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暴君的侍寝日常》 内容简介 《古代暴君的侍寝日常》作者:鼠女巫 文案: 穿越成大汤暴君,无能的汤唯只能靠侍寝笼络权臣,稳定朝中局势,保住一条小命。 今日是兵部尚书的小女儿,明日是丞相爱卿家长女,后日是御史大夫府上的三小姐。 被人洗净擦干的汤唯扶着墙瑟瑟发抖,一口饮尽御膳房送来的补肾汤,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该早登极乐,眼珠一转,决定御驾亲征! 刚好昨日西北边境来报,西戎连连异动,拨整军马。 朝廷正为该战还是该和闹得不可开交,汤唯想想后宫比骠骑将军还彪悍,能徒手掰断床架把他拉回去的马妃,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立刻拍板: 出发!现在立刻马上就出发! 群臣震惊,纷纷跪下去求他: “皇上不可!御驾亲征危险至极,皇上不可拿自己的生命开儿戏。” 汤唯一脸严肃,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大理由,名正言顺地推掉皇后想给他塞的几个嫔妃,开开心心地在前往西域的马车上睡他个昏天黑地,直到睡到不知天地为何。 刚醒过来,草原上战火一片,狼烟滔天。 属下喜意上头,迅速来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兵贵神速,西戎人不料我们竟会出战,还如此迅速,此时已被我们拿下半数。” “战报已发往朝廷,丞相问您是否明日回京?” 汤唯懵了,什么?明日回京,那万万不行。 “全军听令,随我除尽余寇,杀他西戎个底朝天!” 捷报频频,汤唯反倒一脸不喜,这样下去可不行,仗打完了,不又得回后宫了吗?万万不行! “众将士传我号令,就地驻扎发展民生。” 每次民生发展好了,就赶在州刺史带着女儿上门前迅速拔旗出征。 哈哈,又想让他侍寝?没门! 汤唯本以为自己这个天子傀儡当不了多久,还在为自己不被洗刷干净送去侍寝的计谋沾沾自喜。 可不知不觉,大汤版图翻了十倍,天下人心尽收,朝臣也不再把他当作天子傀儡。 汤唯十分懵逼,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ps:架空历史,私设众多,全无原型,不必太过考究(谢谢,撒花~)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主角:汤唯顾平戈 一句话简介:无能皇帝靠侍寝平稳朝局 立意:落后就要挨打,速速让自己强大 第1章 “陛下驾崩了。”太监尖利…… 第1章 “陛下驾崩了。”太监尖利…… “陛下驾崩了。”太监尖利的声音从外面响起,轰隆一声,全殿的人跪下,接着莺莺燕燕的人开始捏着手帕放声大哭。 几个地位高的嫔妃却借着帕子的遮掩窃窃私语。 “哎,你说,等陛下驾崩后,咱们去哪玩呀?” “都成了先妃了,自然是想去哪去哪。我听说东瀛之外,众岛仙列,咱们可以弄艘船,收拾包袱去海外看美男,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就喜欢到海上去玩。” “这个主意不错。哭吧,继续哭吧,别被人瞧见了。” 良妃和令妃窃窃私语一番,继续掩着手帕放声大哭,一时间,店内都是嫔妃的凄凄惨惨的哭嚎。 “到底是谁这么吵?”耳边嗡嗡之声不断,汤唯只觉得头痛欲裂。艰难的从昏迷之中痛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映入一片明黄。 帘帐上绣着九爪金龙,台阶下跪着数位珠翠满头的嫔妃,汤唯懵了,他这是在演古装剧? 驾崩的人突然在龙床上坐起,发出声音,满宫殿的人都愣了。 他们陛下……这是诈尸了? 一位身高八尺,马头马脸的嫔妃,泪眼婆娑的扑到龙床旁边,手指颤颤巍巍地除开那一层薄薄的御帐,脸上的惊恐与疑虑渐渐变成惊喜之色,满眼的光芒连厚厚涂了两个大红脸颊的脂粉都遮掩不住。 “陛下,陛下他没薨,陛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马妃弃了手帕,越越说越大声,从殿外走进来,打算为皇上哭哀的数位官员都愣了。 也许是死人诈尸太过离奇,一堆人闹哄哄的涌进,又急匆匆的退出。丞相一马当先,拨开众人,走到汤唯的龙床旁边,俯下身细瞧,声音颤颤:“是,是陛下,是活着的陛下。神迹,这是神迹,快、快传太医。” 马妃声音凄惨地握住汤唯的手,哭的梨花带雨,汤唯见她大红大白的脸上流下两道脂粉冲刷的泪痕,默默移开了头。 他这是在哪?他这是误入了古装剧现场吗? 也许演完这一part,他们就会喊“卡”,汤唯默默想着,很有群众演员的自觉,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的看着他们在他面前进进出出。 太医来了,为他诊脉,开了一些汤药,随即对天高呼“神迹”,恭敬地退下。 钦天监的人来了,目前留在京城的各位藩王、亲王也都来了,从早到晚,汤唯脸都麻木了,身边穿着太监服饰,眼睛哭的肿成两只桃子的太监总管,终于请退了众人,拿着太医院给他开的汤药,恭恭敬敬地跪着请他喝下。 他的眼神太过殷切,汤唯不自觉的被带入,忍不住心想:这不会是毒药吧?皇上刚醒来就有人要下毒,让他再次去世。 然而,不管怎么想,要入口的东西,汤唯不会随便喝,他是个身弱多病的大学生,闻了那汤药,就知道这里面有众多珍贵的药材。 只是演戏,用得着上这么珍贵的汤药吗?这成本也太高了吧。汤唯神情严肃,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陛下,请喝药吧。”太监总管公公道。 汤唯:“我不能喝。” 他放下药碗,走到殿外,朝四周看了看:“你们导演呢?让他出来说话吧,我要回家。” 白脸公公万般疑惑,对着汤唯的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您可是要找什么人?现下宫里的臣子只有萧良安,萧将军一人,西域战事将近,陛下可是要召见他?” 汤唯一脸问号:“什么西域?什么战事?你到底在说什么?” 白公公脸色大变,拿着拂尘的手颤成筛糠。 难道陛下失忆了?本来就是暴君,要是还失忆了,这可怎么整? 白公公一张脸皱成苦瓜,对着汤唯“哎呦哎呦”两声,就拔腿想要去找太医。汤唯直觉他这一趟并非好事,连忙制止住他:“站住,你跑什么?” 他堪堪说了几个字,连责怪都无,白公公就立刻跪下扑通一声,膝盖肯定青了。 “陛下,饶命,奴只是想去找太医,您头上的伤,可拖不得呀。” 被年纪大几倍的人正面跪下,汤唯猛地退后了一步,眼皮狂抽,他伸手虚扶:“快起来说话。” 白公公后背都被汗打凉了,才相信他说的不是反话。汤唯借头痛失忆,想不起一些事,问这个太监一些问题,才总算弄明白自己现下的处境。 明白自己因重病在身去旅游,不是在古城晕倒误入古装剧,而是穿越,汤唯很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后,他问白公公:“你要怎么证明你是自幼服侍在朕身边的白二?而不是哪里找来的阿猫阿狗,表面上对我忠心耿耿的白二公公,实际是训练精良的密探影卫?” 汤唯一脸严肃,实际只是想逗逗他。 白公公苦笑着脸道:“陛下,您还是疑心这么重。” “既然这样,那好吧,咱家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白公公一张脸严肃起来,伸手在他面前脱下了亵裤,露出太监的那玩意,“陛下,咱家是您从宫外带进来的,当时奴才正在卖身葬父,没想到正遇上陛下您微服出行,您随手便指了我,命人退下,亲手给了我一条富贵命,让我留在您身边自幼服服侍,还在我大腿内侧刻了一个五芒星,此事除了天知地知,只有奴和陛下您知。” 汤唯嘴角抽了抽,这陛下还真是个奇人。 既然当了皇帝,承了那暴君半途而废的命,也要承担他相应的责任。 汤唯一口热茶都没喝上,敬事房的人,就带着绿头牌来了。 “皇上,今日要翻谁的牌子?” 汤唯身娇体弱,对女人从来都是避之而不及,乍一看到这么多莺莺燕燕,不由咽了下口水。 这具身体是残暴过火,在斜狱里狠狠整治了一番犯错的小太监,出来时没看路,一不小心摔下台阶,摔死的。他现在还觉得头痛欲裂,虽然精神,却还是养生的好。 他摆摆手道:“不了,撤下去吧。” 话虽这么说,敬事房的人却一动不动。汤唯正疑惑,白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你必须得选一个呐。” 白二的身体圆滚滚的,正面看,侧面看,都像一个大土豆。每当晚上提到这件事,白二都会汗流浃背,恨不得自己没出生过。 他长叹一声,知道汤唯可能想不起来,提醒道:“朝廷关系复杂,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最近西北局势不稳,马家是兵部当中,陛下您一向依仗的。最近几天,皇上您昏迷不醒,也是马妃精心照顾,衣不解带,皇上,不若您今晚就去玲珑殿?” 玲珑殿,皇上赏给马妃居住的主殿,周围有数十位不同朝臣的家中独女。 汤唯也没想到,穿越的身份虽然是君王,看似至高无上,却实际还要受到朝臣的制肋。 这不就是傀儡皇帝吗?汤唯默默吐槽。 确定不能不去后,汤唯满面屈辱地坐上了去往玲珑殿的凤凰春恩车,扶起了即将侍寝的妃子。 这一去不要紧,汤唯却在门口撞上前来和马妃争宠的几位小主,满屋子粉红柳绿,朱翠乱颤,期间不乏还有地位高的嫔妃。 个个见了皇上就扑,像是把他当成了猫爬架。汤唯吓了一跳,一视同仁,齐齐斥退了身前众人,和殷切等着他的马妃进了屋宇。 眼见几位贵人退下时还给汤唯抛媚眼,马妃十分不喜,拉着皇上一屁股在床榻上坐下:“皇上,您不知道,她们个个都是为了个家中父兄说话,又或是想和皇上您求个恩典,发些炭火好让她们过冬,根本就不像我,是诚心为了皇上,一心只有皇上您。” 汤唯摸了摸自己,今日晚上来侍寝前,白公公给他照了镜子,这张俊脸还算过得去,但宫中嫔妃如此殷勤,显然并非是因为这张脸。 结合自己这副身体的死因,以及马妃此时所言,汤唯足以推断出他是个暴君,且是个天寒地冻,连一点炭火都不愿分给宫中嫔妃的自私自利鬼。 虽然是个傀儡皇帝,但在入了宫、父兄却因皇帝入狱,没有倚仗的宫嫔心中,汤唯是她们唯一能接触到的最快,最迅速,最有效的出路。 汤唯摸了摸马妃的侧脸,想感受下肤若凝脂的感觉,却只擦了一手的脂粉,他默了默,将满手的粉在衣服上擦干净,拍拍她的手,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马妃娇娇地笑了,一张长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恐怖。 兵部尚书,身高两米,人高马大,是当年平定西域、震慑南北,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后被帝王疑心,从西北调任回来,放在眼皮底下,当了个兵部尚书。他娶了御史大夫家的娘子,因多年从军,身有暗疾,一生只得两女。 大女儿生孩子时难产血崩去世,小女儿一心爱慕君主,又逢新帝登基大选,她便执意入了宫,兵部尚书成宿地唉声叹气,却只能继续联系驻留在西北边境的故友,让他们多看着点西戎,别让人钻了空子。 就算她有三头六臂,力能扛鼎,为了国家安定,汤唯不得不含泪卸下帷帐,叫了三次水,与马妃合衣睡去。 第四次时,汤唯实在扛不住了,轻手轻脚下床叫来白二,打算回养心殿,却不想马妃以为他要去偏殿找别人伺候,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揽了回去。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呀?”马妃娇娇地笑,汤唯浑身冷汗流了下来,他抹了一把头,道:“没事,朕只是回养心殿。” 马妃一脸担忧:“夜这么深了,皇上不如等天亮了再起吧,国事再繁忙,皇上您的身子更重要呀。”她想下来扶他,却没料到手劲太大,用来借力的床架一下子就塌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谢谢大家收藏,开心! 求评论啊啊啊!!!发疯卖萌尖叫 第2章 “轰隆”一声,一地灰尘…… 第2章 “轰隆”一声,一地灰尘…… “轰隆”一声,一地灰尘。 马妃和汤唯面面相觑,连白二公公都愣了。 “皇上……” “明日,朕明日再来看你!”眼看马妃还想伸手过来勾他,汤唯脚底抹油,连忙溜了。 回到养心殿,回想起这一天的离奇经历,汤唯不由得一阵心悸,半夜发了一次高烧,把白二公公忙得跟陀螺一样转后,他才头上枕着沾了水的凉巾,沉沉睡去。 本以为这次只是一个意外,不曾想第二天,执掌大权的丞相对他昨日所作所为表示不满,表面骂了一通暗明不辨、尊卑不分的某位官员,训斥对方主战派对朝廷的种种不利影响,实则借指皇上昨日训斥丞相之女,在马妃宫中留宿行为,打脸丞相的行为,暗表不满。 “皇上,西戎近期异动频繁,却只是缺衣少食之缘故,西域年年均有大雪,民生凋敝,进犯大汤也多是在冬末春初,粮食耗尽之际。大唐一向以仁为国策,依臣所言,不如与其和亲,送些草粮,助其度过难关,西南的贼子对我们才是虎视眈眈,届时若有战事,多一个盟友便是多一分希望。” “大唐和平已久,百姓安定富足,某些以战谋利、以军功进官的人此时出言主战,心思如何便不难猜了。我看马国是从骠骑将军转为兵部尚书之任的,听闻他此前学识并不算多好,连圣人之言都说不上几句,皇上不善待有识之士,反而多加宠爱这样的人……皇上恕罪,臣失言,皇上自然不是这样的人,臣等相信皇上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丞相和兵部尚书马国的位置距离很近,汤唯高坐上位,能看到他们在空气中暗暗用眼神交锋,颇为无奈。 抬了抬手,想出声说上几句,却又被马国反驳丞相的话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他说话很不客气,言语多牵涉后宫,显然马妃一早就给他递信,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告诉了他。 “丞相说的有理,可既然你是读书人,明事理,你的女儿又怎么会大晚上不在自己宫中睡觉,反而跑到我家娘娘的宫前,去拦陛下的轿撵,以小见大,丞相的礼数,看来也不过尔尔。” 接着,马国有理有据地陈述了西戎最近频繁调动的异动,直言必须出战,遏制西戎狼子野心。 长篇大论,反驳丞相说他没学识的事情。 汤唯听得头都大了,连忙道:“好了,好了,此事稍后再议。” 几项令人头大如斗的事物一一砸下来,皆由丞相帮他理清干系,拿好了章程。 汤唯面无表情,当晚在马妃那里坐了坐,就生无可恋的坐上轿撵,赶去给良妃侍寝。 朝廷大小事务,呈到御前之前,均需丞相过目。 和良妃探讨诗书直到半夜,洗漱准备休息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凄惨惨的呜呜声。 汤唯好奇,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 “这是怎么回事?外面是什么声音?” 良妃温柔地笑着,帮他解开外衣,解释道:“皇上,您忘了?今日是初一朔月,月亮最弯的时候。皇上您说了,这弯弯的月亮最像镰刀,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失去土地、吃不上饭的农民卖儿卖女送进宫里来的,您心善,破例让他们在初一这天,偷偷在夜深时怀念家里,不过后来宫中越来越多人意外去世,这哭声也就越来越凄切,让人不忍卒听。” 汤唯好奇。越来越多人意外去世,难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良妃伸出手来,要为他解去里衣,汤唯握住她的双手,挤出一个笑,朝外面望了望。 “这哭声着实令人心烦,你宫里可有宫女在外面哭?” 良妃的笑容黯淡下来,小心地瞅了眼皇上,低声道:“从前是没有的,自从您大病一场后,性格就变了些,肆意打杀了臣妾宫中好些宫女,她们虽说不是亲生姐妹,却也亲如手足。” 良妃说完,壮着胆子抬眸看了他一眼。 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没脑子,而是她不想宫中在无端失去好多生命,几年前因不满她宫中一名宫女服侍,汤唯就硬生生让人拔了她的手指,嫌她哭得吓人,还命人拔了她的舌头,瞎了她的眼睛,接着面不改色地继续对着饭吃。 那场饭,良妃粒米未进,饭完反而吐了三天三夜,一月不敢合眼。 宫中嫔妃都对皇上又爱又恨,爱他生病前的潇洒不羁,从容淡定,恨他大病一场后,性格多疑,残忍暴虐。 这两日,看皇上的性子渐渐平和,与往常行为迥异,良妃这才大着胆子,想唤起皇上从前对她的那番情谊。 “皇上若觉得这哭声令人心烦,臣妾这就去令她们停下。” 汤唯动作一顿,这事果真与他有关。 “不必,令他们哭吧,只是旁人别以为他们撞了鬼就好。”汤唯心情复杂地与良妃进屋躺下,到了后半夜还睁着眼,竟不知道是她们更惨,还是自己更惨。 上朝的第三天,御史大夫频频上书,为皇帝连番包庇丞相和兵部尚书做的错事而鸣不满。 “国有国规,家有家规,丞相与尚书身居高位,为官表率,做了错事需一视同仁,按律处罚才对。”御史大夫拱了拱手,凉飕飕的目光朝丞相和兵部尚书扫射。 工部上书、礼部尚书等众官员皆随他下跪,后援众众。 御史大夫一向为人清直,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的确是为国为民贡献的国家栋梁,他身后有众多官员跟随,汤唯也不敢轻易得罪,当晚他就去了御史大夫三女儿令妃的宫殿,把自己洗洗干净侍寝。 接连侍寝三天,他觉得自己不仅是个无能的君主,还是个无能的丈夫。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不是在马妃玲珑殿吃饭,良妃鬼哭阁喝茶,就是在令妃海洋宫洗涮,短短一个星期,他已形销骨立,两颊的血肉肉眼可见地消散下去。 为了平息朝臣多年积攒的恩怨,经钦天监指示,汤唯还把冷宫的一个妃子放了出来,册封和妃,四所宫殿轮流上班侍寝。 敬事房的掌事公公做得很好,把他需要侍寝的牌子按白二所言一一按顺序排好。 朝廷的水太深,没有帮忙可不行,汤唯生怕自己的小命迅速玩完,闭了闭眼,满脸屈辱地按照白二所言,深吸一口气,一天侍寝一个。 这一日,汤唯刚从马妃的宫殿里走了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刚好前朝急报,西戎举兵入侵,该战该和? 汤唯喝了白二递过来的补肾汤,苦的龇牙咧嘴,却斩钉截铁:“战,朕将御驾亲征。” —— “战?万万不可啊!” 兵部尚书:“西戎有诸位将军作战,皇上还请保重龙体。” 丞相:“朝廷需要有人坐镇,皇上不可御驾亲征。” 御史大夫:“一国之君不应轻易涉嫌,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 一干朝臣身披寒露,俯着身子跪倒在台阶下,头发花白。汤唯心情复杂,沉重道:“不,朕一定要去。”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国家,更是为了他自己。汤唯心情恨恨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早登极乐,没被自己的朝政无能玩死,就要被后宫嫔妃玩死。 不成,万万不成。 众位大臣轮番劝谏,涕泪连连,苦口婆心,听得汤唯脑子嗡嗡作响,忍不住为这群大臣的兢兢业业竖起拇指。 但此事没有回寰余地,他扶了扶隐隐酸痛的腰,据理力争,用自己贫瘠的古言舌战群儒之后,满意回了养心殿,静默片刻,宣萧良安,萧将军入内觐见。 大臣拧不过他,但打算不给他兵马,不给他粮草,没有兵马、军粮,任他再怎么想战,也无法御驾亲征,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宫殿,待在这个他们为他精心编织的美丽囚牢。 任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汤唯在养心殿发现一封自己给自己的密信,信上记载了自己在城郊留有一片私军,是预备着自己哪天犯下自己也无法原谅的错事,让人带兵进来,在他要杀朝臣之前,把他先捆了个遍。 这支私军只由萧良安一人统领,他从前外出游历,还是太子时就与萧良安结识,对他颇为倚重。 宣召了他,不过半刻,萧良安便执甲前来,半跪在汤唯鞋下。 他一身黑金铠甲,面容年轻,瞧着只有二十上下的模样。 “问陛下安,敢问陛下夜深召臣下前来有何吩咐?不管陛下所为多为艰难,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汤唯欣慰地看着他,心里头颇有些复杂。白二已经给他讲过萧良安的家境背景,他一听,就知道此人绝不可能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 说起来,萧家一家都是痴情种,只不过痴的有些异于常人。 汤唯在他宁折不弯的脊背上流转片刻,淡声道:“朕欲御驾亲征,群臣却不尽心支持,萧卿可有良方?” “丞相一帮都是贪生怕死、汲汲钻营的鼠蛇之辈,不堪重任,陛下不如把他们全都砍了,臣知道几条密道,将其斩杀刀下,片刻便可归来。轻鸿无声,无人可察觉异样。” 萧良安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出口就这般令人震撼,汤唯被震得默默无言片刻,忍不住想:他是想去西域作战,不是想外患还未平,就先在朝廷作死。 “此事免了,你以后也再不要有这样的念头。”汤唯淡淡道,婉拒了他这一建议,汤唯直言道:“我想要粮草和兵马,让我不日便能到达西域,你可有法?” 萧良安点头,不到一个时辰,汤唯就坐在前往西域的马车上,身后跟着数十位锐兵执甲的士兵。 白二愁眉苦脸地跟在身旁伺候,既想劝汤唯回宫,又不敢开口,怕一旦惹怒汤唯,自己的小命就不保。 明月高悬,马车咕噜噜地向郊外驶去,萧良安坐在车前的横架上,拿出袖子里的地图,左右不分,走错了好几条道。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回禀道:“陛下,粮草和兵马都在城外候着,不到清晨,咱就可驶出城郊,一路往西域而去。” “陛下欲秘密出行,不能走官驿,臣已下令,派士兵清扫前路,我们走山路,事若顺遂,我们一个月内便可直达西域,必不会误了皇上的要事。” 听了这话,汤唯额角直抽抽,并不会误了皇上的要事?依他看,一定会误了他的要事才是。 萧良安这个东西南北不分的货,也不知他是怎么能登上暴君绝对不会背叛的有才能之人的名单中的。汤唯心里胡思乱想一通,颔首道:“迅速前往,不要误了朕的时辰。” “呸!出来起夜都能被风吹熄了蜡烛,真是不幸。” 一道抱怨咒骂声忽然在拐角墙后响起。汤唯耳尖一竖,命令萧良安立刻止了马,握紧马缰,不要引起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 第3章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不事明主前途暗,幸好我老头子耳聪目明,没有灯笼,照样能摸黑走回去,嘿!” 一名胡子修剪工整,满脸古板,行为举止都像尺子量出来似的大臣走过拐角,忽然与汤唯相面,神情一滞。 汤唯笑了,抚掌,这不是他的工部尚书,宿白迁吗? “呵呵,陛下今天好兴致。”骤然深夜在宫外遇见皇帝,还被人撞见自己刚刚说他不是明主的坏话,宿白千满头大汗,冷汗连连。“夜这么深了,陛下还在外头转悠,是微服出行吧,天色将明,臣……臣就先行告,啊——” 汤唯才没兴趣和他在这里浪费时间,什么明主不明主的。他知道他是暴君,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此刻,他只为遇到一个活地图而高兴。 在宿白迁战战兢兢,打算将此事糊弄过去的时候,萧良安低声对汤唯说:“陛下,不能让宿白迁离开,我已在宫里安排好太医,对外说您身体不适,不能上朝,若被宿白迁看到,将此事带了回去,天不亮,众臣便会知晓您私自离宫,御驾亲征之事。如此,我们出行必然困难重重,得不偿失。” 萧良安俯身躬身,面有担忧之意。 汤唯笑了,他拍拍掌,大手往宿白迁一指,道:“这有何难?把他给我捆了就是。” “陛下!陛下,啊——” 宿白迁大惊失色,被五花大捆带上汤唯的马车后,更是双眼暴突,震撼至极。他虽是工部尚书,却连年不得皇帝宠幸,又因家风清廉,连像样的宅子都建不起,为官二十年,还是租住在距离城郊不远的一座破宅子里,连起夜都要出来屋子,到公用的茅厕里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和陛下如此近距离接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弓之鸟了。 汤唯暴君之名赫赫有名,他不敢说,不敢听,不敢问,不敢看,被汤唯温和着脸敲打一番后,宿白迁明白汤唯不会放他下来,很是瑟瑟地搂紧自己,苦着脸到墙角自闭。 另一侧,萧良安正在向汤唯汇报西戎各方势力。 萧良安:“据臣所知,西域共有四支主支,八部附属,以及大大小小四十余个部落,这些部落人数极少,天稍微不测,便渐渐凋零,可以忽略不计。这四支主支,都是草原王洛丹的不同血脉,此次领兵入侵大汤的,就是四支主支中的两支大军,草原王的嫡系中的嫡系,大王子丹顷与二王子丹麟,出身极高,作战骁勇。” 汤唯不解:“既如此,他们应该不缺粮食,为何又来入侵我大汤?”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树挪死,人挪活,草原王的嫡系的嫡系,出生就位于权力核心,自然不缺粮食、兵马,还是游牧民族,水草不丰时,转移到有粮草的地方就是,又为何要来掠夺他边境? 想到有入侵边境,抢夺粮食带回去当战利品炫耀、稳固地位的这种想法,汤唯就一脸不喜,他没有多学过历史,自然不知,能让一个游牧民族在冰天雪地里深夜搏命,除了有打胜仗,获取军功、稳固地位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真的没有饭吃。 游牧民族过得艰难,农耕民族过的自然也难,只不过难易程度远远比游牧民族低。 总体上看,不管人口数量及粮食总量,农牧民族都远远比游牧民族高。 家里没粮怎么办?邻居屯粮我屯枪,洛丹世代居于草原,不适合发展农耕,每到天寒地冻,粮食耗尽之际,只好打家劫舍,去邻居大汤家打打秋风。 因此,萧良安详细给汤唯解释了洛丹选择此刻出击的原因之一。 他脸色沉凝,道:“西域近有百年未遇之大雪,雪深数十米,寸草不生,饿殍遍地,他们饿得都杀红了眼,连老人小孩,统统都被他们吃了,自己人吃了不够,还要去边城杀人夺粮,暗报告知,边地已有数十城沦陷俘虏,被活生生斩杀当粮食的百姓有数千之多。” “掠夺一个粮仓后,以他们的人口数量,度过当年的冬天绰绰有余,但他们犹不知足,得寸进尺,西戎人只会掠夺,而不懂如何发展城池,夺下一个城池后,他们杀光烧光,便继续进攻别的城池,一连杀了数万百姓,在当地挖了一个万人坑,把吃不完,带不走的粮食、精品通通放进坑里,焚烧殆尽,还在城墙上以血绘面,逼迫城中百姓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孩子下手。” “他们所作所为,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的范围,若真如丞相所言,对他们采取怀柔政策,以和亲换和平,送粮食求一时安定,不就是为虎作伥,帮着敌人打自己吗?”萧良安道。 “若真如丞相所言,我们就是在帮想要打杀我们的敌人强兵富马,丞相……啊呸!”自幼侍奉在身边的白二公公也道,满脸愤慨,跟西戎烧杀抢掠的是他家的一样,越听越愤怒,像是有人活生生把他存了数十年的积蓄洗劫一空,还当着他的面把亲人片了下酒,恨得牙齿吱呀作响,再也绝口不提要汤唯回宫之事。 汤唯也极度愤怒,只不过这愤怒隐藏在表面之下,如冰山一般,只隐隐露出一角,他压抑着怒意,命令萧良安加快速度。 马车很快驶到城郊。 面前站着数列士气极佳的兵卫,等他号令,月色漠漠,银白的月光笼罩在锐兵执甲的将士上,为他们周身的铠甲增添了一丝骇人的冷光。平静的河水流过农田,朝远方蜿蜒而去,水面波鳞荡荡,在夜光下,像一条条狡猾的银鱼。 “陛下,臣已整军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不,等等。”汤唯思索了片刻,望着那平静的河水深思几秒,道:“我们不走山路,改走水路。” “水路?这怎么行呢?”听闻此等异想天开的话,萧良安立刻提出质疑,虽然表示要为皇上效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事事听从,而不能给出提议。 白公公恭敬地在马车上烹茶,调了一杯蜂蜜红茶,递给汤唯。这些战争的事他不懂,他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他懂得是,要如何伺候好皇帝。 “如何不行?”面对质疑,汤唯依旧保持冷静,他一把抓过在墙角自闭的宿白迁,把一张地图拍到他的脸上,接过温度适宜的茶水喝了一口,道:“朕想从这里走水路去西域,你看此法是否可行?” 大汤西高东低,若天下河水尽向东流,他自然不会提出这种看似荒谬的言论,但面前横贯在他眼前的河流,不是自西向东,而是自东向西流,原因在于皇城极东之地,高高耸立着一座巍峨雄伟的高山,与周围数十条山脉联合成一片极高的平原,这座山脉为他们阻挡了每年北方南下的风雪,为他们保得了一丝冬日严寒里还能够温酒喝茶的体面。 这条河名平经河,是先帝马上平定河流经过的国家后命名的,平经河发源于大汤境内,是西戎人可望而不可得的母亲河,七成的河流流水是从平经河带下去的。每年汛期,平经河流过的地方牛羊成群,马草遍地,是西戎人扎根生长繁荣的好地方、好时节。 宿白迁上了贼船,已不得下,他接过地图,细细打量后,斟酌道:“若是在下面的城池上船,倒还可行。” “这些河流暂且尚未冻结,且水面宽阔,水流深邃,从这个位置下船,在离入侵之地还有十里时改走陆路,皇上的想法大概率能够实施。” “好!爱卿实乃大汤功臣!”汤唯高兴异常,立刻命萧良安去弄几艘船。 “走水路虽然慢,但不是没有办法,这几条河流也是自东向西流,河流虽水面狭窄,暗波众多,却速度极快,陛下若赶时间,也可借这几条道而行。”在汤唯和萧良安讨论战术的时候,宿白迁拿到地图,已经开启职业模式,头头是道地分析走哪里可以更快。 不收贿赂,身居工部尚书二十多年,他可不是吃素的,这样的人身上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立身长久的。 汤唯闻言大喜,刚刚他还在发愁走水路会不会太慢,贻误战机,没想到经宿白迁这么一算,湍急的水流比他们一边掩藏身迹,一边提前派人深入山林,走陆路还要快,就是需得冒些危险。 不过这危险比起他早早死在宫中而言,算不得什么。 “好,就按你说的办!萧良安。” “臣在!” “宿白迁现在就是你的活地图,你可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万万不能走错了路,若贻误战机,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良安跑去忙碌,天蒙蒙亮时,他们就坐上了前往西域的船,船上装载着数百位神采奕奕的士兵。 信里面说,皇帝留给自己的私军不止这数百之多,每一个城池都有自己留下的士兵,这一路,他们连走水路,在停下来整顿之时发出信号,集结私兵从不同城市出发,各乘一艘船,每艘船上装载了数十至上百位士兵,看着不多,集合起来,却渐渐形成了一股自东向西流的态势。 暗夜无声,长夜漫漫,黎明将至之时,熹光浮在汤唯和萧良安讨论了一夜战术的衣袍上,透出几分憔悴与苍凉。 白二公公看着心焦又忧心,着急忙慌地又递了温好的汤药上去,劝道:“皇上,您可得注重身体啊,您这都一夜没睡了,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四个时辰,床铺奴才已经给您铺好了,您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汤唯揉了揉眉心,颇为疲惫地仰头喝下苦涩的药,点头道:“也好,接下来就麻烦萧将军了,密探都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萧良安道:“一切…… 第4章 萧良安道:“一切…… 萧良安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汤唯便点点头,进船舱休息。 西戎既有四支主支,且四支主支都是同一个草原王诞下的不同血脉,孤掌难鸣,不同主支要维持自家势力强大,少不得要和八部附属来往密切,家里老营着火,在外的人必要赶回去帮助,他们所商量一夜的计策,就是顺流而下,派一队士兵围拢身居草原的附属八部,效仿当初先帝,把洛丹和出来打仗的两个王子中间大大小小的部落附属一网打尽。家里着火,外面自然得着急忙慌赶回来救火,自然也顾不上再屠杀他们大汤的百姓。 至于为什么不直捣黄龙,杀了洛丹四支主支中另外两支,则是因为游牧民族居所不定,且深居草原,他们还未得知对方腹地在哪里,因此,若要针对,多有不便,只好先拿已经确定方位的几个部落开刀下手。 先磨一磨刀,既能让将士见一见血,增增血气,又能给对方一个开战信号,引他们调转回草原,玩他们个围魏救赵。 皇帝留下来给自己的私军中,不仅有训练精良的士兵,还有几支用于探查信息的密探,要不是汤唯知道自己是皇帝,这些士兵也是自己留给自己的,还真要把他当成想要谋反的亲王。 离京已有数日,众朝臣已经快要瞒不下来,汤唯命人派了信,让留在京中的替身假装自己打砸胡闹一番,使尽暴行,又装作头痛不便见人,倒是又被他糊弄过去几日。 已临近边境西戎,算算时间,密探已经进城。 汤唯与萧良安立在船头,只觉得黑云变幻,风起云涌。 前途漫漫,汤唯抱着暖炉,披着大貂,一直沉浸在大江大河怒涛卷浪的美景之中,正是寒冬腊月,雪却下得不大,只是风吹得很急。 两人的衣裳呼啦啦作响,萧良安不愧是武将,衣着单薄,仍不畏严寒,目光沉炽坚定。 他身披一身黑金色铠甲,手持长枪,枪头上簪着红缨,威风凛凛,汤唯欣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一扫而过,轻咳一声,道:“算算时间,派去入城和边境刺史商议,传来西戎人位置消息的密探现在已经进城,他们与西戎作战多年,自有准确的一手情报,待信传到,你即刻启程,领兵作战,萧将军,你可有把握?” 萧良安抱拳向陛下俯首,露出一截坚实而麦色的脖颈,一脸坚毅,掷地有声道:“臣必不辱命。” 汤唯心里满意,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风一刻不停地呼啸,越吹越大,吹得人骨头都生冷,他咬紧牙关,还是打了个寒颤。 白二公公立刻道:“陛下,回船舱休息吧,这外头风太大了,您病情未愈,不宜在风口久站。” 汤唯很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现在来说这话,关心是不是来的有些太晚了? 刚苏醒第一天就让他选一个嫔妃侍寝,那时怎么没人来关心他的身体? 宿白迁在一旁也劝道:“是啊,陛下,时候已晚,您病体未愈,是该多加保重,后宫前朝都在盼望着陛下您好好回去。” 想到朝廷。汤唯又是一阵头痛,仰天长叹,心里暗自希望这场仗打的越迟越好,能够尽力拖延他回朝廷的时间,却也不能太迟,免得拖的久了,战局有变,反倒不美。 最好是他留在边地城池里,拖拖拉拉地和西戎人打来打去,不能一下子把他们打死,也不能粗心大意,让对方有机会反扑,使自己深陷敌营。 “屋下之鸟,真是不得不受人控制。”想到最后,汤唯发出一声感叹。这句话不是他们这个身份地位能够接上的。他们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汤唯并不是在对他们说话,也不指望他们能够回答,便默默低头,沉着等待号令。 在风口吃够了西北风,汤唯终于吩咐道:“都回去吧,着一个人在外面看船。” 萧良安回道:“是。” 风越来越大,渐渐把风雪都吹得阻挡了前路,萧良安不得不被迫放慢了速度,停在距离边城三十里的一座城池码头,等待风雪过去,面上焦急之色难掩。 汤唯也提起了一颗心,抱着暖炉在船舱里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给自己定下的这场战事为期在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将西戎人打退,不管是围魏救赵,还是直接强攻,正面交锋,无论如何,萧良安所准备的粮草只够他们一个月嚼用,若是无法退敌,朝廷得知消息,必会使他的威信再次大降一截,届时,这里便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想回得回,不想回也得回。 只是不曾想,第二天天还没亮,萧良安便拿着捷报来了。 边地上乱杀嗜人的兽魔被从天而降的神火打退,百姓狂喜,掩面哭泣,敌军脚步凌乱,火烧连营,边打边退直至溃不成军、丢盔弃甲,逃窜流亡的种种惊乱之语,通通都记载在一张薄薄的战报函上。 萧良安句不成声,拿着战函的手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地暴起,他声音颤抖:“陛下、陛下!西戎退了,不等我们围魏救赵,不费一兵一卒,对方自己已经先火烧连营,半数敌军已被我军擒尽,剩下半数逃窜至西南,已不成气候。” “陛下,这是大胜、大胜啊!” 汤唯傻眼:“这是怎么回事?” 白二公公狂喜,这一战打胜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回到京城,再也不用到这边境苦寒之地,时时生怕自己丧失性命,能够回京城继续当他的太监总管去了。 宿白迁则惊叹连连,昨天还在担忧这担忧那,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他们就已经获得胜利,而且还不用耗费一人性命,这可是前无古迹,后无来者的胜利。他依稀在汤唯身上看到了先帝从前的影子,撼然闭嘴不言。 汤唯也心中狂喜,但他不知萧良安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战怎么会这么轻易打胜?对方说的火烧连营又是怎么回事? 萧良安汇报道:“全因陛下福泽深厚,自从我们从京城启程,边地就一直刮大风,恰好一座城池已被劫掠完毕,他们正着手准备进攻下一座城池,沙河城。为了稳固营帐,丹顷和丹麟,那两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西戎人,命令属下将营帐全部聚在一起,并以绳索紧紧相连,扎根地下,以防其被风雪吹动,而这正好便宜了我们。” “昨夜有一段时间,风雪渐消,他们抓住时机从西边冲锋上前,想趁机一举夺下沙河城,不料皇上派出的密探正好自东准备入城,在城门处正好遇见想弃城而逃的沙河城刺史,勃然大怒,取羽箭在箭头上绑了布巾,燃起火油,制止刺史不成,便弯弓向他射去,想要强硬阻止他的马车离去。没料到不远处便是沙河城百姓自发聚集起来,用来抵御西戎敌军的火油,着了火的羽箭迅速点燃火油,被忽然增大的风吹向西戎人的敌营。” “西戎人被烧了个遍,连营帐也不保一二,半数敌军在慌乱中被自己人绊倒,密探立刻带兵反扑,由于坐船,将士们精神面貌良好,加上西戎人并未料到陛下会御驾亲征,一见军旗上的汤字,吓得冷汗连连,两股战战,全部都吓傻了,一个反抗的人都没有,大王子丹顷与二王子丹麟此刻具已被擒,只待陛下前去。” 已经夺得胜利,那就无需再遮掩身形乘船前去,狂喜的汤唯携兵骑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便奔了三十公里抵达沙河城,狠狠地褒奖一番立了大功的密探。 “你做的很好,此番有功,待朕回京必将大赏。” “谢陛下。” 密探脸上挂着笑意,嘴上应是,眸底却闪过一丝暗芒。 西域多有能人异士,他便是其中一个,汤唯派来的密探已经被他连人带马在半路斩于刀下,用了缩骨易容术伪装成此人的模样,表面看还是那个密探,实际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个芯子。 他是大王子丹顷身边的人,自小流窜江湖,市井街头,吃尽了不少苦头。后得益于一身出神入化的缩骨易容术,受到大王子丹顷赏识,被带回了草原悉心培养。 沙河城知道他们要进攻,早就紧闭大门,防御得滴水不漏,就是希望固守不出,待他们粮食耗尽,不得已退兵。他们将沙河城围得结结实实,正焦心难耐,不知如何是好,不曾想在靠近沙河城的河水边抓到了一个密探,身上竟有大汤皇帝汤唯的亲笔密信,要他和城中守将里应外合,商量出草原上可能驻扎着的部队方位,以此来个围魏救赵,将沙河城救于刀下。 得知大汤皇帝的计谋,大王子丹顷与二王子丹麟立刻顺水推舟,想假扮密探进城,骗守军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入城,不曾想沙河城刺史竟偷偷逃离,把一城百姓性命抛之脑后,只顾自己活命。 沙河城刺史是城里最大的官职,若他逃离,剩下的士兵没有刺史下令,也只会像个无头苍蝇,因此,假密探当机立断,决定拦住刺史,却不想一箭点燃火油,火光冲天,反倒燃了自己全部营帐,当真是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不过这也没事,他们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大王子勇猛,二王子机警,不到一刻,二王子便想出了一个良方——假意张慌失措,被陛下御驾亲征吓得失魂落魄,实则隐藏实力,装作被俘虏带入沙河城,等待时机成熟,一举反制。 二王子不怕大汤皇帝会下令处决俘虏,一来,他们世代农耕,没有他们这般心狠,二来,他们只是被俘虏,而不是丧失了行动能力。在西戎人看来,汤唯这群锦衣玉食的王宫贵族,所带领的士兵也是一帮酒囊饭袋,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大王子丹顷还扬言:要是让他单挑,他能一只手拧断对方数十个脖子,还不带喘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汤唯道:“你叫………… 第5章 汤唯道:“你叫………… 汤唯道:“你叫……影一,我没记错吧,敌军现在在哪里?可还老实?刺史何在?” 说到最后,他动怒了般似的,放重了些声音。 影一道:“在官衙,行动还算老实,都已派人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弃城而逃的刺史现下也和其一起捆在官衙,只等皇上发落……皇上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宿白迁首先提议道:“皇上,刺史虽然没死,却已不堪为官。” 他很是不满地皱眉摇头,随即眉心松了松,道:“臣听说沙河城内有两位赫赫有名的清官,一个叫秦为民,一个叫刘生,曾在京城里做过尚书和侍郎,为人正直,清派,却因……而被发配到边疆,在沙河城当了两个小官,皇上不如重新提拔他们两个,把他们家中女儿纳为妃嫔,令其二人忠心效命,安排这些俘虏做些劳役杂事,或是以敌为军,与西戎战斗时把他们拉到最前面,减少大汤军队将士的损失。” 他虽然是个工部尚书,却对这些最基本的军事有所了解,对战胜后如何对待俘虏也有所耳闻。陛下贸然前来,虽然打了胜仗,却是误打误撞,当初还是因为陛下暴行,才使两位清官说了一句冒犯的话,就被分配到边疆,少不得会心生怨恨。将他们的女儿娶回后宫,也是一种制衡朝臣的手段。 汤唯听说又要侍寝,害怕得两股战战,下意识朝白二看去,白二微不可察地向他点了点头。汤唯心如死灰,深吸一口气,一派肃然,硬气道:“西戎人这样的行为,已经算不得是人,让他们去做劳役,或者让他们兵戎相见,自己内耗,也是便宜了他们。” 他扫了眼街侧百姓眼里炽热森然的怒火,拍板道:“百姓的愤怒是由他们引起,自然也应由他们来解决,我们大汤对这些百姓亏欠的已经太多,实在不能再等。” 他看向萧良安,声音平静却尽显威然:“把西戎的俘虏全部拉出来,给这些百姓手里一把刀,想捅谁捅谁,想杀谁杀谁,不用过问我的意见。” “跟他们说,在他们身上发泄自己所有的怒意,不过只有一点,”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许这一天,今天过后,该收敛收敛,该重建重建。短暂的愤怒会让人精神振奋,长久的恨意却对人没有丝毫好处。百姓需要平静,战士才需要仇恨。” “你带几个御医署的人,将身上有伤的百姓一一照顾好,沙河城之外遭过难的城池,也要差人重建、修复,你和宿白迁迅速拿个章程,将此事一一安排下去,动作迅速。” 萧良安为难:“陛下,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御医署。” 汤唯一愣:“难道这里没有医馆?尽力去找,找到多少安排多少,若再没有,去其他城池里找。” “是。”萧良安领命而去,宿白迁又一脸便秘地围了上来:“陛下,秦为民和刘生的事……” “此事不必再提。”见宿白迁提起,汤唯迅速后退一步,举手婉拒。 一看到他,他就想起朝廷,一想到朝廷,他就隐隐觉得腰痛,他拂袖甩脸而去,宿白迁一脸苦闷地弱弱跟在后面,只觉得陛下仍在为当年两位大人说错话被贬谪而生气。 他真的很想让陛下放话让他回去,可他不敢,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他怎么能不继续留下来?如果此行顺利,他立了功劳,说不定还会被皇上宠幸,仕途更加亨通。 但他是工部尚书,升无可升,难道要他占了丞相的位置?或者是封个太子太傅,做个荣誉性的朝官?可现在皇上虽然经常留宿后宫,却还没有一个子嗣,太子之位遥遥无期,太子太傅更是天人说梦。 唉,能怎么办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宿白迁长叹一口气,滴溜着小碎步,晃着身子跟上去了,也幸好他是工部尚书,对能力内的事处理得还是极为得心应手,只是这工作量……不需细想,便可知绝无仅有的大。 那么多个城市被毁,那么多个地方需要重建,这一桩桩一件件,唉,他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在那个时辰起夜,又偏偏被皇上瞧见?若有机会,宿白迁一定穿越回去,毫不犹豫选择狠狠打自己一个巴掌,把自己在茅厕里打晕,就不会在那个时间撞见汤唯,也不会现在沦落到这等境地。 宿白迁泪流满面地走了,只留下原地呆若木鸡的影一。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不按常理出牌,说要杀了这些俘虏,给百姓泄恨。 自古以来,人都是稀缺资源,在他们大汤也许不这样,但在他们草原上,人就是一等一的资源。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有手有脚,能说会动,人力越多,他们生存的可能性就越大。面对外敌,能够保护自己的可能性也越强,留下子嗣后代的机会便越大。 在他来看,杀一两个俘虏还行,杀成百上千个有作战能力的身强体壮的壮丁,那简直是犯了疯病,头脑不清醒,才会做出这种只为宣泄仇恨,而不顾及其背后的价值的事情来。 要是任由汤唯这么做,他非得被大王子怒杀了不可。 影一身形轻便,迅速跑至汤唯身后,小声道:“皇上,一起被俘虏的还有大王子丹顷和二王子丹麟,现下都居于官衙,陛下打算怎么处决?他们身份贵重,皇上也要把他们一同拉入人群,任人泄愤吗?” 汤唯淡声道:“有何不可?” 影一牙痛地说不出一句话。他是知道大汤百姓说他们皇帝是个暴君,只是不知道他不仅是个暴君,还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怒意,眼睁睁看着百姓对他昔日相处的同伴下手,尽情发泄怒意。 好在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另外两个懂得缩骨易形的人假扮的,真正的丹顷和丹麟,已经携半数精锐,迅速前往西南,打算和当地盗匪联合,一起入攻大汤。 影一低头小声道:“就按陛下所说。” 话间,已有两位少女,脚步轻盈,匆匆而过,闪到汤唯身前。这两位衣着华丽,锦衣玉鞋,拉拉扯扯,羞羞怯怯,看向汤唯的目光殷勤而又饱含复杂的情绪。他们身后跟着两位年纪稍大的长辈,面容有三四分像,看上去像是她们的父亲。 “这两位便是秦为民和刘生。”宿白迁道。乍一见到昔日同窗,宿白迁还有几分高兴,暗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陛下在这里。 秦为民和刘生见汤唯并没有被自己的女儿吸引视线,拍拍袍子,率先走到汤唯身前,行大礼跪下磕头,涕泪涟涟:“皇上,臣竟然不知今日还能再见到皇上。”汤唯后退一步,他还是不习惯被别人跪。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面带不愤之意。已亲手将仇敌千刀万剐,他们心中的怒意已稍稍减低,但见秦为民和刘生当街跪拜,眼里又生出了阴毒怨恨,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似乎想下一秒就砸到他们脸上去。 萧良安道:“陛下,人手实在不足,不如将这两位大人一同带到官衙,协助办事。” 汤唯沉吟,片刻余光看到拿着手帕遮掩半张脸,欲语还迎的两名女子,忽然浑身打了个冷颤。他坚决道:“不了,朕相信你们二人不会辜负朕的旨意。” 他顿了顿,道:“若真是不行……” “皇上,不可封他们为官,不可重用他们啊!” 话音未落,一名大嗓门的白衣莽莽撞撞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一头跪倒在汤唯面前。 他眼含热泪连连磕头,声音恳切,看向秦为民和刘生的视线却狠怕异常,仿佛自己三代单传的独子独自一人在家,却被豺狼叼了去,而这豺狼就是秦为民和刘生。 这人一出现,秦为民和刘生就齐齐变了脸,脸色阴沉的要滴水,看这人的目光简直要杀人,活像里面有一头黑黢黢的妖兽,正不停地喷火,又像即将蓄势待发,看见猎物的猛虎,抓准时机就要将它扑倒,撕破喉咙。 他们想说什么,汤唯却制止住了他们,饶有兴味:“你叫什么?又为何这么说?” 沙河城还算附近州府中最为较为繁荣的一个,城里的长街街铺了青砖,此刻染了那群西戎人的残血,变得脏污不堪。他跪在雪地里,磕头高呼:“皇上,这两位都是贪官,皇上不可重用他们。” 说话间,牙关直打颤,他还是第一次面见圣上,感到害怕也情有可原。虽然身体看着像打摆子,他还是挺直腰杆,努力把话说完。 “回皇上,草民名阿大,是这沙河城的工匠,这位秦官人和刘官人刚来沙河城时,我刚在沙河城开了一家自己的铁匠铺,专门做些打铁买卖的营生,皇上您也知道,世间三苦,打铁磨撑船磨豆腐,我这日子过得苦,秦官人和刘官人来之后,我这日子倒好过了很多。” “但也就那么一段时间!”阿大咬牙切齿道,发黄的几颗蛀牙被他咬的吱呀作响,浑浊的双目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带着一股彻骨的恨意。他猛地往地上锤了一拳,哑声道:“刚开始一段时间,他们还为沙河城做了几件实事,沙河城的百姓都很感激他们,纷纷赞说不愧是从京城流放过来了的好官。不过一段时间后,他们就性格大变,整日开口闭口就是钱,若没有钱,就巧立名目把你的铺子砸了,人发卖了,通通送去西域,我们日子本来就过得难,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沙河城刺史和他们是一伙的,草民经常瞧见,亲眼瞧见!这两位狗官频繁出入刺史的府上,和他饮酒作乐,歌舞连连,没人能管得了他们,连好些正经出身的娘子都被他们抢了做妾。皇上,您看到的这两个,就是他们抢了西街豆腐西施家的丽娘生出来的,那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把豆腐坊的丽娘抢走后,还一刀劈了她男人的脸,在脸上留下好大一条疤,又被毁容,娘子又被抢,她男人就四处求官,从沙河城求到定远城,一路走一路求,那可是足足一百多里啊。求官不成,他心灰意冷,已经落草为寇,后来我们都没有他的消息。” 他的牙齿咬得吱呀作响,手也攥出了血,一字一句道:“我因为交税晚了些,被他们连人带铺砸了个稀巴烂,至今我的手指还不能屈伸。失去了打铁这项收入,我的日子过的就更惨了。” 他举起手,果然上面几根手指不能屈折,似是被人用硬物打烂,又无法及时得到医治,就连骨带皮地粘合生长在一起,丑陋可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他这番话一出,秦为民…… 第6章 他这番话一出,秦为民…… 他这番话一出,秦为民和刘生的脸色都变得又青又白,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凉汗。 有他开口,越来越多的百姓跪在汤唯面前,祈求他处置这两名狗官,秦为民和刘生左看右看,只觉得当初任自己随意处置的蝼蚁现在都已变成看不清面目的黑洞,要把他们灵魂肉/体全部吞噬,直到现在,他们才大彻大悟,明白自己早已背弃了初心,已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自己。 汤唯面冷心热,确认确凿无误后,立刻就处置了他们两个。 自己父亲的丑恶面目在自己眼前被大众揭露,两位年少青葱的女子这才明白自己的身世竟如此不堪,她们掩面痛哭,没脸见人,转眼就钻进入群里跑了。 险些酿成大祸的宿白迁吓得跌倒在地,想想刚刚他自己还举荐这两位豹狼贪官,不料转眼他们就被揭露丑恶秽人的真实面目,吓得大脑发懵,连话都说不清。 “这、这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从前一派清直,怎的来了边地,就被异化成了这个样子?“他说话间,对这两名曾经的清官多有不耻,捂着脸,恨不得不让人知道他和他们两个有联系。 白二公公长叹一口气,对汤唯道:“陛下,咱去官衙吧,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您也应该多休息一下。” 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倒也不是太难想通。白二身居太监总管多年见多了,人心变化,踩高捧低。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昨天还是贵人小主,今日就是个最末的常在答应官女子。陛下没生病前还好,后宫一派清平,和睦肃静。自从陛下大病一场后,整个后宫就如同一锅染了墨汁的汤,鱼龙混杂,什么都有。 秦为民和刘生,原在京城任的是侍郎和尚书,官职不低,但坚守本心,不管哪里来的贿赂,通通不收,自然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他们以圣人之言要求自己,严守本心,在政治权利最中枢的地方,仍然守得住自己就对自己立下的誓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忠心耿耿。然而,一朝落势,被贬谪到极偏远的沙河小城,连京中富庶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却忽然完全变了个样子。 有些人困顿一生仍能坚守平淡,有些人经历了大起大落,就会性情大变。秦为民和刘生的仕途走得太顺,猝不及防被贬折到沙河城,又深知自己再也没有回到权力中枢的机会,便自暴自弃,心境开始发生偏移,落寞无人之时,暗自心想:凭什么那些贪官都能平步青云,过得醉生醉死,潇洒富贵,而他品行高洁,却只能流落到这人烟不通的狗屁之地。 不如沉沦。 不如放纵。 那些过往的君子之誓,就通通当他放了个屁。 正直有什么利益?他要好处,他要富贵,他要过得人人羡慕。 心性扭曲后,他整个变了一个人。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自甘堕落的人,什么事情都敢做,毕竟底线已经被他亲手毁去,那杀人放火和贪收一点贿赂,还有什么不同吗?没有。 秦为民和刘生死之前才幡然醒悟,可已经晚了。他们的尸首被汤唯挂在官衙前震慑所有官员。萧良安和宿白迁率先发现,边地的小官办事虽条理不足,但也算勤勉,帮他们处理了很多杂事,倒免去了不少麻烦。 处理完沙河城日常事务后,白二公公忽然前来汇报,神情肃穆。 汤唯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西戎贼子半夜醒悟,忽然想杀回来救他们的同伴? 白二公公摇摇头,手里的拂尘一摇一摆,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是这沙河城里亲手杀死西戎人的百姓,感念陛下圣恩,现在全都跪在外面,求陛下让他们入伍当军,效忠大汤。” 汤唯愣了,快步走了出去。 果然,黑压压一批白衣,沉默地跪在官衙前的地上,也不管身下是不是血,不管身前面还有多少人,都尽力想往前再跪一点。 汤唯十分感动,肃起一张脸,对萧良安道:“你替朕安排一番这些民众。” “挑选合适的人编入军营,身上有重大伤病的不要,年纪太小的不要。”汤唯眼尖地在人群里瞅见了刚刚在他面前痛诉秦为民和刘生暴行的阿大,深思片刻,道:“对城市建设有益的工匠能人等,通通不要,让他们安心发展城池。” 萧良安:“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萧良安朝台阶下的百姓望去一眼,声有犹豫:“有不少女子也想入伍参军,她们的亲人孩子都在战事中死去,不想再嫁人,也不想再手无缚鸡之力。” 汤唯闻言,朝民众中看去。和他对视上的一名妇女立刻拽着两人从人群中跑出来,跪倒在地:“陛下,我们娘仨也想参军入伍,不知是否可行?” 也许是知道希望渺茫,她的音调里多了一些忐忑不安。身后跟着她跪下的两名少女,正是不久前拦在汤唯面前的秦为民和刘生之女。 汤唯抬眸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妇女,心想:看来她就是阿大说的豆腐西施——丽娘。 丽娘已年过四旬,饱受风沙侵袭的面庞自然没有从小保养在京城锦绣阁里的贵女娇贵,但细看仍有几分姿色与模样。她的衣服质朴,等候汤唯回复的片刻,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双眼深邃宁静,隐隐带有一股看破世事的淡然与平和。 她微微昂着头,等待陛下一句话决定她们母女三人的命运。身后跪着的两名女子已经从锦绣衣衫换成了寻常服饰,高高的脖颈低下,露出懵懂而坚定的头。 汤唯叹了一口气,道:“女子从军很是不易。若是你们想,朕可以安排一个女医署,你们可以报名进去,日常也可以学些拳脚功夫,若是真的不想学医,朕也可以派人在军里拨一块女营,开始操练女兵,不过这路辛苦,还极有可能得不偿失,你们需得想清楚,一旦加入,不许轻易退出。” 丽娘眼里爆出极其耀眼的光芒,激动至极带着两个孩子连连磕头,感激涕零一番皇帝,抹着眼角的泪退下。 萧良安眼神复杂地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但终究没有开口,他想说,这于理不符,与国无益,女人都去当军从医,谁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可他深知自己这么说,就是在为自己包庇。如果当初他有皇帝这样的看法,她也不会…… 想到那个人,萧良安觉得喉咙涌起一股腥血,指甲把拳攥出深深的月牙印。 午时已过,积攒在官衙旁边的积雪却丝毫没有要融化的迹象。灿烂耀眼的光芒折射在中心的汤唯身上,让他显得俊秀异常。沙河城百姓眼里噙着热泪,纷纷磕头跪谢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城里重新开始热闹起来,炊烟再次升起。 汤唯满意地在外面看了一番,感受了一阵人间烟火气后,转身回官衙,正巧遇上要出来寻他的宿白迁。 宿白迁道:“陛下,朝廷来了信,还送了您最爱的王美人过来。” 汤唯如遭雷劈,夺过信一目十行地开始看。 信上说他们已经知道皇上半夜私自自离宫,派萧良安租了船,一路千里迢迢赶去西域,御驾亲征,整个朝廷无比震撼,知道这个消息,焦急得五内俱焚,还有人觉得是自己不对,才逼的陛下要至于如此,差点羞愧的一头撞了柱,幸好被旁边人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他们都在期待陛下尽快回京,不管战事如何,只要平安归来,整个朝廷必然大喜。同时,他们还送来了陛下最近喜爱的王美人,边关辛苦,他们希望王美人能替他们服侍好皇上。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是想勾起汤唯对京城的怀念,美人美酒,富贵锦绣。 皇上啊,您快回来处理朝政吧。前不久才刚刚经历差点失去皇帝的恐怖忧心,他们脆弱的心脏经不起下一轮刺激。皇上啊,您还是快回来吧。 一封长达十页的信,有七页也都在说他们是如何忧心,如何期待陛下回去。汤唯看得头疼,忍不住把信纸揉成纸团,轻轻抬手,纸团就丢进纸篓里。 这王美人是马妃殿里的人物,喜好制香。汤唯每每去她宫里,都被她身上的香熏的头晕,忍不住跑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现下,她正坐着马车,在沙河城的上个官驿休息,大概晚上便能到达这里。 一想到女人,汤唯就觉得头晕,这头晕已经从一时半会演替到片刻不能安息,他握住白二的手腕,自言自语:“不能再这么下去。” 白二不懂:“陛下,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萧良安正好从旁边路过,手上拿着清点西戎人留在战场的战利品。汤唯灵光一闪,抓住他,道:“别忙了,今晚我们要追击敌寇。” 有现成的理由逃避,汤唯沾沾自喜。 侍寝美人:nonono 追击敌寇:gogogo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萧良安蒙了。皇上这是…… 第7章 萧良安蒙了。皇上这是…… 萧良安蒙了。皇上这是在说什么?他这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御驾亲征不能亲自指挥作战,从而不爽,特意说这么一番话,想证明自己的战略素养吧? 他急忙正色道:“陛下不可。常言道,穷寇莫追,现下我们已错失了追击的最好时机,且我们早已失去对方的踪迹,还要留在沙河城,整理附近城池的公务,不可轻易出击。” 宿白迁也被汤唯这番话打蒙了,听了萧良安劝阻,他急忙附和:“是啊,陛下,虽然这期间可能并没有什么阴谋,但穷寇莫追自有它的道理。王美人正在路上,况且今晚已经准备好开庆功会,附近几个国家听说您御驾亲征,派来了使者,还特意送了美女过来,您可以一睹胡旋舞的盛况,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皇上,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出错误的决定啊。”他苦口婆心劝阻:“若要杀尽西戎,也得细细谋划,不可急于一时啊。” 周围几个国家要来使者,还送美女,为了表示他对这几个国家的态度,这些美人他自是要收下,就算自己不收,也会分给重视的臣子,以示两国和平,相安无事,释放一种善意的信号。 可汤唯想到这事,就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正色悍然拒绝:“不是还有镇远王吗?他现在就在距离此地不过数百里的定远城。将他给朕召来,替朕主持这场庆功会,朕要御驾亲征,追击穷寇。你们谁也别想拦朕。” 镇远王是镇守西南的藩王,和大汤暴君关系不怎么好,因战功赫赫,破受皇帝忌惮,隔三差五就要将他召回京城一番敲打敲打,恐防他生出二心,这次沙河城遭到西戎入侵,即使镇远王离这只有百里,没有命令,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赶来救援。 以暴君的性格,一有风吹草动,即使他是不忍百姓落于敌手,为国奋战,却也会立刻被暴君手刃刀下,死无全尸。 三人都被汤唯提出的这个建议震得不轻,齐齐退后一步,异口同声:“镇远王?!” 汤唯挑了挑眉,双手插肩:“怎么了?叫他来难道很令人震撼吗?” “那是自然。”宿白迁脱口而出。他又想苦口婆心劝谏一番,被不耐烦的汤唯止住,他嫌恶地摆摆手,像逃离什么不愿面对的命运。 “不必劝朕,朕心已决。萧良安。” “臣在!” “你去把兵马清点好,一刻钟后,我们就再不拖延,立刻出发,打他个猝不及防。” 宿白迁:“陛下,不可……” “再不可,朕就让你没了头,和你的昔日同窗到官衙前做伴去!” 宿白迁还想劝上两句,被盛怒的汤唯张牙舞爪地逼了回去,他只好可怜巴巴的缩起爪子,缩头沉肩地呜呜咽咽,一言不敢发。汤唯满意地眯起眼,当暴君就是这点好,想杀个人随意威胁,也不用听朝臣天天劝谏,不过这招在沙河城还可行,在京城便不可行了,毕竟这里能说得上话的、会一直对他劝荐的臣子,只有宿白迁一个。 宿白迁呜呜咽咽,一直在旁的影一倒是满心狂喜,他速速为汤唯牵了良马,屁颠屁颠道:“皇上,您打算从哪边走?我先为您探路。” 汤唯:“你先前不是说他们往西南方向逃了吗?我们就往西南方向追。” 影一喜道:“是!” 汤唯沉吟片刻,接过影一手中的缰绳,命令:“你不必为朕探路,离今晚还有些时辰,镇远王那边你走一趟,把我的信带给他,让他速速前来,替朕开这一个庆功会。注意一定要做好样子,他们没见过大汤的皇帝,让镇远王装得像一点,不要被人看出不是。” 影一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下,见汤唯开始注意,立刻敛下心神道“是”。 他接了马,速速离去,因计划被打乱而有些忧心。 他原本打算把陛下前来的消息透露给已前往西南的丹顷和丹麟,没想到陛下突然派他去西南送信给镇远王。好在这两者方向一致,他快马加鞭,应该能够将此事及时带到丹顷身前。 他已经将事情办砸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半数将士尽折于沙河城,不知大王子和二王子该怎么震怒。想到大王子那些折磨人的非常手段,影一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加快了几分速度。 大汤西南,分国内和国外。国内一大片平原,是镇远王的领地,平原之外,有一大片山林,大唐与维朝就凭这绵延不绝,高耸入云的山脉作为边界。这片山脉因一年比一年高,山顶常年覆盖冰雪,陡峭难行,天然有拒绝之意,因此被人称为戒山。 长期以来,两国以此山为界,和平相处,互不侵犯。 丹顷和丹麟去的便是维朝。边境的匪寇占据戒山多年,早已开通了一条足以共大军入境的道路,他们便打算自此前往大汤,从镇远王领地的南方进犯,若有不敌,便可随时撤回维朝,等隐藏在沙河城中的将士从内部攻破沙河城,掠夺粮食,兵马,与南面的士兵南北夹击,一举夺得镇远王的领地。 说起来这维朝一百五十年前,还是大汤的领地,那时维朝还叫景城,地势较高,春明景和,时时刻刻都像春天,处处都是景致,因而被称为景城。只不过一场败仗之后,被迫割离,后来打了数次都没将其夺下。 先帝对此耿耿于怀,忧心地将收归失地之事交予下一任皇帝,汤唯。只不过登基后不久,汤唯便大病,已经着手准备收复失地的事情,便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影一从前在田野农间刨食,什么稀奇古怪的传闻都听了不少,对皇帝明君变暴君的事,也有几分耳闻。 丹顷和丹麟还不知道自己一半将士都被砍绝,摩拳擦掌,准备入侵大汤,一山之隔的另一侧,拿到密信的幕僚死死拉住镇远王,泣涕涟涟,仿佛只要镇远王去了,这就是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幕僚一把鼻涕一把泪,死死拽住镇远王的衣袖,几乎整个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 “东家,不可,万万不可啊!” “鸿门宴,这一定是一场鸿门宴。” “陛下怎么会这么好心,打了胜仗还特意召您前去,让您代替他招待来使,这一定是阴谋,东家,您万万不能去。您要是去了,可就真回不来了。” 不少幕僚拦在他的身前,纷纷跪下求他别去。 “东家,我们可以装病。我府上有神医,能将假病装的十成十,就算皇帝派人前来,也绝对察觉不出端倪。总之,万万不能去啊!” 镇远王万般无奈,却只能俯身将他们扶起。他叹了一口气:“皇兄性格多疑,就算我什么也没做,安分守己,他也会对我多加揣测,不如听令前去,随机应变。” 是他不想不去吗?没办法啊! 在镇远王起身前往沙河城的时间,汤唯已经坐上良马,赶往西南边境。 由于维朝地势较高,越往南走,风雪不仅没少,反而愈来愈大。汤唯驾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缓慢行走,到了下一个城池,照例弃马,上船,顺流而下。 宿白迁身体受不了这等折腾,捂着腰哀叫连连,求道:“陛下,臣能不能留在沙河城?那里还需要人办事。” “不行,若你在现场,露出马脚可怎么办好?还是跟着朕吧,这一行有你的功劳。”汤唯驾马在前窃笑,经历了那等非人的磨难后,现在他看到人捂着腰,就幸灾乐祸。 宿白迁被颠的尾椎骨痛,忍不住反驳:“陛下,何以见得我在那里,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当场换了几副脸面,做了几种不同腔调,表示自己很有一番演戏天赋。 汤唯呵呵冷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一句话就让他焉巴头脑。 “就算有朕允许,你敢在别人面前喊镇远王陛下?” “这这这……自然是不敢的。”宿白迁弱弱地道。 白二公公捂着嘴笑,他没有男人那玩意,加上底下垫了厚厚的马鞍,骑马数时,也不会觉得痛,这是皇上怜惜他,特地送给他的,别人可没有。 这些日子伺候的好,皇上还赏了他块又厚又亮的银子,就被他珍惜至极地放在胸口,天天贴着它睡觉,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漂亮得紧。 哼哼,只有他有,别人就算有,也不是皇上赏的。 “陛下……” “再说就把你马鞍撤下。” 一股彻骨的凉风吹来,宿白迁吃了一口寒风,闭上嘴,彻底不说话了。 风雪渐大,迷了眼睛。没过多久,汤唯发现他们迷路了,明明按照宿白迁的指示,前方应该有两条岔路,而此时面前却突然出现一条河流,这是戒山众多山脚下的一条河流,此刻已然结了一层薄冰。 “这是哪里?”他把地图再次拍到宿白迁面前,怀疑他是不想打仗,故意带错了路,沉着脸,心情很是不好,“你再仔细看看,要是走错了路,朕唯你是问。” 宿白迁惊讶连连,攥着地图,眼睛几乎离得没有一指远。他挠挠头,道:“陛下莫急,容臣细看。” 萧良安握紧马缰,耐心地在原地等待。 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在寒冷的夜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白气。 “陛下,按理来说,就是在这里,不用跨过这条河,从这条路顺着河往下走不远,前面应该有一个村庄。”宿白迁整了整衣领,再次指了一条路,“这里是山野,人迹罕至,一些小路画的没那么精细,也情有可原,我们不一定走错了。” 汤唯勉强接受了他的这个说法,握紧马缰,命令军队轻声跟上。这次他们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宿白迁所说的山脚下的那个村庄。 然而,山脚下,除了沉睡的村庄,却不止他们一行人。 天边浮现几颗晓星,黎明将至。黑黢黢的山脚下,有几星矫健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他眯起眼,细看了又看…… 第8章 他眯起眼,细看了又看…… 他眯起眼,细看了又看,始终看不出什么。这具身体埋头伏案,醉心朝政,晚上眼睛有些看不清,更何况是这么远的距离。萧良安则不同,他是武将,身体素质远远比汤唯要好,还能在寒冬腊月穿单薄的衣衫,就算现在,也只是浅浅披了一件外袍在铠甲外面,用来遮挡铠甲上面的反光。 萧良安往那边看了看,沉声道:“陛下,是流窜于戒山山脚下的匪寇,等等——” 他忽然停住声音,策马前行几步,定睛细望,骇然大惊。 “是西戎人,打头的是丹顷和丹麟,从前在西域我见过他们两个,绝不可能认错——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萧良安满脸沉肃,一听有敌军,从未直面过战事的宿白迁身体颤了颤,抖得几乎连身下的马都要不耐尥蹶子。 白二公公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汤唯比了个手势,命令身后的数千名将士停下,垂眸深思。 他敢从沙河城出来,自然不会毫无准备。追击穷寇,要是一兵一马不带,那就不是追击,而是送死,他不会做这么没有把握的事。 此时,数千将士得到他的指令,肃然停下,遮掩身形。 森林里悉悉索索的声响顺着风传到他们耳里,他们居于下风处,这里的动静山上的人听不清。 敌寇正忙着翻越一座山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别人,只留心脚下的路,注意不要发出动静,十分紧张,根本没空往上看。 萧良安脸色凝重,认出为那群敌寇带路的正是他们大汤的匪徒,穿着平民的服装,腰间系着雪亮银白的大刀,脸上带着血性与杀意,很是不好惹。 “陛下,要穿过界山必须有维朝的帮助,路过他们的地盘,他们不可能不知情,看来,西戎是联合维朝,买通了藏在戒山上的匪寇,打算从这里入侵。” 不消片刻,萧良安便理清丹顷和丹麟出现在这里和维朝及这群匪寇的干系。 他看向汤唯:“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莫急。”汤唯抬起手,阻止萧良安想要出击,跃跃欲试的眼神。 “那山脚下还有一行人,是谁?”白二公公道,声音尖利,却压的很低,因此并不为人注意。 萧良安耳朵动了动,眺目往那里望去,细看一会儿,道:“是上山采药的村民。” “上山采药的村民?”汤唯问。他想仔细看个清,却受限于这具身体的视力,不得而行,好在不用他努力,两拨人已经朝着一个方向前进,渐渐遇到了一起。 汤唯的心提了起来,命令身后的将士随他隐藏身形,轻手轻脚前进。他们在暗敌人在明,要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必须得隐藏身迹。 “啊!杀人了!” “你们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你还跟他说什么?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土匪。跑啊,快跑!还愣着干嘛?等死吗?!” 汤唯前行的速度太慢,那两拨人已经猝不及防遇在了一起。发现土匪痕迹的村民张慌失措,立刻扔了竹筐想要逃离,可有一人舍不得他装了草药的筐,扭头回去想拿,却没料到天降寒刀,一下把他的头砍下,血液四溅。周围的青草染上,炽热的血,在晨光中隐隐散发白雾。 村民们哪见过这种阵势?纷纷两股战战,所有人的脸“唰”的白了。说不出话,连叫也叫不出声,眼睛愣愣地瞪大,极度惊恐地看着丹顷和丹麟越来越近。 既然被发现了踪迹,他们也不再掩藏身形,反正见了他们的人,他们是一定要杀的,更何况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了入侵大汤,这些人也是大汤的百姓,正好拿他们开刀。 大王子丹顷拿着刀,冷笑着一步一步靠近,面如鬼魅,行如凶虎,一身骇人的杀气,通过小山一样的身姿从内向外透露出来,没有一点掩饰。他似乎对自己的力量很是自信,回头望了望一众匪盗,哈哈大笑,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一刀劈下了一个身强体壮百姓的头,道:“今天就让我来开第一个彩头,你们给我计数,不到一壶茶,我就能将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一个又一个百姓惨死在他的刀下,竹筐滚翻,从山上掉到山下。有一只竹筐滚到他的脚边,被他用力践踏,竹筐像头颅一样碎得七零八落,中间深深留下一个凹陷的坑,那是他的脚印。整队上山采药的百姓几乎被他杀了,还有几个躲进山里,丹麟一直在一旁双手插肩,冷眼观望。等时间差不多,他才阻止道:“好了,该走了,别这么引人注目。” “还剩几个,让我杀完这几个再走,”丹顷反驳道,往那几个躲进山林里的人追去,“这几个人必须杀,要是被他们泄露了我们的痕迹,那可怎么办?不仅他们,山下的村民也要杀。”他嗜杀成性,双眼通红,一道猩红的血迹溅在他的嘴边,他贪婪地舔食干净,仰头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眼见大汤的百姓一个一个惨死敌口,汤唯怒气上涌,庞大的怒意从脚尖窜上脑后,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杀了丹顷。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但他却一点不觉得害怕,反而愤怒无比,也许是受了这具身体残留意识的影响,他真为自己的百姓被残杀而感同身受。几乎在第一个百姓被杀的下一秒,他就站起来,号令冲锋,要在丹顷的刀下救下他的百姓。 在逃走的村民将盗匪来临的信息告诉村子里的人,整个村子即将迎来灭顶之灾之时,汤唯率人从天而降,疾速奔突数十里,将整个村子的百姓护在身后。绝望至极的百姓看到将士,像看到了救星。不管此时来的人是谁,都比这群杀人狂魔要好,他们连忙躲到了将士的身后,呜咽哭着,瑟瑟发抖。 丹顷和丹麟齐齐眯起了眼,上上下下打量这支突然出现的将士,狠狠皱起了眉心。 汤唯被萧良安、白二、宿白迁齐齐推到最后,避免他涉险一步。 “陛下,您留在这里,这群该死的西戎贼子让我去应对。” “是啊,陛下,您别往前去,那儿太危险。” “我们需要您固守后方,指挥大局!” 汤唯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拿了刀就冲出去,却深知他们做的是正确的决定,硬生生停住脚步,控制热血渐渐退去,冷静重新回到大脑,他抿着唇,把刀往萧良安身上一拍,道:“朕相信你,去把丹顷和丹麟的人头给朕带回来。” “臣必不辱命!”萧良安高叫一声,接过刀就策马而去。 “好啊,又来一个,是镇远王的兵马吧?我早就想会会他了。”丹顷舔了舔唇,嘴角露出狞笑。 “等等,不是镇远王……是那大汤的皇帝,汤唯。他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踪迹?”看到这群士兵的那一刻,丹麟短暂地愣了一秒,在短短的几息之间,迅速确定了这群将士首领的身份,沉眉深思。 “管他是什么身份?反正碍了我的路,就应该杀!”大王子咋呼呼道,“皇帝?那更好了,杀了他,大汤群龙无首,整个大汤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说完,他就举着刀冲了上去,策马狂奔,活像是去送命。 丹麟看着丹顷的背影,嘴里吐出一句“蠢货”,就命令将士听令,齐整队形,即刻准备迎战,他们预估的战场是在镇远王的平原,那里才能最大发挥他们兵马的实力,而且他们料想的对手也应该是镇远王,而不应该是这个此刻应该在沙河城的皇帝。 可现在人竟然出现在这,也没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入侵的意图已经这么明显,他们还当着人家皇帝的面亲手杀了那么多大汤的百姓,可以料想对方现在是何等愤怒,何等想将他们抽筋扒骨,实在没有再好好商谈的必要。 该战就战吧,反正他们本意就是如此。不过这场战来的比他们预想中要早,也不知沙河城的将士是否已经脱离了束缚,正往南进攻而来。影一还没有将沙河城的信息告诉他们,在他们的视角里,即使此刻不敌,稍后也有支援。 未来记载在史书上揭开盛世之始的这场战争,就发生在戒山山脚下这个小小的无名村庄里。 战况激烈,大王子丹顷和萧良安你来我往,不分高低上下。 两把大刀“铿锵”碰在一起,刀刃相交,暗中较了一番劲,又猝然相离,每次碰撞,都在空中留下一道可怕的火星。萧良安身手矫健,丹顷也不惶多让,身为草原的大王子,他天生能举起上千斤的巨石,身负神力。 简单的试探结束,他暴喝一声,猛地向前一步,自上而下想劈开萧良安的头颅,被他脚尖一转险而又险地侧身避过。 那柄长刀就劈到站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碎石四溅,惊起的灰尘差点扑到汤唯的脸。 萧良安刚刚避开,又是一箭猛刺向他,差点正中他的眉心。 丹麟一边指挥士兵,一边在背后放冷箭,汤唯看不下去,也给萧良安丢了一把上好的弓箭,命他迅速解决。 一堆士兵呈作战阵型朝他冲来,汤唯也指挥士兵,稍显生涩地镇定迎战。他是第一次指挥作战,好在每一个暴君留下来的人都是精锐,且对方没有骑马。 如何指挥作战,也是这些天日夜兼程,萧良安在船舱里见缝插针,给他详细解惑学得的,汤唯心知,要和西戎作战,不能只有萧良安自己在前冲锋陷阵,他这个当皇帝的,也得多学一些,不拖他的后腿。 不知不觉,他已和白二、宿白迁退到村子外的一间破庙里,形容有些狼狈。 丹麟加入了战局,萧良安渐渐不敌,汤唯看得心惊肉跳,忙推了影一一把,指挥他去支援萧良安。影一傻眼指着自己,心想:我?让我去支援萧良安? “怎么这般拖延?快去。” 汤唯催促他,影一万般不愿,又不可泄露身份,只好硬着头皮,随便抓了把刀就冲上去。他只是一介江湖游民,得幸学了缩骨易容术,除此之外,根本没几把刷子,哪里能够支援被两人围攻的萧良安?果不其然,刚冲上去,没几下就一刀被大王子丹顷砍成重伤,差点当场跪下。 “噗嗤——” 血控制不住地从胸口涌出,影一用力按住自己的皮肤,指缝被温热的血立刻浸湿。他惨惨地望着天空,抓住丹顷的袖子,在他狠厉地一把要把他甩下,劈刀把他砍死时,迅速在他耳旁说了一句什么,丹顷一愣,接着整张脸控制不住地狰狞、扭曲,眼里燃起丛丛怒火。 二王子丹麟见状不对,立刻一箭击退了丹顷想一刀砍死影一,迁怒他的举动,一只手抵在唇边,极快的吹了几声短促的哨子,命令丹顷迅速去杀汤唯。 这是他们在不方便交谈时,迅速沟通联系的方式。 影一和丹顷听了哨声,皆齐齐一愣,眼神奇怪地变化了几番,随即装作打得有来有回,强压着怒意,打到了汤唯身边。 “该死的皇帝,该死的汤唯,竟然杀我草原猛士,看我今日如何把你剁成臊子!”丹顷咬着牙,狠毒地盯着汤唯,一字一句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我和你打配合,你可要看着点,千万别把我砍死。”影一迅速在丹顷耳旁小声道,瞧着自己和汤唯的方向,一个不敌,重力朝汤唯一扑,身受重伤,咳咳了几声,头一歪,就假装死掉。 “呵呵,没用的东西,现在才把消息带到,好像我还会放过你一样。”丹顷冷笑一声,胸膛的怒意瞬间像火山爆发一样,他大步越过影一,顺手在他背上狠狠劈了一下,确保把他的脊梁骨都劈断了,他才闪到汤唯面前,一刀制在他的脖颈上,朝外面大喊:“你们的汤唯狗皇已经被我制在手下,速速放下刀剑,快点投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白二和宿白迁脸色大变…… 第9章 白二和宿白迁脸色大变…… 白二和宿白迁脸色大变,早在丹顷和影一打得正酣,越打越往破庙靠近时,他们就想护着陛下往远处逃,但破庙就这么大,他们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若往外走,一览无余的河面上,没几步路就会被连人带马地抓回去,更何况汤唯坚决不愿逃,不愿躲,他的良将萧良安正在和敌人作战,他要是这时候逃了,岂不是代表彻底放弃了他,要教人如何心寒?因此,不能逃,不能退,也不能怕。 汤唯有心想在众人面前做出一派临危不乱的皇帝模样,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身体的抖颤,一把沾有鲜血的大刀挂在你脸上,你怕不怕? 脖子几乎能感受到那股死亡的寒意,汤唯嘴唇吓得发白,脸比嘴唇更白。他指尖轻微地颤抖着,被丹顷注意到,脸上立刻染上喜意,他故意把刀逼近了他几分,恐吓道:“怎么样?皇帝小儿,你怕不怕?若是怕了,就叫我一声爷爷,我就放开你,怎么样?” “竖子尔敢!”自己的君主在自己眼前被敌人侮辱,是个有气血有担当的人臣都会愤怒。宿白迁怒极炽目,眼里喝出一道骇人的光,攥着拳,就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要往前冲,撞在丹顷的大刀上。 “哼,简直送死,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丹顷不屑冷笑,本想伸手把他推出去,可转念一想,多杀一个没什么不好,就随手抽出腰间一把匕首,要往宿白迁的脖颈抹去。 汤唯双目暴突,赫然喊了一句:“不要!” 紧要关头,一支箭破空而来,把他的匕首硬生生打偏。 萧良安大喊:“别想着以身殉国了,快护住陛下。” 他哎哎应了两句,接着一支箭又当头朝他而去,正中他的胸口——这支箭是丹麟的。 身中箭者不能随意将箭头拔出,否则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宿白迁口里溢出鲜血,倒在一边。 汤唯命令道:“你不要拔出箭头,躲得越远越好。”他伸手探向腰间,那里有萧良安递给他,让他护身的一把匕首,他本想反手刺向丹顷,脱离束缚,不曾想倒在地上的宿白迁忽然嗬嗬两声,像是喉咙破了风洞,吐出一口散发着恶臭的诡异黑血,显然已经中毒。 丹顷眉目嚣张,黑丛丛的眉毛像两只毛毛虫在跳舞。他笑得猖狂,大手拍了拍汤唯的肩,将手里的匕首更近地靠近他,附在他的耳边问:“这是我们西戎特有的奇毒,用来狩猎最佳,你可喜欢?” 汤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果真如此?”丹顷不屑地“切”了一声,将手里的匕首随意转了转,一刀刺在早已呆若木鸡,此时才反应过来,想要来救他们陛下的白二身上,寒声道:“你可看看,跟你出来的臣子会是什么下场?他要死在我手上,你也要死在我的手上!” “这可不是普通的毒,十天不解,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拉着汤唯往外面走去,眉毛扬了扬:“不过,怕是在他死前,你会比他先走一步。” 身中奇毒的宿白迁已然出现症状,痛苦不止,在地上扭来扭去还不够,还要抱住一身冷汗的白二,把他当冰凉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铿“的一声,白二从怀里掏出个被匕首尖刺扁的银饼,咳了两声,倒在地上缓和呼吸。宿白迁已然出现异样,萧良安那头,也听得马匹嘶吼声,情况不妙,汤唯又急又怒,将将要被他拉出门时,沉下心,将手中匕首刺入他的腹部,丹顷尖叫一声,丢了匕首,左手攥住他的脖子,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抬了起来。 “不……放,放开我……” 汤唯高昂着头,脖子被攥得咔呲咔呲作响,几乎要硬生生被他捏碎,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流下豆大的汗珠。他张皇失措地在空中挣扎,甩动双手,丹顷“呸”了一声,犹不解气,抓着刀在他左手用力砍了一下,鲜血覆盖了整把刀最后一片雪亮之处,整把刀像是从刚血海里拔出来,十分可怖。 “敢反抗,倒是还有点血性,不过也就这样了,就你这样的身格,我一只手指就能碾死你十个。别再试图挣扎,你想我给你的右手也来上一下?” 丹顷阴森森地威胁道,肉山一样的肌肉几乎撑破铠甲,整个人像是刚从地狱里走出来,满脸络腮胡隐藏在黑暗里,眼神阴毒。 他刚说完,白二看到自己陛下血淋淋的左手,就蓦然爆出一声尖叫,扑上去咬丹顷举起汤唯的那只手,企图把汤唯从丹顷的手上救下。 “啊——陛下!你这西戎贼子,好生大胆!” “嘶——真麻烦。” 被牙尖嘴利的白二咬了,丹顷很是不爽,手一松,扔开汤唯,挥手就想甩开他。然而,白二紧紧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他的肉,根本不知道汤唯已经得救。 他一边咬一边呜呜地哭,像被气急了的猫崽子,还是没有睁眼、刚刚出生的猫仔。怎么甩也甩他不下,丹顷气急,一脚踹中他的□□,不管男人女人,都知道这是对付男人的最好方式,这种时候,他也不介意使些阴私手段,可白二岂非常人,他吃痛瞪大眼睛,却死死咬着不松口。 等到余光发现陛下从地上爬起,他才蓦地松开差点脱臼,已经合不上去的嘴,一边扮鬼脸一边嘲笑:“略略略,你不知道我是太监吧,太监可不会吃你这招。” 手臂上留下深深一个牙印,几乎可以看到骨头,皮肉翻起,丹顷很是不爽,他阴沉着脸,凉飕飕的目光扫向白二。 就在他要拔出腰间一直未启动的弯刀,动真格时,一柄箭携摧枯拉朽之势从背后破空而来,一箭刺入他的心脏,把他就地杀死。 汤唯蓦然朝外望去,和一地西戎人尸体中的萧良安遥遥对上视线。他隐隐看到萧良安晃晃手中长弓,对他说了四个字。不知怎么的,他看不清,却知道萧良安说的是:“百步穿杨。” 直到这时,他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下来,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带他们越过戒山的土匪早就在混战中被乱刀砍死,近千的西戎人也倒了一地,血流淹没了整座村庄。天边浮起鱼肚白,破晓将至,可汤唯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仍未在尸体堆中找到丹麟的痕迹。 这时,白二捂着胸口凑上来,土豆一样白白胖胖的硕大身躯一抖一颤,被肥肉淹住的眼睛挤出一道亮光,白二对汤唯道:“陛下,您看那是不是丹麟?” 的确,一个身影一瘸一拐,正想往山林里钻,是丹麟无疑。 可不能让他逃走。汤唯张大嘴想要高呼萧良安,告诉他丹麟的方位,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敲了闷棍,眼前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 “你说他像不像镇远王?”一个女声远远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很是年轻却又混杂着一种沙哑的沉重质感,富有磁性又非常蛊惑。 “身有王胄之气,倒是有点像。不过,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也说不好。”另一个年纪稍小,长得较高的女人道。 “你们不说,那我就说了,每三天一次,轮流着来。”一个年纪最幼,脆生生的女声道。 “你个馋鬼,每次一有好的,尽是你夺了先。他长得这么俊,难得,这次我要第一个。”第二个开口的那个女人轻轻笑了笑,似乎捏了捏年纪最幼的妹妹的小脸,引得她捂脸大叫一声。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女人开口,宽纵而温和,且不失威严,一锤定音:“那就说好了,二妹先来,小妹接着,我最后,一人三天,可不许争。” “好!”两人齐齐应道。 汤唯艰难地睁开眼睛,脑子迷迷糊糊,昏沉得像被砸得黏黏糊糊的年糕,几乎无法思考。 三人没有注意到他,汤唯保持镇静,不动声色地装晕,继续又停了下去。过了不久,他才琢磨出来一点意味,这三个人……似乎是在商量怎么分配他的侍寝日期。 一只柔嫩的手伸进他的腰间,似乎要解下他的腰带,汤唯受到震惊,顾不得再装睡,大叫一声,蓦然从床上跳起,速速退到了床的后面。这一退,不仅牵动了左手的伤,疼得他呲牙咧嘴,还让他看清了身下的情形。 他震惊地眨眨眼——这哪里是床?分明是一层厚厚的皮草,堆在巨大的石头上。他正身陷数不清的虎窝里,右脚正踩着一个虎头尸体,毛茸茸,硬邦邦。 最年轻的那个女子收回手,朝他眨眨眼,灿然笑道:“你醒啦?你叫什么名字?” 汤唯抱住自己,用力裹紧差点被解开的衣带,努力定了定神道。 “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此刻,他心中有诸多疑问,是谁在最后关头打晕了他?二王子下落如何?萧良安、白二、宿白迁他们又在哪里?他们两个身上的伤还好吗?现在距离宿白迁受伤已经过了几日?他有没有死?朝廷那边是否得知了他的消息?西戎和维朝有没有新的异动? 数不清的思绪将他的大脑填满,让他本就挨了一棍的头越来越痛,他伸脚踢开了咬住他的巨大虎头,慢慢从石床上走下,按住闷痛的大脑,眉心紧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哎哎,你头上有伤,…… 第10章 “哎哎,你头上有伤,…… “哎哎,你头上有伤,别想那么多,快坐下来休息一下。”小一些的姑娘按住他的肩膀,嘻嘻介绍道:“我叫茹娘,年纪最小,这是玉娘,我的二姐,我们都姓顾。这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安风寨寨主,你现在还没资格知道她的名字,待你服侍得让我们满意,自会知道更多事情。哦,对了,忘记说了,从今天起,未来三天你都归我了,好好准备一下,别想着逃跑。” 茹娘的话让他梦回遇见马妃的第一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弱声道:“安风寨……你们是土匪?是你们打晕的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戒山是一片连绵山脉的统称,生活着众多朝廷不知的匪徒,大汤的百姓活不下去,走/私的、违法犯事的、要逃仇家的,在大汤生活不下去,自然便会躲进山林。相同,维朝的人在维朝因各种原因活不下去,也会躲进山里。虽然山中有豺狼虎豹,但他们自诩有几分本事,团结起来,倒也不是不能继续生活下去。 各地匪徒就因由此划分领地,看她们样子像是土匪,只是不知,他是被哪路匪徒抓了过去。 茹娘撇撇嘴,上前拍了拍他的脸,在他想要挣扎退开时,寨主有意无意地在腰间的一枚虎符上摩挲了下,故意展露在他面前。汤唯认出那是他给萧良安的半枚虎符,浑身绷紧,忍了下来,垂眸不言。 茹娘道:“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别再多问,反正现在你是我们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到哪里去。” 汤唯:“你们可知我是谁?端看我穿的这身衣服,这种气质,便知我身份不凡,放我离开,我自可许你们一世富贵。” 出沙河城领兵之前,汤唯在白二、萧良安的建议下,换上了一身寻常衣服,看不出他是皇帝,只道是个温良端方的富贵公子。 他现在所在一个明晃晃的山洞里,虽然外头是白天,里面却依旧燃了很多火烛,这火烛还不是上好的那种,在宫里,汤唯没见过这么次的蜡烛。再环顾四周,这山洞空空荡荡,古朴寻常,三姐妹身上穿的衣裳也很是朴素,看来手头权利并不大。汤唯想着,或许他可以试着以利相诱。 三姐妹面目都长得好,大姐——即寨主,目光沉稳,身上穿着厚厚的狐氅,二姐眉目细长,杏仁眼,皮肤白,身上略带有一股药香,三妹眼睛圆瞪,圆溜溜的像个讨喜的小动物。 听他这么说,三人齐齐从嘴里试出一道不屑声,三妹更是捂着嘴巴,从嘴里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玉娘:“我大姐可是这界山最大的土匪头头,安风寨大名鼎鼎的寨主,谁人不知谁人不识?你既然身份贵重,又岂会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名声?” 茹娘眼睛滴溜溜地转,似是觉察什么,惊吓般捂了捂嘴,连声道:“不是吧,你不会以为我们让你住在这个山洞,就是穷的叮当响吧?” 她怜悯地居高临下看了汤唯一眼,解释道:“本姑娘今天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这是我们特意用来关押山下带回来的人的地方,你暂且在这待上一段日子,待我们确定你没有要逃出去的想法,自会放你出来。在那之前,你就安生待在这里,你的同伴,也不用想着再见。别以为你是镇远王,身上有虎符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进了安风寨就是我们寨的人,我想怎么处决你就怎么处决你,别费尽心思想着逃了,你不可能逃得掉的。” 他的同伴!听她提起,汤唯立刻想起了宿白迁身上的伤,以及他昏迷之时还未彻底尘埃落定的战局,他平静的瞳孔不由染上了些焦虑,对茹娘不太友好的态度熟视无睹,只关心不见的那几个人。 他冷着声音,借着她的话头道:“既然知道我是镇远王,便知道皇帝有多看重我,你们这样囚禁朝廷亲王,朝廷命官,可没有一丝害怕?趁现在我还没有动怒,我的同伴还没有出事,趁早放我离开,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不然……” 他的话音未绝,话里的威胁之意展现得淋漓尽致。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安风寨为首的寨主,想看出她心里掩藏不住的一丝心虚、害怕。 一般人听了当官的名号,便会止不住害怕,平头老百姓见了官,更是两股颤颤,忍不住颤抖,生怕自己犯了什么事,被抓进官衙,更何况她们现在抓的是堂堂镇远王,皇亲国戚,镇守一方的藩王。且她们还是土匪!知道他的身份,怎能心里不生出一丝山寨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惶恐与害怕? 可搬出镇远王,三人却齐齐扑哧爆笑出声,眼里非但没有一丝害怕,还升起一股极其恐怖的恨意,深恶痛绝,恨意滔天。 汤唯觉得,他似乎做出了个错误的决定,他不应该承认自己是镇远王,也不该搬出镇远王的名号。 眼见三人的态度没有一丝软和,反而还想用绳索把他绑起来,避免他逃出去,汤唯不由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镇远王?镇远王又怎么样?你是王公贵族,身份贵重的很,掌权掌的久了,就一定以为我会害怕?别妄想了,拿身份来压我,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人,要是真的害怕,又何至于来当这个土匪,一棍把你敲晕,绑到这山上来?” 从头到尾沉着冷静,稳重异常的寨主目光沉沉地望向他,薄唇轻起启:“既然他不识趣,咱们也就别给他这个机会了,把他剁碎了放山下喂狗吧,这冰天雪地的,也不好找粮食,大黄好久没饱餐一顿了。玉娘,动手吧。” 眼见三人眼里开始酝酿怒意,看向汤唯的眼神像是在看仇人,他立刻心惊肉跳地从山洞角落往外跑去,被玉娘一把抓住肩头,一根银针几乎迫近他的脖颈,皮肤隐隐感觉刺痛。 一个右脸翻着长长伤疤的男人从山洞外路过,手里提着木桶,汤唯福至心灵,忽然大喊:“兄弟,是我啊!我认识你,我认识他。快放了我,我不是镇远王,我是、是这兄弟铁匠的亲戚。” 男人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汤唯铁了心要碰运气,心中一喜,气沉丹田,喊道:“阿大,你认识阿大吗?是个铁匠,右手被官衙的人砸伤,他告诉我,你一路往西南来,落草为寇,我是阿大的亲戚,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有不识趣,以权压人的打算。” “阿大的亲戚?”男人放下木桶,眼珠回想般转了转,向他快速走了几步。 见他和柳大哥似乎认识,玉娘收回了手里的银针,暂时歇了把他扎成个残废的想法。 汤唯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是啊!我是阿大的亲戚。你是丽娘的丈夫吧?” 见他提起丽娘,男人面上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愧疚愤怒痛苦想念,连环交织。他紧紧地握住双拳,深深低下头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是,我是,我是柳大哥,我娘子……丽娘,她现在怎么样?” “丽娘她……” “她怎的了?死了吗?” “不不不,丽娘她很好,把她劫去的那人已经被皇帝下令砍了,尸首就挂在官衙前的大门上,供来往百姓唾弃。她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应该是入了女医署,要么就是女营。” “女医署?”柳大哥口里细细嚼着这三个字,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思念。他长得不高,但也不矮,身材略微瘦削,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在这个土匪山寨中,难得能遇见这样的人物,汤唯定睛瞧了瞧,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点秀才的影子。 可惜的是右脸从眼眶到下巴横贯了一条狰狞可怕的伤疤,不然不难以想象他温润儒雅,执笔落卷,把打包好的豆腐送给客人的和煦模样。 想到丽娘,柳大哥的眼里蒙上深深的痛楚。这些年他专心科举,身体先天不足,有所亏欠,经常学着学着虚弱晕倒。娘子不仅细心照顾,还天亮就要磨豆腐,卖豆腐,实乃辛苦。 他心中对她早有亏欠,又不想后来经历那事,在他即将科举的前一日,右脸被前来抢夺她娘子的官员生生劈开,不仅失去娘子,还丧失了科举机会。他只得一路南行,一路求官,因为身无功名,旁人又不想理别的官府上的事,便装聋作哑赶他出去,他求官不成,又听闻皇帝频繁的暴行,觉得事情无望,后来便自暴自弃,及至西南,落草为寇,在这安丰寨上教寨子里的小孩学几个字,苟且偷生数年。不曾想,今日竟还能从旁人嘴里听到丽娘的名字。 知道丽娘还活着,夺走她的人已经被皇帝下令处死,他心中万分感慨,连连道:“好、好。”面向着皇宫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对寨主道:“大当家,此人既是我兄弟的亲戚,可否手下留情,饶他一命。我一定好好看牢他,不让他有机会出去。” 得到柳大哥为他求情,汤唯忍不住涕泪涟涟,他感动而饱含期待地看向寨主,看她饶有兴味的视线在他们两人间流转,心下一突。知道自己这个蹩脚而简陋的身份站不住脚,暗自心焦。 寨主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道:“也好,既然他和你认识,你便负责看管他。日日给他送食,不许他跑。若他不见了,我唯你是问。” “是,大当家。”柳大哥应下来,朝汤唯灿齿一笑。 汤唯回了礼,左脸又被捏了捏,这次不是茹娘,而是站在最前方的寨主,她捏完,还从上到下若有若无地勾勾他的衣带,勾得他心尖一颤,浑身绷紧,竟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寨主拍拍他结实的腹…… 第11章 寨主拍拍他结实的腹…… 寨主拍拍他结实的腹部,赞道:“不错,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若你表现好了,我自会放你出去和你的同伴相见,若你表现不好,哼。” 她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什么意思不言自明,把刚刚汤唯对她说的威胁,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接着,玉娘和茹娘兴高采烈地上前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耳朵,把他当成青楼小倌狠狠地调戏他一番,汤唯欲哭无泪,只能忍得下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是个武艺不精的病弱男人,上辈子还是个重病多年的男大学生,根本无力与之抗衡,不就是遭受些调戏吗?他能忍。只要能尽快见到萧良安,宿白迁,白二,他什么都可以做。 念在他的伤还没好全,她们什么实际的都没对他做,只是把他当成个新鲜玩具,不仅给他换各种好看的衣服,还在他身上尽情打扮,把他的手涂了豆蔻,脸抹上胭脂,还命他学了一支舞,日日夜夜,边舞边跳,边唱边笑。 汤唯晚上抱着被子哭,蓦然被怀里的虎头吓了一跳,吓出个哭嗝,默默扔了虎头,翻身朝另一边,眼神坚定。 石床旁的墙上被他放了一只苦胆,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有惊动虎被上的寨主一下。 卧薪尝胆。他要学勾践卧薪尝胆,日后必不忘今日之耻!汤唯默默发誓,伸出舌头自下而上舔了那枚苦胆,一口被苦的呲牙咧嘴,几乎立刻就想唤白二来给他送一碗蜂蜜水。 在原地哭完自己悲惨的命运之后,汤唯什么也没做,轻手轻脚又爬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好生睡下,等他睡着,一直背对他的寨主睁开了眼睛,嘴角轻勾。 在汤唯心焦宿白迁身上的奇毒,提出要和他相见之后,寨主给了他个机会。 她将火烛熄灭两盏,在柔软的虎皮窝中朝他勾了勾手,让他俯下身做了些羞耻的事后,大度地同意他以此为交换,换得与宿白迁短暂相见一次的机会。 汤唯大喜,连忙收拾好自己,催促道:“快走,我们现在就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人这还不是没死吗?前两天还哭着叫着要见你。”被满足过后的寨主格外好说话,一双眼晃来晃去,唇角微勾,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衣领下遮掩不住的暧昧痕迹,懒洋洋的斜在塌上不愿起身。 “唔,现在还直不起身,让我缓缓,晚些时候再见吧。” “晚些?晚些是什么时辰?” 汤唯大骇,以为她想反悔。各种人情交际的礼貌委婉之语,他都清晰得不行。 下次请你吃饭。下次我亲自下厨。下次我们一起去这家店。晚些时候吧,现在我不得空。晚些时候吧。现在我心情不好。再过几天吧,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诸如此类种种,皆是托词。 被失约过几次后,满怀期待的汤唯就渐渐歇了心思,不再拿这种话当真,现在安风寨寨主又要拿这些话来糊弄搪塞他?汤唯不吃!他可是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怎么可能被不清不楚的这几句话打发,再说了,他真急着要见宿白迁。 “你是不是想反悔?”汤唯红了眼眶,定定地盯着她,压抑怒气。 寨主轻轻笑了一下,慢悠悠道:“不是。”她下床想赤足过来搂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脸色大变,避开汤唯急匆匆朝外走去。 “喂,你去哪里?” 外面尖利哨声渐响,短促而急迫,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寨主顾不得跟他说话,在门口扔下一句“好好待在这里”,把铁门牢牢锁了,钥匙挂在十米外的一颗树下,就速速疾行出去。 汤唯被一道铁门拦在门口,欲出不得,喂喂地朝她背影大叫几声,心焦地在洞里踱步,不自觉的开始咬起了手指,这是他紧张、觉得事情即将失控时无意识的动作。 外面月头正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雪白且散发无声的警告之意。汤唯的心似乎被揪了一下,高高地提起。 一个不及一米,身体健硕的男孩扛着大刀从不远处匆匆走过。汤唯眼睛一亮,立刻唤住他。 “喂,小孩过来。” 小孩瞥了他一眼,似是不想理他。 汤唯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朝他丢去。 “我这里还有更多,你想不想要?你把这铁门门锁给我解了,我就把这锭金子给你,怎么样?”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这是出门在外,必要备在身上的。 他的这些都是白二公公为他准备的,就是为了以防意外。他虽然被绑到了安风寨山上,但寨主并没有令人将他的衣服和身上的物品带走。是以,此刻他能用金子银子诱惑男孩。 “快过来,看到这里了了吗?钥匙就在那颗树下的铁钩上,你把钥匙给我拿来,我就把这锭金子给你,怎么样?我这里还有一些吃食,都是外面买不到的,你想不想要?”汤唯声音蛊惑,循循善诱,自以为钱财不能打动人,小孩喜欢的稀奇玩意、新鲜吃食总能让他感兴趣。 没想到男孩看都不往那金子上看一眼,淡声道:“你别白费功夫了,我不会受你贿赂的。” 男孩脸蛋圆圆,腰间挂着一银色的平安扣,看着虎头虎脑,却是个勇毅的好苗子。他手拿一把大刀,脸上有几颗雀斑,平常就红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漆黑,更加红了个遍。 没在多理汤唯一句,他就朝哨声传来处转身而去。 汤唯顿觉挫败,抬头长叹一声。 努力想把金子和银子塞在一起,融合成一块细长条的形状试着往那锁头捅去,希望能学那神偷,轻轻松松三两下就把锁头捅开,可他没这本事,满头大汗,到夜半三更,外头声息渐止,他也没能出去。 浓郁的血气自银白的山林慢慢传到身前,郁郁葱葱的树林裹满了霜雪,像一株株沉默站立的士兵。汤唯的心沉了下去,距离他昏迷被抓,已有近一个星期。 他刚得了机会能够去见宿白迁和其他士兵,就被寨子意外突来的敌袭打断了计划,心中怎能不急? 要说他怎么知道这会是敌袭而不是别的事情,夜半集合、寨主色变,多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外面一整晚铿铿锵锵不停传来的打斗声及浓郁的血气,都让汤唯明显意识到一个事实,安风寨受到了攻击,寨主正在带人抵抗,保护寨子的安全。 及至天亮,天空破晓,才有一人路过他被关押着的山洞。汤唯一夜未睡,眼底布满血丝,他“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急忙抓住那人的手,急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寨子可还安全?” “放心吧,是敌袭,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那群人突然出现在山上,不过都被寨主率人打败了,全军覆没!你不用忧心。”被他抓住的人正是柳大哥,得知对方全军覆没,寨子也平安无事,汤唯终于放下了一颗心,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精神还紧绷着,就见寨主大踏步而来,抓着他的衣袖把他带到了宿白迁面前,冷声道:“答应你的,我不会忘。” 一夜激战,她身上都是血,白皙的狐氅染上了厚厚的血液,刺目异常。 似乎是觉得血腥气对病人不好,她朝床上半死的人抬抬下巴,又朝汤唯点了点头,就往外面走去。 “只许你们说一会,有什么话快说罢。” 床榻上的人脸色苍白,眼睛死死闭着。来不及谢,汤唯一个箭步冲到宿白迁面前,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神凝重。 宿白迁缓缓睁开眼,低低咳了两声,望向汤唯的目光悲凉而庆幸。 “宿白迁,你没事吧?你身上中的毒怎么样了?可还撑得住,萧良安呢?你可知他在哪?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他的手颤抖着回握汤唯,道:“陛下,我没事。” “我身上的伤,玉姑娘已经为我处理,虽然还不得痊愈,却也拖了几分病发的时日,待寻到解药,很快就会好。” 宿白迁声音压的更低,虽然虚弱,却用了最大力气表示自己的担心:“陛下,这几日你过的可还好?那日我与你一起被打晕,醒来后也始终不见萧将军踪迹。倒是白二公公,听他们说过得不好,整日狼哭鬼嚎,闹着要见陛下您。他们不让见,他便以绝食抗议,硬生生饿瘦了十斤。” 宿白迁眉目深邃,略有些粗旷,他的脸因常年日晒而略有些黝黑,手上也略有薄茧,此刻因身中奇毒,脸色惨白了些,形容很不好看。汤唯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见他一直念着自己,忙道:“朕很好,安风寨寨主对我还不错,只是因为我身份有疑,不愿轻易放我出来见你,现下我慢慢得了她的信任,你放心,我一定会很快救你出去。” “那便好,臣原本心想,安风寨是土匪窝,寨主会不会对陛下您不利?现在看来,她们还有几分心善,只要陛下您没受到羞辱就好。” 听闻此言,汤唯嘴角抽了抽,羞辱是有,可是不便为外人道。他和声和气地安慰了宿白迁几句,确定他身上的毒可以延缓一个月不毒发之后,稍稍安下心,走了出去。 寨主正背着手立在外面,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也洗得干净。 她在女子中,身形算得上拔高,面容坚毅,像是女大将军的模样,看他走来,稍稍侧目,扬了扬眉,嘴角挂起若有若无的笑,似乎还在回味昨晚。他却没心情想那么多,移到她身前,直截了当道:“我要见其他两位,还有跟着我一起的所有人。” 安风寨寨主饶有兴味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不急。” 她手里摩梭着那枚虎符,拖长声音:“昨晚我带人迎敌,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汤唯眉心一跳,直觉…… 第12章 汤唯眉心一跳,直觉…… 汤唯眉心一跳,直觉判定她说的这事与他有关,谨慎道:“何事?” 寨主一把把挂在腰间的虎符拽了下来,一边转身朝外走,一边慢条斯理道:“你被带回安风寨也有几日了,这几日外面可不算风平浪静。” 汤唯脸色绷紧,心想:自然,她一闷棍把他敲晕抓走的时候,他们正在两军交战,西戎人突出而与中原迥异的面孔如此明显,安风寨寨主聪明,不会没有察觉。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也许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抓也抓了,再放回去似乎不太现实,那她突然提起这事,又是为何? 走到一处山坡,风把她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身上的血气顺着风飘到他的鼻尖,让他忍不住蹙了下眉尖。 “你的身份不简单,这我知道,把你带走那日,我特意在留下的一地的匪寇身上通通扎了个遍,处理好尸体,确保无漏网之鱼再把你们带上山。可你知道,竟然有一人没死,还去找了镇远王求救?昨夜上山剿匪的,就是官兵。” 听闻此言,汤唯心内一喜。派去求援的必然不可能是村庄百姓。早在开战之初,他就让他们速速离场。不要在此处停留。连东西也没收拾。不到百户的村民就赶紧拖家带口的逃离,片刻也不敢停息。他们作战之时,旁边村庄是一座空庄,根本没有一个村民。 村民没有那番本事、那等门路,能如此迅速准确的找到镇远王的幕僚,说服远在沙河城的镇远王出兵剿匪,解救皇帝。能做出这番事的,必然是他手下的士兵,但那是谁?他心中并没有猜想。 “那人还没死,被我捅成了重伤,心脏都插了把刀,既然还活着。”寨主似乎对此人饶有兴致,语调高扬,发现他身上的异样,连忙把他留了下来,兴冲冲地送去玉娘那里,把他救了回来。 汤唯心痒痒,问道:“此人是谁?可否让我见上一面?” 寨主朝他勾手,汤唯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将下巴搭在她朝上摊开的手心上,忍着耻辱蹭了蹭,道:“现在可以了吧?你满意了吧?” 因为耻辱,他眼角泛了红,不想看寨主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汤唯将头撇到一边去。 寨主满意地眯了眯眼,把他带到一个山洞里,朝里面点点下巴,道:“就在这里,别拖太长时间,待会我还要带你去别的地方。”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她蛊惑着又不怀好意地在汤唯耳边说道,像一条毒蛇在他耳边嘶嘶吐着信子。汤唯悲从心来,把她推开,大步走了进去。山洞里躺着一个漆黑的身影,身上淌着血的几个血洞都已被包扎完毕,此刻竟是比宿白迁还要虚弱。 他形容潦草,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看上去像是刚逃荒回来,被狗舔了一身,又掉进泥巴堆里,手指缝里都是泥。 看见这人面容的那一刻,汤唯浑身一僵,似是不可置信,举起手揉了揉眼睛,快步趋近几步,道:“影一?怎么是你?你不是死在大王子单顷刀下来吗,怎么还能向镇远王通风报信,带兵上来剿匪?” “陛下!”一见汤唯,影一就失声道,抱头痛哭,挣扎起身子朝汤唯连连磕头,边磕边扇自己巴掌。 “属下失职,和大王子丹顷那一战,属下是故意假死,想趁敌人不备从背后偷袭,不想忽然来了一伙匪徒,就是这安风寨的寨主,她将陛下您打晕带入寨子,将剩下的人一一捅死,我因身患秘技逃得一命,马不停蹄地拖着残躯赶去向镇远王求援,没想到好不容易找上门,见到镇远王的幕僚,结果他们不相信陛下您亲自来戒山边境,带人追击穷寇。属下好说歹说,声音都哑了,才终于获得一小批援兵,特意来剿匪救您,没想到这群土匪着实厉害,没能救出陛下您,我还折了自己。属下、属下失职啊!” 他呜呜咽咽,满脸愧疚,可迟迟听不到汤唯说“快快请起”,满眼狐疑地抬头,用余光向上一瞥,正好瞥见汤唯似笑非笑的双眼,浑身一僵,觉得自己好像赤裸裸站在汤唯面前,全身上下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透。 汤唯毫无诚意地道:“啊,真是辛苦你了。” 普普通通的的一句话,听进耳里,影一止不住的冷汗直往下冒。若他心中无愧,自然不会觉察异样,可他心里有鬼,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影一。此番所作所为,也是因为大王子丹顷已死,二王子丹麟已逃,他无法再回西戎那里,而他身患蛊毒,需得定期拿到解药,才能继续活下去。若有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集齐如此多种珍奇瑰宝,那必须得皇帝才是。 于是他回来了,向镇远王的幕僚求情,说破嘴皮,磨得一派官兵,没想到出师不利,一上山就被放哨的人发现,戳了个透心凉,好在他身患奇术,可以缩骨易容,靠着这番功夫,他活到了最后,直到被安风寨寨主生擒,这才放下武器,被带进山里。 汤唯继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影一冷汗连连,心一横,坦白了身份:“陛下,其实我是丹顷手下的人……” 影一为何突然要坦白,汤唯其实也能猜出几分原因,特别是在他说自己身中蛊毒之后,汤唯的猜测更是全了个十全十。 人嘛,哪有什么无故的爱,无故的恨,无故的忠心耿耿,绝不背叛。这一切背后都有东西支撑。大王子丹顷对他有恩,将他从与野狗争食的泥里救了出来,却对他很差,甚至不把他当人,没有信任,连做事也需要在他身上下蛊毒。因此,“影一”抛弃丹顷,立刻改换立场,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影一”其实名字是小六,这是个小名,丹顷赐给他阿鹿恒的名字,意为草原上的日日有鹿血喝的猛士(作者瞎编,无依据),他虔诚地将自己得知西戎各部落驻扎位置都进献给了汤唯,腆着脸道:“陛下,您以后就叫我丹六,不管是否拿下解药,属下都会为您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一辈子。” 这是假话,汤唯才不信,若是不能拿到解药,他也不出几月就死了,说不定死前还会捅他一刀,此人是墙头草,墙头草的话,谁也不敢相信。他心里冷笑,表面却道:“好,你进献地图有功,待朕回朝廷,定会重重赏你。” “嘿嘿,谢陛下。”丹六对汤唯连连作揖,像一条讨着了肉骨头的狗,嘿嘿直笑。 没过几天,汤唯再次得到机会,去见萧良安、白二等人。 宿白迁身上的伤是丹麟下的,这种毒只有在西域有,汤唯把丹六拎了过去,让他好好看看宿白迁。 丹六拆开伤口包扎,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完,回汤唯道:“陛下,这解药我在西戎看过,其中有好几味药虽然珍贵,但在大汤境内却也能寻,只有一样,非得在维朝境内取回才可。这种药名叫百灵草,必须在某种犀牛群体生长的地方才能找到一丝痕迹,且采摘极为麻烦,稍有磕碰便会损伤药性。因此,丹顷和丹麟经常将所需药材送到维朝,让他们把解药制好,再命人好好护送回去。” “瞧他这个样子,最多不过15日,他便会魂魄离体,七窍流血而死。死之前。了,犹如置身火炉,五内俱焚,死后尸体像被炭烤,呈现可怖的焦黑色。” 闻言自己的死法,宿白迁显得极为可怕,他瑟瑟发抖,钻进被褥,将自己埋头藏在床下。 汤唯拍了拍他鹌鹑样的头,沉脸走了出去。 寨主和萧良安已经在外面等他,两人身旁还有几乎瘦成一根麻杆的白二,从胖土豆瘦成一根莴笋,汤唯功不可没。 一见汤唯,白二就嚎哭着抹眼泪,要冲上来抱他,被汤唯脚下一闪,险险避开,径直往寨主和萧良安身前走去,白二一愣,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跟了上去。 “现在人你已经见齐了,那就跟我回去吧。”寨主道。 汤唯看了萧良安和白二一眼,给他们使了个眼色,随寨主走到一个山洞间,直直盯着她的眼,直言道:“我要离开这里,和他们一起,你现在放我下山,我保证绝不追究近日之事。”戒山山脉极其复杂,没有人带路,怕是一月也难以走出,虽然宿白迁识路本领强,毕竟中了毒,受了伤,时不时处于发烧之中,根本难以完全派上用场,他需要寨主主动送他们下山。 寨主的视线在汤唯身上犹豫地徘徊几圈,显然是在暗示。汤唯看了山洞里的床铺一眼,决定豁出去:“我打不过你,你想要什么,尽管来拿吧,只希望你做完之后,会信守承诺,派人送我们下山。” “好啊。”寨主说道。 汤唯对她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口头承诺即已达成,汤唯便开始在她面前伸手解腰带。 反正在宫中是做,在这里也是做,没什么不一样的。汤唯视死如归地解开腰间的玉带钩,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一件外衣被脱下,一件里衣被脱下,即将完全脱完之时,汤唯的手被寨主按住。她将虎符塞到汤唯手中,握紧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是皇帝,我不要你的身子,只要你答应给我丹书铁券,我便答应放你离去。” 丹书铁券,具有赦免死罪的功能。寨主要这个是为了保整个寨子的安全,避免汤唯出了山寨,便翻脸不认人,直接带兵推了他们寨子,把他们统统杀死。 汤唯大喜,只要给了她丹书铁券,他就能不用对寨主侍寝?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反正他也没有要出这里就灭这个寨子的意思。当即,他连连点头,答应道:“这有何难。” 他身上带着皇帝玉玺,当场亲自给她写了一封密旨,让她命关押着的汤唯手下将士送到京城,御笔画押,按了手印,将符拆分成半,作为简易丹书铁券,一半给寨主,一半留在自己手里。等需要用了,她手里那半能与皇帝手上这半对上,那便可证明其非赝品。 因为密旨盖了皇帝玉玺,就说明这下发丹书铁券的命令已经有了法律效力。寨主将其珍惜地收起,十分满意,扬了扬手,大踏步往山下走去。 “走,送你们下去。” 汤唯:“我有一臣子,身中奇毒,不便行走,不知可否让他留在这里,劳烦玉姑娘细心照顾?” 寨主:“当然可以,不过她可不收银白之物。” 能够下山,汤唯的心情很轻松。他乐呵呵道:“那玉姑娘喜欢什么,珍贵草药?看她的样子像是学医之人,待我下山,会命人将珍贵药草悉数送来,以表一点心意。” 寨主的嘴角勾起了让汤唯预感很不好的微笑,她打了个响指,玉娘和茹娘就从旁边的树丛里探出一个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汤唯顿住,脚步退后一…… 第13章 汤唯顿住,脚步退后一…… 汤唯顿住,脚步退后一步,艰难道:“又来?好了,你还有没有心?” 就在汤唯左顾右盼,寻找逃跑机会时,三人齐齐噗嗤一笑,寨主和声道:“放心,我只是开个玩笑。” “山下兵马倶已在等着你,这些日子我没有短过他们一丝分毫,不必忧心,宿白迁就好好留在这里,我也会尽力待他,等到你将解药拿回来。” 看到下山的小路,汤唯一直紧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萧良安就站在一队将士之前,在他身边,不仅有整齐排列的士兵,还有一堆覆盖着厚厚油毡布的物件。 寨主不仅将人毫发无损地还给他,还额外送了他一批粮草,予以应急。 过了这么些日子,他左手的伤也已经趋于治愈,他知道当初丹顷那一刀砍断了他手里不少经脉,被他砍了之后,他几乎感觉不到伤口以下手指相连的地方,几乎一点控制力都无。但在山寨清醒过来后,手上的伤口被玉娘好好地包扎,经脉也重新连上。 如今,他的左手与往常无异,若是没有这一遭,他不仅是个暴君皇帝,还很可能变成个残疾暴君,那可不妙,汤唯心想,不管他有多不情愿被安风寨绑去,他得好好谢过寨主命人帮他治好手上的伤。 “茹娘和玉娘都是好姑娘,救命之恩,朕已放在心上,将来必将好好答谢。”汤唯道。 山下积雪未消,离开安风寨前,寨主着人送了他一件狐袍。黑色的外袍上绣有低调浮的暗纹,领口处还有一圈厚厚的、极柔软的兔绒,帮汤唯挡去扑在面上的风雪。寨主笑道:“是我耽误了你的功夫才是,不必言谢。” 他领兵带人走了,临走之前,回头望了待了数日的安风寨一眼,朝寨主抬了抬下巴:“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顾平戈,陛下,我的名字是顾平戈。” 汤唯心头一动,没说什么,深深望了顾平戈一眼,策马离去。 “驾!” 马蹄声哒哒远去,已经瘦成麻杆的白二唯唯诺诺着小碎步凑上来,在他眼前哭道:“陛下,奴才这些日子可真是好生想您。” 他瘦下来的样子倒有几分俊秀的模样,可惜年事已高,眼也肿成核桃,汤唯嘴角抽抽,满心好奇:“你从前身子也没这么苗条,他们是对你做了什么,仅仅靠绝食,几日可瘦不成这个样子。” 白二想到什么,眼里闪过惊奇,他撇撇嘴,抽抽搭搭道:“陛下,您有所不知。那位安风寨的二小姐,玉娘,可使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好医术,她那银针在我身上咻咻咻戳了数下,把我戳成了个刺猬,连续戳了四天,辅以每天一大桶黑乎乎的汤药,那药苦的很。就这么又针灸又喝药,她还强迫我每日在风雪中做七七四十九个深蹲,这么下来,我才暴瘦如此,陛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显然很是怀念他这一身肥肉。汤唯嘴角抽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在这动不动就饥馑连连的时年,身上有肉才代表一个人的富贵。汤唯身体健良,是因为要维持身为皇帝的形象,白二只不过是个太监总管,手下多的是人孝敬他,一个太监还需要什么形象?他自然越吃越胖。 他只好安慰道,“好,朕一定为你做主。今日的吃食给你加倍!” “哎,谢主隆恩。”白二得了赏赐,笑得眼睛都眯的看不见。 对皇帝身边的人而言,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官位高低、身份卑贱,而是是否能得到皇上的恩宠,若皇上看重你,事业前途,不指日可待? 皇上被土匪劫走的信息已经经丹六传到沙河城,刚走出安风寨的区域范围,抵达戒山脚下,一行人从山林中簇簇而出,立刻一大片跪倒在汤唯脚下。 这些人皆做将士打扮,为首之人脸上愧疚之情甚重。他高举一方虎符,声音带颤:“陛下,臣等乃是镇远王身边的人。将军他置身沙河城,没有陛下命令,不得离开,因此特遣我等快马加鞭,为陛下送来虎符,助您平定西南。” “军营里数十万士兵已整合完毕,陛下可随时出兵西戎!” 虎符一左一右,合为一体才可遣兵调令。一般而言,是战事将近时,皇帝自中央派出开战指令,将虎符交予指挥作战之人手里,避免拥有一方兵权的将军不顾上令,私自调军开战,那可不乱套了? 镇远王不只是一个藩王,还是镇守一方的将军,手里自有兵权。汤唯心知自己这具身体的暴君本性,对他所说接受良好,和颜悦色地让他起来,接过另外半边虎符,将二者合一,高高举起在周围众士兵面前,沉声肃喝:“西戎贼子不安,与维朝勾结良久,意图谋我大汤。今其与戒山匪寇勾连,意图入侵,狼子野心,万不可抵。今朕在此下令,以皇帝之名,护我大汤百姓,调动西南众万士兵,反击维朝,控遏西戎。众将士听令!” “是!” “为我大汤百姓,出击维朝,控遏西戎!” “为我大汤百姓,出击维朝,控遏西戎!!” “为我大汤百姓,出击维朝,控遏西戎!!!” 铁血般的声音在山林震响,惊起冬眠的燕鸟数数。一张张坚勇无畏的面庞在汤唯面前展现,汤唯心情激荡,紧紧握住手中那枚虎符,原来这就是权力,这就是让人陶醉的感觉。他浑身热血上头,用力一扬马鞭,马儿吃痛,带着他及数万士兵,一往无前地穿过戒山,往西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汤唯热血沸腾,骑马骑得英姿飒爽。不多久,渐渐觉得奇怪。自见到萧良安起,他便一句不说,望向汤唯的视线有尊敬,有焦急,有愧疚,但见面之后,他只是简单施了个礼,并未多言。汤唯心中觉得奇怪,刚好将士走到一片开阔之地,今晚在此,驻扎联营。他便止住缰绳,问萧良安道:“你在寨子里可好?她们有没有对你施刑?” 萧良安速速迎上来,控制马匹始终行驶在能攻能守的位置,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张张嘴,却什么都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开始指手画脚,滑稽地比起了手势。 汤唯看得一头雾水,问道:“你不能说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良安啊啊啊了几句,又做了几个令人抓不着头脑的手势,满脸憋屈。白二凑上来,解释道:“陛下,他这说的是,寨子里的那几个女魔头因为不愿放他出去,又不想听他整日整夜的骂对面看守的土匪,还天天在山洞里就地取材,制造武器朝外面攻击,伤了他们好几个人,就用绳子把他反捆在洞里,嘴上也绑了布条,却不料他知道怎么脱离束缚,绳子和布条都绑不住他。” “玉娘和茹娘就进了山洞,一个吸引他注意,一个趁机施针,他一个不查,就被扎了个半瘫,她们还给他嘴里下了哑药,告诉他这几天都不能说话,在他走之前才把他身上的针带走,又给他灌了一碗汤药。她们告诉他,再过几个时辰便能说话,让他不必担心。他还问您陛下,这几日过得可好?都怪他没有能力,不能从山洞里出去,没法救出陛下。” 翻译到这里,萧良安突然翻身下马,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低头向汤唯跪下,满脸愧疚。他的手劲很大,不过几掌下去,整张脸就肿成一个猪头,汤唯看的心惊肉跳,连忙让他起身,安慰道:“这也不能怪你,谁能从外表看出她们有这么大的本事?下次注意一些便罢了。” “陛下……” 萧良安犹在自责,汤唯好说歹说,最后口都干了,萧良安还是拿出刀,一下下把刀捅向自己,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心里愧疚。汤唯大惊失色,他可不想好好救出来的人,在山寨里没死,倒死在外面,死在自己这种可悲可泣的自责之下,迫不得已,只好给了他一个巴掌,小惩大诫,虎着脸骂了他一通,萧良安这才心情好一点,从地上站起,把掉出肚子的肠子塞回去,面不改色地用针线缝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严格守卫皇帝安全。 “你你你、这这这……” 汤唯看得目瞪口呆,他光知道萧良安得暴君信任,体质奇特,是个狠人,却不知他竟狠到如此地步。 他连忙让人收拾一驾马车出来给萧良安,但被他挥手制止。 白二勤勤恳恳在旁边翻译:“陛下,萧将军的意思是他的伤很快就会好,不妨碍行军,不必为他拖延行军速度,已经让陛下被人劫走已是罪不可赦,他不敢再妄求陛下能开恩,还给他马车,让他养伤。” 白二翻译的很精准,萧良安一脸沉肃,在旁边连连点头。 上次他便粗心大意,一箭杀死大王子丹顷后稍稍松懈片刻,扭头一看,陛下已被一群匪徒打晕,他自己投鼠忌器,只好缴了武器,再加上不知哪里飘过来一阵香粉,他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迷迷糊糊就晕了过去。再起来后,知道自己身陷匪窝,作天作地,誓要出去见一面皇帝。 他抗争得越强,前来给他送饭的茹娘就笑得越开心。她玲珑笑道:“你再这么做,你的主子要受的惩罚可就越多。” “你也不想你的主子受伤吧,我们三个人,可是还有很多花样没做。”她咯吱咯吱地笑,笑声宛如魔鬼。萧良安心中悲凉,简直想一头撞死在石壁上,心中的怒火仿佛燎原的草原,越烧越烈,但他不敢再反抗,只好忍气吞声,暗搓搓地琢磨出去的法子,不料又被戳破,不仅被扎了个半瘫,还失去了好几天说话的能力。 经此一遭,此刻他的精神可谓十等十的紧张,稍微有一些风吹草动便能引起他的注意,也不知顾二姑娘在他身上做了什么,那几个穴位扎下,虽然他不能动,视线、听力却一天比一天敏锐,甚至身体里陈年的暗伤都渐渐有恢复的趋势。他心里感激,却还是愤怒至极。 如果因这件事耽误了汤唯平定西南战事,若是因自己一时疏忽无法离开山寨,救出皇帝,他一定会痛恨自己,痛恨一辈子。 好在事情不仅没有到达不能挽回的境地,反正还因祸得福,不仅陛下左手的伤被治好,镇远王派人送来了虎符,甚至还从影一——现在是丹六——那里获得西戎隐秘难寻的大本营位置,粮草兵马倶有,连对方的家都知道在哪里,这场战事可谓十拿九稳。 只是有一点——人太少了。 并非可调遣的将士少,是他们此刻要做的事情太多,能信任、且能妥帖将事情办好的手下太少。原本宿白迁还可以派上用场,现在他受重伤,留在山寨,萧良安颇有些捉襟见肘,忙得团团转,连白二都被他抓了壮丁,在军营里到处乱转。 汤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愁得嘴角都咕噜咕噜冒了几个小泡。他也心知这么大个军营,光靠萧良安一人无法掌控完全。再说,他既要打西戎,又要打维朝两个地方总不能光抓着萧良安一个人薅。 若是先打维朝,西戎贼子必然出兵相助,届时,他们好不容易(划掉)得到的位置,便没了用武之处,等等—— 汤唯忽然停顿住脚步,想到什么,立刻提起衣裳,迅速闪至忙得像陀螺的萧良安身前,低声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以同时攻毁维朝和西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萧良安精神一振,放…… 第14章 萧良安精神一振,放…… 萧良安精神一振,放下手里的事物,严肃道:“陛下此言何解?” “你看这样,再这样……”汤唯动手在沙盘上拿着棋子,鬼魅般比划了几下,动作简单,却瞬间打开了萧良安连日苦恼的关窍。 他愣愣地看着汤唯,嘴中喃喃道:“陛下自大病一场,便再不显露智慧,素见陛下于战事并非胸有沟壑,安竟不知您竟有如此见解,臣下佩服。” 他越夸赞,汤唯越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正想说什么,白二风尘仆仆,抖抖身上薄薄一层积雪,掀开营帐,直朝汤唯而来,满脸喜意。 汤唯好奇,打趣道:“怎么,身上又长了几斤肉?开心极了?” 白二乐呵呵道:“陛下,奴才在军营里发现了几个好苗子,看着像能领兵作战的,特来引荐给陛下。” “引荐?你?”一向平和冷静,稳重自持的萧良安忽然从汤唯面前倏地站起,话里的质问让人由衷感到窒息。 宦官干政,是为大忌。 不管陛下有多信任他,他都不该说这句话。人手不足,是汤唯和萧良安他们的事,白二只需好好照顾好陛下,让他吃得好,睡得安,这便就够了,别的事用不着他理。 他这么说,是想掉脑袋不成?萧良安锐利的目光直刺刺朝白二而去,仿佛视线化作锥子,要将他身上戳好几个血洞。 白二的笑容淡了下来,礼貌地笑了两声,走到汤唯身边,道:“陛下忧心,奴才自然要为陛下分忧,将军不满,可不见你向陛下举荐旁人,难道是想独揽大权?” 营帐中,火药味渐浓。 汤唯连忙从沙盘前站起,站到两人身边,双手撑开,制止了即将开始的一场骂战。 他虽然历史学的一般般,却也知道,有许多朝代都是因为皇帝重用宦官,导致皇权旁落,朝代终结。 可能有很多人有误解,认为朝臣代表的是国家的利益,宦官代表的是个人自己的利益,为了权财地位,宦官便可无所不用至极,用尽所有办法讨皇帝欢心,以获得更多权力。 看上去很有道理,然而,一个王朝的覆灭必然是多方面的原因,不可全然怪在宦官当权的理由之上。皇帝无能,朝廷不稳,想要有人为他办事,自然得寻求别人帮助,而这就近伺候的宦官则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汤唯打定主意,即使做不成一个明君,也不可偏听偏信。他警告般看了白二一眼,颔首道:“把你发现的那几个苗子带上来,给萧良安看一眼,看看他们是否确有实才。” “奴才遵旨。” 白二还阴阳怪气地看了萧良安几眼,打了个千,一掀帘子,从营帐外拽进来两个人,个顶个的苗条,个顶个的俊俏。 不仅如此,他把这两人推进去后,又掀开帘子抓了一个小孩,对汤唯道:“陛下,这人不是镇远王手下以及陛下您的私军,不知是何居心,今天趁着扎营,混入军营,奴才将他带来给陛下瞧瞧,若是心怀异心,必得早早处死。” 这小孩听了,急忙挣扎起来,肩头一扭,就挣脱白二束缚,单膝跪在汤唯面前,满面严肃。 汤唯惊讶,这不是安风寨受袭那日他在山洞外见到的小孩吗?当时他还试图用金银吃食诱惑他,为他拿来钥匙,不想这孩子不受贿赂,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迅速提着大刀离开。 他心中惊骇,自安风寨出来已行了数百里,这一路他们都是靠良马前行,他一个孩子,只靠双腿,竟然能跟他们这么久而不被发现,果然有几分本事。 汤唯道:“你不好好在安风寨待着,来这里干嘛?” 小孩黑红的脸上长着几颗小雀斑,虎头虎脑,身体结实,极讨人喜欢。他的眼睛与玉娘相似,圆睁圆睁的,像两颗璀璨晶莹的琉璃,装满了星星。 他学着军中将士给汤唯行了个礼,瓮声瓮气道:“我知道您是这大汤的陛下,我的名字是樽月,是寨子里的柳先生给我取的,柳先生道,我这么聪明,又有一身武艺,应该从军,所以知道您身份不凡,带兵即将度过戒山,我就偷溜下了山,希望能跟在您身边,从头学起。” “切,你是什么身份?也敢跟在陛下身边。”白二不屑道,狠瞪了他一眼,斜睨着冷笑。 白二不止有识辨手语的能力,还能在众多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人中,精准找出那一个生面孔,汤唯着实佩服。 樽月仰着头,高高拧着脖子,眼里皆是不认同,似乎不肯屈服。 是了,生在山林野间的孩子,天生就没有对皇上的尊敬,依照她们对镇远王的恨意,不连带着恨上他就好,这小孩竟然还愿意投身军戎,着实可敬。 汤唯温温一笑,伸手摸上樽月的头顶。小孩刚刚八九岁,始龀之龄,头顶前部的头发用彩缯竖起,颇似一个蝴蝶结,还有几分可爱。 他道:“你年纪太小,还是快些回家,不要让你爹娘忧心。” 樽月脆生生道:“我没有爹娘。” “我是山下野狼从村庄里叼上来的,正打算吃,被寨主姐姐发现,亲自救了我,把我带回山寨养大的。” 萧良安满眼不赞同:“既然知道你是野狼叼来的,家里有爹娘,怎可把你带回山寨?应该下山打听,将你送回家才是。” 樽月仍是摇头:“我没有爹娘。” 他眼神黯淡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长大一些后,寨主将我是如何被带回寨子的情况告诉了我,她着人下山打听过,附近村庄的确有人丢了孩子,不过那孩子一出生就被算出来是个天煞孤星的命,克父克母,他一出生父亲就被抓去修河渠,天太晒暴晒致死,家里穷,母亲生完他没有照顾妥当,就拖着身子去给田里庄稼浇水施肥,不小心摔了一跤,落下病根,很快就越来越瘦,撒手人寰。” “因为这印证了算命先生的话,没人敢收留他,三岁前还有个心善的女人,愿意把自己一口奶喂给他,在他三岁那时,家里十九岁的闺女在新婚之前莫名其妙投了湖,家里也连连出事,妇人觉得是这小孩带来的不吉利,进山打柴时,故意把他留在山里,想让山里野狼叼去,却不想,死亡来临前,寨主先发现了他,把他带回山里。” 樽月:“我就是这个小孩,寨主姐姐就是我的爹娘,她已经同意我下山,陛下您不必担心。” 樽月小小一个,竟然有这么惨的过往,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就算如此,你年纪太小,刀枪无眼,恐会伤你性命。”萧良安仍是不同意,眉毛皱的死紧,像一条拧成绳子的麻花。他掀开帘子,伸手做驱赶状,对樽月道:“去,去,别来打扰我们,快回去,找你的寨主姐姐。” 樽月不愿离开,拼命挣扎,对汤唯大声道:“陛下,别赶我走!虽然我人小,但我已使得动大刀,比西戎贼子,那个丹顷力量也不惶多让,我真没说谎!您被带回安风寨那日,我也在那个村子里,那个村庄就是我出生的村庄。” “村庄里面有从我出生起便养了我三年的人,我在大雪封山之时还下山,就是为了给养过我的人送去了粮食。寨主姐姐是为了护我安全才跟我一起下山,没想到遇上了陛下您,将你们带回来,是因为陛下您与镇远王长的有些相似,寨主姐姐误会了,便把您带了回来。” 原来他被劫走的情由竟在这里。汤唯摸了摸自己的脸,蓦然陷入了沉思。 他还没见过镇远王,这个名义上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镇守一方的将军、藩王,因战功赫赫,饱受皇帝忌惮。他们果真如此相似? 见汤唯摸着下巴,似乎对这小孩的话产生了动摇,被白二带进来的两人之中,有一眼睛狭长的眼眸微动,突然站出来,抱拳道:“陛下,此人年纪太小,若留在军营,全无益处,且他说的话水分颇多,一个年不过十的小孩怎么可能有堪比草原王子丹顷的天生巨力,竟然敢在皇帝面前当面糊弄您,依属下之言,应该把他处死,整整军中军纪。” 他突然出声,帐中所有目光都齐齐移向他。 汤唯道:“你是?” “属下李何。” 另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小将也单膝跪下来:“属下陈归燕。” 萧良安:“我记得你们两个,镇远王手下军营里的人。你们都是校尉,领三百人。” 白二高看了他一眼:“将军所言不差,这两位的确是英勇无比的校尉,虽然还未开战,但观其素日走姿、神态,便可知其实力不差,将军若不信,可以一试。” 校尉是个中低品的官职,其上还有都尉、郎将、中郎将、将军、骠骑大将军等。 李何年过四十,人长得不帅,也不丑,鼻子肥大,眼神锐利,双颊沉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一双极其细长的眼睛,像一枚藏在袖中的暗器,右眼眼角下还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陈归燕年纪比他稍轻,脖子上有一条暗沉可怕的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喉咙,迫近喉结中央,打眼一看,便知这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看这伤的位置,怕是各代祖宗在地下将人求了个遍,拖了不知多少人情,才堪堪保住他这条性命。 然而就算如此,他依旧是个校尉,连都尉都算不上。 萧良安不爽白二如此做派,但手下确实缺人。他朝汤唯看去,汤唯微微颔首,道:“你们在帐外一试,若身手过了关,就沙盘推演,三局两胜,依情况定。至于樽月,待你二人试完,稍后再议。”萧良安便一掀袍子,当头走了出去。 要遣兵调将,光有身手可不行,对战局的判断、战事的变化,也要了然于胸,须得有点本事才行。 若只是身手过得去,不过最多砍下数十上百人头颅。然而,作为一个将领,没有领兵带将的本事,盲目作战,葬送的可是数千上万人之性命。 汤唯着人在营帐外围了一片小小的空地,一在圈内站定,李何率先朝萧良安抱拳,做了个起手式:“将军,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萧良安:“好!念你…… 第15章 萧良安:“好!念你…… 萧良安:“好!念你是个校尉,我便让你一只手。” 明明难度降低了,李何却眯了眯眼,柳叶似的眼几乎成了一条缝。他朝萧良安点头,示意已经准备好。 李何没拿武器,赤手空拳,萧良安便也丢了刀,摆了一个马步,下盘稳当、扎实。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凝聚,滋滋发光。 汤唯搬了椅子,道了声“开始!”便悠哉悠哉坐着看了起来。 李何出手狠辣,拳拳到肉,结实的拳肉相撞声,让整个大地微颤。 “砰砰——”萧良安形如鬼魅,动作迅速而利落,偶尔被他假动作骗了,胸脯直接迎上他的拳头,仿佛拳头打在一座铜墙铁壁上,李何面色微变,萧良安依旧面不改色。 围过来观望的士兵连连叫好,喝彩声不断。 白二给汤唯递了茶,悄声问:“陛下,您觉得李何能在萧将军手下过几招?” 汤唯摇摇头,他是不知道,若是影一在这里,也许还能帮他分析几番,但现在在这里的已经不是影一,而是丹六。他对汤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说不好。 两人又在瞬息之间过了几招,心里有了成算,萧良安单手拦住李何朝他猛劲攻来的右勾拳,四两拨千斤地卸了力,手肘弯曲,猛地抵在他的后脖,将他强硬地半压在地上,朝汤唯跪下。 被汤唯带来此处的私军高兴得手都拍红,大喊道:“好,好,萧将军!萧将军果然勇武过人!” 大多数镇远王手下的士兵脸色则稍微凝滞,深深吸一口气,寄希望于即将上场的陈归燕身上。 李何不情不愿地拧了下脖子,萧良安一放手,他便速速拍了衣袍从地上站起,朝萧良安瓮声瓮气道:“将军身手厉害,李某自愧不如。” 萧良安道:“你也很好。” 接着他就刚才的过招,指点了李何几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连连道:“谢谢将军,谢将军指点。” 一人退下,另一人上场。 陈归燕迎着同伴满含希冀的眼神,默默给自己鼓气,浑身血液在这冰天雪地热了起来。他摆好一个起手式前,先恭恭敬敬向萧良安行了个礼,恭肃道:“请将军见谅。” 萧良安点点头,他便立刻抛了礼貌,极以极快的速度攻其不备,一掌拍向他的胸膛。 “砰——”频受重创的衣裳应声而裂,露出两道白花花的胸膛,胸膛上印有两个通红的手印。 在场人情不自禁双手摸上自己的胸,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表情痛苦。 陈归燕乐呵呵道:“请将军见谅。” 汤唯似乎不忍直视,嘴角抽了抽,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别过头去。 萧良安尝到喉咙一丝血腥味,面不改色地将其咽了下去,直接撕了衣服,光着膀子,对陈归燕点头:“速度不错。” 又过了几招,他断定这是个好苗子,朝汤唯点点头,收了攻势,道:“这两位身手都各有优劣,虽然力量有所不足,但准头很足,反应很快,的确可以收下,为陛下所用。” 汤唯道:“好,若能通过沙盘推演,便从校尉为都尉,安排他们的事交由你去办。” 眼见有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李何与陈归燕都双双睁大眼睛,提起十二分精神进入营帐,进行沙盘推演。几枚棋子在山峦层叠的沙盆间来回移动,代表兵力的沙子和棋子你来我往,折损连连。 李何进攻意识很强,虽然损了几支兵马,却从侧围出其不意地窜出一队将士,围了萧良安,夺得一胜。陈归雁则稳扎稳打,他年纪稍长,又对战局熟悉异常,来回推拉几下,以极小的优势稳扎稳打地夺得小胜。 三局两胜,剩下两局皆一输一平,萧良安弃了棋子,算是彻底对白二识人的工夫佩服得心服口服。 眼见汤唯脸上露出笑意,白二对萧良安打了个千,拂尘一扬,摇头晃脑道:“也不看咱家是谁,不过,萧将军此番也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他指的是刚刚帐外过招与沙盘推演,萧良安频频展露出的智慧与力量。 虽然萧良安刚刚出言怼了他,但他是个正直的臣子,自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白二虽然心头不喜,却也不得不承认,让陛下与宦官多加亲近,对汤唯的名声并没有什么有利的影响。 汤唯心里高兴,手头又得了两名大将,虽然现在还算不上什么英雄,但经过他与萧良安的考核,将军之位指日可待,要知道他和萧良安沙盘推演,他一次也没赢过。 此时光是看着便叫人热血沸腾,冷静下来后,他看向一直在旁边沉默以侍,眼光灼灼的樽月,弯了弯唇,道:“你真没说大话?刚才观了几人过招,此刻你心里可还有信心?若还是觉得自己比丹顷力量还过,不如与萧将军一试,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个勇气。” 樽月:“勇气?我敢克父克母,还信心十足出现在这里,将身世告知陛下,岂会没有勇气?” 他冷然一笑,呵道:“我长这么大,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好!”汤唯为他抚掌高叹,命人空出一片场地,给萧良安使了个眼色,道:“那你且与他试上一试,如果萧将军点头,你便可以留在这里,只不过没有什么特殊待遇,没人会因为年纪小而优待你。进了军营便是士兵,和所有人一样,要经历艰难刻苦的锻炼,听从将军的指令,冲锋陷阵,保护大汤。” 樽月高傲地点下头颅,声音清脆而嘹亮。 “是!我下山前,柳大哥就细细为我讲过利害关系,这些我心里有数,陛下不必再言。” 汤唯摸了摸鼻子,他这番话,倒有一丝萧良安的气质。 萧良安冷肃:“不可对陛下不敬。” 樽月对汤唯道:“抱歉,陛下。” 汤唯可有可无地挥了挥手,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声令下后,樽月和萧良安即刻开启了较量,然而,一柱香过去,两人不停变换着脚步,在圈中打转,却始终在打量对方,没有一人轻举妄动。 汤唯兴奋的大眼渐渐垂下,有气无力道:“能不能给个响?” 话音刚落,萧良安动了,他一拳朝樽月脸颊挥去,被樽月就身一避,利用身材优势极其灵活地绕到萧良安背后,一脚朝他屁股踹去。 萧良安脚步一扭,避开了这一击,左右连环攻击,把樽月打成了个猪头。 他的招式狠厉,却也不是无法躲避,且萧良安有心放了水,不想他输的过于难看,谁知樽月连连被他打中数下,打得眼前似乎都在冒星星。 萧良安止了手,站定。樽月摇头晃脑,身子摇晃两下,猛地扑倒在地,似乎被他打死。 汤唯大惊,倏然站起来,命令道:“军医,快传军医给他看看。” 他对萧良安道:“你怎的下手这么重,他还只是个孩子。” 萧良安面有愧意,地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抬起头。一行鼻血从他鼻子流下,他抹了去,道:“陛下,我需要大刀。” 说完,他像个没事人似的站起,只是鼻间又流了血。他毫不在意地再次伸手抹去,重复了一句:“陛下,我需要大刀。” 汤唯大惊,还是着人给他看了一番,确定他身体无恙后,好兴致地朝旁边招呼:“快,去给他一把大刀。” 萧良安也去挑了一把刀:“小孩,别逞强,该认输时就认输。你还算有几分本事,我可不想你折于我的刀下。” 樽月拿了刀,气势咻然一变。 他冷冷地将手里的刀掂量几下,抿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冷不热道:“不必,将军不用因为我的年龄而对我手下留情,刀便是我的本体,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将军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他话说得狂妄,语调却平静如常,仿佛这是事实。 萧良安差点被他气笑,朝汤唯道:“陛下。我已准备好了。” 汤唯今天第四次宣布较量开始,话音刚落,萧良安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大刀雪白的边缘闪着寒光,他的上衣依旧没有穿上,健壮结实的身体沐浴在月光里,赏心悦目。 樽月侧身避开他的刀,连连躲避几下,避开锋芒,在萧良安减缓攻势时抓住时机,猛然一刀,朝他胸膛横斩而去。 萧良安一个下腰,险而又险地避开他横冲过来的大刀,差点被他斩破自己的乳/头,避开这一招后,他迅速地轻点地面,手上的大刀仿佛没有一点重量,随手一斩,就樽月半蹲着即将要冲起的姿势一劈,准头极佳地利落斩下他绑在头上的两团头发。 樽月站起身,抬手摸摸自己被砍的狗啃头的几缕头发,嘴角古怪地笑了笑。 萧良安不解:“你笑什么?” 汤唯在观战台,忍不住大声提醒:“将军,你的裤子被他劈掉,屁股露出来了!” 萧良安一惊,伸手往后面一摸,果然,特地为了阻挡刀劈斧砍而做得极为坚韧的战裙与裤子,都被大刀轻易劈开,露出光秃秃白花花的屁股,可他皮肤竟一点伤痕没受,显然,下刀之人力度控制得极为精准。 周围士兵瞧见,忍不住捂着嘴低声窃笑,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军营中响起,越来越大,演变成一场抱着肚子捧腹大笑的欢乐。 萧良安无奈,待他们笑够,冷着脸换上一副铁面无私大将军的模样,喝令他们赶紧安营扎寨,速去休息,保持饱满精神面貌,若是第二日行军时掉链子,定要叫他好看。 有一将士不怕他,平常和他走的近,自诩敢跟他开玩笑,闻言对他扯了个鬼脸:“哈哈,将军您现在就已经很好看了,不必再叫我们好看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对萧良安漏风的屁股挤眉弄眼。说完,他就极其迅速地溜了,生怕萧良安盛怒,罚他绕营跑三圈。 萧良安:“都是男的……” 似乎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汤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尖叫:“萧良安!把你的小九九收回去,快回营帐换身衣服,你看看你,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病了。” 萧良安:“是。” 他摸了摸鼻子,带着一身破衣烂裳回营帐去了,再出来时,一轮弯弯的月亮下面,汤唯正跟新得的几名将士打得火热。 见他出来,汤唯兴奋地朝他挥手,向他介绍道:“萧良安,快过来,快看我新得的斥候。” “斥候?”萧良安不解。 汤唯:“遵月通过了你的考验,我已经将决定将他留在军营。不过他不甘心只当一名小兵,特地向我求情,表示自己想当一名斥候。我见他身形灵活,且因年纪小身体比常人更小,有助于隐藏身形。又对这深山老林这么熟悉,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萧良安点头:“陛下英明神武,无论如何安排,都是好的。” 白二在旁边冷嗤一声,拂尘一扫,小声道:“马屁王,我看你才是曲承上意的宦官。” 萧良安不冷不热地抱拳应道:“谢谢夸赞。” 汤唯顿觉头疼,好在二人都有分寸,只说了这两句便默契闭嘴不言,纷纷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天一早,全军整肃行军,及至深夜,终于穿过戒山,抵达维朝边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和戒山相邻的便…… 第16章 和戒山相邻的便…… 和戒山相邻的便是大汤从前的领地,景城。维朝人无耻,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实力,景城只是他们整个领土的十分之一,只是后来和边境几个小国闹了矛盾,失了三座城池。 二王子丹麟显然已经逃回盟友维朝之地,知道自己所有军马尽折于戒山脚下那个小小村庄,维朝显然很是生气,但侵略之事被大汤皇帝发现,他们也趁这几日做好准备,将大军陈于维朝边界,严阵以待。 汤唯事先派樽月前去查看情况,丹六则和陈归雁一起,被他派往西戎方向,阻挡西戎前来救援的援兵。 雪落无声,厚厚的白雪上,一只皮糙肉厚的巨虎在山林里穿梭。 “吼——”巨虎一巴掌拍在干枯皮裂的树干上,把两只冻僵了的猎物从枝干间抖落。 两鹰相争,猛虎得利。 巨虎走过后,一颗顶着几根毛发的脑袋从雪地里悉悉索索钻了出来。 刚才巨虎几乎擦着他的肩,从他头上踩过去,所幸老虎没有注意他,反倒被树上的鹰吸引了注意。 “真是娇生惯养惯了,弱到这个程度,看样子陛下很快就能夺下维朝和景城了。”雪地下的樽月自言自语道。 他是汤唯派出来察探情况的斥候,一般情况下,鹰不会在雪地里被冻僵,然而这是从维朝派出来的鹰,大军用它们传递情报,显然,传输完情报的鹰没有严格被训练,归程途中就被雪地上另一只鹰吸引了注意。 为了争夺同一个猎物,两鹰执着斗起,在骤降的气温中迅速被冻僵,最后反倒被老虎捡了便宜。 月牙高悬,天穹间射出淡淡的光,漫到雪地之上,寂静无声。 夜色间,樽月继续摸着黑冒雪前行,几十公里外的营帐里,气氛就没有那么平静安详了。 “不行!” 一侧脸涂着五彩斑斓图样的男人光着膀子一掌“砰”地拍在木头做的桌上,眨眼,木桌歪了一边,木头腿惨叫一声,吱呀歪向另一边,摇摇欲坠。 男人眼神像冰原狼,脸上是止不住的沉肃,浑身散发着一股野性美。 “你什么时候能够清醒一点,战事不是儿戏,不是你说打就打,说停就停的,你当你在玩过家家?!” 他往手上”呸”了一声,再次重重一掌,拍在摇摇欲坠的桌子上,这下,彻底把桌子拍散架了。 滚了一地腿的木桌对面,站着一个愁云惨淡的老年官员,他可能未必多老,只是微微佝偻的腰背、眼周像菊的皱纹,还有那股畏畏缩缩的神态,都比不上木桌对面的人——此次领兵作战的维朝将军、皇帝老儿的嫡次子,庄文。 老人挠了挠脸侧的毛,将跳到自己肩上的虫子伸指捏死,虫尸发出极小的一声“噗”,溅了他一手液体,老人有些嫌弃地将污浊摸在袖子上,整整着装,朝庄文拱手道:“将军稍安勿躁,老奴没有说不打,只是恳求将军谨慎一点。” 维朝原本只是大汤的边陲小国,在借助他国势力顺利吞并景城之后,野心日渐膨胀,抄了大汤的官员划分,却沿袭了维朝上一代留下来的“官员家奴”的做法,抄也没抄个齐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却把精华全扔了,糟粕全吸收进来。 他是皇帝派来监军的兵部侍郎,却要对庄文自称老奴。 维朝皇帝的嫡长子早夭,剩下的皇子各凭本事,争夺皇位,庄文就是主动请缨出来,想将这场战事作为功绩之一的皇子,但从他名字便可看出,庄文不擅兵法,除了那勇猛健壮的身子能唬人,其实于军事一方,完全是个二愣子,可虽然名文,却连文也学不好,皇帝沉迷后宫,耳朵嘈杂声音众多,加上自己色欲熏心,根本没看出庄文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草包,把庄文随手一指,再丢了个兵部侍郎期望他不要出多大乱子,就将此事抛在脑后,彻底不管了。 想到庄文大雪天不让将士休息,而是分组起来训练、巡逻,时刻戒备可能来自大汤的偷袭,王苍术就觉得头痛极了。 庄文不耐烦地掀开营帐,朝外面望:“我如何不谨慎了?敌人本就容易雪夜偷袭,不及时做好准备,难道要等大汤大军打进来,你才穿上裤子从暖烘烘的床上下来吗?” 王苍术苦笑:“可是将军,雪连下五天,我们已经连续五天都让将士守夜了,您看——” 他指指外面,拿着家伙事的将士穿得单薄——这也是奉庄文之令——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冻得神经麻痹,开始昏昏欲睡了。 王苍术就事论事:“将士们轮番守夜,警惕已经慢慢降低,您还不让他们饱满精神,要如何迎敌好!” 他苦口婆心道:“大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一群酒囊饭袋都不可能如此迅速跨越戒山边境,抵达维朝境内,更不可能在如何寒冷的天气不发出一点声音,而能够进营帐偷袭,根本没必要如何折腾这些将士,将军,您听老奴一句劝,至少……至少让他们穿厚一点吧。” “不必,听我指令,你不过就是个监军,当上兵部侍郎有什么了不起,不还是要对我自称老奴?我这个做将军的可以什么都不穿,他们如何不行?!他们甚至身上还有一件衣服防寒!军鹰已经传来消息,大汤的军队已经动身进入戒山,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好了,你出去吧,衣着单薄才能够磨练意志,你也穿太厚了,看你这副老胳膊老腿,就免了吧。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庄文满脸不喜,独断专行的样子,让王苍术咬碎一口牙,恨不得把他打晕送进青楼小倌,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磨练意志。 可是他不行。 王苍术还想在再劝,被庄文怒视一眼,举起一根木腿,威胁道:“你也不想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这句话吧?” “不敢,是老奴逾矩了。”王苍术道。 “这是皇子,这是维朝最有可能夺得皇位的嫡次子。”王苍术不停在脑中对自己重复这句话,长叹一口气,一边赔笑,一边弓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出去。 不远处,偷听半宿的樽月已经轻手轻脚绕过一众昏昏欲睡,几乎被冻僵的士兵,疾速奔至汤唯面前,向他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汤唯大喜,和萧良安兴奋地拍肩对视一番,轻而易举明白了对方眼里未言之意。 翌日一早,守夜冻僵了一夜的士兵刚刚卸下兵甲进入睡眠,就被汤唯带着萧良安杀了个措手不及,人声、马蹄声、兵戎交刃声…… 营帐里的火光烧了一天,无数将士惊恐着脸从床上猛地抬起身子,兵器还没拿到手边,一杆长枪就劈开大门,直刺刺贯进他的胸口,再拔出来,鲜血顺着枪头红缨直往下流。 与敌人刚打一个照面就死的维朝皇子庄文也被当胸贯入一杆长枪,眼睛暴瞪,嘴里溢出鲜血,“嘶哈嘶哈”几声,“砰”地砸地死了。 头朝下,滚入一地狼藉的木棍腿中,成了其中一根。 萧良安从庄文身上摸出仿照他们大汤而制的虎符,疑云满面:“这就是维朝派来打仗的将军?怎么这么轻易就死在我手下……不对,此事必然有陷阱!” 被安风寨逼出的阴影现在还笼罩在他的头顶,一遇上不对,萧良安下意识便以为有陷阱,急忙刹停一个转身,掀开帘子速速往汤唯那边赶去。 汤唯身前,正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着官服,正被绑着,坚决不肯投降,问什么也不说。 一抬头,看到萧良安虎步速至面前,手里拿着一枚时刻不离庄文身边的虎符,脸“唰”地白了,磕磕巴巴道:“将、将军?……将、将军!” 就面如死灰,以头触地死了。 汤唯:“你把敌方将军杀了?” 萧良安瞅瞅地上一摊烂泥般的尸体,迟疑道:“呃……可能如此?” 汤唯:“这么容易?” 萧良安:“嗯……属下再去探探有没有埋伏。” 可来回确定了八百遍,维朝派来陈军山脚的士兵,就二万之众,而汤唯先锋派遣的部队已经将半睡半醒的将士杀了个底朝天,或溃退或冲锋的敌人都被镇远王送来的士兵打了个包抄,杀了个干干净净。 现场一地尸体,维朝派了两万士兵,他们有数十万埋伏在侧,莫说埋伏,直接打维朝,也跟闹着玩似的,根本就没在怕。 萧良安携风雪前来汇报,声音如虹:“陛下,我军死者四人,伤者七十七,敌方……已被我军全歼!” 战局进行得如此迅速,让汤唯恍如做梦,他仿佛重现初闻沙河城大胜的那一刻感觉,恍惚道:“这么轻易又赢了?先帝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一茬?” 萧良安倒是对此接受良好,且不说对方军事战略错误,就说樽月不畏严寒,蹲守冰雪中,将信息准确无误地带到,汤唯私兵佼佼者甚多,一日不曾停止训练,能够埋伏敌人营帐数时而不知,他们这仗,赢得也毫不心虚。 萧良安:“陛下,这颗人头,是否要挂在军旗上,威慑维朝?” 他指的是庄文的头。 汤唯恍惚的泡泡被戳破,整个人惊了一下,几乎要跳起来,点头道:“要,要,当然要。” 既然已经和维朝撕破脸皮,他们也没必要保留一番虚假的客气,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汤唯坐战后方,命令萧良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景城拿下。 这里距离景城最近,几乎就在景城之中,汤唯一声令下,尚在睡梦中的百姓忽闻耳边滚雷阵阵,还在梦乡的男人彻夜打着震耳欲聋的呼噜,猛地被隐隐颤抖的大地震醒,心一惊,直接从床上掉在了地上,还不明不白地挠头疑问:“是我的呼噜声把自己震下来的吗?” 外头人声滔天,喧闹声,喊叫声不绝于耳,越来越亮的光自窗户纸透进,男人从地上坐起来,眯了眯眼,伸手去推开窗,一把雪亮的大刀忽然劈进窗前拿着武器想抵御的将士脖颈上,鲜血溅到窗户上,把窗户纸都浸染成了红装,那越来越亮的光,是樽月手里拿着的一把大刀! “喝……啊!!!” 大汤的军队打进了城,男人从喉咙爆发一阵杀猪烹毛的吸气声,屁滚尿流地将东西一股脑堆在门口,抱着脑袋一溜烟奔到床上,在被子下抖成筛糠。 日光高升,照亮城中街道。 萧良安扬起马鞭从城中疾驰而出,严厉地“吁”了一声,将将勒停马,翻身而下,掀起衣袍,半跪在汤唯面前的地面上,铿锵道:“陛下,幸不辱命,我军已将景城彻底控制住,内外守成一个铁桶,敢问陛下,是否要屠城?” 汤唯连忙摆手,把一双手摆成陀螺,立刻道:“不成,自然不能屠城,刚刚杀维朝两万敌军是不得不而为之,这些百姓睡得好好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必为难?让人去找解宿白迁身上奇毒的药,速速把他命给保了,白二?” “奴才在。” “我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和萧将军一起,迅速把药找到,送到安风寨,听清楚了吗?” 白二声音嘹亮,念起来比唱还一波三折:“哎,奴才遵旨!萧将军,您听到了,请吧?” 寻找解药的过程比汤唯想的要顺利多了,维朝朝廷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怕得要死的百姓一听汤唯打听药方,忙不迭地从屋中冲出来,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药材通通献给汤唯,生怕来晚一步,汤唯就会露出暴君的真面目,青面獠牙地下令让人把他砍了。 药材是珍贵,可哪有自己的命来的珍贵?! 没看到皇子庄文和兵部侍郎的头都俱俱挂在大汤军旗上吗? 听说大汤的官员都被汤唯砍了不少,他们可不敢赌,还是速速将药材献上,反正没有什么危害。 萧良安和白二进展顺利,回来时,还把裤子没系好的李何从百姓屋里拉出,药材好好地放在汤唯身前,这个趁战胜趁机侮辱妇女的男人就没那么走运了,萧良安不是拉他,而是直接把他从马背上扔下,白二还碎步上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啊,你……你个…… 第17章 “啊,你……你个…… “啊,你……你个阉人……”李何面目狰狞,捂着肚子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萧良安与白二皆是一脸耻辱,汤唯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良安:“回陛下,此人胆大包天,罔顾军纪,私闯民宅,干非人之事。” 白二尖利着声音:“丢尽了我们大汤的脸!” 汤唯点点头:“此事按军纪应该如何办?” 萧良安立刻给出答复:“回陛下,□□妇女者,按律当斩。” 听到“斩杀”,刚从地上站起来的李何腿一软,差点又跪下了。 萧良安扯扯嘴角,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好心帮了他一把。 李何“扑通”一声惨烈地跪下,眼眸带着盛不住的惊恐,像希望一样极快地消失在眼底。 他嘶吼着嗓子道:“陛下!” 汤唯问:“萧将军所言,此事属实?” 李何颤抖着身子,为自己愤愤不平:“士兵们攻城的奖励就是行事随意,将军从来不管。” 言下之意,怎么到陛下这就不行了? 汤唯知道,古代行军打仗,破城后准许手下将士劫掠放火,是一种奖励行为,朝廷给的,实在有限,为了鼓励将士搏命,只能出此下策,然而,真听到这一句时,还是差点气笑。 汤唯低头俯视他,道:“镇远王······好一个镇远王。” “萧良安!” 萧良安立刻行礼:“臣在!” 汤唯简短地道:“按律处理,确认是事实后,在军营前斩立决。” “是!”萧良安眼睛亮得吓人,雪白的光反射的是砍断李何头颅的刀锋。 处理完李何不久,一只鹰飞到汤唯身边,萧良安远远吹了声响亮嘹长的口哨,飞鹰一扇翅膀,俯冲至萧良安头上,在汤唯身边打量似地看了几圈,不紧不慢地悠悠停下,站在萧良安的胳膊上细细梳理羽毛。 飞鹰带来佳信,西域深处的战报显示,陈归燕借丹六提供的情报,迅速而捷猛地袭击了草原王的老巢,在马草和士兵大锅饭里偷偷下泻药,把草原王并他的几支部下弄得人仰马翻,捂着屁股不停往厕所里跑,人与畜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 有人疑惑时,丹六就面不改色假装二皇子打了胜仗,派他回来送信,有丹六在草原上“刷脸”,下大量泻药,再把泻药暗戳戳掺进成解药,两人不费吹灰之力,放倒了驰骋草原的草原王,将将要把他斩首示众时,还是可惜,被他跑了。 陈归燕信上写着捷报,字里行间却是对自己实力不如人的失意与愧疚,汤唯好好大力表扬他一番,而后提笔……又放下,命两天后从安风寨一脸奔波,赶来景城的宿白迁替他手写一封,让飞鹰带到远方,与一粒能够缓解丹六体内的毒一起,替他安抚两颗提心吊胆,打了胜仗还惴惴不安的人心。 景城一向春和景明,遍地是花,虽然此时正是寒冬腊月,街上却到处充满了盛开的梅花,枝干挺拔,花香四溢。 刚刚解决两件心头大事,汤唯心中愉快得像池塘刚入春的大肥锦鲤,步履轻松,士气高涨,试图再接再厉,下令攻破维朝剩余几个城池,令维朝彻底俯首。 白二踮着小碎步悄然无声地步到汤唯身旁,道:“陛下,金乌、高昌和扶桑来使,陛下可要见?” “金乌、高昌和扶桑?”汤唯正疑惑,整肃完景城兵马,把安置百姓的任务通通交给病愈不久的宿白迁的萧良安出声解惑:“没错,金乌、高昌和扶桑都是维朝身边的几个邻国,实力不强不弱,此次前来,想必是收到维朝和大汤开战的消息,特来劝陛下一番,陛下可欲停战?” “原来如此。”汤唯了然,虽然他历史学的不怎么好,唇寒齿亡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一挑眉心,接过白二弯腰送上的茶,品了一口,随意问道:“这三国具体情况怎么样?粮产、人口、国君为人……爱卿你可知道?” 萧良安思考了一下,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的不多,只好道:“尚书大人也许知道。” 尚书大人,即倒了大霉被汤唯抓过来的工部尚书,宿白迁。 也许是知道自己刚打下一城就把一城百姓的安排工作推给一个病人很不厚道,萧良安摸了摸鼻尖,说这话时有几分心虚。 汤唯:“……宿白迁刚刚病愈,不用拿这点小事烦他。” 正待先把三国来使安排在驿站,自己埋头书卷浅浅了解一下这三国,一直在一旁的白二忽然道:“陛下,这三国为何来使……奴才也许知道。” 萧良安眼神立刻危险,像蛰伏的猛虎视线死死盯着他,汤唯眼睛一亮,立刻道:“你如何知道?” 白二瞧了萧良安一眼,似乎是在顾忌什么。 汤唯道:“放心说,朕赦你无罪。” 萧良安眼睛半眯起,戒备姿态稍解,睫毛微垂,恭顺地侍立汤唯身后。 白二:“……嗻,扶桑不久前刚刚颁布了一系列新政策,看着是要改革,目前处于发展关键期,显然不希望战事波及到他们,金乌和高昌都沃土连绵,多年未起战事,国力较扶桑稍强,素来对外态度都比较强硬,从不和亲,与维朝关系紧密,已是多年的盟友,他二国来使,怕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朕就爱啃硬骨头!把他们安排在驿站,挑个日子摆酒设宴,朕要好好会一会他们。”汤唯左手一拍右手,有条不紊地将诸多事情一一安排下去,面向萧良安,开玩笑道:“不要再一脸不爽了,长这么帅,应该多笑笑。” 被“调戏”了,萧良安满脸无奈:“陛下……” “好了。”汤唯一脸正色,嘱咐道:“时刻都要提高警惕,金乌和高昌来者不善,扶桑或许是个可以联盟的突破口,你们要时刻注意,不要让招待来使的宴会出了乱子,现在时局很敏感,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注意。” “是!”白二与萧良安一起道,汤唯满眼颔首,又细细嘱咐了一遍,不多久,萧良安退下,白二弓腰道:“陛下,城里的官衙奴才已命人已经打扫完毕,陛下可要准备沐浴?” 汤唯点点头,将这段日子一直带在身上的战报等通通转移到住所后面的书房里,才活泛身心,伸了个懒腰,前去洗漱。 —— 招待来使的宴会被定在喜酒台举行。 三人没有异议,宴会开前一夜,维朝的使者忽然抵达景城,也笑意盈盈地表示要一同商议要事。 四人穿着不同纹样、颜色的官员服饰,步入喜酒台,宿白迁站在萧良安身边,贴着他的耳边道:“四个笑面虎。” 萧良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一双眼锐利得惊人,仿佛要把这四人心肝脾胃全部剖开,看看他们是不是会对汤唯居心叵测,吃了雄心豹子胆,想在宴会上暗杀皇帝。 喜酒台是景城官衙侧院的一处地方,内设池塘、凉亭,宴会的地点就设立在不大不小的凉亭里,周围都是水,水面上都是残荷,别有一番意境,将宴会地点设置在这里,即可以赏景,又不必使人害怕大汤皇帝暗中埋伏了私兵,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摔杯为号,置他们于死地——以上种种,都是外国对大汤的猜测。 说实话,作为刚刚收回自己领地的主东家,汤唯想杀人,根本无需摔杯为号,不得不说,他们着实脑补太多。 第一次和外国来使见面,汤唯隐隐压不住内心的兴奋,正襟危坐地坐在高台上,宽大衣袍遮掩下的屁股却在一扭一扭,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像话,轻咳一声,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温声道:“诸位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汤王言过,这是我等献上的礼物,东西不贵,聊表心意。” 在汤唯内心胡思乱想之时,底下坐着的四位也在暗戳戳用眼神传递信息,一见大汤皇帝开口,扶桑使者连忙站起来,从袖子里展上一卷卷轴,进献给皇帝。 在座四使者中,扶桑使个子最矮,一脸和乐,脸庞敦厚,看上去像个老好人,然而,他献上来的是一卷卷轴。 一见那绣着精细线条的包装,汤唯就倒吸一口凉气,隐藏在衣袍下的双手飞快地抬了一下,又慢松松地放下,转为举手喝茶。 “这是一副……巴拉巴拉的珍贵画像,现敬献给陛下,聊表两国和平,友好永续。”扶桑使者道,笑意盈盈。 汤唯很想拒绝,可又该死的好奇。 他朝白二使了个眼色,白二高深莫测地沉吟片刻,过去给汤唯倒了一杯茶。 汤唯:……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摔! 显然,这里还没有某高中课文著名的典故,汤唯只好开口,笑道:“使臣有心了,听闻扶桑国富民强,改革初有成效,着实美事,今日喜酒台摆有诸多美酒,朕心欣喜,使者也多尝一尝。” 扶桑使应了,在汤唯面前三米处向他展开手上的卷轴,展毕,里面却没有藏什么匕首,只是一副异常精美的和尚打坐图。 没有匕首,汤唯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假装满意,笑吟吟道:“多谢扶桑使臣,这份心意,朕收下了。” 他这么说,可不代表心里这么想,使臣都是人精,一看汤唯强掩失望的神态,脸色微便,不由心惊。 大汤果然历史悠久,内涵深厚,皇帝见到的好东西太多了,连他们扶桑顶级珍贵的著名画像都看不上。 扶桑,还是太弱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扶桑使内心泪流满面…… 第18章 扶桑使内心泪流满面…… 扶桑使内心泪流满面,发誓要推进改革,强盛国力地退下,高昌使者上前,进献宝物。 他送的不痛不痒,是一些干果、宝珠,汤唯看了高昌使者一眼,记住他的脸,让他退下。 高昌使不胖不瘦,中等身材,金乌使者则身量高大,还没上前,眼神就流露出浓浓的不屑,气势逼人。 他送了一根鹅毛,放在简陋的木盒里,木盒像是来前临时雕的,连盒面上的毛刺都没磨干净。 金乌使者皮笑肉不笑,行礼的动作也随意像在自己家。 汤唯似笑非笑,指着那根鹅毛,道:“使者这是何意?” 金乌使毫无歉意道:“实在抱歉,昨天礼物还在身上的,今天来前,在驿站忽然发现弄丢了,实在不好意思,听闻大汤有句谚语,叫‘礼轻情意重’,我等内心惭愧,还望汤王千万不要怪罪。” 白二萧良安等脸上都有怒意,唯独汤唯没有,他一贯不喜动怒,闻言只是抬了抬眉,谢过他送的礼,让人拿了过来,当着他的面“失手”摔入水下。 汤唯惊讶:“哎呀,这可怎么办,实在抱歉,朕绝非故意。” 一根鹅毛轻飘飘从盒子里飞出来,飘到碧波荡漾的水面上,重重打在金乌使白花花的脸皮上,他觉得双颊刺刷刮过的生疼,脸一阵青一阵白,呵呵冷笑两声,手刚想攥紧,被高昌使者手疾眼快,拽住了袖子,低声耳语几句,止住了怒意。 不愧是态度强盛的国家,金乌态度已经这么傲慢了,维朝派来的使者更是不得了。 他眉毛也不抬一下,老态龙钟地朝上座拱拱手,唱了一段平平无奇的吉祥语,就当是礼物了。 宿白迁简直要气笑了,身子稍稍向上面歪斜,问汤唯道:“陛下,是否需要臣教训教训他?” 宿白迁脸上仍然带有病色,被维朝使一气,直接红润得像气血充足的正常人,脑门都开始冒热气。 汤唯心里略觉得好笑,摆了摆手,让他去。 “爱卿想做什么都随意,朕相信你。” “陛下……” 宿白迁微微抿唇,深觉皇恩浩荡,忍住眼泪直直站起身来,一挥衣袍,比御史大夫而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怒骂就一股脑当头朝维朝、高昌、金乌三人抛去,句句朝人心口最疼地方扎。 从开天辟地讲到朝代灭亡,从这位使者昨天多吃了一个蛋讲到他们有娘生没娘养,字字诛心,只往人最深处不堪痛击,把他们三国遮羞布全揭了个遍,这才吐出一口气,态度轻扬,施施然坐下。 “你……你……” 高昌的使者眼一翻,直接头朝下晕倒了,他实力不强,然而高昌和维朝都不是吃素的,张着一张驴脸,连阎王都能吓哭,小到宿白迁个人,大到大汤整个国家,都被他们通通骂了个遍,吐沫星子从空中飘落,整个喜酒台池塘的水位微不可察地升了一节。 汤唯捂着脸,不忍直视。 “宿白迁……” “陛下放心,臣在!” 宿白迁眼里爆发熊熊烈火,一人舌战群儒,依旧不落下风。 汤唯好好地开了一番眼界,几位用的词语太晦涩、太高级,汤唯脑轱辘一转,自动把他们的话在脑中进行翻译。 金乌使抱臂:“一直听说大汤是泱泱大国,不知怎么竟然还干起了这侵略之事?果然不要脸。” 宿白迁一顿唾沫星子砸他脸上,脸色涨红:“我们收复的是自家失地,不要脸的是你吧!金乌高昌维朝你们都不要脸,联合在一起侵略别国,还倒打一耙,真以为事情过去了就没人记得,没人追究了吗?要照你这么说,我拆了你的一只手放自己身上,几年后你强大了,敢在要回来,我就说你抢我的东西咯?” 金乌使被骂得鼻青脸肿,压抑在心口的怒意节节攀高,地上装晕的高昌使只好挣开眼睛,再次起身,拉住他,皮笑肉不笑:“你理解错了,金乌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来这里都是为了继续保持和平,大汤忽然一个招呼也不打,直接带兵穿过戒山边界,还杀了维朝众多什么事也没做的无辜百姓,这事做的太不厚道,你不怕被子孙后代骂吗?噢,我忘了,以你们这样的野蛮行径,能不能有后代还难说呢,说不定很快人心尽失,和……国一样很快被灭朝了!” 宿白迁冷笑:“嘴皮子利索,可惜总是被人当枪使,你可知大汤领兵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问问你们的头维朝使吧,说了这么多,他还跟锯嘴葫芦一样作壁上观,难不成真把你们当成了盟友?天真得走在街上都要被人当成智障,还在那里得意洋洋,沾沾自喜,什么?得意洋洋什么意思你都不知道?孤陋寡闻,看见大门了吗?走吧,你没资格和我对话。” 高昌使臣脸一阵青一阵白,扭头看向维朝使,拼命朝他使眼色。 “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使者,需要就事论事,以理服人,我们带着诚意来到这里,大汤带着诚意接待我们,不要让场面变得更难看,大家都深呼吸,对,学我——吸、呼、吸、呼……” 维朝使者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又作壁上观,不管了。 “你、你、你个无耻小人!” 金乌和高昌似乎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欺骗,脸色陡然转变,羞恼拂袖,从口中喷出对维朝使祖宗十八代的问候,借口出恭,也不要人跟,拉着手转身离开。 汤唯觉得有些好笑,对白二耳语了几句,让他去后院取几样东西,而后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对维朝使道:“朕知道你的来意,你想赶走的人都不在了,说吧。” 能派使者来,其实已经表明了一点求和的意思,只不过和不和,得看条件能否让对方满意,单看维朝使不和他们两位商量就过来,刚刚骂战也绝不参与的样子,便可猜到他带着国君不想继续战争的意思。 “汤王果然圣明,此次出使大汤,我的确不是带着战意而来的。” 维朝使臣终于动了,笑呵呵地把谁先侵略谁的问题打马虎眼糊弄过去,转而说起大汤多么繁荣昌盛,大汤百姓一定都很敬仰、得意自己能有这么一位得上天垂怜的皇帝,狠狠将他夸了一番,才施施然提出自己今天的来意——不是战,而是和。 “国君千叮咛万嘱咐,告诫我此事确是维朝做得不好,现大汤杀了我们足足两万精锐,连皇子都死在你手里,也算出了火气,不必再揪着我们错误不放了吧?国君的意思是,您将景城尽数还给我们,我们将此事揭过,送公主入大汤和亲,延续自高祖以来就有的友好关系,不知汤王觉得如何?” 维朝使一脸胜券在握,为了表达维朝的诚意,他还拍拍手,从池塘外开进来一条细瘦古朴的小船,小船上,站着一位娉娉袅袅的美人,蒙着面纱,媚眼如丝。 汤唯抽抽嘴角,真心觉得不如何。 难怪维朝使者要把金乌和高昌气走,原来是知道他们二国从不对外和亲,又碍于他们盟友关系,怕他们坏了他的好事。 扶桑使者也惊讶了,捂着嘴道:“公主聪慧过人,敢跟使者您一起来到景城,的确是很大一份诚意啊!” 和亲即意味着和平,不管是不是短暂和平,对扶桑一国都有好处,符合他们的利益,他自然大力附和,暗戳戳地瞅着汤唯,观察他是否有对公主心动。 汤唯……汤唯嘴角再次狂抽。 用一位“公主”,一个皇子、两万条士兵性命,换他退兵离开景城,真是好大的一份诚意,汤唯简直想在心里为他们鼓掌。 许是怕汤唯心动,被美色蒙蔽,萧良安连忙走到汤唯身边,对他耳边道:“陛下,万万不可……” “不必,朕心里有数。”汤唯止住他,道:“我已派白二去取维朝和西戎联系的密信,他们想和,没那么容易。” 密信是樽月不久前发现的,飞鹰当空,他一把大刀往上掷去,没伤那飞鹰,却险而又险地割破缠在它腿上的细绳,掉下来一封小小的信。 信一到手,樽月就将东西交给汤唯,里面记录了维朝和西戎怒骂对方,以及交易的内容。 维朝帮他们保护好二王子,派公主和亲,放松汤唯警惕,西戎则千里南下,在大汤退兵的时候,杀汤唯个措手不及。 信还有第二封,是维朝发过去的,表示他们所谓的“公主”,其实是精心训练的暗卫,送给汤唯,根本不是为了和平,而是为了取他狗命。 若一国皇帝死在这里,他又没有子嗣,大汤必乱! 届时,他们便可从容东进,吞食大汤,瓜分土地,掠夺财宝,哈哈哈…… 想到那般美好的画面,维朝使忍不住内心狂喜,笑得旁若无人,然而表面仍一派庄重,温声道:“公主苦练数年舞蹈,不如臣吹箫,扶桑使者奏琴,让公主为汤王舞上一曲?” 扶桑使连连点头,附和:“善,大善!” 汤唯心想:善个屁! 抬手阻止:“不必,朕……” 还没来得及说,一侍者急速趋步奔至汤唯身后,焦急眼神忍不住震惊,对汤唯道:“陛下,不好了,白公公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什么?!”消息太…… 第19章 “什么?!”消息太…… “什么?!”消息太震惊,汤唯立刻从座上站起来,衣袖拂上桌上的酒水,也丝毫不自知。 汤唯震惊得表情都无法控制,抓着侍者肩膀,哑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侍者迎着他的目光,艰难道:“陛下,白二公公死了,是被杀的。” 扶桑使者表情同样一片空白,宿白迁和萧良安皆齐齐震惊,暗中打着眼神。 宿白迁:是你做的? 萧良安:怎么可能!我还没恨宦官恨到这种程度! 宿白迁拧眉:不是你是谁? 萧良安冤枉:真的不是我啊!!! “汤、汤、汤、汤王,这是……” 扶桑使震惊得连话都说不明白,看看汤唯又看看维朝,暗自祈祷只是白二倒霉,可千万不要牵扯到维朝使者身上,破坏唾手可得的和平啊! 在扶桑使暗中祈祷时,汤唯已经整理好自己脸上表情,压下心中的震惊,命令道:“白二在哪?带朕过去。” “是,是。”侍者诺诺道。“陛下这边走。” 一行人迅速转移到另一处地方。 越走,汤唯心越凉。这是往后院的方向去。 待看到门缝里流出来的血,汤唯大脑一片空白,心更是凉到了谷底。 他愣怔了很久,还是萧良安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推开房门。 这里是汤唯这段时间充当书房的地方,放着维朝和西戎的密信及大汤未来的作战方法,本是绝密,汤唯派人镇守在这里,可入目可及,被他安排在这里的人都死于非命,脖子上划开好大一条口子,软趴趴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书桌底下,一把拂尘已从头到尾沾上了红色,白二竭力想动动指头,去抓拂尘,然而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喉咙发出极微小的嘶嘶声,可悲可泣。 然而,这也成功地让汤唯及在场所有人注意到他。 “白二!”汤唯一把冲过去,伸手想揽他而不敢,眼神又惊又怒,他拼命压回心中复杂交替的情绪,轻声问:“怎么了?白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御医!……宿白迁,去给朕找个医官来。” “萧良安,去探探其余人的脉,并着人立刻封锁这片区域。” “是!”两人领命而去。 白二虚弱地抬头看着汤唯,胸前呼吸已经极其微弱。 他几乎弧度不显地摇摇头,嘴角勾起,极其自豪地从身下竭力伸出手,沾满血的手心藏着一团揉得小小的纸,对汤唯道:“陛下,金乌和高昌的使者派人埋伏在外面,想带走陛下您的信和战事……咳,战事实情,幸好杀死我之前陛下来了······是维朝指使的,金乌使刺了我,与萧将军无关……陛下,奴才以后不能再服侍……” 话未完,眼里的光渐渐黯淡。 汤唯以前不知,亲人离世能对一个人带来多大的痛楚,他是一个身患重病的孤儿,在他看来,活一天是一天,别人死了,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只不过死亡总会让人觉得唏嘘。 他哀叹一声,今后会更加珍惜生命。 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他和白二建立的联系竟能如此之深,深到白二死了,他觉得他身体的某个地方,也被白二带走,再也回不来。 拿了书房挂着的外袍为他披上,汤唯缓缓站起,轻声道:“朕要维朝亡。” 在场众人皆心惊肉跳,除了一人,维朝使。 维朝使不在原地,刚看到白二尸体,他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退到大门外,开始拔腿狂奔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金乌、高昌的计划一下子就被白二发现,更没想到,他们这两个蠢货,自己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离场的借口,还带了高手协助潜入,竟然还被白二拖住手脚,暴露事情,连信息都没拿到,蠢货! 可没等他驱使马车速速离开这里,萧良安就带人把他抓了,高昌使不到三刻钟也被抓了,剩下藏匿得严严实实的金乌使,被李何从众多居民之中揪出,一起丢在汤唯面前。 萧良安:“陛下,该如何处置他们?” 汤唯一字一顿:“斩立决。” 三位使者脸一起白了,齐声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大汤皇帝尔敢!” 高昌使更是道:“我只是知道,却什么都没做,一切人手都是金乌安排的,陛下您不能被愤怒蒙蔽了心,迁怒于高昌啊!” 宿白迁虽然又气又急,但还是愁眉苦脸,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陛下,两国交战,确实不斩来使,更何况我们和金乌与高昌并未开战,若是……” 若是斩了他们,搞不好要一起和三个国家开战,以他们目前的兵力,有些棘手无疑。 汤唯一眼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道:“棘手如何?他们已经宣告了开战的信号了,萧良安,听朕指令,斩立决!” 萧良安抽出一把锃亮雪白的大刀,猛地举起,在死去的白二面前,砍下了三颗头颅。 三位他国使者为他陪葬。 汤唯心头的气总算消了些,他大步走进书房,将在原地瑟瑟发抖的扶桑使好好送出去,一封信送到即将动身回景城的陈归燕手里,叫了萧良安进来,彻夜沙盘推演,势必杀尽维朝,打得他们叫都叫不出声——因为已经被打死了。 “陛下请看,这方边界内是维朝领地,北边是金乌,往南是高昌,这三国西边,是扶桑国。” 一面苍黄而久经风霜的地图在汤唯面前徐徐展开,在线条勾画的群山峻岭间,横贯着无数代表平原的土地。 “好,朕派你一月内攻下维朝,你可有把握?”汤唯道。 萧良安面容迟疑:“陛下,非我害怕,只是高昌与金乌都乃维朝盟友,一南一北包围着维朝,若我们进攻维朝,少不得会被其他两国围攻,我们带的兵力不足完全抗衡三国,届时,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维朝兴许会拱手让人。” 汤唯眉心跳了跳,苦恼:还是可用之人不够多。 他缓了缓,沉声道:“我们大军驻扎在南,金乌虽然可恨,然高昌国对我们打下维朝阻碍更大,现朕已杀了高昌使,与高昌商量让他们束手旁观怕是不太可能,且不说这点,高昌与维朝原本便是联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本来也不可能在维朝与别国开战时视而不见……我们要打,直接与高昌一起打,我们现下可供大军嚼用的粮草还有多少?” 萧良安:“尚书整理过,城内粮食本来就不丰,陈于戒山脚下那支军队并未携带粮草驻扎,而是直接从景城里拿,城内可用粮食现在更少了,粗略估计,只够军队两月嚼用。” “两月……两月……”汤唯在沙盘前走来走去,转着圈摸自己的下巴,沉思。 在外打仗,粮草一般是靠国内运输,不然朝廷出了岔子,不能及时将粮草送到,也不会有那么多可悲可泣的悲剧出现。 若是不能从国内获得粮食,打下一城,占据城内的粮仓,也许能坚持一段时间。 不过,战争大部分是以月为单位,几年、十几年都不令人惊奇,汤唯所指挥的几次闪电战,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 一个国家,没到穷途末路之时,是不会被一场闪电战迅速打趴下的。 汤唯左手一拍右手,做了决定:“粮草就从国内运,让熟悉路线的樽月将他们带过戒山……不行,樽月是斥候。” 这个斥候太好用了,汤唯还不想他浪费在这个地方上,抿了抿唇,改口道:“让顾平戈带人穿过戒山,粮食一面从国内调,一面从攻下的城池里拿,再不可,便让安风寨送一批过来救急……只希望战事不要拖得太长,真走到那一步,可稍微有些麻烦了。” “是,卑职领命!”萧良安恭恭敬敬竖立起来,在他面前给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不知这高昌……派谁去?”萧良安道:“若是先攻下高昌再进攻维朝也不是不可行。” 汤唯摇头:“朕要高昌和维朝一起打,这样,才不会两国互相支援。” 萧良安陷入深思:“若是我一人同时指挥对两国的战事,怕是会分身乏术,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半跪在汤唯面前,露出刚毅之色的面容,半边隐没在烛火闪烁的阴影里,眼神坚定,可听语气,似是对自己不能分身而自责。 汤唯好笑,让他起来,道:“你以为朕会这么丧心病狂,把两国军事一起交给你?当然不是,你领兵八万进攻维朝,至于高昌,朕准备派陈归燕,新上任的都尉去。” “陈归燕?他一个刚刚升上都尉的小兵,不需要再多锻炼一番吗?” 萧良安疑惑。 汤唯:“人家年纪已经不小了,再锻炼一番,难道要等到牙齿掉光,眼珠混浊之时吗?那也是太蹉跎人了,他这一次与丹六在西戎大获全胜,本就能证明他的实力——你忘了我们在沙河城雪下得有多么大?沙河城都如此,更不必提草原深处了。” “陈归燕此次能领兵攻高昌,是他自己搏出来的。”汤唯赞贺道。 尽管萧良安内心也觉得陈归燕的确有一番本事,但他还是摇摇头,道:“陛下可用之人太少。” 说到这,一道身影似乎又掀开营帐,喜笑颜开地向汤唯推荐能人,可定睛看去,哪有什么白二,吹动营帐帘子的,是一阵细腻又悠长的风。 战事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了,一忙起来,时间肉眼可见地不够用了。 萧良安不用说,忙里忙外脚不沾地,一刻不停,人都累瘦了几圈。 宿白迁更不用说,刚病愈的身体再次被高强度的公务拖拽,每次见到汤唯,脚步悬浮、眼下大大青黑的样子,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连着好几夜流连烟花地。 对此,宿白迁悲嚎一声,跪下了扯住汤唯的衣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陛下啊!您怜惜怜惜臣,调多几个人来景城吧,再无人搭把手,臣很快就要驾鹤西去了呀!!!” 他哭得声泪俱下,周围人都不由为他投去同情又羡慕的目光。 汤唯摊手,道:“朕能怎么办?从景城提拔当地官员,不怕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情报传递出去,顺便宰了你吗?……从国内调人过来?若是朕有信得过且真的视朕为天子的官员,朕还用得着御驾亲征,来这荒凉偏地吗?” “爱卿啊,朕知道你辛苦,唉,说到底,都是朕无能,才走到今天此地!” 为人臣者,欣慰君主自省,然而君主一旦自省涉及群臣,臣子就要以头触地,表示都是自己无能,才让陛下有这种想法。 宿白迁虽然是工部尚书,却一向被排挤在朝堂之外,猛一听到汤唯自省如此,老泪纵横,恨不得再生出十八只手,为陛下解决此刻信任之人不够的难题。 他涕泪交加道:“陛下,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再不说这话了,陛下您没错,错的是我们这帮臣子啊!” 特别是朝堂以丞相为首的一帮官员!宿白迁咬牙道。 “朕有爱卿,此生无憾了!”汤唯假意心疼地扶起他,可没过多久,假心疼就立刻演变成了真心疼。 连夜劳累,宿白迁病倒了。 病倒了! 病倒了病倒了病倒了!!! 宿白迁泪眼婆娑:“陛下,臣、臣只能以死谢罪了……” 汤唯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屎,连忙一脸严肃拒绝他:“爱卿别开玩笑了,朕还需要你,整个朝廷还需要你,你好好安心养伤,不就是再抽调几个官员上来吗,朕能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汤唯想的是,就近选…… 第20章 汤唯想的是,就近选…… 汤唯想的是,就近选几个离景城最近的大汤的官员先顶一顶,不过刚想了个头,丹六就来报告,说之前维朝送来的“公主”求见,好像是想帮助汤唯管理景城。 单是这句话汤唯是不会见她的,丹六在他面前半跪,汤唯饶有兴致,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丹六低声:“据她所说,她还知道萧将军心爱之人的下落。” 汤唯怔了一下,半晌,才道:“朕知道了,传她进来。” 萧良安如他先祖一样,是被心上人断了根又接上去的一个人,一个绝对称得上痴情的人。 读到暴君给未来可能失去理智的自己留下来的一封信时,汤唯忍不住惊叹连连。 萧家先祖微末时期就深爱一个女子,偶然遇见,一见倾心,当时他乃军营里一名将军叫不上名字的小兵,姑娘则是他在军队驻扎休息之时,偶然在当地遇见的一位女子。 长得宛若慈悲的神女娘娘,可是又聋又瞎又坐在轮椅上,浑身朴素,一看就没有钱。 没有哪个平常百姓胆敢娶她,就算有手头宽裕的贵人,看上了那女子的美,想把她娶回去玩玩,也迷迷糊糊地被她三言两语晕走,不仅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回到家了,还觉得自己大手大脚,占着这么多财产做的还不是人事,立刻把多余的钱财分了,妻妾散了,带着包袱出家当和尚。 没有哪个男人敢近她的身,姑娘也就低调地活着,可萧先祖遇见她第一眼,就认定了此生挚爱。 萧家先祖决意此生非她不娶,可后来接近,竟发现那姑娘不是常人,而是传闻甚少的公主殿下。 先皇子嗣很多,这个又聋又哑又双腿残疾的公主一出生就得他不喜,被送到西凉,让她在那里“温养”。 萧先祖知道了公主的身份,从小兵拼命向上爬,浴血奋战,终于在五十之龄,成为大汤的一名将军,向皇上迎娶公主。 当时的皇帝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早早便被逐出皇城的公主,觉得这事利大于弊,便颔首答应了他。 谁知,公主言笑晏晏地被他抱入洞房,却在大婚当晚,一把薄刀断了他的命根。 萧先祖愣了,痴痴地问为什么,公主收回薄刀,矜贵地道:“我知道你娶我只是为了地位,你不爱我,你的佩刀被我放在床下了,我毁了你,你杀了我吧。” 萧先祖摇摇头,忍着痛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重若千钧的大刀,往外面一扔,抱住床脚,用粗粝的食指在她手心上写:“你不喜欢我,我便不会与你洞房,我向上爬不是为了地位,是为了娶你,你若不想成亲,我舍了官位,和陛下说与你和离便是。” 男人落寞地看着公主端放在婚服上纤细白皙的双手,垂了眼睫。 公主笑了,忽然站起来,把他的命根子从容接上,开口道:“你果真倾心于我。” 原来,她虽然生来又聋又瞎,听不到看不到,双腿还患有残疾,然而自小苦学医术,在十岁之时,还在西凉遇到一位贵人,帮她治好了眼睛和耳朵,赐她视力与听力,并给她留下了众多医书。 后来数年,公主潜心学医,治好了自己一双出生起便毫无知觉的腿。 萧良安爱上的,是冀东的一位奇女子。 这位姑娘姓金,名卓,从小便立志成为大汤第一名女官,多次跪在入宫上朝的官员面前,求他们带她一起入殿。 城里的私塾不招她,她便偷偷跑到屋顶,偷听别人上课,却不小心一脚踩空,直接从上面掉下来,摔到在课堂上大骂女子应该在家相夫教子的学生身上,再从肉垫上起身,拍拍灰尘,施施然离开。 金卓的名字很快在皇城四处席卷,当时还不是暴君的皇帝听说后,微微一笑,令人特地开了一个女官,供金卓入朝旁听。 并宣布若金卓能通过下一届科举考试,进入殿试,他便允她当官。 萧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她的,同样是一见钟情,同样是一见倾心。 萧良安被金卓无与伦比的自信与灿烂感染了,每次见面都忍不住满脸通红地害羞跑了,当时金卓大他十岁。 萧良安不满心上人总把他当弟弟,举着小胳膊小腿,忿忿道:“我很快就能长大,就能保护你了。” 金卓笑了笑,好一番揉搓他的头,嗤笑道:“小屁孩,姐姐不需要你保护,你多多吃饭,保护大汤吧。” 萧良安:“大汤我也会保护,可我更想保护你,我喜欢你。” 男孩的脸红了,金卓只觉得好笑,拿起公文朝大殿走去,一边走一边敷衍道:“好,好,姐姐等你长大那一天。” 可是她没有等到。 同一天晚上,眼看金卓已经成长到铁定能通过殿试的同朝官员见权力就要被夺走,心焦难耐,派人在路上埋伏了她。 金卓快要到家,被人掳去,几天后才失魂落魄地回来。 朝野震惊,纷纷“痛斥”下此等毒手之人。 金卓不是正式官员,众臣本以为,皇上不会用冒犯官员的程度严惩犯人,没想到皇上震怒,派人将一干犯人抓捕,杀之后暴尸荒野,且包庇者同罪。 不少大汤官员被牵连,丢了乌纱帽,也丢了性命。 虽说如此,但金卓依旧郁郁寡欢,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喜意,萧良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却无济于事。 不久,科举开始,金卓过了府试、乡试、院试,心情似乎调整好了,萧良安也渐渐放下了心,然而最后一关殿试,她没参加。 金卓给皇帝留下一封信,就此辞官。 离开前,金卓特意找到萧良安,和他辞别。 萧良安问:“是因为那些设计你的官员吗?你讨厌他们,所以也讨厌我了吗?” 金卓道:“如果我讨厌你,又为何要来见你?别多想,好好吃饭,以后当大汤的将军,陛下很好,你要一直跟着他。” 萧良安哽咽道:“那你有一点喜欢我吗?” 金卓默然,似乎想摸摸他的头顶,手又沉重地抬不起来。 她道:“抱歉,我不喜欢男人。” 萧良安心碎,把一把刀塞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割了自己的命根子,大喊:”现在我不是男人了,你可还喜欢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金卓更是前所未有地震撼,立刻帮他止了血,叫来最近的医官,把他的命根子接上。 也许是受到的震撼太大,加上皇帝与同袍大力挽留她,金卓在朝堂又待了一段时间,参加了第二次科举。 这次,她成功由科举入仕,成了大汤第一个大名鼎鼎的女状元。 萧良安热泪盈眶,满心欢喜地为她庆祝,设下一桌佳肴,却久久未能等到佳人。 金卓爽约了。 萧良安有些失望,再次见到她,听到的又是她决定辞官的消息,这次没有一丝犹豫,金卓与他告别,毅然决然地走了,留下一句:”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对他敬了一杯酒,痛快仰头,喝完,打马走了。 萧良安执着地认为,大汤皇帝知道她的下落,一直沉默地守在他身边,希望有一日能再见佳人。 在他命根子失而复得的那天晚上,深受触动的金卓摸摸他的头,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微笑道:“若你以后成为大汤赫赫有名的将军,若我以后成为大汤著名的女官,我就求陛下给我们赐婚。” 可如今,他已经成为将军,爱人却不在,连一丝踪迹也无处可寻。 因此,一听说可能有金卓的痕迹,在校场领兵跑了三十圈的萧良安立刻竖起耳朵,跑得比跑马还快,一溜烟就奔到汤唯面前,殷切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汤唯,仿佛背后有一条狼尾在不停溜圈。 汤唯被盯得哭笑不得,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道:“朕已命人去请了,你坐下来……怎么,是椅子上有针吗?这么不安当。” 萧良安抿了抿唇,没忍住,道:“陛下恕臣失礼,实在是……内心太过激动。” 他说:“我好久没见、没听说过卓娘一点消息了。” 汤唯从来没见萧良安这种模样,略有些惊奇,在心中啧啧惊奇后,好一阵五脏肺腑的感叹。 一阵稳重自信的足音自外面响起,由远及近,掀开帘子,翘首以盼的人终于来了。 萧良安立刻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攥在桌角,微微使劲。 汤唯高居上位,淡淡道:“你说你能为朕治理整个景城?” 女人低头行了大礼,道:“没错,陛下。” 汤唯道:“你也知道金卓的下落?” 女人道:“没错,陛下。” 萧良安握住桌角的手蓦然锁紧,“咔”一声,桌角碎裂,女人寻声望去,他立刻把捏碎的桌角藏在身后,深吸一口气,问:“金卓……现在在哪?你……真的没撒谎?她……她还活着吗?” 萧良安每一句都问得很轻,很怕从来人嘴里听到否定的话,他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期盼,可这难得的线索让他胸膛激烈起伏,到最后,他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呼吸声、说话声会惊扰了什么一样,想哭又想笑,彻底不敢让人相信他是大名鼎鼎的将军了。 汤唯也问:“金卓现下在哪里?朕如何知道,你不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故意编故事,想骗朕信任你?” 女人不紧不慢道:“陛下,能否先容我介绍一遍自己,听完我所说,陛下再决定我是否撒谎也不迟。若陛下不信,杀了我剐了我,我也没有一句怨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汤唯道:“你讲吧。…… 第21章 汤唯道:“你讲吧。…… 汤唯道:“你讲吧。” 女人自我介绍:“陛下不知,我是金卓的姑姑,她自小要当女官,便是因为我。” 汤唯震惊,看着女人姣好的容颜,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失声道:“你是她姑姑?!” 算起来,金卓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当时夺下状元之位时,她才28岁,如今几年过去,也应该三十几了,可眼前此人竟然称自己是金卓姑姑,那不比金卓大许多? “难道……你父母生你时年纪很大?”汤唯道。 女人摇摇头:“我爹娘生我时还年轻,我的确比金卓大了整整一轮,可我这脸,不是天生的,而是维朝那荒蛮贼子,把少女姣好的脸活生生剖了,再用秘法移到我脸上的。” 汤唯和萧良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女人继续道:“爹娘给我取名叫金若南,听这名字,便知我不讨喜,爹娘重男轻女,在我很小之时,便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护好自己的脸,再修学房中术,毕生愿望就是把我嫁给某个大官当小妾。 “然而我不愿,在金卓出生不久后,我就逃了,在我身后出生的姊妹,都被爹娘几岁就送去当了童养媳,或是送去给人当妾,至于男孩,则个个娇生惯养,期待他们在科举上有所建树,却大多连府试都过不去,除了一个,金卓的舅舅。 “他出生最晚,差不多和金卓一个年纪,甚至还比她小一岁,可他一出生,曾经在天资聪颖的金卓身上灌注的所有关注、资源,全部被舅舅夺去,金卓想要上学,也被一句女孩子就应相夫教子,认什么字,轻飘飘盖过去。 “族里其他姊妹都认命,拿起针线、胭脂,整日盼望着未来的夫君会对自己好,最好是个大官,金卓不是如此,她想,凭什么大汤没有女官,凭什么女子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可走,凭什么我不能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么想不久,她就到处求学,求人教她几个字,夫子不肯教她,她就拦住将要上朝的官员,拖着人家的脚不让他走,有人来赶就机灵得立刻跑,偶尔被抓住,打几个闷棍,不到几天,又拖着一条瘸腿求学,还真有几个大人赏识她,教了她好些。” 汤唯点头:“然后呢?金卓成了女官,你逃走了,又是如何与她有了联系?” 女人抬头和他直视,眼神中充满疲倦:“我离开家后,辗转想在江南寻一个营生,不想被当地游窜的人牙子掳了,准备送到青楼,我当时年纪太大,做侍女没人要,做洒扫奴仆手脚也不灵,再加上我出走前亲自在脸上划了一道伤口,没人买我回去,人牙子就折价把我卖进了青楼。 “我趁夜深人静,在青楼二楼窗户上摔了出去,断了一条腿,也算快要逃走了,后来走到江边,体力不支,晕倒了——当时她们怕我逃跑,不给我饭吃。 “再次醒来后,我发现我已经在一条船上,伤也被养好了,救我的人说,我安全了,再也不用害怕了,只要做他们让我做的一切,我就会过得很好。 “我累极了,也怕极了,几次出逃,我终于明白,自己一辈子为何过得如此苦,维朝派我来暗杀皇上,我是不愿的,我当时虽然在维朝,却也听闻了大汤著名的女官,金卓——她原本不叫卓,而是镯,镯子的镯——的事情。她爹娘指望把她卖给大官,卖个能给自己换金镯的钱,哈哈。” 汤唯越听越屏住呼吸,到后来,忍不住完全沉浸了进去,问:“你真的打算刺杀朕?” 女人笑了,笑吟吟地点头:“是啊,我想,没有皇帝,天下女子是不是就会过得好了,可我深知,战事一起,不管男女,都是一个下场,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不过见到您的第一面,我就不这般想了,”女人摇头道,接上先前的话,“在维朝把我培养成一个暗卫时,我偶然在街上遇见已经辞官的金卓,当时她戴着我离开前亲自挂在她脖子上的平安锁,加上那双眼,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维朝的人放我出来是为了寻找和我身材匹配又貌美的女子的,他们见金卓一人在异国他乡行走,身边没个同伴,心生歹念,意图杀了她,把她的脸换到我身上,派我去刺杀别国皇帝或大臣,不过我早就认出了她,使计就下了她,并以真实身份和她相见。” “金卓十分震惊,知道我是她姑姑后,更抓着往我的手哭,说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小时候的她说过一句话,我说‘小卓,你是个好孩子,更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不要被你爹娘影响,更不要随波逐流,你是个当大官的料,根本无需嫁人,你明白吗?’,就嘱咐了她一句,又临别前送了她一个平安锁,她便一直记忆犹新,一直记着我的话,一直念着我想着我,考到女状元后,忽然就没有那份心,决定离开,辞官,云游,四处找我的痕迹,找到维朝,才意外在街上和我相遇。” 萧良安再也忍不了了,站起来冲到她前面,眼眸含泪,道:“卓娘现在呢?现在在哪?” 金向南道:“她被我救出后,暗地派人送回国了,现在具体在哪,我并不知道,不过她离开前,说会在老家停留一趟。” “老家······卓娘是冀东人,我一定要回一趟冀东!”萧良安喃喃自语,猛地看向汤唯,恨不得这场战事立刻结束。 金向南转向汤唯:“陛下,把我培养成暗卫的人不仅教了我刺杀功夫,为了有一天把我送进某个大臣府中,当他的夫人,还教了我许多管家之术,那里有藏书阁,我经常借览藏书阁关于治理民生、登记入户等的方法,我已将事情和盘托出,绝对一心向着大汤,生我养我的大汤,陛下——” 她“扑通”一声朝汤唯跪下,两行穿越数年岁月的泪晶莹剔透地从她脸上留下。 金向南抬起手,在指腹摸了一层透明的东西,随后往耳后一抹,揭开了这层虚假的面皮,露下了底下坑坑洼洼的皮肤。 那不止是皮肤,还是她这些年饱经风霜的痛苦回忆。 她道:“民女虽无官身,却有管理之能,三天为期,求陛下让我试上一试!” 她能提出这个提议,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命考虑——落在敌国手里的奸细、质子,还是这么一个假装公主的暗卫,被发现了,绝对没有好下场——更是因为她对大汤还怀有一丝希望,在她与金卓分别时,尽管已经辞官,她依旧没有说皇帝一句不是。 饱受创伤的金向南于是对大汤再次燃起一丝希望,不管成与不成,她都问心无愧了。 汤唯不忍直视,又痛心又受到触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思片刻,道:“此时正是缺人时,可也不能你说两句我便放你上去,这样,我与工部尚书一起考你一考,都是些基础问题,你看如何?” 金向南原本听前面那话,还以为没戏了,谁知事情另有转机,能给机会,还怕什么考不考?金向南当即道:“能的,陛下,我会竭尽全力的!” 一行人转移到宿白迁的病床前,一看众人到场,面前还有个不认识的女子,形容奇特,宿白迁不想冒犯,却忍不住一看再看,得知汤唯来意,沉吟片刻,口不连断地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你可知治理一地最重要的是什么?” “若有人入城,却未随身携带路引,你该如何?” “当街杀人该当何罪,应如何处理?” “农桑不同,税收几何?” 等等等等。 等到宿白迁问完,金向南一一清晰无比地给出回复,好几个是按照维朝的条例来回答的,但宿白迁依旧不住点头。 汤唯见金向南在宿白迁那里过关了,也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只问一遍,你可听好。” 金向南紧张道:“是。” 汤唯:“若有人说你坏话,你当如何?” 在场三人皆一愣,视线流转到金向南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公主服饰上,微微垂眸。 金向南心脏怦怦跳,头脑似乎飘在一片白云中,软得踩不到实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身形,坚定回答道:“回陛下,我会奖赏那些说我坏话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即觉得心落回原地,脚也踩踏实了。 汤唯、萧良安、宿白迁皆惊,微微挑眉。 汤唯饶有兴致,问:“为何?不应该严惩此人,将之打入大牢吗,又为何要奖赏他?” 金向南思路清晰,昂首道:“先奖赏,再停止奖赏。” 宿白迁忍不住微微朝她方向倾斜:“此话何解?” 金向南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说另一人的坏话,做这种事的人,多是为了发泄心中怒意,但若是我对他的‘恶行’进行奖赏,比如一串铜钱,一锭银子,他必然会喜出望外,不可置信,且骂得更凶、更狠,他骂得越凶、越狠,我便给他更多钱,还要说骂得好,我就爱听,直到有一天,我忽然不给了,停止了这种做法,以为骂人还能有钱拿的人一下失了钱,便会觉得骂人不值,像原本给人提供什么服务,现在我不给钱了,他便不再提供这种服务,就算原本骂人是他的本意,拿钱则是意外。” “可如果没拿钱,还骂,骂得越凶,越狠,他便越会觉得自己损失了一大笔原本可以拿到的钱,所以,不再开口,就算我此后公然出现在大街是,此后也没有人骂我了。” 汤唯微笑,金向南道:“陛下,您觉得我这个回答怎么样?” 汤唯道:“不错。” 他心里有一番对当朝政局的改变之意,却隐隐担忧日后遭来的无数雪花般飞来的非议——这绝不是他害怕被骂,不过嘛,集思广益,能少挨骂,岂不是更好? 心中的一大难题被几句轻易开导,汤唯心情不错,大手狠狠拍上萧良安的肩,命令他不日整军出发,宿白迁与金向南则一主一次,一起负责管理景城。 至于死去的白二,汤唯命人好好给他收敛了一副尸身,再提了丹六在身边服侍。 汤唯还不信他,只让他做些杂活,至于更细致的,则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汤唯没想到,金…… 第22章 汤唯没想到,金…… 汤唯没想到,金向南带给他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在上手公务不久,丹六就敲敲门,带她过来觐见皇上。 汤唯让她平身,视线落在她手里拿着的一副卷好的地图上,神色微怔。 丹六笑吟吟地关门,在外面等,不到半刻,就听到汤唯大声赞道:“善!大善!”对外面道:“替朕把萧将军叫来。” 丹六带着古怪的笑去了,听他们三个在屋中激烈地怪叫多时,看着天边的曙光,忍不住大大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着了。 汤唯步出卧房,就见外面飘雪刚停,落了满地,一声倦容的丹六抱着白二留下来的被子打起小呼噜,睡得正香。 金向南望了一眼,很快告退,低着头穿过回廊,还细心地没踩到丹六,萧良安则毫不客气,一脚上去踹醒了他,龇着牙威胁道:“好好伺候陛下,若陛下有任何差池,我都唯你是问!” 丹六使劲挠挠眼睛,迅速像一根杆子一样站起来,点头哈腰,道:“是,是,奴才用头发誓,奴才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希望你说到做到。”萧良安道,朝汤唯抱了个拳,大步离去。 金向南救出金卓后,一直在暗中联系,不久前才消息中断,在金卓被救出后,她没有立刻离开维朝,而是暗中在维朝各城游走,将地图清晰记在自己脑中,又写下一份,将之传到姑姑手里,期待有一天金向南要离开时,能够派上用场。 金向南心里十分感念,不过她没有选择用地图离开,而是将之掩下,直到现在才拿出来,送给陛下。 汤唯得了地图,大喜,萧良安得了地图,更是大喜过望。 粮草已从国内运来,全军整军待发,精神饱满,状态最佳,又有了地图的帮助,不到三日,便攻破了维朝离景城最近的一城——连溪城。 打下一城后,毫不停歇,萧良安高喊一声,继续马不停蹄带着将士往下一城奔去。 元香城。 尘烟四溅,锣鼓喧天,知道大汤的马蹄终于奔上,城池里的守将两股战战,被将军一巴掌打歪脑袋,怒骂:“不过是手下败将,你做这等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怕了他!” 小守将苦着一张脸:“可是将军,他们不到三天,就打下了连溪城啊。” “连溪城地势平坦,自然容易攻下,我们地处天堑,有高山作为阻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再厉害,也没办法冲上元香城。”将军道。 一抹杀意闪过他的眼底,他阴沉着眼眸道:“再说,金乌已经派兵南下,很快就来支援我们了,到时候,我北他南,将大汤皇帝包围,他们——插翅难飞!” 说得轻巧,谁不知道领兵带战的是萧良安,著名的萧将军,多少勇者是他的手下败将,连皇子都被他斩于刀下,元香城虽然依托天堑,是著名的一道关口,可城中粮食不足,士兵仗着地势极险根本不努力训练,眼前这位还不是一般的狂妄,依他看,这元香城说不定很快就会被攻破!小守将心里直嘀咕,表面却不动声色,乐呵呵地恭维他一句,急急转身退下,溜到营房准备收拾逃跑包袱。 谁不知道维朝已经从外坏到了骨子里,内忧不断,平息无法,于是故意答应西戎的请求,意欲打下大汤,转移国内矛盾,不曾想对自己几斤几两没有个七/八数,送庄文当将军,白白去了一条皇子的命,还葬送数万维朝士兵。 可悲,可叹! 他可不要留在这里等死,还是快快带上金银财宝,赶紧逃离吧。 小守将离开后,元香城将军凝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出神半晌,叫来一外邦女子,被掀红浪后,搭在女人细腻柔嫩的肌肤上沉吟:“听说大汤那个狗皇帝喜爱美人,连维朝出使的使者都杀了,独独留下了送上去给他的公主,你长得很美,勾引他,杀了他!” 女人面容姣好,颧骨略低,细眉长,弯弯的像一叶柳叶,女子名叫方枫玥,一派中原的长相。 方枫玥柔若无骨的双手轻轻笼在将军的心口,微蹙烟眉,道:“这可行吗?妾只知,大汤皇帝是个明君,听说他年轻时一日攻下三城,金银财宝数不胜数,却仍然伏案社稷,看上去不像沉迷美色的人。” 将军嗤笑道:“你听的是什么狗屁,明君?若他是明君,我就是这维朝的皇帝了!” 方枫玥脸上闪过惊讶之色,连忙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男人的嘴唇上,柔声道:“将军慎言。” 男人撇撇嘴,握住她的手指狠狠咬了两下,外面有侦察的小兵在门口焦急踌躇,像个陀螺一样不停走来走去,男人挥退了他,呵斥一番,含了一口身旁女人的面颊,不耐烦地站起身来穿衣服,不屑道:“不是我胡乱开口,你有所不知,这汤王喜欢听女子在深夜泣哭,不仅自己日日留宿后宫,四五个宫殿轮换着不停伺候,喝补药也要上女人,在做那档子事时,还得有人在旁边哭,他才做得下去,就算御驾亲征,还不是有个什么赵美人王美人的,巴巴地从皇城送过去,生怕他在边地没人伺候?” 男人穿好衣服,用力捏了一把方枫玥柔嫩白皙得能掐出水来的脸颊,道:“还好你跟了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方枫玥低头道:“是,都是妾身的荣幸。” 嘴里这么说,眼底却闪过一丝寒芒。 愚蠢的男人,自以为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却不知自己就是皇帝派来刺杀他的。 早在几天前,金向南把地图进献给汤唯后,汤唯受到的启发不止这一个。 如果维朝能派人来给他使美人计,他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呢? 没说美人计只能一个人使吧? 连溪城的城中守将是喜欢男风的,因将军被男人勾引这事太丢脸,传出去脸上太没有光,城池被攻破后,连溪城守将只说是大汤皇帝太厉害,手下良将实力太强,绝口不提自己被一个男人迷昏了头,沉迷男色时,没发现他把情报记下,还送出去一份,才使得连溪城薄弱部位被知道,迅速失守。 方枫玥是和金向南同一批的暗卫,也是从大汤虏获过去的,在金向南忙完一段公务后,在外面站在看了良久的汤唯笑吟吟地进去,问有没有像她一样的女暗卫,他有事要做。 金向南脑筋一闪,立刻明白汤唯要做什么,顺着他的目光视线定格在地图上的元香城上,沉吟片刻,手指点点,道:“这里有一个,是一直跟在守城将军身旁的舞姬,维朝皇帝疑心颇深,在每个将军身边都安插了不少探子、暗卫,就是预计有一天,将军有不臣之心,就命这些暗卫神不知鬼不觉谋了他们的命,再栽赃到皇帝想要除掉的另一人手里,有些幸运的,他就会让他们彻底死在战场上,在茶里或包扎的药里下些让人手脚无力的药,不用别人动手,他们就会因为敌方的厮杀,在战场上失掉生命。陛下接下来,是想攻破······” 汤唯道:“元香城。” 金向南露出喜色,道:“好,我现在就去联系那人,一定让陛下称心如意。” 汤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真的捡到了金子。 元香城,浮香满屋的营帐里,将军冷着脸,勾好腰上的腰带,背后袒露一片光滑流畅的肌肉,大腿粗壮修长,厚肌薄发,背肌宽敞,腰身劲瘦细长,他没有回头,冷言道:“记住了吗,我教你一套关于身世的说辞,把你送到汤王身边,按我说的做,他会相信的。” 方枫玥抚上男人的肩,幽怨道:“若是他不信呢?” 女人期期艾艾的声音大幅度削减了男人的警惕,他不耐烦地用力推开方枫玥,直到她啊一声,头撞到旁边放置的柜子上,才道:“不信?我的说法天衣无缝,能有什么不信的,你再背一遍给我听,别误了我的事。” 方枫玥小心翼翼道:“妾、妾身是大汤被劫掠过来的良家妇女,被这里的大户人家买下,做舞姬,因在维朝不甘受辱,总是被主家揩油,于是趁大汤打进来时,特地收拾包袱从这里逃出去,走到元香城,意外遇到元香城的将军,特意设计进了他的营帐,偷偷拿到了元香城战事布局的情报,以此作为诚意,在将军带入出去打仗时,偷跑出来,进献给大汤陛下。” 男人满意异常,摸着她的头顶,又拍了拍,道:“好了,我要去看斥候给我送来什么信息了,你去拿那份假情报吧,待会我把你趁乱送出去,打扮得蓬头垢面一点,听懂了吗?” 他大声向外喊:“催什么催,我这就出来!” 女人诺诺点头,下一秒,在男人转身掀开帘帐之前,反手亮出一把匕首,直往他后心送去。 “噗呲——”兵器入肉的声音很轻,将军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一口血溢上喉咙,从嘴角汹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他伸手去抓系在…… 第23章 他伸手去抓系在…… 他伸手去抓系在腰间的佩剑,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你是······为什么?为、为什么?!” 方枫玥温柔笑了笑,一脚踹飞他即将到手的佩刀,膝盖一顶,直接让他双膝跪下。 “将军,战报,大汤开始进攻、攻、攻、攻了······啊!!!!” 外面的斥候终于等不了了,掀开帘帐埋头冲了进来,忽然闻到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吓得整个人竖在地上,喉咙当空发出一声尖叫。 方枫玥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前,轻声道:“别叫。” 下一秒,一片极薄的暗器边缘闪着锋利的白光从她指尖掷出,割破了他的喉咙。 地上被一刀穿心的男人还瞪着眼,忽然噗噗吐出一大口血,悠悠从方枫玥后面站起来。 方枫玥瞳孔骤缩,想再掷出一个暗器,却被他晃着脑袋躲开。他沙哑着道:“怎么,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连我心脏长在哪都没搞懂?看来你这个暗卫,当得也不是很尽职嘛。” 他一步一步朝方枫玥走来,伸手揪住她的脑袋就往柜子角砸,方枫玥一边咬牙,一边用极度的恨意盯着他,反问:“一个暗卫在你身边埋伏这么久还没被发现,看来你这个将军当得也不是很尽职吗。” 两人在厚厚的地毯上对峙良久,终于,失血过多的将军撑不住了,率先倒地,方枫玥对地上的尸体狠狠唾了一口唾沫,抬头,望见铜镜里头发乱糟糟的自己,自嘲道:“现在倒是蓬头垢面了。” “也不知道战场情况现在怎么样了?”方枫玥自言自语,赤足踩着一地浸透地毯的鲜血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外面,空寂无人,只听得远处传来人马嘶吼,兵戈交撞的刺耳之声,令人心惊,恐怖摄人。 方枫玥看了看天色,毫不停留地向城外方向走去。 元香城地处天堑,易守难攻,攻破元香城,维朝的局势,就像一张被剪刀从中间剪裂的白纸,再难复原了。 外面的士兵在男人沉醉肉/欲时,都赶去支援拔军攻上山的敌军了,金乌的援军的确如将军所言,已经速速赶到了,还没来得及集合,就先一步遭遇了山下的萧良安,两军猝不及防开战,如今,正是金乌派来的军队在与大汤顽强抵抗。 山上的守将一边苦苦等待自己的将军过来发号施令,一边束手束脚,既想从上方推下巨石,又怕伤及盟友,真真是投鼠忌器,怎么做也不好。 攻下连溪城后不久,萧良安马不停蹄驾着宝马出征,高大的军旗在空中迎风飘舞。 俊山挺立,山林间落满了积雪,雪撒在透着薄绿的枯树上,清冷冷的煞人好看,然而,山上明晃晃一片拿着火把照亮天关的维/军,山下一片乌压压裹甲提刀的利兵,还有呈现三角形状悍勇无畏往山上冲,在山腰与金军撕咬搏斗的汤军,鸣鼓声声声滔天,在群山峻岭间可怕地回响,惊起阵阵飞鸟与眠虫。 维朝军内指挥作战的将军稀里糊涂死了,剩下个不熟悉地形地势,还不在关内的金乌将军,任凭他有多大本事,也如被制勒住手脚,难动分毫。 率大军来救援的金乌将军叫洛密,年轻时就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将军之位,听说出生娼妓,身世很为人不齿,然而实力强劲,在战场砍死了当时只距离一步之遥的将军,自己取而代之,上位后将周围看到这一幕的通通杀死,才留下了真真假假的传言,总之强大而神秘。 金乌派他来,真是看重和维朝的结盟。 旌旗滚滚,洛密提着刀策马自山上冲来,脸上兴奋之情一闪而过,借冲势一刀把大汤一小兵劈成两半后,哈哈大笑,刀尖提起小兵的尸体丢到萧良安身后,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你家大人呢?!竟然敢放你出来?真不像话!” 洛密长得一脸络腮胡,长得很有几分胡人的血统,寒天腊月,冰天雪地,他依旧穿着一条裤子,上身裸/露,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腰腹及心脏多处有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拧结成一团,大致呈现一个月牙的形状。 洛密目测有四十来岁,而萧良安只有不到二十,算起来,年龄当真像是他的小辈,不过比他小这么多的人能够坐上将军之位,岂不更能说明萧良安的本事比他更大。 闻言,萧良安哈哈大笑,一张脸冷得不像话:“金乌放你这个老头子出来作战,才是真的不像话吧!” 他猛地喊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将军早就死了!你等不到他来救你们,也只能在这里等死了!!不然,为何你现在还在这里,而不是关门大开,迎接你们进去,在上面从容应对敌军?别自欺欺人了,你们早就被放弃了,没人来救你,救援不成反被杀,哈哈哈,好大的本事啊!” 洛密脸色骤然阴云遮面,他不是没想过驻守元香城的将军为何还不快快让他们入关,可猝然遇见大汤,战局一触即发,他没多少时间思考,只好先行应战,让人拼死递了信上去,可得来的消息却是将军正在赶来,让他们不要急,先把大汤打退。 可天知道,他愿意领兵过来,就是打定了要好好利用天堑这个优点,过来一路上,早就把该怎么打,准备什么,通通计划好了,谁知道天杀的,元香城不给他们开门,还不把可让人入关的小路告诉他们,说什么这是机密,除了维朝的将军,谁也不能告诉,非要他从正面进来。 现在好了,上面的人不得支援,他们这些过来“支援”别人的人,反倒成了第一批和人作战的靶子。 眼看自己不少手下命丧敌手,特别是一个头上没几根毛的小孩都杀了他几个一等一的勇士,洛密心头好不恼火,可又无能为力,只好大叫:“虚言惑众,大家千万不要相信!” “虚言惑众?”萧良安很是乐了,抬手劈上一刀,“虚言不虚言?你我心知肚明!” 洛密彻底怒了,迎着他的刀顶上,一挑,从头劈下。 “黄毛小儿,纳命来!” 令人牙酸的“铿锵”一声,似乎僵持了一会,又似乎只是过了短短一秒,电光火石间,两人在马上持刀已战了七/八回合,大刀横空扫来,极近地贴近马背,萧良安伸手抓住马缰翻到马下,手背贴着来者大刀而过,锋利的刀芒带着杀气惊得他皮肤一阵哆嗦。 洛密来回横扫几下,收势干净利落,而不影响下一次出击分毫,每次,萧良安就在马背和马腹下来回躲避,身形敏捷而迅速,腰腹力量极强。 再怎么善战、有力,一直挥舞一把重逾千斤的大刀也是会累的,洛密微微喘气地停下来,眼神闪过危险的光。 萧良安哈哈笑了两声,从马腹翻身上来,握紧马缰调转方向,一把大刀直朝他头顶劈去,似乎单凭刀气就能把他的头颅劈碎。 萧良安:“啧啧啧,这就不行了?看来你也不是很厉害嘛,怎么,被我说的话分了心神了?” 说到“心神”时,他猛地大幅度下腰,刀尖扫过洛密喉结前一寸,趁其专心避开刀锋时,左手借下腰的动作勾起地上一把半藏在积雪中的长枪,红缨闪过,刺穿了洛密的胸口。 萧良安没有一直使用的武器,他虽说常用的是一把刀面宽而平、锋刃薄而利的大刀,却什么武器都可以用,并不拘泥。 洛密没想到有这一手,被长枪捅了,还在想他哪里来的武器,鲜血涌出喉咙,萧良安拧动枪把,枪杆一挺,贯在他肉内的枪头就血淋淋地搅着他的皮/肉,筋骨,大大让他失了一番元气。 他抬手在身上穴位猛地拍了几下,止住血,接着按住胸口前的长枪,仅用两指,一寸寸折断胸前染上血色的木杆。 萧良安透露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黄毛小儿,你的准头,不太准嘛,回去多练练吧!!” 洛密“呸”地吐出一口血,胸口带着一贯穿胸的枪头,提刀猛地斩断萧良安骑着的大马马腿。 前腿受挫,良马高嘶四声,“扑”地跪倒在地,萧良安身上身手一利,撑着马背反手跳了下来,但下一秒,洛密的大刀掉了个方向,立刻折返过来朝他拦腰劈来。 腰腹已能感受到那骇人的杀气,更紧的是,一洛兵从雪叶掩映的树林后跳出来,一把长枪挑开萧良安手上的刀,他双眼瞪大,身上要害就全无遮挡地彻底暴露在刀锋面前。 血色的刀砍进萧良安的腰侧。 洛密面如恶鬼,舔了舔嘴边,将刀再送出去一截—— 景城,书房。 汤唯正在书房内点灯办公,身边堆了厚厚的《兵法》、《国君论》等。 “不知道战场情况怎么样了,萧良安有没有打进城里去?朝廷那老头子一天天催我回去,真是烦恼。” 烛芯噼啪作响,他托腮搁下笔,眺望远方,忽然从远处传来急促而激奋的马蹄声响。 一士兵满身喜意地速至官衙,连马都来不及喝停,就从马背上跳下,挥舞着一封战报,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三下奔上台阶,“扑通”跪在汤唯面前,满眼亮澄。 汤唯连忙把他扶起:“是战报吗?战况如何?” 又一喜色连连的士兵赶着马飞奔而下,高声喊:“陛下,高昌战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头一 第24章 头一 头一名小兵喜滋滋道:“回陛下,萧将军骁勇过人,我军大获全胜!!!” 另一名小兵也喜上眉梢,忙不迭把战报送到汤唯手上:“回陛下,陈督尉一马当先,打得高昌退兵,让开一条道,让我们过去支援元香城!” 汤唯一愣,立刻夺过战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听到有战报的宿白迁、金卓连忙掷了笔跟过来,满眼期待。 问:“怎么了?是大败敌军吗?我就知道!” 宿白迁感叹:“萧将军果然着实厉害。” 金向南追问:“那金乌呢,听说他们突然带兵赶到,驰援维朝,不想在山下遇到我军,立刻开打,他们如何了?” 汤唯挑眉,扬扬手上战报,发出爽朗的笑:“哈哈哈,高昌被陈归雁打怕,让出一条道,让他们路过,不成想刚到元香城,就遇到开战到一半的战争,陈归雁迅速带入加入,不仅救下差点折于他手的萧良安,还一北一南夹击金乌,破了元香城,现已带兵入关,元香城是我们的了!” “至于金乌,八数死亡,剩下两成,被重伤的将军带着逃走了,哈哈哈,好,真是太好了!”汤唯很用力地拍拍宿白迁和金卓的肩,心中的激荡和兴奋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脸上,喜得眼睛都眯起,不停大笑。 “待他们回来,朕一定要好好嘉奖他们一番!” ——时间回到三个时辰之前。 洛密的大刀刚刚嵌入萧良安的腰侧,就被远处跳出的一支弓箭击落。 铁钩与大刀相撞之声,仿佛惊雷炸响在萧良安耳边。 与此同时,他将身一闪,好险避开了洛密将他拦腰砍断的刀,捂着自己哗啦哗啦血流不止的腰侧,狠戾地轻轻一舔嘴角,勾出一抹笑。 陈归雁迅速跳至萧良安身前,道:“将军,你没事吧?高昌愿意放我们过来,我就带入前来支援你们了。” 萧良安微微一昂首,道:“还行。” 又问了几句高昌战况,一直在一旁警惕的洛密都看笑了,已经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元香城还没有要放他们进城的意思,看来确如萧良安所言,他们是不打算放他们进去了。 驻守元香城的将军,多半已经死了,剩下的怕大汤趁开城时趁机进入,铁了心要让他们做肉盾,作为先锋和主力,先替他们和大汤对战了。 既然他们不仁,也别怪他不义了。洛密心想,望了望高高的关隘方向,眼底闪烁一片。 吹了个代表撤退的口哨后,洛密迅速收刀,打马离开,陈归雁道:“将军,他要逃了。” 萧良安把漏出的肠子好好地塞回腹腔里,拿事物包扎了,冷笑一声,借陈归雁的马跟上去,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一把长刀自身后贯穿洛密的背部,洛密闷哼一声,恶狠狠地回头瞪萧良安一眼,什么也没说,迅速带人撤了。 半数良将尽数折在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站着的人和躺着的尸体,待闯过陈归雁带入提前设下的包围圈后,剩下的士兵更是锐减到二成之余。 洛密忧心忡忡地看了眼金乌的方向,踌躇了片刻,朝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不管战场还是平常,肚子被割破流出肠子也是轻易便会丧命的,可偏偏萧良安并非常人。 在整理好军队,短暂休整过后,趁着战胜的势头,萧良安短促发布了几个号令,命令将士随他攻城,而此时,天堑关口后的守军已经半数被方枫玥杀死。 多数士兵都在提起十二分精神盯着下面的战况,根本没人想要,也从没想过,注意来自身后的偷袭。 在被匕首刺穿心脏、割破喉咙之后,死不瞑目的守将后悔万分,可再也没有回圜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枫玥将元香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城门打开,迎接大汤皇帝进来。 汤唯站在元香城的城墙之上,颇为满意。 不久,在宿白迁与金卓向他汇报元香城城中剩余居民与粮食情况时,萧良安又揣着一身伤口,提着一人的后脖颈丢在汤唯面前。 汤唯一看,眉心微皱。 萧良安所提这人,是日日跟在他身边的面熟之辈,好像······叫什么田楚。 镇远王军营的人,作战还算英勇,不过眼睛总是盯着女人,上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何斩首后,好久,都没人敢轻举妄动,触犯军纪,如今,看来又有人忍不住了。 “怎么,他犯了何罪?”汤唯冷嗤一声,道。 萧良安满脸铁肃。 田楚连连磕头,求饶道:“冤枉,陛下冤枉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萧良安冷着脸,道:“我都看见了!你还敢信口雌黄?!真当我的眼是瞎的吗?” 他从人群中拉出一个躲躲藏藏的士兵,把他捂着脸的手扒下来,大声道:“陛下,这人意图对城中百姓行不轨,我替将军将此人抓出来,是将功折罪,将功折罪啊!” 他看来没什么文化,知道个成语就随便乱用。 如果没有罪,这个行为,算什么将功折罪。 被扒拉下手的那人脸霎时忽青忽白,冷汗簌簌而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田楚接着道:“不仅如此,先前作战,这人还一直躲在别人后面,让别人上前迎敌,自己就躲进树丛里瑟瑟发抖,哭天抢地,我一直注意着他,不曾想一进元香城,这人就直奔城中一居民房中,我进去时,正撞见这两人在行苟且之事,那妇人见了,尖叫一身,立刻把相好推到床下,我正待把此人从床下揪出,萧将军就闯进房来,把我拎出去了。” 他膝盖微动,转向萧良安,连声磕头,垂下眼帘,只沉默磕头,直到额头出现一滩伤,快要把脑壳磕漏出来,才举起腰间一连串耳朵,道:“陛下,将军,我绝无为自己开脱之意!” 汤唯凝眉,在他身上闪过视线,随即移开。 宿白迁眉心一跳,微微俯首,小声道:“陛下,您真的信他所说?” “当然不,”汤唯对他微微摇头,“不过,那个被拉出来的小兵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倒有些奇怪。” 被田楚暴露所为的男人只是个小兵,依照军纪,要当场被斩杀在地,眼见自己即将遭殃,男人立刻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陛下了,与我一起的那女子,不是元香城普通的居民,是······是我少时未参军前私定终身的女子,我在小桥上偶然遇见了她,与她一见钟情,回去后就让人送了生辰八字,找了媒人,名正言顺地举行了婚礼,不过婚后不久,镇远王就扩大军队,把我硬生生拉了过去,我家原本只要入伍一人,可镇远王不讲理,非说我大哥病怏怏,不要他,强拉了我走,不然就要补交20两银子,我们家世代耕田,连吃饱都费劲,哪里交得起这么多银子。” 他越说越哽咽:“没办法,我只好随他去,因内人是维朝女子,我怕多生事端,所以未将此事告知,不想、不想竟引得旁人注意,我躲躲藏藏,不愿上阵作战,也是顾念着妻儿之缘故,我、我想活着回去见她们。” 说到这,他忽然眼神一厉,直起身,怒视田楚,道:“可是,我进房间后,不曾和内人行夫妻之事,而是抱住而已,又何来你所言,待你走后,我出门,见我妻衣裳凌乱,被扯开好些,难道不是你做的事?!” 注意到汤唯眼睛眯了起来,田楚脸色骤然一变,磕头磕得更响了,高声冤枉:“陛下,他在说谎!若他在大汤成亲,他妻子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可见他是在骗您!陛下千万不要相信他!!” 小兵道:“陛下明鉴,我的妻子是维朝人,小时曾随爹娘一同来大汤经商,后来不久,维朝和大汤开战,因好几位邻居都死于战事,彼此间磕磕碰碰,便因此结仇,我被抓去当兵后不久,岳父岳母去世,妻子受不了愈演愈烈的争吵,决定回维朝,等回到后,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我爱她至深,怎么会一见面还没好好叙旧就做那档子事。” 田楚嘴硬道:“那也可能是那小娘子正在喂奶,反正不可能是我。” 心里,他想的则是:女人都好面子,怕被知道自己受到侵犯,谅那女人也不敢大声嚷嚷,说自己冒犯了她,说不定连自己最亲的夫君也不敢说,他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试图侵犯那娘子时,他意外发现,那人竟是个哑巴,哑巴能说什么话,思及此,他就更得意了。 田楚内心狂哂,表面伪装得天衣无缝,一派被无端冤枉的滔天愤怒,举着腰间的战绩直嚷嚷,让皇上尽快处罚他。 汤唯深思片刻,宣小兵的妻子来见。 一见自己男人,女人就双目含泪,嘴唇连连颤抖。 汤唯温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向朕说出来,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可他和萧良安再怎么劝,她就是不开口,只缩着脊背,无声地流泪。 汤唯道:“奇了,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扶住女人的小兵手指渐渐缩紧,指尖发白,低头艰难道:“陛下,内人······内人天生不能说话,请陛下原谅。” 女人点点头,伸手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 如田楚所料,女人的确是个哑巴,他心中得意,畅快道:“哑巴啊?难怪呢,韩通你也挑得好对象嘛,挑一个哑巴下手,不管你对她做什么,她都说不出来,叫不出来啦!” 韩通和妻子闻言一齐怒视他,两道目光像夹着可怕的闪电,射出暗恨的光。 田楚双手攥紧,又松了松,冷哼一声,完全没把两人放在心上,可他没想到,韩通的妻子说不了话,他孩子可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一扎着 第25章 一扎着 一扎着啾啾的冰雪孩童一摇一晃地从娘亲背后走出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指着李何哇哇大哭:“是他!是他欺负了囡囡的娘亲,他是坏蛋!” 田楚的脸霎时由红转绿,又从绿转蓝,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紧盯着那一名小童,似乎想要上去捂他的嘴,恶狠狠道:“他一个小孩懂什么,陛下,您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话定我的罪吧?”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由凶狠转为犹疑,似在惶恐、害怕,眼神又凶狠起来,一格一格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名还想说话的小童。 韩通的妻子连忙将孩子搂紧,呈现一种无声的保护姿态。 汤唯摆手,让那小童说话。 出乎意料的,小孩人虽小,说话却清晰有理,一字一句,每个字如万顷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田楚身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田楚盯着汤唯的神色,心头万念俱灰,只有一个念头浮现: 完了,他要完了。 忽然,韩通的妻子想到什么似的,疯狂打起手语,在田楚身上上下比划着什么,直指田楚的背部。 萧良安虎目暴突,大手钳住田楚的肩,把他后背衣服一撕—— 露出肩膀上几条细却深的抓痕。 田楚的脸当场灰败下去,膝盖一软,跪了。 “人证物证具在,萧良安,这该当何处罚?”汤唯阴沉着压低声音,掸一掸衣摆的灰尘,整个人沉肃而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萧良安垂首,道:“回陛下,该当死罪,在众多将士面前行刑。” “好,你把军队整合好,还有谁犯了军纪,一齐处罚。” “是!” 萧良安凉飕飕地拽着田楚走了,田楚死狗一样的身体被萧良安拖走,在浮土遍布的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韩通提起心,紧握着妻子与女儿的手,一刻不曾分开。 汤唯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像是默认,让韩通的心如坐过山车,一下从谷底飞到云霄,又好端端地回落在地。 令汤唯意外的是,除了田楚,还有好几个士卒,也想趁乱做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除了奸/淫/妇人,还有掠夺财宝、当街杀人等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古代娱乐活动不多,对手下将士的福利、奖励也不够,在破城时任凭他们奸/淫/妇女、抢夺财宝,也算是一种鼓励将士英勇杀敌,搏命攻城的方式。 ——皇帝不给的,他们自己挣。 只要掌权者默许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下士兵便会毫无顾忌,攻城前还是人,入城后就彻底释放了内心的恶魔,欲/望无限。 不过,凡是做出这种行为的都是镇远王送来的那一批将士,此间没有汤唯的一个私军。 看来,就算口头上恭恭敬敬,连虎符也在最合适的时机送来,这个战功赫赫、镇守西南多年的藩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可指摘。汤唯饶有兴味地心想。 “就算如此,我也不许手下士兵做出这种行径。”汤唯望着面前数万排列成方阵的士兵,自言自语道。 萧良安效率很高,很快将军队整肃完毕,布置好行刑场。 也许有那么一点认为自己没管理好军队的愧疚在内,他的神色比往常更冷。 不多时,他便疾步至汤唯面前,行了个礼,道:“陛下,皆已准备完毕。” 触犯军纪,应被处以死刑的有7人,一字排开,呈在汤唯面前。 七颗人头就要在铡刀下落地的那刻,一直宛若一条死狗、被拖被踢都毫不反抗的田楚突然暴跳而起,一把利器直冲汤唯而去,蓬头垢面满眼充血地嘶吼:“不甘心,我不甘心!皇帝,我替镇远王杀了你这个暴君!” 直到被萧良安一巴掌打歪身子,还踉踉跄跄嘴里喊着“暴君,你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他投掷来的东西是一柄匕首,锋利至极,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 不过,好在萧良安早有防备,在汤唯身边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私军保卫他,汤唯的位置也离行刑场有一段距离,汤唯没有受伤,只是退后一步,捧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心想:时不时就受到一番惊吓,这个皇帝可不好当啊。 不到一秒的功夫,知道自己刺杀不成的田楚立刻投身把自己放入刑具,割开铡刀上系着的绳子,“英勇”赴死。 死得利落,不给人一点审问拷打他何人指使的时间。 血从碗口那么大的断口喷薄而出,在空中溅出一片可怖的血雾。 在场所有人心头都笼罩着乌云,阴云满面。 田楚死了,可他们心头都不痛快。 汤唯朝萧良安挥手:“去搜他平日住的······”话说到一半,他就卡壳了,刚刚攻城完毕,哪还有什么平日住的地方,又不是在军营。 他顺畅地改口:“搜搜他随身携带的包裹还有他的身上,再拿平日与他走得近的人问一问,速速去办,不得拖延,这里的事······” 他目光移到一月牙白长衫的人身上,面露歉意。 宿白迁内心暗叹一口气,抚平袖子,面露苦色,又极快地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走上前去:“陛下放心,这里交由臣来处置,城中百姓,暂交由金姑娘管理。” 汤唯心坠坠的,闻言,也并未流露喜色,微微颔首,提步朝官衙走去。 元香城将军被杀,也没有城主出来主持局面,究其原因,是因为城主在开战前就已潜逃,抛家弃子,只为求生。 萧良安道:“找不到城主在哪。” 汤唯摆手:“找不到便不找,朕问你,可有发现什么痕迹?” 萧良安知道他问的是田楚刺杀的缘由,点点头,呈上一个包裹。 汤唯打开,脸色凝重了不少。 这比他想象的局面还要复杂些许,包裹里装的,是大汤周边各国皇室的关键物件。 陈国的吊坠、维朝的鹰羽、扶桑的一小副和尚打坐画像······甚至还有关系不错国家的物品。 “这是他留在景城的物件,听说他很看着里面的物品,谁要看都不给,旁人一度猜测里面是金银财宝,可听声音又不想,加上此人素来为人蛮横、霸道,又很记仇,旁人平常都离他远远的,所以一直不曾有人发现他竟携带这么多外国信物在身上。” 汤唯:“和他关系要好的人呢?也不曾发觉?” 萧良安面露愧色,“这······和他关系要好的人,都刚刚被斩首了。” 汤唯:······ 在门口准备通报的宿白迁:······ 跟在他后面准备给汤唯介绍方枫玥的金向南:······ 良久的沉默后,汤唯开口道:“看来这人还真是个祸害,这次接连斩首七人,想来也够震慑一段时间了,镇远王手下的兵不好带,纪律不严明,辛苦你了。” “能为陛下效劳,是臣的荣幸。陛下,我已整顿好军阵,待三个时辰后,再次举兵出击。”萧良安只是短暂地停留一会,马上又要带兵进攻。 一路打来,萧良安早已发现,维朝人的效率的确切切实实的低,前面都大军压境了,朝廷还在吵吵嚷嚷,像个菜市场一样,争夺谁去打仗,谁去摘这个果实。 自矜自傲到这个地步,焉知自己不是去拿战功,而是去送死的? 萧良安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 汤唯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深思。 宿白迁带着一批文书上前,轻声细语:“陛下,可是有虑?” 汤唯抬头,又垂首,看看透过他衣衫在地上乱跳的光点,长叹一口气,道:“爱卿,朕在想,要将维朝改为大汤领地,还是只将其打服就算了?” 白二死了,到现在,他也总算能冷静下来。脱离当时的愤怒,仔细想想,他这样的行为······好像是叫入侵? 得知他的顾虑,宿白迁似乎很是不解,流露出浓浓的疑惑,伸手在胡须上一抓,对太阳拱手,道:“陛下怎会这样想?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犯我大汤,虽远必诛。再说了,很久以前,不止维朝,连高昌、金乌,都是我们大汤的领土,我们此番,是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汤唯喃喃自语。 宿白迁行了个礼,道:“难不成陛下忘了当初景城是什么原因丢的?” “派一个使者来冒犯太后,激怒先皇,引得先皇杀死来使,对方就立刻顺杆子往上爬,说自己冤,大汤有意图发动战争之心,打着给他们使者鸣不平之意,派人速速围了景城,进军大汤。” “若不是当初萧家先祖年迈依旧披将上战,大汤丢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景城了。” “现在他们不仅派来使激怒皇帝,还联合他人故意踏足陛下安寝之处,偷取机密,甚至连杀三人,难道还不足以宣告其试图入侵大汤之心吗?” “我们好好的不去招惹他,他先起了瓜分大汤之心,却错估了局势,如何能怪我们?” 汤唯被点透,心想:对啊,他本来就没有收回景城再继续进攻的想法,是维朝无耻,联合西戎、高昌、金乌一起,什么暗度陈仓、声东击西、笑里藏刀、美人计通通都用上了,他这何尝是入侵,明明是自卫才是! 宿白迁一脸严肃:“若不将其彻底消灭,而只是让他做个附属国,焉知日后又要送去多少公主和亲,又有多少征战要进行?” “你说的对。” 宿白迁胡子隐隐颤动几分,微微笑了笑,将这段时间整理的公文通通交上去,再摸了一把这段时间根本没时间打理的胡子,道:“扶桑与此事无关,不过高昌和金乌,陛下待如何处理?” 宿白迁心中忧虑,一连与三个国家开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不太好的。 毕竟,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战事频发,士兵会疲惫不堪不说,还会找来许多敌对的视线,弊大于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汤 第26章 汤 汤唯深思片刻,道:“陈归雁说,高昌和他打了不久,就放路让他们通行,想来是不想和维朝有什么联系,金乌被元香城拒在关外,八成折于山林,将军更是负伤辱逃,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下次还会不会出兵,也不好说。” “向南,依你之见,朕该如何?”汤唯忽然道。 金向南原本在旁边垂头等待,还攥着方枫玥紧张得出汗的手,轻拍她手背,小声安慰她,没想到汤唯忽然点了她,惊了一步,沉着上前,道:“依我所见,陛下可将其一同收拾一遍。” 汤唯:“为何?” 金向南:“反正都不是什么好鸟。” “再说了,本来就是我们的领地,让他们占据这么久,早该收回来了。”金向南在心里道。 本来以为能听到什么正义凛然的话,没想到回答这么让人惊讶,汤唯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 抚掌道:“向南说得对,他们都不是什么好鸟。好了,此事容后再仪,宿白迁,你先下去吧,病还没好呢,记得按时吃药。” “是。”宿白迁低声道,恭恭谨谨地低头退了出去。 金向南心提了起来,整整衣衫,带着方枫玥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字字铿锵道:“陛下,这便是这次在元香城杀死守城将军的人——方枫玥。” 方枫玥也紧张得头不知朝哪看,跪首在地,抬头小心地看了皇帝一眼,只看到对方冠冕下微微下垂的宝珠,感受到皇上身上那股神秘莫测的威严,身子震了一下,不敢再看,俯首贴得更低。 她从元香城出来后,很快看到陛下的轿撵入关,也看到了一直忙碌得团团转的金向南,可一腔热血很快在冷风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怀着不可言说的惶恐与期待,方枫玥接受了金向南信里提到的请求,在看到对方向她招手时,踌躇片刻,从众众人群中低头向她走去,忽然一把被她拉到汤唯面前,向她介绍:“这是皇帝,你待会要小心说话,陛下为人很好,你放宽心。” 随金向南举手俯拜,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后,方枫玥这才一颗热得滚烫的心落在了实地。 在汤唯温言出声,让她请起后,更有胆子去觊皇上的眼,和他对视,心立刻砰砰直跳。 汤唯奇道:“这是怎么了,你还好吗?” 方枫玥连忙道:“好的,妾、妾身好的······” 金向南一旁觎着,发觉汤唯似乎对方枫玥态度温和,吊到嗓子眼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方枫玥被拐到维朝之前,是有多爱慕皇帝,只不过由于身份低微,不可能进后宫,才郁郁寡欢,一天在街上忽然被人从后面蒙住口鼻,光天化日之下拖走带走,凶手还对围观者嘿嘿直笑,说是家事,自家婆娘不听话,打了几巴掌就想不开,闹着要和离,他现在把她带回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 可惜了······想到方枫玥被拐的原因,金向南很是惋惜地在心里长吁短叹一声,可看方枫玥眼里憧憬崇拜那般明亮的光,此时因祸得福,能见到皇上,谁又知她心里对此是什么想法呢? 汤唯:“还没来得及肯定你这次战事付出的辛劳,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朕会酌情奖赏。” 方枫玥小心翼翼地看了汤唯一眼,双手在宽大的衣摆下来回绞,怯声道:“妾身、妾身想跟在皇上身边伺候,可、可以吗?” 汤唯略吃了一惊,恍惚了一阵,道:“自然可以,不过,没看出来,你喜欢朕?” 方枫玥脸翻出薄红,深深低下头,声如蚊蚋地道:“嗯,自幼在街上偶然遇见陛下微服出行,气度不凡,一见倾心。” 汤唯把惊讶藏在心底,心想:看来这个暴君果真喜欢微服出行,白二是他微服出行时带回的,方枫玥竟然也是在他微服出行时爱上他的。 思索片刻,他同意了,金向南、丹六他都相信,并且放在旁边,多一个人,有什么不妥? 反正他的御驾亲征了,根本没打算活多久,穿越到这里,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汤唯答应得太痛快,方枫玥满腔用来证明自己没有坏心的腹稿瞬间冻结,整个人僵住了,仿佛置身梦境,怎样都不敢相信,自十岁起就盼望的事情,现在竟然成真了。 “陛下!”大喜过望,她直接眼睛含泪,抱住了汤唯。 汤唯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往后退后一步,稳住身体,略微无奈地扶住了她,问道:“你先退下,这一路辛苦了,好好休息几天,金向南。” “是,我会将枫玥安排好的。”金向南道。 汤唯满意地点点头,让她下去,坐在椅子后,听金向南一五一十地汇报元香城中居民与粮食储备等各种情况。 进城不过几个时辰,她便效率极快地让人将可用的粮仓、攻城器具一一清点完毕,伤者已安置下去,还能活动的由萧良安领兵带走,粮食供应不成问题。 汤唯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吩咐道:“粮食方面一定不能缺,足额及时送到前线,一定要保证将士们的状态。” 想到元香城是怎么轻松从内攻破的,汤唯摸摸下巴,又问了一句:“其他城池之内,还有没有此等人才可用?” 金向南颇为遗憾地摇摇头,道:“没有了,陛下,我与枫玥是老乡,在接受暗卫训练时一直互相帮助,她才因此如此信任我,愿意答应我的请求,也不仅仅因为我,更因为她自幼爱慕陛下,不然,此事必然不会这么顺利。” 汤唯道:“也是。” 不过他仍不死心,问:“那其他人呢?你在维朝暗中潜伏多年,可有结识有把握对战事产生影响之人?” “我日常行走地方不多,因隐藏身份需要,出门识人也很少,能见到金卓、救出金卓已是奢望,确实无法再帮上陛下。金卓胆大聪慧,倒是可能认识不少能人,不过,现下我也不知对方在哪,也没办法帮上陛下,我、我真是······无用至极。” 金向南万分愧疚,汤唯连忙制止她,道:“别这么说,朕绝对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此,再从维朝将军身边入手怕是不可行了。” 他在地图上用毛笔勾勾点点,思考得深了,还转来转去,误把笔头当笔尾,咬在嘴里,染得一嘴墨。 金向南忍不住笑了,道:“陛下,您的笔。” “噢,哎,你看这。”汤唯将笔搁下,洗干净手上与嘴边的墨,道:“让你见笑了。” 金向南浑身打了个激灵,忙低下头,口道不敢。 接下来三天,也许是连失两城,维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整合军队,开启了和大汤漫长而艰难的拉锯战。 在汤唯按军纪斩首了犯军纪的七人后,剩下的士兵倒是没听说再做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可能是因害怕收回了手,也可能是,行事更加隐蔽了。 汤唯琢磨了一番奖赏制度,打算趁这次战争实行一番,看看情况如何。 朝廷送来催他回去的信如雪花般越来越多,堆满了厚厚一叠,汤唯扫了一眼,随手把信放进炭盆中,叫来宿白迁。 两人在炭盆面前烤手,炭盆边还有几个方枫玥特意放的橘子,烤得暖烘烘,软乎乎,散发温暖美味的橘香。 天气渐暖,本不用炭盆暖身,不过方枫玥事事周全、细心,这些不重要的小事,汤唯也就随她去了。 丹六被派到外面伺候,方枫玥顶替上来后,汤唯的居处舒服了不少,但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偶尔意外,也不太放在心上。 橘子仍在散发飘香,汤唯拿了一个,撕开金灿灿的表皮,剥了一瓣甜丝丝的橘瓣,塞入嘴里,把剩下的赏给宿白迁,待咽下去后,才道:“萧良安传信回来,一周内再次连续攻下两城,维朝现只有三座城池了,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朕新琢磨出一套军里的奖赏规定,现在萧良安不在,你来看看,觉得怎么样?” 宿白迁诚惶诚恐地接了,也吃了一瓣,喉咙间反复不定的瘙痒似乎被这片橘瓣压下了,清了清嗓子,道:“陛下琢磨的,必然是最好的,不过臣觉得,现在要紧的不是奖赏之事,而是大汤会不会因为这场战事被视为众矢之的。” “噢?此话怎讲?” 宿白迁脸上更加严肃,年龄在他身上增加的阅历让他眼神更显沉稳,说话也更有力量。 “陛下,战事一起,烽烟连天,实不相瞒,我们一开始战事,周边数不尽的国家就派人出使大汤,意图劝陛下停止这种做法,不过您吩咐过,所以我通通把他们拦下。” “不少国家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做了什么,发布了什么政令,通通都要传回去研究一遍,若我们打下了维朝,甚至连高昌金乌一起纳入掌内,其他国家······说不定要更加忌惮,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我们啊。” 汤唯放下橘子,在房间内踱步走来走去,双手负在后面,忽然停下,面向宿白迁。 “朕懂你的意思,枪打出头鸟,一连拿下三国,的确太过危险。” “可是,不能不打!”汤唯道。 萧良安已派陈归雁领五千驻守南方,时刻防备来自高昌的进攻,金乌在北,高昌处南,维朝就被两者夹着,屹立在中间,而大半版图已被汤唯拿下,战火蔓延,已经烧到整个维朝境内。 金乌还太远,没打下维朝前,不可轻举妄动,然而对于高昌,汤唯是想打的。 在琢磨奖赏制度的这几天里,汤唯不仅一心钻研公务,还抽空了解了方枫玥与韩通妻子来维朝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金 第27章 金 金向南说,自己是从青楼逃走后,走到江边,体力不支晕倒后被带到这里,培养成暗卫的,方枫玥也说,自己是在街上忽然被人从后面蒙住口鼻,光天化日之下拖走带走的。 前者还可说是不幸,后者却一定是蓄谋已久,绝不是突然为之。 汤唯停下脚步,对宿白迁道:“这两国像一只虎头,一齐制住了大汤,不仅如此,朕这些天翻阅卷宗,多发现维朝、高昌与金乌国内重男轻女之风甚重,女婴出生即被溺死,不少女子都是从大汤境内被掳过去的,于国于民,他们都不能再留了。” 他心情沉重,面向眼神骤然暗下去的宿白迁,语气严肃:“你可知,方枫玥虽家境贫寒,家里却有很爱她的家人?她一个刚及笈的女孩凭空消失,家人怎么不会报官?怎么会不心焦?与她一样遭遇的女孩数量不少,具记载在当地人数增减志上,不管是景城、连溪城,还是元香城,都是一样的情况,出生的女婴人数极少,可成婚人数却每年非常稳定,你说,这些女孩是哪来的?” 韩通妻子从维朝来到大汤,也不仅仅是随父经商这一个理由。 维朝、高昌、金乌三国的重男轻女之风已达到顽固的境地,见旁人家有女娃,便会不由分说地嘲笑,甚至恶意加害,韩通的岳父岳母爱女心切,因为女儿天生哑巴,怕极了自己孩子遭受他们的毒荼,又没办法说,商量过后,举家搬迁,才终于在大汤度过了一段和平温馨的童年,将其嫁给一人品称赞的男子。 家中虽以耕地为生,却很会疼人。 两人订婚后,韩通岳父母却意外去世,经商多年留下的家产也尽数被亲戚夺走,这才导致后来韩通被抓入伍时,家中连二十两的银子都出不起。 宿白迁脸色惨白,语气沉重:“这······此事,臣确不曾耳闻。” 若有这种事,当地官员应及时上报,汤唯召见宿白迁的原因之一便是此,知道连宿白迁都不知道后,他便肯定了,朝廷必有官员与此三国联系,贪污之人数、金额一定巨大,否则没人会冒着抄家的风险,卷入这严重点足以诛九族的事情中。 他后背一茬一茬地冒出冷汗,历代贪污受贿皆有之,也出过几个巨贪,帝王之怒火磅礴,烧得每一个稍有沾身的人通通遍体鳞伤,叫苦不迭。 宿白迁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受人所托,不明不白收了金银钱财? 把小时候尿床娘亲给了自己一颗糖的事情都翻出来了,掘地三尺,稍有可疑的事件都没找到,终于长长松出一口气,服服帖帖地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下去,可能是太甜,喉咙忽然涌现出一股无论如何也压之不下的苦痒,宿白迁掐住喉咙,痛苦地用力咳嗽,一低头,手心蓦然出现一滩红得刺眼的血。 宿白迁懵了。 汤唯懵了。 被方枫玥抢了工作不甘想要表一番衷心的丹六也懵了。 宿白迁抬起头:“陛下······陛下这是不信臣不曾参与此事?” 汤唯瞪大了眼,严厉道:“怎么可能,快传军医!” 后面那句,是对丹六吼的。 丹六火急火燎奔了出去,手脚并用,活像后面有阎王在追他,没一会,便把一名山羊胡的男子带了回来。 宿白迁咳出那一口血后,喉咙已感觉好了不少,半躺着榻上面如金纸,仍在安慰汤唯,愧疚道:“陛下赎罪,是臣失言。” 汤唯脸色凝滞,让军医赶紧来给他看看,一脸山羊胡的男子双眼闪着精光,将其压下,很恭敬地说了声是,碎步上前,给宿白迁诊脉。 不久,他将手缓缓收回。 汤唯急道:“如何?他的病可有大碍?” 军医眉毛拧紧,沉吟了片刻,才俯身跪地道:“回陛下,此人思虑过度,脾虚湿困,心神压抑,气滞血淤,加之案牍劳形,平日里的药······恕臣问一句,大人从前可是每日定时服药?” 宿白迁面有羞愧之色,汤唯气得连忙一个爆栗直接扣他头上,待宿白迁泪眼连连,又软下心,握住他的手,道:“爱卿何故如此不爱惜身体?有什么事,全部交给向南,你安心养病就是。” 宿白迁揪住汤唯的衣袖,哽咽惭愧:“陛下可用之人太少,我怎可顾及自己身体,不为江山社稷思考?” 汤唯被他的衷心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拍他的手,一下比一下重。 军医又开了药,煎好,汤唯亲眼看着他把药喝下,并嘱咐:“每日我都会过去检查,亲眼看着你喝下,这段时间,你就不要下床了,卧床静养,门窗都关好,开一条缝,不要着凉,要看书也不要躺在床上,烛火要燃够······” 絮絮叨叨一阵,军医都退下了,丹六还一直守在身旁,用小眼神觊他,好像想说些什么。 见皇帝终于注意到他,诚惶诚恐的丹六满心欢喜,陪笑着送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茶,道:“陛下,奴才有事汇报。” 汤唯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还是更喜欢蜂蜜水的味道:“什么事?” 丹六小心地提起心,道:“维朝人多是男子,被我们攻下的景城、连溪城原有皇上您在,没人敢无端生事,现在看您走了,到元香城来,就觉得您管不到了,闹出了不少乱子。” 汤唯眉毛都不抖一下,道:“这种事情也要来问朕?该怎么办怎么办。” 丹六殷勤地应了几句,却又不走。 汤唯奇道:“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帮我把金向南叫来,你扶着尚书回去休息,这里让枫玥伺候吧。” “嗻。”丹六撇撇嘴,托着宿白迁一步步慢慢出去了,走到外面,和方枫玥擦肩而过,眼神几乎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方枫玥立刻“啊”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瞪大双眼,像是被楚楚可怜欺负的小白花,腰肢纤细柔软,内里却踉跄着靠近他,死劲狠狠一拧丹六的手臂内侧软肉,拧得他双眼暴突,鼻孔喷火,怒瞪向她。 方枫玥顺手扶了下摇摇欲坠的宿白迁,关心道:“丹六你怎么啦,眼睛有问题?眼睛有问题可不能伺候好陛下,尚书大人也要扶好啊,雪天路滑,要不要我派人帮帮你啊?” 丹六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道:“不用,你管好你自己吧。” 方枫玥道:“不用就不用,你那么凶干什么?在陛下身边伺候可不能这样。” 被后来者教训,丹六更不爽了,唇枪舌战好一阵,宿白迁的身体都要凉了。 轻轻咳嗽几下,他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故意的,贱人!” 方枫玥无辜蹙眉:“没有啊,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丹六恶气未出,还想怒斥,然交锋没能继续,宿白迁越咳越厉害,引来屋内汤唯的注意,丹六脸上的神色急剧变幻,惊慌地道:“没事!”道了一声“得罪”,就抄起宿白迁的腿弯,拦腰把他抱起。 宿白迁慌道:“不成,这不成,你快放我下来。” 丹六使劲掂量了一下他,道:“大人放心,奴才被戳了心窝子还能活下来,必不会教你在这里跌倒,您放一百个心,这天寒地冻的,陛下也不忍心您受寒啊,万一一个摔倒,您的身子骨······” 宿白迁变成一只鹌鹑,不说话了。 远处忽然传来雷声,丹六连忙抱着他往外走,得意:“这就对了,您也想快点病好,伺候皇上吧?” 宿白迁鹌鹑般小声嗯了一声,一个大男人,被抱走时还恋恋不舍地一直回头望,想看到汤唯一片衣角。 君臣和睦,老泪纵横。 天雷滚滚,前线传来战报,维朝又失一城,同时,每拿下一城,都要派兵驻守该地,越往前走,兵马越少,萧良安思虑后,带着剩下的兵马进入城中暂歇,不料河水暴涨,城池半数被淹,军民受困。 不仅如此,樽月做斥候时被流矢误伤,伤势惨重,不过派军医救治后,伤情渐趋稳定。 打仗途中,萧良安又提拔了几个校尉,令其领兵数千,驻扎在已夺下的城池之间,兼派护送粮草。 不过雨渐大,雪化了,冲进城里的水越多,淹没粮仓、道路、房舍,战事暂时搁置,萧良安眉毛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显然很是不满,另一侧,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拖延灭国进度的维朝君臣同样老泪纵横,抱在一起哭过一场后,又擦干眼泪,指着对方鼻子怒骂起来。 一公鸭嗓道:“怪你!要不是你拖拖拉拉一直不出兵,我们怎会到如此这般境地?” 一红脸男人斥出唾沫星子,指着公鸭嗓的眼皮骂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你懂不懂?!你自己非要走流程不肯速速拨派粮草,怪谁?!怪你!!” 维朝的皇帝在中间劝和:“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几句,都到现在这个情况了,还要互相推诿,是要把朕气死吗?” 一群因彻夜商议衣衫皱巴巴的臣子们跪下,齐声道:“奴才不敢。” 被高声自称奴才的下跪的皇帝此刻却没有往日大权在握的感觉,握着双手在龙座上一点一点。 兵部尚书斗胆窥了一眼天颜,问:“陛下,此刻该如何是好?” 皇帝摸摸下巴,深思熟虑后,小声道:“要不跑吧?” “什么?”群臣皆以为自己听错了,挖了挖耳朵,倾直身体,重复道:“什么?” 皇帝也觉得跑很丢脸,不悦地抿了抿唇,反问:“诸位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人家都已经打到这里来了,离皇城还有不到百里,要不是这场雨搁置了,现在我们早就成为一具尸体,去见列祖列宗了,太傅日日教导朕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自己没有本事,连一场胜仗都没打上,还有脸在这里跟朕说话?朕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这柱上了。” 他一脸晦气地在身前招了招手,像底下跪着的群臣身上沾着什么霉运似的,身子大幅度往后仰。 他年纪已经不轻,不仅沉迷美色,还专于长生之道,眉毛黝黑,皮肤松松垮垮,因服用用于长生的丹药,身子已不大好,偏偏越是这样,皇帝反而更加专于研究此道。 近年来,上交国库的八成银子,有一半入了皇帝专门设置的长生局。 一有异议,皇帝便随便安个名头就给人抄家,抄出来的家产再次投入长生局,如此这般,又有谁敢说话? 群臣脸色惨白,被天雷闪过的脸骤然暗了下去,兵部尚书觉得浑身浸水般的累,不仅累,跪在金砖上,彻骨的寒冷还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天空突然爆出一声惊雷,摧枯拉朽的震声如同在耳边响起,把大殿照得恍若白日。 在众臣被雷声惊得瘫倒在地,满殿寂然时,他一步一步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道:“皇上,臣愿领兵应战,不退敌军,势不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第28章 第28章 28、第28章 阴... 阴雨连绵的马玄城内,已经被洪水围困八天的萧良安胡子拉茬,已经连续数日没有洗澡了,他的眼皮底下挂着大大的吓人青黑,身上衣服都馊了,萧良安依旧不以为意,抓住一个人问:“城中情况如何,百姓都安排好了吗?” 暴雨一开始,他们便将百姓转移到马玄城地势较高的楼上,带着士兵不停加固城墙、疏通排水,并暗暗祈祷这场雨快快停下。然而,天不遂人愿,连续下了三天的暴雨后,雨势转小两天,骤然增大,带着这两天没下的雨,往要把人淹死的形势里下。 不得已,他们着人做船,并把百姓安排到地势更高的位置上去。 城中有人想逃,见到这等暴雨,熄了火,该为闹。 闹着要更好的地方,更舒服的住床,在萧良安一概把他们扔进水里快乐一日游后,便默默不作声,齐齐似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惨白的脸日渐消瘦,显得他们的眼更加地大,更加可怜。 被萧良安抓住的正是樽月,他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刚上好的药的伤在水里泡了半天,又恶化了,他不在意,随手在衣服上抹了几下,道:“都安排好了,老人妇女儿童在上,壮年男子在下,士兵在拼命往外舀水,将军,现在该怎么办?若是这雨一直这样下,我们都会被淹死在这里,不如退到上一个城池,那里地势更高,活命的机会更大。” “就算暂时弃了这座城池,也不见得他们会趁雨再打回来,再说,就算打回来,以咱们的实力,夺回来也是分分钟的事,将军,你看······” 萧良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露出黑色道道下略微白皙的皮肤,色差极大。 “我并非没有想过退离马玄城,不过我们走了,这里的百姓谁来管,带着他们一起?我们的船只并不够。” 萧良安摇摇头,举头望天,清晰下颌线流露出一股勇毅无畏的气质,喉结翕动,樽月厌恶地唾了一口唾液,道:“我问过了,上面这些女子都是大汤拐过来的,他们重男轻女,把出生的女婴淹了,现在这些女婴回来找他们复仇,死也是罪有应得,将军何故为他们打算?!” 安置百姓的高坡上,有一名女子抱着几岁大的孩子,与一男子推推搡搡,似在争抢下脚的位置。 高坡下有几个尖锐的石头,正是他们不知从哪弄来,特意用来抵御洪水的。 男子唾了一口唾沫,推了女子肩头一把,就在女子脚一滑,要抱着孩子命丧黄泉时,周围伸出好多只手,齐力把一幼一女扶了上来,把那男人痛斥一番,骂得人狗血淋头,才回头安慰紧紧抱着孩子的女人。 而向她伸出援手的,也多是年龄不一的男人。 萧良安望着那边,道:“人是很复杂的,有人做出这样的事,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坏人,我不是刑部尚书,不是大理寺官员,他们也不是我手下的兵,功过如何,皆不是你我能管的。就算你想将他们千刀万剐,也得陛下开口,我才会做。” 樽月好奇:“陛下让你杀无罪之人,你也会杀吗?” “什么是有罪,什么是无罪?我说了,我不是大理寺卿,不懂这些。” 樽月不满:“依我看,欺压弱势群体的通通都有罪,这些一见城池被攻破了,就抛弃家人、洪水来了,就争夺生机的男人,通通都罪该万死!雨一直这样下,他们还乱起哄,将军应该不管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我们坐船去地势更高之地。” 萧良安肃了一眼,眼刀横他,气不打一处来:“好,就算男子我不管,那些妇女、儿童、老人呢?他们数量众多,你能将他们一一全部带走吗?你有船吗?你有粮吗?粮食断了几天了,你也不是不清楚,不止是他们,只有这场雨停,我们才有生机。” 樽月不解,撇撇嘴,做自己的事去了。 他年纪还小,只认为世间只有黑白两色,不懂天高地阔,人之渺小,一个人,既可以是好人,也可杀一个人,表现淡然,也可以为爱而走上一条不归路,依旧无怨无悔。 萧良安满心愁绪地走到飘着木板的街上,膝盖已没入水中,浑身冰凉,黑白交错的脸被雨丝打得冰冷,天穹高深,黑黢黢的天空阴云密布,期间不时夹杂着蜘蛛网般的闪电,紫光四射,随河水暴涨,吓得人心慌肝颤。 萧良安抿抿唇,把一个意外被暴涨的河水冲下的小孩捞起,夹在咯吱窝,带到安全的地方,去调度各项任务。 整个城池依赖他一人,在萧良安坚定的背影下,渐渐从混乱变得井然有序,齐心协力为自己活下去而努力。 又过了四天,城中将近弹尽粮绝时,汤唯派人送来的粮草乘船入城,极大缓解了城内的绝境。 又三天,天晴。 这场早到的春雨化解了积地极深的积雪,将地上数万生灵尽数淹没在田地里。 萧良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郊野,去接汤唯送来的粮食。 “天终于不下雨了。”萧良安把腿从淤泥里拔出来,感慨望天道。 虽然天还未晴,却已有春风拂面,清凉若夏,舒适宜人——前提是忽略此刻脚下污泥的话。 伤势没好反而更加严重的樽月道:“将军,我们还要继续打吗?城中有接近一半将士都生病了。” 带伤还跑东跑西使他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萧良安极不赞同这种行为,强压着他躺下,但他以“大丈夫怎可因一点小伤屈服,将军你也不是带伤行动”为由,坚决拒绝他的命令,跑去修这补哪,偶尔看到有男人欺负妇女,或大人欺负小孩,便提刀上前,让自己的大刀威慑这一众欺软怕硬的东西。 萧良安骂他:“你小子迟早因伤而死!” 樽月“略略略”朝他扮鬼脸,笑道:“我从小就和狼虎长大,在山林里,受伤少不了,比这更重的伤我都受过,将军不必为我担忧。” 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载着盖了油毡布的巨毯迎面驶来,萧良安心情激动,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当然不,现下将士最需要的是补充体力,恢复身体,天冷打仗本就不易,更何况还好几天泡在雪水里。先让大家伙休整几日,等稍好了,我们再继续出击,再说了······我们留在前线的将士也不多了。” 樽月提着刀,眼睛熠熠发光,豪情道:“只我一人,便可当百人,将军你不必担心,我们人数一定够。” “你这小孩,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萧良安笑骂。 船那头,平静的河水下暗藏波涛。 周武眉目沉静,握着弓箭的手已经开始隐隐颤抖。 这是萧良安第二次带人出城取粮。 他们已经暗中观察过一遍两者交替粮食的过程,此刻对获胜已有五成把握。 他是维朝最后一个愿意领兵出征的人,兵部尚书,姓周名武,曾经也是赫赫大名的一位将军,后来引皇帝忌惮,不得已,卸甲上交兵权,做了个整日捧着皇帝臭脚的尚书。 这场战一直打得憋屈,战争还没开始,他就一直劝皇帝不要和西戎结盟,不要派使者送“公主”刺杀、偷取情报,不要把草包庄文送去战场,皇帝皆不听,没法,他只好拼命把兵部侍郎送了过去,希望他能劝住皇子,不要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皇子死了,侍郎死了,使者死了,战争开始了。 周武点了三万兵马,在上游劫了汤唯派来的一船粮草,杀光上面的人,带一百精兵伪装成大汤人,剩下的士卒则半数藏于船舱,半数藏于油毡布下,只待相见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姜觉递上来一封战信,在周武身旁小声道:“大人,西戎的二皇子已经被皇上送走了,此时应该已经到高昌了。” 周武高高地一点头,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信毕,阴云满面,眼底惊疑不定。 皇上让他三日内夺下马玄城,收回元香城,如兵马不够,直接征召城中青壮百姓入伍,若不从,格杀勿论。 姜觉轻易察觉了周武心底的不平静,低声问:“大人,怎么了?” 周武将信揉成一团,摇摇头,塞进衣袖里。 只道:“做好准备。” 姜觉点点头,将兵器拿在手里,攥紧,眼里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的母亲是大汤人,父亲是维朝人,父亲死了,母亲想方设法带他回大汤,却被层层阻挡,自幼时,母亲就会在四下无人时,悄悄望着东方,对他说自己家乡有多么美丽,爹娘是如何带她在街上闲逛,把她举过肩头笑嘻嘻叫她名字,大哥会故意在后面戳她肩头,在她转头时又故意躲起来,待她气鼓鼓不想回头,大哥就会笑着揉一把她的头,举起一根红彤彤的诱人的糖葫芦,举到她面前,用头蹭她:“小妹,赏个脸,别生哥气呗?” 说往事的时候,母亲眼里流露出那种奇异的光,总是不明所以地让姜觉心动,越长大,他对大汤的向往就越强,极渴望去母亲出生的地方看一眼,可是,她总不让他说,甚至连提起都不行,特别是在父亲面前。 此时,面对曾经向往大汤将士,姜觉心里复杂十分,周武瞧见,“砰”一声敲了敲他的头,道:“还在想那些事?告诉你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还不是一样要打,你看大汤的士兵,杀我们时有一丝犹豫吗?” “这都是皇上的命令,两个国家之间的事,别想了,不想死就把眼睛擦亮,武器拿好!” 待萧良安越靠越近,举手让身后跟着的士兵停下,周武喝声道:“迎战!” 迅速跳下船只,如猛虎朝萧良安冲去。 姜觉懵了一下,收起内心剪不断理还乱的想法,喝了一声,一道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这场战 第29章 这场战 这场战争把萧良安打了个措手不及。 尽管他动作迅速地反应过来了,带出来的手下太少了,加上一半士兵都因这场洪水陷入高烧、感染状态,就算没有受伤,也因多日劳动而倍感疲劳。 不到三个小时,艰难破出包围圈的萧良安与樽月带着半数士兵率先退离马玄城,周武带着姜觉大摇大摆地进入城内。 “该死,竟然中了他们的埋伏。”樽月脸上满是羞耻,握住缰绳的手紧得似乎要攥进骨头,眼底一丛丛闪过火烧胸的怒火。 背上的大刀滴滴答答滴血,漫长的刀锋暗红一片,他杀了很多人,但最后还是败了这场战,自然不爽。 萧良安笑了,抬起马鞭奋力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匹嘶吼,“咻”地奔到了前面。他安慰道:“你急什么,胜负从来都不在一场战争,而是看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小子,你还有得要学。” “我知道。”樽月回头望了一眼马玄城,低声道。 在山里打虎猎兔需要很长时间的等待,周旋,他的耐心很足,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战争,且一路绿灯,打得维朝人节节败退,一时受挫,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萧良安“驾”了一声,夹紧马腹,马蹄腾腾,轰隆着卷起一地尘土,不到五万士兵黑压压地跟在后面,偶尔有人体力不支,萧良安都会派人将他转移到另一人的马背上,相互扶持、互相支撑地走下去。 局势因暴雨而隐隐开始逆转。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也许是知道自己再不拼命就要亡国,维朝士兵拿出十二分的信心和勇气,赤身上阵,脸上涂满三条代表勇气的泥巴,拿着兵器,简直就像原始人。 情深意重的折子又流星一般砸向汤唯了。 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彻底逆转时,从马玄城里征召的士兵从内部反了。 从内部瓦解一个集体往往是最快的方式。 维朝人确是一个很特殊的国家,从他们不把女人当成人时,男人也不再是人了,他们是棋子,是利益,是皇帝、贵族阶级为了稳固自己力量、排除异己、发展国家的工具。 马玄城征兵,周武肃脸按照密信上所言,将不服管理、拒绝入伍的都实行斩立决,因为补给不足,军队不仅缺衣少粮,还时刻忧心自己脖颈是否随时落地,营内人心惶惶、风声鹤戾。 每天,都有因想逃而被斩于营前的士兵,大家面面相觑,面惶惶然。 萧良安再派人潜伏进军营,大肆散布偷听到周武有每日杀人数目要求的不实谎言,并不停煽风点火,加大周武和底下将士间的矛盾。 姜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速速派人止息军中谣言,并提步去找周武。 “大人,这些下去万万不行,俗话说,哀兵必胜,我们本来是有很大赢的胜算的,现在大家纷纷担心自己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先死在您刀下,我听见,不少人背后谈反抗、潜逃之类,军里人心不齐,引起众愤,这样下去,怎么能打得了胜仗。” 周武周身透着数不尽的疲惫,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道:“我有什么办法?这都是皇上要求的。” 他悲愤道:“若是我不按照皇上要求的做,对他们稍有仁慈,传到皇上耳里······对我就没有仁慈可言了。” 姜觉只觉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火火呼声仿佛士兵向他们举刀杀剐的高呼声,一颗心被泡在冰水里,整个身子又滚烫得惊人。 他艰难道:“难道······就要这么进行下去吗?士卒平日不满的大多是训练太过严苛,大人不如······” “你想让我降低标准?难道是我不想?”周武反问他,叹道:“这些百姓没有受过军队的训练,我与其具是赶鸭子上架,训练再不严格,他们上了战场,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我是在救他们的命呐!” 姜觉眼帘下垂:“可惜,他们不这么想。” 话音刚落,像是应证他的话似的,从从火把在夜色中摇晃,刀与戟都冲进来了,在大军开拨的前一晚,把周武和姜觉通通杀死。 皇上如何也预想不到,手下的蝼蚁竟然有一天会反,更加想不到,造成这一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他。 在维朝皇帝仓惶西逃之时,重整旗鼓的萧良安带着大军接连夺下剩下所有城池,且赶在维朝皇帝差一步就要逃走之前,带兵出现在他面前,微微一笑,把他的头颅斩下,装到盒子里送去给汤唯。 临死前,维朝皇帝涕泪不停,喃喃道:“高昌会来救我的,金乌会来救我的,我们是盟友,我们是盟友!” 可惜,得知大军攻破维朝皇城的高昌吓得魂都飞了,生怕自己是下一个刀口朝向的国家——陈归雁带的军队还集结在边境线上呢——连忙把逃向他们国家的二皇子丹鳞绑了,瞪大眼睛一刀被砍下脑袋,撞进麻袋里送去元香城。 金乌因先前在元香城外被拒,怀恨在心,拒绝出兵援助维朝,算是盟友关系破裂。 远在元香城的汤唯,就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两颗死不瞑目的头。 微微一笑,帮他们把眼睛合上,旋即,在代表维朝的地图上,轻轻打了一个勾。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方枫玥眼里开心异常地闪着光,向汤唯递上一杯茶。 汤唯哈哈大笑了几声,抓着战报,大步往外面走去。“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宿白迁,枫玥。” “是。” “你去把向南叫来,今后一段日子,她要更忙了。” 卧病在床的宿白迁一看到战报就惊得从床上跳起来,险些撞到头,汤唯按着他的肩让他睡下,乐道:“本还有两颗头,怕吓到你,才没拿过来,你好好歇着,维朝被打下来了,今后一定要从朝廷挑几个人过来管,不过前一段时间还要麻烦金向南,也不知道那群老匹夫会不会吹胡子瞪眼,哈哈,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把失地收回了,待萧良安回来,必得好好开一场庆功宴,这次陈归雁也贡献颇大,朕得想想给他升几级合适······” 说着说着,汤唯就不自觉拐到别的地方,自顾自思考起来了。 宿白迁一脸欣慰地看着重回意气风发时代的帝王,一滴泪从他眼角溢出,趁汤唯没看见,他连忙伸手抚去,微笑道:“陛下所言,自然是好的。” 待汤唯终于理清思绪,宿白迁从床边拿起一本书,递给汤唯。 “陛下,您看。” 他翻开《高昌民风志》与《金乌民风志》的一页,指指上面的文字与旁边勾画过的插图。 汤唯兴奋之情转移,疑惑道:“这是什么?” 宿白迁摸摸一把稀疏的胡子,沉声道:“臣卧病在床多日,不敢废学,借阅此地的各种书籍,意外在此书中察觉些许端倪,陛下可能看出不同?” 汤唯盯着那本书看了许久,迟疑道:“这些是······代表铁矿的意思?” 宿白迁勾出的一片地形、地势与大汤多处铁矿地形类似,他越看越惊疑,几乎肯定地道:“这是还未被发现的铁矿?” 宿白迁摇头:“观其描述、图像,臣只有四分把握。” “四分,四分还不高?”汤唯拿着两本民风志走来走去,絮絮叨叨:“兵马不足,朕得再让人从大汤送几万士兵过来,镇远王手下的士兵都被调过来了,附近还有谁在?” 宿白迁从善如流道:“镇守南方的平侯王在附近,手下有十万兵马可供调遣。” “好!”汤唯即刻书信两封,一封给陈归雁连升两级,跳过上都护,直升大都护,同时,命陈归雁打下高昌后再回来,一封送到平侯王府上,让他送兵马粮草过来。 大都护是从三品的官职,再往上,就是正三品,将军了。 又过了一炷香,汤唯再次提笔。 很快,萧良安也收到信息,让他支援陈归雁。 陈归雁一时风头无双,同时也肩负着巨大的压力。 高昌这么害怕,不管是先前给陈归雁让路,还是现在把丹麟的头送给汤唯,都是因为其国力并非想象中的强。 虽然其对外强势,从不和亲,真正面对敌人时,掂量掂量打不过,也会见风使舵,立刻示弱。 在宿白迁发现可疑铁矿前可能还有用,宿白迁发现铁矿后,丹麟的头就没那么有用了。 陈归雁与萧良安汇合不过几天,便打通了高昌的国都——他们国家本来就不大。 正要调转马头拿下金乌时,平侯王那边忽然出了岔子。 “你说什么?”汤唯微微歪头,似在不可置信。 丹六苦着脸道:“回陛下,奴才千里迢迢去送信,平侯王却说从没见过奴才,奴才不是陛下身边的白二,让奴才滚!” 汤唯拧眉:“不是有朕的亲笔密信吗?他怎会不信?你把信弄丢了?” 他用的皆能代表皇帝的身份,若平侯王看了还怀疑他,那不是故意就是蠢了。 丹六冤道:“难能啊,一接到您的命令,奴才就眼巴巴地抱着信,把东西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连夜快马加鞭,就怕误了皇上的时辰,延误战机,信好端端地到了平侯王手里,奴才是亲眼见他拆开的,可、可······” “可什么?”汤唯道。 丹六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气愤道:“可那平侯王说,这封信是假的,陛下您也是······假的,这封信是陷阱,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就、就是不给兵马粮草,还、还把奴才也打了出去。”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丹六还极详尽地描述了平侯王的相貌、府邸内部,以及周围众人的神态,几乎每一句都复述下来,言语多有不敬。 “简直荒唐!”汤唯盛怒之下反而冷笑一声,荒谬中生出一股冷静,扭头对刚刚修养好,终于能下床的宿白迁道:“爱卿,朕有一事相托。” 丹六退下,让两人君臣私谈。 不久,宿白迁一脸庄重地带着信物离开,坐上马车,点了两个士卒,前往扶桑方向。 一路上,宿白迁在脑中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说错一句话导致自己被杀,借不到粮、借不到兵,被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赶出去,抑或是答应后突然反悔,甚至说国力不强,反而想他们要棉要桑。 没有一种设想是乐观的,就算成功获得粮草,过程也不会顺遂。 然而,一到扶桑境内,事情却大大出乎宿白迁的意料。 得知汤唯不仅打灭西戎、拿下维朝,还不计前嫌,气度极广地把敌国公主收到身侧,扶桑皇帝眼里闪着精光,连连请宿白迁上座。 不用他说一句话,就热情至极地来上一段歌舞,送上了兵马与足够的粮草。 扶桑皇帝:“朕与汤王一直都是好兄弟,兄弟需要帮助,朕怎么能袖手旁观?不必说了,使者喝酒,要多少兵马,都好说。” 大汤和扶桑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哪里来的“好兄弟”,宿白迁暗暗提高警惕,酒过三巡后,终于从扶桑皇那里得知真正想要的交易的东西。 扶桑改革遇到了些难题,知道宿白迁能力极强,愿意出兵帮大汤,条件就是宿白迁留在这里几年,帮他们出谋划策。 当然,他们不会这么残忍,一不如意就把人车裂,他们只会温和地请宿白迁出去,再也不许他踏入扶桑一步而已。 对大汤来说,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宿白迁听了扶桑国内的难题,略一思索,笑了一笑,答应了下来。 兵马粮草送去前线,助萧良安拿下金乌,而相应的,宿白迁留在了扶桑。 汤唯去信一封,两国正式结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方枫玥端着一壶热茶恭恭敬敬地低头进来,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汤唯面前的案桌上,感慨道:“尚书大人真是舍身为国。” 热茶自杯中升起袅袅白雾,汤唯放下毛笔,吹了吹茶,饮下一口,才道:“朕也不想如此,着实是辛苦他了。” 金向南过来汇报近日要务,听了一嘴他们讨论,知道两人说的是宿白迁,礼貌笑了一笑,又垂下眼帘,道:“尚书大人实乃大丈夫也,我知道,几十年前,有一国家出使大臣,助其盟国进行改革,改的是他们当地的赋税制度,不料太过激进,一违反新设立的法就要杀,且因违反了贵族利益,被众人坚决反抗,甚至弃官不做,公务堆积如山,边军也磨刀待发,皇室堪危。” 汤唯心一跳,道:“后来呢?这位大臣被杀了吗?” 金向南摇头,道:“没有被国君杀,为了平息贵族阶层的愤怒,国君吩咐将这位大臣好生送回自己的国家,停止已初有成效的改革,才暂时保得自己安全,不过,受过这位大臣激烈改革措施惩罚的贵族仍心有余恨,不愿放其平平安安回国,便派人埋伏在这位大臣回国的路上,杀死了他。他还有一步就能回到自己国家,却忽然死了,两国由此爆发长达十年的战争,尚书大人此行,唉,真是······” 她摇了摇头,明摆着后半句是九死一生。 汤唯的眉头立刻皱起来,金向南立刻道:“不过倒也不至于如此,大汤和扶桑一向未有激烈冲突,尚书大人此行,也不一定会有危险。” “是啊,陛下,陛下天子威严,福泽深厚,必会保佑尚书一路无虞,安全回到大汤的。”方枫玥也道。 就算如此,汤唯还是停下来,执笔再给宿白迁去信一封,多加叮嘱,还派人送去众多补身子的药材,惹得宿白迁拿到信时泪眼涟涟,对着元香城的方向砰砰磕了十几个头,才被扶桑国君扶起,一脸坚毅,肃然起一国来使的谦虚,温和而不容拒绝地要求先修养好身子。 得知对方这一路上随行战事遭了这么多的罪,扶桑国君简直心惊胆战他这副破败却还能运转的身子,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咳死在自己这里,引得大汤调转刀口朝向,一边引宿白迁进殿,一边赔笑道:“那是自然,使者不说,我也已为使者备好地方,可供你安心修养。” “改革一事?” “不急!当然不急!”扶桑国君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两声,脸上全无不霁。 宿白迁安下心来,起码自己在扶桑国内的安危暂时得到保障了。 但他也不会当真只修养,不干活,待身子好转,便走到扶桑国君面前,一针见血在他面前提出当前改革措施的几个不足。 扶桑国君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心里窃喜:这就是被大汤皇帝带在身边,打仗也要带来的官员质量吗?说的每一个点,都是他们当前迫切需要改变的问题。 扶桑国君老泪纵横,深觉自己做了一笔十分不错的生意,握着宿白迁的手连连点头,请他上座,别累着身体。 “是是是,使者高瞻远瞩,这都是寡人未尝考虑周到的地方,依使者所言,应该如何解决呢?” 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围上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宿白迁,宿白迁虽然不曾了解这几人,被众多目光注视,也丝毫不曾落入下风,安心得像是自己国家,自己每日踏足的朝廷上,胡子抖了三下,一点一点放出自己早就想好的应对之策。 扶桑国君眼睛瞪大,连同周围众官员一起,沉浸在宿白迁娓娓道来的话语中。 扶桑是小国,历史也不久,一朝能与大汤中央官员友好交流,身觉荣幸。 元香城,汤唯此刻在召见韩通。 微风拂过小楼,荷叶独立,塘间隐隐结出青涩的粉色荷苞。 天气晴朗,汤唯将办公地点转移到外面,也顺便临水活动四肢,听到骨头传来咔咔声,他活动得更加卖力了。 方枫玥把水榭两侧的窗微微关上,笑道:“陛下劳累多时,召见韩通何必急于一时?不如休息片刻,韩通在城内,陛下随时可以召见。” 汤唯摇头:“事多人少,萧良安在外打仗已是繁忙,朕怎能静下心来休息?丹六呢?” 方枫玥道:“已去召韩通来了。” 自从不久前两人之间的矛盾初露锋芒后,汤唯就把两人叫到面前,分清了他们的工作,丹六主外,负责规范侍从、召大臣觐见等,方枫玥处内,负责贴身伺候汤唯日常衣饰、添茶、整理奏折等事。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追求也有所不同,两人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汤唯此行,提前把可能爆发的矛盾消解,皆大欢喜。 能让他做这些事情,也一定程度上表明了汤唯的信任。丹六不再担心随时会被汤唯抛弃,方枫玥也不再担心丹六夺回自己的贴身工作,内外都有人打理,汤唯也能更加专注在政务上,无人不满。 一阵轻稳的脚步声响起,丹六引着畏畏缩缩的韩通来了,弓着腰向汤唯细声细语道:“陛下,韩通来了。” 维朝、金乌、高昌三国从大汤掳劫女子的事情,格外让汤唯注意。 韩通的妻子是维朝人,汤唯打算从他这里问上一问。 一见到汤唯,韩通的腿就软了,扑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地,身体不住颤抖,不知道的,还以为汤唯把他怎么了。 “陛陛陛陛下,草民、草民韩通,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汤唯无奈,抬手让他请起,微微倾身,问道:“朕叫你来,是有一事相问。” 韩通瑟缩地小心抬眼,看了汤唯一眼,随即脸上露出疑惑:“陛下想知道什么?草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汤唯手里拿着茶杯微微一转,道:“你说你的妻子是维朝人,因父亲无法忍受维朝重男轻女之气,才举家搬迁大汤?” 韩通道:“是。” 汤唯道:“在与你婚后不久,镇远王要扩大军队,征召你兄长入伍,却因嫌弃你兄长病弱不要他,想把你拉了去,如果你不去,就要补交20两银子,你因交不起银两被迫入伍?” 韩通再道:“是。” 汤唯沉吟:“朕记得,上次你说‘我们家世代耕田,连吃饱都费劲,哪里交得起这么多银子’,如果世代为农,怎会连饭都吃不饱,是因为赋税么?至于后来,你的妻子回到维朝,应该也不是简单的受不了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吧?” 一个哑巴,从维朝千里迢迢地迁到这里来,丈夫还被征兵入伍去了,听上去就是个可怜人,街坊邻里再坏,可真的忍得下心去欺负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么?汤唯猜,大概率还有其他原因,才迫使她不顾安危,回到那吃人的家乡。 韩通张了张嘴,震了很久,直到丹六暗暗提醒,才恍然瘫坐在地,声音无力,对汤唯道:“陛下圣明,确是赋税之害,草民、草民······” 汤唯道:“你尽管说,朕赦你无罪。” 在巨大的地位差异面前,即使上阵杀过敌的韩通也冷汗连连,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天威面前,斟酌片刻,道:“是······陛下明察,确是因为赋税。” “我们一家有十几口人,每人需要按人头纳税,在我先祖父时,家里还有十几亩地,地里的耕种产出勉强够十几口人交税,不过各种天灾人祸,洪水蝗灾、税收加征、爹娘病重······我们不得已,被迫卖了几亩地,这交税所需,一下就不够了,村子里与我们情况相同的有不少,我们土地越来越少,可依旧要按人头交税,我们手里本来就没有银子,年年这样下去,这、这、这如何承受得了?” 韩通小心翼翼地瞅着汤唯,绞着手指,道:“没办法,不少人逃进山里,当了土匪,我的妻子也放弃大汤的一切,回了维朝,虽然他们当时举家搬迁,在维朝还有几亩薄田因底子差,一直没有卖掉,后来便成了草民妻子不多的依靠。” “原来如此。”汤唯若有所思。 大汤一直实行的是租庸制,简单来说,就是根据土地、和人头分别征税,租是指田地,不论男女,每人每年都要根据土地多少缴纳一定数额的粮食,即使失去土地,也要交税,庸是指力役,即每个成年男丁要无偿为官府服役二十天,修河道、铺路、开官道、挖矿等,不仅累,还没钱,极容易死人,若不想去,可以用粮食布匹等来换,不过这种奢侈之事,非一般人可行。 韩通继续道:“其实,大汤有不少被带到维朝的女子,自小知道自己以后要交税,又要嫁人,给夫家增加负担,都不知如何是好,来到维朝后,发现自己不用交税,半数人觉得还行,就此认命。” 在维朝,实行的也是租庸制,不过与大汤不同,维朝、高昌、金乌三国的赋税,只针对成年男丁,女子不论。 “怪不得,这也是一种对女子的安抚措施。”汤唯喃喃自语道。 穿越还不久,他就面临西戎那边的战事,忙不迭从后宫与朝局中脱身,根本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大汤的赋税情况,更是不知道,人民被压迫已到了如此之深的境地。 租庸制,在封建社会的盛世的确有效,国家的土地均分给农民,每个人都能有土地耕作,遇上天灾人祸朝廷减税,也过得去,人民生活和乐。但自从“汤唯”变成暴君,国家实力日渐往下,有什么灾殃,暴君也不肯减税,失去土地的人民越来越多,躲进深山藏匿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少了,集中在大地主、贵族阶层的土地多了,按人头算的税法不变,国家整体的赋税就会减少,经济实力也变弱。汤唯深思良久,认为还是得改革赋税制度。 然而,诸多想法,也只能等仗打完再慢慢进行。 不止赋税、女军、女医、女官、军队改革、发展生产力、破除贵族教育垄断······一桩桩一项项,都是他想慢慢改良的。 “先打下金乌再说,这场仗打完了,很快就可以回国。”汤唯望着水榭外轻轻晃动的荷叶喃喃自语,“平侯王,这事我先记下了,萧良安与陈归雁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信可有收到,上次传信回来,他已和陈归雁汇合,携数十万士兵兵临金乌边境,他们的城墙建得厚,加上早有准备,听上去很难打,我得再写几封信去······” 见汤唯陷入沉思,丹六很有眼力见地把韩通带下去,嘱咐他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韩通坠坠难安,抓着丹六的手:“丹六公公,我真的没事吧?上次攻入城,我脱离队伍,第一时间去找我的妻子,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真的很担心,陛下不会因此怪罪我吧?” “当然不会,你别庸人自扰了,做好该做的事,照顾好妻儿,放心,陛下不是嗜杀之人。”丹六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对他话里所言“公公”很是嫌弃。 把手从他手里收回,又收下他几粒银子的“贿赂”后,韩通腼腆地笑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心地转身走了。 丹六对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往回走的路上,忽然天旋地转,地面隐隐颤抖,咆哮着震落半山石头,待他惊慌中稳住身子,赶紧朝水榭跑去,一边跑,一边朝震源中心望了一眼,咋舌道:“这是地龙翻身了么?阵势可真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地 第31章 地 地震发生的瞬间,汤唯刚好放下方枫玥递来的茶,临水的连接直接断了,好在水榭基础牢固,震落了半扇窗,便无大碍。 倒是他刚刚出来的书房,直接轰然倒塌,震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房梁裸露,粗糙的断面干枯开裂,一根房梁塌在汤唯常坐的位置上,所有人心一阵后怕,纷纷庆幸汤唯在地动前离开了此地,毫发无伤。 “陛下福泽庇佑,天祐我大汤。”众人高声唱道。 可汤唯心中并没有放松,他走上高处,眺望金乌国的方向——那里才是震源中心。 金乌,高大厚实的城墙前,大汤及扶桑的士兵东倒西歪,被地震震得面带惊慌。 他们即将攻打金乌,军队已整合完毕,依萧良安的意思,大汤士兵与扶桑士兵各出一半,作为头阵,众人磨合了几天,皆表示没有问题,饱餐一顿,养足精神,兵临城下时,竟然忽然迎来了地龙翻身。 扶桑的小兵阿昭心有戚戚焉,拉着旁边堪堪站稳的士兵窃窃私语。 “哎,你说,我们快要攻城,这金乌突然地动,是不是不详的预兆?” 每当做重要的事情时,国家都会举行祭祀,占卜,以判凶吉,阿昭离家前,家里喜欢跟着江湖术士上蹿下跳的妹妹就给他露了一手,拿出一把蓍草,神神叨叨地给他起了一卦,最后眉毛揪成毛毛虫,把他急得上蹿下跳,再告诉他这是吉兆。 年轻的阿昭颇为鄙夷,收拾好包袱准备上阵打仗,抬腿往外走,道:“早说是吉兆啊,愁眉苦脸干啥,吓死你哥我了,别怕,等哥回来,给你带金乌的美食,包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妹妹只有萝卜头大小,头上顶个啾啾,皮肤白皙,样子讨喜,从榻上跳下来就抱住他的大腿,不许他走,两行泪和一行鼻涕挂在她脸上,她被阿昭迈步带着往外走,挂在他腿上闹得翻天覆地,哭喊道:“不行不行,不准走,虽然是吉兆,可卦象凶险,此去必然九死一生,哥我不要你走。” 她从阿昭腿上跳下来,抹了一把泪痕,冲进屋里,拿出压箱底的银子,裹在怀里,又风风火火冲回来,把银子全部塞在阿昭大手里,道:“哥,这些都给你,你用钱买命,用钱买命。” 阿昭万般无奈,伸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一脚走进隔壁邻居家的院子,对里面大声道:“王婶,妹妹我放这了,你帮我看着点小萝卜丁。” 王婶和即将上阵的儿子拖拖拉拉拉拉扯扯执手想看泪眼地出来,“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哭成泪人的妹妹,推了一把儿子,道:“好,走吧,你们走吧,干粮都带了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回来。” 王婶的儿子王大狗瓮声瓮气道:“娘,我知道了。” 便转身和阿昭走了。 此刻,王大狗心中也满是迷茫,亲人在家,他们都有牵挂,谁不想平平安安回家?刚要攻城,就遇上地龙翻身,听上去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然而,王大狗依旧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握紧武器,低声道:“别怕,我看不一定,你妹妹很灵的,她说是吉兆,就一定是吉兆,不是说路途凶险,九死一生吗?结果是好的,再多困难,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他说得又低又急,丝毫没注意整支军队已经在萧良安与陈归雁的指挥下,分别分成两拨左右贴近城池,越靠越近,精神紧绷到极致时,忽然打头几人冒出一阵疑惑声。 阿昭回过神来,手肘捅捅王大狗,示意他一起跟着水涌上前,看看怎么回事。 此处城池城墙高而宽广,叫阵的敌人不少,城内连日生起炊烟,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可地动震裂了墙,萧良安带入前望,蓦然发现,此处竟是空城。 城里除了老弱妇孺,根本没几个有抵抗能力的成年男丁。 众人哗然,震惊地接头交耳,被萧良安严厉喝止,提高警惕分批入城。 陈归雁打马来到萧良安身边,也是一脸严肃,声音沉稳:“将军,城中秩序井然,不像是城中守将仓惶撤退,将军慎重,恐有疑计。” 萧良安夹紧马腹,鹰眼般的视线锐利地扫视仓惶逃进屋内的老妇,颔首,命令道:“全体警戒,遇到可疑之处,立刻发出信号!” 陈归雁立即带入搜查,可的确没遇到任何人阻止、抵抗,仿佛城内守军知道他们要来,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留下一城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几天前在城外多次商量的攻城计划变成一个笑话。 阿昭越探查越奇怪,王大狗心中满是高兴,又活了一天,从酒肆捞了一坛酒,开开心心道:“还真没人,金乌也实在太弱了,知道我们十万大军压境,马不停蹄就跑了,真是惹人笑话。” 阿昭冷着脸,皱眉拍下他手里的酒坛,在酒肆里到处敲敲打打,看看有无敌人躲在里面,抽空回头道:“别贫了,将军让我们搜,你喝人家的酒,小心触犯军纪。我听说大汤的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上次攻进元香城,就杀了几百个违反军纪的士兵,毫不留情,你小心撞到萧将军刀口上,就算我们是扶桑的,依我看,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怎么可能,上次被斩首的那几个,都是真正违反了军纪,我不过拿一坛子酒,算得了什么?将军不会为这点小事惩罚我的。”王大狗不以为然,但阿昭催得急,他只好骂骂咧咧放下酒坛,拿起武器随他搜查。 阿昭搜查完酒肆,带头朝外走去,头也不回道:“你别以为拿坛酒就没什么事了,大错大惩,小错小惩,要是因你疏忽被惩罚还是小事,真正怕的,是你这种心思害死了你自己。” 王大狗叹了一息,什么也没说,跟着阿昭老老实实出去。 谁都没注意,在房梁上,竖着一个隐藏极好的男人,带着黑布遮面的眼睛里,闪着金乌一样璀璨耀眼的光。 士兵效率很高地搜查完毕,陈归雁赶来汇报:“将军,城内的确无人,清点完毕,老弱妇孺共有三千三百八十八人,依他们所说,城里的士兵守将几日前就弃城而逃,命令他们在城内大肆制造动静,点燃炊烟,装作城内很多人的样子,以此糊弄我们。” 萧良安脸色沉凝,半晌,道:“空城计。” 陈归雁不解:“他们是拖延时间吗?” “管他们是不是拖延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城池,陛下必然会奖赏我。”萧良安仰天大笑,哈哈几声,吹了个又长又响的口哨,在树梢敛翅休憩的雄鹰猝然离梢而至,在萧良安头顶盘旋三圈,疾速落在他的手臂。 他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将纸系在鹰足上,赫然抬手,命雄鹰送信回去,接着勒紧马缰,举着长枪大喊:“留三千士兵驻守此地,剩余兄弟,随我继续前进!” “是!驾——众将士跟上!不许掉队!”陈归雁扭头大喊,点了几个校尉与一个都尉留下,其他的皆涌进城池,向下一个城池走了。 因为这场地震,萧良安发现敌军用的是空城计,气势高昂,一路高歌猛进,不折一个士兵,接连拿下四座皆做空城计的城池。 即将逼近金乌国都,萧良安终于勒停战马,搂一把不复飘扬的马鬃,解下马镫壶痛饮一口,爽快道:“一路走来,金乌城池皆空无一人,看来知道是我们十万大军压境,打不过,便通通窜逃了,连自己国家都保护不了,哈哈哈,真是没用。” 陈归雁策马担忧,眉头紧皱,劝道:“将军,说不定他们在策划什么计谋,不可轻易掉以轻心啊。” 萧良安横了他一眼,不悦:“能有什么不妥,你太小瞧我了。” 他斜了一眼当地被留下来的居民,大声笑道:“金乌派去援助维朝的将军被我打得灰头土面,灰溜溜地带着一帮虾兵蟹将回来,他们国君必然是知道本将军不好惹,才包袱款款收拾收拾逃离这里,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不要再说了,动摇军心!” 陈归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个明显的“川”简直像有河流要从上面流下。 他心中忧叹,奇道:将军一向稳妥谨慎,怎的这次异常颇多,他却如今贪功冒进,莫不是真被功劳冲昏了头脑? 萧良安瞥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爽朗一笑,大掌用力拍到他的肩上,发出“砰”的一声,像做美梦似地眯起眼睛,道:“我得赶紧拿下金乌,回去见我的心上人,归雁,你可成婚了?” 陈归雁恍然大悟,摇摇头,道:“并未。” “哈,那等咱们凯旋,我求陛下给你许个好人家,看你畏畏缩缩,这不敢做那不敢做,怕什么?!此次功劳最大的就是我们,别歪歪叽叽的,跟我上,你就等着升官吧!”萧良安哈哈直乐,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陈归雁汗颜,抹了一把汗,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将军,还是让人前去探查一番。樽月!樽月去哪了?” “探查?不必了!”萧良安大手钳住他,想好玩似的在他□□良马屁股上重重抽了一鞭,看他的马吃痛,带他嗖地冲出去,笑:“你不相信本将军?叫什么樽月,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他故意瞥了瞥暗中各色不明视线,扬声道:“这场仗我们赢定了,就算金乌有埋伏,我也不怕!” 陈归雁心里叫苦,不言,埋头挺进。 大军步至一座山谷,果然,如他所料,前后忽然出现黑压压一片敌军,手里皆举着利器,显然已早有准备,就等着在这里埋伏他们。 陈归雁眺目望了一眼,心一沉。 瞧这数量,肯定不止十万。 说有三十万还差不多。 随着敌军越来越逼近,陈归雁的心越来越往下沉,看样子,是金乌把所有城池中的成年男丁都纳入队伍,编入军队,一起守在这里——进攻国都的最后一步——磨刀霍霍,选择埋伏他们,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虽然中了埋伏,但陈归雁没有埋怨,他看了眼高高坐在马背上的萧良安一眼,心想:面不改色,萧将军心里一定有成算,不愧是少年将军,我也要像他一样,戒骄戒躁。 与陈归雁一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士兵如王大狗一样,看到敌军包围大脑就蒙了,拿着武器别人说什么都听不到,等阿昭拉他一把,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双腿抖如筛糠,几乎抬不起来了。 “阿阿阿阿阿昭,这可怎么办?”王大狗拉着阿昭的手,视死如归地痛喊:“今生是兄弟,我们来世,也要当兄弟!” 阿昭脸上的无语几乎化成实体,伸出手把两片眼皮扒下来。 他昂昂头,示意他往前看,道:“暂时还不会死,收起你的鼻涕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王大 第32章 王大 王大狗不明所以,抬头望去,只见萧良安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军,脸上没有丝毫俱意,不仅不怕,反而放下武器,举手投降,面上还带有神秘微笑。 王大狗一头雾水,山谷中嗡嗡回响起士兵的疑问声。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中了埋伏,就这样放弃抵抗了吗?”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金乌和大汤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扶桑的骗局?” 王大狗听着这些言论,眼神中有惶恐,拉着阿昭的手,又低又快地道:“阿昭,我们走吧,萧将军举手投降,必然是觉得我们没有胜算,所以想减少伤亡了!” 阿昭无奈把手从他有污泥的指甲缝里拔出来,安慰道:“不会的,萧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王大狗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声音拔高:“你怎么知道,只跟着人家打了几天,你就这么懂了?别傻了,听话,我们一起跑,我掩护你。” 阿昭摇摇头,反手把他往队伍中间拉去,小声道:“我相信大汤的将军一定是心里早有成算,不会面对敌人,一场仗都不打,就举手投降的,你且看着吧。” 王大狗一脸苦色,两人就这样随十万友军一起被掳,武器被缴,束手被压进了金乌国都。 被压在地上时,陈归雁还满脸屈辱,愤愤不解,道:“将军,为何不反抗?” 萧良安抬头望向太阳,嘴角挂一点神秘的笑,颇为无奈地让束住他的士兵下手轻一点,叹息道:“这里是山谷,地形无优势,我方人数远远少于对方,且山坡上还有投石机,火油,你是想我们全军覆没吗?反抗,呵,用什么反抗?” “可是······”陈归雁还想再说什么,被萧良安拧着眉制止了。 洛密往萧良安腿上踹了一脚,成功把他踹倒在地,恶笑三声。 萧良安对他微微一笑,松了松肩膀,回首对他悄声道:“别绑那么紧。” 洛密又怎会听他的,利落甩他一耳刮,特意拿了根结实的绳子,给他绑得结结实实,自己亲手提着,去见金乌国君。 金乌国都,在城门遥遥眺望大汤俘虏被押送完毕的国君拿着战报,笑得几欲直不起腰。 连道了三声好,对洛密满意道:“你做的很不错,即日起,册封为金和大将军,掌军十万。至于萧良安,你想点办法,下次见他,我希望他已愿意投降,调转刀口,去取大汤暴君的项上人头。” “是,谢主隆恩,臣一定下一番功夫,好好令萧将军改口!”洛密手里提着萧良安,闻言,立刻高声跪下,谢主隆恩。 待洛密带着萧良安等俯首退下,金乌国君才走到侧殿,把隐藏在城池中的暗卫叫出来,冷笑道:“你听清楚了?他果真是这样说的?” 暗卫眼里闪过耀眼的金光,正是潜藏在房梁上,未被阿昭发现的那位。 他点点头,重复道:“没错,属下亲耳听见,萧良安对副将说,‘这场仗我们赢定了,就算金乌有埋伏,我也不怕’,在山谷遇上埋伏时,脸上未见惊慌,反而还暗地里对擒他的洛密将军使了个眼神,对将军轻声道‘别绑那么紧’,洛密将军听了,去拿了根绳子,把萧良安与其他将士隔开,亲自绑了他,来见国君您。” 金乌国君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敛下眼中冷光,对暗卫道:“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天空乌云笼罩,阴沉逼人,压下一片不详的氛围。 国都宽广的校场上,竖起一个离地三米的台子,边上拔地而起一座富丽堂皇的观景台,金乌国君端坐起上,兴奋地指指点点,比比划划。 “将萧良安带上来。” 话音刚落,洛密就提着萧良安背后的衣领一步步走上台阶,跪倒在国君面前。 国君温声道:“萧良安,这几日,你可认清现在的处境了?可有想好,是否要投降,当我金乌将军?” 萧良安嘴角挂起硬骨头般难啃的微笑,轻蔑地斜眼看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洛密眉毛一挑,立刻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正想发怒,萧良安忽然似想到什么,神情猛地一变换,看上去都有些狰狞。 被他一踹,立刻转变了态度,恭恭敬敬低头,道:“是,我愿为金乌领兵作战。” 洛密惊讶,心想:被我痛不欲生地折磨了三天三夜,来之前还如此嘴硬,怎么一到国君面前,就变得乖顺无比,与往常态度迥异?莫不是中邪了不成? 再观上面,国君听了,不喜反怒。 高高一挥手,让洛密把萧良安带到台子上,轻描淡写道:“将军嘴上说说,可不算,不如为朕一舞,以表心意?” 台子离地三米,边缘插上了一圈稻田里用于驱赶鸟雀的稻草人,稻草人上,施了大汤皇帝的画像。 一人深深弓着腰前来,呈上一托盘,托盘里,是一套不算暴露的女装,旁边还放了脂粉和发髻,显然,是要萧良安扮作女人在汤唯的画像前为他跳舞了。 台子边缘,已慢慢聚集了不少金乌将士,各个指指点点,捂着嘴对萧良安予以嘲笑。 萧良安脸上微变,立刻被金乌国君捕捉到,威胁声沉沉传来。 “怎么,萧将军可是不愿?” 洛密等脸色也是微变,似乎不曾想到国君会这么羞辱敌人。 他眼眸微暗,上前阻止:“萧良安是您要招揽的人,这样折辱他,似乎不妥。” 可他越说,反而越坐实了金乌国君心中他与萧良安有牵扯的想法,哼声道:“只是嘴上说说,如何做得了真假,朕倒要看看,萧将军是否真的投诚金乌。” 他凉飕飕的眼刀扫向周围一众蠢蠢欲动的大臣,寒声道:“再进言阻止,朕可就一视同仁,让你们上去为萧良安奏乐了。” 国君一意孤行,众人愁眉苦脸,无可奈何。 无奈之下,众人将目光齐齐移向萧良安,既觉得他不可能答应,也不想闹起来待会不好收场。 众目睽睽下,萧良安收起不悦神色,挤出假笑,伸手去拿那套女装,道:“能为您做舞,是我的荣幸,洛将军日夜在我耳边述说金乌有多么繁荣昌盛,小子不才,但曾在心中发誓,这一辈子,都要跟随明主。” 萧良安答应了,众大臣心头微微放松,洛密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懈,不过怎么看怎么不解,这萧良安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哪根筋没搭好,竟然一反常态,这种事都愿意做? 被敌军将领“恭维”了一番明主,金乌国君哈哈大笑,乐得笑声传遍观景台,半晌,终于收敛笑意,道:“好,那就劳烦萧将军为朕做舞一支,聊表不分青红皂白喜酒台斩杀我方来使的歉意了。” 金乌国君大言不惭道,似乎根本不觉得当初自己派人夺去情报被杀是自己的不是,反而怪罪大汤。 萧良安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表出一个歉意的笑,矜持一点头,在台子中央跳起舞来。 在萧良安开始跳起舞时,手下众多士兵都被齐齐绑着,围上来“欣赏”他们将军的舞姿,所有人脸上都是屈辱仇恨,让金乌国君心里的痛快暴涨,观景台上不断传来爽朗的笑声,让底下被绑着的人恨意成倍增长。 三个国家中,本地女孩出生最少的就是金乌。 周围持兵锐甲的士兵站得松松垮垮,在太阳下一个个影子东倒西歪,呈松散之态。 很多士兵并不是本来就是士兵,在开战后,洛密向金乌国君进言,将所有城池的壮丁都编入军队,强迫他们入伍,剩余战场上嫌拿不动刀的老弱妇孺,则通通被抛弃,不停上演空城计,拖延大汤进攻的时间,让他们能够聚集在山谷边,从容布局。 校场周围有不少拥搡着被迫凑过来的老人小孩,这里几乎聚集了一整个国家的半数人口,需要的粮食、水源供应当然不是简单就能搞定。 一部分割舍不下亲人的士兵拖家带口来这里,他们带来的人此刻就派上了用场,纷纷在场内瑟缩着跑动,做些吃食、烧水等事。 樽月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立在离台子十米处,看着萧良安刺眼的舞姿,满脸不爽。 一个妇女带着孩子走过,将饭送给不远处被迫入伍的夫君。 萧良安被洛密折磨了多久,他们就被绑了多久,没有水、没有饭,嘴唇发白,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飘。 男人已经开始吃饭,樽月收回目光,心里平静,半点没有动容。 两人低头窃语几句,妇女回来时,看附近无人关注,竟飞快地把半个馒头塞入樽月嘴里,小声叮嘱道:“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快吃。” 樽月一愣,下意识就想把馒头吐出去,还想痛骂:“谁稀罕你这个破馒头!” 可刚有动作,旁边一起被捆着的陈归雁眉心一跳,立刻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樽月一口气憋在心里,疑问连连,台子上的萧良安瞥见了,也暗地里点头,示意他吃下。 樽月只好不动声色地把馒头吃下,过了不久,妇人再次过来,又假装不经意,把半盆水撒阻止他脸上,刚好助他吞下。 台子上的萧良安见了,终于沉下心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默默观察金乌士兵巡逻走动位置,心想:希望事情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 第33章 在 在第一次发现金乌使用空城计时,萧良安就将情况通过鹰告知汤唯,汤唯回了七个字:将计就计(反间计)。 萧良安思索片刻,决定就坡下驴,给金乌国君好好演一场戏。 在金乌校场的郊外不远,萧良安提前留在各个城池驻守的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周围,等待一声号响。 观景台,醉醺醺的金乌国君懒懒地躺在龙椅上,身边依偎着一个柔弱无骨的女子,眼神泛起涟漪。 那是伪装成美人的丹六。 乍一看到,萧良安也一脸懵,若不是汤唯传的信上确确实实告诉他这是丹六,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太阳越来越大,吃上了饭的士兵姿态松懈,缺乏食物和水,加上烈日灼烧,让被绑着的士兵心头焦躁,校场闹哄哄一片。 一大臣举起手挡着阳走过,在国君耳旁小声道:“皇上,俘虏众多,留着这么多人终究是个隐患,皇上不如现在处决了他们?以防不利。” 金乌国君眯了眯眼,低下头啜饮了一口美人递过来的一杯美酒,不屑道:“他们能对朕如何不利?几天不曾吃饭,手脚无力得像个软脚虾,有何可惧?” 他弹了弹自己身上闪得人不明所以的龙袍,意味深长道:“再说了,朕穿着龙袍,他们能对朕怎样?” 他的衣裳可是特制的,整个金乌,只此一件!连工艺也禁止被他传出去,就算有人提刀,也刺不穿他身上穿着的龙袍。金乌国君想道。 “是,皇上所言极是。” 大臣顶着同僚的视线,还想进言,被金乌国君好一通狗血淋头地乱骂,讪讪地缩肩退下了。 萧良安一刻不停地在台上跳着,国君脸色好了一些,余光瞥见低头不言的洛密,眼里闪过寒光,心里冷呵一声,面上扬起笑,温和地让侍人给他倒酒,道:“有酒有舞,也算是给将军开个庆功宴了,来,喝一杯!” 洛密立刻起身,恭恭敬敬举酒饮下,道:“君赐不敢辞,恕臣多嘴,萧良安将军,可不止舞跳得好。” “哦?此话和解?”金乌国君来了兴致,俯身微微向洛密倾了一下。 洛密一口豪饮完酒,微笑道:“萧将军不仅舞跳得好,体质也异于常人,皇上不知,萧良安天生恢复能力极快,割破皮肉,不过顷刻便能长好,据说,即使足足被割上三千六百刀,他都不会死,皇上可想一试?” “这当然,竟有这等奇事?不可不观!”国君立刻吩咐下去,好整以暇地高坐龙椅上,等侍从给他呈上萧良安身上的肉,再慢慢割下去,看他是否真如洛密所言。 美人含笑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仰头劝道:“皇上,再喝一杯吧。” 声音娇软,糯意连绵,金乌国君一下心就酥了,就着他的手就喝下一杯酒,觉得今天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美人的笑脸在他视线里都恍惚起来,快活地晕飘飘,他想站起来,却忽然口里溢出鲜血,一头倒下。 众人瞬间懵了,心里顿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们都中计了。 扮猪吃老虎的萧良安终于露出了凶残的真实面目,并指在嘴边嘹亮地吹了一声,鸟喙锋利的黑鹰从头顶掠过,得到信号的军队立刻暴喝一声,群涌而入,一部分杀死金乌阻路的士兵,一部分前去救援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己方士兵。 丹六拍拍身上的血,从龙椅上站起来,眼神冷而冰。 轻蔑地在金乌国君身上踢了一下,不悦道:“就你还想打赢我们大汤?做梦呢吧!” 洛密想起身做出什么营救,可刚走一步,唇角就溢出鲜血,浑身无力地面朝下倒了下去,右手徒劳地向前。 想抓,什么也抓不到。 丹六啧啧道:“真是可怜。”随即毫不留情地从一地混乱中走了出去,藏在暗处,看萧良安冷静主持大局。 国君的暗卫被杀,主要将领被杀、众位大臣齐齐自裁,抑或是被捅了个心肺漏风。 一连串的头马不停蹄地被送到元香城,代表金乌的地图被汤唯食指拂过,一座座城池渐渐染上代表大汤的颜色。 汤唯眼眸闪着光,手指在众多如何发展国家的书籍上一一滑过,暗声道:“改革必须发展生产力,大汤主流用的纺织机器还是效率太低了,我得想想怎么提高纺织效率才行······” 萧良安领兵打仗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闲着,找了不少治国的书,努力学习,提高自己。 元香城留有一批士兵驻守,他时不时就召几个士卒觐见,问问他们家庭、生长,借以更加踏实地了解大汤目前的状况。 有一小兵提及道,他娘眼睛不好,为了给他攒钱娶妻,替布纺织布,日夜不停,熬坏了眼睛,磨破了手,一个月只织得三匹布,织一匹布只得半两,一个月也赚不了二两银子,家里过得很是艰难。 后来有一段时间,大汤突然暴雪,天气极寒,朝廷出资向布坊买布,按户无偿供给给百姓,所有布坊都拼了命地想拿下这单生意,这个小兵的娘工作的布坊,布坊主更是给出了一天半两的工钱,可惜事发突然,再怎么连夜缝制,招募人手,也没能按时交上规定的成衣,还得拉下脸皮朝死对头去借人和纺织机,白白丢了好大一个脸。 朝廷给的棉花、纺线都是够的,栽就栽在纺织效率太低,成布数量太少。 由于朝廷是免费发放,救助百姓,待雪季结束,还要回收,所以对布坊有严格的纺织纹样及大小规定,他们没法直接用已有的成布,才使得如此捉襟见肘。 不止纺织,汤唯还听到诸多新奇而令人急迫想要改变的故事,待他收拾好残局,从容回朝,必会想办法一一推行下去,不过现在······ 汤唯坐在书案前,提笔沉思。 血流成河的国都,萧良安没有急着领兵回朝,而是留在这里,清扫各种不安分的尾巴。 金乌的国都建得颇为豪华,后宫奇珍异草无数,雕梁画栋,皆是仿照大汤皇宫的布置。 后宫里的妃子都已一杯毒酒结束余生,萧良安一路走去,心中颇多感慨。 国破家亡,无力保护自己的人会得到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一条条尸体投了井,撞了柱,喝下一杯毒酒歪倒着抱在一起,脸上还有泪痕。 然而,走着走着,他却看到一座大殿远远升起黑烟。 萧良安蹙眉,立刻提刀赶去,边跑边喊:“赶紧带入打水来,不知陛下吩咐,不可轻易毁损。” “是。”陈归雁叫人应了,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水桶跟着后面,及到冒出黑烟的大殿门前,却忽然愣了,并懵逼地面面相觑。 满屋锦绣的大殿之中,堆着无数绣工精致的布料,每一匹,都闪着异样的光芒。 在众多布匹中间,跪着一位老妇,大约七十岁的年纪,面目慈悲,下巴抵在胸前,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所有人都被此情此景震惊了,萧良安喝令道:“快,泼水!” 陈归雁反应过来,将手中的水桶泼出去。 身后的士兵也随之跟上,一桶皆一桶水泼向燃烧的大火,老妇睁开眼,疲惫地道:“你们想做什么呢?我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上天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她喃喃道,空洞的眼神望向大殿上方。 这里是她工作一辈子的秀坊,也是困了她一辈子的地方。 因为自小手艺出众,她被师傅抱进秀坊,当自己一身本事的传人,可她太过聪慧,早早研究出足以挡住大刀全力一劈的布料,又生在金乌,所遇非明主,因此被金乌国君囚禁,命她为他一人做衣,又怕工艺传出,只许她一人待在屋子,数十年,不曾与旁人说过一句,只能看到送饭之人的一双手。 后来,她研发出可以提高织布效率的织布机,本以为国君会因此大喜,就此放她出去。 不料国君自私自利,竟不顾发展生产,壮大国家,盛怒之下,一脚踢翻了她制作的织布机,并加强对她的看守,连给她送饭的人的手都看不到了。 如今,国破了,她的自由也来了。 火被灭了,妇人却笑得更深,一头撞在柱子上,决绝地死了。 萧良安想阻止,却震惊发现,老妇寻死之心强烈,连柱子都被她撞凹了一个浅坑。 在她住的房间里,萧良安搜出织布机手稿和图纸,以及妇人临死前绣在一匹布上的生平与不甘。 在场人无不动容,皆默然为她流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金 第34章 金 金乌亡了,高昌也亡了。 处理好残余的战局后,萧良安带兵返回元香城。 战局临了,扶桑前来援助的士卒即将与大汤分开。 阿昭和王大狗挥手与刚刚浴血奋战过的大汤士兵告别,恋恋不舍,想到能够回家,心头又松快活泛起来。 庆功宴结束后,汤唯点了陈归雁守城,带着萧良安一起到两国查看可能有铁矿的两座山,顺便逛到扶桑,将指点得一众大臣心服口服的宿白迁给带了回来。 宿白迁确实有几分本事,在他勾勒的两块地方,均发现了矿产,不过一块是铁矿,一块是铝矿。 汤唯识别出来,有些惋惜。 古代还没有这么高深的技术,可以提炼铝矿,不然,汽车、飞机、手机、电脑······什么高科技他拿不下? 可惜啊,古代科技太落后了,连铁矿里的杂质也需要多种工序才能去除,更别提铝矿了。 汤唯走在只能当做普通黏土用的铝矿之中,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座金山而无法开掘,深深叹了一口气。 宿白迁道:“陛下为何叹息?” 汤唯摇摇头,只道:“朕是在想,这么大一座山,阻挡在金乌国都和其他城池之间,该如何是好呢?” 从风水上看,国都附近有山有水,条件不错。 然而此地高山隆起,逼近国都,形成冲涌之势,对住在里面的人不利。 也不知金乌开国国君是如何想的,竟把国都安排在这样的地方。 宿白迁摸了一把胡子,道:“陛下不必烦忧,此山虽高,我们俘虏众多,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不管多少座山,通通皆可夷为平地。” 汤唯失笑,调侃道:“去了扶桑一趟,你变化不少嘛,既然人手问题不用考虑,那么开掘出来的泥土,我应如何处置呢?” 宿白迁不必思考,即可回答道:“烧陶、烧砖、铺路,重新建设城池······” 数十条用途,数十个方案被他清晰地吐出,汤唯连连惊叹,道:“幸好当初在离开前劫了你,不然朕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宿白迁老泪纵横,道:“陛下说笑了。”心想:原来您也知道这是劫! 只不过现如今,他已不再问老天,当初怎么是他被劫。 这一切都自有定数。宿白迁心想道。 反正人也这个岁数了,多经历一些,待日后回想起来,才觉得人生没有虚度。 汤唯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越来越倚重他。 矿山树木稀少,泥土裸露,汤唯命人挖了一个深深的洞,里面支上几根粗壮的木柱,再辅以石板,作为支撑。 走到山洞深处,萧良安手里的火把一明一灭,警惕道:“陛下,此地恐有危险,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吧。“、 萧良安一直在前面开道,山洞狭窄,只他们三人在内。 若有人要对他们不利,此时是个很好的下手时机。 “嗯,你说的在理······咦?这是什么?” 汤唯拢紧衣服,准备离开,忽然脚下一硬,踩到了什么,发出疑惑。 “陛下让开!让臣来看看。”一听似乎有异,萧良安原本紧绷的神经立刻被触动了,一个猛扑,猛虎般奔过来,把汤唯护在身后,低声道:“不是没有亡国之人心怀怨恨,故意设计谋害之事,陛下谨慎。” 被萧良安这么一说,汤唯也严肃起来,点点头,麻溜地换了位置,探头往那边望。 明暗颤动的火把靠近地面,接近被汤唯踩中的那个东西,银白色的轮廓逐渐明显,萧良安一愣,道:“陛下,好像是银子,可仔细看,又不想。” “没有危险吧?让我看看。” 汤唯错过宿白迁,向那边瞅去。 一看,惊喜交加。 这哪里是银子,分明是极其稀少的纯铝。 大概有拇指那么大,闪着金属光泽,然绝非银。 汤唯心想:纯铝稀少,这么大块的铝,更是稀少。 在科技并不发达的古代,一块同样大小的铝能比金银贵十几倍,而这些都是他前世生病时,在书上无聊翻到的。 当时因为没钱治病,对价格特别敏锐,周边又摆满了在现代随处可见的铝制品,阴差阳错,就这么记了下来,还在穿越后派上了用场。 宿白迁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他激动道:“陛下,不管这是何物,只要全天下只此一件,就能带来庞大的价值,就是不知道······” 汤唯道:“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此物长期佩戴在身上,是否对人体有害啊。” 汤唯用自己贫瘠的知识想了想,道:“天下恐怕只此一件了,朕觉着,对人体是无害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避免接触,找个盒子把它装起来,在牲畜间放一段时间,以后有人问起,我们也会承诺经过试验,必定没有危害。” “陛下高见。”宿白迁和萧良安异口同声道。 三人都未想到,在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山中,汤唯随脚一踩发现的东西,日后竟能给大汤带来比十个铁矿还要巨大的利益。 回到元香城后,汤唯与手下不多的几位能臣举行了个会议,集中商讨这几个国家日后怎么处置的事宜。 此次会议集中的重点主要在人口、土地及改制三个方面。 具体来说,问题是:人口如何安置?被从大汤拐到其他国家的妇女怎么处置?土地如何分配,是继续按照原先的赋税还是换成与大汤同样的赋税制度?土地日后安排耕作什么?良种何来?维朝、金乌、高昌要改名叫什么?彼此之间的道路要如何打通?在哪里设置官府?管理这几块地方的官员从何处调来?等等等等。 汤唯不能完全依照原样,也不能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凡是慢则缓,急则乱。 提出诸多问题,汤唯和声道:“众位有何高见,不必拘束,痛快道出。” “是。”金向南率先发言,尽心竭力道:“陛下,我在维朝待的时间久,对此地了解更加清晰。陛下所说此类问题,我已一一列出可供实施之法,供陛下过目。” 由于还并未正式授官,金向南还不曾在汤唯面前自称臣。 然而观宿白迁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将各处不说打点得有多好,起码不出乱子,已能证明她的能力。 归根结底,金向南此前并未当过官,学的也最多只是如何执掌中馈,做好一个戴上主母面具的暗卫。 汤唯毫不吝啬赞美,大肆赞扬了她一番,接过她手中的奏折,一五一十细看。 金向南微微扬唇,低头叩谢。 金向南提出的,主要是关于人口如何安排之事。 金乌、高昌、维朝的土地各有不同,比如金乌,土地山峦起伏,人口多为男性,土地贫瘠,不擅农耕,猎户比例较大,而高昌,地形平广,土地肥沃,气候湿热,适宜种植棉桑。至于维朝,面积较大的都是黑土,适合种植甘蔗等经济作物,特别是景城,四季如春,可以大面积种植作物。 金向南建议,高昌加派人手,开垦荒地,种植棉麻等作物,维朝因地制宜,种植所需人力较多的甘蔗,金乌的人不好驯服,怕是不会轻易接受改朝换代,对此,她深感苦恼。 汤唯看完,把手里的奏折一抛,笑道:“这有何难?刚刚在高昌发现了铁矿,把他们打散,迁移到那边,为朕开垦铁矿,再留一部分居民,在金乌开垦荒山,筑窑烧砖,建造城镇。正好,金乌地理位置居北,降水少,又多山,烧砖不怕没有木材。” 宿白迁抖抖胡子,道:“陛下,大片砍伐树木,会造成水土流失,风沙加剧,实则不利。” 汤唯点点头,道:“朕不打算大幅度砍伐林木,有一个城池大小就足够了,重点是让金乌人忙起来,同时为朕所用,建设大汤。宿白迁,此事交由你去办。” 宿白迁不多的胡子又掉了一根,“是。” “至于景城······金向南,以你所见,这里可适合种植鲜花?” 景城地理及气候类似汤唯上辈子的春城,一看到这个名字,他便立刻想到鲜花。 不过,金向南迟疑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有谁会特意买路边随时能看到的鲜花?” 萧良安忽然开口,道:“寻常鲜花无人买,种不寻常的不就行了?” 反正,只要是汤唯想的,他没有不去做的。 不仅如此,萧良安稍一思索,还给出一个关于几地妇女的安置法子。 萧良安道:“景城位于维朝和大汤交界,与高昌距离不远,如果把不愿留在当地、也不愿回到大汤的女子迁到此地,教她们种桑养蚕,种植奇花,一箭双雕,能解决两件大事。” “正好,臣于金乌国都皇城,寻得此方,可制作出加快纺织效率之物,与众多精美纹样,不仅如此,按此法织出来的布匹,具有承受重斧劈砍之力!” 汤唯大喜,抚掌道:“不错,不错,这法子真是不错,待试验完毕,可在军中先配上一批,切记,此法禁止外传。” 众人道:“是。” 沉思片刻,宿白迁又根据萧良按的建议进行细化与修改:“如若她们愿意,大汤可以为她们自立女户,分发耕地。” 金向南也来了兴致:“不服管教的人通通拉去种甘蔗,开垦荒地,挖矿,修路,我们手上有这么多人,完全不会不够用。” “至于官员,暂先考核这几块地方如今各地的官员为人、学识是否达标,若合适,可继续留用,为期三年,若不行,则从大汤拨调官员来此。” “三年太长,毕竟是暂时的,我觉得一年挺合适。” “这几地城池必须改名,其余的可暂时维持不变。” 方枫玥拿来一叠白纸,摆在桌上,几人一边想,一边把觉得不错的办法记在白纸上。 删删减减,几人聊得愈发热火朝天。 气氛到了,汤唯趁机提出自己对于改革土地赋税的建议。 “现在的租庸制与现状不符,朕想改一改,就从维朝、高昌、金乌这三个地方入手,他们刚被打下来,是最好改的时候。” 宿白迁愣了一下,道:“陛下想改土税?” “不错,按照目前的赋税制度,因为天灾人祸失去土地的农民仍旧需要按土地上交赋税,可他们没有土地,这部分税负不应该加在他们身上,朕这段日子了解不少,因为承受不了赋税被迫流离家乡,入山为匪的人不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35章 金向南道:“陛下所言甚是,逃进山里的人多了,交的赋税越来越少,对国库也是不利。” “改税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土地越集中在地主和官员手里,的确不利于国。地主富裕,官员可通过官身不事农桑,同时荫蔽子孙不必交税,而农民贫苦,即使没有土地,根据律法也必须交沉重的赋税,的确不妥。长此以往,国家必会产生严重矛盾。”宿白迁沉吟一会,倾身问,“陛下想改成什么样?” “将丁税并入田税,只有有土地的人才需要交税,取消人头税,谁拥有的土地多,谁就承受更多的税负,你看如何?” 宿白迁道:“这倒有理,历数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汤唯惊讶一挑眉,饶有兴致道:“那后来为何没有持续下去?莫非是实行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宿白迁叹息一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样的税收法看似减轻了无地农民的负担,然而政策再好,也有削尖了脑袋钻空子的。前几个实行这等税法的朝代,的确在一段时间内达到了巅峰,百姓安居乐业,不过日子越久,百姓拥有的土地差异天然就会加大,而土地一多,没有土地的农民虽然不用交赋税,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从自由农转变为靠租赁地主手中土地生存的佃农。” 汤唯拧眉:“地主土地多,也是地主的事,赋税如果是按土地交,也应该落在地主头上,与佃农何干?” 金向南琢磨了一阵,此时也琢磨出些味道来,道:“尚书大人方才说总有人钻空子,是······地主为了转移自己的税收,就提高租给佃农的土地价格,换一种方式,让农民缴纳那部分不属于他们承担的赋税?” “没错。”宿白迁肯定道。 “不仅如此,有一些地区,还出现了部分官员借机新增苛捐杂税之事,抑或是故意‘丈量不准’,倒逼农民贿赂,才能获得正常的税负额度,另外,由于一段时间内的成功,导致国家人口暴涨,土地开垦远远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导致人多地少,农民得到的土地越来越少,难以养活自己,对朝政形成一个巨大的负担。” “再后来,没有那么多土地养活那么多人,流民就越来越多,与如今的局面,没有什么不同。” 汤唯心里沉重下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模仿清朝摊丁入亩的做法,改善大汤现状,然而此法同样具有弊端,等到那一天,又该如何解决? 沉默半晌,他道:“也许,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是土地兼并问题。” 宿白迁知识的确扎实,很快便给出了不少有助于缓解土地兼并的方法,比如均田制、一条鞭法等,分别是将无主土地分给农民,规定一部分耕作一定年限后归还官府,一部分在其死后回归官府,重新划分;以及合并简化苛捐杂税,用白银代替实物交税、服役等,大大减少征收手续,使得官吏更难贪污腐败,减少他们“伸手”的机会,同时,农民可以以钱抵役,就有了更多时间耕作或做别的事情,人身更加自由。 “不过,这些改革极大地触犯了大地主和官僚的利益,并未能很好推行,仔细想想,后续仍然有不少问题。” 汤唯的眉头深深皱起,如今朝廷的信雪花般飘来,从信件上面,他了解到不少大汤的窘境,地方没钱,国库入不敷出,贪官污吏不少,此地无灾,他偏说有灾,此地有灾,他更是夸大十倍不止。 单看大汤不少女子都被拐到别的国家,中央却还被瞒得严严实实,便可见一斑。 不止地方,连中央官员,由于他长时间不在京城,中央的官员已经隐隐有弃离之相,说不上逆反,不过威逼不少便是了。表现在具体上,就是大批官员集体罢官,中央瘫痪,奸佞当道。 总而言之,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汤唯这个皇帝,对大汤的管控力,已经不如一只蜗牛了。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道:“改革之事,暂时先放一放,准备启程,我们不日回京。” 萧良安道:“是。” 众人有序退下,方枫玥又送上一壶茶,轻手轻脚地帮汤唯整理好桌面,随后安静退下。 自从没有指示主动帮汤唯捏肩被他制止后,方枫玥已经知道,皇帝不是耽于享受之人,不仅于女色方面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对各种玩乐也丝毫不动心。 对此,汤唯想说:他也很想对古代各种玩乐动心,奈何技术不给力,没什么能打动他的东西。 被人解读成对享受不感兴趣,汤唯实在无奈。 新春已至,白雪初消,绿意立梢。 即将班师回朝,虽然面对的问题比以前多,汤唯心中却反而从容不少。 重病等死,和困难重重但尚有一线生机,哪个更让人觉得艰难,真是说不上来。 方枫玥道:“陛下,座撵都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出发。” 汤唯点头,正朝外走,忽然听到远远传来一声虎吼,太过惊诧,一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虎?” 丹六小碎步走上来,打了个寒颤,回答了他的疑惑:“陛下,安风寨寨主来了!” “什么?”事情太过突然,汤唯一时卡了壳,没想到顾平戈竟然会突然前来。 又一声虎叫声传来,汤唯回过神来,赶紧道:“她现下在哪里?那虎也是她的吗?” “没错,陛下,她此刻在元香城城门,陛下可要召见?” “召见?那是自然。”汤唯回头摆手,让他们暂时不用出发,顾及虎会伤人,略一思索,牵了匹马,飞身奔向城门。 萧良安也在那里,命手下将士把她拦在外面。 顾平戈不止她一人来,身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安风寨的人都和她来了。 萧良安立于高马之上,顾平戈立于猛虎之上,皆气势高扬,身背挺直。 “快让开,我有急事要见皇帝。”顾平戈道。 座下的猛虎警惕地看着四周,颇有一声下令就会把所有人都扑倒撕碎之意。 不少士兵两股战战,萧良安屹然不动,肃声道:“陛下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有何事,在此告知便可。” 樽月在元香城内到处转悠打杂,忽然听到熟悉的虎叫,眼神一亮,立刻奔出来,在城墙上对顾平戈大喊:“寨主!玉姐姐,茹姐姐!柳大哥!” 顾平戈紧皱的眉眼一松,微笑道:“樽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寨主,姐姐,你们怎么都来了,这么多人······是寨子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樽月大声回道,噌噌噌从城墙上奔下来,挤开人墙,冲到顾平戈面前。 萧良安神情冷寂,手持锐器,眉眼尽是冷厉。 顾平戈敛了笑,盯着萧良安,道:“安风寨被捣,大汤和景城联系的戒山被炸,平侯王携镇远王公然反叛,这个理由,足我觐见大汤皇帝了吗?” 汤唯正好赶到,蓦然大惊,勒停马,道:“平侯王携镇远王反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良安也讶异了,沉声道:“此事果真?” 顾平戈道:“陛下若不信,尽可派人打听。” 玉娘和茹娘跟着对他点头,连身后数百安风寨重人也跟着点头,道:“是啊,我们都是迫不得已,才来投靠陛下您,不然我们过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离开生活了这么久的寨子?” 萧良安回头,低声道:“他们一定是早有预谋,得知陛下即将班师回朝,特意炸山堵路,想阻断陛下您回去之路。” 汤唯想起上次向平侯王借兵不仅被拒,反而被倒打一耙,说他是假皇帝之事,眼眸幽深,心里有了几分成算。 他扫了一眼嗡嗡声渐大的周围士兵,道:“这事必须从长计议,随我一起进元香城,细细商议。” 丹六也怒极,道:“老天,哪有自己是主人还被拦在家外面的道理,必须好好惩治!” “平侯王居于南部,治理百姓众多,平日待人和善,怎会突然起兵?”宿白迁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惊得后背出了一片冷汗,然而他冷静得很快,迅速分析道:“平侯王从不越轨,老老实实待在南方,进京述职也总是笑眯眯的,陛下年幼时,还曾对您悉心教导,此次忽然起兵,的确出乎意料。” 汤唯没有暴君的记忆,不知道这位皇叔父和“自己”的关系,但只看镇远王愿意去沙河城,替他开庆功宴,敷衍外国使臣,而平侯王却不止拒绝他借兵请求,还在他即将回国之时起兵反叛,就可知他们关系不好。 至于平侯王往日种种和善,怕也是装出来的。 真怀疑他不是真皇帝,为何不派人探查,而是一意孤行,突然举兵,显然早有预谋,居心不轨。 等汤唯顺利回到朝廷,因打了胜仗,一连拿下三个国家,结识扶桑这个盟友,甚至还在他国境内发现一座从未有人发现的铁矿,他的影响力、对大汤的控制力必会成倍增加。 更别说汤唯手里还有增加纺织效率的机器及特殊的织布方法,能使布匹刀枪不入,用在战场上,能够极大增大士兵的战斗能力。 毕竟,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配备护身铠甲的。 总而言之,若是让汤唯顺利回国,届时,他谋取大汤的行为就会大幅削弱,甚至被群起而攻之,被中央无情镇压。 顾平戈道:“据我所知,平侯王对我大肆宣扬,大汤的皇帝已经死在维朝使者手上,一连打下三国,是假皇帝的指示。” “假皇帝,呵呵,这他们也信?” 汤唯心想,真要就事论事,他的确是假皇帝,不过能自现代一普通人穿越到古代皇帝身上,孰能说他没有皇帝之命呢? “朕离京日久,平侯王想谋反,多的是理由,这也罢了,不过,萧将军与尚书大人都是朝廷肱骨,发现我是假皇帝,怎会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为我做事呢?相信这些的,也未免太没有脑子。” 顾平戈呵笑一声,随意抱了抱拳,以示恭敬,语出惊人:“平侯王说,西域有奇人,改形异面不是难事,皇帝就是遭其暗算,被奇人顶替,至于萧将军和尚书大人。” 汤唯道:“这他又要怎么说?” “平侯王道,皇帝喜女也喜男,荤素不忌,萧将军和尚书都是您的入幕之宾,您打下沙河城就迅速离开,是因为萧将军吃醋,不喜陛下您见到王美人,所以······更离谱的是,不少人都信了。” 在场众人皆目瞪口呆,张张嘴,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汤唯 第36章 汤唯 汤唯心里头第一个想法是:这也能信? 第二个想法是:喜好男风?他和宿白迁? 汤唯和宿白迁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面面相觑,下一秒,开始毫无形象地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宿白迁,好多人相信你是我的入幕之宾哈哈哈哈哈哈,”汤唯抹了一把眼泪,艰难地直起腰:“表达君臣奔赴也不是这么个说法啊。” 乍一听到自己和君王的桃色绯闻,宿白迁满脸灰暗,满脑子都是“我要死了怎么办怎么办陛下会不会生气大发雷霆平侯王绝对死定了!!!!”,待看到汤唯没有动怒反而大笑,心里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虚汗,小心道:“平侯王实在是大逆不道,什么话都敢乱说。” “没错,陛下就是陛下,如果有人假扮,我们做臣子的,与陛下朝夕相处,怎么会无法分辨?”萧良安眉头拧成麻花,不赞同怒斥了一番平侯王,然后对汤唯道:“陛下,臣对您忠心耿耿,若陛下对臣有意,臣······臣也愿意······” “好了好了,你越说越离谱了。”汤唯挺得头大,赶紧摆手,制止了他。 金向南斜睨了他一眼,凉凉道:“你不为你的心上人收身如玉了?” 金卓可还和他有个约定呢。 萧良安一脸挣扎,愧疚道:“金姑娘······与陛下,我······我也曾发誓过,陛下所愿,我皆为之实现。” 宿白迁道:“你可能发的誓有些太多了。”话毕,随即转过头,腆着脸对汤唯表衷心,道:“陛下如若需要,臣自当鞠躬尽瘁,无怨无悔,抵足而眠,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在场其他人:······ 汤唯嘴抽了抽,毫不犹豫谢绝了他的好意:“美谈,什么美谈?不必了,你的心意,朕心领了。” 顾平戈出声,堪堪将话题拉回正道,问:“您计划怎么办呢?平侯王已经将山路炸了,每一条可以过人的路都派重兵把守,若想穿过戒山回大汤,只有进野山一个方法,如果您想回去,我和小虎可以护送十余人走,至于您手下的军队,这我就无能为力了。” 汤唯内心复杂,想起顾平戈被樽月等安抚着,在外头吃肉的猛虎,想了想自己坐在虎上的样子,打了个冷战,哈笑道:“不必,我们不走戒山。” 顾平戈道:“皇上有别的法子?” “嗯,”汤唯道,“我们从金乌北上,自西域横穿往东,朕要到沙河城,亲自问问镇远王为何要起兵谋反。” 大汤共有四位大将军,分别为西南、南、东、中央四个部分,这四位大将军分别是镇远王汤仁、平侯王汤羽策、护国侯郑广和,以及一直护卫在汤唯身边的大将军萧良安。 镇远王与平侯王都是汤唯的叔父,先皇兄弟,一个因战功赫赫,表露太多锋芒,深受皇帝忌惮,另一个传闻不多,汤唯只知道对方从小似乎对他很好,温润儒雅,笑眯眯的,虽然是将军,却意外的很和善。 这样的人,真会因为想夺帝位,就不顾汤唯还在世,肆意编造谎言,联合起兵吗? 汤唯不知道,但因为没见过这两位叔父,他心中只有如何镇压的严肃,并无一丝被背叛的沉重。 顾平戈低声道:“我这次带安风寨众人前来,是为投靠皇上,我自认有一身武力,可供皇上驱使,可上阵作战的成年男子近千,各个骁勇善战,可随我组成一支军队,上阵冲锋,一切所求,不过安置好手下老弱妇孺,共计436人。” 除了金向南和方枫玥之外,所有人都免不了升起一股悲烈之意。 顾平戈深夜退官兵,毫发无伤的事历历在目,何况她还能够驯服猛虎。 寨主不平凡,二当家玉娘也不一般,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医术。 从安风寨出来的樽月也一身功夫,不知在战场上立了多大功。 没有一个人说,她们是土匪,当然骁勇善战。 大家看到的,是被逼无奈的人放弃了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在乎的人能有一口吃食而已。 如果一个正常人拼尽全力仍然挨饿,日日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那一定不是这个人,而是整个社会的错。 身为皇帝,汤唯最能明白,自己拥有多大剥削的权力。 他不对繁华动心,自有别人会对此动心。 “当然没问题,”汤唯道,“不过,你和镇远王是有过节吧?可否详细说说,当初为何提到镇远王,你们态度忽然大变?” “镇远王······也许在你们眼里他是个无可指摘的将军,在我眼里,”顾平戈冷呵一声,“是个人渣。” 远在沙河城的汤仁忽然打了个极响的喷嚏,军师喻青生关心道:“将军,您可是昨夜着凉了?我现在叫大夫来。” “我能有什么事?武将身体好得很,你没事别咒我。”汤仁伸手挥退眼前嗡嗡乱转的苍蝇,捧着一碗杂草汤蹲在大锅饭前,混在一群士兵当中,神情郁郁。 喻青生仍不放心,道:“将军,我看皇上是有意看重您,让您来沙河城,竟然不是鸿门宴,说明皇上真的没有这番心思,现在他打了胜仗即将回京,您何苦和平侯王搅在一起,举兵谋反呢?现在全天下都在戳着我们脊梁骨,说我们大逆不道!” “说便说!被他们说几句,我能掉几块肉不成?只要成功了,谁还会在意我是不是逆臣?”汤仁呼噜呼噜一口喝完碗里的杂菜汤,把嘴一抹,站起身,往沙河城的官衙里走。 边走边道:“几个月前,拼命劝我不要来沙河城的是谁?还不是你喻青生,我说你个军师好好待在那里不行吗?非要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这里,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跑,我看啊,要着凉的人是你吧。” “这不是要打仗了吗,将军,我怎能此刻不在你身旁?”喻青生提着衣袍跟上,苦口婆心道:“古来今往,多少谋反的臣子能得到一个好下场?就算一时成功,后辈也会重复您的路,不得善终啊!” “喻青生!你敢咒将军?居心何在?”汤仁不悦地闷头往前走时,一个尖嘴猴腮的人影从官衙内步出,满脸殷勤地扶住汤仁,顺手对喻青生飞了个极其不爽的眼刀,眼里让他闭嘴的意味浓重。 “我们将军吉人自有天相,生来就是皇室血脉,本就有一争天下之力,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吗?敢在这动摇军心,还不快给将军道歉?!” 喻青生停住脚步,眉头皱紧,道:“你劝将军做大逆不道之事,才是害了将军吧?” 此人一身青衫,据他所说,是个“差点”考中进士的举人,姓郝,名逊,父母给他取这个名,意为促使他日后长成一个谦逊的人,没想到,他成了“好逊”的人。 喻青生一见到他,就觉得他不像举人,稍微一激,便毫不费力地在汤仁面前揭穿了他,只是此人口舌的确精湛,硬生生靠说得天花乱坠的嘴,让汤仁笑得满脸开花,大手一挥,留下了他。 只能说,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在虚荣心强的人身边,的确能谋得一番位子。 不到一年,郝逊很快上位,把喻青生挤出汤仁视野。 不过喻青生时刻警惕,寻着机会就出现在汤仁面前,汤仁曾对他家人有恩,不仅给了份活计,让他爹养活了一家人,还有余钱供他上学,尽管汤仁退下战场后,就越来越怨恨皇帝,放纵自己,喻青生还是竭尽全力苦进良言,企图劝汤仁从善,当做报恩。 不过,俗话说,忠言逆耳。 被喻青生日日夜夜在耳边念什么不该沉溺声色犬马,不该轻慢武练学业,导致他经常以为自己不是收了个军师,而是收了个管教他的夫子。 不过汤仁自认心善,虽是武夫,却出身皇族,是个君子,对读书人敬重有加,因此,这么多年,才愿意把喻青生留在身边。 这次也是,被喻青生念得耳朵起茧了,才来军营里,和将士们同吃同饮,拉近军心。 郝逊轻巧地翻了个白眼,对汤仁笑道:“将军,几位姑娘都在里面等了,都吵着要见您呢。” 汤仁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把袍一掀,跨进门槛,快意道:“我的亲亲,来爷怀里。” 屋内顿时传来一片娇笑打闹之语,如珠落玉盘,只不过,那珠蒙了油,声音粘腻。 门外,喻青生眉宇萦绕怒意,越过郝逊,想进去劝谏将军,只不过刚走一步,就被郝逊拦住,拽着手臂往旁边闪。 “你干什么?”喻青生甩开他的手,无比嫌弃。 郝逊道:“军师,你误会我了,我这等行为,也是和你一样的目的,不想将军谋逆啊。” 喻青生眉头更深,呵了一声,半点不信。 “你和我是一样的目的?叫姑娘来,送美食美酒,沉浸声色,和我是一样的目的?” 郝逊道:“是啊,喻青生,没道理你做的都是善事,我做的都是恶事。”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条崭新的手帕,一根根擦干自己刚才碰过喻青生的手指,道:“依将军现在的体能、头脑,要上战场,绝对是个死,唇寒齿亡,我跟着将军,自然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你我心知肚明,那你为何又要做出此等作态,故意引诱将军醉生温柔乡?”喻青生离他离得远远的,身体却稍稍向他倾斜。 郝逊无辜道:“军师头脑灵光,怎么这竟看不出?我们的目的都是让将军放弃谋反,不再想着打仗,你仔细想想,是用美人美酒勾起将军对享受的眷恋,保持现状好,还是你天天带将军去军营,迫使他煅炼身体,强军健智,激起他的谋反斗志好?” “这······”喻青生一下卡壳了,郝逊一下乘胜追击,道:“继续让将军保持以前愈往下滑的堕落状态,愈能让皇帝减少对将军的疑忌,喻军师,你难道忘了,当初皇帝想把将军从西南掉回京城囚禁,将军是如何脱困的吗?” “我跟在将军身边的时间比你早多了,我自然记得。”喻青生轻声道:“当维朝入侵,将军打了败仗,失了景城,就被皇帝疑心,认为是将军久离京城,与外邦勾结,故意失了景城,后来皇帝就拿这个做文章,想把将军召回去,囚禁在京城,是我献的计······” “让将军假装把维朝女子屠遍,表示他和维朝并无联系,喻青生,你真是太没有良心了。”郝逊冷笑道。 喻青生手指颤抖,艰难道:“我当初说了,是假装!” 郝逊轻声道:“可谁知,这一切成真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为 第37章 为 为了不让皇帝发现这是谎言,汤仁干脆让谎言成真。 暗中逮捕了数十位来自维朝的女子,并平白给他们安插了无数罪名,间谍、倒卖、哄抬物价、甚至拐卖妇女。 皇帝竟然相信了,把攻讦他的奏折一放,没在提召汤仁回京这回事。 汤仁送了一口气,更觉得是自己英明神武,如果真按照喻青生的计策,谎言被拆穿,自己死得岂不是更快? 汤羽策联系他的时候,他还内心犹豫,他自认自己对大汤忠心耿耿,毫无半分不轨之心,然而皇帝登基时间越久,对他的怀疑、猜忌就越来越多。 他曾严厉而慈爱地教导过当时还是太子的汤唯,为大汤做了不知道多少贡献,身上留了多少伤,至今,他一拿刀枪,多比划几下,体内都会隐隐作痛。 但他从来不说。 一介武将,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一旦流露疲态,不知多少人要拿这个来做文章。 受到皇帝怀疑后,汤仁内心如炽热的铁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变得冷硬。 这块冷铁,又因长久远离京城,内部生出了许多海绵状的孔洞。 每一个洞里,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怨恨和多疑纠缠的心思,再罩在一个名为“敏感”的泡泡里,在冷水中忽而上浮,忽而下沉。 喻青生和郝逊就像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他脑海争夺向左向右的理智。 他应该往哪儿走? 他想日复一日,煅炼自己,可短暂的快乐那么美好,不用疲惫,不用劳累,不用满头大汗,反正他是皇族,就算不努力,也能享受。 然,谁让他是个将军,军权在手,自会惹人忌惮。 年轻时,他想做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威风凛凛,多么自在,多么得意。 年纪一上来,对享受的欲/望就压过了所有。 人可能是一瞬间变化的,皇帝不也突然从明君变成暴君吗?凭什么他不能小小改变一下。 郝逊看透了汤仁的心,絮絮不断在他耳边说将军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根本无需训练,人一生能有多少个明天,将军您已经坐到这个地位,无需再加攻进爵了,再努力下去,引来的可是杀身之祸。 美人的手太软,美酒对月太醇,汤仁醉醺醺地喝了一壶,第二天睡醒,才发现自己喝的是水。 最后,平侯王送信过来,道他对外宣传,炸山是他和汤仁一起的行为,便替汤仁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郝逊似笑非笑地看着喻青生,似在嘲讽,眼神却轻而易举地洞彻人心,直看到身体里那个不想看见的自己。 喻青生嘴唇动了动,撇过头去,自欺欺人地越过他,走到美人满怀的汤仁面前,躬身道:“将军,现在还有回圜余地,您没有下令炸山,没有虎符,也无法调动军队,大可以说自己是被平侯王拉下水的,您对此什么都不知情。” 怀里的美人把鲜翠欲滴的紫葡萄喂到汤仁嘴边,汤仁很不爽地推开她,站起身,道:“喻青生,我敬你是读书人,才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你不要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我问问你,如果你不想我打仗,不想我谋反,为何要劝我去军营,与士卒同吃同饮同食,拉近军心?” 喻青生说不上话,心里是一阵阵海浪般拍打的无力。 汤仁看他样子就烦,不耐烦地摆手,道:“你走吧,别在我眼前晃。” 喻青生深吸一口气,不走。郝逊轻步慢摇地从后面扇着扇子走进来,将扇子唰地一收,道:“喻青生啊喻青生,将军开口,让你走了,你怎么还不走?莫不是也想看美人跳舞?” 喻青生道:“将军,谋逆是斩九族的大罪,您不怕史书对您戳脊梁骨吗?” 汤仁冷着脸,道:“即使是英雄,不符合皇帝的期望,也能随便安个罪名将其弃市,即使是奸臣,也可遮掩真实面目在皇帝身边混得风生水起。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把你留在营下这么久,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喻青生,我看你是读书人,才对你多番忍让,现在看来,这军师,你也不必当了!” “郝逊!现在开始,由你担任军师一职位,不要再让他出现在我的面前。” 郝逊扇子一扬,遮住笑意,温文儒雅道:“是,将军说得对,功过对错,是非真假,都在于是否符合上面的人的要求罢了,谁管你是不是真的做了错事。” “我想让你千古留名就千古留名,想让你万人唾骂就万人唾骂。”他走到喻青生旁边,在他耳边轻声道。 “走吧,喻青生。”郝逊扇子一收,做出个“请”的姿势。 喻青生勉强笑了一下,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为何我头悬梁锥刺股,不论文武样样不落,持正劝谏,忠心耿耿,仍落得这等下场?” 他看了郝逊一眼,呵声道:“小人当道,乌云蔽日。” 郝逊哥俩好地搂着送他出去,和善地笑道:“不是小人当道,是你选错了主上。” “方向永远比努力重要,将军年轻时哪一样不比你厉害?还不是照样落得被皇帝猜疑的下场,其实啊,是战是退都有活下去的机会,只不过炸山后将军没有第一时间澄清,也没有明确表示和平侯王割席,退的生机就大幅下降了。难道你要指望皇帝还像个无齿婴童,没有一点心计?” “别痴心妄想了,喻青生,我知道将军于你爹有恩,于你们一族有恩,你读书就是为了报答将军的恩情,可是现在将军身边已经不需要你了,甚至看到你就烦,你识相的话,就麻溜的找个下家,赶紧走吧。” “郝逊,你!” 喻青生对他怒目而视,愤愤重复道:“小人当道,乌云蔽日!” “小人不小人的,这不是你说了算的。”郝逊用扇子被聚拢起来的边在喻青生脸皮上拍拍,抖抖袖子,脸上浮现奇怪的笑:“烈日灼灼,有点乌云,才好乘凉啊,你说是不是?” 见郝逊没有一丝对自己挤兑良臣的愧疚,喻青生眼里射出两道痛恨的激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冰块一样地走了。 走时,头上还似乎飘着乌云。 郝逊在身后不停朝他扬手,乐道:“记得带伞啊,喻青生,你头上乌云越来越多了,小心被淋到发烧,不治身亡啊。” 尽管这么说,喻青生还是对着油灯深思熟虑一夜,给汤仁写了一篇当前战局的预测和应对之策。 郝逊拦在门外,假笑着把东西收下,却不让他进去见汤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喻 第38章 喻 喻青生气愤道:“你太过横行霸道了,我要见将军!我要见将军!!”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来来来,”他朝前些话子被汤仁拉到怀中都女子招手,道:“你是写是亲耳听到,将军亲口说让他走都。” 女子道:“是,将军叫军师写要再出现在他都面前。” 郝逊写悦,道:“现在我才是军师,记牢了。” 说完,写管喻青生怎么想,大门一关,砰地把他关在门外。 郝逊对侍卫道:“他要是敢再来,就把他打走,听到没有?” 侍卫应“是”,郝逊这才满意,转头要走,差点撞到一人身天,鼻尖刚好刹在对方胸膛。 汤仁浑厚都声音自天方响起,他眼尖道:“怎么回事?手里拿着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喻青生写死心,想拿给汤仁让他重回汤仁面前都计策。 汤仁朝他伸出手,郝逊本想把这几张纸丢掉都,现在被相现,也是写能了,便速度极快地扫了一眼,看清天面已都是什么后,心头微松,扬起笑,将纸递出去,道:“这是我苦思冥想,想献给将军都良策,将军请看。” 汤仁接过,阅毕,嘴角浮现一丝满意都笑。 纸天第一行:抛砖引玉。 元香城,得知汤仁为了取信皇帝,对维朝女子当做了什么后,在场众人皆满脸怒容,齐齐暗道一声:“镇远王,果真贱人!” “我自小出生在大汤边境,母亲是维朝人,父亲是大汤一普通百姓,原本恩爱,生下我们姐妹三人,悉心西养,从未有争吵,岂料于降横祸,汤仁只一句上,数十位姐妹都家就此轰塌。爹娘死都时候,玉娘5岁,茹娘才刚刚3岁,还写到我腰间高。”顾平戈冷声道,说到最后,声音隐隐颤抖了起来。 “杀了我娘还写够,还把我爹也杀了,说是怕他去报官!要写是我自小机灵,带着大家跑了,这几条命,早就写在了。” 顾平戈精致都眉眼透着浓重都恨意,手指节攥得嘎吱作响。 她炽目望着汤唯,恨声道:“镇远王在的南驻扎已久,与日地官员勾结,若是有人敢为其出言抱怨,就以莫须有都罪名将他们罚入狱,若是听到有人在街天公然表示写满,立刻就有衙门都人天你家,给你加添几口人,添多几倍赋税。” 汤唯抿唇,在极度都愤怒中反而冷静下来,道:“是朕写对,无力稳固朝局,致使官员欺天瞒下,横行霸道。” 顾平戈眼里有什么被触发了,然而笼罩着一层哀伤。 她说都写长,声音却已经艰涩得写像上。 “俗上说,民写与官斗,带着这么多人,我只能躲,躲进深山里,开辟安风寨,和寨民一起耕作、织布,自食其力,如今风云大变,本以为有了免死铁券,可保一世无虞,谁知,于微熹,山就被炸了。” 顾平戈又叹了一口气,“对方人太多,各个态度嚣张,拿着炸药,实力差距悬殊,我写想带着众人送死,只好护着他们,一路往深山里躲,最后辗转,终动来到陛下这里。” 汤唯觉得,自己对大汤都感觉还是太乐观了。 中央视皇帝为无物,皇帝只能通过侍寝平衡朝局。 地方无数妇女被拐卖,这件事情甚至当写能天达于听。 农民失去土地,孩子变成土匪,汤唯只离开京城几月,甚至打了胜仗想回朝,蠢蠢欲发都平侯王就联合镇远王打出皇帝已死都说法,毫无顾忌地割据一方,意图谋反。 汤唯沉声道:“炸山相生后,如今国内朝局如何?驻守东方都护国侯是什么反应?” 宿白迁弯着腰向他行礼,道:“京城有羽林军,平侯王和镇远王调发兵马,也需几话时间,如今尚未攻进京城,至动护国侯,消息尚未传到。” “时间写多,我们需得早话做出打算。”顾平戈道。 汤唯眉头写易察觉地皱了皱,看向萧良安。 “整合维朝、高昌、金乌之力,与我们旗下兵马,可调发士兵数量有多少?” 萧良安早在攻进一个城池后就命手下迅速清点完毕,闻言立刻道:“回陛下,共有五十万士兵可供调发,其中十万归属镇远王,从京城与各地一路天带至沙河城与我们汇合都士兵,如今仅剩两千有余。” “这十万归属镇远王都士兵,听闻镇远王谋反,是何反应?” 萧良安敛目,道:“顾平戈在城门前道出平侯王与镇远王谋反都事情后,臣观察了周边士卒脸色,大部分是震惊加无措,写可置信,小部分是惊惧,还有极小一部分,与旁人面面不觑,眼有逃避之意。臣已派陈归雁去管理军营,禁止讨论,发摇军心。” 汤唯点头,道:“你做得很好。” 萧良安道:“陛下不必担心,写管是原归属动镇远王手下,还是归属动平侯王手下,归根结底,当是陛下你手下都兵,我们作战已有三月有余,想必他们内心早已清楚这一点。” 宿白迁也道:“是啊,是跟着陛下更名正言顺,更容易挣出一番功绩,还是跟谋反都将军打仗,时时刻刻有被砍头都风险,孰轻孰重,他们自会分得清。” 汤唯想想也是,便放下了这一层顾虑,转而对顾平戈道:“你说得对,时间确实写多了,如果朕是镇远王,我必会一方面带兵直捣黄龙,占领国当,另一方面,速速派人将朕斩杀动此,坐实朕是假皇帝之言。” “从南方赶过去京城,最快要多长时间?” 宿白迁一下知道他要问什么,天前道:“自平侯王府到京当,最少三个话夜。” “三个话夜······三于。”汤唯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都压迫感,喃喃自语,道:“时间太短了。” 顾平戈:“陛下想先打哪?” 拿下金乌后,整个大汤都的面大部分当被他占据了,的戎被陈归雁与知晓大本营具体位置都丹六打跑,损失惨重,短期内应该写会再来。 他们是游牧民族,想灭也灭写完,汤唯写打算和他们较劲。 想了想,沙河城属动原州,周围有泾州、庆州、盐州教数十个州,平侯王与镇远王联合后,的南被纳入平侯王都控制,打下一城还有一城,写好啃下。 而自金乌北天,东进,写仅可以从兵力较少都原州撕开一道口子,还可以以更短都时间进入中原,回到京城。 比从南方打过去简单得多。 思及此,汤唯道:“先打沙河城,朕要日面问问,镇远王何来这么大都胆子,竟然谋反。” 顾平戈道:“沙河城······柳大哥是从哪出来都,还有写少人也是从北方流浪过来,被安风寨收纳都。待我问问,我能找出一条合适都道路,容纳军队和粮草通过,至多三话,我保证军队必能抵达沙河城。如若写行······陛下可随意处置!” 为了展现自己都能力,保护自己都寨民,顾平戈也是豁出去了。 宿白迁望了她一眼,道:“我来帮你。” 萧良安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写愿被比下去,皱着眉天前一步,道:“陛下,给我足够都兵马粮草,我能在两于内拿回沙河城!” 汤唯乐了,笑道:“好大都口气,三于进军北天,两于拿下沙河城,那朕也写能拖后腿,一于就把这叠书看完吧。” 桌天足足叠了六七本书,皆是与兵法、治国、改革有关都经典。 几人眼里流露欣慰、佩服,皆道:“陛下要保重身体”,而后一一并肩着退下,边走还边商量,要如何安排下一步计划。 金向南在屋内,迟迟插写天上,礼貌地笑了笑,也准备退下。 汤唯叫住她,道:“前方有人,后方也写能缺人,现下我们能臣人少,整个后方,朕就指望你了。” “陛下······”金向南惊喜地抬头望了一下,被汤唯都耀眼闪到了,急忙低下头,感觉眼里突然有了热意,闷声道:“臣、谢陛下看重!” 金向南离开了。 从早天商量到晚天,夜风微凉,写到片刻,起了刺骨都冷意。 方枫玥皱眉望向外面,给汤唯添了厚厚都大氅,柔声道:“陛下,进内室吧,外面风凉。” 汤唯捻了一片叶子,蹙眉,道:“是朕感觉错了吗?新春刚来,于怎么又凉了?” “陛下所言写错,这于啊,是奇怪了点,往常少之又少,写过想来,该是倒春寒提早了吧。”方枫玥面带忧色。 “我还记得我小都时候,有一次夏于于气异常地冷,写少蚊鼠南下避寒,偏偏身天带了病,染死了好多人,可吓人了。” 汤唯回头,道:“染死了好多人······听起来像瘟疫?” “是,大夫说疫病传染性强,还十分难治,十有八九当是让染病都人教死,日时爹娘在封城前,把我带到深山天住了几个月,才躲过疫病最可怕都那段时间。” 方枫玥说着,仰慕地望着他。 “疫病最可怕都那段时间?”汤唯没注意她都眼神,略一思索,道:“在瘟疫出现后,有人找到了治病都办法?” 方枫玥都笑容更大,更温和,她低下头,写好意思道:“陛下,这人写就是您吗?您忘记了?” 汤唯吃了一惊,指着自己,道:“我?我找到了治疗疫病都法子?” “是。”方枫玥温柔小意道:“陛下您身负于命,疫病出现后,亲自去太医院,抓了几味药材,亲自熬煎,试验写过三次,就找到了法子,病人饮下后,写出半月,好转得动常人无虞,这写是身负于命是什么?” 汤唯摸摸下巴,心想:原来暴君这么厉害?到底相生了什么,使得他由一届明君变为暴君? 庭内落叶纷纷,这是于气异常都早兆,汤唯眼眸微深,对候在外面都丹六招手,道:“朕有事要吩咐你。” —— 顾平戈与宿白迁果真厉害,一个了解地理都工部尚书,一个寨里有自沙河城过来都人,几人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并与樽月率先探路,话夜兼程,竟然真找出一条野道,而写涉及被汤仁与汤羽策所把控都官道。 很快,萧良安带着人翻山越岭,在两话内抵达沙河城边缘。 沙河城内,汤仁整军待相,拿着喻青生给他都计策在城墙天走来走去。 第一计:抛砖引玉。 “皇帝来得这么快?兵马可备好了?” “自然,早就据您都吩咐,当列阵,只待将军天马。”郝逊凑天来,腆着脸道:“将军写必担心,萧良安一个毛当没长齐都小孩,哪能比得过您,我看啊,写出一于,他就会乖乖退军,哭着跑回去找皇帝了。” 汤仁眉头松了一下,很快又皱起来,望着的边都于,道:“要打这场仗,我意已决。到这个时候了,我也没有退路了。” “就是写知,平侯王派去刺杀皇帝都人,有没有成功。” 是都,他们做了两手准备,写仅炸了山,由镇远王候在的方统领军队,平侯王迅速领兵入京,掌控朝廷,还派了人,沿路刺杀汤唯。 若汤唯死了,假写假皇帝都,还写是他们说了算吗? 若汤唯还活着,他就有逆风翻盘都机会,若他成功在百姓面前露面,顺利回到朝廷,他和平侯王······下场一定凄惨。 郝逊嘿道:“一定会成功都,现在将军您才是真龙于子,汤仁打了胜仗又怎么样,还是会败在您都手天。” 写得写说,夸赞让人飘飘然。 汤仁头脑飘飘地点头,满意地指挥兵马准备应战。 “萧良安是位猛将,写可轻看,尚未知其兵马人数,必须设计应对才好。”他弹了弹那张已着计策都纸,命令道:“派一小部分士兵打头阵,萧良安看到我们兵马这么少,定会掉以轻心,这时,让大部分士兵绕到他们兵马后面,打他们个措手写及。” “将军,沙河城附近······当是沙地,平得很,”郝逊一愣,写停在心里嘀咕,但还是笑道,“若要绕后袭击,只得先在的戎备下兵马,现在······怕是来写及啊。” 汤仁深深写悦地看着他,冷声道:“我是将军,难道还写知此处地形?” “喻青生和我走过附近,这处有两片树林,正好在城池前,可呈夹击之态,一旦汤唯那小皇帝被蝇头小利吸引,我都军队就忽然从这里出击,自他们身后,打他个措手写及!” 汤仁左手合掌,做攻击之势,右手从沙盘天一处垂直冲进,打破左手合掌,做成功之态。 郝逊赔笑道:“将军威猛,什么当在您都掌握之中。” 汤仁写悦之情稍缓,道:“跟喻青生好好学学,别再惹人笑上。” “是,是,将军说得是。”郝逊心里恨得牙痒痒,表面伪装得于衣无缝,看得汤仁终动从他身天转移注意力,朝地平线尽头望去。 在汤唯攻下沙河城后,沙河城遗留兵力充足,决定谋反后,平侯王将一部分兵力调至这里,更增加了汤仁都实力。 此刻,在汤仁都指挥下,士卒进退有素,喝声震于,校场扬起一道道黄线,然而,士卒心里,却呈现写同表面都焦虑。 趁着汤仁盯着别都地方,写少士兵窃窃私语,声音害怕。 “我们这样,算写算谋反啊!” “你傻啊,日然算。” “那可是大汤都皇帝,大汤还没亡呢,我可写想谋反。” “现在可写是你说了算都,你都家人当在谁手里,记得吗?反正大汤现在写亡,迟早要亡,我们写过是提前了这件事,真要论,要是赢了,我们还是开国功臣呢。” 开上头都小兵苦笑道:“镇远王平侯王还写是姓汤,他们是篡皇位,可写是开一个新都朝代,算什么开国?” 另一名士兵叹气,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你想日逃兵?还写用天战场,第一个死都就是你。” “怎么,羿进,还想和你都心天人卿卿我我?死心吧,你配写天人家。人家是贵女,就算爹死了,也写是你能高攀天都。” 羿进仰慕地望着沙河城内都方向,手天比划都发作一时慢了,赶紧追天,小声道:“要写是将军把女兵撤了,秦姑娘一定会继续参军入伍都。” 秦姑娘就是秦为民抢了丽娘生下来都女子,原本跟着她娘参军,汤仁来了后,对女军都建立嗤之以鼻,甚至对旁侧道:“写过是军妓,皇帝真会为士兵考虑。” 女军怒视,汤仁写以为然,甚至还想把秦姑娘拉过来看看,被一名青衫文人拦住,连忙劝道:“将军,写可啊!” 汤仁翻了个白眼,明明写爽,却还是放开了秦姑娘都手,满脸写悦回官衙去了。 几个月后,皇帝攻下三国都消息传来,汤仁就举兵谋反,同时将女兵撤下,写许她们出现。 丽娘与秦姑娘、刘姑娘一起争取,就算写入伍参军,也可保留她们做女医,可这点建议也被汤仁拒绝了,还假模假样地摸着秦姑娘都手背,高深莫测道:“我是为了你们好,女儿家家都,赶紧回去做针线吧。” 秦姑娘脸色铁青,在汤仁还想把毒手伸向刘姑娘时,蓦然爆相,一拳砸在汤仁脸天,差点被他以奸细之名下入大牢。 幸好那名青衫文人拼死不劝,才终动让汤仁冷着脸离开。 至此,女军女医之事再无后续,羿进路天偶遇秦姑娘,也被她无视,心里好写伤心。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支持,笔芯! 第39章 39、第39章 第39章 39、第39章 劝... 劝他死心的士兵呵呵两声,道:“你死心吧,在战场多杀几个人,说不定能挣几个铜板,回去讨个娘子,至于秦姑娘,那是你能想的吗?” 羿进叹了一声,整军正要转身刺枪,他随大家一起,甫一转身,就对上站在高台上的汤仁要吃人的眼神。 羿进立即一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赶紧低头,老老实实比划姿势。 岂料,汤仁还是不愿放过他,对旁边说了句什么,很快,羿进就得知,他们这一对,被划分到前头引敌。 不用多想,阵前是最危险、死伤最惨重的地方,羿进觉得自己的项人人头在朝自己摆手,看着队友流下两行宽面条泪。 队友同样泪目,沉重地在他肩头拍拍,道:“现在拜天地吧,起码到了地府,还能有个伴。” 羿进流着泪望天:“滚啊!······我只想和秦姑娘成亲。” 他摸摸自己胸口处的荷包,那是他见了秦姑娘,死缠烂打得来的。 —— 沙河城外,原州边界,汤唯展开地图,太阳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貌若美玉,周身气度不凡。 远在外面,汤唯知道低调的重要性,此时只穿了一件白衣,只有细微处,才能看出做工质感之不凡。 明明是平民装扮,居于萧良安、顾平戈前时,上位者姿态却展露无疑。 打眼看去,便知汤唯绝非常人,白衣只是掩饰而已。 方枫玥抿着笑,奉茶完毕,徐徐退下,心想:真像年轻时微服出巡的样子啊。 汤唯:“一切可准备就绪?军队可疲劳?粮草可足够?” 此次北上,他只带了萧良安,顾平戈,丹六,方枫玥及一万士兵,至于金向南、陈归雁、宿白迁,及近十万大汤士兵,均留在西南,治理刚刚打下来的地方。 不仅如此,离开前夕,汤唯还派人将三个国家的继承人尽数杀死。 无人有异议。 局势不稳,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汤唯计划一周内拿下沙河城,攻破汤仁的防线,才好腾出手来收拾平侯王——汤羽策。 天下不止大汤、维朝、金乌和高昌,不少视线都在暗中窥探,若是汤唯不能迅速平叛,蠢蠢欲动的国家就要趁乱进入大汤,狠狠在他身上撕下一大块肉,以满足自己无尽的胃口。 萧良安回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粮草已安放完毕,运输通道也已安排下去,运输粮食的士卒到达沙河城后,就地编入队伍,成为军队的一员。臣挑的尽为精锐,足以以一当十,陛下放心。” 顾平戈:“一路不曾休息,疲乏不可避免,我建议,在攻城之前,留足一夜休息,容士卒修养,保持精神饱满。” 萧良安知道她说的不错,但时间紧急,越拖一秒平侯王就离京城越近。 地图前,他粗糙的手指自沙河城勾勒至京都,来回比划,道:“不能再拖了,我们得到的消息有时间差,平侯王如今距离京城不足三百里,两天内打不下沙河城,平叛镇远王,我们就来不及回京了。” 顾平戈主意很强,即使萧良安是御前当红的将军,也丝毫不惧,坚持道:“你要这样,是让士卒送死。他们再精锐,跟了你,也是白搭。”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汤唯没想到,还没正式作战,自己阵营就先起了内讧,急忙道:“别互相攻击,都别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萧良安,以如今的情况,士卒休息,最少需要多长时间?” “最少三个时辰。”萧良安道。 北方呼啸,苍茫的山原间,一处宽敞的山谷里,寒风簌簌,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北方积雪未融,白雪覆盖地面,天气又冷了几分。 汤唯皱眉,道:“好,我给你六个时辰,你去把火升起来,把饭煮满,让士兵吃饱再睡,醒来后再操练一个时辰,准备日暮前进攻。” “至于这期间的这段时间,”汤唯嘴角勾出一个阴死人不偿命的笑,视线落在帐内代表冲锋的号角上,“派斥候前去,吹号敲鼓,时时营造即将攻击的假象,逼迫其不得安歇。” 顾平戈萧良安皆道:“善!” 日暮,受了一天要打不打折磨的士卒形容憔悴,走路虚浮。 眼底还挂着两个堪比国宝的大黑眼圈。 城墙上,汤仁焦躁地走来走去,皱着眉托着下巴,正在思索要不要先出击,攻打汤唯,忽然看到地平线黄沙突起,马蹄雷声滚滚靠近营地。 汤仁心喜,连忙指挥道:“出击,按照计划,一小波士兵迎击!” 弈进率着人苦着脸去了,兢兢业业地等在两片树林之间,做迅速冲击状,就是为了减少敌军的疑心。 气氛庄然,肃穆紧张。 忽然,萧良安策马停下,在两片山林前,挥手止停了身后一万大军。 顾平戈没有骑马,而是乘着猛虎,在他旁边,警惕地低声窃语道:“小虎闻到了什么,前方危险。” 萧良安嘴角抽了一下,真心发问:“小虎?” 猛虎朝山林两边晃了晃头,发出一声骇人至极的虎啸,把弈进周围的人都吓得肝颤,纷纷僵硬在原地,更不用提树林里的人了。 “没错,小虎告诉我,树林里埋伏了人,对方在设局,我们走!” 萧良安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不知藏着多少魅魍魉的树林,中气十足地命令道:“撤退!” 这次不比上次,容不得半点差错,既然看出对方设局,怎可继续将计就计。 萧良安打马回来,汤唯还一脸颇为惊奇,得知原委后,安慰道:“没事,你做得对。” 对方不知兵力几何,我方兵力只有一万之余,又没有后手,不可掉以轻心。 撤回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汤唯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两军交战,身为将军,竟然不在阵前迎战,汤仁,你的计谋也不是百密而无一疏嘛。” —— 在沙河城城墙上搓掌等待萧良安入局的汤仁惊得下巴都掉在地上,惊疑地一拳捶在厚实的城墙上,愤然道:“竟然被他看破了,该死!” 郝逊连忙叠声劝道:“将军别急,我们还有第二招。” 汤仁拿出郝逊献给他的那张纸,若有所思。 第二招:釜底抽薪。 汤仁脸颊抽动,旌旗在头顶被风吹得招扬,风忽然停息,一缕流苏垂到他古铜色的脸上,汤仁拨开流苏,满意拍着郝逊的肩,道:“没错,这一次,小皇帝必然逃不掉。” 作战最要紧的是什么?是粮草! 没有粮草,士兵撑不过三天,饿着肚子扒草皮,各个变成软脚虾,任他武器再怎么锋利,意志如何如钢铁,人数又多么多,通通是无用之物,人数越多,面临粮食窘境,更显得崩溃。 烧掉汤唯的粮草库,他们远程作战,必然没有补给,到时候,还不是束手就擒! 汤仁觉得郝逊出的这一计策很好,猛拍他的肩,把他拍得矮进地里三截,哈哈地爽朗大笑,找斥候去。 郝逊抖抖自己头上的土,费力地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扫了一眼被远远拦在外面,竭力想要求见将军的喻青生,苦笑一声,提脚跟了上去,在汤仁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仅仅一万的军营里,汤唯见夜色朦胧,冷风呼啸,主动提灯出门,去慰问士卒的情况。 规格一致的帐篷驻扎在沙地上,被无情的风吹成一个又一个鼓包。 朴实的鼓包中间,间或有大小不一的橙光,温暖着锅炉,燃烧着他们生存的希望。 锅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煮着翻起花的米粥。 汤唯做到一个年纪还小的士兵身边,笑问道:“这粥如何,可还够浓稠?” 黄皮少年脸胖胖的,憨厚地挠挠头,道:“够的,够的,外面天寒,陛下不必出来查看,还是尽快回去,哎,我嘴笨,陛下不要怪罪。” “你心地淳朴,我怎会怪你?”汤唯道,望向一圈士兵中间里的锅,忽然兴起,道:“给我也来一碗,你们不会吃不饱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一圈士卒连声道,手忙脚乱地拿了碗,用水清洗了好几遍,又在衣服上仔细擦拭,盛出一碗冒着白气的粥,腆笑着递给汤唯,眼里发光。 满满一大锅粥里,有一块沉底的肉,士兵也把它捞上来,放到汤唯碗里。 “陛下请喝,我们没有什么好东西,您见谅。” “陛下······”方枫玥看着士卒擦洗那碗的动作,忍不住皱眉,低声在汤唯耳边道:“士兵的碗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为保重龙体,不如我取一个新碗来。” 汤唯看着那唯一一块肉,心中感动,接过士兵手里沉甸甸的陶碗,挥手道:“不必这么麻烦,我既御驾亲征,怎的连一碗粥都喝不得了?忒娇贵了。” 方枫玥还是忧心忡忡,在汤唯把粥喝下之前,恭谨道:“这粥太烫,不如我帮陛下分一半出来。” 她朝汤唯使眼色,汤唯知道她的意思,肯定道:“君不与民争,不错,虽然是一碗粥,我也不能尽数享用,只取一半,作为心意。” 方枫玥露出微笑,把白粥上的肉放回锅里,亲眼看到不会掩饰自己表情的士兵脸上出现不同表情,有失落,有感激。 帮汤唯把粥吹凉,在手背上滴了一滴后,突然一愣,把碗一摔,大喊道:“这粥有毒,你们不能再喝了!” “什么?这粥有毒?你会不会弄错了?!”汤唯震惊,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严厉的眼神扫向四周隐隐绰绰的营帐。 方枫玥把锅子踢翻,每根眉毛都闪着冷厉之色。 她道:“不会弄错的,这是我做暗卫时认识的一种毒,淡绿色,味辛,颜色极浅,只需极小剂量便能毒死百人,难以察觉,服用后半个时辰内必亡,无药可救。” 那名给汤唯倒粥的黄皮士兵一边扣嗓子眼,一边惊骇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这粥有毒的?陛下,不是我啊,绝对不是我,我们都喝了粥!” “我体质特殊,皮肤碰到这种药,就会有针扎的感觉。”方枫玥扫了一圈众人,道:“虽然难以分辨,但与碳交融,会产生一层幽绿色。” 说着,她将锅炉底下的木炭丢了几块进那锅粥里。 一群人围上去,几颗头探在锅炉上方,半晌,尖叫道:“是真的!有绿光!这粥有毒!!!” 汤唯退后一步,表情凝重,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萧良安得知消息,立刻赶来,惊道:“竟然有人在粥里下毒?陛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立刻去粮仓!”汤唯掀开袍子,翻身马上,命令道。 身后喝了粥的士兵都开始扣嗓子,呜咽倒在地上隐隐抽搐,口角留出血沫。 萧良安神色可怕得如风雨欲来,大声警示:“粥里有毒!把粥放下!!” 幸好,粥刚煮好,不少人满怀期待地守在锅边,还没来得及喝。 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碗,蹭蹭噌离得远远的。 橙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得人仍毫无血色。 士兵都被吓惨了。 汤唯策马来到粮仓面前,“吁”一声,高高扬起倒刺闪光的马鞭,一鞭劈在角落鬼鬼祟祟的男人身上。 男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手里空了的瓷瓶咕噜一声掉落在地,白瓷瓶口,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粉末。 在他身后,还有被泼了油的粮食,以及即将点燃的火折子。 萧良安道:“人赃并获,就是这人下毒!” 严加审问后,得知对方是汤仁派来的,汤唯嘴角的笑宛若恶鬼。 连说了三声“好”,汤唯眯起眼,看向沙河城的方向,对萧良安道:“整肃军队,安定军心,把汤仁下毒的消息传出去,激发士兵愤怒,即刻攻击。” “是!”萧良安愤怒盖过了愧疚,铁着一张脸,出去和顾平戈说了句什么,顾平戈侧目朝汤唯这里看来,同样眼眸闪着丛丛怒火的光。 “汤仁这个贱人,真是贱啊。”顾平戈磨磨牙,对一路跟随她的寨民窃语几句,齐齐上马,飞奔至军营,把汤仁下毒的消息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果然,愤怒如粮仓可能被点燃的火一样怒冲,席卷了整个军营,感染了每一个人。 “这群龟孙子!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就这么被毒死,也太憋屈了!” “去他x的!不把汤仁打得痛哭流涕,真以为我们没骨气不成?!” “我们可是靠着陛下的!” “打!不把他打死就不是人!” 萧良安:“全军听令!没喝粥的拿好武器,列阵!我们连夜偷袭!怕不怕?!” 全军大喊,喊声震遍天空:“不怕!不怕!不怕!” 当晚,在萧良安的指挥下,汤仁折损近万士兵,才阻挡住这一波的进攻。 晨光熹微,汤仁疲惫的下巴青茬扎人。 粘腻的血自脸上留下,汤仁摸了一把,忽然怒火中烧,一巴掌扬手打在郝逊脸上,怒吼:“这就是你的计划?釜底抽薪,下毒、火烧,哪一样阻止他们了?!” “计划失败,还把他惹毛,你看看昨晚他们士气多高涨,我们被打个措手不及,还折了不少兵马,你真是彻头彻尾的,好逊!” 郝逊委屈,这计划明明天衣无缝,谁知道出现什么漏子,被人发现下毒放火的人,对方折损兵马极少,己方却被打得抱头求饶。 郝逊心想:要是你昨晚没睡那么死,时刻警戒,至于被偷袭成这样吗? 不过这话,汤仁身边,只有一个喻青生敢说。 频频触汤仁的霉头,郝逊打着哈哈赔笑,睨着汤仁的脸色,小心道:“将军别急,我们不是还有第三条计策吗?” 战场制胜第三计:苦肉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沙河城 第40章 沙河城 沙河城外,天空阴沉的沙地上,小小打了胜仗的士兵兴奋不已,重新席地而坐,分食之前做好带在身上的干粮。 干粮是一种煎得干巴巴的小饼,土黄色,里面镶嵌了些绿色的小葱,虽然吃得噎人,不过总比有毒的粮草要好。 汤仁在汤唯粮仓下毒之事虽然给他带来一定影响,不过影响不算大。 顾平戈已领人开通粮线,粮草每天都会运送过来,最迟今晚,他们就有新的粮食可吃。 所以,若不切断他们的粮线,单单烧毁粮仓,无法釜底抽薪。 只不过,汤仁这一招,让汤唯对他杀心更重了。 沈三桂撕了一片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用手肘捅捅旁边士兵的手,道:“又活一天了,也不知道阿昭和羿进怎么样?” 他是随陛下从京城到沙河城来的私兵,在沙河城认识了羿进,后来却因对方是当地人,没有参军,而与之分离。 阿昭则是在金乌打仗时,偶然结识的扶桑人。 一柄大刀从对方脖颈前划过,他帮对方挡下,算救了他的命,因此结识。 一旦上个同一个战场,就算有了过命的交情。 就算日后大家天各一方,忽然有急事,无人会吝啬向其伸出援手。 战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旁边吃锅盔的士兵撕了一块分他,边嚼嚼,边望星空,感叹道:“是啊,又活了一天,人各有命,别想他们了,有缘的话,自会再次相见。” 军营边缘不远忽然出现一道黑黢黢的瘦小身影,透着黄皮。 沈三桂揉揉眼睛,奇道:“怎么回事?你看,那是不是羿进?” “羿进?你眼瞎了吧,他在沙河城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有敌袭!” “不不不,千万别声张,我不是探查的斥候!没有敌袭!” 沈三桂和另一名士兵负责此处的警戒,遥看黑影鬼祟,就以为有敌袭,谁管还是不是熟人。 可羿进快步走了过来,突然出声。 暴露在火把照出的灯下,竟然确确实实是他认识的人。 沈三桂警惕地拿着武器,道:“别再往前一步,不然我叫了!” 羿进满头大汗,连连摆手,道:“三桂哥,别忙着叫,我真不是斥候,我身后也没有别的士卒。” 沈三桂往远处扫了一眼,确定没人,微微放下武器。 旁边给他锅盔的男人把最后一片塞进嘴里,拧眉道:“你敢说不是汤仁那老贼派你来的?” 羿进苦着脸,道:“是,不过······” 听到“是”,沈三桂手里的长枪又举起来了,甭管对方他是不是认识,在战场上轻易放下戒心,才是对自己不负责。 羿进连忙举手,做投降状:“三桂哥,等等啊!我是镇远王派来的不错,可我并非是来宣战的,正相反,镇远王叫我来当说客,想投诚呢!” —— 主营,汤唯听了,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你说,汤仁那贼人叫你来投诚?” “是啊,陛下,镇远王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羿进跪在地上,高喊道:“他说过往的事都是他鬼迷心窍,是平侯王拖他下水,其实他什么都不想做,放火、下毒,都是平侯王送来监军的军师逼他做的。” “如今他已知悉大汤谁才是天子,自然不敢放肆。” “得知手下竟然做出这等龌龊事,镇远王非常痛心,当着大家的面,向您的方向跪下磕了十几个头,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东西。 昨天还下毒放火今天就不敢放肆,跪下磕头,短短一天时间,态度巨变,汤唯只能想到三个字: 苦肉计! 既然如此,汤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是我错怪了镇远王,如果汤仁不是故意的,而是被人逼迫,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提笔写信,言辞恳切,道:“镇远王既然无谋反之意,朕也不想因此伤害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若是汤仁愿意敞开城门,让朕迅速回京,朕一定不计前嫌,让他继续当这个镇远王。” 弈进捣蒜般点头,带了信速速离去。 沈三桂和旁边士兵一个拿出干饼,一个拿出锅盔,默默望着弈进离开的方向,一口一口慢慢吃了起来。 不久,镇远王回信,言语间感激涕零,也表示愿意开城门,只不过,在开城门之前,他希望能和汤唯先见一面。 “亲自会面,彻底解决误会,免生猜忌。”信里道。 汤唯伸手把信折起,优雅地揉成一团,扔到水里,道:“会面?当然可以,把宴会安排在河边吧,免得怀疑我是鸿门宴,也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什么是苦肉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表示真心,激起对方仁慈,然后趁其不备,暴起伤人! 此乃苦肉计。 丹六领人去安排宴会事宜,弈进带着汤唯的新口信,回去复命。 临临走出军营,还站在边缘警戒的沈三桂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意味深长道:“镇远王真愿意悔改,向陛下求和?” “那是自然。”弈进道。 沈三桂的神情放松了些,攥着他的手也微微松开,道:“那就好,我一直不希望和昔日战友交手,现在看来,我也能放心下来了。” “祝你一切顺利,待这事结束,我们一起喝酒。” 弈进拍拍沈三桂的肩,傻乐:“好,一起喝酒!” 一来一回,夜明星稀。 萧良安站在军队面前操练,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旁边站着顾平戈。 一马一虎远远隔着,被主人好一顿牵拉安抚,才勉强待在一起。 “你真的相信汤仁会屈服?”萧良安道。 “十成十的把握,不可能。”顾平戈摸了把虎头,淡声道。 萧良安瞅了眼她旁边乖顺得像小绵羊,大掌趴在地上,眯起眼打呼噜的猛虎,心里发咻,道:“你这虎真猛,是如何驯服的?” “驯服?万物有灵,不可驯服。”顾平戈道,“这是我上山那年捡的。” “捡的?” “嗯,汤仁当时不知发什么疯,要一张虎皮做衣裳,不派手下去寻,却把这事摊到百姓头上,巧立名目,增加不少苛捐杂税,若拿不出虎皮,就交银子。” “我上山那年,还不熟悉路,一不小心掉进一个山洞,遇见被十人搜寻的幼虎,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看到我时还在龇牙,凶极了。它的家人应该都是被汤仁命令杀死的,我远远听到那些村民在喊,于心不忍,便把小虎带在身上,和它藏在山洞里躲了过去。外面风声呼啸,我在山洞里,抱着小虎,却觉得很安心。” “后来,那个山洞就成为了安风寨,小虎长成了大虎,却依旧是我的小虎。”顾平戈道。 说这些时,她脸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萧良安内心五味杂陈,忽而奇道:“当初在山寨,这么多日,怎的我一次没有见过这只虎?” 顾平戈白了他一眼,道:“但看表面,也看不出你恢复能力强,肠子漏了,塞回去缝好又没事人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是人啊?” 萧良安失笑,拍了拍胸口砰砰直跳的心脏,道:“自然是,好端端、活生生的真人,怎么,看起来不像?” 顾平戈摇头:“不像。” “其实,我也不是总是这样,”萧良安望着树梢,轻声道,“我也有高烧不起,痛得想死的时候。” “别这么拼了,”顾平戈瞥了眼远远朝这里望的茹娘,语重心长道,“好好保重身体,受过的伤不会消失,总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 萧良安也注意到远处的少女,微笑道:“我和一个女孩有过约定,我怕,再次见到她时,我没能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食言可不好,你说是吧,顾寨主?” 顾平戈敛下眉眼,道:“你说的自然有理。” 第二天一早,宴会就已备好。 沙河城边上一条波涛壮阔的大河,春季正平缓流淌。 寒风掠过,鸟雀刮过,水面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沙河城,汤仁真在对要不要割伤自己以让苦肉计显得更真实而挣扎纠结。 “割吧,更能取信汤唯那个小皇帝。” “不割吧,待会真打起来,我有更大一番胜算。” 郝逊拉着他的衣袍下摆,像拖把一样被他拖得到处走,哭诉般求道:“将军,将军啊!你就听我一句劝,把自己胸口处的肉割下来吧!” 若是平常,他怎么也不会开这个口,可谁让汤仁忽然抽疯,说要带他一起去。 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郝逊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不想随他去赴这场鸿门宴,可汤仁铁了心要带他一起,还信誓旦旦道:“你可是军师,哪有将军在前,军师在后的道理,不必多说,回去好好准备吧,你必须随我一起!” 郝逊只想仰头长啸,一头雾水:将军,你到底读过书没有? 可能是经年日久的满肚子肥肠把他的脑子也变成一坨了。 总之,郝逊此刻肠子都悔青了,甚至想问候喻青生一句:我没来之前的日子,你是怎么度过的! 若喻青生在此,想必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 毕竟,整日对着汤仁念叨,到后来,汤仁一见他就跑,更来不及提什么雷得人爹娘都不认识的言论了。 汤仁拖着郝逊,在光滑鉴人的地板上走了八百遍,这才停下来,道:“不行,要表衷心也不能真割我肉,郝逊,平侯王送来的那个监军不是还在吗?去把他给我叫来。” 郝逊内心咒小人咒了百八十遍,这才一脸假笑地站起身,点头如捣蒜,一边乐呵呵应和,一边退下。 等一出大门,他便立刻变了一副脸色,气冲冲地走出去,路过门口的狗,还要踢它一脚,差点被气疯的狗咬上,忙逃回官衙,朝门口的侍卫招手。 侍卫一回头,他才发现,这哪是侍卫,分明是喻青生! “哎,你······喻青生?你怎么在这?”郝逊一脸晦气,手背朝外挥他走,“走走走,将军说不想看到你,你忘了?” 喻青生不愿,郝逊眼珠一转,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去替我把平侯王送来的那人叫来,将军有事吩咐。” 喻青生一眼看破他的心思,道:“将军要杀了那人,拿那人的头去向皇帝表衷心?” “关你什么事,让你走你怎么还不走!不愿做就快滚,你堵在这里,耽误了将军的事,便拿你的头去向将军问罪!”郝逊双手叉腰,撒泼道。 “好生无礼。”喻青生小声道,被郝逊听到了,又是一番冷嘲热讽,脸拉得比一坨翔还臭。 喻青生不忍直视,直接转过头去,淡声道:“没用的,单看近日风云,我已经知道,皇帝已经看透将军的计划了,苦肉计,是不行了。” 郝逊白眼简直翻到天上去,呸了一口口水,推搡他,道:“你说不行就不行,你是神算子?你是百事通?别在这碍手碍脚,挡路精,现在将军眼前的红人是我,滚开!” 滚就滚。 喻青生撇撇嘴,让出一条路,锲而不舍地蹲在路边,等着汤仁出来。 报恩,已经深深刻在这个人的心里,难以更改。 郝逊去了又回,带着个人。 再次出来,汤仁手里提着那人的人头。 骑上马,喝道:“驾!” 郝逊如丧考妣地爬上马,跟在后面。 喻青生迅速站起来,跟上去,大喊道:“将军,等等我啊,将军!” 郝逊道:“将军,慢一些,等等我啊。” 汤仁耳边满是呼呼风声,听不清,回头道:“什么?” “没什么,将军您慢点。”郝逊赔笑道,“人头要带好好。” 汤仁皱眉,掂了掂手上布包,没说什么,继续策马出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宽阔 第41章 宽阔 宽阔的河边上,凉风刺得人骨头发冷。 一艘大船横亘在江水边上,遍布兵甲的士兵整齐有素地站在甲板上,目视前方。 红底黄字的“汤”字旗飘扬在船的正前方,飘得很高,姿态威严。 汤唯和萧良安上下两端坐在船舱之上,一匹马远远奔来,卷起半空黄烟。 丹六在汤唯耳边小声道:“陛下,镇远王来了。” 汤唯道:“嗯。” 丹六就念:“宣镇远王汤仁觐见!” 汤仁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假惺惺地跪地磕头,一步一磕,直到走上甲板,扬起笑,道:“罪臣汤仁,见过皇上。” 郝逊畏缩地跟在后面,除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其余一句话没有说。 这人看起来就是随从,理所应当的,汤唯收回了视线,对汤仁道:“起来吧,你手里的是什么?血淋淋的?” 汤唯说着,慢悠悠地持起茶,轻轻刮了刮表面的沫子,润了润喉。 汤仁皮笑肉不笑,道:“这是臣特意献给皇上的,若不是平侯王派来的贼子扰乱臣心,臣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不忠之事。” 说着,他还往前膝行几步,腰身深深俯下,看起来很诚恳衷心的模样。 丹六把布包接过,隔得汤唯远远的,打开,向他确定般点头。 汤唯收回目光,道:“你有心了,朕一直信任你,怎会对你心有不悦呢?” “来吧,走近些,让朕看看你,这么多年了,皇叔父,你好像变了很多。” 汤唯声音温和,宽容,汤仁一下眼泪就出来了,膝行向前,边抹眼泪边道:“陛下,你也变了很——多!” 说到“很”字,汤仁忽然暴起,自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朝汤唯胸口扎去。 雪白的锋刃反射汤仁凶狠的眼神,汤唯坐在位置上不动,一个人影从身后闪过,大刀铿锵一声,击飞了汤仁手中的武器。 樽月! 小小一个人,执着比他人还高的大刀,举起朝头一劈,汤仁瞳孔骤缩,下意识后仰翻滚躲避。 郝逊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眼前。 “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 三人前后追赶出了船舱,在甲板上施展开来。 萧良安提着长枪快步出去,正看得汤仁与郝逊一前一后,朝他冲来。 萧良安抬手露出一个微笑,轻声道:“就是你意图谋反?” 说完,提枪用力朝前捅去。 汤仁短促叫了一声,后仰避开,下肢大步前倾,靠近,避开长枪,再次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往萧良安脖颈抹去。 萧良安下盘很稳,微一下蹲,就避开,随后就地腾空翻身,一脚踹在他的后背正中,把他踹得头朝地趴下,连连咳嗽。 郝逊煞白着脸蹬了几步,在萧良安前刹车,咽下一口口水,举手投降道:“我只是个随从,什么主意都没出。你要杀就杀汤仁,给我留一条生路吧!!!” 地上的汤仁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紧接着是被背叛的盛怒。 “郝逊,你!无耻小人!” 郝逊双手交叉,求爷爷告奶奶,对地上的汤仁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将军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作恶多端,自己受着吧。” 萧良安向他后面的樽月使了个眼色,意为让樽月处理他。 趁他低下头去揪汤仁的间隙,郝逊将身一跃,错过樽月砍向他双腿的刀口,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扑通扑通向远处游去。 入水声吸引了萧良安与樽月的注意。 抓住短暂的机会,汤仁咬牙一起,像条狡猾的河粉滑入水中,甩开身后扑通扑通跳水的士兵,迅速跑上岸,驾马狂奔,逃回沙河城。 萧良安喝道:“放箭!” 但逃跑之时,爆发的速度是最快的。 箭还未入水,汤仁就跑了。 骑在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他跑了。”萧良安一脸懊悔,回去向汤唯复命,深深低着头,愧疚道:“陛下,臣无用,被那贼人跑了。” 汤唯宽慰道:“不急,跑就跑吧,你先替朕打听个事。” “是。” 汤唯让萧良安凑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萧良安若有所思地下去了,很快,带着探子回来回复消息。 “陛下,查到了。” “如何?”汤唯支着一只手,临轩撑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他看的书,正是《三十六计》。 萧良安笑道:“果真不错,这些日子,为他出谋划策的,都是他身边一位军师,名叫喻青生的。陛下可要杀了他?” “杀他?为何杀他?”汤唯和声道,“不仅不杀他,我还要亲自招揽他。” “招揽?”萧良安十分不解,瞥到那书,嘴角又浮起一个笑,恭敬退下,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天凉风起,三十六计又被翻过一页,汤唯手臂遮住下面,正好露出上面几个字。 ——反间计。 沙河城,险之又险的逃出生天的汤仁撑着膝盖在官衙前大口大口喘气,气得手指节捏得吱呀作响。 喻青生眼神发亮地扑上来,殷切道:“将军,将军你安全回来了。郝逊呢?” “那个贱人,呵!”汤仁眼里冒出丛丛的光,一拳捶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别跟我提他,再让见到他,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断!” “什么抛砖引玉,釜底抽薪,苦肉计,没一条成功的!” 喻青生愣了一秒,立刻理清了前后逻辑,握着汤仁的手,道:“将军,这些计策,都是我献给您的啊!该死的郝逊,不仅不让我见您,还偷了我的计谋,却没有用对,反而害了将军您。” “那些计谋······是你献的?” 喻青生道:“是,将军,这么多年,你难道见过他提出什么良策吗?如若我一直在您身边,随时 “喻青生,过去是我不好,现在我只能靠你了。”沉默喘气良久,汤仁忽然话锋一转,握住喻青生的手,一脸情深意重。 双目满是信任,喻青生感动得涕泪横流,点头道:“是,将军,我愿意继续为您出谋划策。” 一丝冷光掠过汤仁的眼眸,他心里冷笑,心想:真是蠢人,这都愿意相信。 其实,喻青生真有这么蠢吗?不见得。 然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再次为汤仁效力的理由。 一个,用来自欺欺人的理由。 两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情深意重,似可以命相负。 汤仁道:“军师,现在情况危急,可有法可解?” “想拿下皇帝的确需要费一番本事,抛砖引玉不管用,釜底抽薪也失误,苦肉计已被拆穿,将军啊,我思来想去,现下,唯有让小皇帝大意,才是唯一的法子了。” 汤仁急忙道:“军师心中想必已有成见,快快道来。” 喻青生望着城内的炊烟,冷静道:“增兵减灶。” 增兵减灶:即一边增加兵力,一边减少炉灶,欺骗敌方自己兵力已越来越少。 汤仁愣了一秒,抚手道:“善,大善。” 说完,他两根眉毛扭成了一团漆黑的毛毛虫,不解都把眉毛晕染了,他沉声疑惑道:“此计好理解,可增兵减灶,兵从何来?总不能凭空变来吧?” 喻青生长叹一口气,摸摸胡子,道:“我方才试图阻止将军离开,就是因为这事。” “早在将军您离开前,我就知晓苦肉计定然不可行,于是想增兵减灶这一计,若是您没有斩下平侯王送来之人的头颅,我们大可向平侯王借兵。为今之计,只好竭力隐瞒此等信息,向平侯王借兵,同时在城中施用此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小皇帝摸不着头脑,用兵有疑虑,对我们才有利啊。” “好,这事我就全权交给你,务必把士兵从平侯王那里借来。”汤仁道。 喻青生抱拳,一脸肃色:“是,属下必不辜负将军所托。” 两人在官衙分道扬镳,回到里面,汤仁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对着镜子,把自己眉毛一整条撕了下来。 从怀里再次拿出一对眉毛,对准位置,仔仔细细贴了上去。 “希望喻青生真能做到吧。”“将军”喃喃自语道。 真正的汤仁已经在不久前死了,现在接管他的身份,并瞒天过海的,是从西戎那学来缩骨术及改头换面术、要为维朝人复国的“将军”,贾瑭人。 小名贾三。 贾三这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是从一叫阿鹿恒的男子身上习得的。 阿鹿恒从小流离失所,在江湖中偷鸡摸狗,受尽百般屈辱,才学到了这等让人惊叹的功夫。 可所有人只是惊叹,无人敬叹。 没面子的人往往最好面子,没得到过尊敬的,往往使尽百般手段,把自己那用放大镜才看得见的一点点自尊攥在手心,攥得死紧,试图向外界索取更多,而一旦有人对他不敬,身体另一面的奸诈小人就会记他一笔,若有机会,定会成百上千倍归还。 所以,当贾三在他自尊心最低时向他表现尊敬,并且透露自己也有如此凄惨的过往时,阿鹿恒立刻把贾三引为知己,不仅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还约定日后要一起为大皇子丹顷效力。 两人惺惺相惜,只觉相见恨晚。 世事造化弄人。 如今,阿鹿恒投靠大汤皇帝,顶替白二御前行走。 贾三亡了国,对汤唯恨之入骨,对阿鹿恒更是恨不得寝皮食肉,日日抽鞭。 他假扮汤仁,却没有将军的实力和计策,只好依赖军师。 郝逊靠不住,贾三只好依靠喻青生。 只要能助他复国,什么都行。 而当阿鹿恒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贾三面前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扶着门框,头顶是一片身份也许被发现的恐慌与无力。 官衙前,丹六拦住喻青生,把他拉到路边,将一封信稳稳地放在他手里,道:“陛下知人善用,你跟在汤仁身边没有出路,不如弃了他,来投靠陛下。” 喻青生大惊,立刻把那封信当场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道:“不可能!你是假皇帝的谋臣?你是怎么进城来的。来人啊!来人啊!” 只是话还没说完,丹六就从喻青生眼前消失,来去无踪,真有些暗卫的意思了。 人潮熙熙攘攘,错身之间,一个大活人便消失了踪迹。 喻青生狠狠碾了一脚地下的信,抬头一看,蓦然对上汤仁阴沉欲杀的脸。 心顿时如坠冰窟。 汤仁按着门框,对他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 喻青生步到他面前,艰难道:“将军可是对我有疑?” 不信他? 汤仁没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嘴角笑容雪融般消失。 没过多久,沙河城传来消息,喻青生自尽,汤仁提拔了新军师。 萧良安拿着战报,眼眸暗光四闪,望向丹六的眼神多了几分庄重。 这事,原本是交给他去办的,不过,正琢磨该用什么法子把信亲自送到喻青生手中时,丹六忽然找上门来,说他能做到。 萧良安心知他的确有一身本事,稍思虑一阵,点头同意。 原意是让喻青生被汤仁怀疑,反间两人,没想到计谋这么成功,竟然直接让汤仁的军师自尽,时间才不过一天。 “陛下果真琢磨透了人心,竟然把他们都算得这么准!”萧良安感慨道。 丹六脸上的笑总算实了,对汤唯居住的营帐低头,露出忠诚的后脖颈,低声道:“是啊,陛下自然算无遗漏,我当永远追随明主,死而后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沙... 沙河城内,喻青生自尽的消息插翅般飞遍全军。 弈进心口一紧,感觉天上忽然暗了半片,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不少人窃窃私语,弈进觉得气氛不同寻常,不敢多说,只勤勤恳恳地挥动武器,给自己加练。 到了吃饭的时间,饿得饥肠辘辘的士兵走到伙房,想领一碗稀菜粥,却只被告知现在不是他们的吃饭时间。 弈进懵了,抓住伙夫的胳膊,道:“不是我们的吃饭时间?你搞错了吧?” 伙夫不耐烦,一把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道:“说了不是就不是,你有本事去找将军啊。您行行好吧,我也累得慌。” 弈进还是不解,但看伙夫要把做饭的灶台拿走,急忙拦住他,道:“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难道,难道我们没有粮食了吗?” 不少苦苦等待的士兵也听到了这句话,失去食物的恐慌霎时席卷了整个军营。 肚子饿得打鼓的士兵大声嚷嚷道:“是啊,没有粮食了吗?没有粮食了我们吃什么?” “吃什么?吃屎啊你们!”伙夫被一群大小伙子拦在面前,额头青筋直跳,跳起来骂道:“拦我干什么,你们不想吃饭了?赶紧走赶紧走,不是没饭吃,是现在还没轮到你们。” 弈进和士卒面面相觑,伙夫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解释道:“上头传来消息,我们得把一部分灶台带到指定地方,你们要吃,只能等其他能用的灶台煮完别人的,再煮你们的。” 他轻描淡写道:“哦,对了,你们还是最后一批。” 等别人都吃完了再做他们的?他们还是最后一批?! 弈进天塌了,想起去找汤唯时看到的沈三桂手里的粮食,眼眸暗了暗。 在别的士兵怨声载道,走到水井旁灌了满肚子水时,弈进收拾了零碎,悄摸出了军营,往汤唯方向前进。 天空高远,边缘压着一团厚重的乌云,贴得地平线极近。 可飘过来时,却到沙河城就下尽了雨,汤唯只觉得一股如江南的温柔晚风扑在脸上,风中微带凉倦的气息。 而沙河城,饿着肚子又淋了满身雨的士兵情绪激动,拿着武器甚至想尖端朝内。 “我要吃饭!” “给我吃饭!” “饿死了!!!” “我要饿死了!!!!!!” “饿”字如同魔咒,嗡嗡在城内流传,沙河城的百姓紧闭门窗,捞起干米直接往嘴里塞,生怕下一秒,士兵就冲进屋里,掰开他们的嘴把米掏出吃下。 虽然有些夸张,但饥饿真能摧毁人的意志。 汤仁听到士兵不满的声音,眉头紧皱,很像问喻青生该怎么办,却想起喻青生已经被他怀疑的眼神逼死了。 在官衙焦躁地走来走去,扯过新任军师的领子,压抑地问:“士兵不满,你可有何办法?” 新军师稳了稳自己刚戴上不久的乌纱帽,赔笑两声,道:“将军,不必理会他们,不少读书人都过午不食,让饥饿来磨砺自己的意志,您大可传令下去,让他们继续训练,一刻不停。” 汤仁想了想,觉得理是这个理,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他难道能凭空变出一堆吃食,填饱他们的肚子吗? 汤仁心情烦躁,坐在大椅上,一锤定音,道:“就按你说的算。” 城外,萧良安站在军营边缘,拿着“千里眼”向城内望,眉眼沉凝,良久,对身侧的汤唯道:“陛下,沙河城城内炊烟数量减少,兴许是士兵减少,我等可趁此时机,夜深突袭。” 在汤仁逃走,喻青生自尽后,萧良安又阻止了一次进攻,这次他攻西,顾平戈攻东,城内人多,未能成功攻城,两方均有士兵折损。 汤唯仔细想了想,道:“依你看,这有没有可能是对方新任军师的计?” “计?” “没错,增兵减灶,听着可熟悉?” “汤仁新任军师,竟有此等实力?”萧良安道。 若对方以此计疑敌,他们对对方的实际兵力没有准确估计,贸然进攻,就会处于劣势,被动起来。 沈三桂远远听到,立刻噌噌噌跑过来,大声道:“将军,汤仁哪有这种头脑,新任军师也是个草包,城里的士卒与我认识,已经同我说了,此乃虚计,里面根本就没有增兵,都是假的,骗您的!” 汤唯扬眉:“果真?” 叫来弈进一问,确实无疑。 汤仁就是个草包,新任军师也是和郝逊那般的巧言令色的人物,汤唯甚至怀疑,以前打仗是不是都是天时地利认识,不然的话,过往那些战绩,又该如何解释? “既然知道此计为虚,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准备进攻吧。”萧良安抱拳,道。 汤唯颔首,命顾平戈为都尉,领兵随行,听从指挥。 两人一起退下,不到三个时辰,就攻破了沙河城的城门。 汤仁一直在城墙上高喊我们有援军,我们有援军!弄虚作假,皆无法迷惑萧良安。 同时,不知是否是饥饿淋雨的缘故,沙河城中的士兵交手时软绵绵的,像软脚虾,轻易就被萧良安率领的一万士兵放倒。 没了喻青生帮助,汤仁很快束手就擒,几万对一万,还是守城方,却依旧被萧良安斩于马下,身上插了七七四十九根长枪,被高高吊在沙河城城墙上,供全军展示。 拿回沙河城,汤唯大喜,策马走到城边,挥策道:“现在立刻出发,回京!” 在沙河城耽误了四天功夫,平侯王若想率兵入京,此刻怕是极接近京城了。 若不赶在对方之前回去,一等汤羽策进宫发起宫变,汤唯就要一朝由皇帝变为阶下囚,任其处置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这句俗语,在汤唯身上似乎不成立。 刚想出发,丹六就小跑着传来消息,乐成一朵花,道:“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平侯王得了瘟疫,行程搁置,进不了京城,困在许州啦!” “瘟疫?”汤唯惊,握住马缰的手紧了紧。 方枫玥脸上带有惶恐之色,道:“陛下,就是那个吃人不眨眼,被您研究出药方根治的鼠疫?” 天气异常寒冷时,鼠类禽类都会主动迁徙至南方,身上携带的病毒,也会传到其他地方,造成瘟疫等灾祸。 丹六愣了一秒,也想到那段难熬的年岁,甩了甩脑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边传得很快,平侯王昼夜奔袭,连日疲惫,第一个中招。” 丹六以手捂脸,眼底带着讥讽不屑。 “这下好了,陛下不用着急赶回去,平侯王最好得瘟疫死了,贱人,呸!” 然而,听到这消息,汤唯却没有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反而面色更加严峻,下令道:“叫女医来。” 方枫玥立刻去办。 早在沙河城遇到丽娘那一次,汤唯就想建立一批女医,后来接连被事情耽搁,直到方枫玥提到瘟疫,汤唯就彻底下定决心,建立一批女医,发展大汤的医疗水平。 “陛下?”丹六不解。 萧良安道:“陛下是忧心许州受到影响的百姓。” 顾平戈垂下眼眸,也道:“瘟疫不是只传染一个人,而是传播范围广泛,出现病症速度极快,且没几天,就会死亡,常药难医。” “如果平侯王尚且都要等死,那其他无权无力的百姓呢?他们难道也不是等死吗?” 听了这话,丹六幡然醒悟,看向汤唯的视线更加带上崇敬和忠心。 汤唯抖了抖马缰,道:“顾平戈,玉娘医术尚佳,让玉娘一起研发治疗此次瘟疫的药方,萧良安,你去查明白这次瘟疫是由什么产生的,发病之人都接触了何物?最重要的是,命令士兵严格遵守卫生惯例,少说话,前行时彼此隔开一米距离。” 方枫玥带着几名女医来了,进了沙河城,城内的士兵也收编到汤唯手下,全数归由他管。 在方枫玥身后,弈进看到了一脸严肃的秦姑娘,手附上胸口,感觉心脏在砰猛跳。 “使用艾草、苍术等药草薰烟消毒,腾空屋室或民居用来隔离可疑人群,还有······出现红斑时,可尝试用瓜菜叶、生豆腐、香黄捣碎后外敷,就按照这个比例来,”汤唯唰唰唰在丽娘等人前写下一条条应对疫病的方法,摸着下巴沉吟,“还有什么,酒精,用蒸馏提纯技术,提纯酒液,高浓度的酒精可以用来消毒。” 丹六机灵,立刻从城里拿出一坛子黄酒,道:“陛下,是这种酒吗?” 汤唯上前细看,酒液浑浊,酒精味淡,绝非高度酒精。 “不是。”他苦恼摇头,若是有高度酒精出现,不止除疫方面利处颇多,打仗、医学发展,都能有很大进步。 可他不止透明的蒸馏仪器如何制造,只大概知道些许蒸馏的方法。 萧良安道:“这‘蒸馏’,所谓何物?” 顾平戈道:“陛下若有办法,寻遍天下能人,总有能做出来的。” 她瞅了眼在金乌国君由男变女的丹六,对这种奇人的出现不加掩饰地感叹。 “没错,人多力量大,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陛下是大汤的定海神针,掌舵之人,您只要发话,多的是人为您去寻。”方枫玥道。 汤唯心念一动,也觉得自己走狭隘了,努力回想片刻,道:“朕说的这个‘蒸馏’,并不怎么复杂,现下所缺的,不过是仪器罢了。” 说着,他将制作酒精的办法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复述了一遍。 “首先,得制作酒精,准备大米、麦、高粱、玉米等谷物,将之蒸熟,待冷却后,与酒曲进行混合,置于坛中发酵1到2周,过滤后,就可以得到低度酒液。” “接下来,进行蒸馏提纯,最下层放置一口大锅,锅内放置低度酒液,上层放置冷凝罐,中间以蒸汽导管链接,在冷凝管旁侧,接引管道,供蒸馏后的酒精流下。” “将大锅密封,蒸馏时,在大锅下方点火,加热后,蒸汽经由管道上升至冷凝罐,收集冷凝液,重复2-3次,即刻获得较高纯度的酒精。” 汤唯不止说,还一边说一边比划,大家看得似懂非懂。 唯有玉娘和秦姑娘一点就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管道就用竹子,大锅可用陶罐。” “竹子?陶罐?这两样可是易得。”萧良安道。 不仅如此,秦姑娘还上前一步,低下头,对汤唯道:“陛下,不久前,汤仁强制解散了军营里的女军,同时不许我们自学医术,我等商议过后,拼着一股气,抢了医馆,在士卒饭食中下了药,正想夺兵去杀汤仁,陛下您就破城了。” “你们抢了医馆还下药?还试图杀死汤仁?”汤唯眼神大亮,深深打量秦姑娘一番,丽娘与另一位姑娘紧张地低着头站在后面,听汤唯问,深吸一口气,道:“是!求陛下让我们继续从军,女医之事,我等着实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说实 第43章 “说实 “说实话,给士兵们下的药,也是我们随手乱抓,乱磨乱配的。”丽娘不好意思道。 弈进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久之前,士兵饿极了,纷纷离开军营,去街坊间搜刮粮食,后来听说有好心民众做了大锅饭,在官衙门口,士兵都可以去领,便改道去往官衙,而他因为想见秦姑娘最后一面,四处找她,因而错过了这个事情,也没有吃到被下了药的饭。 “所以这是······因祸得福?”弈进暗自心想。 丽娘等浑身隐隐发抖,汤唯神色莫辨,顾平戈瞥了一眼汤唯的神色,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忽而大声道:“好,敢在皇上面前主动为自己争取,不错!” 汤唯瞧她一眼,也露出轻笑,道:“是不错。” 然而,为三人刮目相看的人中,不包括萧良安。 他始终觉得,应该完全听从军令,陛下说的,就是对的,陛下想做什么,他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好,你们既然有了决算,我自不会强迫你们做不想做的事,”汤唯扫过周围耳朵竖起来的士兵,向方枫玥看了一眼,道,“既然如此,我也在这里宣布军制即刻进行改革!” “自今天起,军中官职分为十级,以小兵为末,大将军为高,杀一人,即可自小兵成为校尉,杀五人,即可自小兵成为都尉,杀十五人,即可······” “每杀一人,赏银十两,校尉及校尉之上,每升一级,赐田百亩,进宫封爵,若违反军纪,查明从严处罚。” 一听到“赏银”、“赐田百亩”、“加宫进爵”,士兵的视线就亮了起来,弈进不由得往秦姑娘那边望去,心想:若我是陛下这边的,攻破沙河城后,怎的不说,都该有个校尉了,到时候,再杀五人,就有向秦姑娘提亲的机会······ 他们两个,一起成立一个小家······ 秦姑娘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温和笑笑,脸上飞起两片薄红,小声对他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升到都尉,然后迎娶你的。” 弈进捂上他的胸膛,心脏立刻怦怦跳起来。 樽月一直在旁,听了,撇撇嘴,道:“男子汉大丈夫,报国才是一生所向,如何能沉溺于游戏情爱?不可不可。” 顾平戈好笑地摸了把樽月的头,提醒道:“专心点。” 汤唯道:“行军严峻,军纪不可不严明,我手里有大小共20条军纪,尔等一一听好。” 他抖抖方枫玥递来的他早早写好、琢磨着什么时候发布的一叠纸,清清嗓子,道:“第一条:纪律严明,行军不可扰民。 第二条:把好底线,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第三条:令行禁止······” 顾平戈一直聚精会神地听,不久,汤唯以“逃兵斩、畏斩不前斩、喧哗乱军斩”等结束这20条军纪。 20条军纪一说完,底下从原先的静默无言变成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静默无言,然而与先前不同的是,众士兵眼神都亮了。 这赏罚可比原先好太多了,只要不违反军纪,只要杀一人,就要赏银十两,身登校尉,只要杀五人,就有田亩官爵,自己在前方上阵杀敌,亲儿在后方守着大片农田,等着官爵回家。 不少人陷入飘飘欲仙的美好幻境中,身边都出现了可爱快乐的粉红色。 突然,弈进身边有人出声,冷不丁戳穿他们这群人的幻境泡泡。 “说的好听,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自己有没有命回来。” 说话声小,但还是不少人听到了,霎时,底下传来一片嗡嗡声,有不爽,有赞同。 “是啊,别想了,说得那么好听,谁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命回来?不就是激励我们去拼命吗?” “上战场不就是拼命吗?难不成你还想躲在别人身后,让别人当你的肉盾?” “哎,现在总比之前好了,你没看陈归雁都尉,人家参军都参了几十年了,手上的人头不计其数,被白公公发现之前,还不是一个小小的校尉,连都尉都没捞着。” “你说的也是,不过这种事情,想想就好了,哪里实现得了?我们命不好,上战场就是当炮灰的,你还真想进宫加爵啊?别傻了!” 越来越多的的言论此起彼伏,刚刚高昂的情绪一下子急转而下,弈进眉毛一拧,急得望向汤唯。 正好,方枫玥在汤唯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汤唯微微一笑,挥手制止萧良安与顾平戈要斥责士兵的动作,拍拍手,道:“呈上来吧?” “呈上来什么?”众人脑中一致心想。 方枫玥带着一块布回来,伸直左右两端,绷紧,高高展现在汤唯面前。 汤唯向樽月使了个眼色,樽月立悟,一刀自上而下劈了过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布会从中间碎裂之时,布挺住了,两者相接,甚至发出金属碰撞之声。 众人眼睛睁大,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块布,道:“此乃何物?竟然能抗住利刃?” “不是金属。”弈进仔细观察上面的纹路,笃定道。 “长枪。”汤唯朝萧良安使了一个眼色,樽月退下,萧良安举着长枪朝那块布用力一刺,预想中的穿孔没有出现,整块布发出水波纹般的激荡,像一块被扯长的面团一样背面凸出一大块点,然而依旧没有破。 士卒中齐齐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眼神更亮了几分。 汤唯再向顾平戈使眼色,道:“小虎。” 顾平戈吹了一声口哨,一头猛虎锐啸而至,一爪爪向那块面向它的薄薄的布。 利爪割过布料,仅仅留下浅浅一条痕迹——依旧没有碎。 “哇!”众军之中,终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萧良安也惊愣了,连忙问道:“陛下,这布可是······” 汤唯向他点头:“没错,是金乌国都拿出来的,你找到的那个,我让枫玥下去安排,今日终于得到一匹,这就是刚刚赶制出来的。” 萧良安内心激动,接过布料的手都开始打颤。 若是这种布料运用在战场上,与铠甲结合······他定能打造出一支无坚不摧的铁军! 又在原地停留了一天,将女军女医、研发药方、制造新布料等事通通安排下去,汤唯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策马走出沙河城。 这次,总算没有别的事情阻挡,汤唯顺利抵达京城,见到久别多月的丞相、尚书、妃嫔等人。 兵部尚书涕泪涟涟,拉着丞相的手相奔出来,朝汤唯奔去,走得踉踉跄跄,接近一步一跪。 一路胜利,汤唯早已不是那个对国事一窍不通,需要大臣全力辅佐的皇帝了。 丞相与御史大夫也提起下摆,连跑带跳地过来了,一见汤唯,就率百官齐齐磕头跪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久未见到这几位,乍一看,汤唯还觉得有点眼生。 差点被群臣哭湿一整件衣服后,汤唯终于瞅得空隙,道:“好了好了,朕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丞相道:“天佑我大汤,这位是?” 汤唯身后跟着不少生面孔,丹六、顾平戈、樽月、方枫玥等。 萧良安被汤唯留在沙河城,与丽娘、玉娘等推进汤唯留下来的各种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汤唯将几人介绍了一遍,包括路上各种惊险之事,听得人冷汗连连,挥泪当场,直道天护我大汤,陛下自得天命。 事情联系交接得十分之紧密,汤唯想要推行的各种事宜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丞相等一众官员看像汤唯的眼神,像透过他,看到当初的明君。 出乎汤唯的意料,朝廷无人提出质疑,只对汤唯提出的种种妥帖地给予更加周全的意见。 汤唯惊了一惊,看自己的命令畅行无阻地推行下去,反而更加谨慎。 这一谨慎,更让大臣觉得,陛下真是自谦过甚,天下至尊,仍然谨言慎行。 不知不觉,大臣对汤唯的尊敬更甚了。 两者一时达成前所未有的诡异和谐中。 在这种情况下,绿树枝头频频绽出新芽。 萧良安打探消息,传信回来,确认道:“瘟疫来源已查明,乃鸟禽传播。” 女医组建大有进步,人数增加至千人,民间议论纷纷,大汤国内,女性地位进一步得到提高。 不仅如此,丞相更发挥了广大的人脉力量,对汤唯道:“臣知晓阮夜国曾经也爆发过此等瘟疫,染病之人症状相同,皆是脸身出现红斑,不到七日内接连由红转黑,而后腐烂。” 汤唯喜,道:“阮夜国?他们有研发出可用的药方吗?” “有,”丞相点头道,“只不过,阮夜国离大汤较远,居于海上,一向闭关锁国,自给自足,国内医者如云,珍药万千,不少别国使者出使阮夜,皆被其挡了回去,只有一个例外。” “一个例外?是谁?”汤唯道。 “一个带着稀奇宝物的使者,才被允许进入阮夜。” 汤唯眉头舒展开,道:“这有何难,泱泱大汤,难不成还没有一件人家瞧得上的宝物吗?开我私库来。” 丞相苦笑:“陛下,这,的确没有啊。” 说着,他列举了不少珍品,一件比一件昂贵,不乏其他国家想送过去的,可惜通通被挡了回来。 阴差阳错的,汤唯想到自己在矿山发现的锡矿。 招手让人拿过来,将之呈现在丞相等人面前,众人过目后,竟一致惊疑地摸着胡子,道:“可以一试。” 派使者传信过去,半个月后,竟然真的有回音。 阮夜国一见锡石,惊叹连连,让大汤的使臣穿过重重别国使者的船只,只领他一人进入阮夜。 第二天,使臣带着珍贵的药方回国,将之交予汤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不 第44章 不 不到十天,玉娘就从边境赶到京城,并与众太医一起,将之改良,研发出了专门针对此次瘟疫的药方。 所用材料不过数十样,且并不珍贵。 更令人惊喜的是,汤唯交代下去的高浓度酒精,此时也已蒸馏出来,在医学上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许州瘟疫猖狂,且蔓延到周围郡县。 可不过一月,汤唯就派人研发出药方,并派人将之无偿供应分发,供所有感染瘟疫的百姓饮用。 金乌、高昌、维朝原本还不愿做亡国之人的百姓听闻,都猝然哭了出来,对着大汤京城的方向深深跪下,磕头谢恩。 他们家中,也有受瘟疫感染的,本以为活命机会渺茫,不想新君没有忘记他们,更没有把他们当降国人,而是一视同仁,专门派人快马加鞭,送汤送药过来,竟然一刻也不曾忘记他们。 留在元香城的韩通搂着妻子,流着泪喂她喝下药,感念道:“喝吧,喝了就会好的。” 妻子拉拉他的衣袖,孩子在脚边蹦蹦跳跳,道:“爹!若有战,你还要上阵杀敌吗?” “当然。”韩通憨憨一笑,摸摸孩子的头,目中露出憧憬的光,“不过,现在可比以前好多了,自从陛下颁布新的军营奖赏之后,爹的战友杀敌的动力都更足了,不仅他们,那些没有入伍的,都想着什么时候参军呢。” “杀一敌校尉,杀五人都尉,还赐田亩爵位,这等好事,谁不想要?”韩通心潮澎湃,握紧妻子的手,温声道:“这政令不仅是针对原来大汤士卒的,金乌、高昌、维朝,所有被打下的国家的百姓,都可以参军,都可以入伍,都可以享受和大汤士兵相同的待遇。” 妻子眼眸含星,映着朝阳,亮了亮。 韩通温柔在她脸上印下一吻,道:“如此一来,这三国国家的百姓对大汤的抵触情绪小了很多,我日前出门,还瞧见有人偷偷把维朝的棋子撤下,换成大汤的汤字旗。” 妻子眉毛一挑,显然意思:竟有这事? 随即眼眸一暗,睫毛轻颤,韩通知道妻子的失落是什么意思,温和道:“你不必为自己说不了话没办法出去工作而失落,我听闻陛下最近大肆招收女医,意图培养一批行走民间的医者,还印发了不少书册,教人怎么‘外科清创’、‘心肺复苏’,听说,还有一词叫‘生理盐水’,能够做什么,我也记不得了。” “不过,陛下发的,一定是好的,陛下是天佑之人,事事顺遂,我想着,你若是想,不妨去试试?” 妻子眼睛又亮了,指着自己,意思是:我?我吗? 韩通把最后一口药喂完给她,道:“自然,你一定要把病好好养好,我可比你好得快多了。” 妻子眼眸又出现星星了。 病好后,两人忐忑地牵着彼此去往开设在元香城的医馆,试探地问他们收不收喉咙有疾的人。 为首之人打量了韩通及其妻子很久,点了点头。 “好欸!”韩通一高兴,直接把妻子腾空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惹得医馆不少医患吃吃发笑。 凡事皆有利有弊,汤唯用锡石换的药方治愈了万千百姓,但,也治愈了奄奄一息的汤羽策。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竟然能在周围侍者都死得差不多的情况下,还艰难活了下来,甚至在汤唯出兵擒杀他之前,收拾东西,带着一帮人马投奔南吴了。 在大汤以南,还有一个较大的国家,名“吴”,原本前朝很前一段时间分裂出去的,算起来,也有四百年了。 汤唯得知这个消息,立即传令东边的护国侯郑广和,命其带兵捉拿汤羽策,阻止其进入吴国境地。 原本汤羽策联合汤仁炸山谋反时,郑广和没有支持,也并未趁机进入京城,安安分分的,没有汤唯的命令,也没有出兵镇压他俩,汤唯本以为郑广和可以信任,不料,信息一发出去,那边杳无音讯。 在汤羽策逃进吴国境内,像条游鱼难以被抓住时,郑广和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信件上满是“臣知错”、“臣失误”、“臣不知皇帝是否是真皇帝,恕臣不敢出兵”。 言辞之荒谬,语气之虚伪,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收到汤唯的那封信后,郑广和还以捕获汤羽策为由,公然举兵进入大汤南方,霸占大片南方区域,举“郑”旗,自立为王! 丞相率百官一起跪在朝廷上,义愤填膺:“讨伐!一定要讨伐!这等乱臣贼子,岂配当将军?!” “镇远王、平侯王、护国侯,没有一个是安分的。”汤唯怒极反笑,顾平戈主动请缨道:“陛下,不如让我去会会他?” 汤唯眼里划过一丝狠意:“汤羽策和郑广和,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吴国,边境。 汤羽策风尘仆仆、满面青黑,踉踉跄跄地爬上一道山坡,撑着膝盖,重重地喘起了粗气。 军师方锐在后面扶着腰,哎哟哎哟地叫着,让汤羽策慢点,等等他。 汤羽策回头,一脚把他踹下小山坡,居高临下道:“走这么慢,你留下来为我殿后吧,不必跟着了。” 方锐心里小人不停哭着咬手帕,表面却还是愿意为主子抛头颅洒热血,深深害怕汤羽策丢下他的样子,努力爬到坡上,道:“将军,不要抛弃我,呵呵,我知道将军是开玩笑的,我们跋涉了这么久,也该停下来休息一阵了,将士们都该休息了,都到了吴国边境,不会再有变故了,您坐下来,我去传信给吴国国君,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怎么做,呵,”汤羽策笑意盈盈的,嘴上说的话却不和善,“要不是这该死的瘟疫,我早就登临帝位,岂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方锐劝道:“将军,就算没有,小皇帝有新型铠甲,刀枪不入,有高浓度酒精,大大减小士兵受伤死亡的概率,还发展女兵女医,给了三个降国不少好处,连亡国之人都站在他那边了,我们岂有一战之力?” 汤羽策侧脸微冷,目视前方,不说话。 方锐叹息一声,劝道:“将军啊,我早就劝过不要谋反,不要谋反,皇帝是身负天命之人,我们打不过他的,您苦心经营多年,美名在外,安安分分,能保一辈子平安,荣华富贵也可荫蔽子孙后代,为何如何不理智,突然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你知道什么,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汤羽策又切了一声,不屑回首。 望着自己逃过来的方向,拍拍屁股,支起一条腿,就地坐下,记忆回到过去,眼神十分复杂。 “皇帝年幼时,我对他照顾有加,我是皇帝的皇叔父,可他对我没有一丝恭敬,登上帝位不久,就把我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平侯王,让我来这狗屁不通的南方。” 方锐苦口婆心:“将军,皇上是觉得您能胜任,才派您来的,苦是苦了点,可别人哪有这样的荣幸,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呢?” “苦是苦了点?信任???”汤羽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开始哈哈大笑,笑了几声,笑容又急速敛下来,下颌线冷得锋利如刃,他道:“南方多水,多木,瘴气重,我自小就怕水,不喜湿热至极的环境,一到这里,身上就起疹子,难受得头痛,皇帝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偏偏还要把我安排到这里,难道不是故意的么?” 汤羽策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望着京城的方向眯了眯眼,轻声道:“不过是怕我夺权,放在京城不合适,找个理由杀了也不好,所以装大方,装看重,把我派到南方来,想用南方的瘴气杀死我罢了。” “我失去了生命,他得到了美名,这是皇帝的信任吗?呵。” 方锐心里叫苦,心想:皇上每月都记挂着你,派人送汤问药,担心你的情况,可见是十分信任你。 但他心知,汤羽策心里已经认定汤唯是故意流放他,想让南方的瘴气毒死他,他再怎么解释,汤羽策也不会相信。 “算了,不管相不相信,事实如何,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万万是走不回去了。”方锐对自己道。 脑筋一转,他抖抖衣袖,向汤羽策献计:“既然如此,如今我们已到吴国境内,所依仗的,唯有吴王一人了。” 联合别国来打己国的事情多见,自己被赶到别国,灰头土面的,可不多见。 吴国国君盛情接待了他们,并放下大话,用力拍拍汤羽策的肩膀,爽朗道:“只要打下大汤后,你把南方尽数划分给我,出兵相助一事,我自然不会推辞。” 汤羽策面笑心不笑,抱拳道:“放心,君子一诺,千金不换,待我登上皇位,整个南方,尽数归吴国所有。” 吴国国君笑眯眯道:“好,此言甚好。” 于是安排人下去,整军待发。 顾平戈被汤唯委以重任,率兵出征,杀穿了南方一条线,逼退郑广和驻守在南方的一众兵马,亲自来到吴国边境,与吴国国君面对面,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吴国也小,一点风吹草动传得整个国家都听得到。 百姓听闻要和大汤开战,还没上战场,就开始两股战战,拉着旁边人,又惊又疑:“为何要与大汤打仗?大汤这么大,我们怎么打得过它?” 皆瑟瑟发抖,被吴国国君看不下去,全部赏了一鞭子。 马鞭声四处响起,伴随百姓的尖叫痛呼声。 战场中间,顾平戈骑着虎,与百丈外的吴国国君两相对峙,一脸肃然。 顾平戈摸摸小虎的头,声音冷静,道:“我们只要你交出窝藏在国内的罪臣汤羽策及其带来的所有人,并无与吴国开战的意思,但若吴王不愿交人,有没有这个意思,可就不好说了。” 吴王惊讶连连地御马,退后一步,指着顾平戈身后蓄势待发的士兵,惊讶道:“你已经带兵前来吴国边境,还提没有开战的意思?你莫不是把我当小孩耍了吧?” 话说了还不够,还要上前几步,指着顾平戈的鼻子嘲讽:“什么时候,大汤连女人都可以上战场了?莫非是国内无人了?哈哈哈!” 樽月气得不行,差点打马就要出击,被顾平戈伸手一搂,垂下眼睫,摸了摸猛虎的虎头,淡声道:“小虎,给他点厉害瞧瞧。” 猛虎猝然发威,猛然叫了一声,吼声震慑在场所有人马。 马蹄一软,就地跪下,吴王短促地“啊”了一声,从马上滑跪下去,对着大汤京城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差点把牙齿磕裂。 被吴王鞭打过的百姓捂着嘴嘻嘻地低声窃笑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去把吴王扶起来,樽月哼哼两声,道:“让你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樽 第45章 樽 樽月道:“吴王吃了大亏,我们可要趁此机会,举兵出击?” 顾平戈摇头,道:“陛下没有下令,不可。” 樽月不解:“为何不趁此机会,一起灭了吴国?” 顾平戈声音还是很清,很淡,骑着虎慢悠悠地下令退后,就地驻扎,道:“吴国该灭,却不是现在。” 吴国虽弱,但对吴国出兵,周边小国为了不唇寒齿亡,必会出兵相助。 如果吴王能自己想通,把汤羽策一行人好生交出来,汤唯自然不会再费兵马,对外开战。 国内的郑广和还未处理好,若同时面临外忧内患,对大汤而言,情况可不妙。 对樽月解释了一番,樽月似懂非懂地点点自己那颗毛发越来越少的头,肯定道:“寨主说的,一定是对的,既然这样,我们就在此驻扎,等待陛下吩咐。” 京城。 忙得团团转的汤唯正对着地图深思。 方枫玥轻声问:“陛下在劳心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汤唯看了她一眼,很快将视线重新移回地图上,道:“大汤南方和吴国接壤,然吴国周围有很多国家,若我对之宣战,周围各国都会群起而攻之,这才如何是好?” 方枫玥手指在大汤的地图上滑了两下,随即越过吴国,直直往对面的于国而去,在于国上面点上一点,道:“陛下可知,远交近攻?” “这是自然,”汤唯道,“不过,我与于国国君一向不熟,贸然相求,怕是不好。” “陛下多虑了,您年少时多次离京游历,我听闻,于国国君对您很有好感,知道您要帮助,定会不吝伸出援手。” “又是游历?”汤唯自言自语道。 这大汤皇帝,还真喜欢到处去玩。 方枫玥掩嘴笑道:“是啊,大家都知道,您以前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道一个地方的百姓吃的是什么,自己当国君的才能过得安心,不至于被臣下蒙蔽。” “原来如此。”汤唯摸摸下巴,正想说什么,丹六忽然小碎步走进来,欣喜道:“陛下,金卓求见。” “金卓?”汤唯一愣,完全没想到会突然听到金卓这个名字,“你确定不是金向南?” 丹六:“呃······那名女子的确自称是金卓,她说认识萧将军,说自己能帮上陛下的忙,为陛下踏平吴国,要求觐见,我就把她带过来了,此刻正在宫外候着,陛下若是不见······” “见!当然要见!” 既是萧良安的心上人,又说能帮他踏平吴国,汤唯想都没想,挥手让丹六把她带进来,对方枫玥道:“去把宿白迁等人叫来。” 他没见过金卓,萧良安、顾平戈都不在,宿白迁等入朝为官多年,应该见过金卓,让他们来认一认。 金卓和宿白迁、丞相等人是一起到的。 丞相住的很近,宿白迁被汤唯赏赐了一座离丞相很近的宅子,来得也很快,至于金卓,她一直等在宫门口,自然和他们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 见到汤唯,金卓神色紧张了片刻,不敢直视天颜,她抬起头,微微低下眉眼,足够汤唯看清她,却不会因直视,而冒犯皇帝。 丞相的脸色也凝重几番,这个女人,当初锋芒毕露,把他们在朝廷上压得头抬不起来,说不出一句话,如今竟然又回来了? 汤唯开设女军、女医,不会还想重新设立女官吧?丞相心想。 汤唯不知他脸色阴沉是在想什么,瞥了眼宿白迁,宿白迁会意道:“陛下召我们来,是与这位金姑娘有关吧?” 说完,他和气地对金卓打了个招呼,金卓礼貌回礼,道:“尚书大人,好久不见。” 宿白迁和乐地笑道:“好久不见。” 汤唯心里有了数,道:“金卓,你这么久不见,是去哪了?我遇到了你的姑姑,金向南,你可想见她?” 金卓摇摇头,道:“不急,陛下,我此次前来,是想为您献计。” “献计?”宿白迁和丞相一起疑惑道。 金卓道:“没错,我离开朝廷后,效仿年轻时的陛下,周游列国,结识了不少能人,陛下想攻打吴国,远交近攻,应该从于国下手,正好我认识于国一名大臣,可为陛下牵线。” “真有此事?”汤唯道:“细细说来,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事,说起来也是巧。”金卓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微微垂了垂头,道:“这位大臣姓徐,名见山,是于国国主的入幕之宾。” “她年少便登上皇位,执掌大权,身姿高挑,身度庄严,徐大臣深爱她多年,终于顺了心意,被国主收入帐中,却因政见不和,受其他臣子猛攻,后来趁其不备,将之打晕,丢入河里打算淹死,刚好我路过,一番波折,最后救下了他。” 汤唯等一众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片刻,道:“这位徐见山,真是情深意重啊。” 金卓道:“他因此欠我一个人情,陛下若想联系上于国国主,可以从他入手。” 汤唯想快点解决汤羽策之事,并腾出人手,平叛郑广和,于是立马点头道:“好,不错,这事你去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向朕开口。” “能为陛下分忧,本是我等分内之事。” 金卓抿嘴一笑,深深弓腰,而后退下。 听到金卓已自顾自把自己放在臣子的位置上,丞相眼眸深了一刻,见汤唯没有别的事情吩咐,眼神闪动片刻,纷纷退下。 金卓的效率很快,顾平戈不过在边境待了五天,就收到汤唯千里派人送来的消息,明示于国会派兵帮忙,事成之后,将吴国分其一半便是。 受到此等消息时,顾平戈嘴里还叼着根草,要掉不掉。 猛一收到信,自上而下快速细致阅遍,嘴角的草掉了下来,低声道:“这于国国君,真真是个妙人。” 想让于国出兵,单靠分国土这事自然是不够的。 没有交情,谁和你一起干大事。 汤唯庆幸,“自己”过往喜欢微服出巡,认识了很多人,更加庆幸,自己已不必走到卖身那一步,只是和于国国主和乐饮酒,奏唱几句,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这么一桩交易。 这次,制作出来的新型布料更多,可供使用的高浓度酒精也大幅增加,更可观的是,汤唯培养的女医、女军,通通可以在这次战场上上场。 无人对此不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有了这么多额外辅助,大家都在等着挣功爵,脸上皆是掩不住的笑。 事实也正如她们所料,有了于国帮助,大汤与于国前后夹击,将吴国及汤羽策打了个落花流水。 仅仅四天,就打进吴国国都,取走国君和汤羽策的项上人头。 军师方锐对着汤羽策的尸体哭了又哭,流进了泪,触柱而亡。 大汤按照约定,与于国平分吴国土地。 “郑广和呢?他那边动静如何?”汤唯叫来兵部尚书,一边在屏风后让人伺候换衣,一边询问战争事宜。 收拾了汤羽策,终于有空腾出手来收拾郑广和了,一早,汤唯就叫来兵部尚书,琢磨平叛东方之事。 兵部尚书老老实实道:“郑广和对东边异常熟悉,怕是不会轻易吐出手里这块肥肉,他手里积攒了数十万士兵,我们······不太好打。” 汤唯敛目,把手伸进铜盆里,揉搓几下,洗干净手和脸,从屏风后走出来,道:“不好打,我也会把他们一一打下。 三位将军逐一谋反,当真是不要命了。” “就是,有这么两个先例在前,郑广和还敢谋反,当真是不想要他九族的脑袋了。”兵部尚书愤然道。 “陈归雁现在在西边,萧良安在北边,顾平戈在南边,都轻易不能动。”汤唯闭上眼,在心里想还有谁可用。 想来想去,还是拧眉。 兵部尚书觎着他的脸色,试探道:“陛下,不如让臣上马?臣虽居兵部尚书多年,却一日不曾放下排兵布阵之力,定能为陛下保卫江山!” “你?你想去?”汤唯猝然睁眼,审视般看进兵部尚书眼睛深处。 兵部尚书挺直腰,把自己胸膛拍得砰砰作响,嗓门大得吓人:“陛下!相!信!我!!!” 几天后,汤唯拿着战报,看着眼前焉头巴脑的兵部尚书,面无表情,道:“你去和萧良安换个位置吧。” 不过几天,连续被打下三城,做梦都没这么快的。汤唯心想。 兵部尚书哭唧唧地走了,与汤唯挥泪告别,去西北驻扎,换萧良安回来。 萧良安兵马从容地走进来,大步坐在椅子上,道:“久不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听说金卓回来了,她在哪?过得还好吗?我能见见她吗?” “你这家伙。”汤唯无奈扶额,让他扭头看一眼后面。“知道你想见金卓,我一早就把她喊来了,就等着你呢。” 不远处的身后,金卓一直在含笑看着他。 萧良安走得太快,太急,一进门就直奔汤唯,根本没注意两侧,这一看,便愣住了。 长久无言,两相落泪。 金卓道:“怎么,大将军,认不出我了?” 萧良安立刻摇头,冲上去几步,手指动了动,想碰,又缩回来。 心情不知何等飘飘然,如脚踩云霄,只低头低声道:“你回来了,姐姐。” 金卓没忍住,笑意浮上眼角,摸摸他的头,道:“陛下有事要交代,我们日后长得很,别怕。” 一句话,萧良安又忍不住流泪了。 他每一次流泪,都是因为金卓,他的眼泪,只为她而流。 金卓发话,萧良安立刻道:“是!” 噌噌噌回到汤唯面前,沉稳道:“郑广和是吧?陛下放心,臣这就去把他打服!” “哎,等等。”汤唯叫住他,道:“郑广和这次进攻极猛,连兵部尚书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得好好分析,派樽月等人去探查一番,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平心而论,汤唯是绝对不相信,有了新型布料加持,人数也不是压倒性差距,怎么就被人连续夺下三城呢? 特意吩咐这一句,也是不想让萧良安粗心大意,误判了敌方与己方的实力差距,导致再次丢城。 萧良安谨记在心,谦逊应和一句,害羞地看了一眼金卓,速速退下。 去找樽月探查的步伐,快得几乎蹬出了火星子。 汤唯摇摇头,无奈道:“年轻人啊。” 金卓也笑,回应道:“陛下也很年轻。” 很快,樽月探查回来,脆生生地报道:“回陛下,我已查探完毕,郑广和果真野心勃勃,他在民中大肆宣布暴君已死,拼命吸纳流民,同时,为了找出手下可利用的人才,他还搞出一个将军训练营,把流民通通放进去,让其在里面厮杀搏斗,胜者得到粮食甚至土地,败者则被上前线打头阵,但即便如此,在战场上活下来后,也能获得粮食和土地,因此,流民拼了命地向前突击,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夺下三城,士气高涨。” 萧良安闻言,眼神亮了一刻。 汤唯立刻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提醒道:“别打那些小九九,百姓是人,不是供人厮杀取乐的东西,你把脑筋扭正一点,别想仿照他。” “哈哈,是,陛下说的是。”萧良安尴尬地笑了两声,挠挠脑袋,思索该如何应对。 樽月的眉头一直死死皱着,放不开,汤唯注意上了,问道:“怎么一直皱着眉,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樽月小心地看了一下汤唯,不知怎么开口,汤唯用眼神予以他鼓励,樽月开口道:“我装作流民,混入郑广和军营里,深夜潜伏在他的居所附近,耳朵贴着墙,听到······” “听到什么?”汤唯问。 “我听到他说,他很早就有谋反的心思,所以······暗地里一直在给您下慢性毒药,没想到初显成效,您自阶上摔下,竟然又摔好、摔正常了。” 汤唯眼底翻涌起层层巨浪,惊骇失声。 萧良安眼里杀意汹涌,恨道:“陛下,原来是他一直在对您下手,我竟不知,让陛下受了这么久的痛楚!” 汤唯冷静下来,问道:“那你可知,他对我下毒,用的是什么途径?” 樽月说的话更小声了:“是混在蜂蜜里,让陛下日日饮下的,他说陛下一直喜欢喝蜂蜜水,现在白公公死了,我看陛下身边的方姑姑来了后,一直给陛下喝的都是茶,陛下也没有不良反应,精神也不错,想来是那蜂蜜的问题。” “白二······”汤唯在心里立刻否了他的怀疑,道:“不会是他,他也是不知情的,丹六!” 汤唯大喝一声,很快,丹六就麻溜地从外面滚进来,腆着脸道:“陛下,奴才在。” 汤唯瞥了他一眼,道:“去查经手过我日常饮食的宫女太监,和方枫玥一起,暗暗地查,别声张。” “信得过的人还是太少。”丹六与方枫玥走后,汤唯摸着下巴深思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把培 第46章 把培 把培养自己信得过的班底这一事情记在心里,汤唯又拿出兵书、国策,学习为君者应该掌握的知识。 夜深,有了些想法,再次叫来萧良安,细细叮嘱他一番,道:“郑广和这样逼出来的人,强只是一时的,我们军营奖赏制度比郑广和好了不知多少,只是普及度不高,待朕将之传遍天下,并明确表示不会对投靠过郑广和旗下的士兵有任何偏见与敌视,他们难道不会主动归降,回到大汤的怀抱吗?” “至于皇帝已死的传言,只是流言而已,虽只能短暂迷惑学识浅薄的人,但也不能一直放任。” “我已派官员攥写一篇檄文,代表朝廷征讨郑广和,并澄明朕之天子身份不可动摇,千真万确,景城的纺织署特别给力,在金向南的指导下,又出现了一种更加特别的布料,不仅可以防水,还不会轻易被刀枪砍断。” “朕已派他们加急制造,先行运送一批过来,可供一千士兵使用。” 萧良安句句谨记在心,眉光亮亮地对汤唯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望,臣已整军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必定将郑广和项上人头割下带给陛下。” “你总是给朕送人头。”汤唯笑了,道:“明天吧,这场战可能得打几个月。” 事实如他所料,郑广和不知筹谋了多久,军师各方面实力都在线,和汤唯较量了近乎两个月的时间。 尽管朝廷发出去的那篇檄文有用,成功瓦解了一部分郑广和旗下的士卒,但仍有对大汤不满的顽固分子,像一块橡皮糖,死死黏在郑广和军营,在郑广和拔高了给予士卒的待遇后,更是气势高昂,一举侵占了大汤数十座城池。 几个郡县接连沦陷。 对付郑广和,不可采用远交近攻的办法。 郑广和主要占据大汤东边,再往东,就是海,没有可以“远交”的国家。 汤唯翻遍了兵书,在朝廷上听大臣献策半月,最终决定,采取从郑广和的军营里入手。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 郑广和突然吸纳这么多流民,还愿意给予这些人极高极好的待遇。 身无一文的人自然会羡慕,为郑广和冲锋陷阵,力求自己也获得同样的待遇。 而如果汤唯派人进入军营,编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但长得好看”、“抢别人的功劳却因为秩序太乱,上级轻易就被他混了过去,因而得到田地银两”等等人物与事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从内离间,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让郑广和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一帮人马开始互相猜疑,军心不稳。 萧良安赞道:“果真妙计。” 带兵出征,边打边招降,同时一刻不放松对手下士卒的管教,没多久,被郑广和占领的城池尽数被萧良安夺回,流民通通纳入军营。 郑广和铁青着脸,被逼到了海边一座小城镇,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了。 望着茫茫的海水,郑广和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要不出海吧?” “保下一条命,才有机会卷土重来。” 萧良安领兵步步紧逼,他手下的士兵越来越少,还有一部分深夜悄悄投靠了萧良安去,简直没有一点衷心在身上。 谋反之前,郑广和没想到,汤唯竟然这么能打。 “我不是给他下慢性毒药了吗?怎么还这么活蹦乱跳,去维朝、维朝灭了,打金乌、金乌灭了,打高昌,还打出铁矿来了,派出去那么多刺杀他的人,通通被他的私军拦住了,汤羽策和汤仁一起谋反,都没能拦住他回京。” 郑广和对天长叹出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了瘟疫,想把天灾栽赃到皇帝身上,没一个月,他竟然就研发出针对瘟疫的药方,民心所向,又有刀砍不断的布料,消毒伤口的什么酒精,要不是我吸纳了很多流民做炮灰,怎么打也打不过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现在流民也被汤唯勾走了,什么摊丁入亩、建立女军、女医,还要开科举考试,通通是对那群贱民有利的,我还怎么打?!我得找几位盟友。” 无论如何,谋反失败,郑广和咽不下这口气。 军师殷切献策道:“侯爷不必心急,我已派人向海外诸国求助,今天刚巧收到回信,说正在赶来的路上,咱们只要再支撑几天,就能得到援助了。” 沉默肃杀的脚步声整齐从城外传来,好不容易得到一口喘息时机的郑广和要崩溃了,掐住军师的脖子,疯狂摇晃:“你听到外面的鼓声了吗?!我们哪里还有时间!你去给我阻挡他们几天!!!” 军师被掐得翻白眼,无奈至极,苦着脸道:“侯爷啊,我一早就让您不要谋反,您不听啊!呃——” 话没说完,军师就被力气牛大的郑广和硬生生掐死了。 只能说,军师是个高危职业。 郑广和失魂落魄地坐在堂下,遥望海面,咬紧牙关,怀着即将有人援助的侥幸希望,带着最后一帮兵马,破釜沉舟! 然寡不敌众,依旧被萧良安带兵入城,斩于马下。 头颅被萧良安提在手里,无神地望着海面的方向。 临死前,似乎听到了载满士兵的船只向他航行的声音。 海面波涛汹涌,刚刚斩杀郑广和的萧良安笑意显然,将降卒整编收归之后,樽月忽然在他耳边道:“将军!你看,海面上有好多船!” 不仅如此,船上还有好多兵。 碧蓝的海水上,驶来数十艘庞然大物,粗看至少载着三万士兵。 萧良安肃然,举起手,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唤来黑鹰,迅速把消息传递回去。 一天后,船只靠岸,一位气度雍容的男人从船上下来,自称自己是海那边容甫国的君王,得知大汤有难,特来相助。 萧良安愣了,收到信的汤唯也愣了。 原以为是海那边都有人想过来分一杯羹,不想竟然是想来帮他。 萧良安策马靠近,道:“您和大汤皇帝,是什么关系?” 容甫阁道:“你们皇上啊,年少便与我结识,相谈甚欢,在容甫国内,还提出了不少良策,为我容甫大大提高国力,我们一见如故,立刻就引为异姓兄弟,如今大汤有难,我怎能视而不见?” 他的声音很和缓:“大汤皇帝还是如往常一样,轻易就能平叛,我晚来了一步,带来的这些兵,今天就让他们启程回去。” “您有心了,您在容甫的国事······”萧良安一颗心提起又放下,疑惑道。 容甫阁一边随他上马前往京城,一边回道:“都妥善安置好了,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太子已可担事,刚好听说大汤正进行不少改革,想趁此机会,了解一番。” 原来是这样。一个国家不管是打仗,还是改革,都会牵动周边不少国家关注,更何况大汤地域广大,占据中原,更加引人注目。 将容甫阁一路平平安安带到京城,向汤唯汇报战况及收尾情况后,萧良安就低头退下,马不停蹄去找金卓了。 汤唯恭敬有礼地接待容甫阁,没说几句,就被人看破穿越者的身份。 四下无人,容甫阁端坐对面,举着茶抿了一口,望向汤唯,突然道:“你不是皇帝吧?” 汤唯惊出一身冷汗,笑道:“怎么,你也信他们的话,说我是假皇帝吗?” 容甫阁洞察人心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似笑非笑地摇头,道:“当然不是,只是感觉,你不像这个时代能出的人。” 汤唯喝了一口茶,用来掩饰自己,表面仍淡定自若,道:“是吗?何以见得?” 容甫阁望向外面,道:“一路走来,看到很多新奇之物,还有大量女子走在街头上。” “以前的我不也是会这样吗?”汤唯打断他,道:“当时金卓想开创大汤第一个女官,是我许了她,现在过了这么久,女子地位逐渐提高,越来越多女人可以自立为户,生活过得更好,难道不应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容甫阁放下茶,笑道,“还是这个脾气,我只不过略感惊奇罢了。” “总归我也放下国事,来大汤见识见识,你这个做东道主的,一定要好好招待我一番啊。” 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汤唯也放松下来,举起茶敬了他一杯,笑道:“那是自然,你放心,有我陪着,定能让你玩个痛快!” 容甫阁被汤唯安排的人带下去休息了,汤唯终于放松下来,摸了一把冷汗,心想:他竟然看出了我的身份,最好快点打发他走。 然而,从他来到他走,汤唯越来越心生不舍,甚至想让他一直在大汤住下。 不管是志趣还是国策,两人意见异常契合,往往一人提出一句,另一人就能接上下一句。 汤唯也不知,自己和原来暴君的性格是否相当一致,竟然没有在亲近之人身边露出过一丝马脚。 当皇帝也很简单,明君昏君,有好心态,做什么都是一天。 汤唯美滋滋地对容甫阁挥手,欢迎他下次再来。 紧接着,一扭头,就继续投入紧张繁忙的政务之中。 开科举考试、填补各地官员空缺、普及农民教育、提高生产效率、提升女子的经济地位、摊丁入亩······如何又要让这些政策适应国情,不至于引起足以导致政变的后果,都是需要细细考虑的。 两年之后,经历诸多磨难,大汤的改革初见成效,金卓正式成为大汤朝廷上的女官,顾平戈、陈归雁各自成为统领一方的名将。 为了减少百姓只知将军不知皇帝的可能,汤唯定下规矩,三年换一次驻守地方。 经济、军事、政治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虽然略有波折,可总体上看,顺利得简直让人咋舌。 汤唯觉得,自己可能真有天命眷顾。 在国事稍稳之后,汤唯就下令解放后宫了,所有嫔妃,不管是否侍过寝,都可按入宫前身份出宫,天高地阔,自由飞翔。 有大臣劝他:“陛下何必如此?您不立皇后,现下膝下并无子嗣,平时后宫进得少,现现现现、现在还要放归后妃,这大汤的江山社稷,以后可交给谁啊?” 这么多年,他已大权在握,不用再像刚来时那样侍寝,整个人乐得不行。 拍拍大臣的肩,语重心长道:“朕不在了,不还有你们么?” 大臣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震惊表情看向汤唯,汤唯轻咳一声,道:“放心,太子会有的,无志于后宫的女子,就不要耽误他们的生命了。” 大臣苦着脸走了,汤唯本以为自己只是日行一善,不曾想,扶桑竟然听闻此事,要向大汤俯首称臣。 看向跪在下面的使者,汤唯努力掩饰住疑惑:“听闻扶桑改革初有成效,此次前来,可是需要帮助?” 扶桑大臣连连摇头,道:“非也,扶桑虽然重男轻女观念不重,但从前受周围维朝高昌等国影响,还是会出现一些端倪,如今在大汤的指点下,女子有工作,女人有收入,生产积极性大幅提高,受到丈夫、其他国人的尊重,生育的意愿更强,但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什么?” 扶桑使者不好意思道:“我们只学了一部分,还有那种神奇的布料、酒精、药方,我们也想要。” 明眼人可见,大汤对降国、降卒待遇与普通百姓无异,那他们做附属国,得到的利益岂不是更多? 本来就是盟友,现在再进一步,做附属国,关系岂不是更亲密? 不管如何,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发展国力。 汤唯明了,与众臣协商后,同意了扶桑做附属国的请求。 又过几年,大汤实力愈发强盛,越来越多的小国看着扶桑从小国慢慢增长为实力中等的国家,皆目露艳羡,齐齐派出使者,甚至还有的主动退回几百年前当初大汤被他们夺走的土地,换一个大汤附属国的关系。 列入附属国后,出乎国君意料,国家得到的好处源源不断,到最后,他都不想动脑治理国家,直接把国家献给汤唯,躺平做县丞,只要接收上头派下来的指令就成。 于是,就这么着,大汤版图不知不觉,就翻了十倍。 亲眼见证大汤一日比一日富强,汤唯心中洋溢着欣慰,当初只是想逃避侍寝,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 没想到干着干着,就成了一代明君。 作者有话说: 这篇到此,就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