “在下还等着你带在下走出这鬼地方呢,你不知道,在仙子你消失的一周里,在下多慌,秘境就要结束了,你要再不出现,在下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人蓬头垢面,长发乱糟糟地散着,如果不是声音熟悉,明姝就要抬脚踹人了。 灵敏地躲过扑来的青衣,他冲的太猛,踉踉跄跄刹不住车,眼看就要撞到站在洞口的宁灼,却见宁灼轻飘飘地向旁边移了一步,顺便好心地伸出脚。 青衣被绊倒在地,好险没撞上洞口的石壁上,脸朝下,噗通一声听着也摔得不轻。 宁灼踢了他一脚,抬眼问明姝,“这是谁?你认识的人?” “不认识。” “一个怕死凑上来的人。” “那别管他了,让他死吧。” 两人说完就朝四处打量,寻找出路。 洞口边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灯芯随着灯油爆开而摇晃,地面映出的蛇形怪物仿佛在蜿蜒爬行。 青衣趴在地上,披头散发,倒影与蜿蜒的蛇形怪物重叠,阴森可怖,像怨气冲天的鬼,乱糟糟的头发后面,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也不站起来,就那么扭曲地半躺半趴在地上,抖着手扒开眼前的头发,露出一双包含凄切的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而下,故意拉长了语调,幽怨控诉,“明仙子,你怎么能反悔?说好的交易呢?” “是不是他?” 他指着宁灼,两行清泪再次顺流而下,“是不是这个小白脸和你说什么了?我就说你自己进去的,出来怎么成两个人了,原来你偷偷跑出去找他了,是在下比不上那个小白脸了。” “在下恨啊……” 他锤着胸口,仰头哭诉,活像明姝是什么抛夫弃子的负心人。 宁灼摸索着石壁,边用下巴努努青衣,“你哪碰到的神经病?看他病的也不轻,活着也是痛苦,不如你帮他结束痛苦吧。” 青衣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宁灼,“你这个小白脸,心肠竟然如此歹毒……” 明姝听不下去了,都说的什么,她停下动作,脸色发沉,眼神隐带寒光,警告青衣,“行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反悔?秘境都快结束了,你不赶紧找出去的办法,是打算困死在这里吗?” 青衣一下安分了,他一咕噜爬起来,捻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摸索着墙壁,像他们一样寻找机关,摸索着就跑到了宁灼身边,“在下看这位道友有些眼熟啊,莫不是丹宗的?在下合欢宗青衣。” 宁灼狭长的眼转动,余光轻飘飘斜他,“不认识。” 说完,无情转身走向明姝,“你怎么来这里的?” 明姝指了指上面,“我从上面落下来的,按照我落下时的感觉,先是通过一个很长的石洞,然后掉在这里。” “这里不能使用灵力,不能御剑飞上去,不过从凤凰雕像后刻的字来看,此处的主人巫擎也经常下来,这里没有出口,那就应该在……雕像。” 明姝灵机一动,认真想想,巫擎来这里的目的肯定是雕像,那出口定在雕像附近,没道理再折返半路出去,肯定是在目的地设立出口,办完事就顺手就出去了。 “对。” 青衣突然凑上来,挤进两人中间,拍手连连叫好,“明仙子真是太聪明了,在下佩服至极,竟然能想到出口在雕像处,不像某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往哪一站,除了浪费空气,没其他用了。” 明姝后退几步,上下扫一遍他,“你在说你自己吗?” 随后朝右边的洞口走去,宁灼跟上,路过他面前时停下,轻哼一声,得意地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我和明姝可没有'不认识'。 刻意咬重了“不认识”三个字,就差明说,我和她关系不一般了。 青衣捋捋自己凌乱的头发,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别忘了他的出身,混迹合欢宗几十年,见的最多的便是男欢女爱,两人之间那点“不一般”他会看不出来,笑话,故意的罢了,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让明仙子别忘了允诺带他出去。 他的目标可是明仙子的小师妹,明仙子这般铁石心肠的人,他可捂不热。 三人重新回到雕像前,明姝在雕像后的石壁上摸索,在几行小字中果然摸到一处凸起,轻轻一按,石壁轰隆隆震动,逐渐虚化,几息过后凭空出现一道小门,那门低矮又狭小,仅容一人通过,表面笼着一层银色的结界,流光闪动,泛着五彩的光芒。 她立刻扭头看向青衣,转而想到自己的允诺,皱了皱眉,蹲下身葱白的两指夹起一块石块,轻轻一扬丢进去,等了片刻,却是什么声音都没等到,寂静的周围只有三人的呼吸声,石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悄无声息。 空气凝滞,明姝顿了下,抬脚向门走去。 “这应该是出口了。” 正要一脚踏进去,肩上一紧,宁灼大掌轻轻按着他的肩,拦住她,“我先来。” 正要拒绝,他已经快步上前,进入了半个身子,掌心张开,一大团火凭空出现,通过结界时,火焰急切地舔舐而上,蔓延开来,生生将结界灼出一个大洞,又被结界之力修复着。 从洞口可清楚窥见对面的场景,平坦荒芜的大地望不到尽头,中央矗立着一方墓碑,正是此处的上一层。 宁灼环视一圈,发现没有危险,收起凤炎,转身朝明姝伸出手。 明姝盯着他干净的掌心,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身后突然涌来一股力道,推的她不由自主向前扑去,穿过结界,正巧被宁灼抓住了手,帮她稳住身体站好。 后边传来青衣颤抖的声音,他拍着胸口,仍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仙子,你不知道,我刚刚偷看了下凤凰雕像,发现它的眼睛竟然能动,它……是活的,死死盯着我,像要活吃了我似的。” “你的错觉。” 明姝淡定地抽出自己的手,将散到胸前的长发拨到身后,嗓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平静的像夏日风平浪静的湖泊,让青衣的心绪也跟着平复下来。 他整个人松懈下来,郑重地朝明姝弯腰行了一礼,“明仙子,谢谢你。” “关于你小师妹的事,你放心,等我们出了秘境,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保证她再也不会想起其他男修。” 明姝从鼻中横出一个音应了声,有些心不在焉,根本就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一路上很顺利,她们很快就到了巫擎的墓前,带路的人变成了明姝,宁灼走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青衣紧紧跟在两人身后,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寻思着回头搭上小师妹,一定要向她告状,而且要把她们的奸情宣扬出去。 昔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变成同甘共苦的情人,呵,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走过崎岖的通道,大树惨绿的光只剩薄薄一层覆在表面,枝叶枯败,像被人用尽了生机,几人轻松打破了结界,重新站在了四方地界的交汇处。 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而罪魁祸首,明姝低下头,下一瞬寒光闪过,她扬手接住被砍断的大树,断裂的根系立刻枯萎化为灵力融入大地,它躺在一个透明的结界中,树枝上附着的绿光完全消失,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树苗。 一场秘境之旅,一无所获,明姝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将大树塞进储物袋中,抬头被迎面而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接住,发现是一个储物袋,轻轻一晃,堆叠的灵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于此同时,宁灼见她神情舒展,妖娆的面容迸发出万丈光芒,耀眼的惊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就当你在幻境中送我回妖界的报酬。” 明姝飞快将灵石装进自己的储物袋,再看宁灼越发觉得他俊美顺眼,于是开口问他,“秘境时间快结束了,要一起去出口等开启吗?” 宁灼勾唇一笑,“当然要去。” 两人目光相触,默契转身离开,独留青衣待在原地,扒拉着乱草草的头发,犹豫要先整理仪容,还是与二人一同离开,不过片刻,将小镜子丢进储物袋中,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在两人面前,他这张脸根本没人看,无人在意狼狈的他,做什么还浪费时间,于是抬脚追上两人。 出口处各大宗门的人基本都齐了,明姝自然回到剑宗的队伍,与陆沉星汇合,他眼睛发亮看着明姝,兴奋地上前与她分享地宫之后的经历。 宁灼自然地跟上,想听听这小子要说什么,偏凌安眼尖地看到他了,快步过来扯着他的衣袖,将他向丹宗的队伍拉去。 “师弟,丹宗的队伍在那边,我们并未再与剑宗弟子结盟了。” “知道了。” 宁灼懒散地回了句,眼神还直勾勾盯着陆沉星的方向,恨不得长个顺风耳,听听她们到底说了什么,竟惹得明姝绷不住人设,比得了灵石还高兴。 凌安奇怪地瞟了眼宁灼,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以明姝为首的剑宗弟子,只以为他和明姝又闹了什么不愉快,耐心解释。 “师弟,之前的地宫之行,我见你与明道友接触颇多,更有二人齐心协力,共同御敌,你既然愿意摒弃前嫌,与她合作,想来应该对明道友改变了看法吧。” “她这人是木楞呆板了点,但心性坚韧善良,如果她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一定不是有意的,你可以直接与她说清楚,解除误会。” 宁灼突然停住脚步,撤回自己的袖子,生硬地撂下一句。 “凌师兄倒是清楚的很!” 擦着他的衣角,掠过他走了。 凌安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又不高兴了,明明在地宫中还不这样呢,屡次处理他与明姝的私人恩怨,深知他秉性,本以为他变好了,啧啧啧,没想到啊,这刚要出秘境,就原形毕露了。 想到以后还要继续处理两人的恩恩怨怨,凌安顿觉得头疼。 远方突然出现个红影,近了才发现那个是身穿红裙……不,是白裙的女修,白裙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远看像是穿了一身鲜艳的红,她跑的跌跌撞撞,像遭受了重创,目光精准搜索到丹宗队伍中的凌安和宁灼。 “凌师兄,宁师兄,救我……救我……” 宁灼连头都没回,背过身当做没听到。 凌安没办法,顶着所有人看戏的目光,飞快赶过去,到了跟前才发现,她只是看着惨罢了,白裙上的血迹星星点点,横七竖八,显然都是喷溅上去的,而她除了面色苍白,被吓到之外,没有受半点伤。 “师兄,有妖兽,他们……为了保护我,都……” 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摔在地上,于名声不利,回头修真界就能传丹宗那个大师兄呦,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修,人女修身受重伤的,都向她求救了,他却半点不顾念昔日情谊,将人丢下不管。 若是将人接住,男女有别,动作未免太过亲密,明日修真界就该传,丹宗那个大师兄的心上人,在秘境中受了重伤,你不知道,她死里逃生的第一件事找那个大师兄,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了一起,那个场面,郎有情妾有意,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 凌安飞快思考,在人马上摔在地上时,飞快地拉起袖子,伸出手拽着她的一只胳膊,硬生生将人半拖起来,随后向丹宗的人招手,碍于他的身份,过来了几个弟子,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了回去。 宁灼扫了下地上的白清清,嫌弃地别开眼,问凌安,”其他人呢?妙音阁就剩她一个了?” 凌安没说话,指指她,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各自都明白,大概都死了,指不定还是被这人害死的。 不过,妙音阁的事,和丹宗无关,白清清活着就行,他们好向师尊交代。 至此,七大宗门全部到齐,半个时辰后,空中像夏日的湖面泛起波澜,荡起层层涟漪,涟漪越来越大,逐渐形成漩涡,秘境的通道打开了。 同进来时一样,明姝带着几个剑宗弟子率先通过,等宁灼跟着丹宗的队伍回到修真界时,周围空无一人,早就没了她们的人影。 跟着队伍直接赶回丹宗,正碰到月霜仙子急急赶来,她目光在宁灼和凌安身上停顿一霎,反常的开口,“你们二人可无事?” “劳尊者忧心了,我与师弟二人都无事。” 点了点头,清冷面容缓和,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难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道了白清清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 不得而知,反正之后白清清没有追来丹宗,听坊间的传言,她一回去就被月霜仙子关进思过涯下了,很快就传出月霜仙子要收新弟子的消息,众人纷纷猜测她是不是已经被月霜仙子厌弃,沦为弃徒,月霜仙子要重新挑选下届妙音阁的继承人了。 一时间,修真界掀起巨大风波,但凡有些修为的无一不赶过去,聚集在山下的妙音城,打探消息,做着能通过试炼,成为月霜仙子的入室弟子,继承妙音阁的美梦。 -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宁灼在自己院里等了几天,想着明姝应该处理完宗内的事情了,弟子们的秘境所得该上交的上交,个人资源该留下的留下,费不了多少功夫。 启程出发去剑宗。 剑宗广招天下修士,弟子多,大门处进进出出的人也多,想到此行的目的,宁灼觉得自己不能太过招摇,毕竟在众人眼里,两人还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冒然出现在对方的宗门里,难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干脆去了山脚的云城中,不经意间转到了锦和轩的门前,想了想,进去买了几斤糕点,拿出一块小心地尝了一点,立刻吐了出来,果然还是熟悉的齁甜味道,赶忙屏住呼吸,扬手丢了。 一直等到天色渐暗,天边太阳完全隐没下去后,才慢悠悠朝山上赶去。 剑宗的事情一如既往的多,将弟子们上交的秘境所得卖了出去,得到一大笔灵石,一颗一颗地算计用处,不敢浪费一颗,脑袋被繁琐的数字搅的生疼,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梨院。 结界没亮,门开着,她也没多想,只以为小师妹又过来了。 走到院中,才想起问小师妹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话到了嘴边,抬眼骤然发现院中不止小师妹一人,还站着个一身黑袍的男修,身姿挺拔,衣袍贵重,隐有暗纹流光闪动,院中灯光落在他身上,露出无比熟悉的侧脸。 他似乎正垂眼思考什么,隐在光线中的轮廓影影绰绰,像蒙了层面纱,没有白日那般灼人耀眼,让人更想靠近。 明姝呆了片刻,完全没想到宁灼竟然在这里。 小师妹正站在他不远处,耸着脑袋,时而偷偷觑他一眼,看着有些怕他,可怜巴巴的。 他该不会欺负小师妹了吧? 明姝皱了皱眉,一瞬间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立刻被她打消,他肯定不是这种人,再上下环视打量了一圈,发现他衣着整齐,没有半分狼狈之态,看来是做了伪装偷偷溜进来的,没被剑宗的弟子追着打,还算聪明。 大老远摸黑偷溜进剑宗,必然没什么好事。 明姝不想搭理他,快步走过去,路过时,拉住傅灵灵,将人带进屋中。 “哎,等等……” 宁灼猛然回神,赶忙追上去,到门口时不得不刹住,眼睁睁看着两人进了屋里,剩他一人盯着亮起来的房间,无比纠结,这是女修的闺房,不可擅闯,可明姝的房间,之前在幻境中的妖皇宫内也闯过许多回了! 在她纠结进还是不进的时候,明姝从里面出来了,径直在院中的小石桌边坐下。 宁灼紧跟在她身后,喜笑颜开地在她对面坐下,半点没有客人的样子,自顾自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茶,然后给她也倒了一杯,将锦和轩的糕点取出放到桌上,向她那边推了推。 “我找你有非常重要的事,白日里不方便过来,我便去山下的云城中逛了逛,路过锦和轩就带了些。” 他刻意咬重“非常重要的事”几个字,眼见明姝飞快伸手去拿糕点,虽然知道她爱吃,但心中不免有些揣揣的,故意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浅碰了一下,一股难闻的霉味冲进口鼻中,他猝不及防,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对面是拿着糕点满脸欣喜的明姝,千钧一发之际,他转过头,将茶喷到了地上,盯着地上的茶渍,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她喜欢糕点就好。 悬着心放了一半,他端起茶杯看看闻闻,然后将茶杯推远了,在明姝逐渐变了脸色时,小心斟酌。 “你这茶,挺有年份的……” “我不是很喜欢喝陈茶。” 明姝脸色缓和,不客气地将包装打开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馥郁的甜腻味道充斥口中,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连忙碌了一天的郁气和疲惫都散了。 此时此刻的明姝耐心十足。 “你过来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就是幻境中的事……我的身份,你是不是……” 宁灼吞吞吐吐,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姝一口吞下糕点,舔了舔手指,随口接道,“你是妖族的事?” 眼皮重重一跳,宁灼身形一踉跄,宽大的袖袍扫到了茶杯,茶杯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很远,茶水与他之前喷出的茶渍混合浸入地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茶香,夹杂着难闻的霉味,头顶有梨花漱漱落下,落在茶水泅出的痕迹上,花香将那股奇怪的味道冲淡了不少。 宁灼稳住身形,起身两步跨过去将茶杯捡起来,摆好放回石桌上。 “好的,没坏。” 明姝顺着话扫了眼茶杯,确实好好的,也不知道师妹从哪来弄来的茶杯,还挺结实,不然就可以讹他了,垂眼继续拿糕点,掩下了眸中划过的遗憾。 宁灼整理好心情,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郑重严肃,“没错,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我就不瞒你了。” “我是妖。” 明姝抬眼看她,杏眼微微眯着,带着几分享受,“什么妖,秃鸟是你小时候吗?” 宁灼差点拍桌而起,扭头看了眼房间窗户上倒映出的人影,才压低声音小声道,“你别这么大声。” 转而生起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明姝拍了拍手,将剩下的糕点收起来,打算留着明天后天……吃,漫不经心地抛出,“我猜的。” 等将糕点放进储物袋,才继续道,“幻境中,残酷的两界大战,战死的妖皇,繁荣的修真界,迥然危险的妖界,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基于真实的历史衍生而出,你的身份自然是真的。” 毕竟那般了解妖界,连人家青牛蝉联了几届妖界最热心好妖排行榜榜首都知道,哪个修士会盯着人家妖界这种事,而且面对妖族,正常修士肯定都是慎重相待,暗自估算实力,哪个会高高在上,一副看不起人家的样子,她再猜不出,脑子属实沾点了。 明姝抛给他一个白眼,正要嘲讽一句,“你露出的破绽太多了”,刚一张嘴,糕点残留的甜腻香气冲入鼻尖,想到人今天也不是空手来的,立刻将话咽了回去。 锦和轩的糕点,足以让她对他非常“宽容”。 原来她都猜出来了,宁灼彻底死心了。 他挺直脊背,端坐好,表情严肃,“如你在幻境中所见,我是被母亲在战场中强行催生下,先天不足,几个兄长踏遍三界,寻找各种天地灵宝,费尽精力,才将我救活。” “在壳中酝养八百多年,至今羽翼未丰。” 说到此处,他顿住,内心挣扎,分外难以启齿,深吸口气,却吸了一口糕点甜腻的香气,抬眼发现,明珠胳膊撑在石桌上,半托着脸,懒散地凑近,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几分魅色,眼眸清亮,清澈见底,却紧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趣味,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别开眼神,没后退,只是偷偷屏住了呼吸。 “让我猜猜,我们无意……不,你故意下药,我修为上涨不少,而你瞧着修为分毫没动,难道……” 明姝指尖接住落下的一朵梨花,心中暗暗称奇,不亏是合欢宗的修士,还真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手段。 梨花瓣突然被人抢走,宁灼愤愤地将它摔在地上,“说了是意外,意外,我也不知道那里面有药,不然我怎么自己可能吃,东西都是族中长老准备的,是他们偷下的,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重新坐下,双臂环胸,重重冷哼一声。 明姝赶忙改口,“几次意外之后,你修为分毫微动,应该是有其他收获吧?” 总不能白修,纯出力气了吧。 明姝觉得不应该,胳膊环在石桌上,身体贴着石桌微微前倾,竖起耳朵等着他说话。 “那倒没有,羽翼长了一点,这正是我此次来的目的。” “几个兄长……” 话还没说完,又被明姝打断,“我记得妖后将她的本源之力给你了,据她所说,有她的本源之力滋养,你养个百来年,应该就和正常的凤凰没什么区别了。” “现在还没长好吗?” “那你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能变回去给我看看吗?”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托着下巴回忆秃鸟的样子,“该不会还是秃鸟那样子,只是长大了点吧。” “这么说起来,那时候我摸到的应该是你的翅膀?” 她不是很确定,拧眉思考。 飘落而下的梨花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缀在她鬓边的发尾,贴着她白皙的皮肤摇摇晃晃,勾的人心跟着晃晃悠悠,痒痒的。 宁灼视线不自觉偏移过去,“等回了妖族给你看。” “那行吧。” 等他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明姝已经应下了,张了张嘴,想反悔,可这才刚说完,立刻就反悔,怕不是要被她记一辈子,而且他现在也没有以前秃了…… 行,看就看。 宁灼一狠心,下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现在已经没有反悔的可能, 只能尽力挽回自己的形象了。 宁灼盯紧明姝,直勾勾与她对视,“本源之力虽然丢了”, 加重语气,轻嗤, “我现在也不可能和小秃鸟一样了, 毕竟八百年的天材地宝不是白吃的。” 语尾上扬,透出几分鄙夷, 好像在嘲笑明姝过于没见识。 明姝不置可否,毕竟没见过,咱不知道他说得真的假的, 突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脸上露出诧异,本源之力竟然丢了,这种东西还能丢?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还能丢?怕不是他自愿送出去,不记得了吧。 算了,人家的东西, 咱操心也没用。 她选择沉默。 这在宁灼看来就是不信,直接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大手一拍桌, 掷地有声,“等你和我到了妖界,看, 随便看。” “我妖族向来是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明姝心想,别的妖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不过你吧…… 转而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想让我和你再去妖界?” 宁灼点了点头,心情放松下来,视线又偏移到她鬓边的梨花上,房间中透出的灯光照过来,那朵小小的梨花在她如玉的侧脸映出阴影,仿佛印了朵梅花在她额角,妖娆绝艳的容色更添几分仙意,极致的反差,也不知是艳色更摄人心魄,还是清冷更惹人心动。 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捏住一朵下落的梨花,反复摩擦,恍惚间,仿若触到她滑腻馨香的皮肤。 明姝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只以为他嫌这梨花烦,她伸开掌心,接住了好几朵,一朵朵拿起凑到鼻尖嗅了嗅,很香,而且,抬眼便是俊美的男人端坐梨花树下,白色的梨花落在他的黑发黑袍上,晕开沁人的香气,将糕点的甜腻冲散的一干二净,恍惚间,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随着梨花香气蔓延到面前。 此情此景,甚美。 如果他要拔除梨树的话,她绝对要拦着。 却见宁灼张开大手,像她一样,接住了很多梨花,一一捻着查看,有些漫不经心,“与你双休,我修为未有增长,但羽翼却长出了不少,缺失的先天本源被补足,受益匪浅,我需要你和我回妖界,将你的秘宝交给族中长老,让他们助我完全恢复。” “秘宝?” “我哪有什么秘宝?” “况且我一个剑修,又不是合欢宗弟子,怎么会有双休秘宝?” “你该不会找错人了?” 明姝扬手将梨花丢在地上,拧眉就是四连问,然后微微起身拎起茶壶重重放到他面前。 “你'不爱喝'的茶,是小师妹攒了好几年,用来招待贵客的,我你更清楚,储物袋中空空荡荡,灵石都没几颗,平日也只喝白水。” “就我这个状况,还能有秘宝?” 明姝刻意咬重“不爱喝”,看着有些生气。 什么秘宝,她要是真有,现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来,狮子大开口地卖给他,狠狠坑他一笔。 见人竟然生气了,他赶忙改口,“那你和我一起回妖界,让族中长老看看,你体内到底有什么神秘力量,能助我恢复,我到时一定'重金感谢'。” “多重?” “能缓解剑宗很长时间的困窘。” 明姝脸色陡然转晴,站起身抓住他放在石桌上的大手,似乎怕他反悔,强迫性地与他击了个掌,“成交。” 他就知道,对付明姝,没什么是灵石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再加,她一定会屈服在灵石之下。 宁灼反握住她的手,柔软滑腻的触感,比梨花更清晰明了,是如何也比不了的,他张开另一只手掌,任梨花飘洒落下。 “就这么定了,我们何时出发?” 明姝略一思考,便道,“三天之后吧,剑宗无人主事不行,陆师弟已经当了很多年掌事弟子了,正好趁此机会,将宗内事务都交给他,不过需要三天时间过渡。” 首席弟子怎能光有其名,必须让他知道剑宗大师兄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宁灼皱了皱眉,脸色发沉,很不高兴,“不能直接交给他吗?” “当了很多年的掌事弟子,连宗门事务都不清楚,还得你手把手教?” “真废物。” 明姝瞧他神色,看不懂这闹得哪一出,明明秘境中他对陆师弟还算和颜悦色,甚至地宫中还送了他几件法宝护身,这秘境结束才几天,就一改之前,看不惯他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陆师弟让他不高兴了? “陆师弟性子沉闷,喜欢将话憋在心里,我怕他就算不懂宗内事务也不说,还是花几天时间,细细给他交代一遍,不然等我和你离开后,剑宗出了问题,我还要赶回来,岂不是耽搁你的大事。” 宁灼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如果姓陆的那小子搞砸了事情,还要明姝赶回去收拾烂摊子,算了,他就大度点,让她将事情都交代完吧。 点了点头,表示答应了。 起身的瞬间,抓着她的手将人拉到面前,抬手触上她的额角,捻着那朵缀着的梨花,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眼尾,扫过浓密的睫毛,将梨花放到她面前,然后松开手,任那朵梨花飘飘洒洒落在地上。 两人交握的手,明姝陡然握紧,就像她突然悸动的心。 出神间,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将你那个师妹也带来吧,我记得上次答应你,要带你师妹去族中挑选合心意的青年,对了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提前通知族中长老准备。” 明姝恍然惊醒,眸中满是诧异,“你不怕暴漏身份?” 宁灼给了她个白眼,自信地扬起下巴,留给他半张俊美的侧脸,“我妖族又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除了不能变成人形的,大家平日都是以人形示人,我会提前通知大哥,让他严加管束族人,倒时再将她关在院中,找几个族人陪她玩,她不可能发现的。” 明姝想了想,觉得可行。 到时候小师妹在院中有俊男相伴玩乐,可比在这剑宗整日郁郁寡欢好多了。 “可以。” “我就告诉小师妹,你是隐世家族的人,让她保密,小师妹性子单纯,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她不可能知道真相。” 明姝仰头,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刹那,空气突然黏稠起来,鼻尖梨花的淡雅香气淡去,与之甜腻馨香和火热清冽的气息触碰,交缠。 房间中响起脚步声,傅灵灵站在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两人,发出疑问。 “师姐,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恍然惊醒,各自松手后退一步,宁灼低头在储物袋中翻找,拎出几个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跟前,明姝接过一看,竟然还是锦和轩的糕点。 “锦和轩糕点种类很多,刚刚那个是你之前买过的,怕你不喜欢了,所以我将其他的都买了一遍,我不爱吃这些东西,你都留着尝尝。” 说完,转身出了小院。 傅灵灵小跑着蹭到明姝跟前,看着好几个印着锦和轩大字的包装,瞪圆了眼睛,小声惊叹,“师姐,真的是锦和轩的糕点。” 转而又盯着院门口,觉得奇怪,“师姐,你和丹宗的小师弟不是死对头吗?他为什么要给你送糕点?” 明姝摸摸她的脑袋,像摸小猫小狗,语气怜爱,“当然是有事求我办。” “他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人,家族势力庞大,财力雄厚,族中青年俊才更是数不胜数,他此次求我办事,我以他所求之事威胁他,让她带上你,到时你就跟着我一起去,蹭吃蹭喝,再让他帮你挑几个喜欢的族人,陪你玩,陪你逛街,买好看的衣服、首饰,吃好吃的东西。” 傅灵灵眼睛一亮,立刻又暗淡下去,兴致缺缺。 “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发誓要专心修炼。” “而且你们一直都互相看不顺眼,就算他曾经答应要带我挑选族中青年,又怎么可能真的任我挑选,肯定会使坏,找几个歪瓜裂枣来敷衍我。” “师姐,我才不相信他。” 将人拉到石桌边坐下,明姝耐心解释,“师妹你放心,有我在呢,我帮你看着,如果他敢敷衍你,我立刻反悔,不帮他办事了,我们立刻回剑宗。” 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整天闷在宗内也无聊,不如出去玩玩。” 本想说,多见见其他男修,忘掉那个渣男,又怕让小师妹想起伤心事,并没有再说。 傅灵灵趴在石桌上,拉着小脸,像朵蔫了的小百花,恹恹的,哪怕不想去,却也不想明姝失望,乖巧地点了点头。 “师姐,说好我只是去玩玩。” “当然,我只想带师妹出门玩玩。” 明姝起身,将她也拉起来,“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 “知道了师姐。” 傅灵灵精神立刻好了起来,不过却变成了烦躁,嘟着嘴,小声抱怨,“那个青衣,每天守在我院门口,害的我都不能好好修炼了,也不知道他一个合欢城卖艺的,老在剑宗干嘛,我也没付灵石让他来陪我啊。” “这么晚了,他应该回了。” 嘟嘟囔囔抱怨着出了小院,明姝看着她的背影,思考着青衣在三天之内让小师妹放下旧情的可行性,算了,可不是她不让他继续待在这里,到时候住宿费可是不会退的,转身回房间了。 - 第四天,两人准时在云城城门前碰面,天气阴沉,压着一层黑压压的云,沉重压抑,正如宁灼此刻由晴转阴的心情,抿紧了唇,拉成直线,指着傅灵灵身旁的人,几乎是质问的语气。 “他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能带不相关的人?” 明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意外地看到了青衣,木着脸,朝他翻了个白眼。 “早说了我们有要事,你一个外宗之人,跟着我们不合适。” 转身摊了摊手,“他非要跟着,我没办法。” 宁灼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要真不想他跟着,还能没办法?” 他双臂抱胸侧过身,哼冷一声,不想看她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真不想他跟,直接将人打晕腿打断,就算醒了,也追不上来,毫无后顾之忧,这女修,明明是口是心非,莫不是不放心他,担心她那个小师妹在妖族出意外,特意找了个人保护她吧。 无语,搞得妖族像什么龙潭虎穴似的,又不是没去过,她不也好好的。 宁灼越想越气,斜睨明姝,她带了两个人,自己也不能吃亏,干脆自己也带个人好了。 “既然你非要带个多余的人,那我也要带。” 破罐子破摔了,那点破事,暴露就暴露吧,大不了不回修真界。 说完,也不等明姝回答,烦躁地转身跑了。 阴风乍起,刮起明姝垂在胸前的长发,扑到了她洁白的下巴,痒痒的,有些烦人,她拧眉,凌厉的目光像刀子嗖嗖射向青衣,吓的他赶忙往傅灵灵身后躲,瘦削挺拔的身形,在娇小的白清清面前,根本挡不住什么,只让人觉得可笑。 揪揪傅灵灵肩膀处的衣服,怯怯地看明姝一眼,又装作吓到,赶忙低下头,“师妹,你看明仙子,她太可怕了。” “你想想她和宁道友的关系,说是有求于她,可两人往日哪次顾忌过场合,万一到时又起冲突,新仇旧恨,哪还顾得上你,在下明明是担心你,才跟来的,明道友不好人心就罢了,你可不能像她一样。” 傅灵灵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师姐莫名奇妙要跟死对头去什么地方,她就不怕宁灼将她带到凶险之地,故意害她,有了青衣,到时候还多个帮手,师姐心大,她可要多防备些。 侧了侧身,挡住明姝的目光,小声解释。 “青衣说的没错,宁道友是丹宗的人,与我们剑宗关系不好,与师姐你更是水火不容,万一你们打起来,我修为不济,有青衣护着我,就不会拖师姐的后腿了。” 对上小师妹担忧的目光,明姝实在不忍心拒绝,叹了口气,看向青衣,警告道,“那你就负责保护小师妹的安全了,记住,一定要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如果小师妹有任何不测……” “我懂我懂,明仙子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小师妹,时时刻刻盯着她。” 青衣飞快从傅灵灵身后钻出来,桃花眼睁的大大的,收起平日的轻佻,绷着脸,将胸膛拍的砰砰响。 明姝眯眼打量了他一遍,心想着,到时让他和挑出来的族人一起陪小师妹玩耍,既不会暴露宁灼的身份,顺便还能盯着那些族人,以防有心怀不轨的人,觊觎小师妹的美貌,趁机接近。 只希望宁灼不要太小气,不……他一向很小气,这不,见了青衣就生气了,还扬言他也要带人,算了,生气就生气吧,她也没办法。 明姝别过眼,看向丹宗的方向,云雾缭绕的山顶,隐约能看到庞大的宗门矗立其中,黑云仿佛笼罩在头顶,风雨欲来。 云雾之间突然冲出两个小黑点,一前一后,速度极快,飞快向这里靠近,很快便能看清那两个黑点是两道人影,人影越来越清晰,一黑一蓝,黑的是宁灼,而浅蓝色的,果然是凌安。 等人到了跟前,明姝木着脸向宁灼招了招手,两人到一边,明姝放了个隔音罩,才拧眉问他,“你带凌安,不怕他察觉你的身份?他可不像我小师妹那样好糊弄。” 宁灼摊了摊手,狭长的眼尾微挑,眼神斜向那边的青衣,“你不也带了其他人?” “青衣是追着小师妹来的,幻境中你们妖族非常仇视修士,千年过去,我不知道这份仇恨是否消失,小师妹修为低下,万一被人察觉了身份,有青衣在,也能保护她的安全。“ 说完,语气软下来,带了商量的意味,“他是聪明人,我会告诫他不要乱跑,到时将他和小师妹都关在院中,只要你挑去的族人不漏端倪,他不会想到你的身份。” “毕竟即便是我,如果不是你露了太多马脚,也不可能猜到。”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在修真界待了几十年,大宗门的弟子,甚至有颇多事迹口耳相传的人,会是妖族。 见他垂眼沉思,态度稍有软化,明姝继续道,“当初冒然答应你的提议,是我思虑不周,没提前和你说青衣的事,是我不对,如果你实在担心,那我这就将他赶回去,不过……” “此行只有你我,小师妹不再去。“ 她语气冷漠下来。 宁灼偷偷觑她神色,装作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明姝撤了隔音罩,转而与凌安互相行礼。 凌安看看宁灼,看看周边其他人,满头疑问,“师弟,你说有事要我帮忙,到底是什么事?宁道友她们怎么也在?” 宁灼眼神闪躲,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青衣上前一步,行礼介绍自己,“在下是合欢……不不不,在下是剑宗青衣,我已经叛出合欢宗,加入剑宗了。” “此去是宁道友和明仙子有要事,在下和灵灵是顺带的,说是要去宁道友的家族,长长见识,不知道友同我们一样,也是去长见识的吗?“ 凌安敛起笑意,视线转向宁灼,带着审视的意味,“师弟,你和明道友有什么要事?需要我帮什么忙?” 他怀疑师弟骗他,更何况他什么时候和明姝关系这么好了,两人竟有要事?明明刚出秘境那会还看人不顺眼,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宁灼半点不慌,突然指向对面的傅灵灵,“师兄可还记得宁成峰?” “他骗了明……道友的小师妹,我当初答应要带她去族中挑选喜欢的青年,我可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 眼神刻意瞄向明姝,像是说给她听的。 “灵山秘境结束,正巧我也有事要回族中一趟,顺便叫上她们,完成我允诺之事。” 凌安更疑惑了,俊脸隐带不悦,丹宗事务堆积,他都快忙死了,哪有空关心他这些小打小闹,况且这事也和他没关系,允诺的是明道友的小师妹,带人去不就行了,喊他干嘛。 宁灼似乎也觉得理由过于牵强,赶忙眼神示意明姝,明姝秒懂,蓦地沉下脸色,接话,“当初是丹宗没管教好弟子,纵容弟子欺辱女修,背信弃义,虽然答应要弥补我小师妹,明道友这般声誉,我可不敢信。” “不过有凌道友在,我就放心了,想来有凌道友监督,他不敢骗我们。” 这话说的,好像他骗过她很多次似乎,宁灼有些不高兴了,想反驳,可她又是在为自己圆谎,非但不能倒打一耙,还要继续顺着她,只能狠狠翻她个白眼,表达自己的不满。 “她说的没错,师兄,她信不过我,我也不信过她,万一她故意刁难我,觉得我帮她师妹挑的族人不行,用丹宗声誉压我,到时候你可要为我作证。” 凌安静静听二人说完,有道理,但不对劲。 什么时候这两人这么默契了,不过如果真是事关两宗,那他是得去一趟,以防两人再闹起来,不然到时候闹大了,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不如直接将麻烦扼杀在萌芽中。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我就一起去,帮你们二人做个担保。” 话音落下,青衣的声音忽然响起,“呦,凌道友能去,我呢?你们还没说我呢,我去不得了?” 怕被打,飞快躲到傅灵灵身后,露出半个身子,即便如此,仍给他无限的安全感,对上三双六只眼睛,他桃花眼一转,阴阳怪气,“是宁道友和明仙子的'要事'太重要了?怕我泄露?还是怕我将某些事宣扬出去?” 眼神在明姝和宁灼之间来回打转,别人不知道她俩的猫腻,他在灵山秘境中可都看到了。 哼,别以为他是任她们揉扁捏圆的面团,没脾气,他现在就要证明,他不仅有脾气,脾气还很大。 明姝视线锐利,警告他,“宁道友已经答应你同去了,并没有要赶你走。” 傅灵灵侧了侧身,想替他挡挡,然而青衣站的笔直傲气,视线径直越过她头顶射向青衣,可这般护着他的动作,却让青衣心中发暖,在合欢宗看惯了人心险恶,如此纯粹的温情,让他身心皆暖,勇气更足了。 扯了扯她的袖口,轻瞥了眼明姝,小声道,“回头我和你讲讲你师姐在秘境中的事,真是和她往日大不相同呢。” 宁灼还想说什么,明姝拉住他的手臂制止,“没事。” 两人视线相汇,交换了个眼神,各自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所谓,宣扬就宣扬呗,修真界谁不知道两人的关系,说出去也没人信。 谁知,凌安瞧了两人一眼,突然插话,“宗内不少弟子都向我问起秘境所见所闻,反复讲来都是那些话,倒显得有些无趣了,灵山秘境广袤危险,个人际遇不同,我也好奇明仙子的秘境奇遇,不知介不介意我一起听?” 顿了顿,“回去了我还能和宗内弟子说一说,让他们多了解了解灵山秘境,等下一次开启,说不定能因此保下性命。” 这理由太正了,青衣拒绝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缩起脑袋躲到傅灵灵背后,根本不敢看对面两人的脸色,生怕再惹怒了她们,还没出发就先被灭口了。 插曲结束,宁灼拿出一艘小型飞舟,让几人上来,径直去了操控室。 明姝站在船头,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周边逐渐出现了零散的乌云,撞到飞舟的透明保护结界上,闪过流光溢彩的光华,被击散了,化为蒸腾的雾气。 凌安揉了揉额头找个房间进去休息了。 傅灵灵和青衣两人站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没人注意她,明姝放轻脚步,径直去了操控室。 宁灼倒是毫不担心,将长腿搭在操控台上,一条腿半曲着,悠闲地靠在座椅上,见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问她,“要吃点糕点喝杯茶不?” “不然喝几杯酒?尝一下妖界的特产?” “我储物袋中……” 话还没说完就被明姝无情拒绝了,“不用。” “你那些东西不干不净的,我不敢吃。” 宁灼一挑眉,不服气了,“我将那些有问题的都丢了,剩下的都一一检查过了,绝对没问题。” 说完就要掏出来给明姝证明。 明珠眼疾手快,飞快抓住他的手,“行了,我储物袋中还有锦和轩的糕点,我不喜欢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 “我来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走?就这么直接去妖界吗?” 她看向外边飞快掠过的云层,现在的方向正是妖界,两界条约还在,修真界与妖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真这么大刺刺直接闯进妖界,别说凌安青衣小师妹会发觉不对,连沿途的修士,看到了也会生出疑心,不需多久,怕是会传遍整个修真界了。 宁灼向她那边挪了挪,任她抓着,半掀起眼皮,显出几分漫不经心,“当然,我还要带你去重温一下故地呢。” “你不知道吧,妖界外围入口的食人花还是几十年的小妖。” “而蝙蝠一族低劣弱小,一直都是最底层的妖族,我上次回去还见到了它们的王呢?不过它可比幻境中的老蝙蝠识趣多了。” 他表情一滞,“不过没什么青牛将军和草原了,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等到了妖皇宫的藏书阁翻翻妖史,看看青牛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说罢,他反握住明姝的手,将人拉到旁边坐下,愤愤不平,“当初他差点将你打死,我可没白白放过他,凭什么青牛一族都上了战场,单单他躲在青青草原悠闲度日,安逸了快百年,是时候该为妖界出点力了。” “大哥将他派去战场当先锋了,青牛族皮糙肉厚,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修士锋利的剑刃刀锋。” 他凤眼眯起,唇角高高翘起,透出几分狡黠,为自己的机智高兴又满意。 明姝静静听他说,眼眸平静,如毫无波澜的湖水。 重温故地,他重温的是故地,而她不过是回忆幻境之中那段受伤史罢了,属实没什么兴趣,可她也不是那种扫兴的人,他想重温就重温吧。 重点是重温完呢? “然后呢?你不怕被发现?” “没事,我会绕开毗邻妖界的城池,咱们偷偷进去,等过了妖界外围的入口,我会传讯让族中长老来接我们,再施展个撕裂空间的法术,将人带过去。” “正好你不是和你师妹说我是隐世家族之人吗,到时候就告诉他们,家族位于妖界之外开辟出的新空间内,位置隐秘,外人不得入,只能由族中之人带引。” 明姝神情渐渐舒展,觉得很可行。 隐世家族,不神秘,人人都能猜得到在哪里,怎么算隐世呢。 余光扫了眼他的坐姿,学着他的样子抬腿将脚搁在操作台上,靠着座椅,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歪着头揉了揉额头,看了眼前方的场景,飞舟冲破乌云,向前穿梭,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剑宗事务繁碎杂乱,明姝是抱着以后要当甩手掌柜的打算,因此给陆沉星的指导也分外详细,几乎是手把手都教了一遍,昨天更是彻夜未眠,将教过的用老方法,一字一字用笔墨总结成了书册,留在案台上。 等她从妖界回来,师弟业务已经娴熟了,她只用打打下手,再不用过以前半分不得闲的日子了。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明姝进入了梦乡。 等身边之人的呼吸逐渐均匀下来后,宁灼才敢扭过头打量她,平日刻板僵硬的面容柔和下来,红唇弯起,像是做了美梦,有些疑惑她为什么不进房间休息,念头刚起就将其抛之脑后,他小心地挪动身体向她靠近,等将要碰到她的肩膀时停下,愁眉思索着伸手去触碰她,会不会让她惊醒,到时责怪他吵醒她,便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正纠结呢,她突然有了动静,吓了宁灼一跳,正打算悄声撤开,就觉得肩膀上一重,紧张跳动的心,倏然加快,安静的操作室内只听到他砰砰砰的心跳声,她轻匀的呼吸声,以及他悄悄松了口气的声音。 身体逐渐松懈下来,看了眼飞舟的行驶情况,这条路线他走了十几次,没什么不放心的,闭上眼睛,轻轻地将头靠过去。 青衣和傅灵灵参观完飞舟,傅灵灵要去操作室找明姝,她从未坐过这种豪华的飞舟,整个飞舟像一座小型的庭院,里面客厅、客房、卧房,什么地方都有,甚至还备有不少打发时间的吃食,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 她尝了杯,入口甘甜香醇,比她珍藏的茶叶不知道好喝了多少,连喝三杯,新奇极了,意识到还有个青衣在,才赶忙打住。 心情激动,急于找明姝分享。 青衣觉得情况不妙,先一步走在傅灵灵面前,还未到操作室,便伸长了脖子向里观望,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这两人躲在操作室指不定干啥呢,可别让单纯的小姑娘看到不该看的,毁了三观,徒惹伤心。 果然远远就瞧见两人头挨着头,亲密靠在一起,他赶忙止住脚步,拦住傅灵灵,桃花眼深情注视着她,绽开温柔的笑容。 “师妹,我这几日早起去寻你,每次都看到明道友她的院中空空无人,为了赶出陪你的行程,她这几日一定累坏了,你看凌道友都去休息了,想来你师姐也不例外。” “我们就不先去打扰她了,等她休息好了,你再去找她也不迟。” 傅灵灵皱着小脸,被他盯的直起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不想理他,可认真一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这几日师姐都带着陆师兄,每次碰到她们都满脸急色,都只来得及和她打了声招呼,就匆匆走了。 师姐肯定累了。 青衣抓起她的胳膊,傅灵灵跟着他走了。 走到客厅处,陡然意识到这人还抓着自己,立刻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跑进去了,心中纳闷极了,当初在合欢城,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人英俊潇洒,正是自己的菜呢! 以前勉强算是翩翩君子,待人有度,从秘境回来就变了,每天都跟着她,虽然确实有不少小惊喜,让她挺开心的,但每天早晚都蹲在她门口,睁眼闭眼都是他那张脸,太烦了。 青衣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生气,赶忙追上去,“师妹,灵灵,小祖宗,你怎么又生气了?” “好好好,不骗你了,我早知道你出来这趟是找男修的,我是故意跟来的……” “哎……” 青衣还想多说点,又怕吓到她,算了,女修嘛,不多见几个男修,怎么知道他的好呢,要知道像他这么体贴、温柔,懂姑娘心思,又专一的男修可不多了。 飞舟行驶了整整一周,终于到了毗邻妖界的幻妖城,城中荒凉破旧,几乎没什么人,几人本来打算修整一晚,看到这环境,直接就走了。 绕过城中,再向西是两界大战的战场遗址,千年过去,仍旧寸草不生,逐渐成了黄沙覆盖的荒漠。 穿过荒漠,在第三日的晚上,所有人都休息了之后,宁灼偷偷出了飞舟,用族中令牌打开结界,顺便通知了族中长老来接他们的事情,最后不经意间告诉他们,此行带了修真界的客人,要慎重对待。 第二天一大早,明姝起床后来到船头甲板,入目就是一阵刺眼的红,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发现了地面一片鲜艳的花海。 食人花摇晃着花盘,享受着温暖的阳光,鲜红的花瓣舒展,时不时伸出深处细小的触须捕捉周围的昆虫,坚韧纤长的根茎,不过向日葵大小,乖巧无害,放眼望去,火红色将远方天空都染上了红。 身边有脚步声响起,清风拂过,带来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些都是幼年的食人花,还没开灵智,只靠本能行事,等它们过了百年,便会开启灵智,倒时便会有食人花一族的人来这里,挑选有资质、能修炼的食人花带回族内。” “而没有被带走的,便会被抹除灵智,沦为其他食人花的化肥。” 挺残忍的事,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而明姝同样风轻云淡,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弱肉强食,无论在修真界还是妖界,都是常态。 她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地面,飞舟降了高度,此时不过距离地面十几丈的高度,她甚至都能将食人花花瓣间伸出的触须看的一清二楚,那花须像利箭一般,径直插进猎物的身体中,然后触须鼓动,毒液被注入猎物身体中,猎物不动了,飞快缠住卷入花中,花瓣闭合再舒展,猎物已经被溶解干净了。 “这些食人花,怎么看着比幻境中的还小些?” 宁灼垂眼盯着食人花,沉吟片刻,“我记得十几年前刚换过一批,当时还碰到了食人花族的人……” 眉心渐渐皱起,他努力挖掘当时的记忆,发现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干脆放弃了,“太久了……记不清楚了,植物和蝙蝠一样,都是低劣的妖族,没什么值得我记住的。” “不过百年的食人花,还挺好看。” 他眸中划过遗憾,“如果你早十几年来,应该能……”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十几年前正是两人关系最差的时候,每次见面恨不得打起来,深怕明姝想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他赶忙转移话题。 “未来还很长,几十年后,我再带你来看。” “对了,食人花族中还有千年份的食人花,如果你想看,我也可以带你去。” 眼见他逐渐扯远了,明姝出声拉回正题。 “你们妖界为何要在入口处布置食人花?” “其他妖植呢?为何独独选了食人花?” “这个……” “兴许是食人花数量太多了?” 宁灼指了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食人花无需阴阳交融……不分雌雄……百岁生出灵智时,便是成熟之际,它的花瓣会剥脱,洒下上千颗种子,因此即便被吸收,数量还是越来越多,总归都是妖界的植物,总不能让人都拔了,就将它们丢在了入口处,不占其他妖的地盘。” 懂了,无性繁殖,除了每百年毁灭一批,没有天敌,怪不得能长这么多呢。 明姝歪头,发现他白皙的耳根染了点红,被垂在身前的黑发半遮半挡着,如果不是两人靠的近,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颇感新奇,想伸手去摸摸,可依着他的性子,怕是要炸,算了,现在看看就行了,总有机会。 时机未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宁灼似乎察觉到她视线不太对, 突然从指尖迸出团火,飞进花丛中,挑选了一朵最大的花, 附到细长的茎上,眨眼间吞噬掉, 托着整朵花, 飞入半空,悬在明姝面前。 在火苗即将燃烧到花朵时, 被接住了,火苗碰到她的手指,重新化为小团火飞回宁灼手中。 这朵食人花大概是被火吓到了, 花瓣紧紧闭拢,成了花苞,明珠想看看它里面的花盘花须,看看它的毒液到底藏在哪里,纠结了下,揪住花瓣拔掉。 宁灼扭头看时, 鲜艳的大花已经只剩了孤零零的花盘,惊的他立刻凑过去,大手在半空转了个弯, 抓住她的手,幸好反应快,没有一把抢过来。 在明姝面无表情看过来时, 解释道,“食人花死掉后,触须会立刻枯萎,里面的毒液会流出布满整个花盘。” 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 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你小心,食人花的毒,无药可救。” 不解风情的剑修,没救了。 明姝颇为遗憾地松开手,任他将食人花拿走,放火烧掉了。 不由地想,明知道有毒,干嘛送给她,怕不是想毒死她吧。 算了,宁灼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到。 两人不欢而散,凌安从房间中走出,与宁灼擦肩而过,瞥到他不悦的脸色,清俊面容划过一抹疑惑,转而来到船头,与明姝相隔了三尺的距离。 “明道友,不知道师弟又怎么招惹你了?” 停顿片刻,余光瞄见她直直盯着地面的花海,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凌安不得不继续道,“明道友你是知道师弟的性子,张扬恣睢了些,但本性不坏,还希望大人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面的花海,余光却注意着她的神色,却发现她只皱了皱眉,便又恢复木楞,根本看不出什么。 “没事,我一直都知道。” “我不会和他计较。” 她的回答也无半分不妥,让凌安不由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两人还是那样水火不容嘛。沉思片刻,又觉得明姝这人深思深沉,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他的试探,故意隐藏。 他清咳了一声,打破安静,“此行倒是颇远,不知道咱们现在是在哪里?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房间休息,倒是不曾注意外边,不知宁道友可否知道?” “妖界。” 本是随便找的话题,却让他大吃一惊,细细打量地面的花海,发现那一朵朵随风晃动的分明是食人花,独属于妖界的植物。 他有些犹豫,轻声道,“师弟的家族竟然在妖界吗?倒是没听说妖界还有修士存在。” “当然不是。” “在妖界之外的空间,穿过妖界就到了。” 明姝葱白的指尖迸出灵力,缠上一朵食人花,连根拔出,拎在手里,根上沾满潮湿的泥土,泛着幽绿的光芒,她侧身后退几步,泥土落在甲板上,幽绿色仿佛有生命般沁入甲板,眨眼间便腐蚀出一个小洞。 凌安挥袖飞快甩出一团灵力,将那团泥土包裹剥离出来,收在掌心。 “不过一二十年的食人花,毒液竟然这般厉害。” 船体的甲板他看不出材料,依小师弟的家底,定不是常见的普通木板,能将甲板腐蚀掉,这食人花果然如书上记载一般危险,就是不知道小师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不攻击他们,否则此行怕成了几人的丧命之途了。 明姝瞧他满脸凝重,凝出灵力将花茎折断,扬手丢出船外,将花朵向他面前一递,“不必担心,宁道友以前不是没回过族内,这条路走了不止一次,肯定有手段对付这些妖物。” 凌安接过食人花,抬眼瞥她,心想,她对小师弟的事情倒是清楚。 小师弟呢,对他这个亲师兄整日横眉竖眼,闭口不谈,对着个处处看不顺眼的死对头,反而将家底交代的一清二楚。 其实都不用试探了,两人关系融洽……不,是亲近了不少,没了以往的针锋相对,他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收拾烂摊子了? 仅这么一想,凌安都觉得未来光明无限,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拨弄着食人花的花瓣,放远了些,迎着午时和煦的日光,花瓣被气流吹得微微颤动,晕开一层五彩的光圈,漂亮极了。 “这花很漂亮,如果不是含有剧毒,肯定会风靡修真界。” “花好月圆,七夕佳节,送花灯的习俗怕是要换成送花了。” 妆似无意的话,却让明姝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抬眼再看凌安手中的花,有些不妥了,于是趁他不备,劈手夺过,“凌道友这话说远了,我摘的这朵食人花再放你那里就不合适了。” 凌安看了看空空的掌心,意识到自己确实说错话了,但她这也太无情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明明今年的花灯宴上,她还想邀请自己呢,当时他要去招待其他客人,不得不离开,这才过了多久,就翻脸无情了。 啧啧啧,果然越漂亮的东西越毒。 温润的笑意中带上几分疏离,“那就还给明道友了,一朵花而已。” 转身走向船头,凝聚灵力化为锋利的线,轻轻一挥,地面倒了一大片的食人花,其他食人花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蜂拥而上,吞噬着同类,线缠上其中一朵,飞起落入凌安手中。 明姝扭头看向船下,正好看到无垠花海中缺了一片,面颊微微抽动,不客气嘲笑,“看这准头,凌道友修为略有下降,难道是平日光想着将宗门重担揽到自己身上,忙到都没时间连修炼了吧,凌道友可别本末倒置了,修士还须得以修炼为重,地位权利都是身外之物。” 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走了。 凌安站在那,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思考着,什么时候他和小师弟的身份竟然互换了,小师弟成了那个让她温言以待的人,而自己成了看不顺眼,被尖酸嘲讽的人。 这世界真是太奇幻了。 放下其他心思,从储物袋中拿出几个玉盒,将食人花放进去,又照旧凝出灵力摘了几朵食人花,将几个玉盒添满,收入储物袋中,等回了丹宗查查,哪种丹能用到食人花,如果没有,那就给宗内弟子长长见识。 飞舟又行驶了数日,傍晚时分,天边布满火红的晚霞,他们绕着连绵的群山,停在了半山腰,晚霞搅动炸开,天空像被撕裂般,倏然张开一道巨口,里面浓重的黑暗旋转形成漩涡,带着巨大的吸力。 “灼儿,快带客人来,茶已备好。” 里面传出浑厚苍老的声音,宁灼操控着向漩涡飞去,穿入漩涡,船身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音,砰地被搅碎,几人身上凭空出现护身的灵力结界,安稳落到一处木质的小房子前。 房檐点缀着一排灯火,随着晓风拂过,轻轻晃动。 空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木质清香,宁灼带着几人向房子走去,越靠近,那股木质清香越重,远远便看到有一老者,靠在木椅上喝茶。 庭院中矗立着一颗梧桐树,树干粗壮,四五人都不一定能环抱住,树冠遮天蔽日,整个庭院都在树冠之下,一时分不清是庭院中栽种了树,还是树下建了庭院。 傅灵灵靠近明姝,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师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见宁道友的族中长辈,我们冒然过来,拜见一下,才不算失礼。” 茂密的树叶挡住了光线,四周阴冷如寒冬,刺激的皮肤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傅灵灵搓了搓胳膊,小声问明姝。 “师姐,你冷不冷?” 怎么说呢,确实有点冷,估计是那什么长老年龄大了,有特殊癖好,不爱见太阳。 她没说话,握住傅灵灵的手,给她输入灵力。 在场的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傅灵灵那点声音哪能听不到,宁灼先是看了眼明姝,越过她去看凌安,微微瞪大了眼,分外疑惑,“很冷吗?我怎么不觉得?” 凌安运转灵力过了遍身体,如果他家族都是这个环境的话,从小到大,冻了几十年,可不觉得不冷嘛。 露出温和的笑容 ,耐心解释,“可能你习惯了。” “宗门与你家中不同,剑宗和丹宗都在山顶,但四季如春,几乎没有太冷的时候,初来此处,确实有些不适应。” “不过有灵力护身,没什么大碍。” 宁灼点了点头,仰头看了看头顶,梧桐树将光线挡的严严实实,不见天边红彤彤的晚霞,太阳还露出半个头,此地却仿如入夜。 他停住脚步,摸着下巴捉摸着,“要不将这树砍了,族老爷爷年纪大了,是该多晒晒太阳,整天窝在屋里睡觉,一把老骨头,久不活动,该散架了。“ 明姝嘴角抽了抽,这话说的,不挨打…… 刚这么想,房中喝茶的老者,瞬间出现在宁灼身后,和他一起仰着脑袋看头顶的大树。 “灼儿啊,你也这么觉得,我早就想把这树砍了,白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多好,可老婆子非说这树长了上千年,砍了可惜,不让我动。” 老者白须红眉,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仙者仙风道骨的风度。 抚着自己的胡须,灵机一动,“不如你去和老婆子说说咋样?只要她同意,我立刻就砍了。” “省的你的客人嫌老头子这里冷,以后再不和你来族中。” 老者转过身,在几人身上巡视,最后定在明姝身上,“老头子我是凤……哎,是灼儿的族中大长老,在这个家族中,老头子我是辈分最大的,你可以和灼儿一样,喊我族老爷爷。” “长老……” 在老者期待的目光中,明姝面无表情吐出“前辈”两字。 “晚辈剑宗明姝。” 凌安松了口气,他刚刚还在想,要是明姝真跟着师弟喊,那他呢?也跟着喊?总感觉怪怪的。 还好,他赶忙紧跟着介绍,“前辈,我是丹宗的凌安,与师弟都是丹阳道尊的座下弟子。” 宁灼拽了拽大长老,抛给他个不要太过分的眼神,顺口接话,“他就是我提过的师兄。” 大长老老脸一肃,回他个明白的眼神,看向青衣,“那这位青衣公子呢?瞧着风度翩翩,颇有风骨……” 宁灼冷哼一声,别过脸,继续盯着梧桐树,当做没听到。 明姝拉了拉身边的傅灵灵,“这位是我的小师妹,剑宗傅灵灵,那位公子是小师妹的朋友,青衣。” 大长老爽朗一笑,“原来是明小友的师妹和朋友。” “来者是客,来者是客,明小友放心,老头子我一定好好招待几位。” 说完拽起宁灼,带人向小房子走去。 明姝就在大长老身旁,她眼尖地看到大长老枯槁的手,先是狠狠给了宁灼一下,然后才拽起他袖子。 不止明姝,在场的人都听到宁灼那一声倒吸冷气的忍痛声,见暴露了,大长老连装也不装了,抬手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灼儿,这才多久不见,你就忘了老头子我的手段了。” 宁灼甩开他的手,快步上前,率先走进客厅中,给了老头个白眼,责怪他不给面子,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尝一口,眼睛立刻一亮,向明姝连连招手。 “老头子终于舍得将他珍藏的茶拿出来了,你……们快来尝尝。” 连宁灼都觉得好的茶,几人迫不及待地落了座,大长老还没开口,几人已经各自倒了茶,品尝了起来。 入口清香,香气氤氲仿佛雨落深山,置身清旷的山间,不待咽下,清香逐渐浓郁,沁入口鼻,温热的茶水蒸腾汽化为一股股的清凉之气,顺着筋脉流入全身,所过之处,暗疴尽消,浑身轻松。 宁灼举杯与众人介绍,“这是无妄海底的妖植炼制而成的茶,妖族饮一口,能延年益寿,增长妖力,而修士喝了,能修复筋脉,消除陈年暗伤,老头子难得大方一回,不要和他客气。“ 说完,一饮而尽,茶水喝出了酒的架势。 几人紧随其后,连喝三杯,话还没说,硬是先将一壶茶喝完了。 大长老心痛的直滴血,皱着老脸一挥手,将人都送走了,只留下宁灼和明姝。 “好了,你们将老头子我的好茶都霍霍完了,说吧,今日带着女娃来我这干什么?” 明姝将茶杯推远了些,起身行礼,“宁道友说我的体质特殊,能弥补他的先天不足之症,想让前辈您看看原因。” 大长老眼皮都没抬,一挥手,将明姝也送了出去。 客厅中只剩下了宁灼。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老头子你怎么将她送走了,她走了,我们还怎么找她的秘宝?没有秘宝,我怎么恢复?” 大长老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道道沟壑像老树皮一样,鉴于有求与他,宁灼别过头,佯装生气。 “你瞧那女娃子的衣着,哪有什么秘宝。” “她应该也和你说了。” 他挥袖收起桌上的茶壶茶杯,怕被人惦记上,正了正袖口,突然伸长脖子,朝他挤眉弄眼,“怎么样,我给你带的特产你吃了没?” 那样子,根本不像凤族德高望重的大长老,反而像坊市里算卦行骗的。 宁灼有点不自在,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不过这是他的私事,不可能和他说实话,眼尾余光掀了他一下,自然道,“当然没有,我向来不爱吃那些零碎的东西,放着占储物袋,都丢了。” 凤族隔壁就是妖皇宫,他小时候常往这里跑,昏迷休养的期间,还是他一直看顾着呢,从小看到大,要论最了解他的人,他老头子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胡须抖动,老脸更猥琐了,“别骗我了,老头子早就算出你好事将近了,特意准备了不少女修喜欢吃的甜食,效果怎么样?那可是我珍藏了几百年的东西,你小子有没有一次俘获美人心?” 原来他都知道。 宁灼立刻就生气了,抬脚踢翻了椅子,房梁上悬挂的灯火晃了晃,“你做的蠢事,竟让人家误会我。” “这么说,你确实有那种意思喽?不然怎么这么在意人家误不误会你。” “我在外可是大宗门的弟子,诱骗女修的烂名头,谁都不想背好吧。” 大长老表情一收,又恢复仙风道骨的仙人形象,淡然地看着宁灼气急败坏,动了动手指,将翻到的椅子扶正挪到远处,防止再被他嚯嚯。 语重心长地嘱咐,“不管如何,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以后壮大凤族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知道的,我一直最看重你了。” 谈到这,宁灼冷静了,不说其他,往上四个兄长,怎么都轮不到他,用妖力将隔壁的椅子挪过来,重新坐下,抬脚搭在桌上,悠闲地晃悠了两下。 “族老爷爷,不得不说,你真是太敢想了。” “与其将希望放到我身上,不如早点催催大哥,一千年了,他还惦记着龙族的青梅竹马呢,她现在成了龙族的族长,你要是能说服她原谅大哥,让两族重修旧好,只要他们能成亲,别说后代,用不了多久,后后代都能有。” “那怎么能一样,你大哥怕龙菡嫌弃他,到现在都是个童子鸡呢,你不一样……” 大长老激动地站起来,顿觉自己太过着急了,抚了抚衣袖,施施然坐下,手指掐算几下,目光深沉,带了极大的压迫力,“你小子可别忘了老头子我的手段,我可是从始祖凤凰后,凤族至今唯一会天演之术的凤凰。” “你那点破事,我连算都不用算。” “你不是想知道那女娃子为何能让你恢复吗?” 宁灼踢开桌子,挺直脊背坐好,竖起耳朵,“为何?” “那你的恩人呢?你去修真界寻恩人了,寻到了吗?” 他脑海中是明姝与记忆碎片的人重合的一瞬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等你找到恩人就知道了。” 切~ 宁灼重新软下身体向后靠去,将桌子拉过来腿搭上去,狭长的眼眯起,满是质疑,“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等以后我在修真界暴露身份,被赶出丹宗,混不下去了,我也学你这么糊弄人。” 大长老差点跳起来,指着宁灼的鼻子,怒骂,“臭小子,真是胆肥了,敢调侃你爷爷,看我回头不告诉你大哥,让他重重罚你。” “行,你去与大哥说吧,我等着大哥重重罚~我。” 特意拉长了语调,满不在乎的样子,别提多气人了。 大长老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他这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得改了,他抚了抚胸口顺气,耐心的解释,“这是你的人生,你的经历,你的所见所闻,我若是直接告诉你,便失去了其中的意义。” “一切答案都要你自己去寻找。” “不过,老头子的掐算不会错的,你就是目前最能延绵我凤族血脉之人。” “那女娃子我瞧着很不错,你不必因她是人修而有所顾虑,好好与她相处,若能与她结为道侣,即使两界的和平条约撕毁,人妖联姻,也不会再起战争。” 宁灼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胸膛内的心跳骤然加快,如雷声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呆愣在了原地。 回过神,神情从诧异逐渐变为凝重,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为了两界和平,你这是打算牺牲我?” “再说了,她可是人修,我们的后代是半妖,半妖的处境你不清楚吗,两界不容,三界难存。” 大长老目光锐利,掷地有声,“知道,所以要由妖界的皇族来开这个先例,妖界要与修真界永世交好,只有族群互相融入,繁衍生息紧密相连,两界才能得到永久的和平。” “那女娃子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剑宗的首席弟子,掌控着整个剑宗,几乎站在修真界的顶点了,你们的后代,无论是妖界还是修真界,都无人敢说二话。” “有你们开辟先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妖道侣,越来越多的半妖,百年之后,半妖在修真界与妖界随处可见,两界格局大变,利的是妖界的千秋万代。” 宁灼抿紧了唇,道理都懂,也不是不愿意,就是这么多年的溺爱之中夹杂算计,让他颇为不舒服。 怎么看他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他不甘心,语带质问,“为何不是大哥,或者其他几个兄长,族中其他人呢?凤族这么多人,去修真界找个大宗门的女修,岂不是简简单单。” 大长老神情缓和,又嬉皮笑脸起来,“这不是灼儿你长得最好看吗,而且大宗门的普通女修可不行,即便勾搭上了,随随便便就被她师尊镇压了。”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剑宗宗主不管事,全权由那女娃子掌管,整个修真界,谁不给她几分面子,她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老头子我本来是想让你担此大任,既然你不愿意的话,我回头和你大哥说说,想来他即便心有所属,为了妖族的大业,也能舍身取义。” “实在不行,你那几个兄长也能凑合,再不行,我挑一挑族中年龄合适的青年,挨个让她见见,看她喜欢哪个就留下那个。” 大长老说着,已经扶额开始思考族中有哪些个合适了。 宁灼心一紧,脱口而出,“不行。” “哦~不行啊~为什么不行?” 大长老拉长了语调,学着他的语气调侃。 “咱们凤族忠贞,我已与她……怎么能再找其他人。” 宁灼心彻底乱了,耳根隐隐发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不能让族老爷爷再找其他人去接近明姝。 此话一出,前一刻坐着的大长老,下一瞬已经站在宁灼面前了,老脸笑得像朵花一样,凑近低声问道,“这么说,你已经认定她了?” 不待他回答,撤回老脸,连连拍掌叫好,“好好好,既然你已经认定了,我就不找你大哥了。” “说来,若不是你们有缘,老头子我也不会计划这一出,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话落,他已经在房门口,突然转身,朝宁灼握拳,小声鼓励,“加油。” 人彻底消失的时候,宁灼像滩烂泥歪到椅子上,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这样。 他明明是要问弥补先天不足的方法,到头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离谱。 恍惚了一会,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这样吧,反正他是看不了大哥和明姝眉来眼去,不行,想也想不了,还是他来吧。 站起身,看到老头子坐的位置上放着一罐东西,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刚刚喝的茶叶,他心安理得地收进储物袋中,打算回头分给明姝点,毕竟他也不是爱吃独食的人。 出了大长老的院子,外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衡叔从黑暗中迎了上来,“小殿下,你那几个朋友都在凤族偏角的别院中,你看你是和以前一样住在妖皇宫中,还是要属下在她们附近安排住处?” “在她们附近吧,越近越好。” “对了,你最近盯紧族中的人,别让他们胡乱露出真身,我那几个朋友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别暴露了。” “是。” 宁灼脚一顿,向他身后望去,很奇怪,“葱三呢?以前我一回来,他就凑过来,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衡叔有些难为情,对上宁灼疑惑的目光,不得不开口,“他又去……找隔壁的狐狸精了,那小子现在整天和狐狸精鬼混在一起,不务正业。” “属下待会喊二蛋和四狗子去服侍你。” 宁灼点了点头,心想正好将人带去明姝那个师妹跟前,看能不能瞧得上他们,可惜葱三了,那狐狸精他见过,一股子风尘气息,见了他不行礼不说,竟不知羞耻地要脱衣服,他也不嫌弃。 转念一想,这么蠢,带去明姝指不定要怨他敷衍了。 还好不在。 “等等。” 拦住要离开的衡叔,吩咐道,“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被伤了心的女修吗,那个矮矮的女修就是,她喜欢什么类型的……” 宁灼皱眉思索,想不起来,衡叔脱口而出,“温柔体贴翩翩君子型。” “小殿下,你之前吩咐完,属下就去挑了,正好我回去通知他们一声,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带他们上门给那女修看看。” “有多少人?” “三十多人。” “这么多。” 宁灼眉心拧紧,心想妖族竟还有修真界那种翩翩伪君子般的人,不应该都像他这样嘛,算了,反正是明姝那个师妹喜欢的,就是这么多人,都带去的话,该不会吓到她吧? 她胆子小的很,上次他偷溜进剑宗,差点被她一声尖叫,被其他人发现。 “先不急,我先和她们商量商量,等时间定了,再通知你。” “是。” 宁灼径直向偏角别院走去,路上遇到急急赶来的二蛋和四狗子,虽然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但他不是很待见这两个属下,无他,听衡叔说,这两人小时候曾经嘲笑过他,后来他去给大哥告状了,大哥将那两人的家中长辈叫到宫里,狠狠恐吓威胁了一番,吓得他们当即就将这两人送到宫里赎罪了,这一赎就赎到了现在。 二蛋还好,很机灵,有些怕他,但懂得看人眼色,四狗子就不行了,嘴像粘住了一样,平日里话少的很,木木呆呆的,比明姝还像块木头。 带着二人向偏院走去,路上,他旁敲侧击,“你二人年龄都不小了,家中长辈没催你们?” 二蛋眼珠子转了转,得知殿下回来,他紧急换了身灰扑扑的衣服,头上的赤红发带没来得及换,一路都心惊担颤,生怕惹殿下不高兴,现在听他提起其他的事情,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来了,只以为殿下也被家中长辈催了,立刻像找到了知音,滔滔不绝起来。 “催了,催的可狠了,每天都在耳边念叨,搞得我都不敢回家了。” “说起来,我倒很羡慕殿下了,整天不在族内,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自由~逍遥~” “哎,殿下平时都躲到哪了?让我也学学殿下,让他们再也没机会念叨。” 他弯身凑到宁灼面前,圆眼笑的弯弯,脸颊清秀瘦削,显出几分稚气。 宁灼没说话,紧盯着他的脸,渐渐皱起了眉,二蛋这幅样子,与温柔体贴翩翩君子根本不沾边,反而像凡俗中花里胡哨的公子哥,算了,他将目光移到四狗子身上。 “四狗子,你呢?” 四狗子脸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几乎要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一张脸白白净净,十分显眼,典型的话本中的小白脸。 被宁灼一直盯着,紧张地不知道看哪里,脸憋得发红,半晌蹦出两个字,“催了。” 算了,还是明天通知衡叔让他挑的那些人准备准备吧。 偏角别院处没有梧桐树,白天时阳光正好,夜晚抬头便能看到天空闪烁的碎星,紧挨着几个院子,他先是敲了敲第一个的门,里面很快响起青衣的喊声,“谁呀?” 宁灼扭头就走,掠过下一个,敲响了第三个的房门,里面没人说话,很快响起脚步声,轻盈规整,像女修的,耐心等待,果然没一会门打开,显出明姝的脸。 她视线在二蛋和四狗子身上停顿一瞬,很快移开,语气平淡,“有什么事?” 宁灼挥手让两人在外边等,他推开门,擦着明姝的衣角走进院中,回头见她还站着不动,又回去将她拉开,砰地一声关了门。 神神秘秘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大长老那边查出原因了?” “不是不是。” 拽着明姝的袖子向院里走去,边问,“你觉得我带的那两人怎么样?” 明姝秒懂,跟着他走,脑海中却在回忆刚刚那两人的面目,眉清目秀,长得不丑,但也不算多出色。 “一般般。” “陪你那师妹怎么样?” 将她带到院中的石亭中,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按坐在石椅上,取出大长老给的茶叶,分出一半,装进玉罐中,推到她面前。 明姝还在想刚刚那两人,“他们性子怎么样?能逗我师妹开心吗?” “我带师妹是来玩的,不是真要给她找什么道侣,她还不愁嫁,要得性子活泼开朗,最好能像青衣一样,会些小手段,能引起师妹的兴趣,和她有话题可聊。” 她低头看到石桌上的玉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大长老给的茶叶,就是你们喝的那种。” “照你这么说,四狗子不行,二蛋可以试试。” 他托着下巴思索,“不试也行,衡叔从族里挑了三十多个人,你到时再挑挑。” 明姝被他打断了思路,本想问他为什么要给她茶叶,却被他带偏了,不自觉地将茶叶塞进储物袋中,柳眉一拧,“三十多人,这么多吗?” “我可是说话算话之人,说挑就挑。” 宁灼斜睨她,微扬起下巴,满脸豪气,“你定个时间,我让衡叔将他们都带来,你随便挑。” 突然将胳膊放到石桌上,探过身体,脑袋凑近,压低声音,“隔壁是妖皇宫,藏书阁中放着妖界的妖史,记载着妖界发生的大事小事,你要去看看青牛将军的下场吗?” 他这话题转的有些快,明姝有些跟不上,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妖史,我能看吗?” “都是妖界的琐碎小事,没什么不能看的。” “不过,妖皇宫也知道我带了客人过来,藏书阁有看守的护卫,你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妖皇宫的人,需得乔装打扮一下,装成我的属下,趁着天黑,我带你进去。” 还得乔装打扮,麻烦,明姝别过脸,果断拒绝,“不去了。” “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横生事端,而且众妖对修士的态度不明,万一再发现我不是妖,连命能不能保住都另说。” 石亭顶缀着颗巴掌大的鲛珠,莹白的光将她绝美的侧脸,映出晶莹剔透的如玉光泽,润白的颜色晃得人眼花,宁灼闭了闭眼睛,微微偏移视线,却又不经意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她有些担心,唇抿紧,愈发的娇艳欲滴。 他赶忙收回视线,落在石桌上,语气轻松地解释,“你想太多了,族老爷爷和我提起过这事,他正在想办法改变妖界与修真界的关系,即便和平条约撕毁,也不会再发生战争。” “再说两界之战都过去一千年了,妖界和平了一千年,早就不仇恨修士了。” 明姝被说服了,确实,一千年,别说忘记仇恨,估计当年经历两界之战的妖都差不多入土了。 要不,去看看? 明姝有些心动,她本不是很关心青牛将军的下场,可宁灼反复提起,倒让她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不仅如此,她还想看看当年蝙蝠一族都发生了什么,该不是有蝙蝠起义,将他赶下王座吧? 新王上位,旧王的下场呢? 越想越好奇,心中发痒,她挺直脊背,一拍石桌,“去,必须去。” “我要怎么乔装?” 明姝皱眉,心想着要是让她穿别人……不,别妖的衣服,她就不去了,到时候染一身狐骚气,她得臭死,不值当。 宁灼兴致高昂,强忍着不翘起嘴角,提醒她,“在幻境的妖皇宫中给你的新衣服呢?带出来了吗?” “带了。” 明姝点点头,着实没想到幻境中的东西竟能真实的带出来,这么一想,幻境中的阵法符咒岂不是也能带出来?还有何良浪费的丹药…… 真真实实丢了几十万灵石啊,明姝心痛的无以复加。 幻境吃苦受伤,白走一遭,净落一件衣服,虽然但是那件衣服的材质上好,应该能卖不少灵石。 她整个人一激灵,快速从储物袋中掏出那套红衣。 将衣服放到石桌上,两人都傻了眼。 桑蚕一族的丝光滑轻盈,做出来的衣服鲜亮柔软,而妖皇宫的桑蚕都是百年以上的老蚕,吐出的丝不惧水火,做出的衣物更是坚韧精美,再经妖力淬炼一番,能当做法宝抵御攻击。 可眼前这套红衣,鲜亮的颜色黯淡无光,多处布料已经风化,显露出条条细密的蚕丝,腰间、裙摆褶皱间隙的布料已经腐烂,仿佛经过了千年之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好了, 不是她不想去,实在是条件不允许。 好奇心像摇摇欲坠的火苗,啪的一下灭了。 明姝将衣服向宁灼那边推了推, 一摊手,脸上显露些许无奈之色, “衣服不能穿了, 看来今天是去不了了。” 语气却平静的很,没有半点遗憾。 天都黑了, 她实在不是很想冒着被抓的风险,看什么妖史,妖界历史有什么好看的, 她是人修,又不是妖,才不关心妖界发生了什么,至于青牛将军的下场,他自己去看完,告诉她一声也是可以的。 她不是很懂他这么执着的原因。 宁灼不甘心, 拎起衣服抖了抖,脆弱的布料经不起折腾,飘下几块零碎的布料, 落在他脚边,气的他一脚踩上去碾了碾。 整个人倏然泄了气,将衣服丢在地上, 重新坐下来,挺直的脊背弯下来,胳膊肘撑在石桌边缘,狭长的眼半睁半闭, 瞧着半死不活的。 “算了,我让人重新给你做件侍女的衣服,明天给你带来,我们明天再去吧。” “明天再看吧。” 明姝没有直接拒绝,如果明天真的没有事做,侍女衣服又做好了,藏书阁的护卫又认不出她来,天时地利人和,去看看也无所谓。 如果还是去不了,就让宁灼自己去看,当做故事讲给自己听。 故事嘛,既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是看还是听,都只当个乐子,没什么差别。 明姝坐直身体,想着该怎么委婉的赶人,视线掠过石亭边缘挂着的一串串琉璃坠子,望向远方,隐约可见远处棵棵茂盛的梧桐树中透出的光亮,错落交杂,几乎要被黑暗吞没。 族地搞得像原始森林一样,鸟都站在树上睡,凤凰也算鸟,所以也是睡在树上的吗? 明姝生起好奇,将赶人的话咽回肚子里。 这般想,也就这般问了。 宁灼正担心会不会被赶,听到她问起,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懒散撑在石桌上,掀起眼皮,给了她个白眼,“平时族内都是以人形走动,没有哪只凤凰有特殊癖好,非要变回原形,光着爪子来回跑。” “生活当然是和修士一样,住房间,躺床上休息。” 明姝指了指远处,“那你们族中种这么多梧桐树干什么?” “既然要和修士一样住房子,为什么不干脆将房子修大修好,岂不是住的更舒服?” 竖起耳朵,眼含期盼,等着他的答案,好奇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个啊……” 宁灼侧过头,与她目光相触,石桌本就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莹润明亮的光线下,甚至能看清她清澈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突然坐直,拉开距离,别过头,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 明姝微微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失望、遗憾接踵而来,就像有人向你约战,你斗志昂扬,提剑都准备开打了,对面的人不仅不打了,还转身走了,徒留你一人在原地吹着瑟瑟冷风。 “怎么可能?” 宁灼整了整心情,双臂环胸,傲气地解释,“我从小到大都住在妖皇宫,又不住在族地,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说完,抛给明姝个'你懂'的眼神,“妖皇宫你知道的,住宫殿,有妖侍服侍。” 脸上升起新奇,“说起来,我倒没想过这个问题,等我回头找人问问,再告诉你。” 然明姝已经没了兴趣知道,毕竟是妖族的驻地,地方不同,种族不同,人家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咱也管不着。 明姝起身朝他挥挥手,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起伏,“天色不早了,我准备休息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宁灼起身,大约是知道自己有些扫兴,可没办法,他从小都是锦衣玉食,平时偷溜回族地都是找族老爷爷玩,哪能注意到这么刁钻的问题。 她也是,不问点寻常的问题,比如妖界的八卦、妖皇的囧事,亦或者问问他的家中关系、小时候的趣事之类的,他能说个三天三夜。 算了,今天诸事不顺,还是早点回去睡觉。 出了院门,二蛋和四狗子还等在门外,见到宁灼立刻都凑上来,“殿下,你与那位仙子聊完了?” 二蛋极力掩饰自己脸上的八卦表情,四狗子表情木木的,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暴露了他的好奇。 两人都不着痕迹地打量宁灼,见他衣着完好,不禁露出几分失望。 宁灼懒得搭理他们,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那点花花肠子,衡叔可是抱怨很多回了,整天不干正事,勾三搭四,将族中的风气都带坏了,说的就是二蛋,而四狗子,倒是安分,可惜整日摆弄花花草草,一个人待的性子都孤僻了,稍微见个人连话都不会说。 犹记得衡叔当时对二人的评价,不堪大用。 他可不像他们,他现在可是身负重任的,妖族与修真界不再起战,永世和平,妖族复兴壮大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了。 算了,他和两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合不来,招了招手,吩咐他们去妖皇宫通知桑蚕族赶出件侍女的衣服,特意嘱咐了衣料做工都要最好,按照给妖皇做衣服的标准来。 然后袖袍一挥,转身进了隔壁空院子,走进房间时,他抬眼看了眼天空,黑暗笼罩,不见半颗碎星,该不会要下雨吧,念叨了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语成谶,夜半时分,突然下起了雨,空中积聚一层厚厚的云,压的极低,乌云翻滚,像是要将之前聚集的怒意一起发泄出来,大雨倾盆而下。 明姝睡到自然醒,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才注意到有些不对,天色暗沉,并没有雨水落下,院中干净整洁,两边的花草伸展着肢体,精神抖擞,并没有被雨水摧残的痕迹。 空气潮湿,微风吹来,带来一丝腥气。 她抬头向上看去,巨大的透明结界闪烁着淡淡的红光,雨水落在结界的瞬间,蒸发消弭,无声无息。 结界向远处伸展,看不到尽头,将整个凤族驻地和妖皇宫笼罩在内,自成一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仔细一想,凤凰是火属性的鸟,水火相克,不喜欢雨水也正常。 她走到石亭内坐下,茶壶内的茶水已经凉了,倒出来喝一口,凉气侵入心扉,刺激的整个人抖了下,倦怠尽消,神清气爽。 日子清闲,没了事做,她反而觉得有些空虚了,思索着要不要今天就过过宁灼挑好的那些凤族人,送到小师妹那边看看情况,却不想,说曹操曹操就到。 敲门声响起,明姝还没开口,院门自动打开,宁灼大步走进来。 明姝瞬间想起昨天的事,这一大早过来,该不会就为了喊她去藏书阁,看什么妖史。 他并未直接朝石亭这边过来,而是站在院门,借着几个妖侍捧着东西鱼贯而入,立在两侧,恭敬地低着头,本以为他们在等宁灼先过来,没想到,院外突然又走进来一人。 那人抬头看过来,面容俊朗温润,唇边带笑,让人如沐春风。 明姝眉头皱起,不明白宁灼这是搞哪一出,竟将凌安带过来了,看他打扮,穿着与宁灼同样质感的黑袍,布料柔软光滑,一看就价值不菲。 与宁灼一同向石亭走来,气度不输半分,反而更趁得清冷如玉,飘然如仙。 妖侍将东西放到石桌上,堆叠了好几层,是一件全新的侍女衣服,好在是浅淡的荼白,不是一次性的,平日也能拿出来穿。 明姝松了口气,“凌道友怎么也来了?” 虽是问凌安,视线却在宁灼身上,显然是在问宁灼,而不是凌安。 凌安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片刻后,又张开,“是师弟一大早便来,说要去族中的藏书阁,问我去不去。” “师弟家族不凡,想来藏书阁中定藏着修真界没有的典籍,我便答应了。” 说着,他视线一扫石桌上的衣服,淡然道,“不过师弟要我换身衣服,看来宁道友也如我一般……” 这话有些先入为主的意味,明姝如他一般,先他后明姝,正犹豫着要怎么反驳,宁灼凑到石桌前,将衣服倒出来,扬手将托盘丢了,语气有些兴奋,“这是昨晚上赶制好的新衣服,你快换上试试。” 话一转,“不合身也就这样了,昨天没去,今天怎么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反正就穿这一次,回头直接丢了,我让族中人再给你做几套合身的。” 凌安一下明白了,人家昨天就说好要去,自己只是那个捎带的。 明姝瞥了眼凌安,见他拉下唇角,没了笑容,毫不客气地补刀,“他这身打扮,是你的属下?” 宁灼点了点头,“我身边服侍的人都是男侍,从没出现过女侍,冒然带你去藏书阁,不免有些奇怪,以防藏书阁的护卫起疑,我将师兄也带过来了。” “我身边有个呆呆的黑衣属下,在族中的名气很大,让师兄穿上我的衣服,装作黑衣属下,藏书阁的护卫看到熟人,肯定不会再多关注你了。” 感受到凌安骤然凌厉的视线,赶忙补救,“有了师兄,我们都能顺利进入藏书阁。” 明姝木着脸,平静地附和,“没错,幸好有凌道友在,否则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藏书阁,一瞻修真界绝迹的典籍巨作。” 比如,曾经修真界断销的《重生为修真界第一美女,我在三界开后宫》的话本。 如果真有,她定要偷出来,送给师妹。 犹记得当初师妹在她耳边念叨了许久,如果能实现师妹小小的愿望,也不算枉来妖界一趟了。 凌安表情缓和,心中慰藉了不少,反正自己能占到便宜,顺不顺带的不重要,想到藏书阁中的无数珍稀典籍,他不禁急切起来,望向明姝,催促道,“既如此,明道友就快些去换衣服吧。“ 明姝没动,目光转向宁灼,他拎起石桌上的衣服,塞进她怀中,语气轻快愉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去快去。” “早上守卫松懈,说不定我们能更顺利。” 明姝指尖轻轻摸了摸衣服,布料光滑柔软,抱在怀中如无物,穿在身上定轻盈舒服极了。 余光扫了眼凌安的那身黑袍,转身回了房间。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出来了,荼白的颜色温柔又雅致,将她身上那股木头般的沉沉死气驱散不少,灵动温婉,配上妖娆艳绝的容貌,宛然一个青春俏丽的绝世佳人。 空气安静片刻,宁灼率先抬脚向外走去。 “我们就走吧。” 凌安紧跟其后。 从身后看,两人穿着同样的黑袍,身材挺拔高大,步伐坚定急促,各不逊色对方半分,就这,藏书阁的护卫能眼瞎到,将凌安认作属下?就算凌安能认错,那她呢,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这般绝美倾城的女修,能是侍女? 有瞬间的怀疑,转而又打住了想法,兴许他们就是眼瞎呢。 瓢泼大雨还在下,却尽数被结界阻隔在外,一路朝妖皇宫走去,沿路庭院林立,树木葱郁茂盛,偶尔有路过的凤族人,远远便停下退到路边,低头等待,待宁灼到跟前时,立刻要弯腰行礼,却被宁灼挥手打发了。 若是平时他可不会这样,但现在师兄和明姝都在,不能让师兄察觉他的身份,更能让明姝看到他们凤族尊卑有序、礼节周全,而不拘泥于礼节的美好一幕,从而对凤族留下好印象。 穿过城墙上开辟出的一道小门,到了妖皇宫,雅致的小院骤然变成辉煌壮丽的宫殿,连绵的建筑耸立,没有了树木遮掩,在透明的结界中,仿若仙境。 玉石地面平直又宽阔,宫墙高又深,檐廊上雕刻着各种栩栩如生的画像,从千姿万状的花草虫鱼,到千姿百态的妖兽,位于最前的,是或昂首站立,或展翅高飞,或发怒处于战斗状态的凤凰。 凌安观察了一路,无数次感慨雕刻之人的技艺高超,就是为何不雕刻人物呢? 略一思考,便问身侧的宁灼,“师弟,你家中屋檐上雕刻万物,为何独独不刻人物画像呢?” 宁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注意到妖皇宫的屋檐上还雕刻了东西,再一听他的话,属实有些没深度了,妖皇宫当然要刻妖界的各种妖了,肯定不会刻人啊。 但这话万万是不能说呢,正想像昨个面对明姝一样,直接告诉他不清楚,没注意,回头问问其他族人再告诉他,随便糊弄一下,没想到,明姝突然接话。 “人的范围太广,是指修士还是指人形物种?若是单指修士,世间万物,为何独独漏下魔?若是指人形物种,万物若得机缘,皆可修炼变为人形,修士为人,魔为人,这些花花草草、虫兽鸟鱼也为人,不能说没雕刻人。“ “有道理。” 凌安双眼爆出亮光,恍然大悟,“是我狭隘了。” 宁灼扭头抛给明姝个赞赏的眼神,知道她能言善辩,敢于压价,没想到她还能这般诡辩,也就是师兄不知情,不然得拍着脑袋骂自己蠢。 明姝目不斜视,不接受他的赞赏,”藏书阁还有多远?“ “拐过面前的弯就到了。” 宁灼指了指前方。 明姝顺着他指的向前看去,笔直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弯在哪呢?” “喏,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明姝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只能隐约看到尽头金色的墙壁,半个时辰,她眼皮直跳,深吸口气,强忍下怒意,反问道,“太远了,不能飞行吗?” “当然能啊。” 宁灼理所应当回道。 “宫……族人向来懒散自由,没太大的规矩,平日里赶时间,飞行、奔跑都可以,没有限制。” 当然是他没有限制,其他人肯定是不行的,他们只能用妖力缩地成寸或者奔跑,老老实实走路,飞行是不可能飞行,否则哪个族群的妖都敢在妖皇宫上乱飞,岂不是乱套了。 他话音落下,眼前寒光一闪,利刃破开空气,飞入半空,骤然变大,悬在半空。 “既如此,我御剑带你们,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她转身,琉璃剑从半空落下,银白的剑身发出淡淡的莹光,皎洁如月,正如它的名字琉璃般清透漂亮,指腹抚了抚剑身,轻声安抚般,“委屈你了。” 抬脚踩到剑上,回身对上两人一眼难言的脸色,自然别过眼,全当没看到,催促,“别浪费时间。” 两人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地跳上剑,剑身骤然下落,像是不习惯忽然增大的重量,明姝赶忙加大输入灵力,剑身摇摇晃晃,总算稳定了。 踩在薄薄的剑身上,宁灼不是第一次了,自然地拽着前面明姝的衣服。 而凌安却是第一次乘飞剑,他是个丹修,相较于剑修的皮糙肉厚,脆弱了不止一点,看宁灼的动作,想学他拽住他的衣服,手刚伸出,觉得怪怪的。 不算勾肩搭背,却也有些亲密了,更有示弱寻求前面人庇佑的意思。 他与师弟不同,他不至于这样。 伸手的手又收了回去,认真瞧着师弟的样子,思索着两人的关系,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他们彻底握手言和了。 来不及思考以后的美好日子,琉璃剑嗖的一下飞出去了,宁灼早有准备,咬牙紧紧拽着明姝的衣服,而凌安就惨了,他猝不及防,身体被惯性带的向后倒去,几乎与地面成一条直线,在要栽到地上时,一股不怎么温和的灵力拖起了他的身体,灵力散开,在他身后形成保护。 他心中的怨气一下散了,就说明道友除了嘴毒了点,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剑修。 飞剑疾驰而出,立于半空,眺望远方,整个妖皇宫尽在眼中,庞大精美的建筑群,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色结界中,大雨落下即消弭,仿若独立于人世之外的世界。 凌安再次感慨,小师弟的家族果然强大,整个丹宗与之比较,怕也不及其十分之一,怪不得他看不上丹宗,看不上他们这些丹宗弟子呢。 他要是像小师弟这样的身份,别说眼高于顶,他直接逼师尊退位,自己做宗主,再将宗内的事务都丢给他,让他整天累死累活地干,每日游山玩水的间隙,检查丹宗的情况,但凡有半点不妥,就拉他批评训诫一顿。 小师弟还是太低调了。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遗憾自己生来没与小师弟互换身份。 出神间,已经到了拐弯处,明姝控制剑落到地上,收起剑,眼前是条狭窄的小胡同,仅能三四个人并肩通过,她率先走进去,光线立刻暗下来,然而下一瞬,眼前骤然明亮起来,一座辉煌庞大的阁楼出现。 阁楼下是层层墨玉台阶,两侧站着身穿重甲的护卫,首领带着不少护卫在广场前来回巡逻,查找着可疑人物。 整齐划一的步伐突然停止,首领缓缓转过头,视线定在明姝身上,一瞬间,所有的守卫都扭过头看向明姝,上百双兽瞳散发出森冷的光,瞳孔在光线下缩成针尖状。 明姝浑身绷紧,身侧袖中的五指弯起虚虚半握,只待他们向前一步攻来时,便立刻握住琉璃剑反击。 空气凝滞,气氛僵持,一触即发。 宁灼和凌安从暗处走出,站到她身边,两人察觉到紧张的气氛,凌安正想扭头问明姝发生了什么,却见宁灼迈着轻松的步伐,上前一步,护卫神情立刻变了,恭敬地齐齐弯腰行礼。 “见过小殿下。” 宁灼挥了挥手,俊脸带着不悦,“这两位都是本殿下请来的客人,再有不敬,自己辞去职位自请离宫。” 首领一惊,腰弯的更低了,惶然,“属下知罪。” 妖族等级森严,卑贱弱小的底层妖族,能进入妖皇宫当值,便能跨越族群地位,不仅自己,连带着族群都一跃升到上层位置,一旦被赶出妖皇宫,就被重新打回原形,回到弱小妖族该待的最底层,被欺压,被蚕食。 野兽不会讲情留面,只会互相厮杀。 转而向明姝行礼,深深低着头,身体与地面几乎成一条直线,“属下只是坚守职责,防止有人闯入藏书阁,不知道您是小殿下的客人,得罪之处,请客人谅解……” 语气真挚诚恳,顾忌身份,坚韧的傲骨只能弯到此般程度,再弯下去,就要折断了。 明姝逐渐放松下来,语气平静,并没有责怪之意,“没事,如你所说,你只是坚守职责,是我冒然闯入,惊扰了你们。” 到此戛然而止,要怪就怪她,这种话明姝肯定不会说的,她从不pua自己,藏书阁是宁灼非要让来的,路是他带的,他不提前打好招呼,让她被当成强闯的贼,一切当然都是他的错。 余光斜睨他,心想,都说她们是客人了,看一会他该怎么编,如果再被人拦下,今天进不了藏书阁的门,回头她要抓着这个把柄,嘲笑他无数次。 凌安挪动脚步,靠近明姝,压低声音,“怎么还分高低贵贱,师弟家族挨着妖界,难道他家族还有特殊癖好,学妖界称王称帝,让族人喊自己殿下?”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护卫们紧张的喘气声,在场的都是修为在身的人,他小声的念叨,无异于光明正大的吐槽。 此话一出,护卫们连喘气都不敢了,生怕惊扰了殿下,他暴怒之下殃及自己这条无辜的池鱼。 明姝红唇抽动,想笑又不敢,生怕露馅了,掩唇轻咳两声,木着脸,“兴许是吧,毕竟咱们那不搞这种。” 宁灼眯起凤眼,瞪了明姝一眼下,转身朝藏书阁大门走去。 “你们都退到一边,本殿下要带客人参观藏书阁,让她们长长……见识。” 刻意咬重“见识”两个字,愤愤不平,可见对于两人的调侃,他还是生气了。 “是。” 护卫齐刷刷退开,明姝和凌安紧随其后,踩上墨玉石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这么顺利,那之前宁灼准备这么久,连两人的身份都编造好了,是故意装傻折腾他们吗? 可能性不大,那便是……有人授意。 凌安以为,自己是师弟的客人,远道而来,破例一次,让他们进入藏书阁也未尝不可。 明姝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远方最高最辉煌壮丽的宫殿,那里是妖皇的住所,就是不知妖皇宠爱弟弟,爱屋及乌,还是另有所图呢。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待她们进入后,又重重关上。 眼前光芒一闪,仿佛进入了新的空间,结界散发出淡淡的红光,宁灼指尖蹦出点火苗,还没碰到结界,结界就已经辨清了来人身份,波动一瞬,呈门状快速打开。 宁灼进入后,结界上的门又关上了。 明姝上前一步,召出自己的琉璃剑,敲了敲剑身,剑尖冒出跳动的火苗,学着宁灼刚刚的样子,果然还没靠近结界,门就打开了,待她进去后,又关上了。 凌安瞧着两人的样子,思索着要不要取出自己的幽冥鼎,召唤幽冥之焰,这是他的底牌,但在秘境中两人都已经见识过,也不是不能让两人看见。 可召唤幽冥之焰颇为耗灵力,他每次都是咬牙强撑,眼前为了进个藏书阁,还得嗑几瓶丹药,累的半死,才能进入,他有些犹豫了。 正要委婉推辞,说自己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急需处理,就见宁灼在里面一挥黑色的袖袍,结界倏然整个消失。 他咽了口口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快速追上她们,边打量四周。 十几丈高的书柜排排林立,上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书本,类别划分的很清楚,知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本来打着长见识的凌安,顿时生出强烈的渴求,迫不及待地钻进知识的海洋。 而对于上辈子被学习压迫了十几年的明姝,只觉得窒息。 扭头看向宁灼,发现他眉心微蹙,显然也极不喜欢这里,心中宽慰不少,果然他与自己一样,是不爱学习的学渣。 “妖史在哪里?” 宁灼环顾四周,迟疑片刻,绕过面前的书柜,朝后走去,四周寂静,只有两人踩在纯黑地面的脚步声,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扇朱红大门,他掀开衣摆,抬脚踹开,大门向后砸去,却未发出咣当的声音,凭空消失了。 他放下衣摆,拍了拍手,“好了,就是这里了。” “这里是放杂物……是放妖史的地方。” 明姝瞥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这是个小房间,仅房顶缀着颗鲛珠,光线昏暗,没有摆放什么书柜,一本本的书……不,妖史就随意丢在地上,上面大刺刺的妖史两个字,只要不瞎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明姝还看到角落里翻开的书,显出两个娟秀的小字凌珑,这是师妹曾经和她念叨过的《重生为修真界第一美女,我在三界开后宫》话本的女主角。 不错不错,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明姝已经开始思索怎么不经意,不被宁灼发现,将书放到储物袋中。 宁灼没注意她的小心思,正蹲下身,在那一堆书中扒拉,“妖史这种书,从千年前到现在,不知道写了多少本了,太占地方,又不能被其他妖族看到,大哥特意开辟了个房间,用来放妖史。“ “妖史百年记载一次,关于青牛将军的记载,应该是在两界大战后的一百年。” 说完,他翻出本黑金书皮的书,金墨描绘成的妖史两字格外显眼,沾满了灰尘,金字黯淡,他皱着眉将书拎远了些,狠狠一抖,灰尘弥散来开,扑了他一脸,哪怕他早就准备,还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赶忙将书丢向明姝。 明姝抬手稳稳接住,正要翻开,却见他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来了一本,昏暗的灯光下,俊脸沾了薄薄一层灰,像蒙尘的美玉,神情认真又专注。 “这种书的材质特殊,是妖界千年老树的皮制成的,经久耐用,放个成千上万年也不会坏。” 他两指捻起封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表面斑驳粗糙,就像老树皮上的纹路……”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将书丢下了,手指在袖口冲狂蹭,表情难忍,“就是许久年没人来整理过,有些脏,你翻找时注意点。” 隐隐约约,明姝听到他的小声抱怨,“早知道让衡叔先派人来整理整理了。” 明姝低头看手上的妖史,灰尘被他扬干净了,摸上去手感略有些粗糙,翻开第一页,隐隐有树木青涩的味道飘来。 扫一眼,这是记载两界后五百年的事,她不太关心,随手丢在一边。 蹲下身,学着宁灼的样子,在一堆杂乱的书中翻找,有妖史就放到脚边,不经意地向角落移去,很快就摸到了那本话本,微微探过身,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飞快藏进袖口,然后借着侧身整理脚边妖史的空挡,将话本转移进储物袋。 抬头一扫,发现不远处还有《重生为修真界第一美女,我建立了合欢宗》《重生为修真界第一美女,我靠美貌名扬修真界》,再加上储物袋中的《重生为修真界第一美女,我在三界开后宫》,妥妥的三部曲啊,拿走,拿走,都拿走。 按照之前的步骤,一一转移进储物袋,心中颇为心虚,正要偷瞄下宁灼,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内响起,“编撰妖史是枯燥无聊的事情,史官常常会带一些打发时间的小玩意进来,休息的间歇看看,换换心情。” “不过那些史官年纪都大了,老眼昏花便罢了,记性也不太好,出去的时候,总是将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忘了。” “大哥不在意这种小事,于是这房间中除了妖史,乱七八糟的东西越堆越多,和妖史混在一起,越来越难找。” 明姝心一下跳到了喉咙口,借着昏暗的余光偷瞄他,发现他脸色难看,眸中的嫌弃和不耐烦都快溢出来了,将翻出的妖史重重摔到一边。 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回去,她别过头,暗暗松了口气,不是被发现就好。 却又听他继续道,“除了妖史,都是无用的东西,烧了,丢了,都无所谓。” 明姝一愣,只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听他咬牙切齿,“回头定要让衡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理出来,烧干净。” 明姝彻底放了心,都要烧掉的东西了,她留个几本,还省了他们的功夫,就算被发现了,他应当不会这么小气。 明白了此,明姝不再隐藏了,看到不错的话本,直接当着他的面,丢进储物袋中。 宁灼目不斜视,没半点反应。 没一会,地面堆积出十几本妖史,宁灼停住了动作,指着那堆书,“说不定里面就有青牛将军的下落,你去找找看,我来继续翻找妖史。” 明姝与他目光碰了一下,算是默认,转而起身,将书搬到空地上,本想一屁股坐下,无奈地面太脏,没办法,她召出了琉璃剑,用帕子认真仔细擦拭过剑身,然后控制灵力变大些,让它浮在地面上,转身坐到琉璃剑上。 翘着脚,随手拿起一本妖史,翻开,又是记载两界停战后五百年的事,大眼一扫,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趣。 丢开又换了一本,翻开,妖界两界大战前的事,貌似提到了妖皇和龙族的女子,想看,但又觉得私自窥探别人的隐私不太好,更何况这种算是凤族的秘事了,不如回头问问宁灼,如果他愿意说,证明没什么隐秘,如果不说,那就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又换一本,有龙族叛乱的字眼,她赶忙丢开换了新的。 连换好几本,终于是记载两界大战期间的了,一行一行认真看过去,前面都在记载两界的几场战斗,死伤人数,陨落妖族和修为,然后是陨落的妖族名字,密密麻麻,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 “妖历万万年三月二十日,距上一场大战不足一周,四名修士闯入妖界森林,叫嚣要妖界交出绑走的女修。” “妖历万万年三月二十五日,修真界七大宗门集结上万修士,以妙音阁为首,扬言妖界欺人太甚,休战期间屠戮杀害修士,誓要铲尽妖族。” “此战修真界修士尽出,十大宗之一的摘星阁、丹宗不再镇守后方,符阵两宗举全宗之力,剑修更是倾巢而出,天送门、万柳宗等小宗门悉数参战,妖界危在旦夕,存亡之战一触即发。“ “妖界紧急召回青牛将军,令无妄海龟、蛇族赶往战场,以豺狼虎豹等暴戾凶兽为先锋,集结族中千年大妖,凤族十位长老,除擅占卜的大长老,尽数奔赴战场。” “最后一战打了整整十年,两界参战人员几乎死绝。” “妖皇突然发布昭令,昭告三界,自己的幼弟,妖界最小的五皇子回来了,由修真界一女修送回,为表感激,紧急叫停战争,亲自与修真界和谈,签订两界千年和平条约,互不侵犯。” 接下来又是死亡的妖族名字,她翻开下一本,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后,她看到了青牛将军四个字。 原来是战死了。 明姝长长叹了口气,满心敬佩。 她对青牛将军并没有怨恨,当初被他打伤,也是自己冒犯在先,想他身为青牛一族,自己烧他的青草地,还能动恻隐之心,没将自己打死,属实是心地善良了。 不过这剧情有些熟悉啊,很像幻境中发生的事情,转而一想,幻境复刻的就是千年前的两界战场,剧情相似很正常。 拿起地上最后一本妖史,翻开入眼就是涂抹的痕迹,仍可以辨别出清晰的字迹,“小皇子百岁时,全身羽毛稀疏黯淡,好在终于炼化先妖后的本源之力,可竟与魔族太女相识。“ 到此便戛然而止,这是宁灼的私事,史官纠结了一番,认为不该记录在妖史上,便涂抹掉了,可涂抹的力度极大,背面仍可见重重的金墨迹,几乎要将纸戳烂,显然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让史官颇为愤怒。 于是,明姝戳戳还在翻找的宁灼,”你是在两界大战的战场上出生的,当时是谁将你送回妖界的?“ “你呀。” 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明姝加重语气反驳,“我说的是现世中,不是幻境。“ 她托着脑袋思考,“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就认识魔族太女了呢?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宁灼停下动作,抓了抓脑袋,满脸疑问,“我竟然还认识魔族太女吗?我怎么不记得?” “认识啊,书上写着呢。” “哪里?” 宁灼转身靠近,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借力去看伸到面前的书,被涂抹掉的字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半晌后,呐呐道,“我不记得了。” “我只有近些年在修真界的记忆,大哥说我先天不足,在壳中酝酿八百年才破壳,可我最近才发现,应该是母亲给我保命的本源之力被偷了,导致我生命垂危、昏迷不醒,几个兄长到处寻找天材地宝,才让我又醒来。” 有点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想了想,明姝接道,“你母亲和几个兄长拼尽全力救你,他们都很在意你。” “我就不一样了,师尊说他是在剑宗的山下捡到我的,我当时孤零零一个婴儿睡得正香,他见包裹我的包被布料不俗,指不定是哪个世家大族丢弃的,便将我捡了回去,心想若有朝一日我的亲生父母找来,便能借此要丰厚的报酬。” “可惜一直养到了我长大,根本没人找来,师尊觉得他亏死了,便将剑宗的事情一股脑都推给我,美其名曰,不能白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宁灼眉眼间的忧愁散去, 突然弯唇笑了,“你凭自己的努力,成为剑宗人人敬佩、尊重的大师姐, 而你师尊,剑宗弟子现在估计都想不起他了。” “现在的剑宗, 是你明姝的剑宗, 而不是明流道尊这个剑宗宗主的剑宗。” 明亮的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像夜空中的星辰, 熠熠生辉,鲛珠银润昏暗的光线下,他昳丽的俊脸不再如白日那般灼人, 温柔,缀着显而易见的情义。 忽而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你看我师兄,他如你一般,每天为丹宗的事务奔波操劳,可在丹宗弟子们的心里, 我师尊丹阳道尊的地位仍是不可动摇。” “不仅如此,师兄身为下任的丹宗宗主,师尊对他要求颇为严格, 时不时就要考察敲打一番,即便再忙,修为也不能落下, 还要向师尊上交炼制的丹药,炼丹之术也不能倒退。” 明姝望进他明亮的眸中,神情柔和,不经意泄露几分缱绻。 “倒也是, 与凌道友相比,我确实幸运不少。” 握着她腕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她手掌,掌心相对,骨节分明的长指强势地插入她指缝间,与她五指相扣。 他仍是蹲着的姿势,比坐在琉璃剑上的明姝矮了很多,居高临下的角度,明姝能清楚看到他滚动的喉结,轻轻松手将书丢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人却谁都没去看。 明姝摸上他半边侧脸,顺着棱角分明的颌角一点点攀爬上移,摸到他狭长的眼尾处。 语气带着点调笑,”那你呢,在丹宗待的如何,丹阳道尊对你严苛吗?“ 丹宗宗主溺爱小徒弟的消息,修真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姝当然知道,可此刻就是想听他的回答,听听他在丹宗真实的境况。 眼尾有些痒痒的,垂下眉眼,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指腹,滑腻的触感一如往昔,“师尊不怎么管我,当初他本就是为了还我大哥的人情,才会收我为徒,他知道我是妖族,人族的炼丹之术不适合我,从不强迫我学,反而偶尔会赠我不少丹药。” “在丹宗没人敢惹我,只要我不将天捅塌,师尊都能为我收拾烂摊子。” 他的嗓音越来越含糊,像含在唇齿间,亲昵地撒娇。 明姝心中一动,纤长白皙的手指缓缓移动,摸上他的眉尾,突然盖住了他的双眼,低头靠近,呼吸交缠的瞬间,唇齿间溢出带着几分妒意嘟囔。 “丹阳道尊真是对你好极了。” 要是明流道尊对她也……算了,拉回思绪的瞬间,颈后传来巨大的力道,让她不由自主地跌下琉璃剑。 - 藏书阁的书籍繁琐又齐全,凌安找到了许多本关于炼丹的书,炼丹过程中控火的技巧,丹成时如何更省力,丹炉大全,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关于幽冥鼎的讲解,以及相应的几个特殊丹方,草草记下后,略一思索,便去寻关于修真界宗门世家的书。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放下书,回身看去,消失的师弟和明道友,一起出现了。 两人面色微红,唇色润泽发红,视线稍一碰撞便各自扭头回避,这样子,只让凌安以为两人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他沉下脸,眉心蹙起,正要询问,却听宁灼开口问他,“师兄,你看完了吗?我们已经看完妖史,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视线偏移,望向明姝,她点了点头,表情平静无波。 凌安眉心拧的更紧了,一时分不清两人到底是闹别扭还是没闹,不过既然没放到面上,那就是两人的私事,由不得他这个师兄来操心,他脸色渐渐缓和,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柜上,“好了,要回去吗?” 明姝想起储物袋中满满的话本子,其中不乏早些年绝迹的故事,师妹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话本子太多,她收拾储物袋时,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颗夹杂着零碎黑气的玉石,唤起了她深埋的记忆,是在灵山秘境中所得,叫什么魂玉,里面还住着一个面目全非的鬼。 想到鬼,她身体抖了抖,怎么把这茬忘了。 那鬼要找什么铁翠宗,根本就没听说过的宗门,现在不就是个好机会嘛,藏书阁中肯定有线索,到时赶紧将她送回去,留下魂玉卖掉,又是一大笔灵石。 她也不是贪图灵石,主要是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在身上,她心里不安的很,还是快点打发掉。 想到这里,她飞快从角落中扒拉出魂玉,递到两人跟前。 “等等,还不能走。” “铁翠宗,对,就是铁翠宗,有个女……鬼要找铁翠宗,我已经答应帮她了,我们快找找线索。” 她语气急切,有些语无伦次。 宁灼和凌安侧目而视,发现她的反常,宁灼从她手中接过玉石,举高打量,晶莹剔透中夹杂着浓稠一团黑,不由地在想起跌落登仙台后的所见所闻,自然地收回手,袖袍滑落,遮住将玉石握在掌心的手。 “铁翠宗,听名字应该是个宗门……” 视线转向凌安,“师兄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都看了什么书,有没有提到铁翠宗的?” 凌安没说话,而是将刚刚放回书柜的书取了下来,低头认真翻找,寂静的藏书阁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平静的声音。 “铁翠宗,由修真界一散修所建,门下共两名弟子,皆为半妖,九百年前,宗主不知所踪,两名弟子身死,宗门被占,旧址在……” “妖界与魔界的交接。” 宁灼目光倏然锐利,他听到了半妖。 明姝微微出神,半妖、魔界,她想到了登仙台。 回过神,她表情渐渐严肃,看向凌安,“凌道友,我要去趟铁翠宗的旧址,你要同去吗?” 他下意识要拒绝,毕竟与明姝也没多深的交情,妖界、魔界,无论哪个都不是好地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猛然顿住,转而看向宁灼,“师弟去吗?” “当然去啊,我还没去过魔界呢,自然要跟明姝去长长见识。” 他垂眼思索,片刻后,应了声,“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去。” “无论是妖界还是魔界,都是危险重重,师弟自己去我不放心,如果师弟出了什么事,师尊他老人家定要怪罪于我。” 宁灼扬了扬下巴,倨傲自信,“师兄放心,不会出什么事。” 在半个妖界的地盘,还能出事,属实愧对他这个妖界小皇子的身份了。 凌安将书放回书柜,没再多说什么,准备离开,“既然如此,索性回去待着也无事,那就随你们走一趟,早些将琐事处理完,早些回去。” “回去修整一下,将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下午就出发。” 两人应了声,三人一起离开了藏书阁。 走到门口处,明姝才想起自己的魂玉被宁灼霸占了,虽然魂玉里面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它意味着巨额的灵石,为了灵石,没什么忍不下去。 藏书阁的大门打开,凌安大步跨出,宁灼紧随其后,跨出的脚步还没落下,肘弯处的衣服一紧,回头却对上她晶亮清澈的眸。 “我的魂玉呢?” 宁灼一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侧身靠近,“你说什么?” “我的魂玉呢?” 明姝重复了一遍,紧紧盯着他,隐隐带了些紧张,似乎怕宁灼不认账,私贪了她的东西。 宁灼差点气笑了。 他是这种会贪她东西的人吗?也不想想,她都从他这里得到多少灵石了,哪次不是他随手就给了,到头来还计较一块玉,况且两人不久前才亲昵过,扭头就为了灵力翻脸不认人了。 属实让他大开眼界。 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而从储物袋中拎出几块上好的玉佩,扬手一抛,丢给她。 “和你换。” “换,换。” 明姝立刻眉眼弯弯,将东西收起来,谄媚地凑过去。 “我们在藏书阁耽搁太久了,该回去了,对了,你为师妹挑选的族人呢,我们下午要离开,今天必须得过过眼,不能浪费你的一番苦心。” 宁灼心里的气立刻消了,顿觉自己做的这一切都值了,况且明姝这人不一直都是这样贪财小气嘛,早知道她的真面目,刚刚就不该苛责,想开了之后,再看她只觉得愈发明艳动人,移不开目光。 她这么好看,贪财小气点这么了,他别的没有,就是灵石钱财多,随便她贪随便她挥霍。 这么一想,两人完美互补,简直是天作之合。 宁灼心情越发好了,翘着唇角,眼尾余光偷偷斜睨她,不经意间靠近她,衣襟摩擦,踩在黑玉台阶上,忽然去抓她垂在身侧的手,“快点走,如果不赶时间,三十多个人,你今天肯定挑不完。” 衣襟交缠,手被温热的大掌轻握着,稍显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汇成一股暖流,流淌到血脉,注入心间,四周的守卫肃杀庄重,时不时用冰冷的兽眼打量她,而她却再生不出丝毫的紧张,反握紧他的大手,淡然地随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离开藏书阁。 两人走在狭窄的小胡同中,凌安站在小胡同的尽头等她们,他站在明亮的光中,周身像镀了层神光,更显公子如玉,遗世独立,清隽无双。 光线昏暗,两人靠的极尽,宽大的衣料垂下,遮遮掩掩,凌安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心中却升起一股怪异,本已转过头移开的目光,骤然回首望去,目光锋锐,似要穿透积蕴的黑暗。 两人不由停下脚步,明姝心重重一跳,回过神来,倒不怎么慌乱,只思索着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宁灼心已经跳到了嗓子,有种当着大师兄的面偷摸做坏事的刺激感,不禁头皮发麻,缓了口气,开口喊他,“师兄……” 凌安看过来,穿过黑暗,带着几分审视,等着他的回答。 气氛沉闷安静,他平静道,“我待会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师兄你先自行回去吧。” 凌安神情缓和,沉默地将视线移到明姝身上,明姝朝他挥了挥手,“我待会有事情要和师妹交代,就不与凌道友同行了。” 话音落下,凌安一个字都没说,扭头走了,等她们走出胡同,早就没了凌安的影子。 明姝晃了晃他的手,语带疑惑,“你就不怕他乱跑,发现你的身份?” 宁灼淡定极了,连眼皮都没掀。 “师兄很聪明,破绽漏太多了,要发现早发现了,不差这一点。” 语气漫不经心,任她摇晃,只用指腹轻轻摩擦着她光洁滑腻的皮肤,突然反客为主,拉着她拐入旁边的小道,“我平日住的宫殿在这边,凤族的院子太少,装不下太多人,我让衡叔将挑出来的族人都带到宫殿里,让妖侍上点妖族特色的吃食,你边吃边挑,两不耽误。” 话落,不等她回答,便拽着她跑起来。 迎面的风吹起两人乌黑的长发,夹杂着凉意的空气沁入肺腑,却驱不散身体中翻腾的热意,剧烈跳动的心渐渐汇成同一频率,似在为从未有过的放纵与肆意欢呼。 幽深的小道看不到尽头,妖皇宫庞大宏伟,高高的城墙,让人有种陷入迷宫的错觉。 明姝抬起头,仰望着缭绕在云雾中的宫殿,如梦如幻,仿若在天边。 收回视线,眼尾余光闯入他半边侧影,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薄唇翘起,俊美的面容满是惬意,焕发出摄人心魄的色彩。 她突然想起话本中为世俗所不容的男女主,相约私奔的画面,唯美、浪漫。 如今身临其境,呼吸间仿佛都是自由的味道,无形的枷锁脱落,朦胧的心绪逐渐澄清,映出清晰的人影,待那人的面容显露出来时,她剧烈跳动的心仿佛停滞了,有些微的诧异却又毫不意外。 时间似乎停止了,她定定瞧着那人,片刻后,抬眼去看前方的宁灼,眼前的人更加鲜活生动,不似那人影只会温柔噙笑,了无生气。 出神间,前方的人蓦地回头,漆黑的眼眸深邃发亮,撞上她的视线,望进她澄澈的眸中。 那瞬间,她停滞的心突然跳动了下,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停止的时间恢复,周遭的宫墙掠过,接囧而来的是急促剧烈的跳动,仿佛要挣破胸口,血液都在沸腾,压抑的爱意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她定定地回望,跟着他翘起唇角。 半个时辰后,她收敛了唇角弧度,面无表情,沸腾的血液冷寂下来,让她不仅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更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要知道,依她现在的修为,对天气变化都没有太大的感知,更别说冷了。 拨开沾到脸颊边的长发,狠狠甩开他的手,几步跨到宫墙边,靠着直喘气。 闭上眼,脑袋中只有一个巨大的“蠢”字。 身为修士,明明有无数种方法,轻松地达到他的宫殿,为什么非要浪费时间浪费体力,累死累活地跑过去? 图什么?浪漫?屁都不是。 想起刚刚愚蠢的自己,她恨不得时光倒流,狠狠扇醒刚刚的自己。 睁开眼,正看到宁灼垂眼一副沉思的表情,呼吸平稳,只绵长了些,额上沁出了些汗珠,与自己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愁的眉心拧死,小心翼翼觑明姝一眼,又飞快移开,轻咳两声,缓声解释。 “妖皇宫有些大,我太久没回来了,忘了……过去要很久,平日大家不赶时间才慢悠悠走过去,赶时间都是变为原形跑或飞过去,不然我唤个妖侍过来,让他变为原形带你过去。” “那你呢?” 说实话,明姝更想让他变为原形,带她飞过去,当然,她可不是想看他原形,反正他已经答应要给她看了,不急于一时,主要这不是赶时间嘛。 “当然和你一起过去。” 他理所应当,侧身四处张望寻找附近的妖侍,同时忍不住深深松了口气,只要赶紧找到妖侍,将他们带过去,这一茬就过去了,只要他不说,她……应该也不会乱说,好了,没人知道他犯过这种蠢。 陡然想到他为了掩饰身份,早就吩咐人将整个妖皇宫都清理了,今日除了他们几个,这里连根鸟毛都没有,若是再唤人过来,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到。 还不如让她御剑直接带他过去呢。 想是这么想,可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嘴。 身体逐渐僵硬,刚松的气又被他倒吸了回去,一咬牙,想着干脆告诉她实情,反正她都知道他的身份了。 明姝见人久久没动静,正要问呢,一抬眼,发现他反常地呼吸急促,带动胸膛处大幅度地起伏,身体小幅度地侧着,明亮的光线穿过结界,从高墙倾斜过来,纯黑布料色泽流转,领口处金线勾勒的暗纹光华闪烁,显出隐约的肌肉轮廓。 恰这时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一滴汗珠正好顺着侧脸滑落,滴入那起伏的黑色布料上,晕出一片痕迹,让那肌肉的轮廓更清晰了些许,勾出诱人的弧形。 明姝当即就忘了质问的话,艰难地移开眼,对自己刚刚愚蠢的行为恍然大悟,一定是他仗着美色勾引她。 若不是他蓄意勾引,她怎会做出这种蠢事。 没办法,虽然她自己也美的绝无仅有,但天长日久的,难免会失了新奇,这时正好有一张与自己不分上下的俊脸凑上来,新奇之下,不免被吸引。 算了,不是自己的问题就好。 他虽然愚蠢了些,但实在俊美,身份也高,还大方有灵石,人,不对是妖,做到他这份上已经十分完美了。 明姝眉眼舒展,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大约是还残留有往日死对头的刻板影响,那就从今天彻底消除,给他换个新身份,宽以待他。 说做就做,明姝转手掏出琉璃剑,向着他的方向轻轻一抛。 高墙上倾泄的光线照射在银白的剑身上,反射出的光射进宁灼的眼睛里,他被刺的眼前一片花白,抬手去挡时,身侧袭来细小的破空声,身体先于意识,几个大跨步飞快后退。 “不用麻烦了,我御剑带你……” 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宁灼心中咯噔一声,赶忙睁开眼睛,映入眼中是五步开外变大悬在地面的剑,如果他不躲,剑应该正正在他面前,只要他抬脚就能站上去。 扭头去看明姝,果然看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漠地好像在看一条死鱼。 这糟糕的信任…… 他伸了伸手,想解释一下,挽回岌岌可危的关系。 “我太专注了,没注意到……” 干巴巴的几个字,他自己都觉牵强,可实情更丢脸,更说不出口,艰难地笑了笑,突兀地转移话题,“我们在这里浪费不少时间了,衡叔他们一定等很久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先一步过去踩上飞剑,边抓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忐忑地猜想她会不会使唤剑将他掀下去,边做好准备,如果真将自己掀下去,他肯定能轻松地跳开,不会摔个底朝天。 脚下剑忽然动了,宁灼猝不及防,没被掀下去,倒差点自己摔下去。 他反应极快地稳住身形,剑微微一沉,明姝已经上来了,还未等他惊讶,哧溜一下飞出去。 顾忌着妖皇宫内不能乱飞行,明姝飞的不高,剑身堪堪超过两边的高墙,擦着高墙,飞过下面弯弯绕绕的路,跳出迷宫,径直朝中心最高的宫殿飞去。 夹杂着湿意的风吹在脸上,耳边烈烈作响,快意自胸腔中荡开,她想,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肆意。 被高墙束缚,不能随心地选择方向,只能按照它既定的路去走,谈何自由呢。 两人默契的都没再提之前的事,一切仿若没发生,当然,宽容什么的,换个身份什么的,也都没发生。 耀灼宫在妖皇殿隔壁,是宁灼出生后安全回到妖界,妖皇特意吩咐人建造的,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最小弟弟,他是予取予求,连带着父母的那一份宠爱一并给了他。 到了妖皇殿,明姝停下收起了剑。 宁灼带路,路过妖皇殿的大门前,他犹豫了下,指了指里面,“这个时间,大哥应该在后殿的假山喝茶看公文,你要不要去见见?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大哥?” 他越说越兴奋,全然忘了还等在耀灼殿的衡叔等人。 明姝不明白,她来妖界又不是要做什么事关两界的大事,本意就是两人的私事,他知会妖皇一声,知道有她这个人就行了,为何非要去见妖皇?再说见了该说什么?我和你弟弟来的? 不用想就能知道那场面多尴尬了。 属实没必要。 明姝果断拒绝,“不用了,在幻境中已经见过了。” “哦,确实见过了,是我忘记了。” 他想了一下,秘境的幻境中,她将他送回妖界时确实是见过大哥的,不过那是千年之前的大哥了,青葱少年有什么看头,现在的大哥是老谋深算的老鸟了,她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如此,才能发现他的年轻英俊。 毕竟她还不过百岁,怎么可能愿意去啃千年的老腊肉呢,硌牙。 只可惜,其他四个兄长都不在,不然也可以带她去见见,当做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明姝不知道他的想法,见他满脸失望,随口敷衍道,“今日赶时间,凌道友早就回去了,别让他等我们太久,改日有时间了再见。” 宁灼微点了头,想着等他日四个兄长都回来,再带她来一起见,更省事。 不过半刻钟,耀灼宫就到了,距离之近,让明姝再一次审视宁灼在妖界的地位。 听到动静,衡叔从里面迎出来。 “殿……公子……” 视线从宁灼身上移开,发现了他身边的明姝,到了嘴边的殿下,硬生生改了口。 宁灼朝他摆了摆手,“没事,按平日喊就行了。” 衡叔心里一惊,殿下这是被发现身份了?转念一想,都将人带到妖界了,发现也是早晚的事了,再看她身边这位女修,也不像是蠢笨能被糊弄的模样。 算了,殿下都不担心,他就不多管闲事了。 衡叔立刻改了口,“殿下。” 转而向旁边的明姝同样弯腰行了礼,“明仙子。” “族中挑选出来的人都在殿中候着了。” 在剑宗,同宗的师弟师妹都当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师姐,除了敬畏就是尊敬,相熟的小师妹和陆师弟,即便亲近许多,平日相处也多有敬重,这么被人当主子行礼,明姝是头一次,前世熏陶在社会主义下二十几年,骨子里刻的是自由平等,实在不习惯,下意识向旁边躲过。 两双眼睛四道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 宁灼靠过来,小声问她,“怎么了?” “没事。” 再次意识到他的身份,明姝心中复杂难辨,果然是从小被侍候长大的小皇子,万妖之上的至尊者。 可恶啊,为何她不是…… 她也想做至尊者,也想被人侍候,而不是每天埋在剑宗的公文卷轴里,绞尽脑汁地处理繁琐的事务。 麻木地跟着他进入殿内,绕过前院,走过前殿,远远就看到花园中站了密密麻麻一群人,穿着五颜六色,以耀眼如火的赤红居多,间或夹杂着黑、绿、蓝、白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明姝眯了眯眼,心中已经把那些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人pass掉了,心思太明显了,如果真带到了小师妹面前,指定要带坏小师妹,这绝对不行。 长长见识玩乐可以,其他绝对不行。 小师妹的单纯由她来守护。 到了跟前,三十多人齐刷刷行礼的场面,还是让她很不习惯,正好她落后宁灼几步,正在他身后,干脆向里面挪了挪,完全站在他的阴影里,用他高大的身躯挡住自己。 她一介普普通通的修真界女修,受不住如此大礼,会折寿的。 如此,要折寿也是折他的,和她可没关系。 宁灼让三十多人排好队形,扭头正要和她说话,没想到一扭头竟没看到人,他瞳孔微震,人该不会跑了吧?转而又觉得不会,她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转过身,向远处眺望,想着她会不会好奇他的住所,到处转转,乍然被三步开外的身影闯入视线。 “你怎么在这?” 宁灼有些无语,该不是故意站在他身后,看他找不到人出丑的吧,不久前才惹她不快,这就报复回来了,真是小心眼。 好在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侧过身,干脆站在边上,给她让出位置,黑色的袖袍一挥,大气磅礴,“人都在这了,你看看吧。” 明姝瞧他一眼,隐约发觉他身上透出几分不满的情绪,是对她不满?明姝不解,并分外震惊,蠢事跟他做了,后续的烂摊子是她收拾的,她没有半分怨言,这人反而不满了,他到底在不满什么?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不懂。 明姝当做没看见,上前一一打量面前的这群人,大概是妖族的原因,虽说是特意按照师妹的审美找来的,但却没有修士那种温和、润泽的气息,个个都透着一股桀骜,甚至个别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宁灼强迫召来的,眉宇间一股不耐,将妖骨子里的暴虐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种别说哄小师妹玩了,怕是一个不顺心要暴起伤人了。 想想宁灼的身份,他的族人,在妖界的地位只高不低,让他们像个货物一样被挑来挑去,去陪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修玩,要是她也不高兴。 因此明姝也不想强妖所难,意思意思挑了三个看着低眉顺眼、温和耐心的人,随手一指,正要和宁灼说,前排中间的一个红衣男妖突然站出来,目光灼灼,盯着明姝,大声问。 “就是你要从我们中挑顺眼的,陪在身边吗?” 明姝回头,正要回他不是。 那红衣男妖立刻高高举起手,大声道,“没想到你竟然长得这么好看,比狐族的女妖还要貌美,选我吧,我愿意,快选我选我……” 被族中送过来挑挑拣拣,大家本是不太高兴,可来了一见到人,立刻就变了心情,无比庆幸,虽然不大愿意,但怕被其他人衬托的太丑,还是费心打扮了一番才来。 抗拒变成了期盼,就等她宣布选中的人选。 没想到有人竟然不遵守规则,毛遂自荐,那怎么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急了,蜂拥挤向明姝,“选我选我,族中都知道,他家的都是中看不中用,他父母都闹解契闹了几百年了。” “选我选我,我父母恩爱,没有不良嗜好,身强体壮……” “起开,能来这的妖,哪个不是身强体壮,弱唧唧的早被打死了。” 一绿衣男妖挥开身旁的人,“我父母恩爱,除了要命的事,对我一向是不管不顾,自由的很,你要是选我,根本不用担心我父母那边。”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蓝衣男妖插话,“别听他瞎说,他父母整天打架,他那是不想被殃之池鱼,才乱跑不着家……” “仙子不如看看我,我父母双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绿衣男妖拆台,“好啊,凤二,你父母明明活的好好的,你竟然咒他们,我要回去告诉伯父伯母……” 蓝衣男妖直接伸手推搡他,“你快去告状,快去快去,正好我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另一红衣男妖挤过来,“内部矛盾去一边解决,别耽误我们向仙子求爱。” “没错,仙子看看我,我的羽毛是族中最红最密的,自小就没有掉毛的烦恼,仙子选了我定不会房间中羽毛乱飘。” 人群蓦地有男妖高声喊道,“仙子,我对你一见钟情,求你嫁给我。” 仿佛沸腾的水突然灌入凉水,人群沉寂了片刻,接着是更疯狂的叫喊,“仙子,你是我的梦中情人……” “仙子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 什么大场面明姝没见过,但这种被人围着表白的场面真没见过,她被吵的脑袋嗡嗡作响,捂着耳朵,视线四处搜寻,待看到人群边上熟悉的身影时,立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 宁灼正在拉扯拥挤的人,努力控制局面。 他额上青筋暴起,满脸怒气,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一个个的都说的是什么话,还梦中情人、为生为死,若不是他们都是同族,他现在就让他们死。 “够了……” 一声暴喝,铺天盖地的威压蔓延开来,从骨子里涌上的恐惧让所有人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来不及生出后悔,血脉威压让他们不自由自主地跪下,伏在地面,做出臣服的姿态。 妖族尊卑森严,哪怕是位于最顶端的凤族,亦有血脉尊卑,皇族为最,凌驾于万妖之上。 平日里大家都是同族,我身份高于你,你意思意思向我行礼,就算没什么敬意,我不追究这些,但今日在我带来的人面前,如此放肆,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 那我就该让你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越过一众跪伏在地上的人,宁灼朝明姝伸出手。 “她是我带来的人,不是平日那些你们可以肆意调笑的女妖。” “你们要陪着玩的人也不是他,是她师妹,她们都是我的贵客,如果你们能将贵客哄开心,自然有赏,可如果惹了贵客不快……” 他冷笑一声,让不少有阴影的男妖打了个寒颤。 明姝两根纤细的指揉着太阳穴,拧着眉将另一只手搭上他的大手,被握紧的瞬间,轻微拉扯的力道传来,她顺着绕过地上的人,来到他身边,似乎尤嫌不够,抬手揽上她的肩,将人向怀中揽去,转而握住她揉太阳穴的手,拉下替她轻轻按揉着。 环视地上跪着的人,再次忍不住冷笑,“一群蠢货,脑袋都用来装shi了。” 没看到明姝是跟在他身后来的吗,聪明点的妖就该知道两人关系匪浅,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明姝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弯了弯唇,别说,狗仗人势,不对,是人丈鸟势的感觉还挺爽。 只可惜不能动手,不然早将这群人打飞了。 还是修真界好,要是在修真界,她可不用看谁的面子,早在第一个冲上来时,拔剑抵上那人的脖子了,如果实在不听话,直接废了手脚震慑一下,场面马上就控制住了,哪能让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叽叽呱呱地叫。 幸好这群妖有点道德,只是叽叽呱呱地叫,要是敢动手,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她必要让那妖血溅当场。 不是自己的地盘果然束手束脚,明姝暗嗤一声,没了多留的心情,推开宁灼,随手指了三个跪在最后的妖,“就他们吧。” 衡叔立刻上前,将那三人拎出来。 明姝扭头就走了,宁灼再次瞪了这群妖一眼,不悦地厉斥,“不长眼的东西,都跪着吧。” 说完就大步追了上去。 衡叔看着地上的一群妖,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没看到他家殿下都得追着讨好明仙子嘛,他们是怎么敢在殿下面前撬墙角的…… 说起来也怪凤族居于妖界顶端太久了,族中小辈没一点脑子,出门就靠血脉压人,仗着种族,肆无忌惮,也罢也罢 ,反正与修真界的和平之约也快到期了,到时候开放妖界,让族中小辈去修真界历练,多见识见识人心险恶,亏吃多了,脑子自然就长出来了。 不过冒犯了他家殿下,衡叔眼中划过冷意,“我会将今日之事禀告妖皇陛下,诸位可要跪好了,没有殿下的吩咐擅自起身,被妖皇陛下迁怒,休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意思就是,只要老老实实跪好,妖皇陛下就不会追究今日他们冒犯五皇子殿下一事。 几个想起身的妖立刻跪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凤小五小时候孱弱又丑, 他们背地里没少欺负,哪怕后来被狠狠收拾了,仍对他带了轻视, 平时都不太将他当回事,这次被他血脉威压强压着臣服, 心里愤怒又不甘, 不敢当面反抗,等人走了, 当即就想骂骂咧咧起身。 私下小打小闹和闹到妖皇面前,事情轻重他们还是分的清的。 更逞论,妖皇一向对宁灼这个弟弟疼爱的紧, 如果真的被迁怒追责,连累全家,怕是妖界再无容身之地。 回去仍是明姝御剑带宁灼,心情不明媚,她御剑的速度又快又险,几次擦着墙角, 在要撞上的前一秒堪堪避开,吓得宁灼几乎心跳骤停。 冷风呼呼吹在脸上,前面明姝的头发胡乱飞舞, 全都扑在他脸上,扎的他眼睛都睁不开,想抚开, 又怕惹她更不高兴,一气之下将自己丢下去。 他捂着脸,痛苦忍受着,只觉度秒如年。 好像过了无数年, 飞剑终于停下来了,踩在坚实的地面时,他神情恍惚,脚下踉跄,差点摔在地上,旁边伸出只纤细玉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扶稳。 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是明珠扶住了他,而且表情平和,没有半分不耐。 这幅模样,让他十分怀疑,刚刚那个沉着脸飙剑的人是谁。 不过没迁怒他就好…… 宁灼庆幸极了,脚步轻快地在前带路。 天色逐渐放晴,阻挡雨水的透明结界消弭于无形,好似从未出现过,阳光蒸腾着空气中的水汽,天边出现七色彩虹。 穿过彩虹的桥洞,很快就到了偏角的别院。 明姝上前敲门,里面传出青衣扯着嗓门的喊声,”谁呀?“ “我,找小师妹有事。” 明姝的声音一出,里面立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师姐,你回来了。” 青衣刚打开门,傅灵灵从里面窜出来,抱住明姝的胳膊,小脸蹭了蹭撒娇,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半天不见,师姐好像又漂亮了。” 说完,绕着她转了半圈,恍然大悟,“原来是师姐换了新衣裳。” 她拧着秀气的眉,细声细气道,“我早就说师姐不该整天穿咱们剑宗的宗服,白惨惨的衬得师姐妖里妖气,完全没有将师姐的美展现出来。” “今天的衣裳很不错。” 确定般地重重点头。 明姝眸中划过一抹尴尬,她倒是想换新衣裳穿,这不是没灵石嘛。 刚想开口转移话题,傅灵灵探过脑袋,像是才发现她身后的宁灼,小脸上露出疑惑,“宁道友也在啊……师姐一来宁道友家就有新衣裳了,是宁道友送的吗?” 宁灼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被明姝打断,“我要去藏书阁找点东西,宁灼怕我被别人发现,特意找了侍女的衣服给我,让我假扮她的侍女,跟着他偷偷溜进去。” “是吗?” 傅灵灵摸着她的衣服,丝滑轻盈的触感,仿若无物,阳光下隐隐有浅金色的色泽流转,虽然十分素净,没什么装饰物,但这种料子,她逛过无数遍云城,在云城中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布料,也从未见过有人穿过这种布料的衣服。 没想到连宁道友家中的侍女都有这么好的待遇,啊……好想在他家中做侍女,就是估计师姐和师尊不会答应她叛出师门。 傅灵灵有一丢丢的失望,很快被她抛之脑后,摸着明姝袖口漏出来的话本,迫不及待地将人带进院中。 两人径直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吃了闭门羹的宁灼和青衣,自觉朝院中凉亭走去。 恰好这时衡叔带着三个族人到了,三人远远走来,身形修长,走动间步伐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不经意流露出游刃有余的飘逸之感,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姿定是雅致俊秀的翩翩公子。 青衣敏锐地察觉不对,升起警惕。 ”宁道友,灵灵是孤儿,从小独立,没有让人侍候的习惯,院中用不到下人,不必如此周到。“ 宁灼微微侧头斜他一眼,直接反驳,“不是下人,这是送来给傅道友的青年俊杰……” 他特意咬重“青年俊杰”四个字,纯坏心,就想给他添堵,他可没忘了来时他故意使坏,仗着傅灵灵这个靠山,竟行所无忌地要告密,想到此,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今日就要推翻他这个靠山。 “是明姝特意替他师妹挑选的人。” “她们师姐妹关系亲近,互相了解,能被明姝这个大师姐选中的人,定是师妹的心仪之人。” 说着,他叹了口气,面带愁色,“我们来时五人,回去的时候说不定就是六七八个人了,也不知道我的飞舟能不能多栽三个人。” “不如这样……” 他表情缓和下来,半垂着凤眼,似乎在思考,“我常年不在族内,住的耀灼殿需要每日打扫,反正耀灼殿很大,多你一个不算多,不如你就留下来,给我打扫宫殿,给师妹的心上人让出位置……” 凤眼中酝酿出笑意,对自己这个主意很满意,看向青衣,语气真诚,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升你做耀灼宫的大管事,除了我和衡叔,在耀灼宫你就是最大的,给你最好的待遇,绝对没人敢欺负你。” 青衣脸色阴沉,死死盯着那几个走近的人,生出巨大的危机感。 他还图日后拿下傅灵灵,入赘剑宗,摆脱合欢宗这个泥沼呢。 让位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位置上。 他猛然站起,凑近宁灼,压低声音威胁,“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明仙子不清不楚的,灵灵生性胆小怯弱不假,但你可别小瞧了明仙子在她心中的地位,如果让她知道你勾搭她师姐,哪怕拼命,她也会报复于你。” “到时你与从小相依为命的师妹,选谁,有悬念吗?” 青衣加重语气,企图让宁灼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然而拉长的尾音透出他的一丝紧张,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你将这三人送回去,我就当做不知道,并且发誓,绝不告诉其他人。” 衡叔带着那三人带了跟前,三人向宁灼行礼,宁灼随意地挥挥手,让人在凉亭外等着,完了,才缓缓站起,风轻云淡,“所以,我这不是正在讨好未来师妹吗……” 再说,以前的小打小闹都过去了,他与明姝又没什么生死大仇,他是真情实意地追求她,又不是居心不良,图谋不轨,就算东窗事发,他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况且明姝也不会玩完就翻脸不认人,堂堂剑宗大师姐,不是这样道德沦丧的女修。 她肯定会向师妹承认他的身份。 到时他再贿赂一番……正好趁此将两人的事昭告天下,现在做什么都偷偷摸摸的,搞得他很上不得台面一样。 他恨不得早发现,快点发现。 不知道这人在威胁什么。 轻哼一声,他双手环胸,懒懒靠在凉亭的柱子上,头向后仰,任阳光倾泻打在脸上,俊美的面容灼灼生辉,半眯着眼盯着紧闭的房门,神情享受。 青衣无语凝噎,他不是真要威胁他,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呢,威胁主人,岂不是找死…… 给灵灵挑的男子都上门了,他就是最后努力挣扎一下,无能狂怒也算怒过了,不然显得他这个人多无能,还出身合欢宗,简直是以一己之力毁了合欢宗的声誉。 他掏出把桃花扇,掩住半张脸,挡住忧愁的神色。 很快重整旗鼓,信心满满,搞不定主人,还收拾不了几个青涩的小年轻,视线转到凉亭下的三人,不着痕迹打量一番,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俗话说的好,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三个可是他族中人,收拾他们,岂不是打他的脸…… 宁灼看不惯他这自信的模样,往他心上插刀,“这三人都是族中出了名的翩翩君子,性情温和,对待女子更是耐心温柔,是按照小师妹的要求挑的,想来她应该喜欢。“ “当然,如果她不喜欢,我可以重新挑几个再送过来,不满意,还可以再挑,我偌大的族地,年轻男子多的是,随便她挑,挑到她满意为止。” 青衣桃花扇掩唇轻笑,一双桃花眼弯起,风流倜傥,对上宁灼的目光,含沙射影,“不必了。” “不愧是宁道友的族人,与你都有三分相似,端的是温柔如水君子,长得却是妖冶艳俗,谁知是不是伪君子……” 话一顿,桃花扇哗啦一声收起,指着自己,“灵灵可不喜欢伪君子,她喜欢的当然是我这种表里如一,风流洒潇的真君子……”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傅灵灵欢快的脚步顿时停住,震惊地盯着青衣,似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自恋。 青衣扭头对上傅灵灵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他本来觉得自己是勇于示爱,可在她炯炯的目光下,也逐渐撑不住了。 片刻后,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小声问道,“灵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灵灵皱着下细眉,委婉地开口,“兔子不吃窝边草。“ “青衣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喜欢那种……嗯,温柔体贴的翩翩君子男修……” 就差说,我不喜欢你这款了。 青衣余光瞥了眼宁灼,果然看到他靠着凉亭,快笑弯了腰。 向前看去,明姝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这场面,真是让人脚趾抠地。 青衣不知道该哭,还是和她们一起笑。 好的是傅灵灵将自己当做了自己人,坏的是当众被拒绝了,极其丢脸。 未免更丢脸,青衣深吸口气,强扯出抹笑来,装作不在意道,“我这不是怕你喜新厌旧吗?宁道友给你送了三个玩伴呢,刚得了新人,肯定新奇,我这旧人总归不如新人,即使你抛弃我,我也不会怪……” “新人?“ 傅灵灵抓住了重点,才发现凉亭下还站着三人年轻男子,眼中流露出好奇,“他们就是陪我玩的人吗?” 急急赶过去,却是冲向青衣,抓着他的袖子,走向那三人。 “青衣,你快问问他们,附近有什么好玩好吃的,让他们几个带我们去……” 师姐说了,可以让他们陪她逛街,买衣服,买首饰,重点是不用她出钱,这天大的便宜,她占,必须占,天知道她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新首饰了,也不知道他们族中的风气是不是与修真界一样,流行的衣服首饰是不是也一样…… 傅灵灵心里急死了,匆匆和明姝道了别,拉着青衣带上那三人走了。 明姝抬头望向凉亭里的宁灼,视线不自觉向上偏移,掠过凉亭上晃动的流苏,穿过缀着小巧灯笼的院墙,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格外碧蓝澄澈,彩色拱桥横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妖界,竟这般漂亮。 她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彩虹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上一世吧。 “该走了。” 喊了他一声,明姝先一步向院外走去。 宁灼赶忙追上去。 出了小院,隔壁隐约响起院门关闭的吱呀声,沉稳的脚步声后,明姝与宁灼向隔壁看去,恰好对上凌安的视线。 一时间,空气弥漫出尴尬。 她们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到了,毫无疑问,他应该等了有些时间了,估计是听到她们院中没动静了,才紧跟着出的门。 明姝一向秉承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扭头装模作样地问宁灼,“我们怎么去妖界?” 宁灼同样淡定自若地回道,“我来带路,跟着我就行了。” 说罢,又去看凌安,“师兄,此处距离妖魔边界还有很远,等出了族地,不如我们像去藏书阁的路上一样,让明道友带我们,她御剑比较快,路上不耽搁太多时间。” 凌安眸光深沉,在两人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明仙子了。” 宁灼在前带路,明姝落后他一步,而凌安则慢两人几步跟在最后,脚下宽阔的路铺着圆润纯黑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像是普通的石头,倒像是某种珍贵华丽的宝石,他边走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路两边是低低矮矮的房子,多是树木搭建的木屋,间或夹杂盖着树叶的茅草屋,相较于修真界的富丽堂皇,称得上简陋。 到处都有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凌安几乎看不到天空,只能隐隐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几缕彩虹七彩的光线。 修士偏爱阳光,和煦的午后,在阳光下或与友人喝茶聊天,或躺在摇椅上小睡片刻,或抹去汗珠艰苦修炼,生在阳光下,活在阳光中。 而不会种满梧桐树,挡住所有阳光,偏爱阴凉。 此地不像是人修的住所,更像是妖族,众所周知,鸟爱站枝头…… 眸光愈发深沉,打量着前方的宁灼,回想着他往日的所作所为,寻找蛛丝马迹,然还没寻到什么,宁灼一声“到了”将他思绪拉回现实。 “前方是族地与妖界的交界处,有结界隔绝,穿过结界就是妖界了。” 他率先大步跨出,放在身前的手指尖溢出淡淡的红光,于此同时,周边显出透明的结节,他一步跨出,穿过结界,结界立刻消失不见。 明姝紧随其后,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透明的结界再次显出又消失于无形。 不等两人催促,凌安已经自觉跟上。 妖界和结界里的世界好像并无不同,周围树木葱郁,杂草丛生,不,还是有不同的,远处突兀传来几声妖兽的吼叫声,草丛中传来熙熙索索的动静,似乎下一瞬就会有妖兽冲过来。 危机丛生,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凌安下意识地掏出丹炉防身,明姝已经将剑横在身前,两人都是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妖兽突袭。 明姝心想着凌安在,宁灼不好出手,扭头去看身旁,提醒他往自己身后躲躲,却看到他还是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没有半点紧张感。 显得她白紧张了。 一时有些无语,用手肘拐了下他,眼神示意“什么情况?” 宁灼很想告诉她,凤族族地和妖皇宫附近不可能有妖兽敢靠近,安全的很,不必如此紧张,但两人还没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明姝根本看不懂他的意思,只看他眼神乱飘。 宁灼想传音,余光扫了眼斜后面的凌安,又怕妖力波动让他发现。 干脆偷偷向她靠近,宽大的袖袍垂下,袖口摩擦间,快速握住她柔软的手,轻轻捏了捏,在手心快速写下“安全”两个字,同时示意周围,摇了摇头。 明姝懂了,正要反握住他的手,斜后方的凌安突然走过来,似有意无意地扫了下两人袖口处,“你们发现了吗?这周围似乎没什么妖兽,动静都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两人一个激灵,飞快分开,掩饰般各自向两边看去,装作打量四周。 “发现了,妖兽好像不敢靠近这里。” “没错,不如我们御剑赶路吧,御剑很快。” 听到这话,凌安眉心舒展,无形之中的疏离散去几分,面色柔和下来,点了点头 ,“如此,那我们就御剑吧,麻烦明仙子了。” 明姝飞快接话,“不麻烦不麻烦。” 语气平淡无起伏,听不出丝毫异常。 她召出琉璃剑,操纵着变大,逐个飞到三人脚下,最后冲天而起。 明姝结了个灵力罩护住三人,朝着宁灼指的方向飞。 空中的七色彩虹渐渐消散,碧蓝的天空中,逐渐出现飞行的妖兽,发现三人时,突然齐声嘶鸣一声,转而逃也似地朝远方飞去。 见此一幕,明姝彻底放了心,全身灵力涌出,加快速度,飞剑像流星划过天空,几乎看不到踪迹,只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破空声。 全速之下,飞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旭日东升时,终于到了妖魔两界交界处。 地面的杂草逐渐稀疏,树木枯萎,显露出大片大片的焦黄色土地。 明姝操控飞剑落了地,怀中被宁灼丢进一瓶补灵丹,她毫不客气地扒开,狠嗑了一整瓶,深深吐出口浊气,感觉干涸的筋脉又逐渐充盈起来,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凌安瞅了眼两人自然的动作,默默将摸上储物袋手挪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起了层薄雾,雾气像喷发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缭绕包围矗立的干枯树木,很快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薄雾笼罩了过来,天地被隔绝,入目只剩白茫茫一片。 雾中寂静,似乎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白茫茫的前方,似乎蛰伏着巨大的野兽,虎视眈眈,等着食物送到嘴边。 未知的危险,最让人恐惧。 宁灼不擅长应付这种偷袭的战斗,妖族向来喜欢直来直去,以绝对的力量压制、撕碎对手,不怕他血压威压还藏在暗处对手,若要靠他练的那几招中看不用的剑招,还不如直接等死。 而其他手段,师兄在场,不方便出手。 看准时机,他飞快躲到明姝身后,拽着她肩膀处的衣服,空出一只手,伸出的瞬间,掌心冒出燃烧的凤炎,瞬间将周围的浓雾燃烧殆尽,隔绝出三尺宽的干净空间。 明姝侧头,看到半个巴掌开外的汹汹火焰,脸颊边像挂了个太阳,热烘烘的,有种一不留神就能毁容的惊险感。 她将剑换到左手,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向外撇了撇,抬眼发现面前的浓雾有扑上来的趋势,顺势又将他的大手向前拉了拉,凤炎灼尽面前的浓雾,勉强能看清地面,不至于踩到凸起的石头上,带着他摔个底朝天。 凌安在两人旁边,整个人淹没在浓雾中,身上还穿着宁灼准备的黑色锦袍,从垂落的黑色衣袖,能辨认他的位置。 三人慢慢向前走着,那抹黑色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让人胆战心惊,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思及此,宁灼叫住凌安,“师兄,你过来躲在我身后,拉住我,这雾气实在太浓,再这么下去,你肯定会和我们走散。” 凌安顿住,向旁边靠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明姝身后的宁灼,两人周围干干净净,浓雾尽散,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宁灼抓着明姝衣服的那只手。 眉心拧起,低声斥责,“师弟,你怎能躲在明仙子的身后,此地危机重重,如果遇到危险,明仙子岂不是还要保护你?“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修,修为在身,难道还要拖明仙子的后腿?” 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即使……他还在场,也不该这样动手动脚,师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凌安准备回丹宗了,好好和师尊说说这事,让他教教师弟修真界的男女规矩。 宁灼有点不高兴了,师兄管的太宽了,人家正主明姝都没说什么,他倒是指责起来了。 他拽了拽明姝的衣服,幽怨地问她,“你觉得我会拖你后腿吗?” “当然不会。” 明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放柔语气,“你是丹修,战力不强,这地方还不知道藏着什么怪物,在我身后躲好,才是真的不拖累我。” 扭头瞪向凌安,语气凉凉,“凌道友,在这种地方,保命第一。” 说着目光下移,盯着他身前的丹炉,“差点忘了,凌道友也是丹修……“ 宁灼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丹修不擅长战斗,师兄你不要逞强了,别到时候连累明姝还得去救你,分身乏术。” “况且丹炉对丹修何其重要,平日哪个丹修不是精细保养,不敢磕到碰到,怎么能用来防身,万一有个好歹,师兄怕不是得后悔离开丹宗,怨恨于我。” 抛给明姝个眼神,她秒懂,“我将凌道友带出来,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全。” 拉开嘴角,皮笑肉不笑,“不如凌道友你也躲到我身后,由我保护你。” 凌安轻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他想说,储物袋中还有师弟之前给的几件法器,能自保,可两人一唱一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仔细想想,这地方确实很奇怪,他修为虽高,但战斗力属实比不上剑修,即使有法器防身,万一被偷袭难免手忙脚乱,混乱中若是不慎损坏了丹炉…… 单是想想,凌安就觉得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丹炉放回储物袋,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地站到了宁灼的身后,“明仙子说的对,是我想差了。” 留着最后一点尊严,没有去拽宁灼的衣服,偏偏宁灼扭头一直提醒他,语气轻快,“师兄快抓住我,凤炎只能清理出一小片地方,你不抓紧我,被雾中的怪物拖走了,我们都不知道。” 说着,他举着凤炎在周围晃了一圈,随着凤炎离开,本来清理干净的地方,立刻被浓雾覆盖。 跳动的火焰映出他喜笑颜开的样子,眉宇间满满都是得意,挑高了眉,循循劝道,“师兄,你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就罢了,但我们不能由着你任性,你是跟我们来的,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难辞其咎,师尊知道了,肯定也要怪我牵连你。” “师兄,你也不想看到我和师尊决裂吧?” 凌安沉默片刻,放下最后一点尊严,伸手去抓他,两人身量差不多,他低头打量了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腰间缀着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清透润泽的白玉,入手温润光滑,中间镂空,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鸟,鳞羽根根分明,染着点淡淡的红。 他记得师弟向来不爱戴这些配饰,在丹宗时从未见过他身上出现过这些东西。 那这块…… 凌安暗叹一声,没再多看,轻声开口,“师弟,我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宁灼低头看了眼腰间,没想到师兄眼还挺尖,一下就看上他的玉了,这可是代表他凤族身份的玉,每个凤族人都有一块。 凤族每只幼鸟出生时,父母会取自身最坚硬的硬羽,温化百年,等幼鸟成年之际,雕出其原形,再取一滴精血滴入其中,如此,凤凰血玉佩方成。 当然,他的情况和其他凤族的幼鸟不一样,羽毛是大哥出的,因为他年纪最大,中间的凤凰原形当然也是大哥,不过这不重要,融入凤凰原形中的精血是他的就够了。 简而言之,这块玉佩,代表着他的血脉地位。 旁人感觉不出来,拥有妖兽血脉的人却能感受到上面散发出来的血脉威压。 平日他可不会拿出来,今天要和师兄穿主仆装,同样的黑袍,他为了别出新意,也为了震慑藏书阁看守的那一群妖,才拿出来挂在腰间。 算了,以防万一吧,如果师兄真的不慎与他们失散,它能保师兄在妖界平安。 宁灼轻轻拽了拽明姝的衣服,向前推她,“走吧。” 明姝重新将剑换到右手,横在身前,放轻呼吸注意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空间中时间仿佛停止了,白茫茫的一片中,只有三人是另外的色彩,若不是脚下不同变幻的场景,身旁时而出现的杂草和树干,她们几乎都以为在原地踏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彻底变为焦黄的土地,身旁不再有杂草和树干,弥漫的雾气逐渐稀薄了起来。 在某一瞬间,仿佛穿过某种结界,雾气骤然消失,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些微的暖意,清风吹过发丝,一切都恢复正常。 明姝眯着眼睛望向远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抖了抖肩膀,甩掉宁灼的手,宁灼正要依葫芦画瓢,甩开凌安的手,收回凤炎的功夫,他却先一步松开了,眸中不由划过一抹遗憾。 拽下腰间的玉佩,丢向凌安,“师兄,这是我族中给我护身的玉佩,先借给你。” 凌安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听到这话,神情严肃,当场就要将玉佩还给他,“我怎能要你的防身玉佩,我修为比你还高一些,不用担心我,我能自保。” 怕他不讲武德再丢回来,到时候不接也得接。 宁灼飞快挤到明姝身边,得意地抬高下巴,扬了扬示意她,“师兄,我不像你,我有明姝保护我,根本不会有危险。” “玉佩还是你留着用吧。” 凌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依他的修为明明早就不需要吃饭,却突然觉得撑得慌。 实在看不惯他那副模样,凌安直接捏着玉佩,当着他的面,挂在了自己腰间,指尖拨弄两下,中间飞鸟身上划过淡淡的红光,鳞羽扇动,像活了一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凌安十分满意,心情舒畅极了。 “你们是谁?” 远处凭空出现一道女声,因为过于震惊,尖细的嗓音高声炸响,不像人类,反而像某种野兽幼崽的嘶叫声。 三人只觉得耳朵一痛,不禁头皮发麻。 明姝快步过去,挡在两人面前,剑尖直指那道身影。 “问别人前先自报家门,是修真界最基本的规矩,阁下不如先介绍自己,说说你是谁。” 随着那人走近,她们才看清是那是个身形岣嵝的老者,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衣裙,花白的头发草草挽在头顶。 脸上布满皱纹,像皱缩的树皮,松弛的脸皮向下耸拉着,冷笑一声,耸拉的脸皮抖动,声音尖锐刺耳,“真是牙尖嘴利,你们三人冒然闯入我们村子,不赔礼道歉就罢了,反倒怪上了我这个发现你们的人。” “我看三位有本事的很,是不是还要将老太婆我杀人灭口。” 明姝放下剑,环视四周,入目都是一片焦黄的土地,根本没什么村子,可看老太婆的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骗人,她将剑换到左手,拄住地面,抬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再次寻找,最后在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零星的小黑点,距离太远了,到底是眼花,还是村子,她不是很确定。 于是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那些小黑点是你们的村子吗?” 老太婆连头都没回,点了点头,“算是识相,这荒郊僻岭,除了我们村子,哪还有其他东西。” 明姝无语,距离这么远,哪里闯入你们村子了,你不能因为附近没有其他人,将理所应当地将所有荒郊僻岭都归到你们村子,占地盘也不是这么占的。 老太婆未免太过霸道了。 明姝将剑换回右手,指向老太婆。 “妖界这么大的地方,你说这里是你村子就是你村子吗?我们三人可比你早到这里,我还说这里是我们刚占的地盘呢,站在我的地盘上,不向我们赔礼道歉,反而质问我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不识相?” 宁灼看着那老太婆,蹙了蹙眉,突然上前压住明姝的手腕,将她的剑压了下去。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她正打算给这个嚣张的老太婆一个下马威吗? 明姝瞬间变脸,扭头眼中冒出怒意,正要质问,宁灼弯下腰,以掌做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她没有修为。”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上,痒痒的,她下意识想远离,反应过来觉得此举未免太怂,不符合她的性格,干脆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抵上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这么一打岔,她也忘了生气,想到他刚刚的话,立刻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如果不是他及时提醒,她仗着修为欺辱手无寸铁的老者,岂不是成了恃强凌弱的恶人。 拍了拍他的胸膛,再次给她个“干得好”的眼神,转身收起了剑,叉起腰,准备和老太婆大战三百回合。 宁灼唇角忍不住勾起,高兴又得意。 看吧,即使他不方便出手,也不是毫无作用,纯拖后腿的累赘,不像师兄……师兄呢? 他扭头没看到人,转过身才发现凌安居然跑出了很远,蹲在地上,一会摸摸地面,一会摸摸面前的空气,不知道在干什么。 清了清嗓子,憋足气,高喊了声,“师兄……” 凌安像是被吓到了,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眼疾手快用手撑住了地面。 站起身,拍了拍手,整了整沾了灰尘的衣摆,才施施然转身朝这边走来,嘴角噙笑,表情温和,仍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如玉君子模样。 若不是刚才亲眼看到师兄的狼狈模样,宁灼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啧啧啧,没想到啊,师兄还有两幅面孔,真是人不可貌相。 “师弟,什么事?” 见宁灼一直盯着自己,凌安以为衣服刚刚没整理干净,漏了破绽,目光不着痕迹扫了遍衣摆,没见到黄土,才放了心。 然心放的太早了,宁灼脸上带了好奇,问他,“师兄,你刚刚蹲着在干什么?” 凌安心里一咯噔,愈发觉得尴尬,既然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师弟看到了,那自己这一番动作岂不是掩耳盗铃,算了,师弟也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只要自己不提,师弟肯定不会故意提起。 本着只要我不尴尬,这件事就没发生过的心态,实话实说,“我在查看此处的结界。” “结界?” “没错,我们一进入这里,雾气突然就没了,我猜测应该是这里有结界,将雾隔绝在外。” 宁灼垂眼思考刚刚进入这里的场景,确实很像穿过结界。 可如果真的是结界,在妖魔交界之处,布下这么大的结界,妖史为何没记载? 耳边传入老太婆尖细的怒骂,似乎是被气的不轻,宁灼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不是有老太婆吗,直接问她啊。 凌安也注意到了明姝和老太婆两人,场面过于熟悉,匆匆瞥了眼就收回目光,欲言又止,“明道友这是……” “教训蛮不讲理的老太婆。” 宁灼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怎么还问? 这一眼让凌安有些怀疑人生,在丹宗时两人水火不容,见了面总是会出事,是他这个大师兄任劳任怨地调解,收拾烂摊子,现在没在丹宗,甚至都不一定在修真界,两人不仅和好了,甚至更近一步有些暧昧了,难道还要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可主角换了人,不该由他管吧? 万一师弟赶鸭子上架,非让他管呢? 为何跟着师弟总会遇到这种事? 凌安长久被支配的恐惧,让他根本迈不动步。 宁灼在明姝身边站定,拉了拉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颗红彤彤的果子给她。 明姝砸了砸嘴,有些干,但前车之鉴在前,明姝皱着脸,纠结地看着果子,久久抬不起手。 害,他们都什么关系了,还和他客气啥。 宁灼责怪地瞪一眼,将果子硬塞进她怀中。 明姝直挺挺地站着不动,果子香甜的气味飘进鼻中,她眼神飘忽,在吃与不吃之间纠结,也不是她排斥和他那啥,实在是现在不是时候,万一这果子不干净,人生地不熟,地都腾不出来…… 宁灼却转身去拉凌安,拽着他的胳膊,拖着将人拖过来。 “师兄,你在发什么呆呢?” “看到这个老太婆了吗?她是这里的人,有什么疑问,直接问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今天下班晚了,存稿箱没放存稿,晚了点哈! 到v线了,大概明天会v,不过也快完结啦,十几章最多两周就完结啦!! 坑品良好,日更到完结! 求一下正在存稿的文预收,《魔尊她深陷虚假修罗场》,已经写了6万多字啦。 进修学习了一下,感觉进步啦!没有白写哈哈哈! 求宝宝们收藏一下! 第57章 第57章 凌安温和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下意识反问,“问了她就会说吗?万一骗我们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宁灼眼中显出诧异。 身为大师兄, 遇上事向来都是他自己顶上,想办法解决, 实在没办法了, 才会寻求同门的帮助。 如今这般…… 师兄另一幅模样果然藏得够深。 宁灼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玉佩,语气笃定, “会,只要师兄你问,她就一定会说, 不敢骗你。” 这自信的模样,凌安实在看不下去,别过眼,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不敢都用上了,师弟真是高看他。 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明姝又将人骂的狗血淋头,现在有求于她,人家不唾两口就算好的了, 还不敢骗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作恶多端的魔头呢,大名响彻三界,人人惧怕, 遇到他吓得屁滚尿流,为了活命,无话不说。 明姝已经将果子吃完了,味道软香甜腻, 很合她的口味,有段时间没吃到这么齁甜的东西了,虽不如锦和轩的糕点,但她仍很满意。 回味地砸了砸嘴,还没回过神怀中忽的一重,一缕甜香扑入鼻尖,低头看去果然又是一枚红彤彤的果子,没来及收好,就被宁灼拉到了一旁,让出了老太婆对面的主位。 正要开口问他干嘛,就见他回身将凌安拉了过去,与老太婆面对面。 明姝拿着果子,震惊又不解,难道她今天真要看到修真界的奇景,丹宗清雅端方的大师兄凌安,毫无仪态地与一素质低下的老太婆,唾沫横飞地互喷? 心中生出几分期待,随着脑海中臆想出的画面,整个人逐渐激动起来。 明姝将果子丢进储物袋,好整以暇地盯着两人,眸光闪动,等待着事情发展。 却见宁灼按着凌安的肩,将人按在那,回头对老太婆道,“这是我大师兄,他有事情问你。” 随后他退开了,站到自己身边。 明姝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凌安,他一个孤零零地站着,形单影只,对面是满脸褶子、凶神恶煞的老太婆,细看他身形轻颤,白皙的俊脸憋出了红。 竟狠心地亲手将师兄推入火坑,如果不是知道两人是亲师兄弟,她还以为两人有仇呢。 明姝再次对宁灼刮目相看,真是鸟不可貌相啊! 却见眼前场景又变了,凌安如玉的面容红色尽褪,拧起了眉,欲言又止。 老太婆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耸拉的肉晃来晃去,让人眼花。 难道对峙终于要结束了,两人都忍不住了,准备用恶毒的言语征服对方吗? 然而预料中的画面却没发生,下一瞬,老太婆噗通一声跪在了凌安面前,吓得他飞快躲开,惊魂未定,“老婆婆,如师弟所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不至于行此大礼吧。” 老太婆惶恐地连连磕头,“大人,是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婆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安小心地上前,将老太婆扶起来,“老婆婆,你为长者,修真界没有长者跪晚辈的习俗,您可以起来回答。” 视线不经意越过老太婆佝偻的脊背,望向宁灼,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隐去眼中的困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 老太婆站稳后,立刻抽回自己的胳膊,向后退去,褶皱的脸皮晃动,身形踉跄两下,突然向后倒去,挽在头顶的白发散开,两只小巧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 她重重摔在地上,痛的老脸扭曲,第一件事却是快速爬起来,伏在地上跪好,“大人,是老婆子我没站好,老婆子我年迈该死,您要怪就怪老婆子我一个人,不要牵连我们村子……” 凌安在她倒下时就闪到了她身旁,此刻俯视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老太婆头顶长出的耳朵,那是一双白狐耳,上面的毛发干枯呈不正常的银色,内里显露出的皮肉,苍白发干。 “你是半妖?” 老太婆愣了愣,看到了垂在地面的白发,骤然发出痛苦的嘶叫,慌乱地去捂自己的耳朵,又去捂自己的脸,佝偻的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凌安叹了口气,弯腰去扶她,“我是修真界修士,半妖也是半个修士,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先起来。” 语气柔和,不带半分敌意。 老太婆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安静下来,借着他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稳后,摸了摸头顶的耳朵,一改刚刚的嚣张,低着头,怯弱又卑微。 “多谢大人。” “大人看到了,我是半妖,准确来说,我们这个村子里生活的,都是半妖。” “半妖是异类,修真界和妖界都不容我们,天下之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为了生存,宗主大人只得带先祖深入妖界,找一处偏僻荒凉之地,设立阵法结界,与世隔绝起来。” “结界外边的阵法散发出浓雾,会使闯入的妖兽迷失其中,还会吸引其他妖兽,自相残杀。” “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涉足这里,大人们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 见明姝和宁灼表情平淡无波,并没有对她的歧视鄙夷,老太婆渐渐找回了自信,将枯燥的白发向后一扬,狠狠瞪了明姝一眼,臭丫头,长得美,嘴却厉害的很。 宁灼察觉老太婆不善的目光,走上前几步,不经意挡住她看向明姝的目光。 “你口中的宗主大人是谁?” 老太婆掀起耸拉的眼皮瞧他,长得人模狗样,怪不得能和那臭丫头凑一起,呸,一对狗男女。 心中狠狠唾了一口,面上,她淡淡道,“是铁翠宗的宗主,我们先祖都是铁翠宗的宗主大人救下的,他是我们先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所有半妖的恩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为了保护我们,他特意将铁翠宗建在妖魔边界。” 听到熟悉的字眼,明姝眼睛一亮,抬手将挡在面前的宁灼推开,在老太婆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闪身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铁翠宗的旧址是在这里对吗?” 老太婆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身子踉跄了下,被明姝眼疾手快地抓住胳膊,扶住了,她站稳之后,冷哼一声,狠狠甩开明姝的手,臭丫头,就会木着脸装模作样。 “就在我们村子外。” 说着,掀了她一眼,冷淡道,“正好十年一次的祭祀仪式要到了,如果你对铁翠宗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老太婆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铁翠宗覆灭九百多年了,村子里的人也所剩寥寥无几,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是希望,但愿他们有办法改变村子既定的结局…… “看,必须去看。” 明姝追上老太婆,跟在她身边,还想再探听点铁翠宗的消息。 老太婆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没理她,转身向凌安深深行了一礼,“大人,你要随老婆子我去村子吗?” 明姝扭头一个眼神抛给宁灼,宁灼接收到,立刻去拖凌安,“去,他当然去,我们是一起的,师兄不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我们去,他当然也要去……” 凌安无奈,被强行拖着走,有些生无可恋,十分想现在就抛弃她们,扭头就走。 老太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在前面带路,转身时,不经意地伸出干枯的手,明姝见状,眼疾手快地搭上扶住她。 浑浊的眼中划过满意之色,斜她一眼,“臭丫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老婆子知道的都告诉你。” 犹豫了下,明姝直接问道,“你知道铁翠宗的小师妹吗?” “知道。” 老太婆一秒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村里代代相传,所有人都知道,宗主大人一生只收了两名亲传弟子,她是最小的弟子,六百多年前为报师恩自愿献祭,自此铁翠宗最后一人死去,铁翠宗覆灭。” 三人对视一眼,老太婆突然又道,“当然,这是村里流传下来的说法,具体真假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 有隐情…… 依老太婆刻薄的性子,她们可不信这种话是随口说说而已,想必是猜到些隐情,不方便告诉他们罢了。 凌安和宁灼一致看向明姝,眼神示意前面的老太婆,要不要动手,只要她一声令下,两人当场就能擒住老太婆,严刑逼供…… 明姝视线微微上移,看到了老太婆露在空气中的两只耳朵,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打量,轻轻抖了抖,带下来几根干枯的毛发,飘飘洒洒,被她用手接住。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老太婆枯瘦的手忽的动了,从搭在她的手腕上借力,改为抓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小姑娘手就是软……” 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老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想当年,老婆子我还年轻,容貌比你差不了多少,可惜……身为半妖,存在便是罪过,容貌成了我坠入深渊的噩梦,其他半妖只是被虐打驱使,而我却要辗转于不同的人之间,成为她们炫耀和获取资源的工具。” “老婆子我啊,可不像你一样,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天地间,享受无数人艳羡的目光,接受无数意气风发少年郎的追捧。” “我啊,哪怕被宗主大人救下,也只能躲藏在妖界最偏僻荒凉之地,苟且偷生。” 她的语气从羡慕到悲凉,最后释怀地轻叹一声。 微风吹过,她鬓边枯燥的白发拂过颊边,那一声轻叹似乎被风吹散在空中。 油尽灯枯,不释然又该如何呢。 空气安静极了,半晌,明姝幽幽接话,“容貌只是外在,世人大多愚昧,只在乎外在,极致的容貌带来的只有困扰,对我来说,一道道觊觎的目光让人心烦,倒也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什么艳羡、少年郎的追捧,根本不存在,我遇到的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剑宗贫穷,虽是修真界实力强劲的第一大宗门,可因为灵石闹出的笑话太多,让无数人起了轻视,他们早就忘了剑宗的实力,只记得剑宗的贫穷,剑宗的弟子抠搜没骨气。 连带着她这个大师姐,也没个好名声,谁提起她,都得骂一句妖艳贱货。 说到此,骤然感觉肩膀处一紧,转头去看,正对上宁灼急切的目光,夹杂着几分隐晦的心疼,扯了扯她的衣服,急于为自己辩解。 明姝给他个安抚的眼神。 但都是背地里的小打小闹罢了,没人敢当着剑宗弟子的面唾骂,敢真闹上剑宗,更没人敢胆大包天地当面对她不敬,提起她,只有惊惧,根本生不起别的想法。 这就是实力。 半妖的悲剧,老太婆的悲剧,说到底不过是实力不足罢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漂亮美味的食物当然引人趋之若鹜。 明姝探头,眸中干净地清澈见底,里面是单纯的好奇,并没有任何恶意。 “你没有修为,为什么不修炼?” 老太婆微微睁大眼,耸拉的眼皮抖动,露出浑浊的眼珠,“妖力暴虐,灵力温和,而半妖体质特殊,既没有妖那么强悍的体魄容纳妖力,也没有修士对灵力的亲和力,如果同时吸收灵力和妖力,二者互相冲突难以融合,只会爆体而亡。” “魔气呢?” “你们试过吸收魔气吗?毗邻魔界,你们没尝试过吸收魔气修炼吗?” “只要修炼,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明姝不甘,存在即合理,没有生来就该受苦的种族,它们存在就说明天地能容纳它们,这世间有它们一片容身之地。 老太婆被她的执着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耐心地回答她,“当然试过,宗主大人当年特意寻了魔族功法,选了上百个村民,施以魔气灌体,教他们使用魔族功法控制魔气修炼。” “但是魔气有侵蚀性,我们这些半妖连妖气都承受不了,更何况是魔气呢。” “魔气日日侵蚀着他们的身体,当时整个村子里回荡的都是他们的惨叫,整整被魔气折磨了上百日,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控制魔气,反而被魔气侵蚀了个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了妖不妖魔不魔的怪物,被宗主大人亲自斩杀。” 明姝沉默了,不知道是该谴责命运的不公,还是哀叹她们注定悲惨的人生。 她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逐渐变成了老太婆一个人在前带路。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转来是宁灼放大的俊脸,昳丽浓烈的容颜让她下意识后退,就听到他探过身小声道,“没这么糟糕。“ “半妖一定能修炼,只是她们没找到方法。” 说着,执起她的手,指尖冒出一丝的妖力,穿过皮肤钻进她的筋脉中,与灵力相撞的瞬间,有些微的疼痛感传来,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更没有筋脉鼓胀要爆裂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木然的神情陡然爆发出希翼,急切又困惑地反抓住他,正要追问,宁灼借此又向她筋脉中输入一丝妖力,入筋脉后与之前的妖力融合,渐渐被灵力吞噬,化为养分,磅礴的灵力壮大了一点,微小的变化立刻被明姝发现了。 “妖族的妖,刚出生时同样孱弱到能被人一脚踩死,可随着它们吸收妖力开始修炼,暴虐的妖力会冲刷它们的身体,身体在一次次毁灭和破坏中,筋肉会重塑成堪比法器的强度。” “而人修只需吸纳灵力,一级级进阶就行了。” 余光扫到她,赶忙补充,“当然剑修不同,剑修需苦练剑,每挥下的一次剑,都是在强韧筋骨。” “修真界众所周知,剑修就是最强的。” 话锋一转,散漫的声线收紧,变为尖锐,“人修有道德约束,表面上大家都装模作样,不会公然欺凌弱小,而在妖界,弱小就得死,弱肉强食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 “妖界环境更残酷,妖修炼更不易,因此修炼有成的妖修比人修更难缠、强大。” “天道公平,没有谁是生来就是强大的,包括我,我小时候你也见过,你一只手就能捏死,但现在……” 他哼了一声,语气傲娇,“除了大哥,整个妖界的妖都得看我脸色。” 明姝看不惯他这幅模样,欠揍的很,精准打击他,“不过看你血脉罢了……” “那也是我实力强,天赋高。” 见她一副不信的模样,宁灼拉住她,为自己辩解,“我小时候先天不足归先天不足,但我可从来没打输过,现在那群人,哪个见了我不得缩着头当缩头乌龟。” “我告诉你,我可是妖界一霸,同阶无敌手,高一阶用上血脉威压,也能斗一斗……” 苍白的语言显得分外无力,明姝甩开她的手,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未免两人脆弱的信任破裂,别过头努力端起平日的不苟言笑,不露端倪。 宁灼只看到她板着脸,面无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估计是没信。 干脆闭了嘴,想着有机会定要出手,大展雄风,闪瞎她的眼。 他拉回刚刚的话题,“半妖要从小开始修炼,打好基础,等长大了,一定不会弱于妖和人修,而且你也看到了,灵力能吞噬妖力,向前追溯万万年,妖力、魔气与灵力都是由混沌之气分化而来。” “妖力与灵力同源,反之,妖力也能吞噬灵力,互相转化。” “半妖对灵力的亲和力低,但对妖气可没有,只要控制好,灵力妖力同时吸收转化,无论修妖修灵,速度定不会慢于人修,而且从小有妖力淬体,身体强度比人修强。” “只待一个机会,半妖必定崛起,在三界占有一席之地,扭转世人对半妖的看法。” 可惜,没有这个先驱者,半妖一盘散沙,各自水深火热地活着,怨恨修真界、妖界,怨恨上天不公。 宁灼心中动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明姝没注意他的异样,神情渐渐舒展,抬眼看向前方的老太婆,又拧起眉,“他们一群半妖浩浩荡荡进入妖界,妖界不知道吗?他们算是半个同族,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得这么惨,不告诉他们这些修炼方法,让他们自己强大起来?” 听此话,宁灼立刻又向她那边挤了挤,低下头,几乎将脑袋靠在她肩上,压低声音,“肯定知道,妖史上没有他们的记载,如果不是不小心闯入这里,我也不知道妖魔边界藏着这么一群半妖。” “他们的存在被特意隐瞒了,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寻来打他们的主意,这难道不是变相的保护吗?” 明姝恍然大悟,“与世隔绝,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没人打扰,确实是保护。” “特意抹去他们的存在保护他们,没道理不告诉他们修炼方法,那么……” 脑海中回忆起秘境中遇到珠珠的场景,她干瘪翻滚的皮肉,实在不像自然死亡。 两人对视一眼,“那个宗主大人有问题。” “能做出生灌魔气这种事,能是什么好人。” 宁灼摇了摇头,“这群人被洗脑洗的神志不清了,救他们于水火的宗主大人,与置之不管的妖界,你说他们会信谁?” 一切都明了了。 明姝再看老太婆没了同情。 过于依赖他人,失去了强大、反抗的心,有此下场怪不得别人。 落在最后的凌安,看着前方毫不避讳靠在一起的两人,思索着要不要现在就传讯告诉师尊,他现在不在修真界,无法操办,只能由师尊亲自来准备聘礼了。 等回了修真界,聘礼准备好,马上能去剑宗提亲。 思索间,步子又慢下几分,渐渐落后两人一大截,没有发现,前方已经出现一排排的木屋。 “到了。” 老太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惊醒了他。 村头偶尔有路过的人,见老太婆带了生人,脸色大变,转身跑回村子里报信去了。 村子不大,在焦黄空旷的土地上,像一只渺小的蚂蚁,一眼能望到底,尽头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直冲天际。 没一会,村口聚集了几十人,个个头发黑白间杂,面容苍老,竟清一色的都是老人。 老太婆侧身,露出身后的明姝三人,正要开口介绍,一个黑色的影子快速窜过,伴随着一股劲风袭了过来,直击三人门面。 三人都直直站着,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在劲风即将到达面前时,明姝跨出一步,寒光闪过,轻松地挡住了攻击。 琉璃剑银白清透的剑身对面是一只爪子,长着长长的尖锐指甲,被锋利的剑刃从中间切开,此刻正轻轻颤抖。 爪子背面长着黑白相间的毛,隐隐能看出毛下人的皮肤,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嘴边冒出长长的胡须,眉毛浓密是白毛,额头几道皱纹很深,皮肤凹陷,隐隐显出王字的雏形。 只一眼,三人都看出了,这是只妖族血脉为虎妖的半妖。 老太婆乐呵呵地看着,没有上来阻止,“忘了介绍,老婆子我是村子的村长,你们喊我狐婆婆就行。” “虎子是个有虎族血脉的半妖,是村里百年来唯一出生的纯血半妖,大家从小比较溺爱他,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日吃吃教训,以后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说着对明姝道,“别看这小子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比你小不了多少,臭丫头你不必留情,这小子皮实的很。” 虎子脸上出现羞恼、愤恨,扭头朝狐婆婆大吼,“狐婆婆你竟然带外人来村子里,你忘了大家都是怎么被伤害的了吗?” 说完换只爪子,朝明姝攻去。 他没有修为,攻击完全是虎妖一族原始的攻击方式,上蹿下跳,锋利的指甲直击明姝的脆弱的脖颈,招招式式都带着杀意。 明姝将人引到一边,站在原地没挪动半步,前后左右全方位精准挡住他的攻击,显的他那上蹿下跳的杀招分外滑稽可笑。 边挡攻击边竖起听狐婆婆说话,“这几位是妖界的大人,他们都是无意中闯入这里,对我们没有恶意。” “等祭祀过后,他们就离开了,不会多留。” 一道道暗含敌意的目光望过来,在接触到凌安时,陡然变为忌惮,蠢蠢欲动瞬间消失,远远打量,不敢上前来。 凌安扭头看了看身旁,明姝正与虎子比划,空不出身,而小师弟正双手环胸,仰着下巴,傲气地用鼻孔盯着虎子,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 “我们都是修真界的修士,此番来妖界,已经禀过妖皇大人,闯入这里,实属无意,还请诸位见谅。” “等我们查过要查的事情,自会离去。” “当然,我等不会泄露诸位的存在,请大家放心。” 人群中,突然有半妖大喊,“人修,最阴险不要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你出去后会不会大肆宣扬我们……” 有人接话,声音阴狠,“不如直接将他们杀掉,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没错,先祖们的遭遇仍历历在目,我们决不能放过他们。” 凌安深吸口气,耐心解释,“我们是得过妖皇大人的允许过来的,妖皇大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如果我们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妖皇大人肯定不会允我们过来。” “请诸位放心,关于你们的存在,我们不会说半个字。”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是更激烈的声音,“人修惯会伪装,万一妖皇大人也被骗了呢?” “没错,妖皇大人日理万机,匆匆见你们一面,哪能分辨清人性,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妖皇有点威信,但不多。 凌安心累,犹豫着要不要以宗门名义发誓,稍一思考,便明白他们不会相信,干脆放弃了,“不如这样,我们绕过你们村子,不会打扰你们,你们也别多管闲事,今日就当做没见过我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不行,万一你偷偷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人修虚伪的令人恶心,表面上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是不是怀恨在心,找机会暗杀今天得罪你的人。” 狐婆婆突然厉声斥责,“住口,休要污蔑几位大人,老婆子我活了一百多年,比你们看得清,他们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修士,此次也是老婆子我邀请他们过来的。” “别忘了,你们毫无修为。” “大人们修为高深,如果真要害你们,不过抬手的事,还能任你们一个个的喊打喊杀,为老不尊。” “一个个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老婆子了,平时抬抬胳膊腿都要喊半天,对大人不敬前,先想想自己是什么样子,别回头刚抬腿就摔地上了,反而讹上大人,说他害你们,对你们动手。” 尖细刺耳的嗓音像一击重锤,锤的他们脑子发蒙,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干枯褶皱的手,沮丧又不甘。 人群安静下来,狐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声音缓和下来,“先祖们的遭遇老婆子我当然没忘记,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做下恶事的修士,都死的差不多了,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能牵连无辜。” “大人们是老婆子我请来的客人,你们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不得有半分不敬,知道吗?” 人群稀稀拉拉,在狐婆婆越来越锐利的视线下,慢慢传出几声“知道了”的应和。 这边,明姝早就将虎子打飞了,可他格外有韧性,爬起来马上又冲过来。 虽然狐婆婆说了不用留手,可在人家的地盘上,场面话听听就行了,她便耐心与虎子过招,时而指出他招式的漏洞,指点一二。 没想到她这边留手指点,那边一群半妖反而为难起了凌安,甚至口口声声要杀了她们。 冷笑一声,明姝不再留手,虎子再一次冲上来时,直接一脚将他踹飞,这一脚用了五分力,哪怕没用灵力,却也不是毫无修为的半妖能忍受的,虎子趴在地上,挣扎蠕动,半天起不来。 他看着明姝的目光,带了惊惧,不明白这个女修,为何刚刚还温柔地教他,转眼就变了脸。 明姝缓步走到凌安身边,琉璃剑出现在身侧,一一扫过面前的这群老弱病残,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寒光四射中,剑气形成剑影,斩向不远处的木屋,轰然一声巨响,木屋坍塌,地面留下一片残骸。 “凌道友耐心与你们解释,是他有教养,不想和你们起冲突。 “我不一样,我没教养惯了,谁惹了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如果你们再认不清自己的实力,毁掉你们村子,也只需一剑。” 宁灼飞快啪啪鼓掌,附和道,“看到没有,要杀你们,易如反掌,我们是听说铁翠宗的旧址在这里,才误入此地。” “我们来只是受人所托,查清楚铁翠宗的事情,至于你们什么身份,和我们没关系。” “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晃了晃,弓着背走过去将虎子拉起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半妖们逐渐清醒过来,再看三人,眼中没了敌意,只有畏惧和小心翼翼。 “好了,我们进村子吧。” 说完,转身恭敬地请示凌安,“大人,不知你们今晚想住在哪里?” “我们村子小,所有村民加起来不过上百人,贫苦简陋,家家户户都是取树木建造的房子,实在没有豪华的居所。” “至于吃食,除了定期取误入浓雾死去的妖兽外,便只有在百里外的稀疏树林中,取些树皮和树叶果腹。” “更没有丰盛的食物招待你们……” 狐婆婆话还没说完,宁灼已经挥挥手拒绝了,“不用了,我们的修为已经不必吃东西,你不用准备我们的。” 犹豫了下,从储物袋拎出些能吃的东西,丢给他们,“这些给你们。” 半妖们呼啦一声涌上去,围着地上的吃食激动的热泪盈眶。 魔界的地面泥土中充满魔气,连带着相连的妖界也被侵蚀的寸草不生,土地干涸,树木枯萎,他们连树皮树叶都快没得吃了,三天两顿,偶尔有死去的妖兽改善改善伙食,能吃上一口生硬的肉。 关于外边的美味食物,只剩下一代代的口口相传。 如今竟能亲眼见到,不久后还能吃到,简直像在做梦。 半妖们对三人的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变,变成了讨好、谄媚。 只要让三位大人高兴了,说不定能随手赏赐他们些美味的吃食呢。 顶着众人热切的目光,凌安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沉默地后退,躲到宁灼身后,刚站定,就与旁边的明姝对上了视线。 两人平静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宁灼一高兴,又拿出了不少吃的,都是族里给他准备,没来及清理的存货,反正丢了也是丢了,不如物尽其用。 至于有没有药,反正于身体无碍,有没有无所谓呗,反正这群半妖也生不出孩子。 狐婆婆从人群中挤出来,带三人向村里走,将人领到了自己的住处。 “我是村长,房子是所有人里最大的,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老婆子我今晚将厨房收拾收拾,打个地铺,一间卧室给臭丫头住,另一间给两位大人住。” 见狐婆婆要走,明姝拉住她,没办法,道德感太重,看不过去一个可怜的老人打地铺。 “你住卧室就行,我打地铺。” 见她还要说话,明姝沉声下了决断,“好了,就这么定了,修士晚上可以打坐,在哪休息对我们没影响。” 狐婆婆点了点头,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是我老头子的房间,他已经不在几十年了,平日里空着,偶尔放些杂物,清理干净就能住人,希望大人们不要嫌弃。” 说着她走过去推开房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凌安拦住她,“我们自己收拾,你替我们找些……”本想说棉被,想到她们的现状,改了口,“铺垫的东西吧。” “既然大人说了,老婆子就不添乱了。” 狐婆婆离开了。 明姝站在隔壁房门口等她,推开房门时,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用土高高垒砌的炕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树叶,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及腰高的矮柜。 狐婆婆蹒跚地走过去,看样子是想从里面拿东西,明姝赶忙拦住她,“我来拿。” 率先冲过去,咔的一下打开柜子,然后呆在了原地,只见里面堆着厚厚的干树叶,被人一片片的捋平整齐放好。 她声音艰涩,“你们平时就睡在树叶上?” 狐婆婆瞪她一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是半妖,妖族的习性就是如此,露天席地随便躺地上就睡了,我们还堆了炕,铺了树叶,难不成你还奢望我们像你们人修一样,躺在精致的床上,盖着软棉被,穷奢极侈?” 明姝立刻想反驳她,并不是所有妖都是那么邋遢,宁灼就是例外,他活的可比人修精致多了,住仙宫似的宫殿,穿蚕族特制的衣服…… 算了,老太婆没见识,和她多说什么。 毕竟依他们这条件,想睡床盖被子也做不到。 认命地闭上嘴巴,将树叶一片片地捡出,堆在地上,等捡出一半时,狐婆婆突然出声阻止,“够你睡了,可以停下了。” 明姝一愣,还没回过神,就见狐婆婆已经蹲在她身旁,枯瘦的手一点点抚摸着树叶,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怀念,夹杂着浓重的悲伤,耸拉的脸皮抽动,极力忍耐内心的悲痛。 “这是我老头子在世时一直睡的树叶,他献祭后,本以为会永远堆放在柜子里,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说完,扭头瞪向明姝,“今天给你铺地上打地铺睡,臭丫头你睡觉一定要小心,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是老婆子我仅存的念想了。” 明姝沉默了,盯着地上那堆树叶,她没有洁癖,但无论无何也接受不了,躺在人家遗物上睡觉。 片刻后,她委婉拒绝,“我这人睡觉不老实,喜欢来回翻滚,经常压坏床上的东西……” 顿了顿,“你们很快要进行祭祀,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未免耽误此次任务,估计今晚便会趁着夜色,在村里转转,去铁翠宗的旧址看看,找找线索。” 明姝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带着强烈的不确定。 狐婆婆是精明人,哪能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干脆当做不知道,顺口应道,“白天人多眼杂,村民确实可能会影响你们,你想的很周到,晚上正适合办事。” “既然如此,老婆子我就不留你了。” 臭丫头不识好歹…… 心中暗骂一声,狐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树叶收起来,抱进怀中,去了隔壁房间,隐隐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狐婆婆很快回来了,怀中空空,很显然是将遗物送出去了 夜半时分,漆黑的天幕挂满了星星,细碎地闪烁,昭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间或有淡淡的黑雾飘过,挡住闪烁的星星,让本就黯淡的光更加惨淡。 狐婆婆倒没无情的直接将明姝赶出房间,她坐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思考着怎么挨过今晚。 从妖皇宫到妖魔边界,都是她御剑带宁灼和凌安,灵气消耗完嗑丹药补充,身体虽然没什么劳累感,但长时间控制飞剑,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急需放松好好睡一觉。 出神间,房间外出现一道黑影,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明姝一眼就认出了黑影是谁。 无他,唯太熟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58章 房门外传来宁灼压的极低的声音, “明姝,你睡着了吗?” 明姝扭头看了看床上的狐婆婆,她躺在树叶铺好的炕上, 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腹部, 不受半点影响, 正睡得香甜。 起身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灵活地钻了出去, 拉着他出了狐婆婆的小院子,才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宁灼立刻蹙起眉, 愁眉苦脸起来,“太简陋了,床上铺的树叶,不够软,屋里常年没人住,一股尘土和潮气, 而且……” 顿了顿,“我听到狐婆婆和你说的话了,树叶是她老头子的遗物。” 换言之, 这是死人躺过的东西。 他储物袋中的东西丰富的很,不乏什么薄毯子、披风之类的东西,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 铺上凑和一晚都不是问题,何必去躺死人躺过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树叶对狐婆婆十分重要, 万一不小心压坏扯烂了,赔都没法赔,尽是事,干脆自己凑和算了。 明姝眼睛一亮,恍若星辰,像是找到了组织,正要说声晦气,可又觉得不太好,想说和自己杀的不一样,不新鲜,又不太对,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凌道友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宁灼摇了摇头,眼中划过幸灾乐祸,“连赶了几天路,师兄累得很,早早就铺好床,躺下了。” “我出来时,不小心吵醒了他,他躺着动都没动,看了我一眼,问我干什么,我说口渴了,出去喝点水,他没起疑心,又睡着了。” 明姝嘴角忍不住上翘,纯幸灾乐祸,没半点愧疚。 两人偷偷笑完,并肩向村外走去,渐渐起了小风,带来细微的凉意,吹走了笼罩天幕的那一层黑气,漫天的星辰更亮,月光更冷清皎白,地面倒映出两人的侧影,亲密偎依在一起。 两人找了个土坑,坐在凸起的地方,将腿搭在坑里。 宁灼搬出了他的矮桌,放了几盘糕点,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她白天吃的红彤彤果子,在她怀疑的目光中,给了她个伤心欲绝的眼神,继而别过头,哼哼唧唧地解释。 “糕点是妖皇宫新做的,我亲自盯着做的,不可能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至于浆果,你白天吃了两颗了……” 明姝放心了,趁着他话还没说完,赶忙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问你要不要尝尝……” 口中有东西,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喃咛般从唇齿间溢出,声线温柔,带着明显的喜悦。 葱白的指尖跳动着,像逗弄般轻轻点上他的下巴,沿着清晰流畅的轮廓一点点抚向他的侧脸,酥痒随后而至,流入四肢百骸,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冲的粉碎,只余满心的荡漾。 在他内心疯狂动摇,就要忍不住回应时,她似乎瞧出了什么,手指倏然收紧,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趁他不备,将他头扭了回来,将被自己咬掉一口的糕点凑到他唇边。 宁灼抬眼就对上她澄澈的眸,里面盛满得逞的笑意,颇为骄傲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尝尝,看甜不甜……” 嘴巴先脑子一步张口咬住糕点,齁甜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竟反常地觉得不是特别难以忍受。 “甜,很甜,非常甜…………” 不是特别难以入口,但仍旧一如既往的难吃。 他囫囵嚼了两下,伸着脖子咽下去,嘴里残留着齁腻的甜味,却没有yue的欲望,比以往不知道好了多少。 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还得是妖皇宫啊,要是锦和轩的糕点,他此刻大概已经yue出来了。 明姝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看到他脸色变得很快,先是艰难凄苦,一副不得不吃的样子,而后舒展逐渐得意起来。 得意什么?得意这么难吃的糕点,他竟然能违心地吃下去了? 明姝红唇拉平,收回手,侧过身去拿矮桌上的糕点,两口一个,仔细品了又品,虽然不如锦和轩的好吃,但可以给打个8分,属于十分合她口味的糕点了。 搞什么,这么好吃的糕点,竟然不懂欣赏……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口味不同于常人,接受不了就算了,不用担心和抢食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阴霾散的干干净净,斜他一眼,将矮桌上的糕点挪到自己这边,“你既然不喜欢,我就自己吃了,省的浪费。” 宁灼没再说话,就盯着她吃,等她快吃完一盘,立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另一盘,“我特意吩咐妖皇宫按照你的口味做的,做了很多,随便吃……” 明姝拿糕点的手一顿,犹豫了下,继续目不斜视地吃,却似是不经意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在妖皇宫时,你明明都和我们在一起,还有空盯着人做糕点?” 这人这么忙,竟还想着自己,明姝心中涌上股暖意,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翘起嘴角,满含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是晚上去的,你们到妖皇宫的第一天晚上,我从你院子离开就去膳房了。” “你不知道那群做膳食的妖,竟然那么早就休息了,还是我让衡叔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呢……” 语气缓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他没告诉她,妖族向来嗜肉重口,这种精致小巧的糕点不受妖喜爱,那群做膳食的妖更不擅长做这种东西,反反复复做来做去,都是妖皇宫常见的那几种糕点。 最后没办法了,他亲自下手,使劲放糖浆,一遍遍尝试,才做出腻死人,却又绵软口感绝佳的糕点。 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肯定,宁灼既欣慰又开心,抬头便是星空,漫天星辰一闪一闪,衬得月亮圣洁明亮,此情此景,氛围正好,他只觉得情绪激昂兴奋,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 明姝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没来及收起盘子,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闷响,盘子被掀开,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矮桌晃了晃,上面出现一坛酒,不,说是一缸酒更适合,白玉瓷般的酒缸,泛着莹润的光,与落下的皎洁月光融为一体,足有小孩环抱大小。 宁灼拍了拍酒缸,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来拼酒吧。” “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反正我是不太行,但你放心,我撑得住,保证能陪你喝过瘾。” 明姝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太行就不喝呗,明知道自己不太行,为什么还非要拼酒? 再说,她真不爱喝酒,不用他陪着喝过瘾。 胡言乱语,逻辑混乱,该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明姝不禁有些担忧,正要询问,却见他眸色渐深,视线下移,掠过鼻尖,盯在她红润的唇上,笑的别有深意,“当然了,拼酒分输赢,需得有赌注。” “法宝灵石都是俗物,你想要,直接朝我要就是,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我们赌点新奇的东西。” “如果你输了,你除了喝酒,还要……” 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空点了点她的唇,然后转头按在自己薄唇上,“你主动亲我一下……” 明姝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呢,为了占便宜。 不过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她这个天选穿越女,还干不过一个土著嘛,比运气她根本不带怕的。 反问,“如果你输了呢?” “那就我亲你一下。” 明姝一下没了兴趣,亲来亲去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亲过,他俩都啥关系了,想亲就直接亲呗,哪用搞这么多花样,多此一举。 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不拼,我酒量也不太行,不想喝酒。” 话刚落下,宁灼飞快改口,“一千灵石,我输了就给你一千灵石。” 提到灵石,明姝当即精神了,拍拍酒缸,兴致勃勃道,“长夜漫漫,咱们要玩就玩个尽兴,一缸酒太少了,你还有吗,再拿两缸,不……三缸。” 有灵石挣,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这下轮到宁灼冒冷汗了,他说自己酒量不太行,没撒谎,是真的不太行,他只是看氛围正好,喝点酒增添几分情趣,没真的想和她拼酒。 别说三缸了,矮桌上的这一缸都能喝死他。 想到此,他果断摇头,“没了,我去膳房盯着那群小妖做糕点时发现的,当时就放在地上,我第一次见这种酒,感觉很新奇,就收进了储物袋,想着闲暇之余尝尝它的味道。” 犹豫了下,重新拿出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摆在旁边,面不改色,“我想了想,能随意丢在膳房地上的酒,能是什么好酒,肯定没酒香不够醇厚,辣嗓子还醉人,不如我们还是喝族中给我精挑细选的酒吧。” 他刻意咬重“精挑细选”几个字,拉长语调,带了诱哄的意味。 明姝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轻抵着酒壶,向他那边推了推,吃饱喝足,垂下的眉眼不由覆上几分慵懒,像根本没发现他那点小心思,“你确定族中给你准备的酒能喝?” 语调拉长,抬起眼皮掀他。 宁灼心虚的别开眼,饶是如此,他仍要做最后的挣扎,“应该可以……我这次回去偷偷问了做膳食的小妖,将可能加药的东西都丢了,彻底清理了一遍,就剩下三四壶酒了。” “这是其中一壶,肯定能喝。” 他语气逐渐坚定。 “再狠心,总不能每样东西都加吧,总得给我留几样能吃的。” 说的有道理,明姝很赞同,毕竟是族人,准备东西给他也是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哪能都加药让他根本没能吃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番苦心。 但万一呢…… 明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赤裸裸的目光之下,他那点小心思似乎无所遁形,坚定的念头逐渐动摇,心中逐渐升起不确定来,又没让人试喝过,他哪敢百分百确定没加药呢。 可喝大缸酒真成拼酒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呢。 明姝瞧他神色变幻不定,可见内心有多挣扎,趁机语重心长地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女鬼的身份刚有线索,铁翠宗的旧址还没探查,我们怎能喝酒误……” 说太顺嘴了,差点毁了这桩赚灵石的好事,赶忙打住,改口强调,“我们当然不能冒险。” 停顿了下,弥补道,“族中为你准备的都是好酒,酒香醇厚浓重,打开周围数十里都能闻到味道,这个时间,村里大家都睡了,咱不能打扰他们。” “还是喝大缸的酒,酒香不重,飘不了多远,不会影响村里人。” 宁灼心中郁闷极了,又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不情不愿地收起白玉酒壶,打起精神,准备狠狠赢她个几十把。 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休怪他无情。 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在连输十把,喝了十碗酒,输了一万灵石之后,泄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比运气竟然比不过她,随之是不服输的郁闷,将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重重丢在矮桌上,咬牙道,“再来。“ 冥冥之中,明姝的好运似乎用尽了,轮到她输了,连输了十把,输就输吧,又不输灵石,明姝十分无所谓,将人拽过来,隔着矮桌主动献上香吻。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难免让人意动,宁灼兴致逐渐高昂,想趁此机会与她耳鬓厮磨,培养感情,可每次只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意思意思就将他重重推开了,没给他半点纠缠的机会。 清冷月色下,对面男人俊美的面容被镀了层浅淡的光辉,惊为天人。 男色诱人,可灵石更让人心潮澎湃。 明姝满眼都是灵石,越玩越兴奋,白得一万多灵石,空头套白狼,她恨不得这酒拼到天荒地老,又赢了一万灵石之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本该是两个人的战场,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抬头对上他心如死灰般平静的眼神,明姝忍不住抽了抽,大发慈悲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玩了。” 趁他大松口气的时候,出手快如闪电,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拉到近前,在他茫然的目光中,垂眼认真地亲上他的嘴角。 宁灼只愣了一瞬间,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反客为主纠缠上去。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那点小心思,终究是实现了。 - 后半夜,两人慢悠悠走在村子中,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气浓烈,凉风习习,染上几分微醺,他们也不着急,乘着月色,步伐悠然,像闲庭阔步。 村子不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出了村子。 本以为石碑就在村头,可出了村子才发现,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那块巨大的石碑就像矗立在天边,撑起天地。 明姝召出琉璃剑,带宁灼御剑飞过去,飞剑疾驰,呼啸的厉风乍响,让两人神智都清醒了。 明姝加快速度,边用灵力撑起一个保护罩,罩住两人,隔绝厉风。 不知道飞了多久,明姝中间吞了一次补气丹,补充灵力,两人终于到了石碑脚下。 十几丈高的石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尽头,通体浓黑,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明姝犹豫了下,握紧琉璃剑用剑尖朝石碑捅去,剑尖靠近,还没接触到石碑,突然从里面冲出股黑气,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缠上琉璃剑,向明姝冲去。 霎那间,银白的剑身转红,从晚霞的橘红变幻为浓烈的赤红,腾地窜出一抹火苗,火苗摇曳变幻,蔓延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黑气,像撒开的天罗地网,陡然收紧,将黑气吞噬殆尽。 火苗恢复成簇,摇摇晃晃,像下一秒要熄灭,根本看不出刚刚的凶猛模样。 倒是忘了,剑中还温养着朵小火苗。 她弹了弹剑身,将剑怼到宁灼面前,赞赏道,“你这火不错,真好用。” 宁灼松了口气,掌心冒出大簇的凤炎,轻轻一扬,抛给小火苗,两团火跳动着飞快融合,小火苗已经长成了拳头大小。 眉眼俱是傲娇,“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凤族特有的凤炎,可燃尽世间万物,区区一点魔气,根本不够看。” 明姝不置可否,低头尝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反复打量琉璃剑上的那团火,越看越满意,在她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宁灼适时解释,“凤炎难存,在你的剑中温养这么久,也仅仅是不散而已,我只能帮它长到这么大了,再大,你的剑就承载不了它了。” 明姝失望地收回剑。 行吧,听他说的这么厉害,还以为能使用这火大杀四方呢,啧啧,可惜没机会了。 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矗立的石碑,“魔气是从石碑中跑出来的,这块石碑不对劲。” 宁灼没说话,掌心又冒出大团的火焰,上前托着凤炎靠近石碑,石碑没什么动静,仿佛刚刚的魔气只是错觉,但漆黑的石面颜色好像淡了不少,上面隐隐显出雕刻的痕迹,溶于大片的黑中,让人难以分辨。 “有字……” 两人靠近了些,边提着心防备魔气突袭,边研究石碑上的东西,好一会,才分辨出和石碑融为一体的是字,“铁翠宗”几个字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一样,乍一看,还以为谁随便画的涂鸦呢。 “真丑……” 宁灼吐槽了句。 好歹出现了铁翠宗的线索,两人很高兴,耐着心,举着火,一点点分辨石碑上的字,慢慢拼凑。 天际泛起鱼肚白,旭日半露,石碑上的字堪堪认了一半。 明姝满脸怒意,扬起剑狠狠朝石碑劈去,与此同时,宁灼朝石碑狠狠甩出一道妖力,可惜妖力虚弱无力,在半路就散的干干净净。 而他也像被吸干最后一丝精气一样,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两下,歪着头倒向明姝,脑袋靠在她肩上,抱着她不动了。 浪费了一整夜,耗尽宁灼的妖力,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发现石碑上记载的竟是铁翠宗的日常琐事。 真像小孩子涂鸦一样,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将毛毛虫藏起来,当做礼物送给她,把她吓哭…… 某年某月某日,她调皮偷溜进师尊卧室,发现他靠在榻上,在自言自语,原来师尊睡觉不仅流口水,还爱说梦话…… 某年某月某日,师兄做错事被师尊发现了,没想到师兄不仅不认错,还和师尊吵起来了,才发现师兄原来比她还叛逆…… …… 没人关心你师尊睡觉爱不爱流口水,说不说梦话,你和你师兄谁更叛逆。 再说将这种事情刻在石碑上,和昭告全世界有什么区别,你师尊和师兄的老脸都丢尽了。 从叙事口吻来讲,明姝大概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杰卓了。 明姝将肩膀上的脑袋推开,朝他伸出手,“你替我收起来的魂玉呢?” 特意咬重“替我”两个字,提醒他,怕它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然而然眛下。 虽说她此举有点小肚鸡肠了,但她明姝就是这种小肚鸡肠、瑕疵必报的人,当初她与宁灼还是死对头的时候,每次两人针锋相对,她总要背后做点手脚抹黑他,找回场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道理因为点私情就性情大变,她又不是恋爱脑。 宁灼站稳,幽怨地看她一眼,颇有点被抛弃的凄凉。 从储物袋中取出魂玉,浑身气势一变,从小可怜变成了矜贵的世家公子,两指捻着魂玉,迎着东边初升的旭日,打量了会。 眉心拧起又舒展,在明姝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时,他将魂玉朝她一抛,啧啧两声,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百年难遇的珍贵东西,不过是件能养魂的石头罢了,真当我稀罕?回头让你见识见识更好的。” 行吧,是她穷惯了没见识。 明姝不置可否,白他一眼,拿着魂玉向石碑走去,没发现,清透的玉石里面那缕黑气有了动静,像冬眠苏醒的蛇,舒展着僵硬的身体,动作由缓到快,逐渐灵活,蜿蜒扭动,游向边缘。 她直接将魂玉贴到了石碑上,“铁翠宗找到了,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刚想赶人……不,是赶鬼,发现魂玉中的黑气都聚到边缘,扭曲挣扎,一缕缕地撞向沿壁。 宁灼凑过来,指着那缕黑色,“它醒了,但出不来。” 明姝想了想,葱白的指尖点上魂玉,溢出丝丝缕缕的灵力钻入魂玉中,肉眼可见乳白色的灵雾靠近黑气,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在它周围徘徊游荡,始终融不进去。 她想着是不是输入的灵力太少了,调动体内灵力继续输入魂玉。 两人都没注意,石碑上被驱散干净的地方,再度冒出黑色的魔气,悄无声息地靠近,蓄势待发,正要朝她们扑去时,忽然发现了同源的气息。 第一缕魔气缠上魂玉时,是宁灼发现的,他飞快地去拉宁灼,两人暴退数步。 魂玉并没有所想那样掉下来,而是牢牢吸附在石碑上,冒出大股浓郁的魔气,倒灌进入魂玉中,融入沿壁处那缕不起眼的黑气中。 剔透的翠绿玉石在魔气中若隐若现,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纤细的女子身影彻底形成时,地上响起啪嗒一声响,魂玉落在地面上,下一瞬被魔气卷着落在明姝面前。 她抬手接住,与此同时,女子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多谢恩人帮我找到宗门,魂玉是我的谢礼。” 明姝抬眼看去,不禁流露出诧异之色,记忆中隐约还有秘境中见到她的样子,皮肉翻滚,干枯地像骷髅,可此刻,她身形像充了气的气球,充盈起来,与常人无异,脸上狰狞的伤口愈合,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珠圆玉润,像璀璨的明珠。 明姝记得她貌似叫,珠珠,明珠的珠。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露出大半,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珠珠拉了拉黑袍的帷帽,挡住自己,视线移向明姝身旁的宁灼时,脸上划过恐惧,下意识后退,将脊背抵住石碑。 宁灼没注意她的小动作,他正偏头与明姝争夺魂玉的所有权。 “说了要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你把这块魂玉给我……” 明姝躲过他伸过来的手,顺便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给,这是我的报酬,里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干干净净,价值连城的魂玉,我当然要自己收好。” 宁灼缩回手,摸着疼痛的手背,心想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他俊脸温和,没有半分不耐,恳切地劝道,“这块魂玉里面住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知道还有没有残留魔气,你带着不安全,我替你收着,回头拿给我大哥看看,确定没有问题了再交给你。” 明姝瞥了眼不远处的珠珠,浑身魔气缭绕,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小命重要,犹犹豫豫,十分不舍地丢给他。 乱七八糟的东西——珠珠,简直要被两人气笑了。 她被献祭前曾也是铁翠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妹,娇蛮傲气,现如今找回了记忆,脾气也回来了。 被两人一顿讽刺,她不由愤愤地为自己辩驳,“我是被逼的,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当初不愿意献祭,被打……” 远处响起喊声,黑压压的队伍从村子里出来,朝这边赶来。 珠珠慌乱地拉扯帷帽遮挡自己,身形一颤,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化为一团魔气,融进了石碑中不见了。 “珠珠?珠珠?” 明姝试探着喊了两声,石碑没什么动静,对村里人十分惧怕。 她扯了扯宁灼的衣袖,“走吧,她不会出来了。” 宁灼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离开,好奇的追问,“为什么?” 明姝抬手指向远处的村子,天已经大亮,各家各户陆续有半妖走出来,人影摩肩接踵,间或有半妖穿过村子,汇聚到与向这边走来的队伍中。 指尖下移,“因为他们。” 宁灼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凌乱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为首是一个小白影,他一下就猜到是凌安。 师兄早上睡醒,发现他和明姝都不见了,于是带村里人来找他们。 不过,师兄与女鬼可没什么关系,那就只剩下……村民。 明姝收回手,胳膊抬的有点久,酸酸的,她偷偷将灵力调到整条胳膊上,边斜睨打量他的神色,转移他的注意力,解释道,“珠珠,也就是女鬼,她是被村里的半妖打死的。” “从老太婆之前的话中不免知道,她们村里有些半妖不愿意献祭,她们就强行将人推上祭台。” “珠珠就是被她们打死……不,打到半死,强行放干血献祭,她刚刚恢复了记忆,记起了所有,记得她们如何残忍地对待她,所以骨子里恐惧村民,自然不敢见她们。” 宁灼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然后一甩袖,发出感慨,“难道是做孽太多了?这群半妖现在的境地,真是罪有应得。” 明姝附和地点点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确实。” 宁灼忽然又想到狐婆婆的邀请,无缘无故带他们参加献祭,肯定不安好心。 犹豫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铁翠宗遗址看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女鬼送走了,魂玉到手了,这趟来的也值了,就不参加她们的献祭仪式了吧?” “她们爱怎么献祭就怎么献祭,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别瞎掺和了吧。” 明姝瞥他,“你确定?” 心里不太相信他真会走,这群半妖明显有所求,别看宁灼平时倨傲淡漠,一副世事与我无瓜的样子,却谨记身为皇族的责任,保护妖界的子民,哪怕是半个同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 他咬了咬牙,将决定权丢给明姝,打算一切都听她的,“你走,我就跟着你走。” 啧啧,明姝心中暗嗤,回头后悔了,或者东窗事发,妖皇责问起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说是自己非要带他走的,完美推卸责任。 虽说现在他人……不,妖品尚可,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明姝不接他的话茬,“我们先回去,将今天的事告诉凌道友。” 宁灼瞧她神色不对,不敢再乱说了,边走边思索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走到半路,凌安已经发现他们,朝这边走来,和他们汇合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叹,女修果然善变。 思维发散,思索着等回了宗门,要不要唤师尊回来,带自己去剑宗提亲,将两人的关系昭告修真界。 这样不怀好意接近她的男修应该会少很多,外界诱惑少了,她移情别恋的几率就低了。 不是他没有安全感,而是越与她相处,越能感觉到,基于见色起意的感情,太过浅薄、脆弱了,更逞论之前水火不容的斗争,让各自都带着对对方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像凭空而起的高楼,没有扎实的根基,表面看上去辉煌绚丽,当真的遇到风暴,便会顷刻间坍塌。 找到两人时,凌安便让村民们回去了,与他们汇合时,他奇异地没端着温润的神情,褪去伪装,面色冷淡,先是皱眉上下打量两人一遍,见没什么不妥,才语带不悦地斥责,“你们跑哪里去了?这里是妖界,异族之地,半妖的地盘,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尚未可知,万一中了他们的计……” 话未说完,突然撞上宁灼的视线,极其平淡的一眼,像是无意间与他碰上,却让他像被泼了盆凉水,猛然一惊,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意识到他的身份,戛然住了口。 “师弟,我的意思是,这群半妖很奇怪,尚不知道他们留我们的目的,还是不要冒然乱跑的好。” “师兄,我知道。” 宁灼面色如常,他知道师兄没什么恶意,就像他说的,异族之地,妖对他来说确实是异族,站在修士的立场无可厚非,况且师兄将他也纳入了“修士”,爱护之心赤忱坦荡,一如他未曾发现他的异族身份之时。 凌安没再解释,怕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宁灼则是真的不在意,他不是这种小气的人,混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每天睁眼闭眼面对的都是修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是个异类,早已习惯。 两人都没再说话,径直向村子走去。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古怪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姝觉得自己但凡呼吸声大点,都是错误,她受不了了,先是试探性地轻咳两声,见两人看过来,神色不变,绷着脸,佯装严肃开口,“这里有重要线索,晚上我们再偷偷来一趟,铁翠宗的事情就能弄清楚了。” 显然是对凌安说的,反倒是宁灼满脸趣味地凑上来,追问,“是要问那个女鬼吗?” 明姝点了点头,“女鬼怕村民,等晚上避开村民再唤她出来,她恢复了记忆,还记得自己被献祭的事情,她是铁翠宗的最后一人,当年铁翠宗发生的事情,哪怕不能全部知晓,也能窥见一二。” “说不能还能猜到这些村民的所图呢。” 凌安不太清楚她们口中的“女鬼”是什么,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女鬼知道真相,咽下要问出口的疑惑,眉眼舒展,抬头看了看天,心中算着距离晚上还有五六个时辰。 还有五六个时辰,他就能知道真相了,至于其他的,比如女鬼的来历,那都不重要。 三人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碧蓝的天空干净澄澈,像一汪清泉,阳光逐渐烈起来,温度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却反而有些灼热,周围遍是破败的茅草屋,根本挡不住那逐渐灼人的阳光,更显凄惨荒凉。 站了这么一会,她们也觉得有些热了,抬脚准备走进村,去狐婆婆家避避,茅草屋再怎么简陋,也比暴露在烈日下好。 没走几步,村里呼啦啦地涌出来很多人,为首的是满脸褶子的狐婆婆。 她步伐很快,急匆匆的,远远便朝三人招手,“大人大人,祭祀有变,祭祀有变……” 等到了跟前,呼呼喘了口气,才道,“昨夜宗主大人托梦,他力量耗尽,快要消散,等不了几天了,祭祀必须马上进行。” “老朽已经让人去捉祭品了,等一切准备就绪,立刻开始祭祀。” “大人们务必不要离开。” 见她们没有反驳,便知道这是愿意参加祭祀了,老脸上的褶子一抖,笑开了,朝三人拱手,“大人们,前方的石碑处就是祭场,我们先行过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跟上狐婆婆,朝石碑走去。 又是半天,明姝和宁灼重新站在石碑底下,这次身边却多了黑压压一群人,狐婆婆围着石碑转了转,枯瘦的手指向几个方向,指挥半妖们去挖地面。 地面干硬,裂出道道沟壑,这群半妖竟然就这么直接蹲下来,用双手去挖,指头很快就被划破,流出鲜血,然而他们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塞,吮掉血珠,继续下手卖力地挖。 实在挖不动的地方,一点点用指甲去扣。 空气中充斥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血腥味,刺鼻难闻。 这群半妖脸上却半点痛苦之色,挖土的几人脸上带着虔诚,近乎膜拜地跪在地上,其他围观的半妖则是羡慕,羡慕他们能有机会,亲自迎接宗主大人的到来,接受宗主大人的赐福。 明姝三人表情从震惊逐渐到平静,犹豫了片刻,她便召唤出琉璃剑,摸了摸银白流畅的剑身,忍着心痛,要上前帮忙,手腕一紧,是宁灼微微上前拽住她,带着几分强势和不容拒绝,将她拉到身后。 狭长的凤眼眨了眨,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摇了摇头。 再看凌安,身形挺拔笔直,直愣愣站着,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明姝诧异过后,便也了然,无非是怕故意诱他们深入的陷阱,不过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半妖罢了,即使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她有信心能应对。 抛给宁灼一个放心的眼神,甩开他的手,明姝执剑上前,帮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腿脚麻利,没有一点之前蹒跚的苍老之态,飞快挡在她面前,急促的动作,带动脸上的赘肉甩动,显得凶神恶煞。 “姑娘,这是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的祭祀仪式,邀请外人参加已是老婆子我违背祖训了,姑娘只需观看就好,无需担心,自有宗主大人会庇佑我们。” 明姝心中那点不忍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想着他们肉体凡胎,太过凄惨,人家觉得自己不怀好意,企图破坏祭祀。 行吧,人家乐在其中,她就不自作多情了。 明姝退了回去,迎面对上宁灼的眼神,里面是赤裸裸的戏谑、调侃,薄唇半勾,又飞快拉平,勾起又拉平,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猝不及防对上明姝的视线,他一愣,随即立刻抿平唇角,绷起脸移开目光,看向那群还在挖地的半妖。 表情转变太快,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无声的嘲笑。 明姝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并没有和他多计较。 收回剑,低头开始反思,她为何这么善良! 该不会前世的思想道德教育太过深刻,见识了几十年修真界的残酷后,仍没有泯灭最后一丝道德? 叹了口气,收起杂乱的思绪,冷眼看这群半妖们徒手挖地,鲜血淋漓的双手沾满泥土,将焦黄色的泥土染成深色,直到深色的泥土越来越多,坑中逐渐显出圆形石柱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59章 石面渐渐显露出繁复的图案, 被半妖们一点点剥去覆盖的泥土,逐渐显露出石柱的真面目。 七根足有人环抱粗的石柱,通体漆黑, 与深色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表面的图案线条杂乱, 乍看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没有规律。 在明姝三人疑惑时,狐婆婆却突然一挥手, 随着手势落下,挖地的半妖缓缓跪着后退,直到离石柱半尺距离才停住, 接着是一声厉呵,“带上来。” 半妖们躁动,跪在最后的几个起身,抓起身旁的人,强行压着拖到石柱旁。 正空的太阳正烈,烘烤着大地, 照在皮肤上,发出一阵阵灼烧的刺痛感,让人不由地生出几分烦躁。 光线折射出刺眼的光, 压人的半妖手中白光一闪,就听一声惨叫,带着深深的恐惧, 本来乖顺跪在石柱旁的半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还年轻,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想站起来逃跑,然膝盖只堪堪离开地面,就被身旁早有准备的半妖按下去,死死镇压,动弹不得。 血液从他割破的手腕大股大股流出,落在石柱上,快速浸入其中消失不见。 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失快速消逝,他逐渐瘫软了身体,死亡的恐惧逼近,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跪伏的半妖们。 杂乱的头发枯黄像草一样,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向两边散开,明姝得以看清那人的脸,坚毅刚俊,棱角分明,成熟中透着股沉稳的气质,在一群苍老的半妖中,是难得的壮年人。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唇色发白,汗湿的鬓发贴在两颊,一副濒死之态,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人群嘶吼,“我才四十岁,凭什么要我献祭……” “应该是你们,是你们那些老不死的,本就该死了,为什么不献祭?” “占着位置,苟且偷生……哈哈,半妖一族灭亡,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恨恨地瞪一眼狐婆婆,彻底软了下去。 压着那半妖的人似乎被吓到了,松开他远远退开,任那半妖瘫在石柱上,好一会,见人没动静,狐婆婆拧眉呵斥,“连祭祀的流程都忘了吗?你们对宗主大人的衷心呢?还不快将人拉开。” 那几个半妖如梦初醒,飞快上前将石柱上的半妖拉开,拖到下一个石柱,寒光闪过,割开了他另一个手腕,伤口却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逐渐变的难看,另一个半妖夺过刀,直接将生锈的刀尖戳进伤口,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将红彤彤的血肉按在石柱上。 石柱像有了意识,立刻紧紧吸附。 几人见逐渐有血液浸入石柱,才松了口气。 被吸血的半妖还没死,整个人趴在石柱上,脑袋歪着,从枯黄的发间隙中死死盯着他们,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烈日当空,热意沸腾,额上沁满汗珠,几人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首年纪大的半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不要一副我们逼你去死的样子,你是为宗主大人献身,你应该感到荣幸。” 顿了顿,”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谁让抽签抽到你了。“ 那半妖瞪大眼睛,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再没了力气,流尽身体最后一丝鲜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石柱微微颤动,叫嚣着不够不够,索求着新鲜血液的注入。 几人脸上划过一丝惊恐,飞快退后,反应过来,转身朝狐婆婆走去,小心禀告,“村长,才过了一块石柱,狼一已经死了,献祭不能中断,请你尽快选定献祭之人。” 犹豫了下,“以往每次献祭只需一人,这次怕是五个人都不够,宗主大人……” 狐婆婆脸上耸拉的皮肉一颤,厉声打断他,“住口,休要对宗主大人不敬。” 缓了语气解释,“昨晚宗主大人已经向老婆子我解释过了,他前些时日见故人元气耗损多了些,因此这次才多要了几人。” 松弛的眼皮掀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老婆子我希望你别忘了祖训,别忘了村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们的祖先从修真界救回来的。” “若是连宗主大人的恩情都忘了,和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之人又有何区别。” 几人脸色一变,立刻惶恐地要解释,却被狐婆婆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转身对一众半妖宣布,“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祭祀还需要五个人,我们村子现在剩四十多个人,正好五个族群,你们每个族群商量一下,各出一人献祭。” 话音落下,半妖们躁动起来,各个族群聚集到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狐婆婆弯下脊背,像被无形的重负压的不堪承受,跨过地面裂出的道道沟壑,一步一步蹒跚地向明姝这边走来。 烈日灼灼,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没有半分生机,像被这方世界抛弃了。 衣衫褴褛的半妖神情虔诚,跪拜着他们的神。 可怜又可悲。 明姝三人远远站着,神情不悲不喜,明明离半妖们不远,却仿佛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她们像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神,是狐婆婆眼中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她脸上逐渐带了畏缩,脸皮颤动,小心翼翼觑他们的表情,语气却俱是迫不及待,“老婆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们想必也猜到了,我违背祖训,不是平白请你们参加祭祀,而是有事相求。” 不给明姝三人拒绝的机会,她加快语速,“从祖先们躲到这里,几百年下来,只剩现在的四十几人了,老婆子我身为村长,实在不忍看到半妖们灭绝,整个村子消亡。” “因此老婆子我斗胆想请……” “我不答应。” 明姝语速更快,找准机会打断她。 狐婆婆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本就不太待见她,现在更是不喜。 冷心冷情的臭丫头,不愧是修真界的修士。 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她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意,看向宁灼和凌安,“两位大人先听听老婆子的提议……” 话没说完,凌安后退一步,嗓音平缓温和,却透着疏离冷淡,“不必了,我与明道友同为修士,无意掺和你们的事。” 狐婆婆老脸上显出惊讶之色,“大人你是修士?” 那他身上散发出的妖族血脉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凌安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取下腰间的玉佩,扬手丢给宁灼,“师弟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宁灼眉心拧了拧,转瞬便释然了。 师兄修为不低,还有底牌,除了那些不爱出门的老妖怪,一般的小妖不是他的对手,无缘无故的,师兄也不会去闯那些老妖怪的巢穴。 即使有意外,也能自保。 他将玉佩收了起来,放出妖力,释放出一丝丝的血脉威压,又飞快收起。 仅这一瞬,便也让毫无妖力的狐婆婆大惊,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惊叫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撑着手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坐着不动,等人来搀扶。 毕竟他们刚来到这里,她也被吓到过,当时他们都十分着急,不仅将她扶起来,连回去的路上,都有那个臭丫头小心看护着。 等了好一会,没任何动静,狐婆婆余光扫向明姝,正要给她个狠厉的眼神,面前笼下阴影,接着是阴恻恻的警告,“阻拦明姝靠近祭祀时,我看你腿脚挺好的,就这一会,怎么动不了了?” “再倚老卖老,我就让你弄假成真。” 狐婆婆赶紧低下头,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忘了那个臭丫头勾搭上了这位大人。 干瘦的手撑着地面,麻利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好。 “大人误会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摔倒后腿脚一时使不上力,缓一缓就好了。” 宁灼没再吓他,缓了语气,问道,“你想求我们做什么?” “老婆子想请大人救救我们。” 狐婆婆很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想扑向宁灼,又慑于威压不敢。 “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从上千人到现在,只剩了四十多人。” “我们无法修炼,寿命不长,一百二三十岁已经是极限,而这四十多人中,个个年过半百,大半的临近寿元,而老婆子我更是整个人埋进土里,只差闭眼了。” “在这贫瘠荒芜的地方,继续苟且偷生,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个消亡。” “老婆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死了就死了,可其他的半妖呢,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每个都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嗷嗷待哺的小儿,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到现在的两鬓斑白,煎熬等死。”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子彻底消亡,半妖灭绝!” “老婆子斗胆请大人救救我们。” 宁灼听完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她,“怎么救你们?” 狐婆婆表情一僵,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来看,她已经向他们求救了,怎么救难道不是该他们想办法吗! 明姝看不惯这老太婆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地插话,“你们的宗主大人呢,难道要舍弃你们的宗主大人了吗?这么忘恩负义和我这个修士有何区别?” 狐婆婆脸色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目迸射出凶恶的光,猛然挺直脊背,瞪向明姝,“休要将我们与虚伪的修士相提并论,我们半妖有今天的悲惨境遇,全都拜你们这些虚伪狠毒的修士所致。” 明姝无所谓地拂了拂袖口,她仍穿着宁灼给她的侍女服,荼白的颜色雅致又高贵,妖娆艳绝的眉眼垂下,仿若神女垂眸,没有对悲惨生灵的慈悲,有的只是淡漠。 那瞬间,狐婆婆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那袖口的尘埃,被她轻描淡写地拂落。 出神间,神女悦耳好听的嗓音又响起,夹杂着浓浓的讥讽,“你们的遭遇可与修士没关系,从上千人到现在的四十几人,不都被你们献祭了。” “他们是被放干血,献给了你们的宗主大人,表衷心而死,可与我们这些修士没什么关系。” “老婆子你不要乱扣罪名。” 凌安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石柱,被放干血的半妖尸体还躺在那,烈日暴晒,没人关心,而聚在一起商量的族群,已经推出了五个献祭的倒霉蛋。 相较于其他满头白发的半妖,那五个被推出来的半妖,明显要年轻不少,他们身形高大健壮,被几个矮小的半妖压着,明明只要他们转身一甩胳膊,就能摆脱他们的钳制,却个个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一幕,凌安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愚昧。 太愚昧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哪怕将他们带出去,也只是平白沾惹祸根罢了。 余光扫到队伍的末尾,两个女半妖拽着个小矮子,那小矮子挣扎间,露出额头深深的王字皱纹,凌安记得他,叫虎子,是虎族的纯血半妖。 他大步上前,开口道,“我们可以带走那个叫虎子的半妖。” 狐婆婆下意识拒绝,“不行,那是我们百年内出生的唯一纯血半妖,他是要献给宗主大人的,不能走。”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下去,佝偻的背将藏蓝的粗糙衣料顶出个凸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周身沉闷压抑,再没了刚刚的凶狠。 语气沉缓,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们村子里的半妖,生来就是要献祭给宗主大人的,那是他们的命。” “可宗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只要血脉纯正的半妖。” “每隔五年,三年,亦或者两年,都要献祭纯血半妖,几百年下来,从刚出生的懵懂婴孩,到半大的少年,再到年华正好的弱冠青年,都献祭干净了。” “男妖之后是女妖,女妖灭绝之后,再没有延续的后代了。” “虎子是虎族的老来子,谁也没想到两人都六十岁还能有虎子,虎子出生后,在五个月时就该献祭了,是虎族的其他半妖替了他,下次是狼族、狐族……” “三年前,轮到虎子的父母,至此,村子里再没有纯血半妖,只剩下虎子。” 说到此,狐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我刚刚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们救的是剩下的半妖。” “大人离开时,将剩下的半妖带出去,妥善安置,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也算给我们村子留个根。” 宁灼眉心拧死,一时不太明白,她口中的“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安排他们住处之后,还要供他们吃喝,然后再时时刻刻盯着,保证他们安全、顺遂,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吗? 这哪是求人啊,这怕不是赖上他了吧! 低头对上狐婆婆祈求的目光,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太婆虽然脾气坏,但属实不像这么厚脸皮的人。 眉心舒展,开始思考要怎么安置这群半妖,“妖界残酷,向来是强者为尊,他们一群没有修为的半妖,你觉得他们适合待在哪里?” 狐婆婆松弛的脸皮抖动,道道褶皱挤压,显出肉眼可见的惊讶,理所应当,“既然是大人将他们带出去,当然要待在大人的庇佑之地了。” 舒展的眉立刻蹙起,宁灼差点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将他们带出去,以后就要负责他们的后半生,不仅要管衣食住行,还要管吃喝拉撒,把他们当祖宗一样养着,等他们死的时候,还要帮他们收敛尸骨,找个风水宝地葬了呗。” “难道不该这样吗?他们前半生被修士压迫折磨,好不容易活下来,苟且偷生在这偏僻之地,受尽苦楚,大人难道不该念在同为妖族的份上,让他们安享晚年吗?” 狐婆婆站直身体,脊背上的无形大山消失的干干净净,目光锐利,与宁灼对视,半点不退让。 他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指尖一动,迸出一丝妖力,打断她绑头发的布带,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狐耳,薄唇勾起弧度,俱是嘲讽,“同族?一群血脉卑贱的半妖,也妄想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视线凉凉掠过那双狐耳,“纯血半妖,你不也是吗,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东西,献祭了正好,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宗主大人会不会嫌弃!” 狐婆婆惊的后退数步,身形摇摇晃晃,噗通一声直愣愣摔在地上。 明姝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快步凑到宁灼身边,在凌安同样满是探寻的目光中,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这老婆子在骗你?” 宁灼瞬间变脸,表情柔和下来,向明姝这边挪了挪,全然不顾凌安愈发冰冷的脸色,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当然,这死老太婆精的很,不止是她……” 下巴扬了扬示意不远处的半妖们,“那边的族群中,每个都有三四名的纯血半妖,不过那些纯血半妖都和这死老婆子一样,老的快死了。” 说到此处,他小眼神瞥向明姝,愈发得意,“要不是我能感受到每个妖族的血脉,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明姝成功接收到他的眼神,妆似不经意地放下胳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偷偷拉上他的大手,小指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挠,表示赞赏。 面上,她纹丝不动,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这一幕,让凌安稍稍出了气,师弟再殷勤,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罢了,还不是和自己一样不受待见。 凌安敛了心神,扫向不远处那群半妖,轻松找到几个“老的快死”的家伙。 “活得久,在族群中地位高,掌握话语权,自己怕死不敢献祭,就让族中小辈去死。” “灭亡也是必然。” 他下了决断。 收回目光转向宁灼,“虎子走了,下次半妖们就会逼他们献祭,虎子留下,半妖们被你带走,献祭了虎子,之后记不记铁翠宗宗主的恩情,献祭不献祭,还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明姝斜他,“你就是死老太婆找的冤大头。” 余光不由瞥了下凌安,心想,果然不愧是丹宗培养的下任宗主,心思深沉,一下就猜到狐婆婆的打算,将人家扒了个底朝天。 狐婆婆从地上坐起,来不及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枯瘦的双手拍地,直呼冤枉。 “老婆子我一心想着村子,若是村子里的半妖灭亡,老婆子我就算死也无颜面对祖先,这才求大人救救他们,哪能想到这么深……” “况且我们躲在这偏僻之地,几百年都没与外界接触过了,心在黑能黑得过那群修士?他们自古就爱以己度人,然后栽赃陷害,消除异己,这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大人不要被他骗了。” “我们与大人是同……”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变为“半个同族,我们与大人的关系更亲近,大人更应该相信老婆子我啊。” 宁灼根本没听清狐婆婆说了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掌心,她那几下轻柔的抓挠,像根羽毛在骚弄他的心,带着明晃晃引诱,脑海中不由地想起昨晚的旖旎场景,目光逐渐涣散,看似在远处,实则落在她红润的唇上,今晚事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明姝和凌安只以为他在思考,也不打扰。 同为修士,两人立场一致,共同与狐婆婆对峙。 “死老婆子真会套近乎,宁灼不认你们这些同族,就攀扯到半个同族,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流着点杂毛兽的血罢了,都能说与他关系亲近,那整个妖界的妖怎么算?岂不都与他沾亲带故?” “宁道友说的没错,论血脉,妖界众妖与宁师兄的血脉更近,论关系,我与宁师弟相识几十年,得他喊一声师兄,怎么也比你更亲近。” 两人一唱一和将狐婆婆说的脸色难看,再也装不出来那副可怜模样,咬着牙,仇恨地瞪着两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我有什么错……” “我这一生,受尽折磨,吃尽苦头,临死前还要被一群累赘,为了莫须有的恩情,放干全身的血,痛苦死去,不得善终。” “我不甘心。” “我只想甩开这群累赘,安详地死去。” “我有什么错?” 她仰头嘶吼,直直倒在地上,双眼凸出,似要穿过那轮烈日,对上掌控这片天地的无形存在。 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声喃喃。 “这般境地,我也费尽心思为他们安排后路,并没有对他们不管不顾,身为村长,我问心无愧。” 宁灼啧啧出声,明姝连连鼓掌。 凌安瞧了两人一眼,突然觉得很是般配,当即决定,等离开妖界后,立刻将两人的事告诉师尊,让师尊赶紧去剑宗提亲,昭告天下,将两人锁死,省的祸害他人。 视线移回地上的狐婆婆,淡淡提醒,“那边的族群早就挑好献祭之人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话音落下,狐婆婆哧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将凸出的眼珠按回去,揉了揉,冷冷扫三人一眼,扭头走了。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生出几分担忧,“她该不会道德绑架不成,报复我们吧?” 宁灼挑高了眉梢,似笑非笑,“怕什么,不过一群毫无修为的半妖罢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打小闹。” 这话十分耳熟,再看他那表情,明姝一时拿不准是不是笑话自己。 她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又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想法,所以,这肯定与自己没关系。 明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去看远处的祭祀了。 狐婆婆麻利地指挥半妖们绑人,将五个选定的半妖挨个拖到石柱旁,大概是心甘情愿的,割开他们的手腕时,都安安静静,并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将手腕按在石柱上,鲜血慢慢流出。 太阳西斜,阳光的炙热感消退很多,空中有小风吹过,带来丝丝的凉意,吹散阳光留下的余温。 往年的祭祀,都是在上午举行,最晚不会超过正午,而现在都下午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 狐婆婆表情明显急切起来,随手指了几个人上去,粗鲁拽着五个半妖的头发按在石柱上,抚开汗湿的头发,露出脖子,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连上面斑斑的锈迹都清晰可见。 其中三个半妖惊恐地开始挣扎,却被人牢牢按住,随着刀刃落下,摩擦皮肤,割开皮肉,随之而来是剧烈的疼痛,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锈迹在摩擦中脱落,粘在血肉上,被碾压着刺入其中。 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逐渐微弱下来,直到彻底被隔壁的骚乱覆盖。 余下的两个半妖很顺从,按压的人没用全力,没想到刀子刚要落下,他们骤然奋力挣扎,一时不查,竟被他们挣脱了。 正值壮年的精壮半妖,力气又大动作又凶,被五六个人围追堵截,根本捉不住,场面僵持住了。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一掀,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凶狠的光,指着两个反抗的半妖,“竟学会了修真界那群虚伪狠毒修士的做派,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对宗主大人不忠者,不必留情。” 随着她话音落下,观望的半妖们一股脑冲上去,脸上满是愤恨、鄙夷,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朝他们身上打,两人很快被人群淹没,再没了反抗的动作。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出来,抬着他们丢向石柱,旁边早有半妖拿着刀准备好,对着奄奄一息的人,狠狠刺下,一刀接着一刀,鲜血喷溅,赶忙将人翻过去,让石柱全部吸收。 对宗主不忠的叛徒,就该狠狠惩罚,举刀的人脸上满是恶意,故意将刀旋转折磨他。 听着他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心中尽是快意。 旁边的半妖心中怒意难消,对着浑身鲜血的人,狠狠踹上几脚,直到听到咔擦的骨头碎裂声,才吐出口浊气。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味,太阳下耀亮的光,仍驱不散眼前黑暗残忍的一幕。 明姝三人不约而同地冷肃了神色,修士杀人多干净利落,妖族相斗虽然血腥,却只为生存资源,像这样的虐杀,是毫无人性的野兽行为。 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没有再救的必要。 宁灼闭了闭眼,不忍看眼前同族相残的场景,心中却明白,这种场景早已经上演了成百上千次。 七个石柱很快吸满了鲜血,漆黑的柱身泛起红光,杂乱的线条像活了一般,旋转扭曲,带动石柱颤动,大地震颤,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地面溢出黑色的魔气,缠绕在石柱周围,一点点地将它从泥土中拔出,扭动的线条倏然停止,像嘴巴一样张开,吐出浓郁的魔气,魔气冲天,石柱拔地而起。 七个石柱各占一角,像打开了某种通道,地面源源不断地冒出魔气,魔气涌动翻滚,渐渐凝实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晃动扭曲,看起来格外脆弱,似乎下一秒就要咔擦碎裂成一块一块的。 不禁让明姝想起了灵山秘境中进入的奇怪地方,碰到的奇怪魂体,仔细看看,两道魂体的长宽还有些相似,若是那眼神不好的,估计要将两个认成一个了。 魔气逐渐稀薄,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之气弥散开来,如附骨之疽,让人禁不住狠狠打个寒颤。 人影彻底凝实,缓缓转过身,显出真面目。 那是一张过于清秀的脸,阴柔、娘气,没有半点阳刚之气,如果不是那人束着冠,明姝还以为是女子。 似是察觉到明姝的视线,那人抬眼望过来,眉心微蹙,显出几分娇弱可怜,瘪了瘪嘴,幽怨地瞪她一眼,收回了视线。 明姝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过去,那人垂眼正看着地面的半妖。 果然,刚刚就是眼花了。 宁灼注意到她的异样,歪头靠近,“怎么了?” 明姝摇了摇头,顺便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抵着他的脑袋,将人推远。 那人耳朵动了动,下一瞬突然抬头望过来,对上宁灼的视线,阴冷之气铺面而来,像条巨蛇缠绕他整个人,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却在贴近他皮肤时就散了。 恨,这人恨他。 宁灼心中诧异,快速过了遍记忆,再次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可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手肘拄了下明姝,低声问她,“你认识这人吗?” 明姝皱起柳眉,有些迟疑,“不……认识……”,立刻又改了口,“有点眼熟。” “像我在灵山秘境中遇到的,那个让我帮他找阿姐,却白嫖,没有给任何报酬的魂体。” 宁灼也跟着拧起了眉,“这么小气的吗?” 明姝连连点头,宁灼顿时恍然大悟,“肯定是你不愿意帮他,他记恨上你,看我和你一起,连带着我也恨上了。” 明姝深觉他说的有道理,正打算附和一下,那人视线愈发凶戾,隐有血光闪过,恨不得冲上来杀了宁灼。 “你竟与阿姐说我坏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卑鄙。” “妖品低劣,妖族就应该将你逐出妖界。” 目光移向明姝,陡然柔和下来,“忘了阿姐现在是修士了……”再看向宁灼时幸灾乐祸起来,“你竟然也跑到修真界去了,该不会真的被逐出妖界了吧,真是太好了。” 他露出笑容,眉眼舒展,阴柔的面容褪去阴霾,更显娇弱,惹人怜惜。 看的明珠惊叹不已,心中直叹,竟然和小师妹是一挂的,早知道带小师妹过来了,让两人比比,看谁更可怜。 宁灼上下打量他,嘲讽道,“你高兴的太早了,我没有被逐出妖界,也不可能被逐出妖界。” “况且,就算我被逐出妖界,也比你这非人非妖,半男不女的怪物强。” 完了,薄唇一勾,十分礼貌地朝他笑了笑,“冒昧问一下,你是男的吧?” 那人被气的捂住胸口,周身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魂体摇晃扭曲,裂纹从腿部快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到了腰部,他脸色大变,再也没了娇弱可怜,阴冷笼罩,暴虐可怖,转身看向地面跪倒的半妖们,“尸体呢?” 狐婆婆赶忙指了指石柱旁边,那里堆放着六具半妖的尸体。 这片刻的功夫,裂纹已经蔓延到他脖子,脖子以下早已没了翩翩的躯体,只有一片翻滚的黑色魔气,一颗头颅悬在魔气之上,迫不及待地朝着尸体的方向张开嘴,魔气从他口中窜出,钻入尸体内,拖拽出六道透明的魂体,魂体扭曲拉长,尽数被吞下。 诡异的场景,让明姝起了鸡皮疙瘩,她戳了戳胳膊,向宁灼身边挤了挤,他身有凤炎,体温一直都比正常人高,身上带着高温蒸腾后的清冽气息,此时闻着这熟悉的气息,无比的安心。 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拧眉打量两人,温润的面容划过不赞同之色,很快变为凝重,“听这魂体的话,他似是与你们相识?” 两人动作一致地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下一瞬,宁灼拉住凌安的衣袖,将人往前拽,两人飞快躲到他身后,“师兄,你对付魂体有经验,还有底牌,你先上探探他的虚实。” 明姝赞同地点头,“你去问问,这个魂体是不是铁翠宗的宗主,如果是,咱们就好商量了。” 凌安表情龟裂,甩开宁灼的手,冷漠质问,“都互相冷嘲热讽过了,你们明明与魂体更熟悉,更能说的上话吧,难道不该你们去?” 锐利的视线扫向明姝,她立刻缩着脑袋后退,“我不行,我是剑修,打打半妖还行,对付不了这种没身体的魂体。” 视线一顿,移向宁灼,后者立刻板起脸,严肃道,“明姝对付不了魂体,我得保护她。” 凌安沉默了,片刻后,认命地上前,召出青铜小鼎,将两人挡在身后,冲不远处的魂体道,“阁下可是铁翠宗的宗主?” 魂体已经凝实了,他挥了挥衣袖,自觉风度翩翩,“我是,你是哪位?与阿姐是什么关系?” 凌安避而不答,扫了眼地面跪倒一片的半妖,追问,“铁翠宗的宗主,当年你耗尽心力将这群半妖从修真界救出,寻到此处偏僻之地安置,带他们躲避,救他们于水火,又为何以恩情要挟,让他们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献祭?” 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凌安,小声嘀咕,“不是阿姐喜欢的类型。” 神情舒展,再看他顺眼不少,也有心情回答他的话,“当然是为了让他们献祭,吸取他们的神魂壮大自己啊!” 他脸上显出讶然,诧异反问,“不明显吗?” “我救他们就是为了神魂之力,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的功夫救他们?要知道我一个魔,隐瞒身份在修真界行走,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呢。” 凌安神情愈发凝重,“你是魔?” 铁翠宗宗主更惊讶了,他挥了挥手,带出一片黑色魔气,好像在说,你眼瞎吗? 凌安尴尬、沉默,第一次见这么坦诚的魔。 仔细想想,他貌似也没见到过几个魔,修真界与妖界关系不好,与魔界更差,而且千年前的两界之战结束,妖界和修真界反过来与他算账时,貌似也只死了个下任魔王继承者,没来得及收拾它,它们自己倒是出了内乱,魔王死了,一众皇子皇女都死绝了。 魔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层结界,将它隔绝起来,外人不得进,内部无魔能出来。 因此,除了那些遗留在修真界的魔,修真界是几乎无魔的状态。 是以,他还真没见过几个魔,或者见了也认不出来,毕竟敢孤身来修真界的,定是一方大能。 “我名玄乐安,都死了快一千年了,你喊一声前辈就行,不必铁翠宗宗主的叫,我实在不爱当什么铁翠宗宗主。” 玄乐安是个善解人意的魔,嗔怪地瞪他一眼,“铁翠宗宗主,听着多生分。” 刻意拉长的尾音,又娇又柔,像亲昵地责怪情郎一样,给凌安吓得身体抖了抖,忙将青铜小鼎挡在身前,才悄悄松了口气。 恶作剧很成功,玄乐安轻笑了声,解释道,“你和阿姐一起,看着关系应该不错,我是看在阿姐的面上才让你喊声前辈的,你可别想歪了。” 凌安再次沉默下来,转身问明姝,“你真的不认识他吗?或者你们曾经见过,你把他忘记了?” 说着目光在明姝的脸上审视一圈,脑洞大开,“或者这人曾经是你的追求者,对你一见倾心,但你根本瞧不上他,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明姝无语,没看出来凌安这人看着稳重,竟然能想的这么离谱! “这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我那时还没出生,怎么对我一见倾心……” 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可能之前见过他。 “在灵山秘境中,我无意中进过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扭捏的魂体,不肯露出真面目,也是口口声声喊我阿姐,我当时没在意,只以为他想让我帮他寻人。” “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个魂体。” “除此之外,我真的没见再过他了。” 在凌安拧眉沉思时,又补充道,”所以这魂体口中的阿姐,肯定不可能是我。” 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玄乐安耳中,他激动地大喊,“是你是你,就是你,阿姐,你别否认了,我喊得就是你。” 两人表情一滞,随即对视一眼,明姝轻咳了声,转身面对玄乐安。 “好,你说我是你的阿姐,有什么依据?” “你都是千年老魂了,我一个不到百岁修士,怎么当你的阿姐,你这话自己都不信吧。” 玄乐安情绪平稳下来,仰头看天,看地面的半妖,就是不看她,声音弱弱,“我没骗你,只猜到你转世到了修真界,谁想到你还能和妖族的那小子掺和一起。” 那小子,宁灼挤开两人站出来,满脸不忿,“说什么呢,我们遇见明明是命中注定。” “族老爷爷都算好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跑去修真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60章 太阳西斜, 天边出现红澄澄的晚霞,荒芜的地面染上橘色,褪去几分萧条冷肃。 明姝看了看天色, 再有半个时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明便会消失, 正式进入黑夜。 她不知道玄乐安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在夜间,魂体总比他们有优势。 因此眼下要速战速决。 推开碍事的宁灼, 明姝脸上浮现冷意,看向玄乐安,“灵山秘境中, 你是故意放出珠珠?” “你知道她记忆不全,以魂玉为饵,按照我贪财的性子,必定会帮她寻铁翠宗。” “但你又为何能确定,我一定能找到铁翠宗,一定会来到妖界, 来到此处见你?” 玄乐安眉目笼上魔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 “阿姐还是这么聪明,一猜就猜到是我故意引你来的。” 他突然笑开了,魔气散去, 阴柔的面容灵动可爱,像撒娇一般,朝她俏皮一笑,“至于我为何会笃定阿姐会来, 当然是因为铁翠宗只在妖界有记载了。” “我早就将修真界关于铁翠宗的记载毁了,知道的人也杀了。” “阿姐只能到了妖界,才知道哦。” “我谋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早早见阿姐一面呢。” 笑容越发明媚,眉眼却逐渐染上阴冷,双眸中的魔气浓重到将整个眼染成一片漆黑,魔气翻腾,他在颤动,因为激动的颤动,“不过阿姐竟没猜到全部。” “你棋差一招呢!” 他似乎在说铁翠宗的事,又似是在说其他。 明姝似懂非懂,决定干脆不想,转而看向不远处跪倒一片的半妖,自从玄乐安被召出,他们就恭恭敬敬地跪着,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对毫无修为的他们来说,不亚于酷刑。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家伙,甚至撑不住,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狼狈地将脸栽进坚硬的地面。 明姝内心毫无波动,指着他们继续问玄乐安,“图谋神魂之力就罢了,为何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玄乐安轻飘飘扫向石柱旁,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尸体,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就说珠珠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孩子,怎么能成那副鬼样子了……” 他摊了摊手,“我可没让他们干这种事,献祭是当初我救他们的报酬,我早和他们祖先说好了,至于这种情况,大概是有些半妖想忘恩负义吧。” 他语气加重,带上几分阴森,“阿姐可别说我做事狠毒,我救他们祖先时,他们可是跪在地上磕头,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呢。” “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承诺当了真,并让他们实现而已。” “真算起来,他们也不亏,不仅逃离了修真界,重获新生,还平稳地度过了下半生,有了子孙后代。” 明姝默了默,这真相,听着着实可笑。 好一会,她低低出声,“珠珠呢?你为何独独留下了她?” 玄乐安眉目笼上几分愁绪,轻叹了口气,“她是我救的第二个半妖,我救下她时,她还是个婴孩,差一点就被妖兽吃掉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长大,将她看做半个女儿,怎么忍心看她完全消散,所以只吸取了她大半的神魂之力,削去她那些不好的记忆,将她带到身边。” “鬼域几百年的漫长时光,有她陪着,我也能熬下去。” “鬼域煎熬几百年,你引我到这里,真的只为见过一面?” 明姝目光倏然锐利,周身浮起道道剑气,穿过层层魔气,射向玄乐安。 他抬起袖子轻轻挥了挥,剑气散去,露出森森白牙,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见你,但不是见现在的你……” 凝实的魂体裂开道道细缝,砰地一声炸开,魔气铺天盖地涌出,冲天而起,七根石柱剧烈地摇晃,无声地被魔气吞噬。 天空被染成浓墨一般的黑,魔气翻滚沸腾,割裂空间,渐渐拉出一条巨门。 - 我叫明姝,从小被人遗弃,据捡到我的阿嬷说,她去医院看望丈夫,路过后街时隐约听到小孩哭声,循声打开垃圾桶时,看到了里面冻得浑身青紫的我,幸好那时是季春将夏,天已经有点热了,我才没被冻死。 她说我看到她立刻就不哭了,咧开嘴朝她咿咿呀呀地笑。 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都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而我全身干干净净,眼皮上下滚动,慢慢睁开眼看向她,乌黑的眼珠干净透亮,不带半分杂质。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烦扰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平静安宁下来。 于是,她将我抱回去了。 阿嬷的丈夫因公受了重伤,没等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就没了。 阿嬷悲痛欲绝,好在她们还有个儿子,有个念想,她才勉强撑过去,可儿子子承父业,没过几年,儿子也没了。 阿嬷彻底疯了,每天浑浑噩噩,有时忘了喂我,有时又像丈夫儿子都在一样,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勉强将我养到十岁,那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我放学时,她已经做好了饭,仔仔细细地将过往讲给我听。 下午我放学,刚到巷子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可怜,仔细一听,原来阿嬷死了。 我彻底成了孤儿。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不是嘛,这对我没什么。 我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年龄小,每次都得像狗一样,跪下求人家雇佣我,不过这也没关系,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我从小长得漂亮,渐渐长开了,更是时常被人骂狐狸精、生来就是勾引人……,很难听,但没关系,我当做听不到就好了。 我越来越沉默,还故意留了长长的刘海,遮住脸,可这个世界变态多的要死,总有那些火眼金睛的变态,透过她厚厚的刘海,看穿她的美貌。 你越躲,他越得寸进尺。 于是我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大声的哭诉,将那些变态伪善的脸皮狠狠撕下来,暴露他们的真面目,再狠捞一笔,弥补自己。 后来我将刘海了梳上去,露出漂亮的脸,故意招摇过市,吸引变态,然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他们。 美貌是我手中的利器,无往不利。 因此大学期间,在我接连送了几位学长学弟进局子之后,没人再敢招惹我,我的恶名传播开来,毕业后也没人敢聘用我。 我只能进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公司,做着平淡枯燥的工作,拿着聊胜于无的工资,生活困苦拮据,但饿不死。 每天最幸福的便是下班后,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感觉生活的苦都被冲淡了。 可幸福的前提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枪舌战,而后进行一番手脚上的博弈,抢夺先机,挑出菜里面的王者。 大概是好事做太多了,被人怀恨在心。 过马路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车,无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内心疯狂呐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勇,每次都正面硬刚,而要学会背后阴人。 意识恢复时,明姝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手腕剧痛,像被人割烂了,而后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发冷,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阿姐……你醒了阿姐,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小孩的抽噎声,接着脖子下绕过一条细弱的胳膊,小孩憋着气想将她扶起来,可力气太小了,刚将她拖离地面,一个泄气,噗通又将她摔在地上。 那瞬间,明姝神智都涣散了,差点再死一遍。 她缓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先开口阻止他,“别……别动我。” 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满含惊喜的眼睛,“阿姐,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姝没力气说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了。 却见小孩慢慢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眼中蒙上一层泪意,激动地颤抖,“阿姐,你醒了就好,我们终于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泪水涟涟,一滴滴滴在明姝脸上,她想开口安慰他,一滴眼泪突然砸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没发现他眼中露出的除了激动,还有赤裸裸的野心。 缓了这么一会,明姝觉得力气恢复了一点,她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我没事。” 小孩立刻扶她,两人努力之下,明姝成功坐了起来。 她看向小孩,面黄肌瘦,小小一团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骨头,可那张小脸却是精致无比,让明姝一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脑袋沉重,关于眼前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记忆。 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的阿姐已经死了,她不是她的阿姐,可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她不管,肯定会死的。 占了人家的身体,替她好好照顾她的亲人,就像当年阿嬷养她一样,当做报酬了。 她闭了闭眼,虚弱道,“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孩很聪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立刻解释,“阿姐你忘了,这个时间,我该去大皇兄宫里,让他打骂出气了,不然我们连每天的一个馒头都没得吃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回来,没见到阿姐,就来这里找你。” “我们以前经常偷偷出宫,来这里玩,这里是我们两人的小秘密。” “我以为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来了却发现阿姐你躺在这个奇怪的圈中,手腕流着血。” “我还以为阿姐你死了呢,还好你醒来了……” 他抽噎了几下,小小声道,“再过几个时辰三皇姐二皇兄她们该过来了,她们都有母妃撑腰,外祖家都是魔界的大官,如果看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 “往常都是打骂一顿,生气了说不定要打死我们。” “阿姐,我不想死……” 他低着头,声音恐惧中夹杂着不甘,“我想着活着,活着向他们报仇,将这些年阿姐受的折磨,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明姝心生同情,深吸口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阿姐会帮你的,帮你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环顾周围打量环境,没注意到小孩霎时亮起来的眼,似是不确定地追问,“阿姐,你真的会帮我吗?” “嗯嗯。” 明姝敷衍地哼了两声,根本没注意到小孩的异常。 周围是荒芜焦黑的土地,间或有漆黑的石头露出地面,崎岖不平,不远处是连绵耸立的巨石,形成包围状,将这里呈圆形包围起来。 她坐在最中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奇怪的线条,腕间剧痛,皮肉被深深割开,有血冒出,还未滴落,就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落入那些线条中。 焦黑的泥土被鲜血浸透,颜色更深了,落入的血珠像引起沸腾的最后一滴水珠,霎那间泥土咕噜噜鼓起,逐渐膨胀起来,形成一条条脉络一样的东西。 脉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形成繁复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完整,散发出不详的光。 看起来像什么禁忌阵法,结合小孩的话,能猜出两人的处境。 这具身体之前大概是想献祭自己,召唤出什么东西,帮助两人改变眼前的处境,活下来。 可惜放光了身体里的血,失败了。 反而便宜了她。 她命不该绝啊…… 这一世,她一定要学会苟,学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做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眼下怎么离开这里。 明姝扭头看向小孩,“阿姐以前没用,只能用这条烂命帮你,可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还失去了所有记忆,只留下一口气。”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先回家,你将以前的事情都和阿姐说说,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小孩年龄不大,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听到此没有任何怀疑,乖顺地点了点头,扶着明姝,艰难地站起来。 路途中,明姝知道了,眼前这个扶着自己的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叫玄乐安,两人并不是亲生姐弟,他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捡的,他当时光溜溜地躺在魔宫偏僻的水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小小的婴儿浑身青紫,凉的吓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将人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两个时辰,才将他救活。 可自此他也留下了后遗症,明明都是原身母亲喂养长大,他的身体却很差,隔三差五就会病一场,命运多舛,原身母亲便给他起名安乐,寓意平安喜乐,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余生皆是喜悦快乐。 而原身,玄明姝,本来想取明珠,掌上明珠之意,可没有修为、地位保护的明珠,只会引人觊觎,遂改为明姝,希望她成为像明珠一样美好的女子。 而这具身体的母亲,本是魔宫一名普通的宫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拦在长廊上欺负,恰巧碰上被外戚威胁,怒火滔天的魔王,于是被当做出气筒抓着发泄折磨了一番。 奄奄一息活了下来,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魔王滥情花心,后宫嫔妃无数,膝下更是有五十多个儿女,一个小小宫侍而已,更连记都不记得了。 她仍旧每天做着服侍人的活,而那些嫔妃却处处刁难她,日子愈发艰难,到了她出生时,她躺在破败的房间,耗尽精力生下她,身体破败,加之玄安乐身体不好,她经常到处求人,想尽办法给他买药治病,没几年就油尽灯枯,去世了。 魔界以实力论尊卑,修为、地位、权利,没有血脉亲情,更没有怜惜同情。 一个宫侍的女儿,哪怕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在一众出身高门的嫔妃中,没有半点依仗,只能沦为底层任人欺凌的存在。 而她,玄明姝,和小可怜玄安乐,在一众皇子皇女的欺凌中艰难地活到了现在。 听完这些的明姝,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惨字,惨,真是太惨了。 由不得她再多想,仅存的一点力气用完了,眼前阵阵发黑,大量失血让身体发冷,全靠咬牙硬撑,才没将全身的重量,压到玄安乐身上。 玄安乐也累坏了,呼呼喘着气,瘦小的身体颤颤巍巍,扒开宫墙边一处密集的杂草,露出堪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 他用力将明姝拖到洞口处,小脸憋的通红,深深呼出口气,然后一咬牙,将她向洞口推去。 好一番折腾,成功将明姝拖出了洞口,明姝恢复了几分力气,玄安乐反而力竭了。 他躺在地上,小脸没有半点血色,黄中发黑,像即将枯萎的树苗。 明姝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去看他,“安乐安乐,你怎么了,哪来不舒服?” 刚来就把人家弟弟累死了,明姝都不敢想,原身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玄安乐眼皮动了动,胸口有了起伏,声音小小,虚弱的几乎要听不到,“阿姐,我没事。”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是我拖累你了。” 明姝赶忙安慰他,“怎么会,阿姐从来不觉得你是拖累,幸好有你陪着阿姐,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在魔宫中活不下去。” 玄安乐一愣,突然睁开眼抱住了明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吸着鼻子,“你真好啊,阿姐以前从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她只会抱着我哭,说那些人怎么欺负羞辱她……” 忏悔、愧疚……连累自己和她一起被欺负。 真懦弱、无用啊~ 明姝摸了摸怀中的脑袋,将他干枯的头发一点点顺好,“以后不会了,阿姐会保护你,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破败的小院,这是原身的娘死去后,魔王赏赐下来的。 她毕竟是魔王的女儿,一介皇女与下人住在一起,传出去丢的是魔王的面子,身边的宫侍禀告时,魔王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女儿,于是就让人随便选了个院子,让她搬进去,说起来就是魔王赏赐给第五十三皇女的,不引人诟病。 院子在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宫墙,杂草丛生,甚至能听到藏匿其中的昆虫,熙熙索索的动静。 两人一进院门,憋的最后一口气歇了,相继摔在地上。 明姝歪头看了眼玄安乐,见他睁着双眼喘气,便放心了。 魔界的天空灰蒙蒙的,光线昏暗、阴郁,没有太阳,没有白天,更没有黑夜。 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缕的魔气,黑气缭绕飘动,像一条条游动的毒蛇。 明姝抬起手,一缕魔气穿过她指缝间,她愣了下,盯着那缕魔气,生出疑惑,“安乐,我们不能修炼吗?” 玄安乐喘了口气,小声道,“应该……能吧。” “没有人教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修炼。” 一听这话,明姝来劲了,能修炼呢,以后岂不是能飞天遁地,想到此,她猛地一拍脑袋,一咕噜坐起来,怎么忘了,她可是赶上穿越大军了。 她现在在魔界,那个仙侠剧里魔尊统治的魔界,与修真界是死敌,坏死做尽,危害苍生的魔界。 她穿成了一个魔头……不,是坎坷弱小、受尽苦难的魔头小时候,按照仙侠剧的套路,她虽然惨,但天赋卓绝,小时候卧薪尝胆,努力修炼,等来日他修为高深,定能一统魔界。 然后某日她无聊去修真界游玩,碰到一个古板但分外貌美的仙尊,两人经历一番虐恋情深的剧情,然后happy ending。 好吧,扯远了,现在主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当务之急先学会修炼。 没人教没关系,她闲暇时看过不少仙侠剧,阅遍此类小说,依葫芦画瓢,先闭眼感受魔气,然后尝试将它们吸进身体里。 闭上眼睛,沉心静气,然后…… 再睁眼,仍是灰蒙蒙的天空,上方突然出现一张发黄的小脸,“阿姐,我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就陪你一起在院里,等你睡醒。” 玄安乐笑的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纯真无邪。 明姝一下生不起气了,睡了一觉,整个人没那么虚弱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粗糙的布料洗的发白,摸上去有些割手,弯腰想去拉他,玄安乐却一咕噜站起来,两只小手抓住她的手,整个身子偎依过来,“阿姐很开心,你没有扔下我。” 心中暖意融融,这种久违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十岁那年,和清醒的阿嬷坐在饭桌前,听她絮絮叨叨说起以前说过无数遍的事,嘱咐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可惜没能持续太久,仅仅一下午的时间,暖意便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揉了揉他干枯的头发,没说什么。 走进屋里,光秃秃的泥土墙壁,偌大的屋里只有一张方桌,细看发现那张方桌的一条腿断了一截,地面垒了个小土堆垫起来,旁边放着两张木凳。 墙角处并排放着两张小床,上面各有一床干干净净的被子。 明姝扭头看向外边,越过墙头,能看到远方辉煌的灯火,人影绰约,络绎不绝,难以想象,魔宫竟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 她沉默了,十分怀疑,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个穷命?连穿越这种事,都是穿穷的! 如果她穿成某个魔族大能的女儿……亦或者魔族高官权贵的女儿……再不济,穿个魔王不受宠的妃子也行,怎么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下场。 算了,人不能太强求,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有命可活已经无比幸运了,不能再贪心。 拉着玄安乐坐下,屁股刚挨着木凳的时候,凳子晃了晃,明姝整个人一晃,赶忙去看玄安乐,见他坐的安安稳稳,才敢慢慢把屁股坐实,木凳也争气,晃了好几下,竟然稳住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不敢想象,如果在小屁孩面前摔个狗吃屎,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 四目相对,在明姝以为他猜到自己想什么了时,心中一个咯噔,玄安乐小手揪着袖子,呐呐道,“阿姐,你今天还没去大皇女的宫里……” “我去她宫……” 话说到一半,立刻顿住,她陡然明白了。 原来是今天还没去大皇女宫里,当牛做马,供那一群皇女欺辱嘲笑取乐。 笑了笑,安抚他,“安乐不用担心,明天阿姐再去,到时候阿姐诚恳向她们赔罪,她们会原谅阿姐。” 这具身体很瘦,身上疤痕嶙峋,却不似玄安乐那样营养不良,脸色不是蜡黄,甚至可以说是白皙,大概是原身毕竟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那群皇女再怎么欺凌打骂,表面上都要装的亲和善良,做出一副与妹妹和睦相处的情景。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但也能猜出,在皇女宫中,她们大概会施舍给她吃的,不至于让她每天啃馒头度日。 而玄安乐…… 算了,她不是以前的明姝,以后会好好保护他。 一声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明姝尴尬地摸了摸肚子,想问问有没有吃的,屁股底下的木凳晃了晃,颤颤巍巍,有种要倒下的感觉,她再也问不出口了。 玄安乐顺着声音看过来,忽的站起来跑向床边,爬上去摸进被子里,摸索了一挥,摸出了什么东西,快速爬下来,举着那东西,朝明姝跑过来。 “阿姐,馒头,今天的馒头,我留了你的。” 原来是一个馒头,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明姝看到了,视线却被他小脸上的笑吸引,干净得不掺杂丝毫杂志,仅仅只为有一个馒头,能为他的阿姐果腹而高兴。 明姝定定看着,目光在他蜡黄的小脸掠过,接过馒头,麦谷的香气扑入鼻中,她瞬间胃口大开,准备狠狠咬一口。 小院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一股带着凶煞之气的魔气,穿过尘土,打在明姝手上的馒头,在她没反应过来时,砰地一声炸开,馒头的碎屑扑了她满脸,麦香气弥散,浓郁了片刻立刻散的一干二净。 “小贱奴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本皇女吃东西。” 大皇女带着一连串的小跟班,踩着倒下的木门,嫌弃地看了眼泥土地面,不愿再往前一步。 她脚下是魔宫最新做出的白靴,用妖族白狐一族最柔软的腹毛做成,镶嵌的珍珠是百年蚌精孕育而成,绣线取自千年蚕丝,染上各色,耗费半年才得此一双。 她才不愿意为了个贱奴脏了自己珍爱的鞋子。 大皇女低头看了眼鞋子,立即便有狗腿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四皇女站出来,双手叉腰,怒斥明姝,“小贱奴,还坐着干什么,没看到大皇女过来了,还不赶紧过来赔罪。” 说着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贱奴住的地方,果然难以入眼,不过也符合你的身份,就是委屈了大公主。” “大皇女金尊玉贵,可不是你这等贱奴能比的,今天屈尊降贵来你这里,是莫大的荣幸,还不赶紧过来跪着迎接。” 明姝站起来,玄安乐神情恍然,夹杂着恐惧,他搓着小手,眼看要跪下,刚巧被她走上前挡在身后,背手拉住他,推了推,示意他躲起来。 玄安乐没动,被她用大力退了一下,咬着唇跑进里面,钻进了床底。 屋里很小,一眼到底,玄安乐的动作大皇女等人都看到了,却没人在意,毕竟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明姝。 明姝看了看大皇女一群人,深吸口气,干脆利落地跪下了,“小院粗陋,没想到大皇女竟能亲自过来,小人向您赔罪……” 大皇女伸出脚,精致的白靴从裙下探出,她满意地点点头,表情缓和,再看明姝也顺眼了不少。 “嗯,今天倒是会说话了,本皇女听着很顺耳,就饶了你这一次。” 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见此,身后的五皇女着急了,她上前凑近大皇女,恶狠狠地瞪着明姝,“大皇姐,这小贱奴一定是装的,你忘了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了吗?哪次见了你不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不过是邀亲姐妹一起说说话,她这幅做派,显得你是什么恶人似的。” “今天突然大变样,肯定不怀好意。” 大皇女斜眼看过去,翘起纤细的尾指,轻轻一弹,一道魔气射向明姝。 明姝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破开阻碍,钻进去。 胸口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噗嗤吐出口血,倒在了地上,泥土地面透出彻骨的凉意,却都不如心口的冷来的剧烈。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大皇女的声音响起,“没有修为的废物,能做什么,五皇妹太过忧虑了。” “不过,小贱奴今天没来向本皇女请安,有一就有二,不能轻饶她,皇妹有什么想法?” 接着是五皇女带着喜悦的声音,“听说毗邻妖界的城池,城主叛了变,父王正打算募集魔卫,让人去剿灭叛军呢。” “如果由皇族带队,岂不是更能显出父王的仁慈,对魔界子民这番拳拳爱护之心,定能振奋军心。” “皇妹说的有道理。” 大皇女似是无意看了眼明姝,“如果此战能大捷,回来父王定会予她丰功厚利,到时五十三皇妹一朝翻身,再也不用住这种破院子,和小崽子啃馒头了。” 再次有意识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沾满泪水的小脸,啪嗒一滴泪水落在眼角,顺着皮肤滑入鬓间,带来一股痒意。 “我没事。” 抬手碰了碰鬓角,转而摸上他的小脸,抹去脸颊的泪珠。 “大公主不是要杀我,她在帮我。” 搓了搓指尖,冒出一缕黑色的魔气,“我能修炼了。” “毕竟魔王不会允许一个毫无修为的公主,带兵剿灭叛乱。” 玄安乐突然破涕为笑,小手拽住她的手指,表情激动又隐忍,“阿姐,大公主是不是要你替她去死?” “大王兄是他的继承人,父王舍不得他死,有意让大公主带兵亲征,大公主将你当做替死鬼,让你去?” 明姝以为他担心自己,拍拍他的头,安慰道,“我也不一定会死,不,我肯定不会死……” 能穿越再活一次,这种滔天的运气,她不信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安乐,你要想啊,我们待在魔宫中,只能一直受那群公主皇子们的欺辱,这是唯一的机会,能改变现状,改变你我命运的机会。” “相信阿姐,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玄安乐没有哭了,他定定盯着明姝,好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阿姐。” 明姝咧嘴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去能怎么办呢,去了还有机会摆脱现状,不去,以后真的会很惨,会被他们欺负死……” 而且一个胆小懦弱,连半点孺慕之情都没有的女儿,魔王怎么可能会管,甚至可能还巴不得她早点死呢。 这处境,真惨啊…… 明姝同情了自己一秒秒,然后起身牵住玄安乐的小手,将他按到床上躺下。 “你好好睡一觉,等睡醒,送阿姐出征。” 明姝在她隔壁的床上盘腿坐下,她虽然能修炼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修炼,需要探索探索,积攒些修为,真到了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的可能。 玄安乐看着她,露出乖巧的笑容,“听阿姐的。” 闭上眼睛,真的睡觉了。 明姝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魔气,尝试着吸收魔气,没注意到,玄安乐又睁开了眼睛,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她,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莫名有些渗人。 魔界没有白天黑色之分,天空笼罩着一层魔气,薄了又浓,浓了又薄,魔王身边的近侍来了小院,臂弯中托着魔王亲笔书写的旨意。 他身后跟着一群宫侍,手上托着精衣法宝,琳琅满目。 近侍踩过倒塌的门板,踩上地面的泥土,面不改色走到屋门口,对破烂的窗纸视而不见,轻轻敲了敲门,“五十三殿下,您起了吗?王已经允了您的请求,答应由你代表魔界王族,出兵讨伐叛军。” “您的这番孝心,让王十分感动,特意嘱奴去魔宫宝库,给您精挑细选了赏赐。” 近侍又敲了敲门,急促了几分,正要再催促,门忽然打开了。 “劳烦大人了。” “我听闻边境叛乱的事,一直替父王忧心,担心父王顾忌我的安全,不让我代君出征,所以昨夜睡的晚了些,刚刚才被大人的敲门声喊醒。” “差点误了时辰,多亏有大人在。” 近侍脸色立刻缓和了,退开让出后面的宫人,“五十三殿下客气了。 “这些都是王给你的赏赐。” 说着,向屋里瞟了下,看了眼揉着眼睛的玄安乐,“殿下放心,你在边境为魔界的和平而战,后方这魔宫之中,有王在,绝不会有人敢抢夺你的东西。” 明姝顺着近侍的视线,瞅了下玄安乐,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劳烦大人费心了。” “小事……” 近侍话锋一转,“边境战事紧急,需要殿下您即刻出发,您看……” “好说好说。” 明姝大手一挥,让宫侍将赏赐送进屋里,宫侍十分有眼色,桌子放满了,挨着空墙边逐一整整齐齐放下。 “大人等我一刻钟,我收拾几件衣服,立刻就随你出发。” 近侍满意地点了点头,贴心地给她关上门。 屋里,明姝向玄安乐招了招手,“快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吗?” 手上已经挑起了托盘里的衣服,魔王虽然对她这个女儿不咸不淡,但不至于在这上面故意苛待,因此送来的衣服,都是具有防御功能的法宝,装饰精美,价值连城。 她挑了几件顺眼的,挑了一枚精美的储物袋,将东西塞进去,印上自己的魔气印记,挂在腰间。 玄安乐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动作,反而自己没动什么东西。 明姝挪过身,抓着他的肩膀将人也挪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低下头,下一瞬,却被下巴处的纤细手指勾起,“安乐,我不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自己,魔王身边的那个近侍说了,没人敢觊觎我的东西。” “这些赏赐的东西都是你的,没人再敢欺负你,从你手中抢夺东西。” “你以后会过得真好。” “当然,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凯旋而归,你能活得更好,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权势……” 随着这些话的说出,明姝看到他眼中眸色幽暗下来,出现了赤裸裸的野心。 十来岁的小孩,在现代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而在这魔宫中,十年如一日的羞辱、打骂,磋磨掉了他的天真,让他向往起权势、地位,渴望起了做那高高在上的施暴者。 明姝摸着他的小脸,指腹下粗糙的手感,让她生不出任何责怪的心思。 这又何尝不是种反抗。 “当然,如果我死在了战场上,你当从未有过我这个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阿姐,你的阿姐早就死在了假山群中的献祭阵法中。” 玄安乐扒开她的手,低头沉默。 明姝站起身,手掌按上他的脑袋,打入一道魔气“好了,我要走了。” “希望后会有期。” 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小小声,“阿姐,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61章 明姝换了身新衣服, 是一袭镶金暗纹的黑袍,金纹腰带束起纤细的腰身,掩住过于单薄的身形。 她身形不低, 站在近侍身边,与他差不多一样高, 脊背挺的笔直, 像宁折不弯的坚韧青竹。远远看去,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与纯黑袍子形成强烈反差的白皙肤色,尊贵中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魔宫大门前,站着寥寥几名宫侍, 见她过来,上前传达了几句魔王的鼓励,大皇女、大皇子的人送了几件护身的法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个靶子,代表魔族的皇权罢了,根本没有半分实权。 应付完所有人, 前方是迎接他的魔族将军,魔图,像他这种掌握魔族军权的人, 自然送了女儿到魔王后宫,当做眼线,时刻监督魔王的一举一动。 至于这次推五十三皇女出征的缘由, 他早就一清二楚。 明姝向他点了点头,“劳烦将军等本皇女了。” 魔图没说话,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哼一声, 算是回应。 “皇女,我们该出发了。” 嘴上提醒,然人早就转身大步走了。 人在屋檐下,明姝是个识时务的人,她没有丝毫不忿,淡定地追上魔图,跟在他身后。 踏出魔宫正前门时,他停住脚步,低头恭敬地退到一边。 明姝正要询问,抬眼便看到远处整装待发的魔卫,个个身穿漆黑的魔甲,周身缭绕黑色的魔气,头顶犄角,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皇女,请上轿。” 魔卫最前方立着一方轿撵,轿撵漆黑如墨,材质与魔卫身上的魔甲十分相似,四角挂着铃铛,上面雕刻了繁复的图案,空中拂过一阵清风,铃铛叮铃铃作响,声音清脆悦耳,恍然间让人神智都清明了。 明姝抬起脚,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惧,面无表情地踩上轿撵,抬轿的魔卫立刻伸出手掌,“皇女大人小心。” 刹那间,她甚至能看到魔卫青黑的肤色,掌心的纹路杂乱,布满整个手掌,掌面粗糙又厚,蒲扇般大,不像人的手掌,更像猛兽锋利的爪子。 在魔宫中见到的大皇女等人、近侍,哪怕刚刚的魔图将军,外形都与人没什么差别,最多身形魁梧高大罢了。 而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魔族确实不是人。 快速回过神,将手指搭在魔卫的手臂上,轻轻借力踏上轿撵,已经有其他魔卫掀开了帷帘,她径直进去,坐在矮桌后,靠着软榻。 魔卫放下帷帘,便听到魔图将军大喝一声,“出发。” 轿撵被抬起,伴随着魔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稳稳地向前走。 她端坐了不到半分钟,立刻萎下脊背,端着实在太累了,摸了摸肚子,有点饿,她掀开宽袖,伸长胳膊去够矮桌上的吃食,一盘盘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拿起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猛然亮了,别看着东西长得不好看,还挺好吃的。 口感松软甜香,和小蛋糕的味道差不多,就是甜度差了点,不够腻,但足够填饱肚子了。 吃急噎了点,给自己倒杯茶,茶水青色泛着黑,她尝试喝了一口,嗯,有点发酸,像泡了酵子粉,很猎奇的味道。 就着黑黑的小蛋糕吃,又甜又酸,很开胃。 明姝一口气吃了两盘,喝了半盒茶水,感觉肚子撑得不行,伸展开腿脚,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就是睡觉。 这日子,爽歪歪。 可惜享受不了多久了。 管它呢,及时行乐,能咸鱼就咸鱼。 小睡了一会,明姝一咕噜坐起来,打坐修炼。 她现在只会吸收魔气,完全不会招式,也不知道怎么打架,更不知道修为涨没涨,怎么样算涨修为了,一窍不通,可不久就要上战场了,她这个皇女,就算坐阵后方,也肯定会被敌方当做靶子,想尽办法杀掉。 很慌! 咸鱼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多一点修为,多一分活的可能。 她开始夜以继日的修炼,每次从修炼中醒来,耳边都是魔卫沉重的脚步声,掀开帷帘望去,黑压压一片,肃杀可怖。 大军整装休息时,偶尔会有魔卫轻敲轿门喊她,没得到回应后,便放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吼叫声,突然将明姝从修炼中惊醒,她轻轻掀开帷帘,立刻有魔卫上前,“皇女大人,有何吩咐?” “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魔卫低头姿态恭敬,“前方一公里外是灵柩城,此次叛变的城池。” “灵柩城的城主听闻魔宫派兵过来镇压他,于是在灵柩城前设了人墙,想阻拦大军。” 明姝仰起脑袋,魔卫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像野兽一样,将前方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她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人墙是什么?” 听到这话,魔卫抬起头觑她一眼,而后恭敬回道,“是将城内的魔民们,一层层叠起来,再用魔界最坚韧的吸血魔藤串起来,垒成城墙,大军要通过,必须要砍掉魔藤,可魔腾有魔民们的血做养分,生长极快,若砍掉它,魔民们全都会死。” 魔宫出兵清除叛乱,打的是为了魔界和平,为了魔界子民的旗号,灵柩城城主偏要以此揭穿魔宫的虚伪面目,设立人墙,如果他们敢将人墙全部推倒,害死无数魔民,那这简直不打自招地说,他们出兵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魔界子民。 如果不推倒,大军将困于灵柩城外一公里处,不得寸进。 好算计。 不过和她一个傀儡皇女没关系。 明姝坐回轿撵里,正要继续修炼,轿门突然被敲响,没等她出声,帷帘门已经被掀开,魔图站在门前,身边跟着几个近卫,外形与人相差不大,有的粗犷,有的如清秀青年,称得上英俊。 “皇女,本将有要事相商,请下轿。” 虽是请求的话,语气却极其生硬,带着不容拒绝的警告。 明姝不敢有丝毫懈怠,飞快起身下了轿撵,“将军有什么要事?” 她姿态谦卑,语气温和,魔图脸色缓和,当务之急是解决大军的困境,无意为难一个空有名头的皇女。 他转身大步上前,大军整齐划一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足五六人通过的小道,明姝缀在最后,跟在近卫身后,在一众身高两米多的怪物中间,心里压力颇大,忐忑着盘算魔图要和她商量什么。 站在大军最前方,明姝看到了所谓的人墙。 一根巨藤冲天而起,无数奇奇怪怪的魔,被手臂粗的分支穿胸而过,死死定在树干上,鲜红的血液顺着细细的脉络,向地下的根茎处输送,魔腾缓慢地生长。 那些被串起来的魔,呻吟着,喊叫着,朝他们挥舞双手求救,因为失血,声音并不大。 场面恶心又可怖。 明姝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被惊的倒退几步,猛吸一大口气,才稳住自己。 她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将军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所谓的人墙?” 魔图回头,目光有些诧异,“五十三皇女果然聪明,人墙你看到了,本将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解决眼前大军的困境。” 明姝皱了皱眉,这是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来问问她,亦或者,想将害死魔民的大帽子,扣在她头上。 她更倾向于后者,一个无用的皇女,无权无势,最适合当替死鬼了。 “将军,你想救这些魔民?” 魔图眼中诧异更浓,“皇女的意思,不救这些魔民?” 明姝赶忙连连摆手,“将军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将军的想法。” 好了,确定了,就是要拿她做替死鬼。 魔图瞧她一眼,将目光转到眼前的冲天巨藤上,顺着藤枝一点点上移,“皇女有何计策,可破眼前的困局?” 在众目睽睽之下,近卫面前,明姝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魔图一噎,近卫们一顿,似乎都有些无语,身为皇女,肩负皇族的荣辱,难道不该一马当先,勇于表现自己?即使没有对策,难道不该胡乱说个撑脸面? 第一次见这么窝囊的皇族。 算了,魔图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了。 明姝乖巧地回到轿撵,闭眼开始修炼,一切与她无瓜。 前方,魔图召过来近卫,耳语一番,没一会,魔藤的根茎处起了火,赤色的魔焰顺着藤枝向上舔舐,烧断了分出的枝蔓,输送的血液顺着断口哗啦啦向下流,地面很快被染成红色。 奄奄一息的魔民,乍然挣扎尖叫起来,无数躯体扭动,像蠕动的蛆虫,叫声凄厉痛苦,像被火焰吞噬的是他们的血肉。 血与火交织,组成可怖的人间炼狱。 魔腾枝条疯狂舞动,想甩掉身上的魔焰,火苗四处飞溅,部分溅到了大军中,眨眼间,魔卫身上的火苗吸收魔气壮大起来,冲天而起,吞噬了数十个魔卫。 大军骚动,忽的冲出来几个魔卫,冲着人墙叫骂,“灵无柩,你疯了吗?这可是你们灵柩城的子民,你竟然如此狠心,为了阻拦我们,不惜将你们城池内的子民当做靶子。” “眼看阻拦我们不成,竟放火企图消灭罪证。” “你这般做派,根本不配做灵柩城的城主。” 身后大军齐刷刷高声呼喊,“不配做城主,不配做城主。” 人墙后魔气涌动,半空中显出一个人形,袖袍一挥,魔藤从中断裂,魔焰立刻顺势而上,眨眼间将魔藤完全吞噬,与魔民一起消失在冲天的大火中。 那人凌空踏出,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大军正前方。 “魔图,你好不要脸,明明是自己放的火,非要推到老夫身上。” “老夫的人墙用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放火烧掉?” 魔图脸色阴沉,一挥手,立刻有人架着快烧成黑炭的魔卫尸体上来,“本将放火?” “大军距离魔藤这么近,本将又不是傻子,魔焰会殃及本将的魔卫,本将放火烧魔卫吗?” “你个无知匹夫,这些魔卫个个都是本将耗尽心血培养,每个都何其珍贵!” “吸血魔藤寿命短暂,本将只需在这里安营扎寨,耐心登上半个月,魔藤自然会枯萎,何须放火。” 灵无柩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仰天大笑,“果然露出你的真面目了,魔图,你就是一个虚伪小人,和魔宫那些人一样,惯爱装模作样。” “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没打算救这些魔民。” “口口声声说是你魔界的子民,却不管不顾,虚伪。” 魔图抿了抿唇,身边的近卫立即不忿反驳,“胡说八道,将军早在想办法救他们了,甚至还邀请随行的五十三皇女来商量对策……” 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你太狠毒,竟牺牲这么多魔民,魔藤生长太快,皇女大人也没有办法。” 大军激愤,这番言论甚至传到了灵柩城中,魔民们暗地里也觉得灵无柩太过狠毒,碍于他往日积威甚重,不敢表现出来。 灵无柩冷笑一声,周身魔气激荡,无风自动,“你懂什么,老夫这是明智之举,牺牲少数人,保住城中多数人。” “若不是老夫这招,灵柩城早就城破,那群贱民能活下几个还未可知。” 魔焰渐渐熄灭,地面落下一层厚厚的灰烬,空中飘荡着散余的灰烬,一股浓浓的灰尘味道。 魔图周身魔气逐渐浓厚,双掌张开,酝出黑色魔球,“匹夫狡辩,多说无益,不如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黑色魔气猛拍向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掌中凝出玄黑大刀,迎头劈向灵无柩。 灵无柩也不含糊,唤出法器,高举挡住劈来的大刀,却被那股强大的冲力狠压坠到地面,无形的气浪荡开,以两人为中心,地面下陷,大地震动。 下一刻,两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近卫指挥着大军,黑压压的魔卫个个手持武器,冲向灵柩城。 城门前早就整装待发的魔兵,挥舞法器迎战,两军交战,魔卫与魔兵很快汇合、交融。 抬轿的魔卫跑了,明姝缩在里面,努力不发出动静。 可五花八门的招式与法器中,这么一座轿撵,太过显眼了,几乎一眼就被灵柩城的魔兵注意到了,几个魔兵提着法器冲过去,人未到,先举起刀将轿撵砍了个大洞。 明姝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隐约听到外边说话声,“怎么没动静,魔宫的皇女难道不在这里?” 她趴下小心翼翼地从大刀下爬过去,又听到外边说道,“管他呢,先将这破轿掀了。”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轿撵壁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下一瞬,凌空飞起,砸到地面,发沉一声巨响。 趁此机会,明姝飞快扑出轿撵,在地面打了个滚,爬起来拔腿就跑。 她一身黑袍,在一群黑漆漆的魔族里面不显眼,身后渐渐没了追兵。 而正交手的魔卫和魔兵,顾不上她,只要她小心不被飞来的魔气和法器伤到,一路倒也算平安。 偷偷摸摸逃到了一处山坡下,她弯腰正要小心下去躲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呵,“不战而退,逃兵——死。” 长戟带着狠厉的魔气,从背后袭来,割开皮肉,劈开筋骨,贯穿她整个胸口,巨大的冲力将她撞下山坡,她咕噜噜像球一样滚下去。 明姝蜷缩成一团,护住脑袋。 胸口剧痛难忍,让她有种整个人要裂开的错觉。 前世哪怕被抛弃,被变态盯上,每天苦哈哈和菜市场大妈们拉扯,甚至在车祸挂掉时,只有一瞬间的痛感,并没有受多少苦。 她从未受过这种痛苦,遭受过这种重创。 身体的痛苦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死,意志告诉她,不能放弃生命,重来的人生不能再次如此草率的结束。 明姝咬牙强撑着,时间拉长,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山坡终于到了底,艰难地睁开眼睛,不远处是茂密的树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身体突然轻盈起来,飘向空中,荡啊荡,漫无边际地荡…… 时间仿佛静止了,规则空间之外,一切都像走马观花,无数人在她们各自的轨迹上前进…… 凌乱的画面中突然传来一股吸力,她被拉了进去,身体再次有了重量,明姝缓缓睁开双眼,慌乱地摸向胸口,却发现好好的,之前撕裂的痛感,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她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袭荼白衣裳,摸了摸脸、身上,明显比五十三皇女丰满了不少,没有骨瘦如柴的硌手感了。 这是又换了具身体嘛…… 明姝恍然大悟,能活着就好,穿到哪个身体都无所谓。 她拍了拍裙摆,准备离开,环顾四周,却发现身处一片梧桐林中,棵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而她站在最粗壮的梧桐树下,身后是树干,她伸直了双臂,才勉强到树干的一半。 梧桐树枝哗啦啦地响,有树叶飘飘荡荡落到她头上,像慈爱的长辈轻柔抚摸小辈的发顶。 她仰头,眯着眼睛看向梧桐树,很想问问它是不是成精了,可这是仙侠世界,万一真成精了,请恕她刚经受大起大落,承受不住。 只要不问,就可以当做没有。 犹豫了下,明姝探身摸了摸树干,当做是回谢。 梧桐林里没有路,间或阳光穿过树枝缝隙,照到地面,那里长满了有着宽大叶片的杂草,上面凝聚着晶莹清澈的晨露,清风吹拂,叶片抖动,晨露一滴滴滴落,落在地面,沁入泥土,被梧桐树吸收。 拨开挡路的杂草,晨露滴在手面,冰冰凉凉,让她甚至都清醒了几分。 她生出念头,低头弯下腰,用手指沾了沾叶片上的晨露,放入口中,霎时一股清甜弥散开来,沁入血液和脉络,遍布全身,驱散疲惫,带来无穷的精力。 她一顿,立刻蹲下身,将叶片上的晨露全部倒进嘴里。 咽下去后,只留一股清甜香气,再没有那种神奇的功效了。 明姝失望地站起来,拨开叶片继续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梧桐林稀疏了很多,树干也不如之前的粗壮,就像年轻人与老者的区别。 前方突然传来声响,明姝停下竖起耳朵听,好像是小孩子的说话声。 她当即十分激动,大步过去,随着靠近,那说话声更清晰了。 “什么皇子,你才不配当皇子,你没有丰满漂亮的羽毛,丑死了……” “哈哈哈,我要是你,我一定羞死……” “宁灼是个丑八怪,丑八怪……” “打他,打他,让他丢我们凤族的脸,打他……” 拨开高大的杂草,映入眼帘的是几只……鸡? 嗯,几只长着羽毛的鸡,围着一只秃毛鸡? 这场景,她有点看不懂。 再一想,能说话的鸡,难道是妖? 明姝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开口阻止,“住手,小孩子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能欺凌弱小。” 几只鸡惊觉还有外人在,收起翅膀,昂首挺胸,气焰十分嚣张,“你是谁,我怎么没在族中见过你?” “你肯定不是凤族的。” “这里是凤族禁地,葬着凤族所有先祖,你一个外族,不仅偷闯进凤族驻地,竟还敢私闯凤族禁地,惊扰老祖宗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一番吓唬,明姝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她绕过那几只鸡,将那只秃毛鸡护在身后,偷偷扭头和他小声说话,“你和他们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秃毛鸡没几根毛的翅膀护着脑袋,听到明姝说话,小心地挪开翅膀,伸出脖子看向她,而后才小心翼翼道,“他们是我大哥属下的儿子,也是我的同族。” “我先天不足,学习什么都慢,大哥想给我找个伴读,他们听到消息,就把我叫到这里骂我。” 明姝啧啧两声,心中吐槽,怪不得这么蠢。 “那你不来不就行了,他们叫你就来吗?你能找他们做伴读,你的身份应该比他们高吧?” 小秃鸟可怜巴巴地点点头,“我是凤族的小皇子,我大哥是妖皇,他们的父亲是我大哥的属下。” 明姝惊的瞪大眼睛,眼前这个丑东西,竟然是妖皇的弟弟。 这妖界至尊的身份,不说在妖界称王称霸吧,至少得让妖妖敬畏吧。 有这么牛的身份,却混成这个惨样子,也是不容易。 明姝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鸡脑袋,差点给按到地上,“那你怕什么?” “他们怎么欺负你的,回去就怎么告诉你哥。” “啊,要告诉大哥吗,他们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大人。” 他睁大了绿豆眼,看着更蠢了。 明姝恨不得给他两巴掌,“当然要。” 重重地点头,“他们欺负一次,你就告诉一次,让你哥叫他们家长,狠狠给你报复回来。” “你不说,他们就会一直欺负你。” “哦。” 他点了点头,扭头就走,小小的身子覆着层浅浅的红色绒毛,动作间露出里面细嫩的肉,瞧着可笑又有几分可笑。 明姝咬着唇强忍住笑,赶忙拉住他的小翅膀,挤出抹慈祥的笑容,“你带我一起回去呗,记得和你哥说,我是你邀请过来的客人,不是偷闯进来的外族。” 他又点了点头,明姝也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亦或者只是答应了部分。 长得丑就算了,还怪难懂的! 怪不得被欺负,她也想给他来两巴掌醒醒脑了。 深吸了口气,笑容更添几分讨好。 “你答应带我回去了对吧?你不会告诉你哥,我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对吧?也不会告诉他我不是凤族的对吧?” 事关身家性命,她需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他再次点了点小脑袋,绿豆眼黑黝黝,无声地盯着她。 明姝不放心地追问,“你都答应了对吧?” “我刚刚就答应了。” 他挥舞了下小翅膀,转过身,丑陋的背影透出几分不耐。 啧啧啧…… 怪有脾气的,咋不见对刚刚那几个欺负他的鸡这么硬气! 况且她还是刚刚给他出主意的恩人呢,真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无情无义的小丑鸡! 内心吐槽一下,明面上,明姝站起身,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准备走了。 没想到突生变故,那几只被晾着的鸡不甘心,见两一人一鸡要走了,展开翅膀,只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落在了她们正前方,“站住,我们没让你们走!” 呵,几只小鸡还敢这么嚣张,明姝笑了。 一把捉住小秃鸡揣进怀中,叮嘱他,“自己用翅膀扒住,掉了摔到你我不负责。” 小秃鸡很听话,赶紧用翅膀紧紧扒住他的腰带,绿豆眼中流露出担忧,不放心地张嘴衔住她垂到腰际的黑发。 明姝被拽的头皮一紧,垂下眼皮瞧了小秃鸡一下,见他紧张的身上不多的绒毛都炸开了,心中暗啧几声,便没有狠心收回自己的头发。 抬眼对上几只嚣张的小鸡,他们个个羽毛丰满,赤红的颜色像火焰一样,在阳光下反射出斑斓的色彩,华丽又漂亮。 心中清楚他们大概不是鸡,不过欺凌弱小的同族就是不对,管他是什么族,就算闹到族长那里,她也有理。 明姝双手叉腰,她穿过的时间不久,与菜市场大妈们对战的功力半分未退,当即冷下脸,掀起一侧嘴角,露出不屑的嗤笑,“你们的家长是谁?让他们来和我说话,我不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小鸡们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掀起翅膀,转动身体,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展示。 展示完,怒不可遏,“你胡说,我们毛都长齐了,没长齐的是宁灼。” 明姝低头向腰间看去,小秃鸡低着脑袋,差点藏到她腰带里,意识到误伤了自己人,她赶忙伸出两个手指,捏着他的鸡脑袋,小心翼翼地拽出来,然后安抚地摸了摸脑袋上稀疏的绒毛。 “不是说你,你还小,没到毛能长齐的时候,不伤心,待会就让他们家长打他们屁股,当着你们所有族人的面,狠狠打他们屁股。” “以后所有人提起他们,都是他们怎么被打屁股,屁股白不白,哭的有多大声。” “多丢脸。” “再也不会人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了。” 哈哈,明姝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小秃鸡的绿豆眼瞬间亮了,“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向你哥多说说,他们平时是怎么欺负你的,甚至……” 她斜眼扫向那几只小鸡,语气平静,“子不教父之过,连子女后代都教不好,如何能管整个妖界的事务?” 小鸡们年纪小,但偶尔会听到自家父亲母亲说起手中事务,隐约能明白明姝这话的意思,知道会连累自己的父亲母亲,当即整只鸡都紧张了起来。 “你闭嘴。” “你不许说。” 不知道如何反驳,下意识去攻击她,憋了口气,张嘴朝明姝吐出凤炎。 一只鸡开了头,其他小鸡接连跟上,眨眼间,几团红彤彤的凤炎迎面扑向她。 明姝震惊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倒影着越来越近的凤炎,艹,说不过就动手,不讲武德。 转而乐观地想,这点小火苗,应该烧不死她,凤炎逼近门面时,高温将空气灼烧的变了形,气流冲击鬓边的发丝飞起,发尾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火貌似不简单。 吾命休矣! 她闭上眼睛,同时手上动作飞快,抓出腰带中的小鸡,将他丢向一边。 全然没注意到,小秃鸡半点不慌张,扭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凤炎,任她抓住,甚至配合地用张开翅膀方便她抓,凤炎淹没他们的那一刻,他身上亮起红光,与赤红的凤炎相撞的那一刻,红光倏然扩大,笼罩住一鸡一人,乍然消失不见。 几团凤炎砸在地面,周围杂草和泥土瞬间消弭,留下几个小坑。 几只小鸡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到处找一鸡一人,急的团团转,“完了完了,我们惊动妖皇大人了。” “父亲告诉我,妖皇大人为了保护宁灼,将自制的传送符打入了宁灼体内,遇到危险时自动触发,妖皇大人也会立即感应到。父亲说,只能和宁灼玩耍打闹,千万不能对宁灼动手。” “我们刚刚对宁灼动手,触发了传送符,妖皇大人这时候肯定已经去接宁灼了,如果他将我们欺负他的事告诉妖皇大人……” 一只稍小一点的小鸡冷静下来,安慰道,“应该不会吧,我们以前不是经常欺负他,他从没说过,这次应该也不会……” 另一只小鸡立刻打断他,“你没听到那个恶毒女人的话吗?她一直怂恿宁灼向妖皇大人告状,还说要狠狠报复我们,要在所有族人面前打我们屁股……” “可恶,都怪那个恶毒女人。” “都怪她。” 他们接连附和,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好一会,有鸡小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家,将今天的事告诉父亲母亲……” “不行,不能告诉父亲母亲,他们肯定会狠狠揍我们一顿,我不想挨打。” “可不说,如果真的被妖皇大人找上门,我们会不会更惨……” 场面又是一阵安静,不知是谁起了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时间这一片俱是嘹亮的哭声。 哭了一会,几个小屁孩扑棱着翅膀往家飞,边飞边强忍着不哭出声,怕被人看到,抽抽噎噎,小身子一颤一颤,飞的七歪八扭,可怜又好笑。 传送符被触发的一瞬间,妖皇宁则御就感受到了,他立刻丢下笔起身,身影消失,再出现已经在后山的假山旁。 明姝双手捧着小秃鸡,上下打量他,察看他有没有伤到,未免有细微的伤发现不了,她空出一只手,拎起他的小翅膀歪着头看,拨开他稀疏的绒毛,还用手指捏捏,表情一会震惊,一会又皱眉,十分困惑,转而又激动起来。 直盯的小秃鸡别扭起来,扯回自己的翅膀,扭扭捏捏地将脑袋埋到翅膀底下。 宁则御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小弟虽然年龄小,但这般细致,将人上上下下都看一遍,和非礼有什么差别! 哪来的女妖,未免太过禽兽,小弟这么小,竟然也能下的了手! 宁则御怒不可遏,人未动,先一声怒喝,“住手。” “放下小弟。” 明姝转身,远远见到一个红眸帅哥大步走来,宽大的袖袍甩的烈烈作响,面容清隽,带着未褪去的少年稚气,一袭红衣映的眉眼浓烈张扬,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明姝呆住了,一时被他的美貌迷住了眼,毕竟以前从未见过此等极品货色。 宁则御神情也滞了片刻,这人有点眼熟,小声试探喊道,“明姝道友?” 明姝瞬间回神,这人认识自己?可她根本没见过他,不认识他啊,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将小秃鸡抱进怀里,警惕地盯着来人,“我是叫明姝,你认识我?” 宁则御脸上露出诧异,指着自己,“你不认识本皇吗?” 明姝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眨了眨大眼睛,里面满是真诚,“不认识。” 她这么肯定,一时让宁则御也有些不确定了,小弟出生在两界战场上,当时是一名叫明姝的修士将它送回来,他仍记得当时见到她的场景,妖娆绝艳的女修缓缓走来,身形笔直纤细,透出宁折不弯的气节,一袭白衣为她添了几分清冷之气,盈盈双目里俱是坚韧,隐约可见属于剑修的锐利。 妖界极其仇视修士,外围各种未开神智的野兽出没,再往里是一重又一重的陷阱,就是为了防止修士闯入。 当见到她时,他便明白了,为何她能跨过千难万阻,将小弟从战场带回来了。 再看眼前这人,与她像又不像,长得一模一样,周身隐有锋锐的灵韵,说明她是修士,甚至与那女修一样是剑修,但眼前这人无论是神态还是言行举止,都与那女修不一样。 而且这人根本没见过他。 如果是失忆,不至于判若两人。 难道是别有用心之人送进来的冒牌货,故意拿捏小弟,以此威胁他? 想到此,他收敛思绪,“你与本皇的故人长得相像,一时大意,将你认作了她。” 明姝松了口气,心中有些怪异,她穿来的时间很短,见过的人寥寥可数,十分确定没见过他,大概也只有认错人这个理由了。 出神时,听他轻声询问,“你是哪族的妖?进宫有何事?” 顿了顿,视线转到她手中的小秃鸡身上,“你有要求,尽管向本皇提,只要不过分,本皇绝无二话,但本皇的小弟年龄还小,你先放下他,我们好好谈谈。” 妖皇又怎么样,说话这么不中听,明姝再看他那张脸,觉得也就那样吧。刚刚从假山上的流水里看到自己的脸了,她这倾城绝艳的美貌,他可差远了。 翻了个白眼,将小秃鸡递给他,“我刚刚救了你小弟,是他的救命恩人。” 朝小秃鸡使了个眼神,他收到她的暗示,立即开口解释,“大哥,我被小三他们欺负了,他们几个一直欺负我,刚刚是这位姐姐……” 扭头问她,“你叫明姝?” “嗯,明月的明,姝是美女那个姝。” 点了点头,继续和宁则御解释,“是明姐姐站出来,替我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气不过,不仅吐凤炎报复明姐姐,还攻击我,因而触发了传送,将我们传送到这里了。” 宁则御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们几个一直欺负你?多久了?” 小秃鸡歪着脑袋,绿豆眼转动,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回道,“不知道,好像从我破壳就开始了,他们总说要带我去玩,将我喊出去,围着我,说我长不出毛,说我丢了凤族的脸,说我不配做皇子,应该将我丢出去自生自灭。” “他们还会揪我的毛,新长出的毛,他们说长了也没用,我就是一只秃鸡,就该有秃鸡的样子,然后将我的毛揪下来,烧掉。” 宁则御脸色黑的和墨汁一样,整个妖界都知道他有多爱护这个小弟,小弟身体孱弱,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捧手心里呵护着,其他几个弟弟更是踏遍妖界为他寻找天材地宝补身体,至今未归。 如果他们知道,小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宁则御简直要气炸,一挥袖将宁灼卷过来,用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贴心地拉长了袖口,盖住他光秃秃的小身体。 低声安抚他,“小弟,别听他们胡说,大哥早就和你解释过,你是在战场上被母后强行催生的,本源不足,母后已经将她的本源之力给了你,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只是本源融合需要时间,你才比其他同龄人生长缓慢,毛长得少了。” “大哥向你保证,最多一百年,你一定可以长出丰满漂亮的羽毛,长的比他们还要强壮,到时候你就狠狠嘲笑他们,若再不解气,就狠狠打他们一顿,让他们哭着向你求饶。” 他绿豆眼亮了亮,很快黯淡下去。 “大哥,他们欺负我,你会帮我教训他们吗?” 宁则御心口揪痛,本以为告诉他真相,无数次的安抚会起作用,却忘了,等待长大这个过程中,一句句鄙夷的话,一个个歧视的眼神,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哪怕他长大,成为正常的凤凰,仍磨灭不了小时候遭受的伤害。 他重重点了点头,“当然,大哥不仅要给你报仇……” 浅淡的红眸变为深红,满是冷意,“他们的家人冷眼旁观,纵容他们欺负你,何尝不是蔑视本皇,不忠之人,不可用。” 上位者气息倾泻而出,浓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62章 明姝心颤了颤, 心想不亏是妖界的皇,回想刚刚对他的态度,不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趁着他没想起这茬,赶忙追上去, “宁灼……对, 我记得你叫宁灼是吧。” “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只要告诉你大哥, 他肯定会帮你狠狠教训那几个小屁孩,全族通报他们的罪名,然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 在全族面前狠狠打他们屁股,让他们丢尽脸面。” “以后只要有人提起他们,就会想起他们欺凌同族,霸凌弱小,做尽恶事,还连累亲人, 是凤族的败类。” 宁则御神情一滞,扭头看过来,明姝赶忙朝他露出个温和但不失谄媚的笑容。 果然不是那女修, 心肠过于恶毒。 心中失望,小心将宁灼往怀里塞了塞,怕小弟被这人的恶毒传染, 长歪了。 余光不着痕迹打量她,妆似无意问,“你是修士?” “修士是什么?修仙者吗?” 明姝表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双眸发亮盈满水光, 满含期待盯着宁则御,“妖皇大人,你觉得我能修仙对吗?” 目光闪躲起来,看一眼他转而又看向假山,然后又去看他,绞着袖口,扭扭捏捏。 宁则御心中警惕拉满,该不会看上他了吧,这个想法刚冒出,就听她不好意思地问道,“妖皇大人,看在我救了令弟的份上,你能教我修仙吗?不行的话,修妖也可以,我不挑。” 无语至极。 连身上的灵韵都不遮挡,漏洞百出,她不会以为自己装的很成功吧! 宁则御假意沉吟,接着道,“凤族的藏书阁中,收有各族功法,如果你能进入阅览一番,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明姝连连点头,“那怎么能进去呢?” 他扯出温和的笑容,“你当然不能进去,凤族的藏书阁,只有凤族之人能进。” “外族胆敢擅闯,杀无赦。” 在脖子上狠狠一划,恍然间,明姝觉得脖子划过一阵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神情萎靡下来。 “那算了,我还不想死。” 听到此话,宁则御眸色逐渐加深,笑容意味深长,“两界之战刚结束,修真界与妖族水火不容,你敢独身闯入妖族,难道不就是在找死吗?本皇以为你活够了,故意借本皇的手找死呢。” “上次的两界之战,魔界的小动作被识破,没讨好好处,因此故技重施,派魔界奸细潜入妖界,以修士的身份死于本皇之手,撕毁两界和平之约,再度挑起战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明姝满脸困惑,她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魔族吧,但什么两界之战,她听都没听说过。 挠了挠脸颊,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我是魔族奸细?挑起两界战争,我还能做这么大的事吗?” 她咸鱼惯了,一时不禁有些怀疑自己,难道她真的有巨大的潜力,能干成大事? 宁则御也有些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可面前的人是修士无疑,且不说在这种情况下潜入妖界的目的,但就能穿过危机重重的妖界外围,毫发无损,必是能力不凡。 一介大能,装疯卖傻,更让人怀疑其所图甚大。 他低头点了点宁灼的小脑袋,嗓音柔和,“小弟,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凤族禁地,她突然从禁地里出来,挡在我面前……” 宁则御两指捏住他的鸟喙,手动让他闭嘴,一点小小的恩情,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念念不忘记心上了,太单纯了。 转过看向明姝,“禁地是凤族先祖们的入葬之地,你为何出现在哪里?” 况且先祖有灵,外族根本不可能踏入禁地一步,除非是先祖允许…… 所以先祖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外族进入禁地呢?难道她与凤族有什么关系? 宁则御稍稍放下了戒心,先祖验过的人,至少不会对凤族不利。 明姝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知道啊,我好像死了,但我又活了,醒来就在禁地了。” “我要是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禁地,肯定赶紧想办法回去。” 玄安乐还在魔族等她回来呢,如果她死了,她都不敢想他独自一个人,会在魔宫过得多惨。 说的怪玄乎的,什么死了又活,真以为自己比别人多一条命呐,宁则御没了探究的心思,当务之急是先给小弟报仇,清算那群助纣为虐的属下。 袖袍一甩,本能想瞬移走,陡然想到身旁还跟着个人,动作一顿,犹豫了下,挥出道妖力,将人卷起一起飞走,弹指间落到妖皇殿中。 将宁灼放到御案上,妖侍从殿外进来,背光看不清面容,身后拉长的倒影却在变幻,身形缩小变窄,利齿缩短消失,尖锐的毛发逐渐褪去,走到一半时,已经成为常人模样,低头躬身,姿态恭敬。 鼻尖煽动,突然抬头,双目化为嗜血的红,死死盯着明姝,嘴角拉长长出尖锐的獠牙,闪着森森寒光,四肢躬身发出低吼声,借力高高跃起,朝她扑去。 明姝吓了一跳,她站在御案一角,离宁则御三步距离,下意识向他那边跑去,刚抬起脚,就听到一声凄厉惨叫,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声。 回头发现那扑过来妖已经躺在殿门口,人事不知了。 她十分有眼色,赶忙朝宁则御道谢,“多谢妖皇大人。” 宁则御点了点头,心中满意,指尖弹出一道妖力打在她身上,“这道妖气能隔绝你身上的灵韵,保护你不被识破身份。” 明姝激动地冲上前,双手撑在御案上想凑近,冰冷的桌面带着沁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入身体中,让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瞅了眼朱红的御案,边后退边心中纳闷,什么奇怪的爱好,搞这么凉的桌子,也不嫌冷。 “有妖皇大人的妖气,那他们是不是会认为我是妖族?” 宁则御点了点头,眉眼间带上几分自得,“当然,本皇的修为虽尚不如长老他们,但在这妖皇宫中,无妖不识本皇的妖气,保护你绰绰有余。” 明姝再次激动起来,“我现在是妖族了,不,是和您一样的凤族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进入藏书阁了?” 场景陷入诡异的安静。 连宁灼都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明姐姐,你是假的,藏书阁只有真凤族能进,这是规矩,大哥不能明知故犯,放你进去。” 明姝眼珠子转了转,盯上了宁灼,绕过御案,扑到他面前,“你记性怎么样?” 宁灼紧张地缩了缩翅膀,“还……还行吧。” “那你进去,背几本修仙界的功法,出来复述给我……” 顿了顿,摸着下巴补充道,“对了,顺便背几本魔族功法……” 宁则御瞬间浑身绷紧,掌心酝出妖力,只待她再爆出魔族秘密,就将她拿下。 却听她又道,“再将你们妖界的功法给我几本,这个我自己看。” “以防万一,人、魔、妖的功法我都要备一备。” 她弯下腰对上宁灼的绿豆眼,郑重地强调,“记住,一定要精品功法,有什么高深的武术招式,也给我来几套,我来者不拒。” “记住了吗?” 宁灼呆呆地点点头,一时被他的奇异发言镇住了,回过神整个鸟身一震,稀疏的绒毛炸开,绿豆眼满是痛苦之色,“明姐姐,我说错了,我记性很差。” “我根本记不住,帮不了你,你另找其他人吧。” 明姝不容他逃避,两指捏着他的鸟喙,霸道地扭过他的鸟头,面对自己,“你忘了你被欺负时,我是怎么保护你的吗?当他们恼羞成怒想杀我时,我还不忘将你丢出去,怕连累你……” “我对你这么好,你连背几本功法报答我都不愿意,你说,这是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无情无义……” 宁灼闭上绿豆眼,痛苦地打断她,“好了,明姐姐你别说了,我答应。” 宁则御收起妖气,眼前这一幕,让再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魔族又不傻,就算派奸细,也不会派这么蠢笨的奸细,再说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不像来搞破坏的,倒像来偷师的。 偷就偷吧,那些东西对妖族无用,放着也是浪费,能得其所用也不算浪费先祖们的一番心思。 他摸了摸宁灼的脑袋,故意火上浇油,“没错,你可不能做一只忘恩负义的鸟,况且只是背背书,你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没必要拒绝。” 明姝将他整只鸟放到掌心,故意用指腹蹭蹭他的翅膀尖尖,“你每次都和那几只坏鸟出去,不就是自己一只鸟待着无聊嘛,现在有我陪你,他们再没有欺负你的机会了。” 稀疏的绒毛下,能看到他肉色的皮肤泛起一层浅浅的红,缩了缩翅膀尖,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满是羞恼,“我答应了,我刚刚就答应了。” 逗小孩就是好玩,明姝忍不住翘起嘴角,将人带到角落,和他咬耳朵。 “我告诉你,你以后别和他们玩了,那几只坏鸟就是嫉妒你,你大哥是妖皇,他这么宠你,你完全可以在妖皇宫,不,在妖界横着走……” “你要学会狐假虎威,虽然你不厉害,但你有大哥啊,这妖界,你大哥最大,换而言之,就是你最大,其他人见了你都得低头。” “咱不管他们背后怎么说,明面上,他们就得尊着你,敬着你,向你行礼,知道了吗?以后把脑袋仰起来,仰的高高的,用鼻孔看他们,学会嚣张,目中无人。” 宁灼露出半个鸟头,绿豆眼蒙上一层莹润的水光,似懂非懂,“这样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吗?”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明姝满脸斗志,眉梢高高挑起,盛气凌人,“你是皇族,身份崇高尊贵,他们都是你的下属,以下犯上是死罪,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像你这样的皇子,自古以来都是孤独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根本不需要玩伴,只要你一句话,立刻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想来陪你玩,这批不行就换下一批,总有合你心意的人。” 宁则御已经让妖侍去叫张三几人的父母了,等得无聊便竖起耳朵听两人的悄悄话,前面还不错,让小弟立起来,后面都是些什么,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他其他三个兄长至于何地? 还有那什么天生孤独,小弟哪孤独了?他恨不得把小弟揣裤带上,他自己也经常去凤族驻地找几个长老玩,每天都充实又顺利,和孤独毫不搭边。至于被张三他们骗出去,是他大意了,忘了小弟需要与同龄人接触,才让他们钻了空子,不过这不就有她补上了嘛! 瞧她年纪轻轻,行为举止也颇为幼稚,勉强与小弟算同龄人。 正想出声纠正,妖侍带着那几个小崽子的父母进来了,他俊脸一沉,立刻准备处理他们。 几人大概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上前直接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将身后的小崽子拉过来,“陛下,是属下疏于对子嗣后代的管教,属下已经严厉教训过他们,他们也知道错了……” “没错,陛下,他们都已经知道错了,属下会督促他们向小殿下道歉,一定求着小殿下的原谅。” “陛下,他们年纪都尚小,不是故意冒犯小殿下……”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打闹罢了……” 宁则御懒得听他们狡辩,到了他面前还不知悔改,可见打从心眼里就对小弟没有崇敬之心,将他当做普通的残废小妖,可以随便欺负打骂。 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 “本皇没想到各位竟繁忙至此,连教子时间都没有,既如此,本皇便不占用你们的时间了。” “等会你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手上的事务本皇自会派其他人接管。” “回去后记得好好教导子嗣后代,若再教不好,留着也是个祸根,未免以后危害整个凤族,此处便留不得你们了。” 几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本还想求饶留下,这下一点多余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这次是将妖皇陛下得罪狠了,明明早知道妖皇陛下对小殿下十分溺爱,心中悔恨万分,应该早就想到今日的下场才对! 都怪自己的逆子…… 几人拎着儿子的翅膀离开了,殿外很快传来了哭声。 角落里,明姝指着那几人的背影,继续给宁灼洗脑,“看到没,你大哥一句话,他们就丢了官。” “别说再欺负你,以后在妖皇宫都见不到他们。” “这就是权势,你大哥有这样的权势,你同样也有,只是你不会用而已。” “还记得我刚刚和你说过的,以后要怎么样吗?” 宁灼仰起脑袋,绿豆眼瞪得圆圆,大声回道,“记得,以后要仰起脑袋,让他们看我的鼻孔,谁敢说我坏话,我就让他离开妖皇宫。” 明姝欣慰地将他脑袋按下去,“孺子可教也。” 话锋一转,纠正道,“头不要仰的太高,露鼻孔不好看。” “你要仰的是下巴,下巴轻轻抬一点,十五度左右,不要太高,对对对……就是这样……” 宁则御满头黑线,这教的都是什么,别将他懂事乖巧的小弟教坏了。 用妖气将宁灼卷过来,轻咳两声,“小弟,别听她乱说,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大哥,大哥给你出气……” “当然,你要不想告诉大哥,就端起架子,告诉他你的身份,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如果他不听你的话,你再告诉大哥,大哥帮你把他赶走。” “你不能直接赶人,知道吗?” 宁灼垂下眼皮,陷入沉思,明姐姐说过,大哥有的权利他也有,为什么不能直接赶人,大哥是不是故意找借口,让他依赖他,从而在其他三个哥哥面前炫耀? 宁则御放心了,小弟还是这般乖巧听话。 斜睨过去给明姝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教给他。” 明姝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示意闭嘴了,心中也有些后悔,刚刚一时说尽兴了,将前世封建王朝那一套搬出来了,有些确实不合适,比如古代的皇帝,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面前的妖皇陛下挺和善,也不像弑杀之人,况且修仙世界,人人都有修为,不太能说灭族就灭族。 这里的妖皇更像个妖界的管理者,而不是绝对的统治者。 宁则御很忙,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招招手让妖侍带两人走了,明其名曰让宁灼带明姝逛逛妖皇宫。 两人逛了没多久,明姝累了,宁灼的宫殿还没建好,一只鸟平日和大哥住一起,一直由他亲自照顾,没办法,两人又回了宁则御的宫殿。 如果今天敢让明姝待在他殿中,哪怕是和小弟住偏殿,明天妖皇宫就该传出妖皇纳妃的消息,不日就是妖界有了女主人。 绝不能让龙菡误会,雪上加霜。 宁则御头都没抬,让妖侍带他们去其他宫殿,随便明姝挑选。 明姝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一处距离藏书阁最近的宫殿,妖侍收拾好后,她立刻将宁灼赶去藏书阁背书,自己躺在软榻上,吃着妖界独有的瓜果、糕点,眯着眼睛酝酿睡意。 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吃的都不太甜,有些寡淡了,但她正寄人篱下,哪敢再提过分的要求。 第二天,宁灼一大早就上门了,小小的秃鸟被妖侍捧在掌中送过来,浑身羽毛稀疏,可见肉色的皮肤,乍一看,像被拔了毛的鸡,说实话,那几个坏鸟说的挺对,确实很丑。 对了,他好像是凤族,老话说的没错,拔了毛的凤凰真的不如鸡。 宁灼不知道明姝在心中吐槽他,远远看到她时,兴奋地扑棱起翅膀,恨不得立即飞过来,可惜,他毛没长齐,飞不起来。 明姝朝他挥挥手,待妖侍到了跟前,让人将宁灼放到手边的圆桌上,将一盘瓜果往他那边推了推,随便意思意思,“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我尝过了,很好吃。” 其实一点都不好吃,这是最寡淡的一种瓜果,她根本不爱吃。 他晃了晃小脑袋,绿豆眼中散发出激动的光,翅膀一挥将挡在面前的盘子推开,迫不及待地分享,“我已经背完一本功法书了……” 高高仰起头,姿态傲娇,像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宠物。 明姝很给面子,抽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鸟喙,大声夸赞,“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背下来。” “仅仅一天的时间,你就背下了一整本,我宣布,你宁灼就是整个凤族最聪明的小鸟。” “我没有……最厉害……还有大哥他们。” 他低下头,眼神闪躲,左顾右盼,不敢看明姝,稀疏的毛发下,肉色的皮肤渐渐染上浅淡的红色。 明姝立刻大声反驳,“妖皇陛下是老鸟了,我说的是小鸟,你想想,凤族里像你这么小的小鸟,哪个有你懂事,有你好学,有你厉害?” 见他迟疑,明姝果断下了结论,“没错,你,宁灼,就是凤族最聪明的小鸟。” 宁灼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思绪昏昏沉沉,思索她的话。 仔细一想,自己从不给大哥惹麻烦,每天自己找事做,不去纠缠大哥,耽搁他处理妖界事务,甚至连一直被欺负,都从没想过告诉他,只是自己默默忍受。 大哥一直说他乖巧、懂事,原来都是真的…… 趁他害羞,明姝解决掉一盘糕点,大早上她还没吃饭呢,总感觉肚子空空,急需填满。 摸了摸鼓胀的肚子,轻咳两声,目光转向躲在盘子后的宁灼,大声鼓励他,“好了,到了宁灼小朋友的展示时间,请完整复述你背下的整本功法。” 他挺起胸脯,昂着脑袋,开始背诵,一字一句,极为顺畅,哪怕晦涩难懂的长句,都没停顿。 一炷香之后,明姝啪啪啪海豹鼓掌,这次完全是真心实意,没昧良心。 “好了,接下来是最艰难的环节,请宁灼小朋友来当夫子,将功法交给我。” 他犹豫了,却撞上明姝鼓励的眼神,深吸了口气,回忆着学堂那些老古板的做派,端起架子,沉下声音,“现在我背诵一句,你跟着我读一句。” 说完,小翅膀一拍桌面,严肃警告,“上课要专心,今天要记下全部,下课时我会抽查,如果你背不出来,那别人下课,你就留下继续背,什么时候记完了,什么时候走。” 好了,想起上学时被古诗词支配的恐惧感了。 这破功法,真的不想背一个字。 明姝缩了缩身子,装作被吓到,认真地点头,“知道了,我一定听夫子你的话。” 背书声响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才勉强将那本破功法记下,完全是死记硬背,太过拗口,她根本不懂里面的意思。 不管了,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她就不信了,等她多背几本,还能一窍不通。 当天晚上,明姝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大概体会到了看她抓耳挠腮的乐趣,宁灼这个小屁孩又是早早过来,将她从柔软的床铺中拉出来,“明姐姐,我昨晚又背完了一本书,你快起来,我教你。” 几名女妖侍闯进来,将她从床上拖起来,换衣洗漱,一气呵成。 明姝躺在院中的软椅上,眯着双眼盯着天空,神态萎靡,半死不活。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碧蓝的天空澄澈干净,万里无云,正值阳春三月的时节,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沁入骨头中,整个人都懒洋洋,根本不想动。 余光瞅见小秃鸟那迫不及待的模样,觉得不能就这么任他拿捏。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的坐起身,一改刚刚的萎靡,精神饱满,兴致高昂,“要知道,懒惰使人落后,不能只有我学习,而你也要勤奋起来。” 宁灼小脑袋上冒出问号,他昨晚一夜没睡,通宵背了一本新的功法,难道还不够勤奋吗?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明姝缓缓解释,“学习是为了进步。” “你背书,是为了让我学习,而你自己不需要学习这些东西,它对你没用,不能使你进步,因此,相当于你没有学习。” 倏然加大声音,郑重强调,“宁灼小朋友,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学习的是什么吗?” 他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最应该学习的是嚣张。” “你身为妖界皇子,没有半点该有的气势,畏畏缩缩,连个同族的小屁孩都能欺负你。” “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改正?” 宁灼立刻伸直脖子,姿态端正,“是的。” 明姝十分满意,心中自得,拿捏个小屁孩,轻轻松松。 她继续道,“好,那今天就由我来当夫子,教你如何真正做一名位高权重的妖界皇子。” 宁灼竖起耳朵,绿豆眼眨也不眨盯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核心要素是嚣张。” “你要记得你是妖界身份最高贵的人,没人比的上你,任何妖都低你一头。” “你要从态度上藐视他,不正眼看他,让他知道你看不起他,不,是你根本不将他放到眼里,就像无足轻重的灰烬,根本不值得你抬眼。” “然后他们就会审视自己,意识到与你的差距,产生自卑、愤恨等一系列情绪,甚至会有攻击倾向,企图将你拉下神坛,看你摔落泥潭,沦落到比他们还惨的境地,以满足他们卑劣的自尊心。” “当然他们还会攻击你的弱点,比如你的羽毛,你长不出丰满漂亮的羽毛。他们向来喜欢以自己的长处,与你的不足做比较,然后鄙夷、贬低你,击溃你的自信心。” “你要清楚,最多百年,你就会长出丰满漂亮的羽毛,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成为比他们漂亮百倍的凤凰。” “而你所拥有的,他们永远不可企及,正如他们永远不可能住进妖皇宫,成为这里的主人。” 她纤白的指指向妖皇殿,妖皇宫的最高处。 目光恍然,胸口逐渐蔓上彻骨的痛意,穿胸而过的利器撕裂筋骨皮肉,整个人被劈开的感觉,恍如昨日发生。 “无论妖界还是魔界,永远都是强者为尊,这个强者的定位,不是只包括修为,还有身份、地位,有些人需要刻苦修炼,一步步向上爬,才能拥有无上的身份、让人崇敬的地位。” “而你,生来便有这些,你现在就是强者,外形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根本不必与弱小的蝼蚁挣高低。” 宁灼听的认真,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侧脸,神情淡漠,仿佛万物皆不入她的眼。 四周安静极了,能清楚听到清风吹过的声音,鬓边的长发贴在面颊上,有轻缓的痒意,她下意识翘起纤细的手指,将它拂开。 胸口的痛意缓缓褪去,将她拉回现实。 头顶的日头烈了一点,温暖的阳光打在皮肤上,带来明显的热度,驱散清风带来的那丝凉意。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圆桌,打破沉重的氛围。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你应该活得肆意、自由,不必在意任何人的态度,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你就是你,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所做的任何事情、所产生的任何想法都应该是你想,而不是因为他人。“ 明姝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薄薄一层绒毛很软,起不到任何挡寒的作用,能清楚感受到他皮肤上的温度。稍显灼热,比今日的暖阳更盛,就像他整只鸟一样,小小一个,却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宁灼小朋友要好好长大,不要学坏了。” 希望他能长成自己期待中的样子,拥有她想拥有的人生。 宁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明姐姐你教的我都记住了,我一定认真学习,好好长大,肯定不会学坏。” 明姝欣慰极了。 场面其乐融融,重新燃起明姝的斗志,她又跟着宁灼背起了功法。 一个月后,人、妖、魔的功法她都记了不少,能被凤族先祖收进藏书阁的都是精品,她又特意让宁灼挑精品中的精品学习,而且还偷偷让宁灼挑了几部法术招式之类的书籍,记下后描摹给她,基本都是剑招,不知道凤族先祖怎么对剑那么,她私下里已经偷偷比划了很久了。 日夜艰苦学习,她相信,皇天不负苦心人,如果能重回魔界,她必将修为小成,亲自上战场杀叛军,以报之前之仇。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玄安乐还等着她凯旋而归呢!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睡梦中,她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力,灵魂颤抖、挣扎,想要脱离躯壳的束缚,整个人顺着那股拉扯力飘了起来,越升越高,身边有云彩飘过,水汽扑在脸颊,凉凉的,灵魂颤抖的更厉害,想要清醒,想要睁开眼,脱离这莫名奇妙的梦境。 渺小的星辰逐渐变大,显出原貌,她穿梭其中。 大地开始缩小,空间压缩,灵魂骤然一轻,那股拉扯力陡然间强大了无数倍,像无形的巨手,牢牢禁锢住她。 时间停滞,周边像放电影一般,快速闪过一帧帧的画面,拉扯力越来越大,灵魂被禁锢的动弹不得,有种窒息的错觉,画面突然定格,急速旋转,出现一处幽暗的房间。 简陋狭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瘦弱的女人,苍白的皮肤泛着透明,身上穿着贵重的黑袍,胸口处的颜色深了几许,更诡异的是,她上方静静悬着一个阵法,繁复的图案扭动旋转,散发出不详的黑色。 她正向阵法急速坠去,灵魂与阵法相撞的霎那,意识突然清晰了。 木床上的女人正是魔界的五十三皇女,而那股禁锢她灵魂的拉扯力,正是阵法之力,这个奇怪的阵法,正将她重新拽入五十三皇女的身体中。 原身献祭的阵法,不是失败了吗?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中?能控制她? 明姝生出诡异的想法,难道原身献祭成功了,而她就是被阵法召唤出来的怪物,不受这个世界规则束缚的异世之魂? 来不及深想,灵魂进入木床上的身体,意识再次消失。 明姝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坐起身,摸了摸胸口,没有疼痛感,掀开衣领偷偷朝里看去,皮肤光滑洁白,没有丝毫伤痕,仿佛之前受伤只是错觉。 她下了地,并没有再深究原身的献祭和奇怪的阵法。 她本就想要回来,现下正好得偿所愿了。 再者,她也不想再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魔界是她穿越来的地方,这里有等待她归来的人,她愿意永远生活在这里。 推开房门,是魔图与他的近卫商量着什么,几个近卫意见不合,争的面红耳赤,魔图拧眉表情不悦。 听到动静,抬眼看到活生生的明姝,所有人都呆住了。 魔图大步走来,急匆匆的脚步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在明姝一步外站定,来回上下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半晌才沉沉开口,“皇女没死?” 明姝很想翻个白眼,废话,死了能站到他面前? 他回过神,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补充道,“魔卫是在灵柩城旁的石头涯下找皇女,当时你浑身是伤,胸口被利器贯穿,没有气息,魔医看过后说你已经死了。” “本将将你的尸体放到营地房间中,等清除叛乱回到魔宫,禀告给魔王,遵召处理。“ “现在你这是……死而复生?” 魔图眼神惊异,瞳孔中藏着狂热,像看稀世珍宝,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 明姝恶寒不已,皮肤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后退几步,强装镇定地解释,“这是父王秘密赐我的法宝,在我受到致命攻击后,能遮掩我的生命状态,让外人认为我已死,从而助我度过危机。” 魔图激动地上前,双目炯炯闪过血红之色,死死盯着她,“什么法宝?”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明姝能清晰看到他粗糙的皮肤,像野兽皮毛一样厚,黑中泛着淡淡的青色,眼角鼻翼两侧挤出深深的沟壑,整张脸遍布细小的纹路,异于常人。再次重重提醒她,哪怕他长着正常人的样貌,却不是人。 魔族是比野兽更野蛮、残暴的生物。 她深吸口气,从怀中扯出个玉佩,玉佩刚接触空气就咔擦一声碎成两半,朝他摊开掌心,“这么逆天的法宝,哪能用多次。” “我只有一次机会。” 魔图脸上露出赤裸裸的失望,犹豫了下,从她掌心拿走了玉佩碎片。 “皇女有此等逆天法宝,着实让本将羡慕,望皇女能将碎片给本将一观。” 说的话很客气,碎片却早在他手里了。 魔图捏着较大的碎片,举高了去看,昏暗的光线下,玉佩清透没有半点杂质,一眼能望到底,他动了动手指,召出缕魔气探进去,然而魔气进入,玉佩表面立刻出现细密的裂纹,咔擦咔擦,转瞬间化为粉末,撒了魔图一手。 能有起死回生此等逆天功能的玉佩,竟然这么脆弱! 魔图怀疑明姝骗他,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逆转生死的办法。 冷哼一声,抛给明姝个警告的眼神,转身走了。 魔图一走,几个近卫嬉笑着凑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皇女殿下,听说你根本不受宠,魔王怎么会给你护身法宝?” “这是个什么法宝?怎么从没听说过。” “皇女殿下,你死的时候什么感觉?能听到外边的声音吗?我们将你抬回来时,你知道吗?” “对对对,你死了三天了,这个法宝的维持时间是多久?三天吗?” 明姝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不知道,父王只说能保我一命,没提其他。” 视线转向年轻的近卫,嫣然一笑,霎那如百花齐开,“魔界局势复杂,多方势力割据,我是父王的女儿,只有我能绝对站在他这一边,父王当然对我寄予厚望,给我保命之物也无可厚非。” 年轻近卫脸色发红,久久回不过神,五十三皇女的笑容纯净、美好,让他禁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 其他近卫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发现少了个人,扭头发现魔酉还站在原地,魔寅立刻回去,照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五十三皇女是长得不错,你小子注意点,哪怕他不受宠,也不是你一个小近卫能肖想的。” 魔酉脸上红色瞬间褪去,露出阴邪之色,“美人对我有意,能摘下这朵清纯的花,嗅一嗅芬芳便可,真让我养,我可养不起。” 魔寅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你小子还是小心点吧,看她刚刚的做派,怕是朵扎人的噬魔花,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魔卯点头附和,“那个五十三皇女不简单,不像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女魔,能随便玩,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 魔未没说话,却一脸赞同。 魔酉不高兴了,他一一扫过三人,咬牙恨恨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你们个个丑陋粗鄙,不受魔女欢迎,而我不一样,样貌英俊,对我献媚的女魔数不胜数,五十三皇女看上我很正常,不然她干嘛对我笑?” “再说她修为低下,能对我做什么。” 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见此,三人也不再相劝,他们确实一起跟在魔图身边多年,但魔族之间哪有兄弟情,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各自为战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63章 魔界的天空一如既往地阴沉, 光线昏暗,浓厚的黑色魔气翻滚飘动,带动光线明暗变化, 打在房门前的明姝身上,映的她皮肤洁白剔透, 像脆弱的瓷器, 随时会碎裂开来。 魔酉推开木门,抬头便看到眼前的一幕。 暴虐的情绪顷刻间冒出, 他多么想冲过去,捉住那朵脆弱洁白的花,让她哭泣、求饶、凋零。 理智让他不敢露出半点不妥, 憋着气,憋出抹红晕,朝她低头行礼,“皇女殿下,你唤属下有何吩咐?” 明姝托腮,歪头打量他, “三天前与灵柩城的一战,战况如何?” 魔酉眼中满是失望,垂眼遮掩, 老老实实回道,“平手。” “魔图将军与灵无柩未分胜负,我军消灭了灵柩城外的魔兵, 还未攻城,将军便下令收兵休整。” “嗯。” 淡淡应了声,明姝便没说话了。 前世与变态打交道多年,她最善于发现变态了, 第一次见这人时,年轻的近卫站在一众魁梧的魔兵之中,面容清秀英俊,神态腼腆,与周遭格格不入。 骨子里嗜血的魔族,怎么可能因为看她一眼就羞涩脸红,除非是低头遮掩情绪。 披着人皮的野兽,再怎么像人,也总会有破绽。 就像现在,她垂下眼帘时,他看向她的,不再遮掩的,想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她突然抬眼,恰好撞进他泛着血色的眸中,红唇弧度拉大,笑的更开,“魔酉大人是吗?” “听说你待在魔图将军身边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是凡人的半辈子了,魔酉大人倒是衷心。” 空气凝滞,无形的压迫感蔓延来开。 魔酉见被识破了真面目,也不再装了,脸上红晕瞬间消失,羞涩变为让人心悸的恶劣,眼神极具侵略性,带着玩味和戏谑,聪明好啊,聪明的美人最喜欢假意逢迎了,然而当意识到无法逃脱时,就会奋力挣扎。 他最喜欢美人绝望流泪的样子了,就像生机盎然,开的正艳的花朵,亲手被他捏碎、摧毁,仅仅想想,浑身的血液就开始沸腾了。 空中的魔气越发浓郁,形成厚厚的云层,黑压压的,光线更暗了,到了魔界的正夜,隐藏的邪恶逐渐现形,暴力和血腥充斥整个天地间。 她像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仍笑盈盈的,带着莫名的蛊惑,突然话锋一转,“魔酉大人的衷心,得到了什么呢?” “不过一个小小近卫,甚至排在四名近卫中的最末,如果你哪天不小心犯了点错,即使不重罚,稍稍一贬,你就又成了一名普通的魔卫。” 魔酉心中一惊,难道她知道了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杀心突起,握紧拳头,思索如何毁尸灭迹,却听她继续缓缓道,“五千魔卫,说是魔图将军耗尽心血培养,可在灵柩城前大人也看到了,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魔藤,清除人墙,而不引人诟病,几十个魔卫说牺牲就牺牲。” “魔酉大人又有多大的把握,能脱颖而出,重新赢得魔图将军的信任?” 魔酉抬起头,瞳孔转瞬变为一片血红,与她对视,“你什么意思?” 明姝丝毫不慌,摊了摊手,“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劝魔酉大人换个阵营效力罢了。” “我白天就和你们说过,我是魔王的女儿,只能站在魔王这边为他做事,就算我想改投他营,也没人会信任我。” “如今魔界局势混乱,多方势力割据各成一派,虎视眈眈,都盯着魔王的宝座,而魔王势单力薄,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魔酉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我。” 魔酉眯起眼睛,仰着下巴俯视她,俱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夹杂赤裸裸的阴邪。轻佻一笑,慢慢朝她靠近,胸口的心疯狂跳动,异常躁动,魔气不受控制地溢出,缠绕住那张清秀的脸,愈发狰狞,像随时会发狂的野兽,一点点逼近她。 “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在你此次随军出征之前,在魔宫中连饭都吃不饱,每天被其他皇子皇女们欺凌羞辱,连活着都困难。” 说着,挑起她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流连。 明姝伸出根手指抵上他的腕处,隔着衣袖用力推开,垂眼遮掩嫌恶之色,不认同道,“这恰恰是我的优势。” “魔王有五十三个子女,除我之外,皆是各派势力之人。” “被欺凌羞辱,说明我不可能与其他皇子皇女为伍,挣扎求生,是告诉魔王,我没有投靠任何势力。” 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掌心出现一块玉佩碎片。 “此次战事,是魔王给我的机会。” 玉佩干净透亮,几乎与她洁白的掌心融为一体。 魔酉摩擦几下手指,凑到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沉醉之色,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确实,魔王能送你保命玉佩,必是对你寄予厚望。” 明姝被恶心到了,强忍着不适,继续循循善诱,“如果这次战事大捷,回宫后魔王定会大肆嘉奖我,到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得力助手,我自会在父王面前为你美言一番,加官进爵,风光无限,何必屈居于魔图身边,做一名随时被贬的近卫?” “再者,就算魔图将军的人当上了魔王,他掌控了整个魔界,那时他身边还有没有你的位置尚未可知。” “与其赌不确定的未来,不如自己挣荣华富贵。” 魔酉终于正色起来,试探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姝望着远方翻滚的魔气,语气轻飘飘,却如落珠,掷地有声,“我要魔图与灵无柩两败俱伤,最好同归于尽。” “你要魔图死?” 魔酉满脸震惊,心中彻底没了轻视,魔图手握五千魔卫,还有调动各地魔兵的兵权,势力在整个魔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她一句话就要弄魔图,真敢想啊。 明姝朝他笑了笑,满脸鼓励之色,“你跟在魔图身边多年,仔细想想,他就没什么软肋?透漏给灵无柩,你再给他下点药,让他火气旺点,战前你言语挑拨一番,还怕两人不打个你死我活。” “当然我要提醒你一句,注意提防你那三个近卫兄弟,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做的事,怕是会出卖你。” 停顿了下,拉长嗓音,意味深长,“如果你被发现,只能死了,我可没办法救你。”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你还需要做点什么呢…… 他深深看明姝,“我懂了,我会想办法。” 两人目光对视,一切皆在不言中。 魔酉匆匆离去,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天空浓重的魔气散了些,魔界昼长夜短,这是将要天亮的前奏。 斑驳的光线亮了很多,清晰映出明姝脸上的嘲弄之色。 又蠢又坏。 就是不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呢! 明姝回房间,盘腿坐上狭小的木床,开始打坐修炼。 从宁灼那学会的魔族功法,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现下正好能用上了。 第二天,外边响起尖锐的铜锣声,穿透无数驻扎的房屋,将魔卫们都喊了出来,队伍整装好,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地面轻微颤动,明姝睁开眼睛朝外看了一下,又闭上眼继续修炼。 既然魔图没派人叫她,那就不关她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边再次骚乱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吼,“魔医呢,魔医,快来救人。” 这声音有点耳熟,貌似是魔图身边的近卫。 看来是魔酉动手了。 明姝一点都不惊讶,魔族无情,重利,自相残杀是常态,杀个一起共事多年的同事,无非是互相了解比较深,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内心蠢蠢欲动,想去看戏,但万一后续魔酉失败了,供出她,那她今日的行为就是罪证,指不定要被冤成去探查情况,趁机补刀。 算了,继续修炼吧。 两天之后,魔卫汇集修整,再次出发。 这次不过一刻钟,明姝就听到魔酉的嘶吼声,“魔医魔医,快来救人,快来救大哥……” 人群骚乱,没一会响起魔酉震天的哭声,“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胡思乱想,在战场上出神……” “大哥你为什么要救我,该让我死……大哥……我对不起你……” 须臾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魔图近卫首领为了救最小的兄弟,死了。 魔图顶着一身伤回来时,魔酉一个人呆呆跪在魔寅的尸体旁,他当即就皱起眉,眉心一道深深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淌过鼻翼两侧,流到嘴边,他伸出舌头舔舐掉,不耐地斥责魔酉,“一个近卫,死了就死了,跪着成何体统,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杀回灵柩城,活捉灵无柩。” “是,属下知道了。” 魔酉擦了擦眼泪,内心却一片冰冷,果然即使跟了他五十多年的近卫,在他眼里仍没有半分特殊。 魔图修为高深,已经鲜少张口吃东西了,但他这人有个奇怪的癖好,喜欢让人给他按脚,他刚成为魔卫时,为了向上爬,费尽心机打听到这个消息,并特意找人学习了按脚的技巧和方法。 魔图有不少红颜知己,闲暇时让她们按按脚,红袖添香,一番缠绵,不失为情趣。 外出行军征战时,由他给他按脚,解乏消疲,身心舒适。 但他是属下,不是暖床的工具,也不是出卖身体的小倌,堂堂一介顶天立地的男魔,凭什么要学那些妓子的做派,卑躬屈膝地服侍他。 每次冲在最前面,杀掉最多的敌人,受最重的伤,努力立功,就是为了让魔图看到自己的能力与价值,从而摆脱这个身份。 但他呢,视而不见。 这也罢了,更过分的是,他不爱洗脚。 魔图一个两三百岁的老魔了,身上体味本就重,不爱洗澡就罢了,脚也不洗,每次打完架回来,那袜子都粘脚上了,自己也不先清理清理,鞋子一脱,就将脚递给他。 那臭味,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几乎要晕过去。 他早就受够了。 因此,当五十三皇女劝说投靠她时,他立刻就心动了,再看她那运筹帷幄的样子,根本不是像她长相一样,是什么清纯单纯的小白花,反而心机深沉有算计。 陪着孤立无援的五十三皇女,一步步走上巅峰,成了,他是皇女身边最忠诚信任的属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败了,在美人孤寂失落时,他耐心安慰,女魔容易感动,赢得美人芳心指日可待,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怎么算,都比待在中年老魔身边,每天都要捧他的臭脚好。 收敛思绪,盯着魔图离开的背影,魔酉回去端了盆清水,走到无人的角落,从储物袋中掏出瓶药水,小心滴了两滴,想到他的下场,不禁快意地笑出了声,猛然意识到这是外边,立即收住笑容,若无其事地向他房间走去。 魔图早就脱了鞋子等他,魔酉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冲天恶臭,哪怕已经闻过无数次,他仍觉得呼吸困难。 走近后,浓郁的血腥味接踵而来。 偷偷去看魔图,发现他正闭目养神,脸颊、脖子,遍布细小的伤痕,眉心最严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鲜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鼻翼两侧和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 身上的魔甲烂了很多地方,可以看到很多翻滚的伤口,里面黑色的布料颜色泅深,到处都是被血液浸透的痕迹。 能想象的到,他与灵无柩打的有多激烈。 低头掩饰住激动的情绪,屏住呼吸,将水盆放在他脚下,然后抱起他的脚,清理干涸的血液,小心地将袜子褪下来,上面果然也有不少伤口,心中窃喜,却服侍地更加细心。 足足按了半个时辰,等他离开时,魔图睁开眼,竟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手艺不错。” 他适时露出惊喜的神色,“能为将军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魔图正眼瞧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近卫,除了惯会钻营,还对他足够衷心,沉吟片刻,“近卫首领已死,以后就由你来做首领……” “对了,尽快再从魔卫中挑出一人,补上第四近卫的位置。” 魔酉激动的整个人都在颤动,水盆中的水溅到地面,忙慌乱跪下,“多谢将军提拔。” 出了房间,整个人瞬间平静下来,脸色阴沉,飞快离开。 三天后,魔图养好了伤,再次整军进攻灵柩城,临出发前,突然想到了明姝,派人将她叫了出来。 魔卫牵来一头丑陋的魔兽,长得鬼迷日眼,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明姝接过缰绳,魔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长得丑,倒是挺温顺。 环视四周,发现只有四个近卫骑上了魔兽,普通魔卫都是徒步手握武器,而大将军魔图骑着一匹像马的东西,背生四翼,随着粗重的吐气声,从森森白牙中冒出一截布满肉瘤的舌头,恶心又可怖。 明姝飞快扭过头,再看眼前的魔兽,顿觉得它眉清目秀起来。 轻轻一跃,跨上魔兽背,“将军,可以出发了。” 魔图眼中划过惊异,犹记得当初刚见到她时,畏畏缩缩,一点修为都没有,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实力就能让魔兽臣服了,当真天赋奇佳。 不过,他可不觉得,一个在魔宫中备受欺凌的皇女,在这么短短时间内,突然就天赋觉醒了…… 没想到啊,老魔王已经被掣肘到这种地步,还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也不知道这次,还能炸出什么…… 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魔图点了点头,一挥大刀,“我们魔卫军从无败绩,大名响彻整个魔界,但面对灵柩城叛军,却屡次铩羽而归……” “今天最后一站,决不能败,要么攻入灵柩城,尽情狂欢,要么死在城门前,成为整个魔界赞颂的勇士,胆敢不战而退者,杀无赦。” 大军一声高呼,士气高涨,气势磅礴,冲天的魔气聚集翻涌。 灵柩城内,灵无柩站在城墙门楼上,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魔气变化,飞身到半空,果然远远看到了向这里进发的魔卫军。 待大军到了城门前,他运足魔气,气沉丹田,魔气迸发的同时,声音向四周扩散,“魔图,老夫听说你与自己亲女儿有一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给魔王戴绿帽子。” 两边大军立刻炸开了锅。 魔族不忌纲常伦理,滥情纵欲,却难有子嗣,因此但凡是有子嗣后代的魔,都十分重视子嗣,从小捧着顺着,生怕受半点苦。 像魔图这样与子嗣搞在一起,算是整个魔界的丑闻了。 魔王虽然名存实亡,但他名义上仍是整个魔界的统领者,魔图敢与他后宫妃嫔搞在一起,秽乱后宫,属实是胆大包天,杀了他都不为过。 魔图神情肃杀,没有半分变化,“无耻叛军,空口白牙污蔑本将,若本将真的做过这种丑事,魔王岂会容我继续统帅魔卫军,早就将本将下狱扒皮抽筋了。” “反倒是你这老匹夫,背叛魔王,集结魔兵,为一己之私挑起战乱,多少灵柩城的魔民们因此家破人亡。” “轻贱普通魔民的性命,残忍嗜血,为了阻拦魔卫军,竟用魔藤将他们制成人墙。” “像你这种不忠不义、自私自利的人,如果任由你活在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遭殃。” “灵无柩,本将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做无谓的反抗,老实打开城门投降,本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灵无柩仰天大笑,笑的胡须抖动,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一会,才轻咳两声,反问道,“这么说,老夫还得感谢你不成?” 魔图眯起眼睛,战意骤起,握紧手中大刀,一扯缰绳,座下坐骑挥动四翼,带起巨大的气流,飞到高空,与灵无柩相对而立。 “当今魔界的统领者是魔王,想推翻魔王,掌控整个魔界,你还不够格。” 灵无柩甩出拂尘,衣襟飘飘,仙风道骨,若不是浑身缭绕浓黑的魔气,怕是会被错认为人修大能。 “老夫不够格,那谁够?你魔图吗?” “至少老夫敢直接带兵反抗,光明磊落,不像你,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会耍阴谋诡计。” 话毕,拂尘摆动,朝魔图打去。 魔图眼睛瞬间猩红,额头迸出条条血管,血管鼓动扭曲,像一条条蠕动的蛇,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开。 浑身肌肉鼓胀,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束发的发冠砰地一声炸开,碎片与冲来的攻击撞上,二者一起消弭于无形。 灵无柩低头看了看拂尘,皱眉,“你服用禁药了?” 转而便觉得不可能,禁药通过燃烧血液增强本体的能力,血液耗尽之时,便是身死之时,整个魔界只有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魔,抱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才会使用。 况且其使用条件苛刻,需要直接入血,像魔图这般修为,常人根本难以近身,更别提成功下药了。 除非…… “你身边出了叛徒。” 魔图拎起大刀冲向他,早已没了神智,脑袋中叫嚣着杀杀杀,杀掉所有人。 灵无柩挥起拂尘挡下攻击,手却被震的一痛,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禁药非死不止,魔图这个状态,自己真能从他手中逃走吗? 想到此,他眼神逐渐凶狠,如果今天注定陨落,那么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地面灵柩城门前,魔兵已经与魔卫们战到一起。 明姝坐在魔兽身上,十分显眼,很快就有魔兵朝她冲过来。 她驱赶魔兽后退,退到四个近卫身边,没有她这个皇女最先出头的道理。 魔酉立于最前方,扭头望向明姝,眼神不着痕迹瞟向后面,“皇女殿下,小心敌人。” “敌人”两个字加了重音,明姝点了点头,神情不变。 他带领魔卫,率先冲进敌军中,眨眼间地面多了两具尸体。 明姝就跟在魔卫后面,捡了把魔兵的长剑,捡他们的漏网之鱼,第一次杀人……不,杀魔,手法生疏,不够果断,差点反应不及,被魔兵伤到,渐渐杀多了,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要害找的越发精准,能一击毙命,让魔兵毫无痛苦的死去。 魔酉杀敌之余,不忘注意明姝的位置,见她紧紧跟在三个魔卫后面,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两军交战,周围都是互相厮杀的魔,魔气四处乱飞,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满脑子都是杀掉眼前的敌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没人注意到,魔酉撕下衣角蒙住脸,提刀转身冲向新替补的近卫,一刀砍到他背后,他一声闷哼,反手反攻,转身的瞬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永远记得那位清秀英俊的大人,是如何随手一指,将他从五千魔卫中挑出来,改变了他的命运。 恩人的身形样貌他早已熟记在心,就像现在,他一眼便认出了,面前偷袭的是那位大人。 错愕的片刻,足够魔酉挥刀了,神情随着落在地上的脑袋,永远定格。 魔酉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魔卯,魔卯反应很快,躲过他的攻击,多年一起并肩作战,立刻认出了眼前人,“魔酉?” 魔酉摸了摸脸上的布料,眼神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是我,魔卯,亲爱的二哥,想不到吧,我早就想杀你了。” “明明是我最先跟在魔图身边,凭什么你是第二,踩在我头上?” 魔卯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你就因为这点小事要杀我?” 急急解释,“要成为近卫,首先要有掌兵的能力,要让手下的魔兵信任、臣服,你跟在将军身边时,修为不高,能力也不出众,根本不可能让上千魔卫听你号令。” “况且,将军不喜欢钻营算计之人,你的那些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将军如何能提拔你。” 魔酉恨意更浓,冷哼一声,“旁门左道?魔图可是喜欢的很,我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我能力不足?能力不足的是你才对,这些年,你不思进取,贪图享乐,每次与敌军交战,都故意落在最后,浑水摸鱼。” 像是印证他的话,魔酉一个横砍,强横的魔气冲击,直接让魔卯倒退数步。 魔卯脸上显露惧怕,打起感情牌,“魔酉,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你真要如此无情吗?” “你忘了大哥怎么死的吗,他是为了救你……” “大哥也是我杀的。” 魔酉不耐烦地打断他,平日他最烦魔卯了,只会夸夸其谈,真让他做事,总会想法推给别人,连去逛花楼,都得找个借口让别人付钱。 一刀砍掉他的武器,快速翻转刀身,锐利的刀刃闪过寒光,干脆利落地划过他的脖子。 反手杀掉一个偷袭的魔兵,视线倏然射向不远处的魔未,他被魔兵团团包围,却没有左支右绌,身形变幻,轻松地像在玩一场收割性命的游戏。 魔未在原来的四魔卫中排老三,天赋最高,修炼速度极快,当年在全军比赛中打遍无敌手,赢得冠军,被魔图破格提拔为近卫。 老实说,他不是他的对手,但魔图并不慌,他有帮手。 穿过厮杀的人群,快速靠到明姝身边,目光却死死盯着魔未,“我们一起联手,杀掉魔未。” “魔图已经被我下了禁药,他今日必死,只剩魔未,他一死,五千魔卫军群龙无首,你便可轻松掌握这只精锐。” 明姝斜睨他,点了点头。 两人快速靠近魔未,从外围开始杀起,直接杀出一条血路。 遍地尸体,叠一层又一层,残肢断臂散落的到处都是,血液浸透了地面,踩上去时迸溅,发出脆响声。 明姝浑身被鲜血染透,黑袍湿漉漉,连衣角都在滴答答往下滴血。 电视剧中尸横遍野的场景,成了现实,而身处真正的战场才知道,那些直接将敌人轰成渣渣的场景,都是假的,每个人出手都是快准狠的杀招,没人会耗费魔气去毁敌人的尸体,在这残酷的战场,每一缕魔气都何其珍贵,都可能让敌人比自己先倒下。 魔未发现两人,抬手挑飞凑上来的魔兵,迎上来。 视线扫过明姝,转而疑惑地去看魔酉,意思很明显,何时与五十三皇女搅合在一起了。 魔酉扯下脸上的布料,向明姝使了个眼神,走近魔未,“三哥,你没事吧?” 魔未低头打量自己,皱了皱眉,“衣服脏了,其他没什么。” 探入储物袋,果然发现没有干净衣服了,眉间显出烦躁,叠成川字,催促他,“魔酉,我们得加快动作,赶紧将这些人杀光,快点结束这次交战。” “我没换洗衣服了,要进城一趟。” 魔酉附和,“嗯,攻下灵柩城后,你直接进城找人给你做,不用再回去了。” 两人轻松地说着闲话,神态放松,和以往的无数次并肩作战没有任何不同。 魔未转过身,不忘提醒他,“老规矩,你处理那边,我处理这边,我们一人一半。” 魔酉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让魔未察觉到不对,距离太近了,魔酉根本就没有同他一样转身,没来得及深想,突然听到有人喊他,“魔未……” 清冷柔和的声线,让他意识到是五十三皇女。 他脸色阴沉下来,皮肤变成明显的青黑色,怒气滔天,一个废物皇女,这时候还不找个地方藏好,偏不自量力,跑到这种敌人最多的地方逞强。 他倒要看看,五十三皇女不理魔酉,故意向他求救,是打着什么算盘。 眼中划过嘲讽,胸口突然一痛,下意识低头,却看到半截闪着寒光的刀身,利刃擦着心脏边缘,穿胸而过。 脑袋一片空白,恐惧充斥全身,他不敢想,如果刚刚五十三皇女没喊他,他没有转身,会是什么下场。 身体本能聚起磅礴的魔气 ,将刀身震了出去,急退数步。 激荡的魔气将靠近的魔兵全部打飞出去,还没倒在地上,在半空中就消弭不见了。 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吓到了魔兵,他们踌躇着不敢靠近,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魔未将长戟插进地面撑住身体,一双眼睛瞪大,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明姝,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魔未大人这是什么眼神?眼睛不好就挖了,搞清楚偷袭你的人是谁。” “魔未,是我偷袭的你。” 魔酉举起手中的大刀,刀端对向他,“我要杀你。” 明姝目露惊异,没想到魔酉这么配合,禁不住气焰更加嚣张,“现在知道偷袭你的是谁了吧。” 冷哼一声,挑高眉尾,满含嘲讽,“你的大哥、二哥都被魔酉杀死了,魔图也被他下了药,很快要死了,就剩你了。” “你现在身受重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劝你不如赶紧自缢,省的死在他刀下,反倒让他称心如意了。” 魔未神情变幻,震惊、悲痛、无措,最后化为滔天的恨意,他拔出撑地的长戟,缓缓将戟尖对准魔酉,“没想到军中竟埋了你这个毒瘤,杀兄叛主,天理不容。” 他看了眼明姝,“我虽然受了重伤,但托皇女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处理掉你这个废物,为他们报仇,绰绰有余。” 魔酉瞥了眼明姝,不待问出心中疑惑,魔未已经握戟刺了过来,他提刀迎战,不敢分一点神。 明姝远远退开,给足了两人战斗的空间。 周边围了很多魔兵,看看明姝,又看看打在一起的两人,不明白同一伙的怎么突然反水了,扫过明姝漂亮的眉眼时,立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争夺美人。 这两人修为高深,他们上去也是送死,先不掺和了。 魔兵各自找好对手,一溜烟散干净了。 魔族这方面格外有道德,绝不掺和他人矛盾,不管他人死活。 因此没人来打扰她。 明姝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尸体,白皙的脸仅脸颊上溅了血迹,刺目的鲜红与剔透的白,形成强烈的反差,蛊惑人心的色彩,格外矛盾。 鞋面早就看不出绣的图案,被鲜血泅成一片黑,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抬头望向远方,魔图与灵无柩的战斗也到了末尾,再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两人从半空狠狠砸到地面,再也没了动静。 低头平视前方,魔未与魔酉的战斗也有了结果,魔未自知身受重伤,长久僵直必败无疑,因此刚动手便用了全力,催动全身魔气,浓郁的魔气在他周身结成茧,长戟与魔酉的刀接触时,迅速蔓延吞噬掉他的魔气,将他缠了进去。 魔气茧疯狂颤动,须臾之间,魔气溃散了好几层,隐约能看清里面人激烈的动作,在一个对掌之后,魔气茧轰然炸开,两人倒飞出去,砸到尸堆里,一动不动。 明姝跨过遍地的尸体,先来到魔未身边,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他胸口仍有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定的是这人没死。 生命真是顽强啊! 捡起他手边的长戟,柄上都是鲜血,竖起的倒刺上沾着血肉碎末,明姝很嫌弃,捏着干净的戟刃想在他身上擦擦,却发现这人已经成了血人,根本擦不干净,干脆丢了用魔气操控。 长戟立起,鲜血顺着长戟滑落,滴在魔未的眼皮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急剧收缩,倒映出落下的锋利戟尖。 这次没有偏移,穿胸而过,就像她在石涯边被人穿透胸膛一般,世上再无魔未这个人。 明姝转身朝魔酉走去,他已经醒了,见到明姝赶忙扯出讨好的笑,“皇女殿下,属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他们都杀掉了。” “只是属下也受了重伤,还望皇女殿下赐药救我。” 他语气很急切,语速很快,哪怕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脸皮扭曲,也并没有停下。 明姝垂眼,目光定在他握紧刀的手上,片刻后,抬脚缓缓踩了上去,“我的吩咐?有什么证据?” “本皇女可没说过这种话,为了让本皇女救你,竟然凭空污蔑本皇女,自以为拿捏了本皇女的把柄。” “自作聪明。” 魔酉惨叫出声,剧痛叠加,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了,浑身开始发冷,死亡的恐惧笼罩他,他疯狂求饶,“皇女殿下,皇女,你快救我,救我啊……” “我还有用,还能杀人,帮你扫除障碍,助你登上魔王之位……” 明姝冷哼一声,抬脚踩上他的脸,狠狠一压,传来清晰的骨头碎裂声音,声音戛然而止,“还不知悔改,本皇女效忠于魔王,对魔王忠心耿耿,怎会对魔王之位有想法。” 她挪开脚,蹲下身,妆似查看他的情况,身后披散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尾落到他身上,再次被鲜血浸湿,她却没半分动作,任由长发散落,挡住面容,压低声音轻轻一笑,“你是不是怀疑我故意提醒魔未,让他躲过你的偷袭?” 不待他回答,也没有想让他回答,翘起唇角,语气戏谑调皮,像说笑一般,“当然是故意的了。” “我就是要你们两败俱伤,借此除掉你。” “你竟然骗我。” 魔酉忽的吐出一口鲜血,瞪大眼睛,没了声息。 她施施然躲开,朝他尸体笑着道,“当然是骗你的啦,小傻瓜,毕竟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真没想到有魔能蠢到这种地步,连这种漏洞百出的大饼也吃。” “本来只想除掉你这个变态,没想到你这么给力……啧啧啧,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挥袖袍,魔气涌出,缠上身后的尸体,刹那间吞噬干净,肮脏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世间污染环境了。 飞到半空,宽袖被激荡的魔气吹得烈烈作响,俯视整个战场。 “魔图将军为诛灭叛军首领灵无柩,已舍生殉道。” 清冷的女声传遍这片空间,所有魔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明姝。 “魔图将军是为保护魔界而死,他的功绩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称颂,等回了魔宫,本皇女会向父王请示,以例往将军的最高规格厚葬他,全魔界哀悼。” 地面人群炸开,各魔们交头接耳。 魔界每天死掉无数人,经常能在大街上看到魔族的尸体,寻常魔族死了就死了,没人在意。 而那些掌权、地位高的魔族或者魔族大能陨落后,会有亲人同族摆上他们的排位,偶尔祭拜。 只有魔王陨落会大肆举办仪式,全魔界通知,意在告诉所有人,旧王死了,新王上位,改朝换代了,什么哀悼却也没有的。 堂堂一个将军罢了,死了竟然比魔王的阵仗还大,灵柩城的魔兵只觉得可笑。 而魔卫军们却分外满意,魔图是他们效忠的主子,抬高魔图,何尝不是抬高他们呢! 明姝不理各异的目光,继续宣布。 “魔图麾下四近卫,魔酉善妒,早对其他三人不满,趁着此次战事,背后偷袭,致使三人惨死,而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魔卫军不能群龙无首,以后就由五十三皇女,也就是本皇女来统领。” 地面不知是谁,突然高举手中武器,高喊了一声“皇女殿下”,立刻有人跟上,稀稀拉拉地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所有人都在高喊“皇女殿下”。 包括灵柩城的魔兵。 这一幕,让明姝十分满意,不错,都是识时务的人。 抬手轻轻向下一压,呼喊声立刻消失。 转身望向灵柩城,“灵无柩已死,叛军已清,打开灵柩城大门,迎诸位功臣进城。” 话音落下,玄黑大门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64章 距离五十三皇女代军出征一个月后, 边关突然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彼时魔王正在偏殿浴池中泡着,旁边跪着一名貌美的嫔妃, 低眉顺眼,温柔地给魔王递上美酒。 这名嫔妃叫小荷, 原来是普通宫侍, 在一次被人堵在长廊欺负时,恰巧被魔王撞到, 见其长得不错,背后又无任何势力,便将其收入后宫了。 美人柔顺乖巧, 全心全意地依赖他,满足了他的掌控欲,对她更是极尽宠爱,时时带在身边。 魔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出声,“好好好, 果然是本王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语气愉悦,像真的为明姝感到骄傲一般, 将酒杯递给小荷,侧耳问道,“是五十三皇女?本王记得是她请命要带兵出征, 清剿叛军,还魔界一片和平。” 小荷放下酒杯,柔夷搭上他的肩头,轻轻给他捏肩, “是,大王挂念五十三皇女,索性皇女殿下也没让大王失望……” 放柔声音,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妾好奇,大王打算如何奖赏五十三皇女?” “皇女殿下为了替您分忧,一介娇弱女竟亲上战场,妾都不敢想象,皇女殿下怎么克服恐惧,面对横尸遍野的场景,又怎么从叛军的手下活下来……” 捂嘴娇娇一笑,清纯惑人,“反正妾是做不到,想来大王的其他殿下定比妾强。” 魔王眼中划过阴厉。 “皇女殿下对大王一片孺慕之情,让妾十分佩服。” 魔王被捧得飘飘然,自尊心急剧膨胀,大手一挥,“既然她对本王如此衷心,那就封她做太女如何,待本王陨落,她就是下任魔王。” 小荷笑容更加温柔,玉臂环住魔王的脖颈,红唇似有若无地蹭过他脸侧,“大王英明。” “五十三皇女能力出众,想必魔界众子民也希望有这样一个统领者,大王此举,定能打破外面那些针对大王的不实言论,让整个魔界知道,您是多么睿智贤明。” 魔王闭眼享受着美人的温存,“小荷真是甚得本王心。” 突然扯住美人的手臂将她拉进浴汤中,倾身而上。 魔卫军是在下午到达魔宫外,放眼望去,周围尽是荒芜焦黑的土地,大地裂开道道沟壑,寸草不生,偶有山石凸出地面,中间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宫殿。 魔卫军大部分在城外驻扎,仅有几百人随明姝进了魔宫。 她坐着来时的轿撵,半倚在软榻上,阖眼假寐,面前矮桌上放满了珍馐美味,都是灵柩城新城主为了讨好她献上的,路上换了几次,却都没怎么动。 明姝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魔界贫瘠,位于边关的灵柩城更是资源匮乏,说是珍馐美味,其实都是勉强能入口的东西,真不如在妖皇宫里吃的糕点和瓜果。 但它们含有丰裕的魔气,吃了能增加修为。 明姝看不上,干脆自己打坐修炼。 天空阴沉沉,明姝下了轿撵,看着周围眼熟的宫墙,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魔王身边的近侍站在城门口等着,一见她,立即快步走来,“五十三皇女殿下终于回来了,王早就让奴在此迎您,还特意嘱咐奴,您一回来,立刻带您去见他。” “大人客气了。” 明姝朝他点点头,笑容真诚,“父王繁忙,我不常去打扰,因此不太熟悉去父王殿中的路,烦你领路了。” 近侍态度更加恭敬,他明白,五十三皇女不再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可怜了,一朝翻身,不仅成为魔王最受重视的子女,甚至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下任魔王。 心中庆幸,幸好自己圆滑,从不做那捧高踩低之事,因此也未与她交恶。 “殿下请随奴走。” 明姝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四周,一副很没见识的样子,路过的宫侍眼中划过鄙夷,还没来得及表现在脸上,就看到了带路的近侍,当即猜出了她的身份,立刻收敛情绪,低头恭敬行礼。 明姝仿佛没听到一样,打量四周的宫墙和建筑,径直从他们面前穿过。 近侍放慢脚步,妆似不经意地提起,“殿下,您不在宫中的时候,令弟过得很好。” “有您的余荫庇佑,没人再敢去打扰他,奴也偶尔会去膳房问一嘴,确保没人敢克扣他的衣食用度。另外,他求过奴带他进入藏书阁,正好奴平日都候在王身边,没空去藏书阁,便将自己的名额给了他。” 明姝来了兴趣,“他竟然识字!” 感慨完不禁生出好奇,“他平时去藏书阁都看什么书?” 近侍笑了笑,“令弟聪慧,奴觉得他应该是自己学会认字的,平时他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就到藏书阁看修炼的功法秘籍。他说,殿下在前方面对叛军,危险重重,他想学会修炼,将修为提上来,去帮殿下。” 明姝一愣,唇角不自觉翘起,心中暖意融融,偏要矫情地反驳,“他一个小屁孩,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才不需要他的帮忙。” 顿了下,看向近侍,“大人叫什么名字?” “奴姓赤,王喊赤奴,皇女殿下也这般喊奴就行。” 明姝沉吟片刻,喊他,“赤宫侍。” 赤奴眼中划过诧异,转而泛起晶莹,喉头哽咽,正要说什么,又听明姝继续道,“你是魔宫中难得的良善之人,多谢你这段时日对安乐的照顾,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如果赤宫侍遇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忙,必尽力而为。” 魔王殿到了,两人停下脚步。 古朴沉重的宫墙尽头,庞大的宫殿拔地而起,一座座高耸的楼宇直立云霄,辉煌明亮,将阴沉的天空都照亮了。 玄黑大门敞开,檐顶挂满了透明的小铃铛,里面困着指甲盖大小的飞蛾,小小的身体一动一动,发出五彩的光芒,它们在铃铛中挣扎撞击,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声。 两边立满了女宫侍,个个锦衣华服,与外界格格不入。 赤奴心口颤动,偷偷拉过衣服遮住颤抖的双手,“殿下顺着这里向里走,王就在大殿等您。” 明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踏进了魔王殿中。 魔王殿是历代魔王的住所,越往里走,里面反而不像外边那样华丽,有些简陋,下了台阶,眼前是一条铺着玄石的大路,没有精致的长廊和景观,尽头是黑洞洞的大殿入口。 明姝踩过玄石,一步步朝前走去,站在大殿门口,莫名有些紧张,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抬脚走了进去。 大殿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魔王斜倚在高坐上,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支肘托着额头,身后披散的长发滑落到前方,挡住半张侧脸,只能看到他斜飞入鬓的浓眉。 青黑的皮肤,眉心紧蹙,夹杂着明显的狂躁。 听到脚步声,魔王突然睁开眼,瞳孔黝黑,像噬人的黑洞,边缘蔓出细微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球。 抬头望过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五十三皇女来了。” 明姝恭敬低下头,“父王万安。” “向前来,到本王跟前,让本王看看,本王最出色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明姝听话朝前走,来到高座下,缓缓抬头,与魔王视线相撞,也看到了他的面容,眉眼深邃,轮廓棱角分明,如刀刻斧凿,带着几分异域风情。乌黑长发被金冠束起,偏在额角留了两缕,显出翩翩风流之姿。 魔王同时也在打量明姝,目光满含趣味,上下审视她,像在判断眼前的物件是否有价值。 好一会,他脸上露出欣慰,语气温和,暗含轻佻,“不错,长相随了本王,比后宫那些妃嫔有过之而无不及。” 伸平手肘,将胳膊放在扶手上,坐直身体,长指一下下轻轻敲着扶手上的的凸起,嘴边噙笑,“你应该想到了,本王这次喊你过来,主要是为了嘉奖你。” “外边对本王多有误解,你代表王族出征,清剿叛军,收回边关城池,保卫魔界和平,立下大功。” “此举正好打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让整个魔界对王族,对本王刮目相看。” “你的一片孝心,本王都看到了。” 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夹杂着恨意,“不过你应该清楚,本王空有魔王其名,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利。高官厚禄本王也可以给你,但只是空有名头,你会仍像以前一样,处处被人欺凌压迫。” “但本王仍是魔界名义上的王,魔界的统领者,因而本王仅有的,能给你的,只有魔王之位。” “所以,本王现在问你一句,你可敢接这烫手山芋?” 明姝忽然抬头,瞳孔收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她发愣,魔王语气愈发不耐,“本王是看你没被那些势力染指,能力又出众,才想将魔界交给你,若你不愿意……” 明姝赶忙打断,“愿意愿意,我很愿意。” 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拍着胸口连连表衷心,“多谢父王赏识,父王放心,我一定谨遵您的吩咐,保护魔界,并为您正名,让整个魔界都知道您的英明和睿智。” 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明日本王会颁布诏令,昭告整个魔界,任你为太女,待本王陨落后,由你继任魔王之位。” 明姝低头听令,心却一点点下沉。 魔王如今正值壮年,距离寿尽陨落至少还有几百年,况且那么多人盯着魔王的位置,又怎会容许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出现。 魔王这是要彻底绝了她改投他营的可能,将她拉到自己这边,要效忠他,为他做事。 五十二位皇子皇女,身后各有势力为他们保驾护航,只有她,独身一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去抢。 魔王已经离开了,徒留明姝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她盯着高位的宝座,眼眨也不眨,片刻后,抬起脚朝宝座走去,摸上扶手,坚硬、冰凉的玄石,触感并不好,目光一寸寸上移,认真观察眼前的玄黑石椅,反复打量。 须臾,她转身一屁股坐在上面,凉意立刻窜到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将手放到扶手上,学着魔王的样子,曲起指节轻敲,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中。 视线向下,她忍不住想象有人在下面,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确实让人着迷。 但她着实不爱坐这种冷板凳。 视线扫过整个大殿,除了两排油灯处有微弱的光,多处都完全陷入黑暗中,空旷寂静,让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无所遁形,没有半点隐私。 像她这种胆小的人,着实不适合住这种又黑又大的地方。 明姝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下了台阶,出了魔王殿。 回身望去,魔王殿后精致的楼宇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上面舞动的人影,听到轻快婉约的曲调。 心中暗叹,怪不得魔王好色呢,原来是在魔王殿中住久了,不在孤寂中抑郁,就在沉默中变态,他显然是后者。 明姝摸了摸胳膊,一阵后怕,还好魔王年轻,能占很久位子。 出了魔王宫,没看到赤奴,明姝直接问了宫侍方向,朝着西边走去,根本不担心走过,等能看到宫墙时,也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玄安乐。 他一身翠绿长袍,显得十分鲜活,与她刚离开时那个干瘦的小孩子判若两人。 许是吃的好了,他身形拉长,长高了很多,魔族本就高大,乍一看,根本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远远看到她,便朝她跑来,“阿姐,你回来了。” 随着他靠近,明姝看到他的面容,肤色白皙泛着点点青,再没有之前的蜡黄,细细的眉,润泽的唇,像女子一般清秀纤美,唯有分明的颌角轮廓,显出男子的硬朗,深邃的眸似乎能将人的心神吸进去,藏着无数的心绪。 玄安乐冲她张开双臂,在她抱上自己前,明姝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继续靠近。 “安乐,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阿姐……” 他露出幽怨的眼神,幽幽地上下打量她,突然咧嘴笑了,“你没受伤就好。” 扯下肩膀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握着她的手指,拉着人向小院走去,“阿姐,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将小院布置了一番,你快进来,看看喜不喜欢。” 他已经长成成人的身量,两条大长腿,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成果,明姝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下意识挣了挣,却被他攥的更紧,指间骨节挤压在一起,发出剧烈的痛感。 明姝用了魔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眉拧得死死,目光沉重又夹杂陌生感。 “安乐,你……”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立刻开口道歉,“阿姐,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了。” 嗓音压抑,“战场无情,而你一个在魔宫挣扎求生的废物皇女,怎么活下的,我不敢想,阿姐,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直到刚刚,我像小时候一样,抓着你的手,感受你的温度,我才有了真实感。” 白皙的脸颊滑下两行清泪,像害怕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极了。 明姝心中有瞬间的不适,废物皇女,上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魔酉嘴里…… 她没多想,只以为他情绪太过,口不择言了。 捻起衣袖,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叹了口气,“安乐,我答应过你会尽力活着回来。” 玄安乐抽了两下鼻子,孩子气地拽住她的衣袖,给自己脸上一抹,破涕为笑,“我一直相信你,阿姐。”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快进来看看我们的小院。” “好。” 明姝跟在他身后,他步子刻意放缓,迁就着她,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院子。 鼻尖传来一阵芬芳的香气,夹杂着青涩的草香,抬头映入眼帘是一簇簇开得正艳的花,从围墙到门口,几乎要占满整个院子,中间留下一个仅供两人通过的小道,上面铺满了玄色的碎石,踩上去时,碎石按摩着脚底,很舒服。 破败的围墙焕然一新,正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房子,屋檐处缀着透明的琉璃,里面嵌着巴掌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小院照的灯火通明。 明姝目光在莹润剔透的夜明珠上一晃而过,转向房子旁边,那边新栽了两棵树,树中间用粗壮藤蔓缠绕,做了一个秋千。 见她注意到秋千,玄安乐突然拽着她的手,拉着她朝秋千跑去,“阿姐,这是给你做的秋千,你喜欢吗?” “你小时候一直羡慕大皇女宫中有秋千,我一直记得,现在终于能帮阿姐实现愿望了。” 明姝被他按在秋千上,轻轻一推,身体随秋千高高飞起,最高处正好在茂密花丛上方,脚下是茂密的花丛,只要她下弯脚尖,便能碰到娇艳的花朵,扑鼻的花香让人沉醉。 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声,她听到玄安乐大声道,“阿姐,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明姝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恭喜你成为下一任魔王。” 突然睁开眼睛,望向玄安乐,“你怎么知道?” “赤大人告诉我的。” “赤奴?” 玄安乐点点头,随即垂下眼,用力推明姝,笑容真诚干净,不掺杂半点杂质,“阿姐,赤大人是个好人,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一直照顾我,保护我,不让其他人欺负我。” “如果没有赤大人,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阿姐。” 唇角弧度下拉,眉眼黯淡,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明姝心软下来,顺着他低着的脑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会了,阿姐保证,你以后都会快快乐乐的生活,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玄安乐慢慢抬起头,任她的手缓缓滑到自己脸上,深邃的眸定定看着她,“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清秀的眉眼,像女子般娇嗔可爱,可那双眸似要将她的心神都吸进去,她下意识地点头,“当然,阿姐还会帮你报仇。” 玄安乐似是不敢相信,皱了皱秀气的眉,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带着股傻气,让明姝也不自觉地跟着翘起了嘴角。 “阿姐,我现在能修炼了,我也能帮你。” 第二天,魔宫颁布魔王诏令,任五十三皇女玄明姝为太女,继下一任魔王之位。 魔界魔民们没什么反应,听听就忘了,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炸开了锅,筹谋算计了这么久,竟然让一个无名小卒摘了桃,当即联系了魔宫中自己这方势力的皇女皇女。 挡了路,那就除掉挡路之人。 从那天之后,明姝的小院格外热闹,在接连遭遇三四波刺杀后,她调了几百魔卫过来,将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然而总有些拥有诡异法宝的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睡梦中一阵凉意扑面而来,睁开眼便看到兜头落下的刀,锋利的刃反射出寒光,映出明姝瞪大的双眼。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开,反手将人捅死后,坐在客厅陷入了沉思。 玄安乐听到动静出来了,坐在明姝对面,脸色阴沉,“阿姐,那些人想杀你,他们手段繁多,层出不穷,我们不能再待在魔宫了,不如出宫,游山玩水,让那些人彻底找不到你。” 他脸上划过抹羞涩,“阿姐,我还没出过魔宫呢,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比魔宫好看吗?” 明姝沉默了,除了灵柩城,她也没去过其他地方,而从灵柩城回来的路上,偶尔掀开轿撵帷帘,入眼就是一望无际的焦黑土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想了想,斟酌道,“魔界贫瘠,魔宫是魔王的住所,定是比外边好了许多。” 玄安乐眼睛一亮,清澈的眸中满是期盼和渴望,“那我们就去妖界,去修真界,对,去修真界,修真界人妖混杂,只要我们藏好身份,那些人根本发现不了阿姐你的踪迹。” 明姝不忍心拒绝,再说自己确实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时机正好。 “好,我们就去修真界。” 一想到能亲眼看到电视剧里,无数修仙者漫天飞行,衣襟飘飘的场景,她不禁也有些激动。 况且宁灼那个小屁孩在妖界,到时顺路去看看他,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应该不会再被同族欺负了吧…… 说走就走,两人收拾了行李,丢进储物袋中,偷偷摸摸出了魔宫。 封太女的赏赐很多,明姝挑了个小巧的飞舟,出了魔宫就操控飞舟朝修真界的方向飞去。 玄安乐站在船头,他今天同明姝一样,穿了一身黑袍,当时朝明姝眨了眨眼,夸赞明姝真聪明,说这颜色在夜晚不显眼,不容易被人发现。 迎面的气流吹得身上的衣袍烈烈作响,他纤细的身形瘦削高挑,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跑。 明姝知道他能修炼,但对于他的修为高低,却不知晓,见他没有动作,便撤了自身的防护,朝飞舟中输入魔气,耗费魔气将整个飞舟的防护罩撑了起来。 猛烈的狂风瞬间消失,飞舞的黑发乍然间落下,服帖地贴在衣服上,丝滑柔顺。 他愣愣盯着地面焦黑荒芜土地,久久回不过神。 明姝见他不对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询问,“怎么了?” 玄安乐扭过头,满脸的垂丧,“魔界原来这么荒凉吗?” “阿姐说的没错,魔宫果然是魔界最好的地方。” 明姝笑了笑,安慰道,“修真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到了修真界就不是这般了。” 他忽然笑开了,低头将额角靠在明姝肩膀上蹭了蹭,娇声娇气地追问,“阿姐,为什么呀,修真界、妖界和魔界,为什么魔界最差呀。我们过得这么惨,他们也不救救我们,太自私了。” 明姝心想,人家不把你当作恶多端的魔头砍了就好了,还救你,做梦呢。 伸出根纤指,将肩上的脑袋推开,温声解释,“魔气霸道强横,具有侵蚀性,魔界到处都是魔气,普通花花草草根本无法存活。而灵气滋润福泽万物,修真界自然是草木丰茂,人杰地灵。” “妖界呢?” 他不依不饶,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子噘起了嘴。 明姝想了想在妖皇宫的场景,不确定回道,“妖气应该不如魔气如此霸道,侵蚀毁灭万物。” 听到此,玄安乐立刻呛声,“妖生性残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明姝没接话,心想,论残暴、嗜血,怕不是魔族更胜一筹吧。 斟酌片刻,含糊道,“魔族的名声应该不大好。” 他没再说话,盯着地面出神,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站在黑暗中,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好一会,明姝听到他呐呐的声音,“阿姐,你说我们在魔宫中被欺凌,没有食物,差点饿死时,他们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纵情宴饮,醉生梦死?” 似是自言自语,没等明姝回答,传来他的喃喃自语,“这不公平,不公平……” 明姝没原主的记忆,并不清楚那些日子究竟是多么难熬,多么痛苦,她并不能感同身受,潦草的安慰并不能抚平曾经受到的痛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荒凉的地面,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感情,“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公平。” 在阿嬷告诉她自己是被抛弃的孤儿后,她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在阿嬷死时,在一次次的躲藏,还是被变态盯上,她更是深刻认识到这个事实,哪有什么公平,任何东西,都需要费尽心思地去抢、去争、去夺,你不抢、不争、不夺,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安乐,世界上没有免费的东西,想要报仇,就自己亲自去努力,让那些曾经欺凌你的人付出代价。阿姐说过会帮你,但只有你亲自动手,让欺凌你的那些人,经历你曾经所经历的痛苦,才能平息你的恨意,抚平你曾经的伤痛。” 明姝眼神柔和下来,他长得高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摸他的头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飞舟操控室。 没注意到,玄安乐已经转过身,面容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张沉沉的双目,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昏暗的夜空中,飞舟像流星划过,偶有血斗的魔撞见,略一愣神,来不及看清,便被斩下了脑袋,死不瞑目。 随着逐渐靠近修真界,魔越来越多,地面行走,空中借助法器飞行的,随处可见。 怕被认出,明姝找人换了两顶帷帽,与玄安乐一人一顶,遮的严严实实。 临仙城位于魔族与修真界的边界线上,从中横贯两界,城池大门朝向魔界,辉煌厚重,通体由墨玉石铸成,遥望过去像屹立于天地间的巨兽,庞大的身躯蛰伏,一直到修真界的边界线上,戛然而止,变为散发着灵气的乳白色玉石,温润透彻,像天上仙宫。 黑白之间,泾渭分明。 大门前人群来来往往,多是面目粗犷的魔族,偶有同样戴着帷帽的修士,明姝两人随着人流入了城,城内并不嘈杂,行人行色匆匆,摩肩接踵,两边店铺开着门,里面并没有客人,冷冷清清。 明姝两人快速来到边界线处,穿过一扇巨大的玄铁门后,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陡然明亮起来,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人声喧闹,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衣着精致华丽,行走间衣摆随风而动,飘逸灵动,像随时要踏风离开。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身旁都跟着妖或者半妖。 那边可爱的女妖,乌黑发间露出两只小巧的耳朵,脖间捆着锁链,哪怕恭敬低着头,没有任何反抗,仍让锁链的主人不满,掌间灵光闪烁,锁链缩短,将人拽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出神间,身边传来斥责声,“快让开,让开,别挡路……” 明姝被玄安乐拽到一边,反应过来,才看清来人,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骑着一匹巨大的灰狼,那狼眼神死寂,毛发粗糙,细看还能看到身上遍布淋漓的伤口。 似乎察觉到明姝的目光,他幽绿的眼珠动了动,朝明姝看过来,然才刚有了动作,却激怒了年轻男子,他狠狠甩动鞭子,“畜生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让你走没听见吗……” 灰狼浑身一抖,机械地迈动四肢奔跑,很快进了魔界,不见了踪影。 不待回过神,眼前又路过一辆围满白纱的轿撵,抬轿的是四个面容妖异的妖族,轿撵沉重,他们四肢都被逼出了原形,尖细的指甲,可怖的手掌脚掌,被压出了血痕。 一阵香风划过,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玄安乐偷偷靠近明姝,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阿姐,自从来了修真界,你一直在发呆,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深吸了口气,明姝淡声道,“初次来到修真界,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两人衣着并不显眼,但像他们这样,独身行走,并没有妖宠陪伴的人就鹤立鸡群了。 两边的店铺里同时冲出来两人,围住明姝和玄安乐,手中介绍妖宠的册子恨不得戳到两人脸上,热情地介绍,“两位客人,之前没来过修真界吧,既然来了修真界,肯定要体验体验这边的特色。” “修真界别的不多,就妖多,半妖、纯血妖,妖媚、清纯、娇弱……各色妖宠应有尽有,随你如何享用……” 那人说着朝玄安乐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玄安乐懂了,但并不想懂,他觉得自己还小,害怕地向明姝身后躲。 另外一人见玄安乐不是主事的,立刻将注意力放到了明姝身上,手上册子哗哗啦啦地响,翻到了某页,向她眼皮子底下一凑,“仙子,看你一人怪孤单寂寞的,不如考虑考虑我们店的男妖宠,绝对勇猛,绝对让您满意。” “当然如果您还不放心,可以先试用,一直到您满意为止。” 两人唾沫飞溅,差点溅到明姝脸上,她拧起眉,想后退,然而后边躲着玄安乐,着实退无可退。 这番姿态,却让玄安乐误会了,他犹豫了下,劝道,“阿姐,你一个人确实寂寞,像其他皇……” 意识此处是修真界,人多眼杂,他及时改口,“像你其他姐妹,她们住所都养着平日发泄玩的宠儿,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兄长们的住所每天都有貌美女子进出。今时不同往日,阿姐你也可以养几个供你玩乐的宠儿,但不能养在我们的住处……” 他细眉一横,瞪明姝一眼,“阿姐你要将他们养在别处,起了兴只能去他们那里玩,不能将他们带回来。” 眸中朦胧一片,泛起水色,像是只要明姝反驳,他就能立刻哭出来一样,可怜兮兮。 明姝眉头拧死,正要反驳,那推销的两人对视一眼,像意识到什么,一人一个,心照不宣地围住明姝和玄安乐,簇拥着她向店里走,“客人,我们店里的妖宠都是绝色,不如亲自去店里看看,保管您看了再也挪不开眼。” “当然如果您有什么特殊需求,拔毛、发泄,扒皮抽筋,亦或者想尝尝妖族的肉,只要灵石足够,我们都可以满足。” 两人贼的很,知道明姝和玄安乐两个都是生人,料定他们不敢惹事,用了灵力推着两人向各自店铺走去。 两人忍气吞声,不敢反抗,怕被发现魔族的身份,刚来就被灰溜溜赶回魔界。 明姝回头朝玄安乐挥挥手,“安乐,去店里逛逛,逛完就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知道了阿姐。” 两人被拖进了店铺中,一踏入,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外边看到的普通店铺,里面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纵情声色的酒客,每个人身边都跪着妖族,妖娆昳丽的男妖女妖乖顺地给他们斟酒,任他们调笑取乐,甚至将手伸进她们的衣服中,故意作弄。 恶劣的酒客,随便找个理由,反手将服侍的妖抽到地上,抬脚狠狠地踹上去,借此发泄淤聚在心中的怒意,发泄对一整天不顺利的不满。 没人理会这种场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将她带来的人,见她发愣,眼中划过不屑,面上却骄傲地向她介绍起来,“客人第一次来修真界吧,也是,他界贫瘠无趣,这般盛景,唯有修真界才能见到。” “客人既来之则安之,小人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他将明姝领到一处矮桌前,靠近正前方的圆台,然后随手一挥,便有妖低眉顺眼地递上册子。 在明姝面前摊开,逐一介绍,“客人,小店吃喝玩乐都有,吃方面,无论是百年玄龟的肉,还是千年灵鹿的茸,亦或者巨熊一族的掌,只要是妖界有的,小店应有尽有;喝方面,小到十几年的普通陈酿,上到百年的虎妖骨泡的佳酿,再到千年树妖的精血,只要客人你出的起价,小店无所不有;玩方面,容貌俊美、妩媚的纯血男妖、女妖,可可爱爱的半妖,随便你开口;最后是乐,只要客人你高兴,什么要求尽管提,拔毛发泄,剥皮抽筋,小店自会为客人准备好工具和房间。” 明姝一页页翻过面前的册子,上面都是不同的妖族种类,书页翻动间带起气流拂过帷帽垂下来的细纱,细纱拂动,显出半个白到透明的下巴。 到某一页时,那人突然伸指按住册子,“客人,依小人看,这百年玄龟肉就很适合你,你面色偏白,想来是连日奔波赶来修真界,透支后正是虚弱状态,这玄龟一族,从破壳出生后生长百年才能化为人形,而本店的百年玄龟肉正是取自快要化成人形的小龟,此时的小龟肉正是鲜嫩可口,滋补的很,正适合你这种透支精力的人。” 册子上面画着一张幼嫩小巧的乌龟,乌龟壳上有着繁复的花纹,带着某种韵律,而旁边画了小龟化成人形的样子,看着才能刚刚站稳的幼儿,清澈的眼全是对世界的好奇。 “百年玄龟已是新生的幼儿了,为何……” 剩下的话梗在了喉咙,那人却明白了明姝的意思,语气极其不屑,“畜生就是畜生,哪怕披着人皮,本质还是畜生,有何吃不得,再说每年折在妖界的修士有多少,怎么没人问一句,为何那些畜生要生吃修士,将他们开膛破肚……” 她闭了嘴,没再多问。 从这人的话中不难猜出,妖族与修士积怨已深,早晚要爆发,这一趟浑水,她这个魔族可不趟。 整个人冷静下来,再看眼前的场景,心中已无太大的波动。 抽出册子,丢在一遍,淡淡道,“不必,我自幼身体便不太好,补什么都没用。” “家中规矩森严,吃喝玩乐就算了,你店里没有我需要的,我……” 听出明姝要走的意思,那人起身挡住,赔笑道,“客人先别急,别急,除了吃渴玩乐,小店还有其他珍稀的天材地宝售卖,客人再看看,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如果还没客人要的东西,您再走也不迟。” 明姝犹豫了片刻,重新坐稳了。 传说中的拍卖会,自然要见识见识。 那人松了口气,弯腰小声提醒,“客人,这是修真界,交易自然使用灵石,不知客人您带够灵石了没,您不知道,拍卖的那些天材地宝,起拍价都是几十万灵石,如果您灵石不够的话,小人这里还能帮你换,他界值钱的物价都行。” 明姝斜他,一眼猜中他的心思,想赚她的差价,没门。 “不必,如果有看中的宝物,我再找你换。” 那人脸色微变,语气瞬间生硬,“既如此,客人现在先把座位费交了吧,您占着拍卖台下的主座,价值五千灵石。” 明姝身形一僵,忘了这茬了。 她根本没有灵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65章 前方的圆台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主持拍卖的舞娘缓缓出现,她身上仅缠绕着几根金色的丝带,露着白皙的肩膀和大腿, 站定后轻轻甩了下丝带,朝下面的人抛了个眉眼, 捂嘴娇笑一声, 喧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唯有明姝这边,那人死死盯着她, 语气不善,“客人,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您连五千灵石都拿不出来,也没必要参加了。” 此次出来,她带了不少魔王赏赐的宝物,都在储物袋中,如果拿出来肯定能换不少灵石,但穷人乍富, 她每件都舍不得,一时犹豫不决。 况且,魔器自然带魔气, 肯定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刚刚这人一口一个他界,明姝拿不准这人对魔族的态度,不过既然能坦然在她面前讽刺妖族, 骂妖族是畜生,想来应该猜出她的身份了吧。 此处毗邻魔界,平时有不少魔族出入,这人应该见惯了。 明姝心中稍稍松懈, 闭上眼睛,忍着心痛,正要随便摸一件,那人却误会了,以为明姝闭眼不理,故意耍无赖,当即沉了脸色,大手一挥,叫来了两个高大的壮汉,拽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她,朝外边走去。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本店吃白食……” 那人一声怒喝,抬手打飞了明姝的帷帽,今天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 人群哗然,不少修士见色起意,动了想上前英雄救美的念头,然视线转向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时,顿时打消了念头,谁都知道,但凡能在妖魔边家屹立几百年的老店,背后的实力庞大到无法想象,为了一个不知趣的女的得罪这种势力,不值当。 明姝张嘴要反驳,说她没吃白食,她有宝物,能换灵石,那人眼睛一眯,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朝夹着她的两人瞥过去,立刻有人伸手捂住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向外拎去。 离开前,她看到圆台上缓缓出现几个牢笼,里面关着浑身鲜血淋漓的半妖,美艳的女持似乎不满她吸走这么多目光,掐着半妖一只白耳生生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半妖虚弱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隐隐还有修士起哄的声音,“耳朵断了,残缺半妖要降价……” “没错,降价降价降价……” “我想要那只男半妖,快将他的耳朵也割了……” 出神间,已经到了门口,那两人将她用力一丢,甩出了门外。 凭借身体极佳的柔韧性,明姝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这才没狼狈地摔在地上。 抚了抚褶皱的衣摆,不顾周围人异样的打量,施施然离开了,然走了没多远,赶忙原路返回,四处寻找玄安乐。 来回找了好几遍,甚至冒着再次被丢出去的风险,进了他去的那家店铺,都没发现人。 算了,他那么大一个人,有修为,总不会丢了。 明姝没再找了,沿着街道向前走,边走边看,传说中的修真界呢,她第一次来,务必要满足好奇心。 拐过大街,到狭窄的小胡同中,有小贩摆摊,她挨个盯着小贩看,想象着眼前人会不会是什么背负血海深仇的隐藏大能,然后看她资质卓绝,硬要将自己的什么神器、逆天重宝送给她,唯一的要求是要为他报仇…… 事实证明,确实是她想多了,每个小贩一开始都热情地招待她,介绍小摊上的东西,然后看她没有购买的意向,直接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幻想破灭,明姝失望地出了胡同,抬头时陡然发现了玄安乐。 他坐在酒楼的大堂里,正和一个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一身黄衣,腰间挂满了亮晶晶的各色宝石,光线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青年端着酒杯,玄安乐一杯接一杯给他倒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表情愁苦,好像正与玄安乐诉苦。 明姝大步过去,大声喊道,“安乐”。 玄安乐听到声音,立刻放下酒壶,凑近和青年说了什么,起身朝明姝跑过来。 “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出了店铺,没见到你,来找你……”,话锋一转,望向酒楼中继续喝酒的青年,“那人是谁?” 玄安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雀跃,像得到了糖的小朋友,“阿姐,龙霁是我的朋友,他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没等明姝继续追问,他已经一股脑说了起来,“他是龙族,还是龙族族长的儿子,他很苦恼,说自己的父亲,为了巩固地位,竟将他的亲姐姐送去与凤族联姻。” “阿姐,你不知道,龙族占着妖界最好的地盘,享受着麾下妖族的供奉,却和我们魔族一样,子嗣困难,他与他姐姐,竟然是龙族族长唯二的子嗣呢。” 玄安乐瞪圆了眼睛,分外可爱。 明姝忍不住笑了,“妖皇是凤族之人,凤族是妖界的掌权者,龙族与掌权者联姻,不单单是为了巩固族长的地位,更是代表龙族与掌权者的交好,这是利于龙族的好事,他苦恼什么。” 玄安乐慢慢收敛神情,眼睛眯起,勾起唇角,尽是讥诮,“他蠢啊,又蠢又好骗。” “我告诉他我是修士,而且是不爱玩弄妖的修士,他信了,真蠢啊……” “阿姐,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的吗?我告诉他,只要他龙族成为掌权者,她姐姐便不用联姻了,龙凤龙凤,龙在前,凤在后,为何妖界反而是凤族为尊,而不是龙族?” “他信了,我就随口一说而已,他竟然信了。” 轻轻笑出声,轻快欢乐,无论是他脸上,还是笑声,都没有半分阴霾,好似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随口一说。 明姝眉心一挑,正要反驳,他突然抬眼看过来,黑色的眸亮极了,干净清透,“阿姐,你不是也觉得这些被抓来的妖可怜,正好妖界乱起来,让这些可怜的妖看清,她们的皇根本不会来救她们,陷入泥泞,落入地狱的人,没人能救赎她们。” 眼看明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嘟了嘟嘴,笑弯了眼睛,讨好道,“阿姐,我们当初就是这样啊,你看是我们自己救了自己,没人救我们啊,她们也该明白,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明姝脸色好转了不少,隐约觉得玄安乐有些长歪了,可他从小的那些遭遇,早就生了仇恨,心态极端也情有可原。 点了点头,却没有附和,反而道,“世间千千万万个人,千千万万条路,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不同,因果交杂错乱,命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就比如现在,本来那个半妖……” 她抬手一指远处被困于铁笼中的半妖,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已经坦然接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旁边的修士正扯着嗓子喊,“特价半妖,特价半妖,只要一百灵石……” “安乐,你去买下他,将他拉出地狱,改变他的命运。” 玄安乐一愣,明姝按着他的肩膀将人转过身,用力推了一把,将人推了个踉跄。 “安乐,并不是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救赎的。” “你长大了,能自己救赎自己,同样能救赎别人。” 回过神,玄安乐朝那只半妖走去,简单和修士交谈了一下,掏出灵石付了钱,那修士打开笼子,抬手掌心灵光一闪,半妖身上的锁妖链被收回。 那只半妖睁开了眼,感觉没了束缚,挣扎着爬起来,四肢伏在地上,声音低弱嘶哑,“多谢主人相救,奴感激不尽,请主人尽管吩咐,奴必定赴汤蹈火报答主人的恩情。” 玄安乐垂着眼,眸光逐渐深沉,片刻后,突然弯腰将半妖扶起来,“我只是看你可怜,并不需要你的报答,你自行出了城离开吧。” 转身要走,却被那只半妖紧紧拽住了衣袖,急急道,“主人,你不能走,我被你买下,已经是你的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会再次被其他修士带走,售卖折磨,主人……” 玄安乐低头盯着袖口那只肮脏的手,皱了皱眉,嗓音愈发温柔,“我现在和阿姐有事要做,没有不要你,不如这样……” 他一沉吟,甩袖挥开那只手,转身面对半妖,“你自行到城外等我,等我办完事,再去寻你。” 半妖更着急了,“主人,你不能直接走,你要打下印记,告诉别人奴是有主的……” 玄安乐后退两步,视线转向售卖半妖的修士,“我要怎么打印记?” 那修士正数灵石呢,听到此,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掀了他一眼,将刚刚的锁妖链丢给他,“将他套上锁妖链,打下你的灵气印记就行了。” “锁妖链一千灵石,概不赊账。” 玄安乐眉头舒展,利落地掏灵石付了账,将锁妖链套在半妖脖子上,正要向里面打入印记,动作蓦地一僵,那修士继续数起灵石,妆似不经意道,“锁妖链锁妖链,锁妖锁半妖,锁魔兽不锁灵兽。” 能锁魔兽,那就是魔族也能用。 玄安乐瞬间放了心,挥袖打了缕魔气入锁妖链,锁妖链一亮,重新形成印记,缩在半妖脖子上的接口处,闪过一阵亮光后,消失不见。 嘱咐了半妖两句,玄安乐回到明姝这边。 明姝站在原地没动,长袖遮掩下,尴尬地快将手心扣烂了,按说她作为姐姐,应该先给他灵石再让人去买东西,但是自己没灵石啊,幸好他自己有灵石,没朝自己要,不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摸着储物袋却摸不出一颗灵石,该有多丢脸。 不过这臭小子哪来的灵石?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明姝问不出口。 反倒是玄安乐,揪了揪腰间的储物袋,眉眼耸拉,情绪低落,“阿姐,龙霁只给了我两千灵石,我刚刚一下花了一千多,现在只剩下九百灵石,根本不够给你买礼物。” 明姝心中欣慰极了,孩子虽然偶尔有极端想法,但瑕不掩瑜,还挺孝顺的,没白疼他,遂安慰他,“没事,将我们带来的宝物卖了就有灵石了,安乐可有注意到哪里能卖?” 他惊喜地抬起头,“知道知道。” 两人换了灵石,将整个城逛了个遍,看什么都新奇,花灵石大手大脚,尽兴玩了十来天,花完了四五件宝物换来的灵石后,明姝储物袋内的通讯石忽的震动起来。 她偷偷看了眼,是赤奴传讯,魔界各地再发叛乱,魔王下令她带兵去平叛。 “阿姐,怎么了?” 玄安乐奇怪瞅她,脸上的笑容纯粹、干净,没有半分阴霾,明姝定定看着,喉咙像梗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离开的话。 玄安乐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有些失落地问道,“阿姐要走了吗?” “嗯,我要带兵去平叛。” 他扯动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阿姐注意安全……” “对了,我先不回去了,阿姐难得陪我这么久,小院冷冷清清,突然一个人待着,我怕自己不太习惯,临仙城热闹,我想再玩几天……” 像终于假装不下去,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透出股惹人怜惜的脆弱,“阿姐不用担心我,你知道的,我在这里还交了新朋友,如果实在孤独,我就去找龙霁。” 明姝瞬间愧疚心爆棚,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嗯,我不担心,安乐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轻叹一声,展开双臂上前抱了抱他,少年的身体纤细瘦弱,但好似又长高了,趋近于成年魔族的体量,恍然间,明姝意识到,初见时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孩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庇佑了。 同时生出困惑,原来魔族长这么快的吗,为什么她才仅仅长高了一个头,却连玄安乐的下巴都不到?难道魔族的身高也分魔? 真是让人忧伤。 “安乐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等……阿姐凯旋后,再和你一起,这次我们去其他城池。” 拥抱一触即离,没等玄安乐回过神,她已经转身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玄安乐眸光逐渐阴沉下来,清秀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追上去,然后在魔界与修真界交接处,见到了带着锁妖链的半妖。 偶尔有来往的行人侧目看一眼半妖,在看到他脖子上的锁妖链后,便收回了目光。 有主的半妖,抢来也无用。 玄安乐带他进了魔界,玄黑的城墙沉重压抑,半妖整个人更加忐忑,魔族最是暴戾,肯定会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他,想到此,他不禁满心绝望。 低头闭上眼,等着命运的裁决,却听前方的主人道,“我要你去救你的同族。” 额,半妖很震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玄安乐,“主人,你说什么,要救我的同族……”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绝望中最后不甘的嘶吼,玄安乐侧过身,半靠在城墙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清秀的面容那半分女气化为阴厉,神情不耐,“没错,我要你去救你的同族……” “灵石我来出,然后告诉那些人,如果想报仇,就来找我,我会替他们报仇,将欺压凌辱他们的修士,碾碎骨头,碎尸万段。” 半妖终于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彻底清醒了,整个人振奋起来,激动的浑身颤抖,“主人,只救我的同族半妖吗,其他纯血妖族呢?” “救纯血妖族是妖族的事,不是我这个魔族该管的,你只救你的同族,受了我的救命之恩,帮你们报仇雪恨,从此之后,你们就得为我所用,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是,主人。” 话毕,玄安乐转身走进临仙城,好友还在城内,他要好好去会好友了,毕竟夺权篡位,需要谋士和助力。 半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犹豫着,该不该提醒他半妖不能修炼,即使他们臣服于他,也干不了什么大事,毕竟半妖是众所周知的废物,既不能吸收灵气也不能吸收妖气,被三界所厌弃。 想了想在城中受苦的同族,他咬了咬牙,忍住了。 魔界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荒芜贫瘠的焦黑地面,没有半分生机,让人生不出丝毫的希望。 明姝熟练地驾驭飞舟赶路,偶尔能看到地面浑身鲜血、奄奄一息的魔,被野兽吞噬干净的骨架,甚至还有秃鹫飞过飞舟旁,锋利的鸟喙中叼着一只黑白的眼球。 邪恶滋生的世界,长期生活在这里,压抑、绝望,很难让人不变态。 明姝表示理解,但立刻加快了飞舟速度,向魔宫飞去。 魔宫大门口,赤奴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远来的飞舟,赶忙迎上去,“太女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月妖城那边都快闹翻天了,您快带兵去镇压吧。” 明姝并不着急,施施然收起飞舟,正要问具体情况,却听赤奴诧异地追问,“太女殿下,令弟没随您一起回来吗?他年纪尚小,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明姝动作一顿,没多想,坦然回道,“他自己要留下的,况且安乐性格圆滑,惯会察言观色,又有修为傍身,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本以为已经解释的够清楚了,没想到赤奴不依不饶,“殿下,您对自己的弟弟未免太不上心了,人生地不熟,他再怎么圆滑,到底是一个年轻……” “赤奴。” 明姝厉声打断他,不明白了,说到底她才是玄安乐最亲近的人吧,怎么做难道还轮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短短一个多月的装乖扮巧,真迷惑了赤奴,收拢了他的心,让他觉得玄安乐是什么纯善天真的少年? “玄安乐他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劳赤奴费心了。” 明姝加重语气,低头将飞舟塞进储物袋,连他的脸色都懒得瞧,转而问道,“月妖城是什么情况?” 赤奴发觉自己逾越了,闭了嘴,怕她怪罪,有心想解释一下,可转念想到她那日的承诺,总归与她有几分情义在,便没再多说,顺从跟在她身边,“月妖城毗邻妖界,每隔半个月便有兽潮,月妖城的魔民们世世代代抵御兽潮,驻守月妖城,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兽潮规模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魔民们损失惨重,城主月芙雪多次向魔宫传讯,请魔王派兵支援……” 停顿了下,他声音带了几分艰涩,“殿下也知道,魔王自顾不暇,便没理睬,多次求援无果,城主月芙雪恨极,直接带着月妖城的魔民们撤离了,月妖城门大开,兽潮很快蔓延到了月阳城,月阳城城主月芙阳是月芙雪的兄长,听了月芙雪的遭遇,当即举兵叛了。” “现在兽潮压境,月芙阳放话,三日之内,如果魔宫再不派人来援,他就弃城,将月阳城让给妖兽们。” 明姝脚下极快,大步朝魔王殿走去,来往的宫侍皆跪拜行礼,没人再敢以鄙夷的目光看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她,心中快意,原来这是权势的滋味,却又生出酸涩,可惜原身再也看不到了。 厚重压抑的宫墙,困住的只有原身。 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赤奴小心地侧目看过来,见此,不禁露出忧心之色,“殿下,此次兽潮另有隐情,危险重重,您得注意保护自己,令弟安乐还等着您凯旋而归呢。” 明姝突然停住脚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赤奴,扯了扯嘴角,“赤宫侍是关心我,还是担心我弟弟?” 赤奴心头一跳,赶忙解释,“当然是关心殿下您了,此次月妖城的事,非比寻常,奴不会说话,只想让您重视起来,让殿下误会了。” 明姝点了点头,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嘴角勾出讥诮的弧度,连一个宫侍都能看出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想不到,月妖城世世代代抵御兽潮,镇守边境,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她刚坐上太女的位置,就出事了…… 不过有些人找不到她的踪迹,借事将她支出去,好趁机下手罢了。 魔王殿中,魔王高坐在冰凉的玄椅上,以掌支着额头,看似在休息,实则在明姝刚踏进大殿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明姝清晰的脚步声,油灯照出前方一小处狭窄的路,像直通地狱的深渊,让人望而生惧。 魔王抬起头,懒散地将身体依靠在扶手上,鬓边的一缕发丝垂下,被他捻着摩擦两下,甩到了身后,表情闲适轻松,半分没有对边境状况的担忧。 “皇儿来了,月妖城的事你知道了,现在本王替你下令,你可敢带兵平月妖城叛乱,镇兽潮?” 不等明姝回话,他向前俯下身,高座向下,是绝对俯视的角度,强势、压迫,“想坐上本王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容易,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可敢带兵前去月阳城?” 明姝恭敬低头应下,“儿臣定不辱使命。” 魔王满意地坐了回去,眉间溢出凶厉,语气逐渐暴躁不耐,“有了本王的命令,你能名正言顺从那些不忠之臣手中夺权,月妖月阳两城,便是契机,你能拿下几个,就看你自己了。” “是,儿臣明白,儿臣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明姝只管低头保证,魔王本想问她这些日子去了何处,意思意思关心一下,见此顿觉无趣,甩袖走了。 魔王殿重归寂静,昏暗的大殿中,只有她加重的呼吸声,阴影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像某种藏匿于黑暗中的怪物。 明姝摸了摸心口,扭头像火烧屁股一样离开了。 魔王这人阴晴不定,她真的生怕哪句话惹到他了,激出他的暴虐本性,落的自己横尸当场的下场。 赤奴等在殿外,见明姝出来赶忙迎上去,“殿下您何时出发?” 这话莫名有种催促的意味,明姝不爱听,没回答,反过来问道,“月妖城毗邻妖界,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 赤奴停住脚步落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恭敬回道,“妖界以凤族为首,目前凤族首领,也就是妖界妖皇已在位几千年,他性子绵软温和,不爱与他人起冲突,因此妖界与修真界、魔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近些年,修真界与妖界频起冲突,修士闯入妖界掳掠妖族,妖兽聚集成群猎杀修士,两界关系不大好……” 明姝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妆似不经意问道,“妖皇的兄弟呢?小皇子呢?可有传出什么消息?” 赤奴一愣,抬头直愣愣盯着明姝,直看的明姝心虚,转身大步向宫殿大门走去,避开他的视线,“没消息就算了。” 赤奴赶忙追上去,疑惑道,“妖皇与妖后育有四子,小皇子,殿下说的是妖界四皇子吗?四皇子今年不过一百岁,养在妖皇妖后膝下,不过妖皇妖后教子严苛,倒没听说四皇子有多受宠。” 他绞尽脑汁,越发觉得太女是在故意为难他,毕竟妖界妖皇妖后的这种消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偏要另辟蹊径,问什么小皇子,无非是故意敲打他罢了。 看来之前惹她不快,被她记恨了。 笑话,之前还大义凛然说什么记得他的恩情,有事会全力以赴帮他,现在看来不过是表面功夫,虚伪…… 面上他态度愈发恭敬,透出几分小心,斟酌道,“不过奴倒是听到了个小道消息,说是妖后又有了身孕,凤族需孕三十载才能产下蛋,许是三十年后,妖界会出生一位五皇子,应是妖界最小的皇子了。” 明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小秃鸟宁灼在三十年后才出生吗?所以她见到的小秃鸟宁灼,是五十年……不,一百年后破壳正在长大的宁灼! 原来……她竟能穿过百年时光,来到后世的世界。 明姝愣愣望着远方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赤奴的呼唤,“殿下,太女殿下,您怎么了……太女殿下……”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开始缓慢地转动,她挥了挥手,没有理会赤奴,垂着眼独自离开了,脚下拐了方向,身体爬过藏在草丛中的洞,不知不觉中竟然来了假山环绕处,中间画着庞大繁复的阵法。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她穿到原身中,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以前一直觉得原身是献祭某种邪恶的阵法,失败而死,现在想想,会不会成功了呢,或者说,原身根本无需放血充满整个阵法,阵法就能启动,就能召唤到……她。 她是异世之魂,不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束缚,所以能穿梭时空,穿过时间的洪流。 也因此,玄安乐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她的阿姐! 一切似乎都明了了,明姝恍然大悟,低头看向白皙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早就没了曾经皮肉翻滚的痕迹,再看向□□涸鲜血充满一半的大阵,不禁联想,如果她没被召唤来,原身真的失败,那么及时赶来的玄安乐,是否会接替她呢? 大概会吧,毕竟当时他那般的处境,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就是不知道两人召唤的是异世之魂,还是逆天改命的邪物! 算了,总归是她被召唤来了,重新拥有了生命,无论如何,她都该感谢两人,这莫大的恩情,别说照顾玄安乐了,就算替他去死,也是应该的。 明姝向来不喜欢钻牛角尖,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原路钻洞回去了。 魔卫军已整军待发,候在魔宫外,她简单清点了下人数,确认没有内奸混入其中,坐上轿撵,向月阳城出发。 路上无聊,她心中满是可惜,月妖月阳两城邻近妖界,如果小秃鸟宁灼在,就算她被人暗算,不慎落入妖兽群中受了伤,还能暂时逃到妖界,以两人的交情,他肯定不在意自己魔族的身份,偷偷将她藏起来养伤。 现在老妖皇还在,妖界没熟人,她只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时刻警惕贼人暗算。 想到此,心中愈发紧迫,立刻闭眼修炼起来。 一个月后边境传来噩耗,太女被妖兽群围攻,生死不明,群龙无首,月阳城险些被妖兽攻破,千钧一发之际,是月阳城城主月芙阳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魔卫军打退妖兽群,守住了月阳城。 两日后,他宣布,太女死于兽口,尸骨无存,而他顺理成章接管了魔卫军。 魔卫军从前是魔图将军的从属军,听命于魔图,之后归顺太女,列入魔界王室一脉,无论魔图将军还是太女,都是真正位尊权重的人,魔卫军甘心臣服。而月芙阳一介边境小城主,竟妄想取代太女的位置,成为魔卫军的统领者,这让不少性子执拗的魔当即暴起,短短两日在城中闹了无数场。 内忧外患夹击之下,月芙阳焦头烂额,在兽潮又一次攻城时,竟忘了布置结界,一时间,天上能飞行的妖兽铺天盖地涌入城内,城内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即将全军覆没之际,太女玄明姝突然出现,带领魔卫军杀退兽潮,救下了城中无数即将丧于利爪下的魔民。 此战之后,太女玄明姝的大名响彻整个月阳城,外乱平息之后,转头以剿灭叛贼的名义围住了城主府,揭发城主月芙阳为一己私立,不顾月妖月阳两城无数魔民的安危,引妖兽发狂攻城,并借此谋害太女性命,其罪当诛。 群情激奋,不等魔卫军动手,城中魔民便闯入了城主府,对着月芙阳月芙雪二人发泄怒气,二人修为并不高,往日应对兽潮时也只是站在城楼上指挥而已,并不下场战斗,而魔民们长期与妖兽厮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的杀招,两人仓惶挡了几下,很快被愤怒的魔民彻底淹没。 等明姝带人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没气了,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魔气肆虐,若不是她拦着,怕是要被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下属带着传讯简前来禀告,说找到了幕后之人,明姝接过传讯简,指尖魔气轻轻一点,里面立刻传出月芙雪的声音,“大皇女,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弃城而逃,躲在兄长的月阳城内,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皇女的声音满是冷意,“设计让攻城的妖兽发狂,迫使那个贱人下场杀妖兽,然后趁机偷袭她,让她死在兽口之下。” 而后加重语气,“务必确认她被妖兽撕碎,死彻底了。” 冷意如附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送上来的把柄,明姝立刻握紧,借此将月明月阳两城内大皇女的所有势力都清除掉,纳入自己麾下。 大皇女元气大伤,其他势力纷纷见缝插针,咬一口,啃一块,很快将她分割蚕食,没多久,魔宫再也没了这个人。 这是为原身与玄安乐复仇的开始,明姝急于与他分享,在一个阴冷的午后,天空吹着刺骨的冷风,终于赶回了魔宫。 见过魔王后回了小院,发现玄安乐竟然不在,心情郁闷,躺下闷头就睡,第二天玄安乐回来了,他身形健壮了不少,已经有成年魔族的几分风韵了,眉目清秀,仍有些娇弱的女气,但轮廓硬朗,已经不会被错认为女子。 明姝也长高了点,身姿婀娜,已与一般的成年女魔无甚区别,眉眼精致,带着勃发的英气与坚韧,一眼望去,浑身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势让人胆战心惊。 玄安乐却没有任何惧意,像以前一样,笑弯了眼,高兴地小跑过去,想抱住她,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推开,也不生气,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分享自己遇到的好笑事。 明姝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原来他跟着龙霁去了妖界,那些被修士捉走买卖的妖族何其可怜,他帮龙霁解救那些妖族,见到可怜的半妖,也顺手救了。 他还跟着龙霁召集妖兽,故意放出妖族幼崽做诱饵,然后在四周埋伏,等那些不怀好意的修士闻声而来时,放出凶厉的妖兽,狠狠给他们个教训。 两人一拍即合,将解救妖族的大业进行的如火如荼,龙霁因此也在族中翻了身,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连龙族族长都开始放权,将一些重要的事丢给他做,委以重任。 她并未深想,只觉得一个魔族掺和修真界与妖界的事,不太合适,但孩子善良,看不得那些妖族的悲惨命运,便加入龙霁去救她们,就像曾经他救那只困于笼中的半妖一样。 救赎别人,何尝不是救赎自己呢。 明姝欣慰极了,继续放心地四处征战平叛,随着她的势力壮大,魔界彻底乱了,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毕竟再这么任她壮大下去,魔王之位就真是她的了。 各地叛乱愈发多,怒斥魔王昏庸无道,沉迷声色,暗讽当今王室一脉已从根上烂了,高呼杀掉魔王,还魔界一片和平。 明姝一个个镇压叛乱,除掉各方势力的起哄人,报复魔宫中的皇子皇女,逐渐掌握了魔界大半的疆土。 直到两界战争爆发,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彻底被激发,从一开始的试探,到不死不休的死战,妖族怒斥修士擅闯妖界,狩猎捕捉妖兽,意图灭亡妖族,而修士怒骂妖族是畜生,空有人形却无人性,每每遇上修士,非要将他们开膛破肚后,再吞吃入腹,就喜欢折磨玩弄猎物,多少修士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同门,被畜生扯断手脚,撕咬成一团血肉,至今耳边还时常响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魔界独善其身,未免被有心之人设计,卷入两界之战中,明姝坐阵魔宫,每日处理事务,关注两界局势。 玄安乐经常陪在她身边,安静地看书,时而有不懂的地方,便抬头问她。 窗外满院的花争奇斗艳,呼吸间尽是浓烈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一切都安宁而美好。 某一次,玄安乐急急跑进院子里,掠过她时,举了举手中的东西,然后飞快钻进屋中,明姝没看清,只扫到一小团像火焰一样红的东西。 犹豫了下,敲响了他的房门,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却看到他房中腾起冲天的火焰,待他打开房门时,却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一时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过凑近时,明姝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 玄安乐非但没有避讳,反而扯着袖子凑到她鼻子底下,笑着说自己为了早点回来,抄了近道路过两界战场,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大概是那时被染上了。 明姝没再多问,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分别,明姝去收复魔界其他城池,玄安乐继续往返于妖界与魔界,间或去趟修真界,看看那些被救下的半妖情况。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将当初救的那个半妖,也就是如今的玄明一,收入了门下,他做师尊,玄明一明面上是他的弟子,私下仍是挥之即来的妖宠。 再次回到魔宫,明姝听赤奴提起,妖界龙族篡位失败了,龙族族长被妖皇斩杀,族长一脉尽数死绝,只剩下送去妖皇宫联姻的长女活着。 明姝听到消息,当即慌了,他记得玄安乐可是跟龙族族长的儿子做事呢,龙族族长死了,他儿子也死了,玄安乐呢…… 她立刻出宫前往妖界去寻他,半路撞上回来的玄安乐,他浑浑噩噩,像失了魂,整个人陷入无端的阴郁中,听到她的声音后,忽然抬眼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渐渐弯起唇角笑起来,放声大笑,癫狂又疯魔。 明姝不懂,只以为少年遭遇挫折,心态崩溃,便将人带回去,耐心安慰。 十年之后,两界战争结束,修真界与妖界签订和平条约,立誓停战,并从此各不入对方地界。 之后的五十年内,两界休养生息,修真界依照约定,将捉来的大部分妖族都放回妖界,而妖界外围筑起了层层防御,严厉警告各族不许踏入修真界一步。 两界和平,魔界无事,明姝偷偷溜进了妖界,她想去看看宁灼,看看曾经的小秃鸟现在是什么样子,却不想在半路碰到了他,落水的小秃鸟身体发抖,狼狈不堪。 真是每次碰到他,他都在被欺负! 明姝不由叹了口气,触发了他身上的保护阵法,便离开了。 安静的日子过得飞快,一个如常的午后,明姝见过魔王,意思意思汇报了魔界各方的近况,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急急赶来的玄安乐,他今日心情格外好,提起她当年的承诺,抱怨她不守信,非要拉着去修真界游玩。 明姝当时还想不起他说的什么,仔细一想,突然想起当年承诺归来要带他去修真界其他城池玩,时至今日,别说实现了,她连记都记不得。 为了不坐实自己的不守信,明姝放下手中的事情,和他离开了魔宫。 阴沉沉的魔界一如既往的压抑,不知何时刮起了冷风,凉意顺着皮肤沁入骨头,明姝打了个寒颤,笑着与玄安乐说着,等到了修真界一定先去酒楼,来一碗驱寒的暖汤。 转瞬便撑起飞舟的防御罩。 三界交汇处,冷风大作,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明姝站在船头,远远看到黑压压一群人,等她将吹到脸上的长发抚开,飞舟防御罩已经被无数攻击打碎。 妖气与灵气打在飞舟上,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响声,明姝飞快挡在玄安乐身前,化解所有攻击。 两拨人表情愤恨,死死盯着两人,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胡须的老者,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此刻全然没了淡然的气度,像被激怒的普通老头,满脸胀红,“今日果然有魔界妖女前来,让老朽逮了个正着。” “你们可是魔界王室之人?” 明姝懒得理他,瞥了一眼移开了视线,看向妖族这边,为首的竟是熟人,小秃鸟宁灼的哥哥,新上任的妖皇。 妖界妖皇在此,修真界那边,想来那老头该是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大能了。 两界至高者皆聚集于此,来者不善。 明姝渐渐敛起神色,淡淡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沉静,“本殿下是魔界太女,魔王的下一任继承者,你们在此拦本殿下,所为何事?” 魔族内乱未平,不宜与他界开战,况且看这两人的态度,怕是早已结盟,一对二,必输无疑。 但气势不能输,否则岂不是让他们以为魔界软弱可欺。 视线无意中与妖皇宁则御相撞,他脸上划过诧异之色,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将手伸向袖口,那袖口晃荡扭动,似有活物挣扎,却被他大手按下,无情镇压。 老者再也忍不住,指着两人高声怒骂,“魔界卑鄙小人,惯会耍阴谋诡计,竟敢煽动两界开战,使无数人惨死。” “别以为两界开战,你们魔界就能渔翁得利,老朽与妖皇今日特在此等你,就是为了两界那些无辜惨死的同族,向你讨一个公道。 “今日你必须给修真界与妖界一个交代,否则……” 他眼神一冷,“老朽就拿你血祭,以平他们的怨气。” 明姝冷哼一声,年纪大了,口气也大得很。 “妖皇陛下就在你身边站着,你要为同族报仇,不去找他,找本殿下做什么?” 眼尾挑高斜睨他,嗤笑出声,“拿我血祭?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魔界尽数在我手中,杀了本殿下,就不是两界战争,而是三界之战了……” “修真界休养生息不过百年,确定要与魔界开战吗?” 好像在问,你确定修真界是魔界的对手吗? 赤裸裸地嘲讽,老头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周身灵气暴动,强大的气流卷起暴风,直冲明姝。 “无知小儿,太过嚣张……” 明姝一挥袖,卷起玄安乐躲开,眉头一拧,浑身迫人气势倾泻而出,正要骂回去,身形骤然一僵,片刻后,扭头问玄安乐,“你煽动两界战争了?” 玄安乐瘪了瘪嘴,低顺着眉眼靠近她,可怜兮兮地解释,“当然没有,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早就存在,我哪有那本事,是他们冤枉我,硬要将这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然后将我当做出气筒杀了。” 明姝觉得有道理,少年心性善良,乐于救妖,妖族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不仅不感激,竟还与修士一起来讨伐他,太过分了。 想到此,明姝锐利的视线射向最前方的宁则御,他仍低头摆弄着袖口,薄唇一动一动,似正与袖中的活物说话。 刹那间,有光秃秃的肉色小脑袋一闪而过。 她心口一跳,眨了眨眼睛,正要看清是不是小秃鸟宁灼,陡然对上宁则御冰冷的目光,满是警告。 明姝不甘心地收回视线,但也明白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与宁灼扯上关系。 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大声为玄安乐正名,心口突然一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去,只看到一柄穿胸而过的短匕,短匕尖上还刻着安乐两个字,是某次她出征回来,特意命人给他打造的礼物。 于此同时,身后响起他高亢清晰的声音,“我是奉阿姐的命令,罪魁祸首是魔界太女玄明姝,她掌握了整个魔界还不够,野心膨胀,盯上了修真界和妖界。” “她让我偷偷接近龙族首领的儿子龙霁,打着出谋划策的名义,挑起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搅乱两界局势。” “一切都是魔界太玄玄明姝做的,她该死。” 短匕由魔界唯一一块天外陨铁铸成,入体瞬间便能封住人的全身筋脉,使其失去反抗能力。 她仍记得当时交到他手中时,他欣喜的表情,以及她随意的调侃,安乐,短匕小巧适合偷袭,遇到敌人,你先温声麻痹她,慢慢靠近,然后再快准狠,一下捅进她的心口。 一语成谶,他用她教给他的方法,将短匕捅进了她心口。 她成了死在这把短匕之下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66章 浑身急剧发冷, 力气被抽空,向后倒去,落入一具温暖的怀抱中。 玄安乐抱着她, 小心地避开她胸口的短匕,像怕弄疼她一般, 凑近她耳边, 低声喃咛,“阿姐, 你不是答应过,会帮我吗?” “时机到了,你的使命该结束了, 以后的路,我替你走。” 他表情悲戚,嗓音带着浓浓的不舍。 明姝真想朝他翻个白眼,可眼前阵阵发黑,连眨眼都很艰难,不过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当初刚穿到这具身体中,她确实答应过要帮他,一直以为是帮他报仇, 因此这些年弄死了不少魔王的什么皇子皇女。 可惜她会错了意。 况且这具身体本就是他阿姐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至于她收拢的势力, 就当是报答让她多活这么些年的恩情。 至此,两人便再无瓜葛。 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冷的让她颤抖,大脑逐渐像生锈了一样困顿, 身后的玄安乐将她抱的更紧,仿佛要嵌入自己身体中,脑袋埋在她颈窝,有温热的眼泪滴在皮肤上。 眼前开始模糊,如走马观花,播放着她在魔界的一幕幕,突然想起,第一次带玄安乐去修真界时,他望着魔界寸草不生的土地,呐呐不公平。 原来仇恨的种子早在这时就埋下了。 可他得了什么?成功了吗? 她艰难地张嘴,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想要什么?” 面对临死前的她,玄安乐无所顾忌,哽咽着道,“阿姐,我要魔王之位,我要坐上那最高位,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阿姐,你挡了我的路,我本来没想杀你,可后来我预见了我的失败……” “阿姐,你必须死,只有死去,我才会成功。” 耳边有气流拂过,感知尚未完全消失,明姝感受到陌生力量的涌动,又有声音响起,却分不清是谁,“凤族先祖,洪荒古凤掌握时空之力,能穿梭时空,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与未来。” “阿姐,我期待未来与你见面。”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明姝看到妖皇的袖口飞出一小团肉球,覆盖着一层薄薄绒羽,落地的瞬间化为一个孩童,眉目精致如画,漂亮极了。 孩童哭着朝她跑来,许是才能幻化人形,走的并不稳,跌跌撞撞…… 也不知摔倒了没有…… 明姝没来及思考这个问题,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一片虚无。 怀中的身体彻底没了气息,温度渐渐冷却,玄安乐落下最后一滴眼泪,从她颈窝抬起头的霎那,神色倏然淡漠下来,环顾所有人,朗声道,“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地,就是让你们亲眼看到,挑起两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已死,我魔界与修真界、妖界的恩怨已了,至此各不相干。 宁则御挥袖甩出道妖气,将摔在地上的宁灼带到身边,捻起袖口给他擦了擦眼泪,对上他溢满泪水的大眼睛,在他张嘴哭出声的前一秒,长指轻点了点头他的鼻尖,小小的孩童眨眼间又变回了肉鸟,被他稳稳接住,揣进袖中。 仿若没注意四周异样的视线,轻轻勾唇笑了笑,“舍弟调皮,让诸位见笑了。” 转而掀起眼,看向玄安乐,“既然罪魁祸首已死,妖界便不再追究,以后妖界与魔界,井水不犯河水。” 然话音刚落,修真界为首的老头立刻高声反驳,“妖界一帮毫无人性的畜生,当然不在意同伴的生死,他们不追究是他们的事,修真界不答应,那些死在两界战场的无辜修士不能白死,魔界必须给修真界个交代。” 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布满褶皱的老脸犹带几分红润,抚着胡须,又恢复成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后面的修士不依不饶地叫嚣,“必须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玄安乐拦腰抱起明姝冰冷的身体,低眼时眸光柔和,抬头视线径直扫向老头,眉间笼上一片阴鸷,“交代?” 喉间溢出轻笑,“罪魁祸首已死,还要什么交代?还是想要赔偿?” 细细的眉蹙起,眼帘半垂,遮住深邃的眸,秀气的面容犹带几分忧愁,惹人怜惜。 “诸位有所不知,我不过魔界一介默默无名的普通魔族,除了担个下任魔王弟弟之名,再无其他权利,你们想要的赔偿,我没有,也给不出,与其向我讨要,不如自己去抢。” 他抬起眼,咧嘴一笑,满是恶劣。 “如今下任魔王已死,魔界群龙无首,重建的秩序再度崩塌,陷入混乱之中,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诸位何不号召修真界众人,攻入魔界,相信以诸位的英勇,他日两界合二为一也并无可能。” 老头抚胡子的动作一顿,抬手一压,止住身后修士的叫嚣。 两界大战持续了十年,修真界损失惨重,哪还有余力再打魔界,他这话,表面听着像推脱之词,细品却含着浓浓的嘲讽,连妖界都无能为力,更逞论魔界呢,那一群嗜血暴虐的怪物,只知道杀杀杀,没有半点人性,只会比妖更难对付。 老头心里不痛快,却也明白没什么利益可图了,冷哼一声,周身灵气暴动,卷起巨大的风,袖袍烈烈作响声中,响起他鄙夷的嘲讽,“也是,不过一介卖主求荣的叛徒,老朽真是昏了头了,竟与你多废话起来。” “浪费时间。” 说罢,踏风向远方飞走,下面的修士见状,赶忙追上去。 玄安乐脸颊贴着缕黑发,痒痒的,他好似没感觉般,全然不在意,只低头紧了紧怀中的躯体,转身也要离开,却突然被叫住,“等等……” 宁则御一改刚刚的轻松,声音艰涩,问道,“她真的……死了?” “当然,她必须死。” 玄安乐并没有回头,眯着眼望向远方,然后一步步朝魔界走去,踏进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 明姝再次恢复意识时,率先闻到一股草木的青涩气息,沁入整个肺腑,呼吸间尽是那种清淡的味道,阳光洒在眼皮上,光线明亮,不像是传说中阴森恐怖的地府。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是茂盛的树冠,阳光从树枝的缝隙穿过,打在她脸上,带来丝丝的暖意。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梧桐树宽大的叶片上凝聚着晨露,随着纹路缓缓下滑,突然滴落下来,砰的一下砸在她脸上,水花四溅,吓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站起身打量四周,莫名觉得熟悉。 低头去看自己,一身荼白衣裙,飘然如仙,轻轻捻了捻右手食指,果然摸到了厚厚的粗茧,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还有一张倾城绝艳的脸。 她又穿到了那具身体中,来到了妖界。 脑海中陡然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一幕,小小的秃鸟化成人形朝她跑来,亲眼见到她的死亡,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想到此,她迫不及待地想冲进妖皇殿,找到宁灼,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拨开挡路的杂草,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很快出了禁地,然而站在禁地前,她望着眼前的几条小道,却陷入了迷茫。 之前是直接被宁灼的传送阵传送到妖皇殿的,她不认得到妖皇殿的路。 咬了咬牙,踩上最中间的小道,走错了大不了再回来。 两边逐渐出现矗立的宫墙,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庆幸自己运气好,一下就选对了路。 朱红宫墙高高耸立,她仰高了头,越过去寻最高的宫殿,绕过乱七八糟的路,离那处最高的宫殿越来越近,拐过弯,眼前却没了路,没办法,只能绕回之前,沿着唯一的路走,不知不觉中,竟离最高的宫殿越来越远。 想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路。 着急之下,她下意识调动身体里的力量,磅礴的灵力涌出,隐隐响起一声清脆的剑鸣,陡然想起这具身体是修士。远处飞快掠过几个妖侍,阳光越过高墙打在他们身上,地面映出狰狞的兽型。 走过正前方时,蓦地扭头看过来,兽眼冰冷无情,四目相对,明姝浑身汗毛倒竖。 灵力如潮水般褪去,隐入身体,不敢再展露分毫。 妖族与修士已结下血海深仇,但凡她暴露身份,必是死路无生,刚复活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不想再死一次。 装作妖侍的模样,低头目不斜视,快速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兜兜转转,看到了藏书阁,被门前的层层守卫吓到,赶忙转身跑了,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处敞着门的宫殿前,她有些累,探头朝里面看了看,没发现人,想也没想走进去,准备躲起来休息一会。 心中暗暗祈祷,妖皇大人和宁灼快点回来,快点找到她。 绕过前面的庭院,站到了赤红的门前,踏过门槛时用力推开门,抬眼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喊声,“明姐姐……是你吗?” 密密麻麻的牌位,占据了半个大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来不及惊讶,扭头循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一只小小的秃鸟,他扑棱了两下翅膀,啪的坠地,却在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化为小小的孩童。 孩童精致的小脸俱是惊喜,“真的是你,明姐姐你没死,太好……” 好字未落,陡然化为惊恐的尖叫。 孩童清澈的眸中,倒映出明姝的身影,她半边身体隐没在昏暗的大殿中,侧过来的半张脸,眉眼弯弯,正朝他笑,红唇微张,正要说什么。 身侧幽暗的空间像碎裂的镜面,乍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缝隙张开,浓稠的黑暗涌出,转瞬吞没了她。 缝隙合拢,消失不见,庭院恢复死寂,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他死死盯着那处,眼睛发酸发涩,眼前渐渐模糊,门内是幽黑的大殿,门外是明亮的庭院,一片赤红隔绝开来两方世界。 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那片红晃动起来,幽黑与暖亮重叠交替,逐渐化为两道身影,一身黑袍的魔族与一身荼白亭亭玉立的美人,画面扭曲,荼白与黑缠绕在一起,渐渐出现明姝带笑的脸。 小声的喃喃,“明姐姐,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那张脸砰地炸开,脑袋剧烈的疼,小小的身子倒在了地上。 - 明姝猛然睁开眼,仿佛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醒时分,脑海中涌入陌生的记忆,庞大的一幕幕仿若倍速播放的电影,铺天盖地一股脑涌进来,撑得脑袋胀痛不已,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年。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呆呆盯着穹顶,缀满的颗颗鲛珠静静散发出莹润的光,照出精美的图案,恍恍惚惚,那些图案上的人与物都活了过来,蹁跹舞动。 心口仿佛还残留着被玄铁刺穿的寒意,她下意识去摸。 “你醒了?” “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耳边响起一道男声,那声音并不大,声线激动到颤抖,听着格外虚弱,却仿佛炸雷般,炸的她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然后眼前的世界逐渐明亮、清晰起来。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颈间传来濡湿的感觉,鼻尖是熟悉的气息,比常人略高的体温团团包围着她,浓浓的暖意驱散心口的寒意,她彻底清醒过来,略带不确定地开口,“宁灼?” 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脆弱的男人竟然是宁灼,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张扬、倨傲的,哪像现在这般,活像死了老婆的鳏夫,十分晦气。 “嗯。” 下一瞬,男人应了声,彻底打破了明姝的幻想。 “我没事,你冷静点……” 明姝柔声劝他,想揉揉额头,却被他紧紧锢住,动弹不得,只得放弃。 认真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玄安乐……对,玄安乐死了,只剩一缕神魂,诱她进入铁翠宗遗址,然后这人吞噬了所有半妖,召唤出了个黑洞,将她吸进去…… 再之后就是在魔界的一幕幕。 暗暗用力活动了手脚,运转灵力,发现手脚都在,灵力充裕通畅,甚至修为略涨了一点点,没有半点异常,心中不禁觉得宁灼这幅样子有些矫情了。 不过她并没有揭人短的爱好,没有催促,耐心等他平复情绪。 很快,他在她颈窝蹭了蹭,像是在感受她的体温,确定她的存在,只感受到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开她,抬起头时,明姝便只看到他发红的眼尾,白皙的肤色异常红润,昳丽浓烈的面容近乎妖异。 这幅样子,一点都不像刚刚哭过,而是那啥之后。 明姝思绪歪了一瞬,立刻拉回来,不禁抬手抚上他的脸,轻轻用力压了压,看到那片泛红的皮肤微微发白,呈现白玉般的细腻,轻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宁灼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好似一移开眼,她就会消失不见,抿了抿唇,黯淡的唇色蔓出绯红,“魔主盗走我凤族老祖的一缕残魂,得到了穿梭时空的方法,他吞噬掉所有半妖,用所有力量打开了时空通道,将你……送到了以前。” 明姝一愣,“魔主?是玄安乐?” 宁灼抬起大手,轻轻覆在脸上的纤手上,依恋地蹭了蹭,然后握紧放到薄唇边,更加清晰地感受她的存在,“魔主,玄冥,前任魔主第五十四子,原名玄安乐。” “是你改变他的过去与未来是吗?” 明姝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之色,渐渐化为冰冷,“嗯,他的计划成功了,从濒临绝境的残魂,成功成为魔界的主人,坐上了魔主的位置,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以后就与我们再无关系了。” 他脸色渐渐惨白,深邃的黑眸黯淡下去,狭长的凤眼半耸拉着,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明姝发觉他的不对劲,凝神正要询问,陡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股味道被他身上的气息冲淡,从他怀中退出,才愈发浓烈起来,偏这时他扬起手臂,袖口处的衣服滑落,露出一道长长的狰狞伤口,翻滚的皮肉裸露在外,甚至还在向外沁出鲜血。 她飞快拉过他的手,柔白的掌心溢出灵力,覆在他伤口处,一点点帮他愈合。 眉心死死拧着,正要叱问,眼角余光扫到了地面,惊得她立刻扭头看去。 庞大的繁复阵法散发着淡淡的黑光,道道线条中流动着鲜血,像鼓动的静脉,而她正在阵法的正中间,再看他手腕的伤口,瞬间明白了所有。 “是你将我召唤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召唤阵法的?” “玄安乐给你的?他有没有为难你?” 语速极快,同时上下打量他,发现他除了有点虚弱外,并没有其他伤,提起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转而又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玄安乐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连她这个陪伴了他百年的姐姐,为达目的都能痛下杀手,甚至要废物利用,将挑动两界大战的罪名栽赃到她头上,这样狠辣势利的人,怎么可能白白将这种禁忌阵法交给他,定是借此谈判,索要足够的利益才是。 果然,宁灼精神好了几分,眉眼间带上往日的傲气,冷哼一声,语气不屑,“魔界穷山僻岭的地方,什么资源都没有,他不过是借此索要点财物罢了,我将储物袋都丢给了他,没费什么功夫。“ 明姝瞬间心痛不能自己,她可是知道宁灼的资产有多雄厚的,将所有东西都给了他,岂不是送给了他无数宝物灵石法器,不敢想要是这些东西给她,她该有多么富有,剑宗该有多么辉煌壮阔。 玄安乐,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欠他的! 不,她不欠他了,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清了,竟敢讹她……不是,讹走宁灼这么钱,她记住了,狠狠记住了,一定要找机会讹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明姝盘腿坐下,与他面对面,想起当初五十三皇女原身召唤她时,可是失去了性命,甚至阵法只完成了大半,如今宁灼好端端坐在着,难保不是强弓之弩。 她不放心,立刻探身过去捏住他的腕,指尖冒出一缕灵气,霸道地钻进他体内,遇上蛮横围堵上来的妖力,却轻轻一荡,便散开了。 他竟已经虚弱到浑身妖力濒临溃散,连一缕灵气都无法吞噬。 明姝一惊,见他眸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操控灵力飞快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暗伤,才松了口气。 等那缕灵气溢出体外,散在空气中,他才急急解释,“我没事,就是失血过多了而已,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 顿了顿,“魔主说这是他改进过的阵法,以前的阵法只能召唤神魂,他融进了一点法则之力,能将你完整地带回来。” “他说,改进后的阵法所需的能量更庞大,而我身为凤族,血液中蕴含凤族的本源血脉之力,既能将你召唤回来,也不会丢了性命。” 越说语气越兴奋,“他没有骗我。” “想不到他一个魔头,竟还挺讲信用。” 俊脸满是惊异,转而耸拉下眉眼,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一般,虚弱无力地倒向明姝这边,被她顺势揽住,脑袋躺在她腿上,就那么仰面直愣愣地躺下了,狭长的眼半阖,若不是那浓长的睫毛时而颤动一下,明姝差点以为他昏迷过去了。 “补血的丹药吃了吗?” 明姝去扒拉他的腰间,这种丹药她肯定是没有的,只能靠他自己自救了。 摸到储物袋后,她拽了拽,没拽动,嫌麻烦,干脆用了点灵力,用力一拽,储物袋轻松到手,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布帛碎声响起,他的腰带竟断成了两半,一半半挂在他劲瘦的腰身上,一半滑落在地面,场面极其惨烈。 两人都愣了愣,宁灼仰起头垂眼看了下,眉间显出几分纠结,一时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该撒谎骗她布料质量不好。 更没想到,因为他这小小的动作,光滑柔软的布料没有半分阻力,衣服从领口向两边散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纯黑色外袍半遮半掩,与那细腻的肤色形成强烈的反差,头顶柔和的光线将光滑的布料反射出道道流光,为那大片的皮肤也镀上了光晕。 明姝眨不眨地盯着看,骤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然后扯过两边滑开的衣服帮他遮了遮,语气平静,然而细听却能听出其中泛起的涟漪,“你失血过多,正是虚弱,当务之急是吃下补血的丹药……” 对,补血的丹药,她在心中默念提醒自己,赶忙去翻手边的储物袋,新的储物袋里面空荡荡,零碎放了点灵石和糕点酒,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想起曾经旧储物袋的惊鸿一瞥,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明姝更加心痛。 痛归痛,她没忘了正事,低头对上宁灼的视线,望进他深邃的黑眸中,皱着眉,不解道,“怎么东西这么少?连丹药都没有。” 宁灼勾了勾唇,语气轻松随意,半点不在意,“从魔界赶回来便想办法启动召唤阵,没来得及装别的东西,那点碎灵石还是我强要回来的,哦对了,那些糕点和酒,是我告诉他里面下了药,被他嫌弃丢回来的。” 明姝立刻抛给他个赞赏的眼神,聪明,没有全军覆没,被他薅光。 她的赞赏,在他眼中却变了味道,他只看到她清凌凌的眸发亮,眼波流转,尽是勾魂摄魄的动人光彩。 让他不禁深想是不是暗示。 垂眼避开她的视线,大手从冰凉的地面,缓缓移到了她的小腿上,一触即离,灼热与冰凉交错,双臂撑在身后,缓缓仰起身,向她慢慢靠近,“其实,若要恢复,有比吃丹药更好的办法……” 明姝目光涣散,思考的同时,下意识回道,“什么办法?” 却没注意到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轻,近乎喃咛,“明姐姐,你将我忘了吗?” “明姐姐,是我救了你呀,我将母亲赠与我的本源之力剥离了出来,那是凤族的涅槃之力,助你涅槃重生。” “本源之力已经与我融合,强行将本源之力剥除,明姐姐想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嗯。” 明姝心不在焉地应声,脑海中不禁浮现回来前的最后一幕,小小的孩童惊喜地看着她,失而复得,转瞬又失去。 “我本就先天不足,又骤然失去融合百年的本源之力,生机丢失大半,被打回原形,全靠几个兄长寻遍三界,找来续命的天材地宝,温养了八百年多年,才重新醒来。” “醒来后,我只记得自己有个恩人,长老爷爷测算过,告诉我那恩人是个修士。” “我当时很奇怪,我一个妖族,怎么可能与修士有牵扯,可他劝诫我要知恩图报,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于是我便去了修真界。” 明姝心脏蓦然一疼,原来自己能活着,竟是他舍命相救! 短短不过月余的相处,竟让他做到如此地步,而与玄安乐的百年相处,仿佛都是笑话…… 后知后觉的情绪蜂拥而至,此时此刻,明姝才发觉,原来自己不是没有难过,只是亏欠太多,全都藏在了歉意中而已。 闭了闭眼,驱散掉无意义的情绪,转而正要再细问宁灼,却陡然发觉有灼热的气息喷在鼻尖,视线径直望进一双深邃的眸中,本该平静无波的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燃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相融,明姝惊了一下,正要推开,被攀上了肩,顺着垂落的长发,狠狠按下了她的颈。 宁灼将她压向自己,贴着她柔软的唇厮磨,“你体内的本源之力,能修补我丢失的血脉,你,就是我最好的丹药。” 明姝挣扎的动作一顿,任由他揽着摔在地上,余光瞧见他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不悦地拽开他的胳膊,坐起身,十分无语,“你现在这幅模样,最该好好休息吧。” “你来,我躺着休息,还能疗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着他反手去摸旁边的储物袋,随便掏出盘糕点和酒,“吃吗?还是老样子,族中给我准备的,助助兴。” 端起那壶酒,举高了倒向自己。 鲛珠温润明亮的光线中,泛着光泽的酒液落在他唇上,一股浓烈的酒香弥散开来,一部分被他张口咽下,而飞溅出的酒液,落在他领口处袒露的白皙胸膛上,散发出炫目的色彩。 明姝深吸了口气,抬手捏了块糕点,到了红唇边时又拿开,径直撞向他的目光,不确定地询问道,“你这身体,还行吗?” 他没说话,只仰头又喝了口酒,飞溅的酒液迸到明姝脸上,无声的挑衅。 明姝实在不想趁人之危,捏着糕点的指尖紧了又紧,再次问他,“你确定?” “你这幅模样,可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我可不会停手,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宁灼额头迸出青筋,难得主动一次,竟被她这般瞧不起,扬手丢开酒壶,被酒液染红的薄唇,吐出讥诮的话,“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人修,哪来的资格质疑妖族。” “妖族炼体,即使我没修为,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明姝忍不住弯了弯眼笑了,将糕点塞进口中,囫囵吞下,甜腻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来不及细品味道,纤纤玉手已经摸上了敞开的大片胸膛,指尖弹跳,所过之处,尽染上淡淡的红,突然拽住衣领处,扬手掀开。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 妖界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两人厮混了两天,大殿中滚了个遍,终于偃旗息鼓。 明姝躺在地面,衣袍松散的披在肩上,半落不落,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冰冷的白玉石贴在皮肤上,分外的舒服。 宁灼撑着脑袋侧躺在旁边,乌黑的长发逶迤垂落,眼角眉梢仍带着残留的余韵,本就浓烈夺目的面容,更显绚丽,像吸足了阳气的妖精,不见半点虚弱之色。 明姝将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问他,“你恢复了?” “十之八九吧,还差一点点。” 空闲的大手不自觉地伸向她,捻起地面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转而抚上她的肩,将遮挡的长发抚开,指腹轻轻摩擦那点滑腻的皮肤,内心蠢蠢欲动。 明姝晃了下肩膀,甩开他的手,觉得他有些缠人了,不是她说,他个不管事的皇子整日无所事事,她不一样,她还有剑宗要管,哪能一直陪他胡闹。 明姝当即就要起身,却不防他突然扑过来,趴在她肩头,语气低落地控诉,“我剥离本源之力助你重生,又启动禁阵,将你召回,避免你迷失在时间洪流中。我两次舍命救你,你呢,连多关心我一下都不肯。” “无情的女修,真是太过分了。” 声音突然放轻,明姝能感到肩头一片濡湿,“好在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再也见不到你。” 明姝大脑嗡的一声轰鸣,心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像要将她一颗心劈成两半,又疼又涩。 细想起来 ,这还是宁灼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心意…… 她惊喜异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陡然被人按翻在地,将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那股情绪消退的干干净净,朝天翻了个白眼,却并没有再挣扎。 烈日当空,宫的大门紧闭,整个宫殿被透明的结界笼罩,妖皇宁则御每天都要来看看,然后忧心忡忡地回去,他前脚刚走,后脚衡叔就来了,绕着大门盯了半个时辰,结界没有丝毫变化,隔绝里面的一切,然后唉声叹气地走了。 再之后是葱三……李四……小三…… 三人对着宫殿拜了拜,念念有词,然后跑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祈祷他们保佑宁灼。 - 第二天,耀灼宫的结界散去,大门打开,明姝和宁灼两人精神奕奕地走了出来。 动静一瞬间传遍整个妖皇宫,妖皇宁则御第一时间赶来,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宁灼朝他摆了摆手,拉住要打招呼的明姝,转身走了。 闻讯赶来的衡叔和葱三等人,只看到一个远远的背影,衣袍翻飞间,两人并肩而行,正亲昵地探头说着什么。 宁则御胸口闷得厉害,只觉养了几百年的小弟,彻底白养了。 不过看他没事,也放了心。 从妖界到修真界,宁灼非要拉着她故地重游一番,边游边与她回忆曾经的经历,甚至在外围的那处湖边,来了个场景重现。 月凉如水,银光倾泻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波光,时而随风漾动细小的涟漪。 岸边摆了张小矮桌,上面摆着一盘糕点,两壶酒,两人相对而坐,一人一壶,分工明确。 …… 两人磨磨蹭蹭,快一个月才到修真界。 剑宗,陆沉星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已经成为帮明流道尊收拾烂摊子的合格倒霉蛋,傅灵灵和青衣两人甜甜蜜蜜,整天腻歪在一起,每次陆沉星去处理事情,奔波的途中,总能看到两人说说笑笑的身影,愈发显得可怜。 知道明姝回来时,他喜极而泣,急急赶去梨院,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卖卖惨,激起大师姐的同情心,让她提出分担一部分。 然站在梨院门口时,已人去楼空。 明姝仅仅和傅灵灵见了一面,问了下宗内情况,知道一切皆好后,扭头出了剑宗。 宁灼光明正大地站在剑宗正门口,迎着无数路过弟子的打量目光,双臂环胸,满脸无所谓,没分给他们半分眼神,待明姝出来时,刚刚还满脸倨傲的人,转而笑的比花还灿烂,大步迎上去,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去牵她的手。 明姝略有些不习惯,却没有挣扎,长袖垂落遮掩两人交握的手,偏那人不想这般偷偷摸摸,故意将两人交握的手抬高举起,袖口滑落,修长的五指一点点插进她的指缝,双掌交握变为五指相扣,昭显两人的亲密无间。 驻足的剑宗弟子彻底炸开,纷纷都在震惊这两人怎能勾搭上?为何能勾搭上?长吁短叹之后,又纷纷猜测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勾搭上多久了! 明姝如芒在背,赶忙拉着人走了。 不过两人勾搭上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明姝便也心安理的在丹宗住下了,住在宁灼的院子,不放心他的身体,每天盯着他吃各种滋补的丹药。 每天出门,路上碰到丹宗弟子,还能面不改色和他们打招呼。 果然,只要脸皮够厚,便没有尴尬。 宁灼背地里偷偷经给丹阳道尊传了消息,就等他回来去剑宗提亲了,甚至隔几日便去找凌安,忧心忡忡地询问该准备什么聘礼,搞得凌安烦不胜烦。 以前两人不和,次次给他擦屁股就算了,现在将人勾到手,他还不得闲,还得操心他的婚事,真是劳碌命! 休养生息了一个月,有一日,门口突然来了个面生的弟子,偷偷说魔主要见他们,怕两人不信,他拿出传讯符,里面果然传出玄安乐那个忘恩负义狗东西的声音。 他邀请明姝去魔界一叙。 两人一商量,去,必须得去,看他到底要放什么狗屁,顺便将宁灼被薅走的东西要回来。 修真界与魔界距离更远,两人并不着急,路上游山玩水,一个半月才到。 跨过古朴壮丽的临仙城,魔界的天空灰蒙蒙,厚重的魔气成团浮在空中,将整个世界遮得暗沉无光,压的人喘不过起来。 两人用法器遮掩了身份,循着记忆,朝魔宫飞去。 焦黑的土地一如记忆中,入目皆是一片荒芜,地面散落着漆白的骸骨,魔鹫成群落在上面,冰冷的兽眼环顾四周,发出尖锐的叫声,寻找着食物。 越靠近魔宫,渐渐出现了魔族,不,是半魔族,他们明明是半妖的样貌,身上却散发出浓郁的魔气,细看发现他们动作机械僵硬,没有半分活人感,眼眶黑洞洞,乍一看像被挖掉了眼睛,实则整个眼珠被魔气染成漆黑。 这些半妖身后站着魔族,随意抬手一指,便向他们指的方向冲去,仿佛没有痛觉般,不躲不避,任由敌人的攻击打在身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直朝要害而去。 没几下,那个动手的半妖就断了四肢,头颅鼓溜溜滚了老远,蠕动的身体彻底停下,仿若坏掉的机器。 然后那魔族又挥了挥手,一个接一个的半妖扑上去,耗也能将敌人耗死。 此番场景几乎到处可见,半妖成了魔族们斗战之间冲锋陷阵的工具。 明姝想起了灵山秘境,在神秘凶险的地宫中,登仙台下的一群群畸变的半妖,二者何其相似,不过一个是失败的试验品,一个大概是成功的傀儡。 扭头去看宁灼,他表情阴沉,咬牙切齿吐出一句,“不亏是魔主,果然凶狠毒辣,无情无义。” 提起这个,明姝颇为赞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当然了,不然前任魔主五十四个儿女,他一个毫无依仗的人,怎么做的上魔主之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67章 空旷的天地间, 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像蛰伏的野兽, 只待诱饵上钩,便张开大嘴, 将其吞噬掉。 千年过去, 魔宫并没有什么变化,唯有漆黑的城墙经过漫长的魔气浸淫, 好似更厚重了点,增添几分沧桑感。 两人心情沉重地站在魔宫大门前,正要上前,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熟人。 “太女殿下,好久不见。” 赤奴举着拂尘,像曾经做过的千百次一样,轻轻弯腰行礼。 他胡须头发皆白,背部驼起, 像背了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脸上都是褶子, 皮肉松弛耸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乍一看像长了无数肉瘤, 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恐惧。 整个人干瘦,像干枯的老树,散发出枯朽的气息。 明姝没认出人, 但认出了他的声音。 老东西,还挺能活! 心中暗嘲一声,面上,思衬着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这么嚣张,便扯了扯嘴角,全当笑过了,纹丝不动受下他的礼,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赤宫侍客气了。” “不过赤宫侍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太女,只是受魔主之邀,前来做客的他界客人。” 赤奴一愣,耸拉的脸皮抖动了下,似乎没想到明姝会否认,可说认错人了吧,她偏又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罢了。 赤奴心中有了数,便不再多说,转身让开,“魔主大人已经在魔王宫等二位许久了,请随奴来。” 虽是这般说,他却并没有先一步走在前方,而是落在两人身后。 明姝带着宁灼走在宫道上,探头低声向他介绍了赤奴的身份,然后这指着最高处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告诉他魔王殿就在那里。 转而拉着他停下脚步,等赤奴跟上来。 赤奴脚步蹒跚,走的并不快,好在明姝这时候好奇大于嫌弃,没有出声催促,待他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他一遍,缓声问道,“赤宫侍今年高寿几何?” “奴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 目光恍然,遥望着远处的魔王殿,“魔主大人小时候遭难,是奴救了他,大人念着奴的恩情,派人四处搜寻天材地宝,想尽办法延续奴的寿命,因此,奴也有幸活到了现在。” 他话锋一转,“魔主大人时常提起,奴是他与阿姐的救命恩人,阿姐回来见到往日旧人,一定会很开心。” 谢邀,并没有。 明姝语调拉长,“恩情?” “这么听来,魔主竟还是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魔呢!” 赤奴噤声了片刻,缓缓道,“对于奴来说是的。” 发觉明姝语气不善,“魔主大人身世坎坷,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已,不得不做。” 浑浊的眼珠深深盯着明姝,意有所指。 “前任魔王昏庸好色,宫中的女侍遭其毒手之人,数不胜数,同太女殿下一样,魔主大人的母亲也是一名普通的女侍,不过是从前任魔王面前路过,便被他掳走玷污。” “那段时间前任魔王心情不好,便将她养在殿中,每天折磨发泄,直到她怀上魔主大人,彻底厌弃了她,吩咐奴将人丢进偏殿,再也不管不问。” “奄奄一息活下来,奴看她实在可怜,便每天给她送点吃食,就这么偷偷养着她。” “一年后,魔主大人出生了,奴想着到底是魔王的子嗣,便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前任魔王,没想到他当即发了狂,冲进偏殿,掐死了女侍。” “他极其厌恶魔主大人,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发现没死后吩咐奴将他溺死。” 赤奴笑了笑,眼尾勾出道道沟壑,显出几分祥和,“大人应该知道其中内情。” 他改了称呼,明姝也不好借此不理人,点点头敷衍了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肩膀一紧,被宁灼揽着走到漆黑宫墙边,两人脑袋几乎是贴着城墙凑在一起。 他拧着眉,满脸困惑,小声问她,“什么内情?” 眼底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明姝起了逗弄的心,朝他勾勾手指,在他弯腰时一个猛扑勒住他的脖子,将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抬手一挡,红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魔王无势,外戚分权。” 唇瓣与皮肤厮磨,像情人之间亲密的喃咛,白皙的耳垂轰的一下红了透彻,全然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嗅到耳侧飘来的扑鼻香气。 偏她说完,立刻退开,隔着一步距离,像是警惕他会报复。 宁灼揉了揉耳朵,又气又怒,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种地方她还有心情挑逗自己,正要不甘心地放两句狠话,却捕捉到了她嘴角得逞的笑意,哼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变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看他吃瘪,明姝心情很好,正了正脸色,毫不避讳赤奴,“前任魔王昏庸无能,无法掣肘臣子,后宫被各方势力把控,诞下的子嗣也被用来分权,他自然恨极了名下的皇子皇女们,偏又忌惮她们背后的各方势力,不得不装慈父。” “一个女侍生下的孩子,无权无势,成了他满腔恨意的发泄口,定不会留。” 宁灼看了眼赤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魔界这地方不怎么样,还怪复杂。” 吐槽了句,转而便生出好奇心,“那之后呢?魔主怎么活下来的?你阳奉阴违,没溺死他?” 怎么没溺死他呢! 唏嘘感慨,满是可惜。 赤奴被他夹枪带棍的嘲讽,老脸抖了抖,也没生气,视线转向明姝,反而对她解释起来,“因为奴的擅作主张,魔主大人刚出生就失去了亲娘,奴已经害的魔主大人这么惨了,怎还忍心对他下手。” “奴不是这么狠心的人……” 被突兀打断,“魔界无骨肉亲情,魔族更没怜惜同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这般就很假了。 赤奴频频被打断,差点演不下去,稳住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话,“所以魔主大人能活下来,更不易啊。” 空气一阵沉默,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带来凉意,明姝与宁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怕有法宝护身,但魔气的侵蚀与毁灭性,仍让她们感到不适,再也没了耐心与赤奴耗着。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他们步伐极快,赤奴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蹒跚的背影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到。 可魔主大人吩咐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咬牙跟上,继续讲起身世后续。 “奴将魔主大人丢在了池塘边,后来打听到有个女侍将他捡了回去,他过得并不好,被那群尊贵的皇子皇女们肆意欺辱、打骂,可奴身份低微,帮不了什么,只能偷偷嘱咐膳房,给他留口果腹的食物,保他活下来。” “后来便是太女殿下出征,奴刻意接近魔主大人,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身在这吃人的魔宫之中,魔主大人别无选择,他只能去挣,去抢。” “再后来,奴成了魔主大人的人,监视前任魔王,联合宠妃毒害他,捏造魔王旨意,围杀皇子皇女们,助魔主大人收拢势力,扫清障碍。” “奴陪魔主大人一步步,终于坐上了那最高位。” 说到此处,他目光颤动,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晶莹,“高不胜寒,魔主大人杀尽血脉至亲,身边空无一人,深宫孤独寂寥,他熬过一年又一年,奴算是他身边唯一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陪他熬过百年又百年,到了今天,也要走了。” 嘴唇嗫嚅,眨也不眨盯着明姝,“幸好,您回来了。” 那玄安乐也挺能活的。 明姝心中没有半点动容,甚至纳闷他为什么没早点死。 反倒是宁灼扯了扯她的袖口,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这么听着,魔主大人也挺不容易。” 阵阵热气喷薄在耳尖,痒痒的,她一把推开他,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忘了外边的半妖了?” 宁灼立刻沉下脸,目露凶光,一副要去找茬的样子,吓得明姝赶忙去拽他,连连使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嚣张,毕竟两人也不是来打架的,撕破脸反而难以达到目的。 赤奴变了脸色,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两人根本不接话,那点情绪变成了气闷在胸口,闷得他难受不已,再也唱不下去独角戏,不再追赶两人,停在原地抚着胸口顺气。 太女殿下还是这般……这般冷心冷清,千年前不在意魔主大人就罢了,现在竟连半点旧情都不念,分毫不动容,实在不识好歹,真是枉费魔主大人一番刻苦用心。 一路相安无事,很快到了魔王殿。 跨过层层台阶,走过玄石大道,踏进了漆黑幽暗的大殿,高位坐着一个人,半个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在明姝踏进来时,蓦地站了起来。 大殿两边燃着白烛,灯油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光线昏暗,明姝能感到那人近乎狂热的目光,心中有了猜想,不急不缓地上前,待到了高台下,才抬头去看那人。 目光相触的瞬间,恍惚隔了千年,两人仍是那魔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弟,可曾经的魔界太女玄明珠早已死去,而她是剑宗的明姝,前尘尽消,往事不可追。 玄安乐,不,玄冥快步下了高台,激动地朝明姝张开双臂,“阿姐,你回来了……” 明姝拽着发愣的宁灼,扭身避开他,拉开距离,在三步开外站定,面无表情,“魔主大人认错人了,我是剑宗明姝,不是魔族。” 玄冥愣在了原地,眉眼耸拉,渐渐隐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而后像是回过神一般,慢慢抬起头,轻笑一声,“阿姐真无情。” 他挥袖走回高台,坐回宽大的座椅,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打量明姝,“阿姐,你这幅身体倒是比之前好看。” 唇边笑意一收,眉心微蹙,却再没有曾经的楚楚可怜,反而蓄积起浓浓的阴霾,让人不寒而栗,“阿姐不愿意相认就算了,毕竟邀你们来魔界也不是为了认亲。” 宁灼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侧身将明珠护在身后,挑高了眉梢,不客气地问道,“魔主大人到底所为何事?” 玄冥斜他一眼,似不忍直视,飞快收回,“当然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念在阿姐帮我逆天改命的份上,邀她前来解惑,想必阿姐也有很多疑问吧,尽管问,今天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灼正要上前,手臂一紧,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惨白的烛光将两人的倒影拉长,寂静的大殿中针落可闻,偶有白烛燃烧发出噼啪声,散发出微弱的光明,黑暗涌动,像伺机而动的怪物。 宁灼扭头,凤眼中倒映出她白皙的侧脸,坚韧、果决,却又带着灵剑的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察觉到他的目光,锋锐之气收敛了片刻,“我与他总要有个了断。” “而且我确实有些疑问要他解答。” 宁灼没说话,却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明姝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漆黑玄石铸成的台阶抵在小腿,冰冷的触感,让她头脑愈发清晰。 仰起头与高位的玄冥对视,低位仰视带有天然的劣势,本该被高位碾压、臣服,但淡漠掺杂冰冷肃杀的目光,却劈开了那些倾斜而下的压迫,窥探般地精准捕捉他的半分变化。 明姝终于看清了玄冥,他面貌没什么变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成熟……不,是深沉,更深不可测,眉间隐有阴鸷之色,显出几分前任魔王的影子,刚愎自大,暴虐残忍。 顿了顿,张口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嗯,坐上最高位,魔界尽在我掌握之中。” 相似的话言犹在耳,却少了最重要的一句,“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明姝毫无意外,心绪掀不起半分波动,移开视线,退回去与宁灼并肩而立,耸立的高台如分割的鸿沟,泾渭分明。 “外边的半妖是怎么回事?” 玄冥靠回椅背,垂目想了会,一拍大腿,语气轻松开口,“阿姐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为龙霁做事,助他解救修真界的妖族吗?” 没有半分停顿,不等明姝回答,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我不仅救妖族,还救半妖。” “阿姐你四处征战,手下数万魔军,即使早有计划要夺权,可我并不能保证他们全都归顺于我,而我一介魔宫默默无闻的小魔,更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如此,只能另辟蹊径。” “阿姐还记得巫擎吗?他寿命将尽,来魔界偷至宝温养神魂,是我救了他,并将至宝交给他,帮他逃脱魔兵追杀。” “他是器宗之人,擅长制物炼器,我当时与他达成交易,要他为我所用,以器为引,开辟空间,藏匿那些被救下的半妖,然后做试炼场,魔化那些半妖,筛选有修为,且能为我所控之人。” “可本王没想到,那些半妖竟如此脆弱,连魔气灌体都难以承受,无数半妖畸变,成为毫无理智的怪物,没办法,只能丢在试炼场当做弃品。” “后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半妖渐渐能承受魔气,虽然会被吞没理智,好在仍能听我命令行事……” 他摊手,扬了扬下巴,“喏,就是你外边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眉眼隐入黑暗,斑驳的光线将他下半张脸分割成无数块,明明灭灭,声音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再之后就是收拢你的势力,杀掉所有反抗之人。” “犹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魔界天空的云团散了很多,整个天地间很亮,将魔宫中的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满地的狼藉,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在地面积成水洼,踩上去,啪嗒一声,很响亮。” 话落,他抬眼透过殿门望向外边的天空,“从那之后,魔界的天空更加阴沉,再也没有像那日的好天气了。” 明姝沉默地听着,能感觉到身旁宁灼的怒意越来越盛,积攒到极致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微凉的体温穿透衣服沁入皮肤,顷刻间浇灭了他的汹汹怒火,唤回全部理智,侧眼看到明姝朝他摇了摇头。 宁灼咬牙忍耐,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死这个变态,无奈人家活了上千年,他一个刚苏醒不到百年的小菜鸟,怎么可能是千年老变态的对手,唯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高位上玄安乐收回视线,低垂下去到宁灼身上,噗嗤笑出声。 “本王还记得铁翠宗处你对本王的羞辱,你是被改命之人,应该保留有那时的记忆……” “今日不同往日,本王再瞧你只觉得分外可笑,一群异类罢了,也值得你这般义愤填膺,当真是……” “天真又愚蠢!” 吐出残忍的字眼,视线斜向明姝,“阿姐该不会是在魔界见多了争斗,便找个蠢货图清净吧。” 宁灼将要出口的反击咽回去,扭头同样盯着明姝,微微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不放过她的半分表情变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紧张,怕真的在她脸上看到赞同之色。 “他与你不一样,他生来尊贵,便是站在那权势顶端之人,不必去筹谋,不必去算计,更不必利用背叛至亲之人。” “见识过了低劣小人,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泞,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当然不如坐享其成。” 身为最了解他的人,明姝当然知道怎么往他心口戳刀子,字字珠玑,刺的玄冥脸色大变,眼中闪过血色,闭了闭眼,稳住表情,魔气溢出,阴霾一寸寸覆盖他整张脸,恍然间大殿似乎一点点暗下来。 空气凝滞,魔气暴乱,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姐倒是维护这个蠢货……” 宁灼拍着胸膛,骄傲又欣慰,“那怎么了,我生来尊贵,阿姝跟了我,我的就是她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奇珍异宝,唾手可得,哪用得着绞尽脑汁算计。” 玄冥低笑一声,尽是嘲讽,“也是,如果你不是妖皇的亲弟……” “没有如果,我就是妖皇的亲弟,阿姝就算图我的身份地位又如何,我有啊,为什么不能图,反正都是我的东西。” 宁灼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图人和图身份地位并不冲突,况且这可是他的加分项,除了他,哪有人舍得这么大手笔地出灵石,甘愿填剑宗那个无底窟窿。 这么一想,他果然是她命定的道侣,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玄冥笑容一滞,彻底撕破伪装,脸色阴沉可怕。 明姝抛给宁灼个赞赏的眼神,说得好,说得妙,希望之后不要忘了现在说的话,大大方方地掏灵石。 轻咳了一声,吸引玄冥的注意,见他脸色难看,便准备速战速决,问完就跑。 “我还有一问,魔主大人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或者说,魔主大人怎么逆天改命的?” 她问得很笼统,希望玄安乐自觉点,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净,不用她多费口舌。 烛火燃烧,人影晃动,高坐上的人斜斜倚靠在座椅,伸直了长腿,姿态闲适,半阖着眼,回忆以前。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本王从龙霁那听说,凤族先祖有穿梭时空的能力,鼓动他叛变的同时,趁乱盗走了先祖牌位。” “本王觉得,先祖定会给后人留下传承,于是秘密抓凤族的凤凰,当着牌位的面折磨杀掉,某次察觉到了里面的神魂波动,本王唤其出来,它不理,于是本王再抓凤族凤凰,放干他们的血,再将尸体丢进血池中,手段尽出,先祖的残魂终于无法忍受,出现了。” “本王让他将传承交给本王,它不愿意,说什么掌握规则之前要先跳脱规则之外,本王是规则之中人,无法掌握这种能力……” 呵…… 一声冷笑,“本王偏不信,于是将牌位丢进了血池中,日日浸泡,让那些凤凰死之前的痛苦,深深刻进牌位中,时时折磨它。” “不过半日,他便反悔答应了。” 唇边勾起笑意,颇为得意,转瞬又拉平覆上阴翳。 “本王接受了传承,却因不是规则之外的人,只能掌握皮毛,根本不能像它一样,能穿越现在与未来,更谈何逆天改命呢。” “直到你出征归来,本王看到你……” 沉重压迫的视线径直射向明姝,语气突然轻快起来,“阿姐懦弱无能,自觉无力改变我二人的处境,本是打算献祭阵法召出邪物报仇,没想到阴差阳错,将你召唤过来了。” “不,是我二人合力将你召唤过来,阿姐身体本就虚弱,她的性命不足以驱动全部阵法,打破两界壁垒,将你从异世界拉过来,是我补了半条命,才成功。” 明姝心重重一沉,哪怕有猜测,仍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过,更让她痛心的是玄冥的凉薄,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亲姐的性命,回想曾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怕不都是装的吧! 再看后来的背叛早有迹可循,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姐亦可舍弃,她这个冒牌货算什么呢。 果然魔族无亲情,骨子里都是冷血的。 余光扫了眼宁灼,见他满脸冷漠,并没有暴怒,稍稍放了心。 高位上,玄安乐长指敲了敲扶手,一片死寂中,清脆的咚咚咚声格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心上,让明姝也禁不住心跳加快,唯恐他又爆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玄安乐视线重新定在明姝身上,“扯远了,不过阿姐这般聪明,应该猜到了,你就是所谓的规则之外的人。” 扶手上的长指停住,仰指天空,语气幽幽,带着浓烈的不甘,“这方天地的规则,像撒开的弥天大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时间走行,过去与未来,皆在规则之中。” “我们都是这牢笼之中的傀儡。” “残魂说的对,傀儡怎么可能逃脱规则,掌握规则。” “但阿姐你不一样,异世之魂不受这方天地管辖,跳出规则之外,自然能穿梭时空,改变过去与未来。” “至于未能掌握规则之力,本王会的那点皮毛足以将你送回以前。” 停顿片刻,语气低落下去,“其实本王当时很忐忑,铁翠宗那群半妖献祭的力量,维持本王神魂不灭已是艰难,根本积聚不了开启时空通道的力量,所以铁翠宗那时,即使吸取了所有半妖的力量,仍很勉强,本王不得已用了神魂之力,神魂俱灭。” “成败皆掌握在阿姐手中,失败则世间再无玄冥此人,成功则本王复活,翻身成为魔界之主。” “事实证明,本王赌对了,阿姐果然成功了。” 他朝明姝笑的开怀,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幸灾乐祸。 手段残忍、杀害无数凤族,怂恿妖族叛变,窃取凤族传承,这般作恶多端的他,是她救活的呢,甚至连今天的至高地位,都是她帮他取得的呢! 也不知道他身边那位凤族小皇子,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恨? 不过他连外边那些半妖都会产生同情,想来对同族只会更在意,在同族血仇面前,二人那点脆弱的感情,顷刻间消弭无踪,徒留满腔仇恨。 如此,修真界与妖界芥蒂仍在,不可能结为同盟,三界鼎立,魔界安全无虞。 一想到这种后果,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回荡在这个宫殿,魔气震荡,烛火灭了一半,虎视眈眈的黑暗立刻扑上来,吞噬掉光明。 光线更加昏暗,明姝转身去看宁灼,只看清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心蹙起,绮丽浓烈的面容覆上一层阴郁,杀意渐起。 下意识去握他的大手,握的紧紧的,感受他稍显炙热的体温,浑身凉意驱散了不少,“你……” 声音艰涩,袖下的手突然被他反握住,大拇指指腹贴在她滑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擦,“不是你的错。” 动作轻佻狎昵,却比安抚更有用。 明姝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心绪从波涛汹涌转瞬风平浪静,却被他追着不依不饶地抓住,拉到身前,抬首不躲不避地直视玄安乐,愤愤不平,“像你这种残暴冷血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定是羡慕我与阿姝感情深厚,得不到就毁掉,故意挑拨离间。” “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一切都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算计的,与阿姝无关,阿姝也是受害者,被你背叛、利用,还要栽赃嫁祸,毁她名声,真是用心险恶。” 笑声戛然而止,宁灼心里爽快了,偏又扭头问明姝,“阿姝,若能选择,你会救他吗?” “当然不会。” 她毫无迟疑地回答响彻大殿,“我自然要他神魂俱灭,消失在这天地间。”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高台上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魔气暴乱,像被烧煮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气,顷刻间便又归于平静,显出高坐上隐约的人影。 他轻笑了声,语气颇为遗憾,“好吧,本王其实是想测试一下你们的感情,阿姐毕竟帮本王良多,本王也不忍心看她一片真心错付。” 转瞬一顿,“说起来,宁小皇子也得感谢本王,若不是本王怜惜巫擎寿命将尽,将先祖的残魂丢给他,灵山秘境中阿姐也不会见到先祖残魂,你本就是那老东西最合适的传承人,那老东西见到你激动坏了,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你送回千年前。” “本王想了想,他大概想借此让你扼杀本王,救下那上百条只被残忍杀害的凤凰,甚至从这趟奇异的旅程中,捕捉规则之力,掌握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这样即使是这次失败了,看在他这个凤族先祖予你的恩情份上,也会再次尝试救下他们。” “老东西心机倒是深沉,只是可惜他那点力量能开启时空通道就不错了,哪还能向你传达意念呢。” “宁小皇子本该死在两界战场,妖界本该只有四位皇子,阿姐回到千年前,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改变了他必死的结局。” 黑暗中,他细细的眉皱在一起,纳闷怎么好事全让他碰到了。 话音落下,宁灼立刻转身紧紧抓住明姝的双手,嗓音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多谢阿姝的救命之恩。” 不是,按照前面一切都是他作恶的逻辑,这救命之恩难道不该是他的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后张嘴想继续说什么,淡漠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并没有回到千年之前,仅仅到了九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时间,说多,却比穿过两界壁垒容易很多,说少,你阿姐还是丢了性命。” “如果你当时筹谋的再精细点,有更多的力量,将我送到千年之前,你阿姐会不会还能活下来?是不是现在还能陪着你?现在的你不再是身边空无一人?” 玄冥心神俱震,愣在原地。 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的东西百般算计,能舍弃一切,而当拥有了之后,反而开始想念曾经舍弃的东西,甚至后悔。 明珠反拉住宁灼,朝殿外跑去。 两人代表着修真界和妖界,笃定他不敢痛下杀手,可万一恼羞成怒使阴招呢,这次叙旧叙的属实不太愉快,新仇旧恨,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财宝在小命面前不值一提,赶紧跑。 脚下漆黑玄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离开魔王殿时,身后传来玄冥的声音,阴沉暗哑,压抑到了极限,下一瞬便爆发,“那又如何,是她自愿献祭的,懦弱无能的人,没必要活着。” “本王的计划成功了,这就够了。” 快意的笑声响彻天地间,天空中厚厚的魔气团溃散来开,重新化为细小的魔气飘荡。 昏暗散去几分,光线明亮了许多,隐约还能听到他充满恨意的叫嚣,“本王留得半条命,血脉本源未有分毫损害,修炼一日千里,亲自将那些自诩天才的皇子皇女拉下神坛,踩进泥泞里,看他们露出恐惧、害怕,就像曾经我跪在他们面前那般求饶。” “本王亲手报了仇,不枉费阿姐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明姝啧了一声,小声吐槽,“明明有半数是我杀的,尽会揽功,真是脸皮比魔宫的城墙还厚。” 宁灼没听清她说什么,身体挨近,侧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疯了。” 挑拨离间不成,卖惨求诚失败,以后他魔界就得在狭缝中生存,千年算计,费尽心机,不过是从魔宫中的受人摆弄,到三界的处处掣肘,何尝不是轮回呢。 - 回到丹宗,又是两个月过去,丹阳道尊还没回来,正疯了似的满修真界搜罗宝物,小弟子要结道侣了,对象是剑宗的,他当时听到,天都塌了。 剑宗穷成那个样子,还不得狮子大开口啊。 自己虽然是丹宗宗主,可丹宗不是他的一言堂,若说掏空半个丹宗给小弟子当做聘礼,别说他不能这么做,宗内那些长老峰主也不可能同意。 于是他只能掏出自己的大半私房,积攒了半辈子的财物一朝空,心痛得要死,人也癫狂起来,甚至生出偷偷去妖界,打劫妖界库房,充盈自己的想法。 差点咬碎了牙,最后忍住了。 小弟子的妖族身份势必会暴露,表面上是剑宗与丹宗联姻,实则是妖族与修真界,两界联姻,到时还不是自己这个中间人去转圜,那时再狠狠捞一笔,何必冒险亲自上门。 两人回到丹宗,明姝仍住在宁灼的小院中,两人房间挨着,本要直接住一起,但一想丹宗人多眼杂,未免乱说闲话,便分开住了。 说是分开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宁灼基本每天都偷钻明姝房间,来回几次,他回过味来,觉得不公平,愤而提出抗议,控诉明姝一点都不在意他。 偷偷摸摸做贼,与在不在意根本没关系,他太过无理取闹了。 明姝本不想理他,可那人眉眼耸拉,闷闷不乐,瞧着颇为可怜,她看不下去,于是提出石头剪刀布,输者去赢者房间,有来有回。 今天是明姝输了,该她去宁灼房间,现下时间还早,不到睡觉时候。 清风朗月,月明星稀,她坐在窗户前,面前摆着给明流道尊准备的五百岁大寿寿礼,合上的书面上,追求三十六计几个大字刺瞎人眼。 翻开书页,拿起毛笔沾了墨,略一沉思,缓缓下笔,“成功在于锲而不舍,修炼在于坚持刻苦,追人亦是,在她身边,你要时时刻刻苦对她嘘寒问暖,不在她身边时,亦要传讯分享所见所闻,让她知道你时时刻刻在做什么,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当然如果她忍不住问你“你有病吗?”,恭喜你,你离成功更近一步,她已经开始关心你的身体了。”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要有距离感,距离产生美,如果她每天繁忙不堪,见形形色色的其他男修,这时不能追上去,要晾她一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每天晚上回来时,再体贴地献上安神缓解疲劳的宝物,让她知道你永远在家等她。” “修真界危机四伏,难免遇到危险,这时你最要关注的是她的安危,站在她身后,紧紧注视着她的背影,凝实她的一举一动,让她知道,哪怕在危险之中,你的眼中亦全是她。” 连写三条,灵感耗尽,明姝捏着毛笔,绞尽脑汁地思索,却再没有半点头绪,没办法,她没做过舔狗,也没狗值得让她舔,想舔他的狗倒是不少,不过都被她赶跑了。 早知今日,以前不该这么狠绝,该留个十来条狗来观察的。 正可惜间,窗户被人敲响,她回神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房间中摆放着夜光石,光线莹润温和,映出宁灼浓烈昳丽的侧脸,他斜靠在窗边,狭长的凤炎微挑,显出几分矜贵不羁。 撞上她的视线,唇边噙笑,朝她抛了个勾引的眼神。 “今日我们早些休息。” 明姝并不是很想早些休息,整天睡,都快腻了,就不能让她松口气?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否则他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难哄的很。 归根到底还是他太闲了,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 心不在焉地出了房间,宁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她毫无意外地一头撞进他怀中,被他张臂搂住,打横抱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见她仍在发呆,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想……没什么。” 宁灼站在房门前,眯着眼睛,突然冒出大胆的念头,喉结滚动,下一瞬,刻意放轻声音,“我不日去剑宗提亲,我们结为道侣可好?” 浑身僵的像块木头,不敢有半点动静,就怕惊扰了她,让她回过神来。 现实却不如他所愿,明姝仰头朝他看过来,目光清棱棱,清晰映出他满脸的生无可恋,甚至开始思索,待会被拒绝了,该怎么才能体面地将话茬掠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却没想到,她揽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下,在他以为成功时,毅然拒绝,“当然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68章 夜空渐渐聚起了厚重的乌云, 遮掩了皎洁的月光 ,闪烁的细碎星光消失,风声瑟瑟, 树影摇曳,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要下雨了, 空气都带了几分湿意。 宁灼抬脚踹开房门, 带着人倒在柔软的被褥间,将脑袋埋在她肩窝中, 不满地撕磨小片的皮肤,语气极其幽怨。 “为什么?” “我们已经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有一腿了, 难道你要始乱终弃吗?” 颈间痒痒的,不太舒服,明姝拽着他的头发,将毛茸茸的脑袋拉出来,摸了摸他的俊脸,安抚道, “我们现在这样又与道侣有何不同?” 主要是他身份不同,说是两人结为道侣,实则是修真界与妖界的联盟。 千年将过, 两界和平之约马上到期,两界从互不干涉的关系,乍然要结盟, 这么大的事,先不说会不会有人反对,定是麻烦事一大堆,明姝刚将烂摊子甩给陆沉星, 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反正离千年之约到期还有些时日,能拖一时是一时。 这般想着,她语气愈发温柔,纤纤玉手慢慢从侧脸到耳后,抚摸他顺滑的长发,按上他脊骨两侧的凹陷,指腹时轻时重,顺着脊背而下,带起别样的意味,“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比寻常道侣更加亲密,更加心意相通,何必拘泥于身份。” 在他眸色骤然加深时,攀上他肩膀的手突然用力,一刹那,两人位置变换,在他拒绝之前,捏着他的下巴贴了上去,堵住他的嘴。 她实在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勉强敷衍过去,明姝心中狠狠松了口气,然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未免第二天他继续不依不饶,明姝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离开了丹宗。 天刚蒙蒙亮时,明姝到了剑宗大门前,她收起琉璃剑,银白的剑身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陆沉星急匆匆赶来,连熬了几个夜,神智本就恍恍惚惚,这一道刺眼的光闪过来,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躲避,霎那间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好几下,勉强稳住身体。 明姝背光而来,妖娆艳绝的面容被镀了层光晕,仿若神妃仙子。 然陆沉星根本没得工夫惊叹大师姐的美貌,他满脸憔悴,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睁开眼看她时都生出了重影。 上次她回宗,没见上她一面,他特意派弟子盯着丹宗,只等大师姐回来堵她。 此刻见到人,陆沉星激动的几乎要热泪盈眶,加快脚步一个飞扑,在距离明姝一步远的地方,还未站定,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要给她来个五体投地。 那瞬间,他生出了阴暗的心思,凭什么大师姐潇洒自由,而他却要整天面对繁杂的事务,彻夜哭熬! “大师姐,我后悔了。” 一声大吼,吸引了无数路过弟子的视线。 明姝只觉眼皮一跳,生出不详的预感,一个健步飞快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双臂撑住他的身体,打断他的滑跪。 “大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话怪引人误会的,本就竖起耳朵偷听的弟子,立刻舍不得走了,满脸八卦之色。 大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认出了两个主角,更有弟子想起了这些日子修真界的传言,大师姐不是和剑宗那个小师弟勾搭在一起了嘛,怎么还招惹陆师兄呢,该不会脚踏两只船吧? 可即便脚踏两只船,也不该找自家弟子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人群窃窃私语,碍于明姝的威严,不敢大声讨论,可在场的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哪怕刻意压低声音,和大声昭告天下也没什么区别。 明姝嘴角抽搐,将陆沉星拉起,“师弟,有什么事直说,不必行此大礼。” 视线在他苍白的脸色上掠过,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猜都不用猜,她就知道陆沉星这般作态所为何事。 陆沉星轻咳两声,狠狠谴责自己一番,赶忙站稳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师姐,是这样的,之前不知道首席弟子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匆忙应下,现在我实在疲于应对,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着,他满脸痛苦之色,整张俊脸扭曲在一起,情绪又崩溃了,压抑地低吼,“大师姐,我不想当剑宗大师兄了,我想做回掌事弟子,每日管管弟子的杂事就行。” 敛了敛情绪,突然朝明姝重重行了一礼,“大师姐你才是剑宗宗主的弟子,剑宗理应由你掌管,这些时日,我渐感吃力,自觉能力不足,身份不够名正言顺,不能服众。” “今日前来,恳请大师姐能回来坐阵剑宗。” 众弟子哗然,总算明白眼前一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陆师兄终于受不了了,想将剑宗那些事务甩回给大师姐。 这些时日每天都见陆师兄忙的团团转,晚上练完剑休息时,陆师兄房间的灯亮着,凌晨起床练剑时,陆师兄房间的灯还亮着,也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众弟子的注意力立刻转了方向,一道道同情的目光投在陆沉星身上,再看明姝,不由带了些谴责。 大师姐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将所有事情都丢给陆师兄,自己倒是清闲了,可怜了陆师兄,别说练剑,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明姝面不改色,上前扶起他,然后拽着人朝宗内走去。 “师弟,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我外出刚回来,竟不知道你如此艰难,现在我回来了……” 后面的话,众人竖起耳朵听,却再也听不清,当然也不可能听清,因为明姝根本没再说话了。 大门口聚集的人很快散了,有弟子不由叹了口气,感慨大师姐也不容易,在外匆匆办完事,还没踏进剑宗大门呢,就被陆师兄找上门哭诉了。 明姝直接随陆沉星去了他的住所,站在他身旁看他干了会活,眉心一拧,当场指出他的不足之处。 他这人性格略有些古板,许多事务都按照她教的来处理,墨守成规,因此本来能一句话搞定的事情,他非要挨个仔细确定。 明姝端出当初明流道尊教自己的姿态,将他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最后撂下一句,“你好好干,一个月后我再来检查”,飞快溜了。 明姝回去梨院的路上,碰到了前来寻她的傅灵灵,身边跟着青衣,远远就见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赶路的间隙,还不忘打情骂俏。 明姝只觉得碍眼,差点当场转身走了,然傅灵灵眼尖,当即叫住她,“大师姐,你回来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张开胳膊冲进明姝的怀中,抱住她,“大师姐,我好想你啊!” 明姝视线低垂,盯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细小的碎发从发丝间隙钻出,直愣愣朝天竖起,伸出纤白的手帮她捋平捋顺,“倒没看出师妹有空想起我。” 傅灵灵小脸一红,害羞地搂紧她的细腰,正要狡辩,蓦地一僵,从她怀中退出,脸上飘出狐疑之色,站在原地反复地打量明姝,视线一遍遍从头扫到脚,再从脚到头,表情渐渐严肃下来,“大师姐,我怎么觉得你胖了。” “你将剑宗的事务都抛给了陆师兄,与宁道友逍遥快活,日渐心宽体胖。” 她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笃定地点了点头。 明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立刻否决,“不可能。” 青衣施施然跟上来,目光在傅灵灵脸上顿住,黏糊糊的,像要粘在她脸上,转而不舍地移开,轻飘飘扫了下明姝,殷切附和,“灵灵说得对,明道友确实胖了。” 傅灵灵小脸划过羞怯之色,嗔他一眼,转而直勾勾盯着明姝的腰身,“大师姐,你腰身确实粗了。” 她指着自己细胳膊给她比划,“大师姐,我以前抱你时,你的腰在这里,现在却多了整整一指长。” 明姝只觉得荒谬,修士修炼能排出身体中的杂质,保持形体,她根本不可能胖,这两人竟狼狈为奸,故意贬低她。 转瞬又觉得不对,师妹单纯善良,一向以自己这个大师姐为荣,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么只能是…… 锐利的视线射向青衣,像刮骨刀一样刮过他的脸皮,她到时要看看,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胆子有多大,竟敢教坏小师妹。 察觉她的不善,青衣飞快躲到傅灵灵身后,缩着脖子,将脑袋藏在她背后,不去看明姝。 傅灵灵赶忙解释,“大师姐,阿青他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恶意。” 明姝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她真的胖了? 仔细想来,这段时间确实有些松懈,修炼时间短了,连剑都少练了好几遍…… 正出神间,陆沉星从后边急急赶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糊弄了,甚至又让她跑了。 她这一跑,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咬了咬牙,陆沉星将笔一摔,起身飞快出门,沿着小路追过来。 傅灵灵看到陆沉星,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皱着小脸问他,“陆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姐变了?” 陆沉星思绪一滞,立刻将追来的目的忘到了脑后,清隽的脸绷紧,睁大了眼认真地打量明姝,“小师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大师姐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 绕着她转了个圈,在明姝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吐出,“貌似胖了点。” 他脸色一肃,厉声道,“定是这些日子大师姐不在宗内,没了宗内刻苦勤奋的氛围感染,修炼懈怠,才会如此,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好好待在宗内,随宗内弟子一起早晚修炼,重拾初心。” “当然……” 陆沉星本想接着给她戴顶高帽子,然后自然而然请她帮忙分担剑宗事务,发觉明姝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住口,解释,“我很久没见过大师姐了,兴许是我看错了。” 很久没见,才能发觉细微的变化,如果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根本看不出什么。 明姝明白这个道理,越明白越绝望。 心如死灰,然面上毫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冷冷道,“当然是你看错了,修士身体纯净,根本不可能有杂质堆积,形体自然不可能有变化。” 陆沉星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可能太久没休息,眼花了。 然后不等傅灵灵再说什么,大步离开。 等离开三人的视线,明姝几乎是冲回梨院,打开结界,关上院门,就地凝了个水镜,蹲在地上,心惊担颤地将脑袋伸过去。 水镜中霎时出现一张浓艳的脸,肤色白皙剔透,眉眼昳丽如画,像浓墨重彩的画卷,美得惊心动魄。 明姝摸了摸自己的脸,弯唇笑了笑,水镜中的脸霎那如云出雪霁,露出满意的笑容。 起身放心地收了水镜,把了把自己的腰身,细感确实不如以前纤细了,再一想这些时日的悠闲生活,便觉得情有可原。 每天吃吃喝喝,然后再睡睡,不胖才怪呢。 如此,减肥就迫在眉睫了。 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宁灼差不多该发现她不见了,到时铁定要来剑宗寻她,万一被他黏上来,别说减肥了,怕是要更胖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怕他追着要名分。 想到此,她转身出了梨院,赶去任务堂,挑来挑去,挑了个秘境采摘灵植的任务,那是个新出现的小秘境,进入后持续三个月才会再开放,也就意味着她能躲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她清静清静,瘦回去。 接下后快速离开剑宗。 几乎是她前脚刚走,后脚明姝就赶到了剑宗,直奔梨院,远远看到紧闭的院门,完好的结界,当即清楚她不在这里。 扭身返回,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最后没办法,揪了个剑宗弟子,将他带去了陆沉星住处。 抬脚踹开大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发现里面没有人之后,表情一秒温和下来,笑眯眯地上前问他,“你知道明姝去哪里了吗?” 陆沉星丢下手中的笔,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问问问,就知道问他,他还想知道大师姐去哪了呢!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宁灼眉梢挑了挑,瞥了眼桌案边比人还高的文书,再瞧他这样子,怨气冲天,已经猜出明姝早就跑了,不然这人也不会坐这任劳任怨地干活。 当然猜出归猜出,他还得弄清楚人到底跑哪了。 于是,他当做没看到他的脸色,薄唇边噙笑,凑上前,“剑宗我不熟悉,你将宗内弟子叫过来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陆沉星拉开椅子站起身,发出刺啦一声响,阴沉沉瞥了他一眼,朝外走去。 宁灼立刻追上去,非但半点不生气,甚至还生出几分同情,啧啧啧,看看明姝都将人逼成什么样了,他可还记得这人以前的模样呢! 真可怜。 陆沉星唤人下去问了问,没多久就有了消息。 得知明姝接了秘境任务,要三个月才能回来时,简直要气笑了。 昨天故意哄骗自己就罢了,今天怕他再问起,干脆跑了,做起了缩头乌龟,这属实不像她的做派。 宁灼气过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逼她逼的太紧了。 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连向陆沉星道谢都没有,慢吞吞地走了。 死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陆沉星再次将额角暴起的青筋按下去,再次生出荒谬的想法,自己上辈子肯定哭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才被他们这般折磨。 - 于此同时,妖皇殿中,宁则御正在看属下呈上来的册子,浅淡的红眸中映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宇间逐渐积酝烦躁,表情突然一滞。 大长老二长挥袖震开拦路的妖,闯进大殿中。 他放下册子,来不及看清来人,倏然间被拽着胳膊从座椅上拽下,腰侧狠狠撞上桌角,疼的他脸色扭曲,朝前踉跄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身体。 想发怒,想抬手狠狠给罪魁祸首个大嘴巴子,将他扇飞,逐出妖界。 然整个妖界能将他逼到此的,也就那两人了。 他敛了敛表情,抬头的瞬间,扯出抹勉强的笑,“二位长老,冒然前来,所为何事?” 大长老满脸通红,激动的胡须颤动,“则御啊,真是好小子,没想到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是让老头子我大开眼界啊!” “好好好,老头子真是没看错你,打小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他狠狠拍着宁则御的肩,力气大的直接将他身体打歪,若不是他用妖力抵抗了,定要被他一巴掌拍到地上。 宁则御嘴角抽搐,视线转向旁边的二长老,“二长老,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这般激动?” 二长老满头的白发十分散乱,发髻松散,整个人看不出平日的严谨古板。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加深,温柔至极,看宁则御的目光极其欣慰,“是后山繁明洞的血脉石亮了。” 宁则御露出诧异之色,又听她继续道,“凤族子嗣稀薄,族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后代出生,老头子日日忧心,今日如往常一样去后山繁明洞查看,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血脉石亮,代表着我们凤族即将有新的后代出生。” “这可是我们凤族几十年来唯一的新生后代,代表着凤族振兴壮大的希望,你务必要将她们母子接回来,好好照顾,不得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她脸一绷,目光肃厉,颇有几分他敢不做,便要狠狠训教他的意味。 宁则御听她这般说,脸色渐渐沉下来,凤族一向专一,认定后便忠贞不渝,没想到竟还有这种不负责任的人,连子嗣后代都有了,都不曾打算将人带回来,简直败坏凤族声誉。 若让他知道是谁…… 他拧死眉心,转而向大长老投去疑惑的视线,“大长老,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你放心,只管开口,无论是谁,我绝不包庇。” 脑海中已经开始思索了,是瞧着温柔和气,却惯会装模作样的老二,还是感性乖巧,实则腹黑冷漠的老三,又或者是冷酷热心,却愚昧固执的老四,到底是哪个蠢蛋,整体在外不着家,勾搭人家女妖就算了,还敢做出这种不负责的事,看他回来不打断他的腿。 大长老脸上闪过疑惑,转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将他拍了个踉跄,才哈哈一笑,“你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包庇不包庇,没听老婆子说吗,要你快些将她们母子二人接回来,好好安置,务必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宁则御有点回过味来了,合着是认为在外边乱勾搭女妖,还不负责的人是他啊! 冤,太冤了! 他整天窝在妖皇宫中,处理不完的妖妖纷争,不时还要为他们鸡毛蒜皮的小事评理,哪有空生孩子啊! 再说,他都好几百年没见过龙菡了,都怕上门被赶出去,想生也生不了啊! 无语极致。 他耸了耸肩甩开大长老的爪子,转身回到座椅前,施施然坐下,浑身像没骨子一样,瘫在宽大的座椅间,神态慵懒,摊了摊手,“你们找错人了,我已经几百年没出过妖皇宫了,不可能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后代。” 大长老一秒收敛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你还骄傲上了,身为妖皇,不担负起凤族繁衍壮大的重任就罢了,还这般懒散、懈怠,真是朽木不可雕,你太让老头子我失望了。” 扭头和二长老商量,“老婆子,你说这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臭小子,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女妖不负责任……” 宁则御手肘撑在桌案上,托着下巴沉思,首先排除他自己,然后老二老三老四想来也不敢做这种事,红眸动了动,突然插话,“是小弟。” 大长老二长老身形僵住,下一瞬,大长老狠狠一拍大腿,“对呀,怎么忘了他,肯定是那女娃子……” “是老头子我着想了,以为是哪个良家女妖,忘了那女娃子。” 他飞快冲到案桌前,因为冲的太猛,将桌边成堆的册子都扫到了地上,却全完不顾,死死抓着他的手,“你快去修真界将灼儿带回来,快点,现在就去,老头子我要在一炷香内看到他。” “二长老,我身份……” 本想让二长老劝劝他,没想到一转头,却对上二长老暗含催促的目光。 宁则御当即败下阵来,无奈地站起身,随手划破空间,转身走了进去。 - 宁灼走出剑宗大门时,身体中的血液突然躁动,莫名的力量指引,他顺着仰首望向天空,湛蓝的天际被飘白的云朵,割裂出一道明显的边界线,有与他同源血脉的人……不,妖飞快靠近。 像逐渐沸腾的水,血液愈发的躁动,叫嚣着要冲出去,为来人指引位置。 藏在指尖的法器失了效,妖力在经脉中飞快流动,间或泄露出几缕,引的不少路过的剑宗弟子侧目。 他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正要像来时一样向其中输入灵力,掌心贴在飞舟上,陡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灵力,有的只是妖力。 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妖族的身份,他都不敢想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会引起多少的麻烦事。 明姝本就不愿给他名分,那时怕连见都不想见他了。 想到这种可能,他咬了咬牙,快速沿着下山的小路跑去。 剑宗屹立于连绵的山脉之上,连着跑了半刻钟,眼前便出现了密集的树木,他跨过路边膝盖高的草丛,躲进树林中。 光线陡然暗下来,阳光从树枝间的缝隙投射进来,光影摇曳,映出他显出长羽轮廓的面庞,身后隐隐出现火红的雏形。 血脉之力在暴动,渐渐显出妖族的特征。 宁灼靠在一颗大树后,那棵树足有两人环抱粗,将他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只看到地面有展翅的影绰倒影,若是旁人看到,怕是会以为有什么大鸟躲在那里。 宁灼拂去衣服上沾的草叶,表情已经从烦闷,生气,到暴躁了。 找人方法那么多,传讯于他,让丹宗弟子传个声,再或者让师兄来寻他,再不济,让他师尊丹阳道尊过来也行啊,非得搞这么耗费心血,又让他狼狈的方法。 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连一星半点都不能等。 他发誓,不管是谁,待会见了那人,绝对要他好看。 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带着眸中奇异的韵律,剑宗和丹宗的弟子循声瞧了眼便收回了目光,只以为是普通鸟叫声,唯有藏在宗门深处的各宗大能突然睁开眼。 他们认出了,那是凤凰的清鸣之声,呼唤同伴。 两界和平之约还未到期,妖界皇族却突然出现在修真界,是要提前撕毁协议? 一时间,无数大能闻风而动。 宁灼脸上的暴躁转瞬化为凝重,转而又不耐烦起来,不是,妖界又没什么大事,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嘛! 宁灼不解,很震惊,并且很烦。 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突然漱漱晃动,像被巨力拂开,一道流光射来,转瞬地面出现一道拉长的人影。 “大哥,你……” 宁灼满脸震惊,话还未说完,人影已到跟前,抓住他的肩膀,面前空间骤然撕开一条漆黑的裂缝,露出浓稠的黑暗,带着他踏进去。 裂缝闭合,下一瞬,原地出现数道人影,地面空荡荡,只留有残留的妖力波动。 “来晚一步……” “妖界之人来修真界所为何事?” “为何冒然来修真界?”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转而想到山顶便是剑宗,立刻掉头去了剑宗,兴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各宗大能上门,陆沉星这个倒霉蛋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顶着巨大的威压,汗流浃背,本就苦逼的生活愈发艰难。 等自家老祖宗到的时候,他走出门两条腿都是软的,还是旁边的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直接跪在地上,来个五体投地。 宁灼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妖皇殿中,周围站了密密麻麻一圈人,为首是凤族的大长老和二长老,其余都是凤族的族人,甚至连三个常年不见人影的兄长都在。 宁灼眼皮一跳,开始思索自己最近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下一刻,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目光不屑地扫过所有人,哼,他最近可是一直和明姝待在一起,两人恩恩爱爱,根本就没没时间做别的。 转身看向宁则御,十分不满,“大哥,你将我带回来做什么?” “有什么事,传讯给我就行了,再不济,让师尊通知我一声,我回来再说,何必亲自跑一趟修真界。” “大哥,你什么身份,怎么能冒然去修真界,你自己不懂事就算了……” 眸光谴责,俊脸一沉,逐个环视周围的一圈人,最后停在大长老身上,“族老爷爷,你怎么能纵容大哥如此任性。” “两界关系紧张,如果引起误会怎么办?这么严重的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懵了宁则御和大长老。 宁灼的二哥宁则汶上前一步,伸长了手,满脸欣慰地要去摸他的头,“小弟长大了。” 老三宁朔眼眶中包着两泡泪,捻着袖口擦了擦,“是啊,小弟再也不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可怜了。” 宁灼满脸莫名其妙,躲开宁则汶的手,挨个狠狠瞪他们一眼,“说什么呢,我都两百……反正我已经很大了,小时候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那做什么。” 老四宁陵冷着脸,视线落在宁灼身上顿时柔和下来,脱口而出,“族内有新生后代。” 宁灼恍然大悟,原来是族内有新凤凰了,怪不得这么着急要抓他回来呢。 凤族子嗣凋零,已经许多年没有新凤凰出生了,这么大的事,是值得庆祝一下。 几步快到宁则御身边,狠狠撞了撞他的肩膀,视线满是挪揄。 “大哥,原来你这么速度啊,明明我刚离开妖界时你与龙族那个暴躁女还没进展,没想到这转眼不过大半年,她竟已经有他你的子嗣了……” 说着,凑过去压低声音,“回头向我分享分享秘诀。” 龙凤两族这些年都没交集,对龙菡的心思本就鲜少人知道,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点出,甚至他还是爱而不得的那个。 宁则御只觉得脸快烧起来了。 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妖皇,别的不说,这装模作样的工夫练得极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浅淡的红眸转动,颜色深了几许,施施然道,“小弟你弄错了,不是我,为兄没有秘诀向你分享。” “反而,为兄该向你请教才是。” “什么意思?” 宁灼一愣,下意识扭头,这一看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自己身上,欣慰、激动、钦佩,像在看一个香饽饽,顿时让他如芒在背,行动先于意识,飞快躲在宁则御身后。 众人表情一滞,不知是谁起了头,接二连三响起笑声,最后化为哈哈大笑。 宁则御转身将人拉到一边,小声与他解释,“繁明洞的血脉石亮了,你知道的,大哥要守着妖界,心里又有龙菡,所以这新生凤凰不可能是我的。” “你二哥、三哥、四哥,你也知道,他们性格恶劣,不招女妖喜欢,除此之外,便只有你了,大哥只以为你与修真界的明道友走的近了些,没想到竟已经有此进展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她带回来?” 顿了顿,“她是修真界的人,如果她不愿意来妖界,你过去也行,反正你平日也一直待在修真界,回不回来没差别。” “不过你二人的婚礼如何是如何打算的?” “修真界与妖界的千年和平之约即将到期,此时你二人的结侣仪式也代表着两界的联姻,两界重修旧好,和平共处。” 宁灼喃喃道,“还没想好。” 他已经被巨大的信息冲昏了头脑,迷迷糊糊,听到耳中的话也断音,像一个字一个字迸住来的。 不是,他连名分都没有,竟然已经先有子嗣后代了! 也不知道明姝知道吗? 知道吧,不然为何离家出走,不敢面对他,定是被吓到了,一时不敢接受,选择逃避。 这么一想,便能理解她为何突然这般反常了。 原来她竟这般爱他,连怀了他的子嗣都没有打掉的想法,接受不了也只是偷偷躲起来…… 宁灼激动的几乎要热泪盈眶。 是他逼她太紧了,此前竟然还因为名分的事怀疑她,太不该了。 这般想着,他立刻就想冲出去,回到修真界,去她去的小秘境外等她,等她出来,向她认错,道歉。 宁则御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人拦下,莫名不解,“小弟,你跑什么?难道你不想负责?” 顿觉小弟被老二老三老四他们教坏了,偏头狠狠瞪三人一眼,心想回头定要压着他们去禁地反思,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视线再度转到宁灼身上,温柔耐心,正准备谆谆教导,却听他不满地反驳,“说什么呢大哥,我是着急与阿姝商量结侣之事。” “两界联姻是大事,可不得现在就开始准备,再说她已经怀有子嗣,等肚子大了穿婚服就不好看了,时间紧急,当然是赶紧敲定婚事。” 说着,他拂开宁则御的手,扒开拥挤的人群,“都让让,都让人,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你们都有子嗣后代了吗,为凤族的繁衍壮大做贡献了吗?” 人群自发让出一道路,他施施然走过,目光藐视,平等地扫过所有人。 站在门口,仰起下巴,从鼻子哼出一生冷哼,“身为凤族之人,半点不为族群着想,整天就知道仗着血脉仗势欺妖,真是损害凤族名声。” 视线越过人群,在最前方的三个兄长身上一一划过,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转身急匆匆离开大殿。 身后一众人人盯着他的背影,胸口积满了郁气,生,回去就生,有伴侣的找伴侣努力,没伴侣的则出去勾搭女妖,但凡有机会,一定要将这口气狠狠地出了。 出了妖皇宫,宁灼望着茫茫密林,当即后悔了,从妖界到修真界都猴年马月了,他的时间怎么能浪费在无聊的赶路上,于是当即返回妖皇宫,先去宝库搜刮了一番,然后回到妖皇殿,趾高气昂地指挥宁则御划破空间,又给他送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赶去小秘境,凭着装得满满的储物袋,在小秘境外露天席地的住下了,白日眼巴巴的望着秘境出口,晚上靠在树边小睡一会便醒来一次,看了看秘境入口,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再放心地闭上眼睛。 不过一个月,周边便有了流言,说秘境外来了个疯子,整日守着秘境入口寸步不离,有人猜测,是以前的同伴、兄弟或至亲之人死在了秘境中,他不愿接受现实,于是天天在秘境外等候,做着他们有朝一日终会出来的美梦。 也有人说,那人知道秘境中有绝世珍宝,特意守在外边,只等秘境开启,里面无人之际,趁机简陋。 更有人说,那人的血海仇人入了秘境,他特意守在外边,看看仇人死没死在里面,如果死了,那便大仇得报,如果没死,那便趁他状态折损,直接灭杀他,报仇雪恨。 众说纷纭,然宁灼一概不知。 三个月一晃而过,他从灼灼耀眼的俊美公子,恍若天神下凡,成了灰头土脸落魄公子。 明姝踏出秘境时,仍一眼看到了人群边缘的他。 他状态不太好,狭长的眼半耸拉着,斜倚着身后的大树,视线懒懒散散地望向这边。 目光霎时顿住,一改刚刚的半死不活,乍然精神起来,俊脸满是笑意,大步朝她走过来,到了跟前时,视线下移,停在她的肚子上,人也站在一步开外,抿了抿唇,忐忑地觑她脸色,不敢再靠近。 “你的肚子……” 明姝露出异常温柔的笑,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像招小猫小狗一样,朝他招了招手。 在他欣喜地走进时,骤然侧身,抬肘狠狠给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69章 修士整日灵气灌体, 排尽身体杂质,体质干净无垢,就算她修炼上懈怠了些, 只会不涨修为,根本不会发胖。 她当时过于担忧自己引以为傲的绝美容颜, 慌乱之下脑袋不甚清楚, 等到了秘境,她当即意识到这个事实, 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这三个月间,感受到自己愈发明显的肚子,只觉得荒谬。 修为越高, 越难以孕育子嗣,而她高阶修为,怎么可能这么简简单单就中了? 简直是荒谬。 难道是跨种族的原因? 串串总比纯血的生命力顽强,难道放到妖族身上也适用吗? 想她堂堂剑宗大师姐劳累了半辈子,还没过几个月的逍遥日子呢,就要升级养娃了, 真是让人绝望。 但愿养娃比剑宗那些缠人的事务简单。 秘境的短短三个月,她从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 再到绝望,出秘境时,她已经异常冷静地接受了, 然此刻看到罪魁祸首,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二话不说,先暴揍一顿出出气。 深吸口气, 迎着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她收了手,转而亲密地挽上他的胳膊,夹着嗓子,语气异常的甜,“夫君,等很久了吧,让你担心了。” 在宁灼惊恐地目光中,将人拖到一边。 身后众人窃窃私语,语气尽是失望,“原来是等自家夫人,不是身负血海深仇,等仇人复仇,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殊死搏斗,特意来早占了个好位置,唉……”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我以为真是个疯子,还想看看秘境开启后,他会不会冲进里面呢。” “我还打算,要是他真的神志不清,非要冲进去,谁知道这秘境下次开始是什么时候,他一个脑袋不清楚的人待在里面定是白白等死,我要拦一拦呢。” “唉……” “不过这疯子能在秘境前苦苦等这么久,想来对她夫人一往情深,也是个难得的痴情人。” 明姝听到这些人的话,不由抽了抽嘴角。 再看宁灼,不由认真了几分,发现他精神确实不太好,往日傲气张扬的丹宗小师弟,此时神态萎靡,眼皮半耸拉着,随着主人的情绪忐忑地颤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的乌青格外显眼,时而抬起觑她一眼,尽是畏缩,一点都不像他了。 感受到她的打量,飞快取出个储物袋,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跟前。 “聘礼。” 视线下移,定在她的肚子上,“你现在有了身孕,必须要给我个名分了,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明姝噗嗤笑开了,笑容明媚,不带半点阴霾,仿若刚刚怒意滔天的人只是幻觉。 “嗯,我刚不是喊过你了嘛!” 他开始回想明姝刚刚喊了什么,貌似是……夫君…… 这就成功了,他还没来得及献上宝物,与她郑重求亲呢。 太……太容易了吧。 与他想象的不同。 神情呆滞,脑子成了一片浆糊,整个人晕乎乎的,恍然间有神魂飘起来的错觉。 明姝瞧他那呆样,只觉得好笑,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将人拉低,借着身形的遮掩,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玉白的掌心轻拍他的俊脸,“好了回神了,我们该回去了。” “不是要名分吗,还不快回去准备,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宁灼陡然回神,将手中的储物袋塞给她,“喏,聘礼,我特意去妖皇宫的宝库挑的,你看看,若有不喜欢的,我回头给你成其他的。” “嗯。” 明姝扯开一角向里面望去,差点被闪瞎眼,天材地宝、灵石和各种法宝法器堆叠成高高的一座山,储物袋被撑得满满当当,让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将妖皇宫搬空了。 正要扭头问问他,却猝不及防撞上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唇上一热,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是他志得意满的侧脸。 像吃到了鱼的小猫,翘起尾巴洋洋得意,又餍足地眯着眼。 灰头土脸的小公子焕然一新,再度恢复成倨傲矜贵的妖族小皇子。 仿佛被他感染,明姝心情也好了起来,不由翘起了红唇。 两人赶回去,宁灼匆匆回去丹宗,给丹阳道尊传消息,让他昭告他的身份,然后集结修真界的大能与妖界商量两人的婚事。 明姝回了剑宗,安心养起了胎,凤族要孕三十载才能产下蛋,人修只需孕十个月,不知道这人妖结合的半妖要多久,生的又是人还是蛋。 在明姝前脚刚踏入剑宗时,陆沉星后脚急急赶来,堵在梨院门口,防止她再次逃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能被她忽悠,必须将一部分剑宗事务丢回给她。 然脚抬到半空,还没过梨院门槛,里面传出傅灵灵震惊到变形的尖叫声,“什么,大师姐你有孕了……” 陆沉星挺直的脊背颓然塌下,收回脚,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大师姐有孕了……有孕了……有孕了…… 所以,这次他又失败了是嘛! 他很想像傅师妹一样扯着嗓子尖叫,可他现在身份不允许了,只能闭闭眼,将苦果往下咽。 梨院中,傅灵灵好奇又怪异地盯着明姝的肚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实在看不出有孕的模样,不过在伸出胳膊抱了抱她后,立刻平静下来。 是怀了没错,大师姐腰身又粗了。 转而小脸布满气愤,一拍石桌,猛灌一杯茶,一口气喝完,才抬眼向明姝控诉,“大师姐,孩子爹是谁?是不是丹宗的宁道友?” “就知道阿青不会骗我,你竟然不仅与他有一腿,甚至都珠胎暗结了。” 气愤化为怒火,死死盯着明姝的肚子,“是不是他不愿意负责,大师姐,这种渣男不值得你伤神,你放心,我回去就和阿青说,让他帮你搜罗修真界的美男,保证找个比他更好看的男修。” “到时候,你就故意将新欢带到他面前,让他悔不当初。” 明姝施施然提起茶壶,将她面前的茶杯添满,曲起纤纤玉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话本子最近没少看吧。” 眼波流转,嗔她一眼,警告道,“再胡思乱想,全部没收。” 在傅灵灵露出惊恐的表情后,不紧不慢地解释,“以为我是你吗,眼光差的要死,竟看上些不怎么样的人。” 傅灵灵立刻不满地辩驳,“阿青人很好的。” “行了。” 明姝打断她,实在懒得听两人的甜蜜情事,正了正身体,稍稍坐直些,“师妹,宁灼他身份不太一样,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他是凤族,是现任妖皇最小的弟弟。” “我与他结为道侣,不仅仅是剑宗与丹宗的事,更是修真界与妖界两界之间的大事,事情繁琐,牵扯过大,他早早回去准备了,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般不负责任。” 傅灵灵撇了撇嘴,十分不满,“大师姐,你就知道袒护他。” 明姝眼皮都没动一下,“你刚刚不也袒护青衣。” 傅灵灵气的跺了跺脚,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一个月后,修真界与妖界同时宣布两界持续千年的和平条约作废,妖族与修士哗然,在思索着要不要先发制人时,两界突然宣布要进行联姻,以姻亲关系作为纽带,永世交好。 一周后,丹宗宣布宁灼妖族小皇子的身份。 众修士恍然大悟,原来两界早就计划要联姻了,都将人妖族小皇子送到修真界几十年了,怕不是早早开始选妃了,就是不知道被选上的是哪个女修,运气这么好,一跃成为妖族皇妃,不但能享尽妖族资源,还连身份都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修真界最不能得罪的人,连各宗的大能都得尊着敬着。 很快便有人想到前些日子修真界的流言,听说剑宗那位大师姐与他不清不楚,空穴不来风,怕女修就是这位木头美人了。 一时间,人人感慨,犹记得当初这两位可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谁想竟还能放下往日过节,对对方动了心,这要是他们,动的心是杀心还是情,还尚未可知。 不禁感慨两人的心胸之宽阔,当真不拘小节。 明姝给明流道尊传讯时,他正与月霜仙子说起这事,月霜仙子自然听到了前些日子修真界的流言,便隐晦地劝他回去看看。 明流道尊只以为她又赶自己,当即厉声拒绝了,甚至当着她的面接下明姝的传讯,开口便是一番训斥,然后告诉她剑宗一切由她做主,休要打扰自己。 明姝捂了捂耳朵,没理他,转而与月霜仙子说起话,邀请她来自己的结侣大典。 月霜仙子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有了月霜仙子,明流道尊不回来也得回来。 明姝精准掐住自家师尊的七寸。 这厢,明流道尊接到了丹阳道尊的传讯,两界联姻,事关两界和平,这种大事,他这个当事人之一的长辈怎能不在。 他没理明流道尊,先问了问月霜仙子,然后诚挚地邀请她过来商量两界大事。 月霜仙子偏头瞅了眼明流道尊,心知肚明,便爽快地应了。 两界有条不紊地准备起婚事,各地喜气洋洋,而位于修真界与妖界边缘的城池,间或有妖族入内,半妖也显出踪迹,修士从无视到坦然接受,渐渐有修士与妖相交后,颇感遇到了知己,相谈甚欢。 两界渐渐开始交汇、融合,一切都在变好。 五月中旬,正值春末夏初之时,天气晴朗,万物勃勃,吹拂的微风带着几分春日的余温,太阳温暖而不让人感到炙热。 两界本该枯萎的花被灵力与妖力催发,开的争奇斗艳,各种奇异花卉从妖界一直铺到了修真界。 两界联姻,结侣大典无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妖界举办都不合适,都办一次又太过费时费力,于是两界交汇处,一座辉煌庞大的城池拔地而起,起名姻缘城,见证这段旷世奇缘。 在浓郁的花香包围中,明姝从剑宗赶往姻缘城,而宁灼则从妖界赶往姻缘城。 两人身着大红喜服,在两界长辈的见证下,拜了天地,许了誓言,便正式成为道侣。 礼成时,宁则御不禁红了眼眶,想要上前与他说几句宽慰的话,却被旁边的老二拉住了,他当即变了脸色,连小弟都有了道侣,而他们呢,整天在外游荡,却半点消息也无,真是不中用。 果然还是小弟最乖巧,最让他省心啊! 修真界这边诸位大能也是满脸欣慰,转身与妖族这边攀谈时,眼前场景骤变。 只听一声清鸣,转头看去,却发现两位新人只剩一位,倾城绝艳的女修脊背挺着笔直,满头乌发被风吹起,拂过带着妖娆艳色的眼尾,红唇弯起,正笑看着眼前巨大的……凤凰。 昂首的凤凰察觉到她的目光,垂下鸟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饱满精致的鳞羽泛着奇异的色彩,五彩光华流转,炫丽、高贵。 远方妖界的丛林中,传来阵阵鸟鸣声,是万鸟在表示自己的臣服。 在无数的鸟鸣声中,凤凰掀起翅膀,带出巨大的气流,而直面气流的女修,却在下一瞬轻轻一点脚尖,飞身落在了凤凰身上。 众人一惊,来不及阻拦,便见那万鸟之首的主宰,挥动翅膀,转瞬飞入高空,带着那女修消失不见了。 - 后来修真界逐渐兴起流言,妖族小皇子与那女修早就暗生情愫,结侣之日终于能与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一对有情人历尽磨难,终于终成眷属。 所有人都在赞叹妖族小皇子的痴情,连带着妖族众妖的名声都好了很多,渐渐的,修真界流行起找妖族做道侣,试想,有一个妖族夫君,不仅能用,还能骑,连坐骑都省了,简直不要太省心。 于此同时,各大城池渐渐出现半妖的身影。 一年半后,妖界与修真界同时宣布,蕴含两界血脉的后代降生了。 半妖不再躲藏,正式出现在各大城池,然其不能修炼,终究势弱,只能独来独往,偶与修士、妖族产生交集,便也处处遭受白眼。 直到一年后,两界昭告半妖修炼之法,半妖一族飞速崛起,不过短短十几年,便与修士与妖族形成鼎立之势。 至此,半妖一族彻底改变过去的处境,强势壮大。 而现在仍在奴役半妖,将他们变为傀儡的魔族,成为了半妖们的发泄对象,将千年来所受的屈辱、折磨,尽数发泄到他们身上,隔段时间便组织族人屠戮魔族。 残忍、嗜血的魔族死不足惜。 魔族人数骤然锐减,再无力与半妖们对抗,纷纷龟缩到魔界不出。 至此,魔界退出三族的位置,半妖后来而居上,与修真界人族、妖界妖族,并列为三大族。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完结啦,故事已经很完整啦,没有番外哈! 这篇是感情与剧情掺杂的,想写长一点,最后有点写超了。 写多了感觉开了一窍,大概明白自己擅长的了。 后续开的文都是感情流了,以感情为主的二人转,大概40w以内,不会太长。 宝宝们可以看一下开的预收,《女配魔尊她深陷虚假修罗场》。 已经存稿八万多了。 专栏还有其他预收,宝宝们喜欢可以收藏一下,会轮流写完。 坑品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