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竹马自杀后1.0》 第一章某日 入冬之后降温极快,杨幼芽抬手擦去窗户上的雾气,手指被冻到微微泛红。 宿醉之后,口腔里好似还泛着劣质啤酒的涩味,她抱着毛毯在床上发了会呆,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的一瞬间,杨幼芽意识到空调已经坏了四个星期了,她磨磨蹭蹭把脚边的易拉罐踢到一边,铁制品咕噜咕噜撞到墙壁,发出叮当一声,敲醒了灰蒙蒙的冬日。 工作日开始的周一,整座巫溪都无精打采,杨幼芽出门不算早,她懒散惯了,工作服外面裹着黑色的棉衣,挎着皱巴的帆布包,走在寒风凛冽的风里,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看两眼,九点刚过,她在楼下碰见主管陈又青,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彼此当做没看见。 杨幼芽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小规模的连锁超市,连锁范围仅在巫溪,会计部门一共三个人,主管陈又青、快退休的老会计娟姐以及杨幼芽,还有个编外人员,老板娘谢芬。 杨幼芽是谢芬招进来的,应聘那天谢芬扛着一袋大米往里走,边问她:“你是大学生啊?” “已经毕业了。” “学啥的?” “美术。” 谢芬把大米放下来,回头诧异的打量着她。 “小妹,我们这是找会计咧。” 那时还是秋天,杨幼芽穿着一件薄外套,高马尾,皮肤雪白,眼睛里倦怠而安静,说:“我看见了,招会计,一个月两千五,不包住,包中餐,买五险,双休制。” 谢芬就笑了,和她开玩笑:“我们这好多学会计的都抢着来呢,小妹你专业不对口啊。” 杨幼芽嗫嚅,半晌,她憋出一句。 “我数学很好。” 自称数学很好的杨幼芽经历了两个月的实习期,真正让她留下来的是财务主管陈又青,理由是她是这么久以来唯一能忍受陈又青冷酷谩骂的人,连谢芬都于心不忍,陈又青满不在乎,只淡淡的说一句:“干不了就滚。” 杨幼芽没滚,中午谢芬拉着她去吃牛肉面。 超市有员工餐,只是谢芬和杨幼芽关系不错,偶尔会请她出去吃点别的,十块钱的牛肉面汤汁鲜美,薄薄的几片牛肉,淋上一勺红油,足够让人食指大开,杨幼芽来这好几年,只有谢芬和她关系好,看她脸色白,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片给她。 冬天外面太冷了,杨幼芽指尖和手指关节都泛着一层粉色,她把手捂在瓷碗上吸收热气,谢芬在和她吐槽最近家里发生的奇葩事。 巫溪不大,来回就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超市是家族产业,谢芬的老公在外面跑渠道,谢芬就留下看店,通常会计不会和老板走的太近,只是谢芬好像很喜欢杨幼芽,主动和她搭话,带着她出去吃点别的,利用这个机会向杨幼芽大倒苦水,杨幼芽是外地来的,内敛,嘴严,又和别人关系冷淡,恰好当个情绪垃圾桶,谢芬很是满意。 牛肉面馆是一家老夫妇开的,就在路边上,客人不多,杨幼芽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两下送进嘴里,谢芬比她年长五岁,二十岁就摆酒结婚,如今已十年,没有小孩,她总是为生活上的琐碎而劳累,来来回回絮叨着难搞的小姑子、尖酸的婆婆还有冷漠的丈夫,脸庞皱皱巴巴,说一两句就要叹一声气,杨幼芽早已习以为常,偶尔附和一两句。 面吃到一半,滚烫的热气熏红了脸庞,谢芬说着说着,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闷头吃了两口面,看着灰扑扑的面馆,深深叹了口气,听见电视里播报新闻的声音,自然而然被吸引过去,注意力就偏了。 “唉,路星枝死了啊。” 谢芬发出一声感慨。 老夫妇给的筷子是一次性的,上面毛刺粗糙,剌到了舌尖,杨幼芽被痛得掉出一滴眼泪,眼泪滚进了面里,她放下筷子,起身去接了一杯冷水。 “幼芽幼芽,你应该知道路星枝吧,哎哟,年纪轻轻的,这么久突然走了,我听说这几年他可火了,我还看过他演的那个什么电影,长得还挺帅的,你们年轻人应该都喜欢这款什么花美男的吧?” 杨幼芽始终没抬头,端着水回到座位上,连喝了好几口,脸色才恢复如初,听见谢芬的话,她兴趣缺缺:“什么?” “你不觉得他帅吗?” 她淡淡说:“还好吧。” “这也还好?”谢芬吃了一惊,想到杨幼芽平日做派,好笑摇摇头:“可不知道什么人物拿走我们幼芽的心。” 她很快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转向她更关心的话题:“上次说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怎么样?” 杨幼芽把空水杯放在一边,说:“芬姐,面再不吃就要冷了。” 这小姑娘看着白白净净秀气斯文,实际是个倔的,不然那时候她对会计一窍不通,陈又青又是怎样苛责严厉,更当着大庭广众之下发火,她都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也不肯落,硬是咬牙撑了下来,谢芬也欣赏她这点,不愿自找没趣,调侃两句不再继续说这事,转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进货的事情。 冷风刺骨,幸而牛肉汤面暖和,手心都冒出微妙的汗渍,吃碗面的时候,时间还尚早,谢芬边翻零钱边用方言和老夫妇笑说什么,杨幼芽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背后的电视声音已经换成了其他娱乐新闻播报,路星枝的死让他们挪出了五分钟黄金时段,已经是难得可贵,而杨幼芽从头到尾也没有抬过头,看一眼电视。 趋近年底,杨幼芽手头上的事情变多,办公室的资料堆积如山,只听见计算器和电脑键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窗户关得死紧,把室内的温暖、打印纸的油墨味和娟姐打电话的声音都牢牢锁住,杨幼芽把计算器敲得更用力了,不长眼的跑上来给她送发票要她报销,杨幼芽眉一挑,有些凶煞:“我上次就和你说了,品类开错了不能报不能报。” 倒霉蛋绝倒,刚想张嘴辩驳,看见陈又青推了一下眼镜,往这边看了一眼,再瞥见杨幼芽冷冰冰的脸,把话吞回肚子里,灰溜溜的走了。 陈又青站了起来,拍了拍她桌子:“出来下?” 走廊的窗户开了一半,陈又青递给她一根烟,她摇头:“我不抽粗的。” 陈又青嗤笑:“给你脸了。” 杨幼芽对待领导的毒舌已经自有一套方案,她毫无看脸色的自觉,从棉衣口袋里翻出一包烟,指尖熟练的掐着细烟烟头,点燃,两个人吞云吐雾,一时沉默无言。 陈又青斜睨:“昨天喝酒了?” 杨幼芽说:“我没影响工作。” “你今天账本已经登错两次,还有一次把凭证贴错了地方。”陈又青眸光犀利:“你用计算器的时候,每次都要按错数字要重新来过——这叫没影响工作?” 杨幼芽眉头皱着,梗着脖子:“我已经改过来了,没到你那。” 陈又青知道杨幼芽在周日喝酒不是什么稀罕事,自从她上手之后,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耽误时间,现在挨骂的时候,也不见认错态度,陈又青眯起眼睛看她:“你今天想加班?” 杨幼芽下颚绷直,又一松,不情不愿的说:“……娟姐总在打电话,我有点烦。” “她打电话?她和她女儿打电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又青吐出口烟雾,顿了顿,表情奇怪了:“……你不会也是路星枝的粉丝吧?” 娟姐的女儿与杨幼芽年纪相仿,与母亲无话不谈,在电话那头呜哇呜哇哭闹着,娟姐只好一直举着手机安慰,杨幼芽表情也奇怪了,甚至有些嫌恶:“不是,我不喜欢。” 陈又青对她也没什么好奇,只是想杨幼芽这样的人,估计对这类当红明星都不怎么认识,他摇摇头:“不是也好,不管什么事,别耽误工作。” 他捻着烟,视线不知道看向哪里:“一个破明星而已,一个两个都这样。”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杨幼芽听出那铃声是陈又青妻子的专属,便自觉往外面走去,扑面而来的风里,夹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她靠在无人的楼梯间抽完了那半根烟,烟雾缭绕中,模糊了脸庞。 抽完烟还要继续干活,杨幼芽起身往回走,陈又青还在打电话,隐约听见他气笑,说:“谢阿福,你还敢去参加什么追悼会,我死了你会不会也这么哭啊?” 何必说娟姐呢,陈又青下午已经出去接了妻子两个电话,他嚼着路星枝名字的时候,充斥着反感和尖酸的味道,啊,毕竟路星枝,好像真的挺受女孩子喜欢的。 拜那根烟所赐,杨幼芽感觉耳鸣更严重了,她耳边嗡嗡嗡地,总是幻听到很多声音,哭声、吵闹声、鸣笛声、脚步声……像一把锥子一样无情的往耳朵里捅,生生要捅出浓稠的血来,下班的点刚过,她就无法忍受一般拿起包往外冲,打开门,寒风刺骨,她甚至嗅到了线香的味道。 经商多迷信,会计办公室隔壁供奉着超市老板的祖先,线香许是谢芬刚点燃的,烟雾袅袅,路过时,听见她喃喃自语:“……保佑我早点生个儿子……” 烧给死人的线香气始终在鼻翼间挥散不去,让杨幼芽连胃都开始翻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家,只浑浑噩噩踩过泥泞的路,拐进巷口,一排一排的杂货店和洗发店,零零散散还坐着几个穿肉色丝袜花枝招展的姑娘,看见她喊幼芽,幼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全然不知情般,连接爬了五楼,哆嗦着拿出钥匙开家门,再狠狠关上生锈的铁门,碰得一声巨响,杨幼芽站在冷冰冰的玄关,持续性的耳鸣好像缓解了一点——她并非想要听清那声音说的是什么,只是想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然而事与愿违,什么声音都慢慢消失,耳边只剩一个。 “根据最新消息,当红明星路星枝在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被发现死于家中,据警方初步判断,系自杀所致,目前路星枝的家人和经纪人已赶往现场,警方稍后将发布……” 杨幼芽打了个寒颤,那声音猛然就消失在耳边,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是自己电话响了,对方陌生的声音响起。 “杨幼芽小姐吗?” “你好,我是路星枝的律师,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 第二章遗产 这绝对不是好干的差事。 林司彦挂了电话,让自己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根据资料显示,对面那女孩年仅二十五岁,毕业一年后放弃了贵族学校的工作,跑到偏僻小镇上当会计,和别的富二代混吃等死好像略有不同,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也是另外一种混吃等死。 当她冷冷的说出:“我不认识路星枝。”的时候,林司彦稍稍有些惊讶,不过就他的职业而言,有钱人这些破事他都见多了,也只是感到惊讶而已,很快他就面带微笑的回答:“您应该已经看过新闻了,如果您考虑清楚……” 他话没说完,已经听见一阵忙音。 林司彦摇摇头,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转身走进背后灯火通明的别墅。 华丁香刚刚已经痛哭过一场,此刻眼睛还含着剔透的泪珠,眼尾发红,像上了一层薄腮红,她已四十有五,按理来说不再年轻,只看她微微佝下来的背,和修长白皙的脖颈,仍如少女般曲线曼妙,比得二八少女都失了韵味。 他无视掉边上乌泱泱的人,挤过去喊了一声华夫人,华丁香攥着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搀着林司彦的手臂站直了身,声音都发颤:“我可怜的孩子,他才二十五岁,还这么年轻,我怎么对得起他的父亲。” 她哭的如此情真意切,好似死去的路星枝真的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再冷酷的人也会为之动容,她的助理领着医生小步跑过来,小声提醒她不要伤心过度注意身体,华丁香哽咽着,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就要昏厥。 于是有幸被她扶着的林司彦顺理成章坐上华丁香的车,以往他这类边缘人物是没办法获得此等殊荣,这显然意味着他得到了华丁香的青眼,车内林司彦正襟危坐,华丁香吞下两颗医生开的药丸,闭着眼睛靠在后座,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林司彦听见华丁香说道:“林律师,我们家的事,让你见笑了。” 林司彦回答:“谁也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您节哀。” 华丁香幽幽叹息一声:“星枝脾性古怪,又这样任性妄为,让我这做母亲的真是伤透了心,那孩子……” 她脸色苍白,难掩哀伤,摸了摸眼角,强撑着道:“你说星枝留有遗嘱,要将遗产赠与幼芽,你告诉她了吗?” 林司彦心思已经绕了几圈,说:“我已经致电杨小姐。” 华丁香声音低缓:“她愿意回来吗?” “她说她不认识路星枝。” 背后一静,华丁香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一瞬,紧接着,林司彦听见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不认识?从小就滚在一张床上长大,如今人死了倒翻脸了。” 不论就一个母亲或者女人而言,华丁香的用词都有些突兀和刺耳,怎么也不符合她一贯优雅知性的贵妇人形象,甚至要腥臭的流出脓来,林司彦心下微惊,也只好当没听见,他自然而然就想起了他的雇主路星枝,关于他的养母华丁香,路星枝说。 “她是个贫瘠的魔鬼。” 庆幸的是,林司彦没有见到路星枝死亡的样子,这让他仍然记得那人最好的时候,眉骨凌厉,眼眸如星,私服闲适慵懒,当今粉丝爱夸大其词,说他有祸水之像,林司彦每次都当笑话,只肯承认路星枝确实帅的有点过分,路星枝听他调侃,也不生气。 他外表看着惊艳独绝,实际并不难相处,总是淡淡的笼着一层薄雾,让人不敢靠近罢了,只有在说幼芽的时候,路星枝笑起来才情真意切,他总是说幼芽,喃喃的像呼唤情人的名字,而非从小长大的妹妹,嚅嗫着说幼芽,幼芽,我的幼芽。 宛如小孩子护食,强烈的不能忽视的占有欲,一定要加上前缀,说是我的,我的—— “我的幼芽。” 杨幼芽猛然惊醒,在泛着薄雾的清晨弓着身子喘气。 巫溪县静谧的牛马生活枯燥而单一,谢芬大喇喇的拿来新进货的土豆片要大家试试味,甫一看见杨幼芽,便惊的倒吸一口气:“你这是怎么了?” 工位上抬起半个脑袋,她微微扬着下巴,有些有气无力,脸色发白,眼下乌青明显,唇色都淡。 娟姐一直不喜欢杨幼芽喝酒抽烟的毛病,并不搭腔,陈又青淡淡婉拒了谢芬的土豆片,杨幼芽只平静的告诉谢芬:“我没睡好。” 她转头和陈又青说想请半天假,当着谢芬的面说:“我想去看一下医生。” 谢芬立刻关心的问她怎么了。 “耳鸣。” 杨幼芽说。 自从那天起,杨幼芽就耳鸣的厉害,导致她大脑都开始发疼,耳膜几乎要刺穿,迫使她从早都晚都不得安宁,她甚至不再熬夜而早早上床睡觉,只是一概无济于事,过了几天,杨幼芽就无法承受这种折磨了。 巫溪县太小,只有一个规模不大的县医院,给杨幼芽看病的是个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又问了几句问题,嘟囔着说:“看上去没什么事啊。” 老医生又打量了她几眼:“小姑娘,你把手臂伸出来我看看。” 这是怀疑她磕药了。 杨幼芽开始觉得自己来这是个愚蠢的决定,她听着老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如果更详细的检查最好去市三甲或者省里看看之类的话,眉头皱了皱,草草说了句知道了。 巫溪是她随便选的一个地方,当时她决心要逃离华丁香和所有人,于是在离开的当天随机选择了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六点的南方某市,找了个摊子吃完了早餐之后,她在路边招呼了第一辆朝她走过来的客车,那辆客车的终点就是巫溪。 平静、平常、平淡的小县城,会滋生一种乏味单调的沉默,甚至会麻痹人的意志和大脑,当杨幼芽走出县医院,站在门口直视冰冷的阳光时,她想起,一开始来到巫溪,是选择在此处结束自己的生命。 虽然如今正确观念是坚强与不屈,但杨幼芽就容易被一点困难打倒,如果再耳鸣下去,她就一死百了。 她自嘲一笑,准备往前走,突然听见旁边大喝。 “小姐姐!” 杨幼芽脚步一顿,侧头看见一道黑影朝她跑过来,嘴里还喊着:“我看你面中黑气,是不祥之兆啊!” 一家一家挨着头碰着脚的地方,村头县城上家家户户都多少沾亲带故,短居于此的人不出几天就会被扒光信息,杨幼芽为人低调,又素不喜打扮,如一滴水一般悄无声息融进了巫溪,谢芬热衷八卦,和她说起过,如果去县医院,要注意别被何葵缠上了。 “听说她们家祖上是鬼师,沾点那么些邪门气,到她这辈,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就剩何葵一个人,她年纪小看着可怜,又不好好学习,每天疯疯癫癫的。” 谢芬的话代表着巫溪很多人的想法,至少是通俗意义上的,杨幼芽看着眼前抓着她手臂的何葵,她抓得很紧,像是怕她反应过来甩开,小嘴叭叭叭的。 “我真的不是骗子啊!你看小姐姐你,天灵盖黑气环绕,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人去世了,恐怕不祥啊,说不好有血光之灾!” 何葵年纪不大,看起来十八九岁,个子不高,瘦削单薄,皮肤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身上还背着个书包,穿着的袄子明显有些大,宽松的袖子里艰难的伸出几根手指,扒着杨幼芽的手臂。 她瞪大眼睛:“你这样下去会很危险的,人是不能沾上这些脏东西,你现在只是睡不好慢慢就会完全睡不着可能会被吸干精气,我们家一直做这个你可以相信我……” 慢慢的,何葵声音小了,最后失了声,杨幼芽只是微垂着眼看她,眼底横生淡漠,这样面无表情,唬得何葵一时不敢继续吭声。 杨幼芽见她怯怯,扒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交挂号费找的零钱。 “如果被脏东西缠上,会怎么样?” 几张薄薄的钞票夹在女人指尖,天气寒冷,关 节处泛着淡淡的红色,衬得手指纤长,肌理白皙。 “会死吗?”她淡淡的问。 何葵到底年纪小,没见过这场面,弱弱的开口:“……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我这有上好的水晶珠子,能辟邪破灾的。” 她心一横,眼睛一瞪,伸出五个手指头:“不要999,只要499!” 杨幼芽把零钱塞到她干瘦小手的指缝里,何葵一愣,杨幼芽已经擦过她往前走了,顺带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买顿午饭吃吧,别管别人死不死的。” 何葵迅速把钱抓进手里,下意识揣进口袋,她转身看着杨幼芽大步行走的背影,她步子迈得大,走路带风,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低头时隐约露出白皙的耳垂。 她仿佛看见泥泞的地里爬出一只手,攀上杨幼芽的小腿,变成一道似有似无的黑气,往她衣服里钻,钻到她脖颈,湿答答的黏上耳朵,何葵惊愕,往前动了一步,意欲再唤一声杨幼芽。 倏尔之间,喉头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谁正冷冷注视着她,逼得何葵动弹不得,冷汗直流。 再抬头时,杨幼芽已不见了踪影,何葵心跳如擂鼓,她意识到,缠上杨幼芽的,会是一只恶鬼。 第三章温床 工作日提早结束下班,是称得上高兴的事情,杨幼芽走到巷口的小卖部,大爷坐在柜台里面翘着腿看直播,看见是她,轻车熟路:“老三样?” 杨幼芽缩了缩凉飕飕的脖子,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扫了一眼微信余额,说:“……烟不要了。” 大爷于是把刚拿出的烟放了回去,两瓶啤酒搁到她面前。 到底是熟客,大爷摇摇头劝了一句:“少喝点,你个女孩子对身体不好。” 杨幼芽摸了摸冰冷的瓶口,扫了一眼大爷手机上的美女直播,也不咸不淡的回了句:“您也注意身体。” 大爷老脸一红,不再搭理杨幼芽,她兀自拎着两瓶啤酒,慢悠悠走进巷子,这里是巫溪最寻常的一条街巷,犹如平常乡镇小道,只是靠近中央大马路,灰尘和来往货车一样多,终年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暗色,她背影高瘦单薄,也像灰色的雾一般,慢慢融入尘埃背景中。 中途,华丁香久违的给她打了个电话,纡尊降贵般,说:“你小时候死了只猫也不掉眼泪,现在路星枝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那只猫漂亮吗?”她道:“我已经不记得了。” 华丁香宛若一声叹息,呢喃着:“孩子,你总是让人伤心。” 隔着电子屏幕,行走在离母亲千里之遥的土地上,杨幼芽仍然能清晰的感受到,华丁香身上那股幽然冷香顺着网线爬上她的手臂,占据鼻腔等感官,拉扯着回到孕育她出生的羊水温床,成为拴住她一生的脐带,如此悚然,如此恐怖,以至于华丁香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杨幼芽什么时候回到的出租屋,已浑然不知。 惊醒她的是胃里翻涌的疼痛,啤酒太凉,她捂住肚子,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 杨幼芽厌倦太安静的屋子,电视机是开着的,忽闪忽闪的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满头的冷汗,毫无血色的唇微微抿起,讨人厌的娱乐新闻准时播放,高清特写对准了华丁香的脸。 “……我之所以成立这个基金会,也是因为我可怜的孩子路星枝……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一起长大,我永远记得他说要去娱乐圈闯荡,实现梦想的那天,他如此耀眼,生来就应该瞩目。” 华丁香哽咽,说到动情处,眼睛泪光闪烁,几乎说不下去。 抽气后,又强打精神。 “明天,基金会正式成立,将在蜿龙山进行三天的公益慈善交流会,为了世上所有不被掩埋的新星,为了梦想。” “为了路星枝。”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高定华服,一身简约黑裙,眼角细纹清晰可见,眼眶微微泛红,多情双目泪眼婆娑,路星枝三个字落下时,左眼泪水恰到好处滴下,晶莹如华钻。华丁香这么多年来,从未以母亲的主体性出现在大众面前,如今在路星枝死后,她的憔悴、疲惫、眼泪,又变成了她全新的武器。 一种微妙的痒意攀上牙根,几乎压过了胃部的疼痛,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杨幼芽强撑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电视机,眼中泛着红血丝。 房子没开灯,路灯的光森森从窗外透进来,她喘着气连撞带踢,直到手边摸到个坚硬的花瓶,她抓起来猛地砸向电视机,巨大的声响在耳边炸开,耳鸣不断。 杨幼芽下手重又狠,连着砸了好几下,电视机太老了,屏幕碎开,影像闪烁好久,变成了黑白雪花,她仍不觉解气,几脚踹上去,不知几点的夜里,犹如沉闷的野兽一声一声的撞击。 最后几下火光四溅,窗外的光陡然熄灭,杨幼芽跌坐在地,花瓶早就碎了,手上鲜血淋漓,发间湿透微凉,她怔怔的看着手,慢慢握紧,血顺着指缝滴下,伤口尖锐刺痛,痛得她几欲失去知觉。 谢芬匆匆赶到卫生所时,李三叔正在发脾气,杨幼芽靠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手上绑了一层绷带,白炽灯的光冷冷打在她瘦削的脸上,笼上一层凉意,李三叔用一口巫溪方言骂着脏话,很脏的脏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杨幼芽像是没反应,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那些问候十八代祖宗的话,连谢芬都觉得过了,她连忙堆起笑脸,拉着李三叔先往外走。 等谢芬重新回来,杨幼芽还是坐着,这次头偏着看着她,谢芬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本来一肚子腹诽,说出口的先是:“我再给你找个房子住吧?” 李三叔的那间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但是是老两口以前辛辛苦苦攒下买下来的,多少有些情感,杨幼芽砸坏了家里的电视,还害得整栋楼的电路都出了问题,李三叔自然不肯再让杨幼芽继续再住下去。 杨幼芽问:“什么时候让我搬出去?” “过两天吧。”谢芬说:“我和他说好了,先让我给你找好房子,你再搬出去。” 说到这,她到底还是没忍住,数落起杨幼芽来:“你说你,好好的谁惹你了,砸什么电视啊,有什么想不开的,啊?是不是家里边出什么事了?” 杨幼芽说:“你忘了,我家里人都死了。” “你怕不是又蒙我呢?”谢芬没好气。 杨幼芽只是静静看着她,大冬天的夜晚,温度逼近几度,谢芬裹着大黑棉袄,穿着花色厚睡裤就出来了,鞋子还是个蓝色的厚拖鞋,杨幼芽就笑了,笑着摇摇头,说:“这次没有,真的都死了。” 谢芬哽住,半晌,小心翼翼问:“谁啊?” 杨幼芽眼睫倏尔抖动一下,仿佛有些难以启齿,甚至是难堪,于是干脆转过头,避开谢芬的视线,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谢芬想到她如今也才年仅二十五,就算穿着棉袄,拍上肩膀时也能轻易触到坚硬的骨骼,嗫嚅着说了一句:“……节哀。” 杨幼芽不喜在人面前哭,显得太矫情,翌日她独自踏上前往省城汽车站的大巴时,也和来时一样只背了个包,她和谢芬说好了,李三叔要多少赔偿都可以,她都负责,谢芬看着她的眼神又怜又同情,实在让杨幼芽觉得无所适从。 冬季清晨刺骨阴寒,乡村大巴还在等客,没有发车,杨幼芽坐在靠窗的位置,微阖着眼,车门方向渐渐传来嘈杂声,大约是提前约好的乘客陆陆续续上车了。 这时,杨幼芽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玻璃上,她摘下耳机,睁开眼侧过头,晨时泛雾的玻璃窗上,被几下擦去水汽,露出一张稚嫩的、明显营养不良的蜡黄小脸,是何葵。 她眼睛瞪得溜圆,拼命的朝她挥手,伸着脖子喊。 “小姐姐!你要去哪?!” “我和你说!你真的有大劫!是大凶啊!要是你感觉到什么东西喊你,或者看到什么人!千万不要答应他!千万不要看他的眼睛!更不要喊他的名字!” 摘下耳机后,没有音乐声,耳边嗡鸣有些让人心烦意乱。车上各色嘈杂无情掩盖了何葵的声音,纵然她拼命吼叫着,也只是看见杨幼芽微微蹙了下眉,看不出她到底到底是听到没,大巴就无情的开走了,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何葵有些不甘心的跺了跺脚,深深吸了口气。 海城,林司彦在机场接到杨幼芽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风度翩翩,说:“杨小姐舟车劳顿,一定辛苦,我先带您去吃点东西?” 她明显看出来疲惫,一双黑色的眼睛淡淡瞥他,说:“不必,送我去见他。” 林司彦第一秒没有反应过来:“谁?” 她已往前走。 “路星枝。” 林司彦接到杨幼芽电话是晚上,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一点,他原以为遗嘱继承这件事上还要和杨幼芽花费一些时间,没想到在路星枝头七这天,她说会回海城。 他仍然记得第一通电话里杨幼芽说她不认识路星枝时的冷漠,如今也不是说调侃话的时候,林司彦是第一次见到杨幼芽本人,风尘仆仆,黑色棉衣和牛仔裤,背着硕大的黑色双肩包,衣着毫无特点,缩在后座上,摘了口罩闭目养神,林司彦从后视镜打量她一眼。 一张纯素颜,看出底子不错,脸小肤白,鼻尖挺翘,眼睫浓密弯曲,林司彦是好奇她是否如华丁香一般,秾艳柔媚,现下看来,她全然不肖母亲,眼角眉梢寡情清淡,分不出浓墨重彩。 扫视几眼,杨幼芽就有所察觉,掀开了眼皮,后视镜里视线碰撞,林司彦面不改色,主动开口:“杨小姐,我们现在去蜿龙山。” 她好似不觉惊讶,平静问:“他在那吗?” 林司彦迟疑一下,想起网上种种,估计瞒不过杨幼芽,索性摊开回答:“路星枝这两年名气很大,粉丝众多,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今天是他头七,有很多粉丝自发为他祈福,华夫人考虑到一些影响因素,所以采用了公开灵堂的方式,让粉丝可以来祭奠,只限海城,也限名额。” 杨幼芽眉头猛地蹙紧一下。 林司彦也沉默了几秒,接着说:“当然,他的骨灰实际上摆在蜿龙山的重光寺,今天几位大师已经在为他诵经点长明灯,长明灯七日不灭,功德圆满。” 车内诡异的静下来。 海城这两天天气还算不错,今天更是难得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几丝金灿灿的阳光,杨幼芽靠坐着紧紧抱着双臂,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婆娑,接连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阴霾,她似乎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骨灰是什么意思?” 杨幼芽下颚紧绷:“你们把他烧了?” 第四章魂牵 华丁香从前醉酒,拎两个孩子出来打趣,她面色酡红,指着杨幼芽说,第一次带你去路家时,你太小,估计已经不记得了,你和星枝活像个双胞胎,怎么就那么刚好,同年同月同日生,连血型都一模一样。 旁人起哄,逗路星枝,说以后幼芽就是你妹妹了,叫妹妹来听。 华丁香以为她已经不记得了,其实杨幼芽记得分明,路星枝脸憋得通红,气鼓鼓的摔了手里的东西,大声甩下一句:“我才不要她做妹妹!” 转身就跑了,剩下一室大人哄堂大笑,直说星枝怕羞跑了,她如芒在背,对这陌生的屋子和成群的陌生人感到恐惧,她又如此敏感脆弱,这样清晰的感受到那些打量和探究的目光。那一年,原本是寡妇的华丁香改嫁给了路星枝的父亲,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一位同样身有一子的单亲父亲,而杨幼芽有了一位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 长大后,路星枝仍讨厌叫她妹妹,他站在她背后把头埋在后颈,发火一般说:“我才不要你做我妹妹。” 杨幼芽不搭理他莫名其妙的脾气,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路星枝过几秒就把自己哄好了,声音软了下来,喊:“幼芽,幼芽。” 他偷偷亲了亲她脖子后的碎发,突然缠着她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杨幼芽说:“不记得了。” 路星枝瞬间瞪大眼睛,像是不可置信,嘴巴也跟着张了半天,把她掰正过来面对自己,强撑着又问了一遍:“你真不记得了?” 杨幼芽看着他的表情,只好含含糊糊着说:“那时候太小了嘛,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你让我想想……” 路星枝的手指缠绕着她颈边的发丝,一圈一圈又一圈,听她迟疑着说:“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好像和我差不多高?就……挺可爱挺漂亮的。” 路星枝如遭雷劈,眉一皱,眼睛就红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就可爱就漂亮了,他眼睛睁圆时像只波斯猫,杨幼芽忍不住上手去捏他的脸,他眼睫毛都湿了,说:“你又瞎哄我。” “我怎么瞎哄你了。” “你就只会说这种词敷衍我。” “我说什么了?”她笑吟吟的,手指摸上他的脸,说:“我们路星枝就是好看啊,嗯……眼睛长得好。” 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眼皮。 “鼻子也长得好看。” 轻吻落在他的鼻尖,路星枝耳根开始发烫。 微凉的指尖滑到他的唇,她许久不见动静,仔细打量半天,故意叹口气:“嘴巴嘛,就有点不尽人意……喂!” 路星枝猛地往前凑,嘴唇最先碰到的却是杨幼芽微凉的掌心,他眉眼凌厉,偏生了双杏眼,看狗都显得深情,含糊着哼了一声:“反应倒挺快。” 说话时,他的气息尽数喷洒在掌心,杨幼芽往后退了一步,他跟着抓住手腕:“我要亲。” 逼仄的厨房,杨幼芽的腰完全抵着洗碗池,她分出心神侧过头,漏风的小窗户半开着,深秋的颜色染浓老街,她看见有个蹁跹的身影沿着街口走来,杨幼芽就对路星枝说:“亲不了了,妈妈回来了,她要吃燕窝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是笑着,语气遗憾带嗔,带着一点故意的坏,她知道路星枝必定气得又要瞪眼睛,哀怨的小声抱怨,拉着她的手无理的要她晚上等他,路星枝一向这样。 但这次,不知晓是否是少年血气太方刚,还是杨幼芽太久没给他甜头,路星枝竟然趁她松懈,强硬的压下身躯,咬住她的唇瓣。 他太急切,太突然,太强烈,生生让杨幼芽吓了一跳,几秒过后,杨幼芽开始推搡挣扎,路星枝用双臂死死禁锢住她,喘气极促,缠住她的舌头。 他这时候吻技很差,像狗一样只会舔和吸,没一会就弄得下巴沾湿了涎水,杨幼芽又气又急,心一狠用了十足的力气。 路星枝一个踉跄,身子歪歪扭扭往旁边倒,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他下意识往旁边伸出手企图抓住什么,厨房里煨着给华丁香的燕窝,火不大,但也是火,锅也不大,也被烧的滚烫。 杨幼芽悚然:“路星枝!” 支离破碎间,火苗上窜,滚烫的液体飞溅,他跌坐在地,痛得有几秒失了声。 杨幼芽冲过去先把火关了,也没顾地上一片粘腻狼藉,蹲下来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样?” 她心脏跳的极快,忍不住发火:“我告诉过你好几遍了!怕火就不要在开火的时候进来!就算进来你注意点不行吗!就非要这个时候亲吗?你又和我犟什么?!” 杨幼芽气得语无伦次,看见路星枝手上一片异样的红色,明显的烫伤,后知后觉后背发凉,汗毛倒立。 路星枝茫然失措,小心的凑近她。 “幼芽……” 他小声叫她名字,偷看她的脸色,眼神又飘到边上,喃喃:“给妈妈煮的燕窝都洒了,好贵的。” 杨幼芽脸色还是很难看,他就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弓下背,只敢把额头靠在她肩膀上,说。 “幼芽,我疼。” 蜿龙山虽然称之为山,实际海拔并不算高,很多年前它就是着名风水宝地,山下有一座太阳庄园,山上有一座重光古寺,众多权贵名流常常徘徊于此,排场十足。林司彦有通行证,畅通无阻进入蜿龙山地界,杨幼芽的眉眼就越来越冷淡,看见不远处那白色的屋顶尖,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开车与它擦肩而过。 相对于太阳庄园的热闹华贵,重光寺显得安静许多。 不,简直是冷落的地步。 下车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司彦的表情就愈发难看,重光寺早就被华丁香商业化,两边利益挂钩早已根深蒂固,今天华丁香到基金会成立,寺里有头有脸的都作为特邀嘉宾去宴会了,剩下几个光着头的小沙弥,睁着怯怯的眼睛,林司彦问什么,他们就指了指最里面的屋子。 “……再怎么说,今天是他头七……”林司彦低声争执的话很是急迫,又短促的停下,扫了杨幼芽一眼,神情复杂。 杨幼芽视若无睹,径自往里走,重光寺种了很多高大梧桐,落下一大片阴影,窸窸窣窣落下不少落叶,踩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给路星枝做法事的屋子不算很大,供奉着一尊佛,看上去有些年头,高大巍然,慈悲垂目,佛像下,一个小小的木盒,装着路星枝。 她甚至有些看不清,那盒子有多大,或者有多小,只觉得眼睛被长明灯的火焰刺痛了一下,冷不丁的,杨幼芽说:“他最怕火,你们怎么能给他点蜡烛。” 没人回复她,连跪坐在蒲团之上,在尸骨之前,在佛像之下的瘦弱法师也没有。 杨幼芽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慢慢的又停下来,这个时候,口中一直无声诵经的法师才像是发现了她,站起身来,手指摩挲着光洁的佛珠,对着她微微鞠躬。 法师似乎年纪不小,衣着朴素但整洁,比起寺里其他肥头大耳的和尚,他显得落魄又消瘦,一双眼睛还有些神气,杨幼芽看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法师惊讶,连忙后退再度鞠躬,口中喃喃自语,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 等她直起身,说:“我得带他回去。” 法师兀自一颗一颗串珠,平静的望着她,杨幼芽稍后顿悟,心中发苦,一时涩笑。 原来是又聋又哑的僧,在超度我的路星枝。 林司彦没有跟着杨幼芽进去,本能的,他对踏入那间屋子有些畏惧,但到底踌躇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深刻的记住那女人沉默的脸,乌发凌乱,脸颊苍白,不知道是否因为浓密卷翘的眼睫,还是她眼神幽静虚无,林司彦总幻视杨幼芽的面庞蒙上一层飘渺的薄纱,让人看不清,又忍不住看。 他渐渐有些心不在焉,没过多久,看见杨幼芽出来了,依然背着背包,手拽着一边的肩带,林司彦张张嘴:“杨小姐……” 杨幼芽面容倦怠:“送我去机场吧。” 林司彦一愣:“杨小姐,关于路星枝遗产的事情……” “以后再说。” 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声音都淡淡的,林司彦只好跟上她的步伐,忍不住再瞄一眼她的背影,他觉得杨幼芽太平静了。 车子平缓开下山,路过太阳庄园时,正巧听见礼花炸开的声音,林司彦蹙眉,加快了车速,开进市区后,一直在后座的杨幼芽突然开口问:“能先带我去他住的地方吗?” “你是说……” “就是他最后死的地方。” ——幼芽是不会在乎我的死的。 男人笑嘻嘻的说。 ——死亡不是对她的惩罚,是对我的。 路星枝在海城有一套高档公寓,林司彦轻声问要不要开进去,杨幼芽摇头说不用了,他们就停在小区外,杨幼芽的目光先落在黢黑油亮的柏油马路上,才慢慢的晃到街边的乔木和绿植,或许是因为大明星的死,驻留于此的人格外纷杂,地上摆放了很多花束和应援玩偶,其中有很多年轻的女孩还抱着花蹲在地上,弓着背擦眼泪。 大明星路星枝离她太远了,杨幼芽耳边嗡鸣,一直忽视的耳鸣又开始作祟,吵的她脑瓜仁直疼,杨幼芽突然打开车门走下去,冬日冷冽的风扑面而来,她眸中多了许许多多的颜色,那些五彩斑斓的花儿,玩偶上漂亮的黄色丝带,女孩子们雪白手腕上露出的月亮手链,使得她眼睛都开始有些发散。 杨幼芽穿过那些低低哭泣的女孩们,嗅到空气中蛋糕香甜的气息,她脚步开始有些急促,肩膀偶尔撞到什么人,杨幼芽不管,只是瞳孔微微放大,她紧紧抓住书包带,那黑色的包里,静静躺着装着路星枝的盒子。 倏尔间,杨幼芽停下了脚步,那些交错的人影与光影之间,她看见有个瘦长的身影孤零零站在某个地方,黑色的连帽衫,发尾曲卷的黑发,立体眉弓,鼻梁高挺,每一寸犹如艺术家创作之绝作。 他双手插兜,眼底漠然,似冷风掠过,喃喃一声。 “幼芽。” 宛若情人呢喃。 震惊错愕之下,杨幼芽喉头仿佛堵住,失去了声音,又倏尔,一股无名的狂喜和怒火同时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用尽全身力气高喊了一声。 “路星枝——” 那原来是我魂牵梦萦之人。 第五章消弭 路星枝原以为,死亡是盛大的默剧落幕,生前种种,都会变成虚无,遑论死后种种,也再无从知晓。 然而当他发现自己徘徊半空时,不禁有些失望。 那是他死后到第一天,看见无数的人拥挤在他的公寓里,浴缸的水蔓延出来,浸了一地的水,他不想看见自己浮肿苍白的身体,只是想着,怎么没人给他盖上一件衣服。 他静静的站在边上,看着他们进来,看着他们出去,路星枝看向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人死后,身体变得轻盈飘忽,他从所未有的松快和松弛,有些懒洋洋的,路星枝飘到他购买的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上,人太多了,这么拥挤,让他有些不高兴。 路星枝有很强烈的领地意识,还有洁癖,冷眼旁观是是非非,好像与他无关,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助理站在角落瑟瑟发抖,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脸都白了,华丁香匆匆赶来时,人群一窝蜂的涌上去,他也急赤白脸的跟着上前,被挤到了最后。 林司彦不算是最后到的,进来时他面色就不太好,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出喜剧,没多久,他就抿了抿唇,又退了出去。 路星枝突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不出所料,在听见他拿起电话,喊了一声杨小姐时,路星枝往那边多走了两步。 是幼芽。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太轻了,等路星枝反应过来,他几乎要凑到林司彦手机上,林大律师没说几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我不认识路星枝。” 而后只听见一阵忙音。 路星枝直起身,杨幼芽说话太短了,他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有点不耐烦,除此之外,好似还有些虚弱,她是生病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期盼着林司彦能再拨过去,再让他听听杨幼芽的声音,但遗憾的是,林司彦拨打过去之后无法接通,显然被杨幼芽拉入了黑名单。 这也是在路星枝意料之中。 他笑了笑,说:“幼芽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 杨幼芽不喜欢接陌生人的电话,但她也很久没有接过路星枝的电话了,想到这里,他脸上有些得意的笑就僵住了,不自然的微微垂下。路星枝有些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世间喧嚣纷杂,他看着华丁香和林司彦走在一起上了车,人潮散去,哭泣和冷漠的脸庞都像是镀了一层虚影,平静匆忙的穿过路星枝,突然惊觉,只他一孤魂野鬼。 “你有听说过七日往生的说法吗?” 路星枝不知道小区里还有别的鬼,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发现路星枝时指着他喊:“我知道你!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 他讪讪,只尴尬露出笑。 老大爷脾气好,拉着他啧啧感叹:“多俊的娃,比电视上还俊,我家娃娃也喜欢你咧,有时候出门散步,看见你的车都高兴得不得了,真好,真俊。” 不知道是因为死了的原因,还是老大爷太能唠,没多久,老大爷已经抹泪感叹路星枝年轻可惜,不停的拍着他的肩膀叹气,路星枝笑吟吟的和他说话,两人俨然忘年交之派。 老大爷家底殷实,儿女都在外打工,孙女在本地上大学,他在家中时长眠不起,无病无痛,也算喜丧,他和路星枝说,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头七,他马上就要走了。 路星枝不懂,老大爷说:“你有听说过七日往生的说法吗? 他摇头,老大爷就笑:“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应该不知道了,七日往生就是说人死后七天,魂还没完全散,徘徊在死后之地,等到头七那天,老头子我就去阎王殿咯。” 这样还要等七天么,路星枝长长叹了口气,老大爷看他反应,反而有些诧异:“娃娃,你没有牵挂的人吗?” 这老爷子年纪这么大,嘴还挺毒,路星枝哈哈大笑。 成为鬼的日子一开始没有这么无趣,可能是有啰嗦的老大爷,或者以死者的角度去旁观死后的世界,有点新奇,路星枝还尚未觉得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他甚至还挺觉得自由自在的,虽然只能反复飘荡在小区周围,但是从前,他只要出门就严加防护,仿佛见不得光,何时能这样大摇大摆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爷子倒是越来越紧张兮兮,总是在念叨着什么,城里不像乡镇,不可能搭棚哭嚎,遗体早就被殡仪馆拉走了,他们这些死于此处的鬼魂只能原地打转,那日,路星枝盘腿坐在树上,老爷子在树下神神叨叨,他瞥了一眼,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趋于透明。 他倏尔直起腰,眯起了眼,确信自己没看错。 路星枝算了算,想起所谓往生之日,是这老爷子要步入轮回了吗。 黄昏到来,天际一片火烧云,不少人驻留感叹,天将暗未暗之时,老爷子看上去更加焦躁不安,此时路边停下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女孩。 那女孩行色匆匆,眼睛有些红肿,老爷子看见她,一时激动起来,路星枝听见老爷子突然发出一声呼喊。 “娃娃!” 他第一声还只是颤颤巍巍,人跟着往前倒,紧接着,他发出第二声呼喊:“娃娃!爷爷在这里!” “娃娃!你看看爷爷!爷爷在这里!你回头啊!” 女孩仿佛耳聋眼瞎,只顾着往里跑,老爷子跟在她身后追,老泪纵横,声嘶力竭:“娃娃!你看看爷爷!你答应爷爷!爷爷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娃娃!你应一声啊!” 最后一丝日光落幕,世界正是黑夜的,路星枝已经站了起来,看见老爷子从脚底开始蹿出一股黑气,有什么东西迅速爬上身躯,覆盖上他枯树皮般的手背,那里呈现出大块黑色石板,人也跟着火速瘪下去——像气球被戳气一样——皮下狰狞的露出清晰的骨头形状,仿佛只披了一层人皮。 脸部发青,甚至散发出恶臭,这俨然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路星枝心惊,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老爷子苦苦挣扎:“娃娃!你看看爷爷!爷爷不想离开你!娃娃!” 但夜已经降临,七日往生之际,死去的灵魂得不到牵挂之人的回应,便会被拖入十八层地狱,路过望乡台,踏上奈何桥,投入往生道。眼睁睁看着最后变成丑陋恶鬼的老爷子被扯进黑窟窿,万籁俱寂,路星枝还站在原地,听见风声萧萧,汽车鸣笛,人声鼎沸,他倒不是惧怕死,他熟悉那种孤独、悲凉和仓惶的气息,只是路星枝不知道,原来最后他会变成那个样子,丑死了。 幸好,没人会看见,华丁香看不见,他的粉丝看不见,那个人也看不见。 他笑了两声,慢慢的就笑不出了,他回过头,路人脚步匆忙,他的粉丝仍在外送花为他哭泣,但没人能看见他,谁也看不见他。 幼芽。 幼芽,幼芽。 好无聊,真的好无聊。 站在树下,霓虹灯耀眼刺目,路星枝轻轻哼着歌,想象自己是站在舞台上,所有的一切成为他的伴奏,或者是一场梦境,他只是做了一个孤独的梦,醒来,他还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或者是回到出租屋,牵起杨幼芽的手亲亲她也可以,但路星枝睁开眼时,不出所料发现,他的幻想才是一场梦。 原来人不止要死一次,消弭之际,还要再死一次。 看见她的那天,刚好是头七,路星枝不知为何,心脏一直很痛,他看见林司彦开着那辆车停在路边,然后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他魂牵梦萦,再熟悉不过的脸。 路星枝从未想过杨幼芽会来到此地。 哪怕是梦里,他也不敢这样想象,他视线贪婪追寻着她,杨幼芽瘦了,又瘦了,脸上都没有几两肉,唇色淡而没什么血色,她在冷风中神色肃穆,不知道要去哪,漫无目的穿过人群,身后的背包里,装着他路星枝的骨灰。 是的,他感受到了,并且强烈的确定,杨幼芽背着他的骨灰来找他了,路星枝被不知何来的兴奋瞬间冲昏了头脑,他想冲过去,高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亲吻她,抱住她,高高的把她举起来,把他的全世界都举起来。 他的脚步只挪动了一下,突然意识到黄昏到来。 那些忽视而过的眼神,穿过胸膛的身躯,冷漠寂静的世界,老爷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手上可怕的尸斑,被拖进十八层地狱时那么可怕。 不,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已经死了。 幼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如果幼芽真的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假设,假设她能看见,她会吓到吗,她一定会吓到,她会答应自己的声音吗,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她会不会不理自己,天哪,他是鬼,他已经是鬼了,他已经死了! 谁都好,谁都可以,一想到杨幼芽忽视他的眼神,路星枝就开始觉得窒息,像谁掐着他脖子一样,所以他没动了,肩膀塌下来,随着风起,他痴痴望着那人,却陡然生出些委屈。 他哽咽:“幼芽。” 好孤独。 好孤独。 “路星枝——” 崩溃于孤独等待的七日,以为幻听天籁,下一秒,他对上杨幼芽的眼睛,她大步朝他跑过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结结实实的,剧烈的疼痛感。 “你疯了是不是!你这是在玩什么游戏!你是故意的吗?!”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要是想报复我,干脆拿把刀捅死我啊!你玩这些东西是想看我笑话吗?那我告诉你,你赢了好吧,你赢了!” “妈的,我以为你真的死了!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她是恨极了,多么滔天的恨意,才会让她在大马路上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叫,杨幼芽全然失了理智,以至于让她忽视了周围困惑、奇怪和惊悚的目光,她呼吸急促,双膝开始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杨幼芽攥着胸前的衣服,艰难的喘气,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没入鬓角,是惊悸后怕过后的痛苦,好似心脏早已承受不了这样的苦,路星枝也同跪在地上,手心后背全是冷汗,他揽着杨幼芽的肩膀:“幼芽,幼芽!你没事吧?!” 他因惊惧而眼珠乱动,嘶吼:“来救救她啊!她有心脏病,快救救她啊!” 路星枝如此失控,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杨幼芽在昏沉痛苦当中,一只手发抖着握住他的手,路星枝低下头,听见她极微弱的声音说。 “小猫,你赢了。” 路星枝一僵,指尖冰冷。日光已被吞没,黄昏褪去,是黑夜的主场,他仍驻留人间,以无法救赎的亡灵。 第六章鬼魂(微H) 很小的时候,有一阵他们被迫住在乡下的老屋子里,那是一间很破旧的土砖房,建成于上个世纪,用木板做了篱笆,简单就围成了小院,但七倒八歪,长满杂草,蚊虫肆虐,难以下脚。 那时候他们没有手机,屋里的电视机早就被人卖了,周围总是安静,像死一样安静,每到入夜时分,那昏黄的灯刺的眼睛疼,路星枝就会丢下画笔,跑到她身边。 从垃圾桶里翻到的一本泛黄卷起的诗集,书封上写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杨幼芽还不怎么知道这小老头是谁,不知道这本书讲什么,当她读到——“但愿你的爱与我的生命同腐,免得这聪明世界猜透你的心,在我死去后把你也当作笑柄”时——也并不明白其中深邃厚重的情意,路星枝凑过来,她吓了一跳,他蹲在她身边,说:“幼芽,我饿了。” 她语塞片刻,说:“不是说好了晚上在学校多吃点吗?” 说到这,她突然想起来晚上的时候路星枝把为数不多的肉片都给了自己,路星枝看上去是真饿了,有气无力说:“我去院子里挖点葛根来煮点吃好不好,你帮我烧火嘛。” 家里什么都没有,米缸都空的和他们钱包一样,路星枝最近在长个,总念叨着膝盖和骨头疼,对上他的眼睛,杨幼芽就有点后悔晚上馋那肉的香气,没拒绝路星枝的慷慨,不过这后悔只是持续了半分钟就烟消云散了,毕竟那肉是真的香,都吃到肚子里了那能怎么办。 她只是莫名有些心烦意乱,捏他的脸:“你在哪发现的葛根?你还认识这东西?” “跟别人学的。”他笑着说,轻哼一声:“我也是最近发现我们家附近有,这东西可以吃的,总比树皮好吃。” 杨幼芽说:“那留着以后再吃,万一以后没饭吃了怎么办。” 他登时苦瓜脸:“幼芽,我真的很饿。” 她噢了一声,把书合上,说:“那给你烤土豆吃。” 路星枝眼睛一亮,他高兴在于:“你哪里来的土豆?!” 她笑得得意:“我上午帮食堂大叔洗了碗,他就给了我几个土豆,我特意选了个头大的。” 说到这里,杨幼芽去揉他的脸:“你是个饿死鬼,吃完就睡觉去,别喊饿了,喊着我也饿了,睡着了就不饿了,听见没?” 土豆可不比葛根的味道好吗,路星枝理所当然很高兴,他怕火而不敢烧,殷勤的背来干燥的柴火,两个人烤火总比一个人要温暖,杨幼芽是会使用生命之源的女神,当燃起火焰时,路星枝就会非常捧场的欢呼,有时候杨幼芽也觉得过了,好气又好笑,烤土豆的时间那么长,怎么就那么长。 华丁香的午餐是份鸡胸肉蔬菜沙拉,还有一碗小巧的欧芹奶酪土豆泥,穿着黑西服的男人们在病房里来回走动,脚步轻而稳,为其搭好小餐桌,铺上雪白的桌布,甚至煞有其事的摆上插着玫瑰花的花瓶,那摆盘精美的食物用洁白优雅的磁盘装着,仿佛是件艺术品。 坐在餐桌前的华丁香身着香奈儿套装,头发漆黑乌亮,散发着水润的光泽,曾有人讽刺她是一件名品,揣测她依附有权贵和财富的男人,甘愿成为男凝下的一个花瓶,是自我物化的典型案例,不过华丁香很满意的是没人否定她的美丽,她正由此而生。 坐在病床上的杨幼芽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那浮夸的排场散去之后,病房里只剩下华丁香和杨幼芽,她抱着手臂闭着眼,这时候阳光很好,哪怕她在冷冰冰的室内也感觉到了。 华丁香优雅的擦了擦嘴,才开始教训她的女儿:“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精神出了问题,我就不会让小林带你见路星枝。”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几年前你说你要走的时候,我要把你送到美国读研镀个金,再嫁个有钱人,你怎么也不肯,自己跑到乡下去,不知道和些什么人厮混在一起,还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这么多年来我教养你的都去哪了。” 华丁香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嫌色,嘴唇不满的下扯,望着这位——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唯一的骨肉血亲——她凝着眉,开始厌烦和头痛。 “我在A市有一处房产,你去那好好休养。”她按了按太阳穴:“我会给你安排妥当,你好好听妈妈的话,等过几年我再把你接回来。” 杨幼芽像没骨头一样懒散的歪着身子,听见华丁香的话,她才慢吞吞睁开眼睛,华丁香看着她消瘦的脸,看见她微微倾斜的单薄身躯,看着她过分苍白的皮肤,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掉在阴暗角落里泥泞的玻璃。 杨幼芽面前摆了一份餐,和华丁香的一样。她的视线在那一碗金灿灿土豆泥面前停留了几秒,然后挪开,声音嘶哑:“我可以不吃这个吗。” “又怎么了,里面不是有你喜欢吃的肉吗?”华丁香皱眉。 但是哪有给生病的人吃鸡胸肉沙拉和土豆泥的,或者对于华丁香来说,杨幼芽是脑子有问题而非心脏有问题,从来都是别人照顾她,什么时候让她为别人照料过这些事,杨幼芽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扯了扯嘴角,说:“没什么,挺好的。” 她心中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灼意,以至于语气生硬,莫名发冲,华丁香心生暗火,刚要训斥,又听见她说:“妈妈,我想吃甜品。” 杨幼芽好像是突然泄了口气,说话更加显而易见的有气无力,这种有气无力使得她整个人都松垮下来,不再带有任何攻击力、尖锐感和防备状,呈现出一种微微湿濡的可怜,华丁香一愣,继而十分满意这种顺从和乖巧,她口吻也好了点:“好了,等晚一点,我让他们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仿佛大发慈悲。 华丁香没多少时间待在这里,没过多久,她就踩着高跟鞋施施然离开,杨幼芽靠着的枕头上还压着她那个皱巴巴的黑色背包,装着路星枝的盒子硌着她的腰,提醒它的存在感。 幸而她们不怎么关心也算尊重杨幼芽,没翻她的包,否则华丁香要知道她做出这样的事,真会以为她精神失常。 杨幼芽低下头,开始慢慢嚼着那盘沙拉。 食之无味,实在难吃。 华丁香没有注意到,杨幼芽一直有些微妙的心不在焉,她的顺从不过是没心情和华丁香发火闹脾气,她早就过了大吵大闹的年纪,只是沉默的垂下眼,眼睫挡住了窗外的光和影子。 轻薄的窗帘微微被风吹起一角,穿过男人犹如虚幻的身影,从始至终,他都站在窗户边,身形瘦削,五官深邃,雌雄莫辨,俊美不似真人,他小心看着杨幼芽,似乎犹豫什么,才轻手轻脚走到杨幼芽身边。 他喊:“幼芽……” 路星枝语气中藏着讨好和温柔,一颗心焦灼不安,渴望得到杨幼芽的回应。 但她头也不抬,似乎看不见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吃着蔬菜叶子,路星枝心乱如麻,凑过去低头去亲她的脸,连亲带啄又蹭脸,偶尔哀哀的唤着她的名字。 杨幼芽吃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送甜品,是一小块芒果奶酪蛋糕,放下就走了,华丁香倒是信守承诺。 路星枝扫了一眼,小声:“你别吃。” 杨幼芽对芒果过敏。 杨幼芽不言不语,自顾自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餐盘放到一边,反手把那块芒果奶酪蛋糕倒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随即她又躺下,闷头把自己塞回了被子。 路星枝只好坐在她床边守着,没过多久,杨幼芽又一下子坐起来,他吓了一跳,就看见她脸色沉沉,眉头紧皱,发火般把枕边的背包也扔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如雷贯耳。 连同他那狭小的、憋闷的、丑陋的骨灰盒也跟着砸进了无底洞。 她一股脑发泄完,又栽回了床上,一头黑发凌乱压在身下,铺成一截黝黑锦缎,路星枝坐在床边,一开始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后面见杨幼芽不动了,他就压下身,唇在发丝上游走,慢吞吞的滑到耳廓,心里实在太过温情难忍,生生挤在她身边蜷缩着,闭上了眼睛,缓缓出了一口气。 实在是太久没有睡在她身边,路星枝一直惴惴不安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归处,疲惫而完全放松着感受到杨幼芽的气息。 就这样睡着了。 睡梦中始终有股似有似无的凉意,也许是窗户没有关好,杨幼芽觉得自己像淌在深秋的水池里,那池水黑而深幽,又盛满软塌塌的泥泞,湿淋淋的冷意钻进骨头。 杨幼芽皱了皱眉,不自然的动了一下,那股潮湿的、黏腻的凉意又乖觉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开始流连在她的皮肉上,譬如衣领下白花花的乳肉、殷红的乳头、平坦的小腹等等,沿着双腿之间往里钻,咕叽一声,她发出难耐的喘息,腰腹忍不住轻微抽搐,像蛰伏的蛇一样,扭动了一下。 她大概觉得自己是在做春梦。 很多年前起,杨幼芽春梦的主人公只有路星枝,她很自然的就分开了一点双腿,腰也往上拱了一点——并非祈求,而是催促快一点。 对方也没有让她失望,他长驱直入,舌头猛地刺入杨幼芽的湿淋淋的逼里,她哆嗦一下,被快感冲刺的同时,是被冷到了,那个人的舌头是凉的,插在她滚烫潮湿的小逼里,让杨幼芽几乎尖叫一声。 最后她只是喘了几下,觉得脑子和身体都特别累,叫床都发不出来,只能随着那人把她小逼里里外外都舔了一遍,光用那条凉嗖嗖的舌头就把她操得淫水喷溅,腰腹不受控制的痉挛扭动。 路星枝口活特别好,完全是和她厮混那些年锻炼出来的,他知道她爽点在哪,今天更是凶的没边,像条恶犬一样对着娇嫩多汁的逼又舔又咬,活像八百辈子没吃过女人骚水。 杨幼芽也爽得直翻白眼,脚还不忘胡乱蹬着路星枝,边喘边骂:“你妈的……啊……别操了要爽死了……路星枝你妈的别咬人啊。” 路星枝活脱脱精虫上脑,揉着她的臀肉激动的钻进她双腿之间,三根手指一点也不怜惜的操进杨幼芽被舔的湿软的小逼里,他看起来比杨幼芽还要爽,又低头猛嘬起杨幼芽孤零零的阴蒂。 杨幼芽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没几分钟就哆嗦着喷出水,这回路星枝倒是放过了她,贴心的把她翻过来。 她趴起来说:“我才高潮,等我先缓……啊!路星枝!” 杨幼芽只来得及骂这一句,就感觉一根硕大粗壮的肉棒操进逼里,爽得她吟哦一声,身体抖个不听,只觉得快感铺天盖地快把她淹没了。 除了路星枝几把天赋异禀以外,还因为这根肉棒居然是凉的! 身后的男人耸动着腰腹,掐着她的腰狠狠把肉棒往里撞,眼睛兴奋的几乎发红:“幼芽……好爽啊幼芽,我操进幼芽的小逼里了,啊……好爽。” 他压下身子,对着杨幼芽的耳垂又舔又咬,讨好着问:“舒服吗幼芽,我操得你舒不舒服,再重点好不好,我知道幼芽喜欢我重点操你……” 杨幼芽浑身都抽搐,有气无力的骂他:“……你个属狗的……” 路星枝真像个发情的狗,喊得喘得比杨幼芽还要动听,仰着脖子呻吟:“啊幼芽,好棒啊幼芽,又喷了又喷了,好多水,幼芽的小逼里喷了好多骚水……” 杨幼芽骂他的力气也没有,被操得神志不清,昏死过去。 这一番胡闹,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幼芽眼皮动了动,浑浑噩噩的醒来,一睁眼就是即将落日的黄昏,光线暗沉,使人也心烦意乱,杨幼芽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半晌,她撑着头坐起身,视线就落在床边的垃圾桶。 路星枝感受到她身躯僵住,跟着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幼芽?” 衣领倏尔被抓住,劈头盖脸的:“包呢?!” 路星枝懵,对上杨幼芽的眼睛:“……刚刚清洁工来收了垃圾。” 杨幼芽气急,骂他:“你有病是不是?连自己骨灰都不管了!为什么不喊我?!” 他想说不是你自己扔的吗,可是看着她掀开被子跳下床,雪白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路星枝心猛地抖了一下,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弯腰把鞋子放在她脚边,杨幼芽踩着鞋子,推开他裹着棉衣就往外跑。 好在清洁工没有走多远,背包完好无损,她在对方略带奇怪的眼神中把包抱进怀里,路星枝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说了一声:“外面太冷了。” 杨幼芽没听,兀自往前走,那是离病房相反的方向。 没有人阻拦她,也没有人理会她,在上电梯前,杨幼芽回头看了一眼这层楼悬挂的心外科的牌子,又漠然的转过头走进电梯,她以为华丁香真的把她送进了精神科,不过转念一想,也是的,她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的让别人知道她有个“精神病”女儿,哪怕一点风声也不许。 路星枝像个尾巴一样跟着她。 他垂头丧气,低气压的像个小丈夫,或者是个委屈鬼,分开数年,杨幼芽带来的生疏和陌生令他肝肠寸断,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幼芽上了公交,又转了大巴,回过神来,杨幼芽已经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亦步亦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几次欲言又止,却因说不清道不明的趋于近乡情怯的怪异感,让路星枝喉头发紧,几近失语,眼巴巴侧头看她。 陆续有乘客上车,吵吵嚷嚷的,空气逐渐开始拥挤起来,粗犷的男人大大咧咧,一屁股在杨幼芽身边坐下。 有这么一瞬间,路星枝的身躯穿过男人,变得透明虚幻,仿佛惊扰的烟雾,他猛然弹射起来,有些嫌恶的皱着眉,一抬眼,就看见杨幼芽的眼神。 她正看着他,好像有些茫然,有些空洞,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路星枝对着这样的眼神,走过去生生挤在杨幼芽和那男人中间,幸而她天生瘦小,体量单薄,有些余量,他紧巴的缩在她身边,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过了几分钟,又伸出手,包住她的手指,那触感冰冷,已经分不出谁才是鬼魂。 这下换成了杨幼芽,她侧头静静看着他。 无法正视,也无法回避那样的眼神,车子发动了,不知道要去往什么方向,一开始谁也没开口,最后,路星枝颤抖的问她:“我们去哪?” 沉默几秒,他听见她说:“巫溪。” “我带你去巫溪。” 第七章取暖 巫溪已经迎来冬天,天空覆盖上一层淡淡的灰暗,何葵跑出房,把吃干净的碗放进外面露天的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顺着指尖流下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狭长的走廊里只开着一盏过路灯,拥挤的门户挨着,她小小的身躯关在昏暗的阴影里。 隐约听见有脚步和说话声,何葵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缩了一下手背,再抬头,就看见谢芬首先出现在长廊上。 她侧头在看别人,笑吟吟的:“……你先在这住一阵,是我娘家人的房子,房租都谈好了,一个月五百块。” 谢芬显然对人很熟稔热情,大步走着:“我看过了,房子还可以,就是小了点,你要是不满意我再给你看看其他的。” 何葵听见她嗯了一声:“有住的地方就好,麻烦你了芬姐。” 何葵开着水龙头,哗啦呼啦的,很快冻红了手指,谢芬擦身而过的时候,何葵小心掀起眼皮,恰好视线对上一瞬,杨幼芽黑衣黑裤,远山眉,眼底沉静,像何葵在地理书里读过的西伯利亚白雪皑皑的松针树,而紧挨着她的男人长发曲卷,浓颜大眼,天然一副高傲旖旎,扫向何葵时,似笑非笑,只觉惊心动魄。 “……你一个人住也小心点,这里地方还是有点偏,晚上没什么人,你记得把门什么的都锁好……话说回来了,家里没个男人还是不行……” 从心底开始冒出一股冷意,何葵再次打了个冷颤,她也管不上那些碗筷,飞快跑回家锁上门。 她关门动静不小,谢芬本来在掏钥匙,闻声看了一眼,说:“别管她,这小孩怪得很。” 杨幼芽应声:“嗯。” 路星枝倒是笑了一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在她耳边说:“那女孩好像能看见我。” , 他说话时带着湿漉的凉意钻进耳朵,她微妙的抖动了一下,自从看见路星枝,杨幼芽已不再耳鸣,那扰人的嗡鸣仿佛从耳蜗转移到了胸腔,让杨幼芽生起了另一种病。 不到七十平的出租屋,老旧简朴的家具,看得出来之前收拾过,杨幼芽认真和谢芬道了谢,谢芬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她风尘仆仆,眉眼倦怠,还是叹气,说了句:“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再上班吧。” “不用了芬姐。”她笑了笑:“我明天就回去上班,年底了财务事情多,陈哥忙不过来。” 送走谢芬,杨幼芽关上房门,她把背包放在柜子上,瘫坐在沙发上,撑着脑袋闭着眼,重重疲惫如泰山压顶,她并不担心华丁香发现她从医院走了之后或者离开海城会怎么样,坦白说,杨幼芽毫不在乎,她胸膛里那颗心脏是随时会爆发的炸弹,人连生死都不在乎,华丁香能拿她怎么办。 肩膀一塌,那人又把脑袋往她身上靠,黏糊的喊了一声:“幼芽……” 真正的麻烦在这里,路星枝变成了一个男鬼,别人都看不见的男鬼,他像条蟒蛇一样缠着她,趴在她肩后,喃喃喊着她的名字,还像个畜牲一样肆无忌惮亲她的脸牵她的手,杨幼芽转头去看他,看见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和可怜的哀怨的眼神,也就才一天过去,路星枝开始得寸进尺。 他太善用于用自己的优势了。 路星枝几岁就开始用这张脸勾引她?杨幼芽迷迷糊糊的想,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少男少女们青春懵懂,朦朦胧胧开了窍又似没开窍,开始对异性有了好奇心,常理来说都是从脸红心跳开始,但那个时候不是。 那个时候,叛逆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彼此之间总是吵架,一度水火不容。 湿冷的冬季,使得房子都像冰窟窿,那是华丁香短暂收容他们的时间,很破很小的廉价出租屋,摆满了没干的油画和画笔颜料,两个人暗自较劲,比谁画出最得母亲喜欢的画,针锋相对,手冻得发紫僵硬,直到拿不起画笔。 因为——太冷了。 在饿死或者冷死之间,侥幸抱着总不会冷死的地步,攒的生活费是用来果腹的,要省电省水省公交费,何况画画的材料太昂贵了,一笔又一笔算着支出,自然而然没有安装暖气空调,连取暖的工具也没有买,晚间的温度能低到零下几度,哪怕关上窗户紧闭房门也没办法抵挡寒意。 两室一厅的出租屋,华丁香的卧室永远锁着,钥匙只有她保管,他们俩本来挤在一间屋子,针锋相对的时候,路星枝很有骨气的睡在客厅沙发上,随着入冬,他脸色越来越差。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抱着被子:“我要回来睡。” 那么理直气壮,大晚上的冷得哆嗦,已经爬上了床,杨幼芽睡意正浓被吓了一跳,他这么大个子推着她往里挤,风从被子里灌进来,杨幼芽隔着被子揍他一拳:“你有病啊路星枝!大晚上发什么疯!” “我不管!这床本来就有我一半!”他仗着人高腿长力气大,生生把杨幼芽挤到边上,跳上床盖好被子,那是张不怎么宽敞的行军床,没多大,没多长,但至少比睡冷冰冰的木头沙发好。 瞌睡虫都跑了大半,杨幼芽的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拧了下他的手臂,不服输:“等妈妈回来我要和她告状!” 手臂上肉软,她这样一拧让路星枝痛的哎哟一声,反手就抓住她的手,抓住就不放了,轻哼一声:“你去啊,你看妈妈会理你吗。” 少年人天然在体力上就占了优势,杨幼芽想把手抽回来,几次使力都被轻松禁锢,纹丝不动,她气得牙痒痒,又觉得实在没意思极了,她不说话,路星枝也不说话了,狭窄逼仄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几分钟,忍受不了这种安静的人问:“……幼芽,你是不是冷。” 他们盖的还是薄的棉被,身下只垫了一床,哪怕把所有衣服盖在身上也还是冷,杨幼芽怎么可能不冷,她十分清楚,两个人纠缠的手传递出最真实的温度,路星枝的体温比她还高些,手指骨骼相抵,余温熨帖。 杨幼芽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呛了句:“你不也是,这么大个人这么虚。” 他炸毛:“我再虚也比你好。” 杨幼芽哦了一声:“反正大半夜爬床的不是我。” 路星枝如鲠在喉,干脆把手抓的更紧了,甚至没脸没皮的凑过来:“好好好,我冷我冷,我虚是我虚。” “那你也可怜可怜我,叫我好受一点。”他嘟嘟囔囔着。 他手抓得这么用力,杨幼芽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伸进了路星枝的被子里,说实在的,他们不是没睡过一张床,只是不知道今天晚上路星枝说话怪怪的还是这是冷战后破冰现象,杨幼芽开始觉得不自在起来,于是屋子里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幼芽……” 她听见路星枝低低的说:“真的很冷……我们能不能盖一床被子。” 黑暗里,他突然面红耳赤,加快语速:“我是说……太冷了,等下感冒了生病了又要花好多钱,我把我被子盖在上面,我们一起盖两床被子睡,这样对大家都好……” “吵死了你。” 她凶巴巴的:“睡就睡吧!” 因为真的很冷,杨幼芽的手和脚到现在还是像冰块一样冷,蜷缩着四肢,下半身都要发麻,好不容易捱到困意袭来,祈祷睡着了就不会觉得冷了,路星枝就吵吵嚷嚷的跑上来,杨幼芽心中无端气恼,决心要路星枝收拾他自己闹的残局。 若是身处那样贫瘠冰冷的冬天,不抱团取暖怎么能活下来呢,所有的窘迫别扭排在生存之后,杨幼芽仍然记得那天晚上从路星枝怀里醒来后,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她许久没睡过的好觉。 从那天之后,他们又心照不宣的结束了冷战,挤在一张床上度过漫长的冬季,两个人睡姿都乱七八糟,路星枝拿她当个娃娃一样圈在怀里,她睡意朦胧嘟囔着,不耐烦的把他的头从脖颈处推开,他迷迷糊糊的,罕见的不吵不闹,手胡乱拍了拍她的背,哄小婴儿一样:“幼芽……幼芽,别怕,再睡会。” 路星枝的身体有时候会很烫,一种灼烧似的滚烫,烫到杨幼芽以为他生了病,半夜把他推醒,没想到一推就醒了,路星枝声音有些奇怪的粘腻:“怎么了?” 杨幼芽觉得他喘气都有点怪,怪……不正经的,她瞪着眼睛:“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事,没啥事。”他一开始紧绷,听到她的话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你担心我啊?” 杨幼芽回答:“你要是生病了就出去睡,不要传染给我。” 路星枝吸气:“幼芽,好冷血无情。” 被子下,杨幼芽踢了他一下:“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期期艾艾着:“就是……就是那个……” 她等了一会,耐心告急:“到底哪个?” 路星枝反而恼羞成怒起来,抱着被子:“你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不害臊!就是那个了啊!就是像你来姨妈一样的生理反应啊!” 杨幼芽被他搞傻了,想到她第一次来例假时,两个人都手足无措,是这混小子红着脸给她去买的卫生巾,皱着眉,迟疑:“……你也流血了?” 他大喊:“杨幼芽!” 取暖1.0(H) 杨幼芽被喊的有些懵。 喊了一声之后,路星枝又羞又恼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扭捏个什么劲,杨幼芽彻底不耐烦了:“算了算了,你发病就发着吧,我不管你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气鼓鼓的也塞回被子里,背对着不搭理他了,路星枝半露出湿漉漉的眼,被烫到眼尾都发红,兀自在原地别扭半天,他凑过去,小声说:“对不起……幼芽,你别生气,我告诉你就是了。” 他臊的心脏砰砰,犹豫着拉过杨幼芽的手:“就是……就是下面那个地方……站……站起来了……” 最后几个音几乎消失在齿缝中,难堪的要命。 下面?下面还能站起来? 杨幼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路星枝牵着她的手摸进自己裤子里,按在了少年人勃起的肉棒上。 粗壮的一根,活生生的,又潮湿又滚烫,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从未见过的性器官。 杨幼芽倏尔睁眼翻身,感觉触手坚硬滚烫,还一跳一跳,龟头冒出粘腻的液体,她惊奇而懵懂:“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少年人喃喃自语,只把手抓得更紧了,心生好奇的人试探性的胡乱揉捏,他止不住战栗:“啊……幼芽……好舒服……” 路星枝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杨幼芽从未听过他发出这种轻轻的,带着勾人的颤音,又像是压着什么翻滚的东西,听得杨幼芽耳朵一烫。 她不由得被感染到,身体被路星枝身上的热气熏得发麻发烫,脸也红红的,还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夹住了腿。 杨幼芽夹腿摩擦了两下,很快醒过神来,一下子松开路星枝的肉棒,慌张的想要从他裤子里拿出来:“路星枝你有病啊!” 她俨然已经语无伦次,慌不择路的骂了这一句,实则毫无底气,收着手就想躲开。 但是不可能了。 路星枝死死反握住她的手腕,耸着腰让肉棒更加贴着她的手指,疯了一样往前撞,眼睛里有了水光,小猫小狗一样呜咽恳求着:“幼芽,幼芽……你别走,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他鸡把肿胀的吓人,勃起的青筋暴起,龟头蹭着杨幼芽的手指,流出粘腻的液体,可怜兮兮的求着她垂怜。 少年凑过来,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开始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啄吻青涩又绵密,杨幼芽呼吸逐渐急促,手指被牵着引着揉搓那根滚烫的肉棒,其实两个人毫无经验,路星枝完全凭借着本能,横冲直撞,又搓又揉。 接吻也是,一开始只知道嘴巴贴着嘴巴,后来也不知道谁先张了嘴,犹如打通任督二脉,舌头和舌头之间的纠缠充斥着色情和粘腻,上面的涎水湿答答的,糊着两个人下巴都是。 下面更是一塌糊涂,单听声音,路星枝几乎是要哭出来,他抓着杨幼芽不肯放手,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让后者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窒息而死,那天路星枝格外柔顺黏人,不管不顾说尽了好话,爽快答应杨幼芽很多不平等条款。 少年人精虫上脑,馋她馋的狠,亲了她很久,久到杨幼芽手指发麻,舌根发肿,几乎失去知觉,又困又累,抱怨:“路小猫,你们男人怎么这么麻烦啊,动不动就生这样的反应,照我看,你们的生理结构比女人差多了。” 路星枝呜咽着,喘气往杨幼芽脖颈处埋,爽得浑身发抖,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杨幼芽看见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可怜巴巴的浸着一泡泪,讨好的唤着她的名字,让她兑现亲吻的奖励。 她没办法,只好张开嘴任由他的舌头滑进来,杨幼芽也就嘴巴硬,其实色厉内荏,心脏跳的很厉害,但是还没到晕过去的程度,她有些羞涩,有些怯怯。 杨幼芽觉得不止路星枝病了,她也要病了,要不然为什么下面痒痒的,好像尿了一样湿湿的。 她也不敢像路星枝这样放荡大胆,这样厚着脸皮说出来,其实,其实她也想让路星枝摸一摸……可是这个没有眼色的蠢蛋只知道自己舒服!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杨幼芽就被路星枝亲的头脑发晕,后面再怎么样,她就记不清了。 但那次被子下的越界行为,像对两个孩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们俩那会是对可怜虫,有爸妈和没有一样,什么男女有别、生理知识通通不知,上学之后懵懵懂懂知道一点,也全然不在意。 有了亲密的接触,书上的生物知识几乎全在对方身上实践摸索,她们越来越习惯被子下的肢体交缠,找的理由也很简单,冬天嘛,太冷了,要两个人靠在一起才暖和。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完全会让人上瘾,杨幼芽也大着胆子和路星枝说:“让我看看你那根……东西。” 她是非常理直气壮的,自己都摸过好几次了,可每次路星枝都遮遮掩掩的,像个又要守贞又控制不住那根屌的好男孩,杨幼芽哪里肯惯着他,也好奇啊,就瞪着路星枝。 路星枝脸红过耳,小声:“不好看……” 他越遮掩,杨幼芽就越来劲,她往前走了一步自以为恶狠狠的说:“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偷偷摸我的胸!” 路星枝大惊,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杨幼芽轻哼,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人捂在被子里做坏事的,都是七荤八素晕头转向,路星枝浑水摸鱼趁机摸过她好几次胸,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路星枝胆子也就这么大,怕她生气怕她不高兴,最多也就到胸了,装作不经意的蹭两下乳头,摸两下乳肉,还都隔着衣服,把杨幼芽吊的不上不下,又不好意思让他伸进衣服来摸,趁无人的时,她自己也摸过,就是没有路星枝蹭的那两下舒服,索然无味极了。 路星枝还在那扭捏呢,杨幼芽就和恶霸一样,仗着路星枝什么都听她的,一把将他裤头扯了出来,那根大肉棒一下子就弹了出来,笔直笔直对着杨幼芽热情的打招呼。 杨幼芽吞了吞口水,又哼了一声,意思是看你这样子。 路星枝捂住脸,肉棒跟着大了一圈。 杨幼芽的表情特别认真,仔仔细细打量着这根又大、又粗、又长的硬家伙,撇嘴:“路星枝,它好丑。” 又说:“比你还丑。” 她就听见路星枝嗯了一声,有些闷闷的,身子压下来,在她耳边颤着声音喊:“幼芽……” 淫荡的不行。 杨幼芽脸红的也很厉害,闻着这根肉棒发出来的雄性气味,就莫名感觉咽中干涩,双腿发软,小穴瘙痒。 路星枝在她耳边祈求:“你摸摸它……” 杨幼芽像是烫到:“我不要。” 路星枝一直低头看着她,极温柔极温柔,又很缠绵悱恻,杨幼芽拒绝他,他也还是嗯了一声,脸在她颊边蹭了蹭,像小猫一样:“那你也给我看看好不好?” “看……看什么?” “我想看你的小逼。” 杨幼芽脸红的更厉害,毫无力气的指责他:“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路星枝不听,继续和她说:“你让我看看,我什么也不做,你都看过我的了……” 竟是有些委屈了。 杨幼芽憋红了脸,半推半就的被他扑倒在床上,脱下裤子,分开双腿,路星枝还帮她脱了内裤。 湿漉漉的小穴乍一暴露在冷空气中,杨幼芽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感觉到羞耻,她想开合拢腿心:“你别看了……” 已经晚了,路星枝按住她的腿,定定的看着那潮湿的秘密花园,杨幼芽想要抗议,半撑着身子,就看见路星枝的眼神。 她半是惊吓到,从未看见路星枝这样饥饿的神情,被欲望灼烧到双目深邃,压着滔天巨浪,杨幼芽不受控制,在路星枝灼热的眼神中,穴里颤着滚出一泡淫水。 路星枝开口了:“幼芽,我想摸一摸。” 他声音还是温柔的,比平常还要好脾气的那种温柔。 杨幼芽脚趾蜷缩,颤抖:“你说了只看一下的。” 男人在这种事上,无师自通的口是心非,路星枝不止看了、摸了,最后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发浪的脑袋,对着杨幼芽从未有人触碰过的小穴又舔又吸。 可怜的杨幼芽,总算经历了被他人摆弄至高潮迭起的极致爽感,她抓着床单无助的尖叫呻吟,双腿无力的攀着路星枝的肩,感受他的舌头横冲直撞,不断在湿软的甬道里操弄,到最后又被他搬起身子,受不了了一般的性器相贴。 潮湿的穴磨着滚烫的大肉棒,阴毛乱七八糟的揉在一起,咕叽咕叽的水声粘腻暧昧,彼此的体液湿湿嗒嗒脏了床单,已经无人在意,两个人都成为了情欲的奴隶,只知道用力摆弄着腰,竭力又着急的发泄自己的欲望。 第一次怎么发生的,杨幼芽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这事两个人都很馋,也没有人教,彼此在被子里爱抚亲吻,脱光了衣服性器官磨蹭,又是汗又是精水又是淫水。 然后终于有一天,饥渴的小穴操进了热情的大肉棒,情欲的天堂才真正朝她们打开大门,路星枝把她压在床上操,激动的浑身发抖,她也是一样的情动,抱着路星枝的脖子淫叫,痛不痛的,难受不难受的,记不得了,反正很爽,就像世界上只剩她们一样,没有人比她们还要契合。 但是又印象很深刻,因为那天她们闹得很疯,操得彼此都神志不清,昏睡过去,杨幼芽醒来时,路星枝还没醒,她就侧着脑袋看着他,觉得他睡觉像个小孩。 傻笑了一阵,路星枝也醒了,他也笑了,然后把头低下来。 路星枝吻了上来。 杨幼芽睁开眼,对上路星枝的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跪在面前,吻落在唇边,他问:“幼芽,你在看什么?” 她没说话,路星枝抬起手,顺着她的后脑勺松开皮筋,一头黑发如瀑布倾泻而下,杨幼芽低头,任由他亲了上来。 第八章阴阳 早上九点,陈又青踩着点走进财务室,他朝工位上的娟姐点了个头,刚准备给电脑开机,财务室的门就再次被推开,杨幼芽裹着万年不变的黑棉衣走进来,手上拿了个保温杯,拽着一张扑克脸。 他们三个无需多言,不消片刻,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象征无声的硝烟弥漫。 路星枝一开始很乖,没人看得见办公室多了一个大男人,他走走这里,看看那里,觉得这财务室实在枯燥无聊极了,他百般无聊,手戳了戳娟姐边上摆着的一迭凭证。 杨幼芽突然咳嗽起来。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几声,惹来一屋瞩目,杨幼芽镇定自若喝了口水,暗自瞪了一眼路星枝,他收手挺直腰,乖乖坐回杨幼芽身边,她在电脑上敲下字。 “不要随便动这里的东西。” 她如此警告他。 他倒是肆无忌惮,说:“可是幼芽,我好无聊。” 杨幼芽把字删了,重新打。 “你去别的地方玩。” 他撇了撇嘴,突然间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地桎梏,另一只手快准狠的从厚实的棉衣里钻进去,抓住她的胸。 杨幼芽的呼吸骤然紧绷,身躯都变得僵硬一瞬,忍不住磨了下牙关。 太久没做爱,昨晚两个人有些失控,路星枝一双冰凉凉的手亵玩她两个雪白挺翘的胸乳,饱胀的乳肉从指缝里爆出,掐得她又痛又爽,乳头早就挺起来,被他含在嘴里使舌头挑逗,一下又咬着往外拉扯,松开时,硕大的奶子轻微反弹,又被他抬手拍了两巴掌,荡起白花花的奶晕。 等她早上起来,胸脯全是密密麻麻的啃咬痕迹,又红又肿,比狗啃了猫咬了还不堪入目,因为碰一下就痛,干脆连内衣都没穿,反正冬天穿的多。 路星枝见她的反应,得意的轻笑两声,慢慢的等待她身体不得不柔软下来,头又低下来,鼻尖蹭了蹭她的腹部。 这是个很亲昵、很暧昧,又带着狎昵意味的触碰,因为又让杨幼芽想起来,他昨天是怎么抓着她的腿,把肉棒死命往她小逼里操的疯样,冰凉的精液灌进子宫里,迫使她的肚子鼓起,像是怀孕两三个月的妇女。 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是他遗憾的摸着她的小腹,又伸手对她湿软的小逼抠挖操弄,他的手粗长而冰凉,类似冰火两重的快感,逼得杨幼芽高潮迭起,大开双腿瘫在他怀里喘气。 实在到了要出门的点了,路星枝无不遗憾的放过她,最后当着她的面,抬起满是淫水的手,盯着杨幼芽的眼睛,像半饥半饱的猫,慢条斯理的舔干净了手指,眼底还是赤裸裸的欲望。 身体在两三个小时前才高潮过,现下她脑子里又全是色情画面,小穴忍不住湿了。 罪魁祸首还从她小腹上抬起脸,笑得漂亮又勾人。 杨幼芽有些恼,一只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无情的掐着他的脸,低下头,眼睛里都要喷火,无声张嘴比划两个字:“放、开!” 那唇瓣颜色浅,微露齿,隐约看见舌尖水润,眼馋的很,路星枝张嘴就亲了上去,动作强势而霸道,杨幼芽倏尔瞪大眼,动作变得剧烈起来,最后猛然站起了身。 她动静不小,剩下两个人齐齐看她。 陈又青蹙眉:“怎么了?” 她摇头:“没事。” 杨幼芽脸色奇差,匆匆喝了口水:“我出去透口气。” 打开楼上的储物室背后的门,是这层楼鲜有人光顾的天台,秋季时谢芬会在上面晒点小鱼干,时下气温湿冷,天台冷风簌簌,她抱着手有些焦躁:“出门前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外人面前随便碰我,也不要碰财务室的东西,我这才上班多久,你到底要做什么?” 路星枝沮丧状:“幼芽……” 他想要凑过来,杨幼芽却心生无名火,说:“你不要碰我。” 路星枝停了一下,就把手放下来,想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无聊,幼芽,你别生气。” 他道歉的姿态和表情都那么熨帖可怜,自然流畅,仿佛是从骨子带来的、天性就受人喜欢惹人瞩目,而杨幼芽是块冷冰冰的又不知情趣的石头,他愈是如此谦卑退让,就越衬得杨幼芽冷戾乖僻。 是啊,她们这么久没见了,路星枝不过就是太想她了,太渴望她了,过火一点又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他有多么在乎你,多么想念你吗,你为什么又这样不识情趣,顽固不灵呢。 杨幼芽泄气般抓了抓头发,长长的舒了口气。 路星枝见她这样,知道自己闹得有些过分,无端心慌起来,他怯怯靠近她,杨幼芽电话在此时响起,她接起:“喂?陈哥,啊……我没事,不用……” 天台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陈又青举着手机,挂断了电话。 陈又青和杨幼芽在工作之余是烟友,陈又青在家不抽烟,上班琐碎事多,只敢在工作时偷摸抽两根,杨幼芽看见他朝自己伸手,就知道他妻子又忘记给他零花钱,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盒来。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路星枝,但杨幼芽还没适应这样的场面,一时莫名紧张。 路星枝走到她身后,手默不作声搭上她的腰。 陈又青点燃一根烟,和她谈论起账本支出项目的事情,他问什么,杨幼芽脑筋一转就能回答出什么,言语干练,带着财务人士特有的名词和话术,路星枝听不懂,只是抿紧了唇。 一根烟的时间很快到了,陈又青突然问:“上次听说谢芬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谈得怎么样,要是不行,我家阿福有个堂弟,也算成器,她总说要介绍给你,要我问一下你的意思。” 腰间一紧,杨幼芽佯装不知,只笑笑:“让嫂子费心了。” 陈又青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妻子派发的任务,让他眉头有些艰涩的皱起,又干脆松开,把烟掐灭了,说:“下个星期她堂弟会来巫溪,你如果有时间,就见一见吧,全当卖我一个面子,阿福……最近难得有件事让她分散注意力。” 陈又青少有的如此姿态,让杨幼芽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只好点了下头,多嘴了一句:“嫂子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陈又青的妻子谢之福据闻曾遭受一过巨大的变故,总是三天两头生病,是陈又青的心头宝。 陈又青按了下眉头,嗤笑:“还不是那个小明星,叫什么……路星枝的。” 杨幼芽脸一僵,后知后觉的后悔。 幸而陈又青平日不喜编排,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他就说:“先回去了,下午报表能出来吗。” “啊……可以的。”再开口时,她说话有些含糊,有些嘶哑。 杨幼芽确实积压了很多工作,不自觉跟着陈又青往外走,腰上的桎梏轻而易举的松了,仿佛灵魂在这一瞬间也抽离,她往前走了几步,倏尔回过头,看见路星枝站在原地等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悲伤而沉静的看着她。 直到下班,那双眼还在杨幼芽脑海挥之不去,她特意等到陈又青和娟姐两个人下班后,磨磨蹭蹭收拾好东西,直奔天台。 但天台上空无一人,连鬼也没有。 杨幼芽迟缓的眨了下眼,眼眶逐渐酸涩,是天台的风太大了,吹得人眼睛疼,她在天台门口站了一分钟,才用力关上门。 铁门很结实,发出嘭地一声,杨幼芽转过身逃命似的跑。 她无端气闷,心脏砰砰跳,像是被一双手扼住,寒意刺骨的冬天,杨幼芽出了一身冷汗,脚步急促的在巫溪转悠,毫无目的,毫无方向。 可是巫溪这么小,天和地这么大,夜幕降临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生硬停下脚步,恍然大悟之后,漫长的茫然和无力涌上心头,变成无奈而自嘲的笑。 杨幼芽提着蔬菜和肉食品回家的时候,狭窄的走廊上,何葵刚好打开门,四目相对,避之不及,她手里黑不溜秋的一碗东西就被杨幼芽看见了。 她眯起眼,审判一般:“这是什么?” 何葵傻愣愣的,也跟着看向手里的东西,语塞:“呃……这个……是炒饭……” 杨幼芽微妙的安静了一下,狐疑了看了半天,才点头:“还可以。” 她视线挪到何葵脸上,静静问:“你一个人吗?” “啊,是的。” “那就来我家吃吧,我买了排骨。” 何葵哑然,手不自觉紧张的扣着,那人沉吟几秒,又道:“我叫杨幼芽,你叫什么?” 她怯怯:“……何葵。” “那我们现在就算认识了。”她很自然的问:“你喜欢吃什么排骨?” 何葵喜欢吃炖排骨。 这栋楼是老房子,装修和房型都是几十年前的风格,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没有隔开,面积不大,墙壁有些阴湿泛起的黑色污渍,何葵进来之后,几眼就看完了,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属于杨幼芽的东西并不多。 何葵老老实实的,很拘谨的坐在椅子上。 “吃胡萝卜吗?” 杨幼芽在厨房问她。 何葵回答:“吃。” 杨幼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视剧是开着的,何葵一开始心神不宁,害怕杨幼芽说什么问什么,自己纠结半天,杨幼芽却一直在厨房忙碌,让她自己看电视等会,厨房渐渐飘进来肉的味道,让何葵慢慢松下紧绷的肩膀,看起了电视。 最后大火收汁,杨幼芽把筷子戳进肉汤里,试了下味道,她眼皮微抬,瞥了一眼何葵的身影。 半个小时后三菜一汤出炉,杨幼芽把那碗排骨推到她面前,说:“吃吧。” 何葵抓着筷子,小心看了一眼杨幼芽脸色,最后到底是抵不住肉的诱惑,大口大口吃起来,狼吞虎咽,急不可耐,杨幼芽不语,只是给她盛了一碗三鲜汤。 何葵吃着吃着,就掉下眼泪来。 “怎么了?”杨幼芽莞尔:“很难吃?” 她抽噎,边吸鼻子边说:“不是,很好吃,是我……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了……好好吃……姐姐,你做的真的太好吃了。” 她体量太过瘦小,明显营养不良,面色蜡黄,可想而知家里大人对她并不上心,或者干脆都不在了,一个劲的夸赞这碗排骨肉多么好吃,实际上是肚子里太久没吃到肉,早就没什么油水。 “好吃就多吃点。”杨幼芽似乎笑了一声,又像是一声叹息,她伸手夹了一筷子胡萝卜:“你还在长身体,荤素都要吃点。” 如此温暖的饭菜,温暖的话语,令何葵眼泪决堤,杨幼芽观察她好几天,太知道怎么样收买像何葵这样单纯的小孩了,一碗肉菜就足够让她破防,这是常年吃不饱饭孩子的死穴。 何葵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肉,抽抽搭搭的,又看了几眼杨幼芽,最后心一狠,放下碗,鼓起勇气说。 “姐,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杨幼芽手一顿。 何葵决心就算被人说疯子赶出去也要对得起这顿饭,她一鼓作气,坚定的看着杨幼芽。 “那个鬼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生死轮回,都各有定数,亡者过七日往生,不应该再驻留人间,姐,你是活人,又和他有缘,要是被他一直缠着,搞不好会被吞噬生气的。” “若不是亡者留有执念,在七日往生之际,你应该看见他了吧,本来,你不该对上他的眼睛,回答他的话,只要不回答,他就会转世投胎去了,又或者,是执念太深,避无可避,姐,我们家以前是做这个的,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她噼里啪啦说完,心跳如鼓,屏息等待杨幼芽的反应。 杨幼芽垂眸,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平静,只听见电视机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不可思议,甚至抖如筛糠也在情理之中,凡是超过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事情,人们总觉得恐怖惊悚,然而杨幼芽的点很奇怪,她在沉默过后,问了她一句:“你也能看见他?” 何葵一怔:“……是。” “我出生时,就生了一双阴阳眼。” 杨幼芽听完,镇定自若的点了下头,她把碗里最后一根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何葵见她如此淡定平静,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这也太稀疏平常,坦然接受了,吃到一半,杨幼芽就放下了筷子,那清脆微妙的声音响了一声,几乎是掉在了桌面上。 何葵这才发现她手抖的太厉害,连筷子也拿不住,就这样轻轻砸下来,使得她心也莫名跳了一拍,杨幼芽像是没有察觉,也不像是害怕,反而笑了一下,如释重负般,说:“真是太好了,我以为是我疯了呢。” 第九章晦暗 何葵没见过像杨幼芽这样的人。 这间老旧的老屋子里没有安装空调,热量的来源是个和风扇一样的小太阳制热器,杨幼芽脱了棉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严严实实包裹着修长纤细的四肢,暖黄色的光打在侧脸,为苍白的皮肤覆上一层浮浅的暖意,底色的疏离和淡漠仍然幻视一场薄雪。 她微笑时说出那句话,仿佛卸下一块巨大的重石,一点也没为这恐怖诡谲的现实而恐惧的神色。 此时的何葵,并不能看懂杨幼芽眼底的神色,也搞不清她的笑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只模糊的觉得晦涩难懂,也下意识令她的心也揪起来,她懵懵懂懂,还是踌躇着开口。 “杨姐姐……被鬼缠身对你不是好事,七日轮回不去,下一次要等到七七四十九日,要是一直……” “把它吃完吧。” 杨幼芽把碗里仅剩的几块排骨推到何葵碗边:“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笑平静,又带着点柔,何葵隐约不安,只好低头扒饭。 她觉得大人们都挺奇怪的,虽然何葵一直觉得自己也不是小孩了,但是在杨幼芽面前,她始终觉得雾气弥漫,捉摸不透,她难道真的不怕吗,那可是恶鬼。 睡到半夜,被子里拱进来个冰凉的饿鬼,杨幼芽迷迷糊糊伸出手,路星枝抱住她的腰,低声说:“你根本不爱我。” 他说:“你讨厌我。” 杨幼芽有些清醒了,她低头,含糊着说:“我不讨厌你。” “你讨厌我。” 路星枝执拗于这句话,闷闷不乐:“你不在乎我,也不找我——就找了这么点时间。” 杨幼芽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后颈的发,注意到他的发丝微凉,有些潮湿,但这湿气并不会弄湿她的被子,只是让她感觉到有些凉,杨幼芽自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她眸中晦涩难懂,唇瓣轻轻扫过他的头顶。 “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呢。”她温柔的说:“我们俩小时候虽然也没读多少书,不过长在红旗下,歌颂科学与发展,路小猫,我怎么知道你变成鬼,还来到了我身边。” 我以为是我太想你,我以为是老天惩罚我。 这话落在路星枝耳边,让他有些怔然,没想到杨幼芽就这样说出了口,他原以为她还会与他插科打诨,或者厉声训他两句,说些违心干涩的话,现在这样,反倒让他有些茫然,索性杨幼芽不在意,她问:“所以你去哪了?” 路星枝抱得更紧了,声音发闷:“……我一直在你背后。” 杨幼芽一愣。 后知后觉,她背后攀上一股微妙的凉意,幻视恐怖电影里,阴气森森的背后灵,这完全出自于生理的本能反应,鸡皮疙瘩冒出,指尖不自觉用力,揉搓着他的头发,深叹出口气:“……那个叫何葵的孩子……是不是也看见你了。” 难怪表情如此局促紧张,还以为单纯是性格内向,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她看见路星枝在她身边,还能有勇气说出那些话,大概是因为,真的年纪还小吧。 路星枝鼻尖蹭了蹭:“你对她还挺好的,还给她做饭吃。”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你果然讨厌我。” 杨幼芽:“……” 她捏捏他的耳垂,不厌其烦:“我没有讨厌你。” 杨幼芽难得如此百依百顺,让路星枝受宠若惊,愈发缠人起来,他贪婪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偷偷收紧了手臂的力道,人一旦察觉到被爱,就会开始撒娇和委屈,索取和探寻对方的底线,路星枝想到今天陈又青说的话,想到和他分开的这些年,她经人介绍去见过的那些男人,一时嫉妒扭曲,赌气道:“我讨厌你。” 她说:“嗯,我知道。” 轻飘飘的,如重拳闷声砸下,路星枝眉头轻颤一下,张嘴想说不是的,但是喉头堵塞,眼见杨幼芽无动于衷,又莫名气恼,他磨牙顶腮,干巴巴的翻起旧账:“你根本就没怎么找我。” 黑夜里,杨幼芽反而笑了一下,说:“嗯,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路星枝心一震,再也说不出话了,把人都埋进她怀里。 卧室没开灯,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路星枝这么大的人,抱着腰缩在她怀里,杨幼芽也只够摸到他一点肩背,他在她胸前喘着气,背肌微微拱起,杨幼芽本来要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感到脖颈濡湿,又痒又湿,她含糊着说了句什么,那不安分的鬼急着追了上来。 “饿……幼芽,我好饿……”他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总是哭呀。”她嘟嘟囔囔的,摸到他耳后那块柔软发烫的软肉,努力想清醒过来:“那怎么办,给你煮点东西吃?” 路星枝怕火,长大一些后也不是不能做饭,但杨幼芽一直很惯着他,有她在,路星枝只会找借口夺得她的关注,满心欢喜看她围着自己转。 她的回答和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出于某种习惯,迷蒙中,不记得路星枝说了句什么,只感觉最后嘴巴被堵住,像滑溜溜的小鱼钻了进来,不对,这明显像是是条滑不溜手的章鱼,触手多到熟练扒开她的衣服,牢牢缠着四肢不许抵抗,强硬的挤进来,冰冰凉凉的,让杨幼芽忍不住发颤,连同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 他急切的吻着她,舌头湿而凉,勾着她滚烫的舌尖,像在平常最甜美的蜂蜜,杨幼芽仰着头,努力回应着他的吻。 她们太过熟悉对方的身体,只要情动,杨幼芽就会自动分开双腿,夹住他的腰,路星枝熟门熟路的往下探进她内裤,找到那颗小小的阴蒂。 揉搓几下,小穴就会敏感到一股一股往外冒淫水,她的腰会情不自禁往上拱,像是把小穴送到他手里,要他快一点,重一点。 可是他的身体又凉飕飕的,和饥饿淫荡的艳鬼做爱是另外一种程度的快乐,从未有过的爽感刺激得杨幼芽几乎意识全无,路星枝的呻吟好像很远,又很近,杨幼芽呜咽着抖着身子,骂路星枝你真是个讨债鬼。 华丁香有过好几任丈夫,只有杨幼芽是她亲生骨肉,杨幼芽的生父是她第一任丈夫,据闻他年长华丁香二十岁,资产丰厚,老态龙钟,华丁香在极为年轻的时候嫁给他,生下了杨幼芽,没过多久,老头病死了,华丁香成为了寡妇。 华丁香天生媚骨,莞尔一笑媚态横生,爱钱爱玩爱热闹爱一切亮晶晶的耀眼的东西,那是她很年轻的时候,少不更事,天真放荡,像是弥补和憎恨嫁给老头的时光,拼命享乐放纵,滋润的如同迎着日头最盛的玫瑰,然后没过几年,她就陷入了一段爱情,真正的爱情。 华丁香和路呈之的相遇充满了浪漫和宿命,那时她喝醉了酒,脱下高跟鞋拎着裙摆走在地上,醉醺醺的歪坐在椅子上,路呈之——一个落魄的街头画家——由此遇见了他的缪斯,画下他为华丁香画的第一幅画,还为她盖上了外套,红着脸等待着她苏醒。 每当华丁香说起这段往事时,脸上还会浮现少女般的羞涩,含蓄的说到他们如何坠入爱河,在无人的角落偷偷亲吻,满怀爱意的筹备新家,每当她这样沉溺过往的幸福的时候,杨幼芽只是静静看着她。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让人想起,华丁香如此美妙的初恋时光,作为已经出生的、她的孩子杨幼芽又在哪里呢。 其实连杨幼芽也记不清,谁的双手曾经代替母亲照顾过她,只知道,她福大命大,熬过了脆弱的襁褓期,六岁那年,华丁香带着杨幼芽嫁给了路呈之。 对于路呈之还有个儿子,谁也不知道华丁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只知道她欣然接受了,甚至乐成其见,她高兴的把杨幼芽推向路星枝,说:“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太好了幼芽,你们俩真有缘,就像双胞胎一样。” 在年轻的华丁香看来,一切都不能成为她的爱情的阻碍,路呈之没钱,她有,路呈之爱艺术有理想,正好滋润她贫瘠的艺术细胞,路呈之离婚,她刚好是寡妇,路呈之有儿子,她有女儿,他们的孩子还恰好同时出生,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好的吗。 因为太热烈、太疯狂,倾注在他们孩子身上的,却是相看两厌,彼此不顺眼,那么小的年纪,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太频繁就是另外一种问题,他们都对对方手上拥有的东西格外喜爱,生硬霸蛮都抢过来,小到玩具,大到家长的关注。 眼中钉,肉中刺,世上哪有这样的双胞胎。 狂风骤雨的颠簸中,滴滴答答的水滴砸在脸上,杨幼芽被粗长的肉棒操得浑身发抖,又被凉得喷出淫水,身子还在抽搐,忍不住咬他的脖子,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哭音:“……太深了,你慢一点啊……肚子要涨破了……” 路星枝操她的时候,也就中间几年温吞如水,把她当个宝贝含在嘴里,到后来,尤其是现在,他抓着她的臀肉用力到恨不得把卵蛋也操进去,老旧简易的木头床摇得咯吱咯吱,叫得比杨幼芽还惨。 她被汗水打湿的长发妩媚的粘在雪白的胸脯上,发出长长的呻吟,仰着脖子:“……啊,太深了,要死了……哦,好重,不行了……” 路星枝也喘,喘得一阵一阵的,像是被迷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喃喃说了一句操死你算了,又像是猛地惊醒过来,呼吸就更加急促了。 杨幼芽浑身发软,摸了把湿漉漉的颊边,又抬起手摸上他的脸,咬牙切齿:“你在上面,你哭什么?搞得……嗯……好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路星枝操得和哭得一样起劲,说:“幼芽,对不起……太舒服了,好想就这样一直操你……好爽,我控制不住了……” 他变道歉边操逼,杨幼芽就连话也说不出了。 谁赢得多,谁输得多,简直太显而易见了,从小就生得好看的路星枝,爱哭爱撒娇的路星枝,比之内向心思重的硬石头杨幼芽,得到的偏爱何止一星半点,所以她曾经讨厌他,讨厌死了他,恨不得路星枝……恨不得一起死了算了。 恍神中,路星枝侧头去亲她的掌心,湿答答的,控制不住的低喘,趴在她耳边:“好……好想你……幼芽……好想你……” 完全是食人精气的饿死鬼。 第十章尖刺 年岁太小,杨幼芽对于幼时的记忆模糊不清,真正刻入脑海中的,是年幼的路星枝。 少年时玩笑说他像个女娃娃可爱又好看,有一半是真情实意的描述,另一半才是恶劣戏弄的调侃,毕竟在杨幼芽的记忆里,那个缩在路呈之身后的男孩粉雕玉琢,眼睛水汪汪的,像一颗圆润漂亮的黑葡萄。 谁知道这颗小黑葡萄一看见她,张嘴就哭闹起来,把手边的东西扔向她,大哭着说我不要她当妹妹。 “她是个丑八怪!我讨厌她!我不想看见她!” 大人们哗然,开始尴尬的推诿,喧闹中,杨幼芽丢了手上的玩具,提着公主裙,冲上去就扇了路星枝一巴掌,两小孩突然之间开始扭打撕扯起来,旁观的大人目瞪口呆,哎哟哎哟的喊起来。 多年后回想起来,幡然醒悟出一点滑稽的马戏意味,华丁香和路呈之的结合在外人看来,怎么都有点别扭,不说财富上的天差地别,两个人除了脸蛋上勉强般配,兴趣爱好秉性风格几乎是毫不相干,那时风言风语,说这破落户的路呈之是被个傻乎乎的寡妇包养了。 但那个时候两个人是真爱啊,爱到天崩地裂,爱到全世界越反对,她们越抵死缠绵,恩爱不离,爱到华丁香指着杨幼芽说你要是再和星枝打架,我就不要你了。 路呈之在旁边劝导:“都是小孩子不懂事,别这样。” 华丁香转头就笑了,蹲下来摸摸路星枝的头,说:“我们星枝长得真好看,吓到了是不是,不怕,妹妹不是故意的,以后妹妹就陪你玩了,好不好啊?” 好个王八蛋。 华丁香和路呈之结婚之后,路呈之搬出了老旧的屋子,新家是华丁香新购买的独栋别墅,但是大部分时间,她们都不在家,而在外面厮混玩乐,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保姆和她们俩。 那时候太小了,杨幼芽完全不知天高地厚,路星枝也俨然是炸毛的混世魔王,他们正处于高度不对付的时刻,从早上睁眼开始就要去找对方的麻烦,最喜欢的必定是对方碗里的食物,吃个早餐要花费好长的时间,最后必定是一地狼藉。 久而久之,或许——早有端倪,在路星枝打翻杨幼芽的煎蛋后,那一直忍耐的保姆终于歇斯底里,把她们俩关进了小阁楼。 杨幼芽被扔进去的时候还懵着,就听见路星枝嚎啕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说是小阁楼,实际上是别墅顶楼的一间很小的储物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连窗户都没有,关上门就感觉天黑了,只有一点光线从缝隙透露进来,隐约可以看见厚重的灰尘,杨幼芽其实也怕,跌跌撞撞追到门边上,和路星枝一样锤着门哭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哭着哭着,杨幼芽就不喊了,因为路星枝反应太大了,他哭的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搭搭的喊:“……妈妈……我要妈妈……妈妈救我……” 杨幼芽戳他:“妈妈还没回来。” 他突然发脾气,哭着说:“我要我的妈妈!那是你的妈妈!” 杨幼芽哽住,也不甘示弱:“你瞎说!我妈对你这么好!你都不知道感谢她!你是个坏人!” 路星枝憋红了脸,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才是个坏人!” 本来应该再耻高气昂,孩子气的骂两句,但可能因为那小黑屋真的挺可怕的,两个小孩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慢慢的都没说话了,只听见偶尔的啜泣,那一天,等保姆好不容易想起来再次拉开门,就看见两小孩彼此依偎在一起,闭着眼睡着了,脸蛋上还挂着未干涸的泪痕。 华丁香和路呈之这对爱侣沉溺爱情带来的甜蜜和放纵,据说她们在另一个地方还有间私密的爱巢,没日没夜的沉沦此处,路呈之在那里为爱妻画了无数张画作,堪称他入行以来才华巅峰之作,同样的,她们并不关心孩子,只按时打来伙食费,敷衍嘱咐几句,在这些方面,华丁香和路呈之怎么不算天作之合呢。 有相当一段时间,第一次开启的阁楼之门成为了潘多拉魔盒,保姆开始变本加厉,杨幼芽和路星枝开始饿肚子,她们不再互相抢食,因为抢了就真的没饭吃了,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瑟缩和畏惧,连擦眼泪的时候用的都是对方的手指。 她们强烈的感受到一种遗弃感,被关进阁楼时,保姆带着亲朋好友登堂入室,放肆欢乐,杨幼芽只能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她很想华丁香,那是作为女儿的本能,思念着生养她出来的母亲,肩膀上靠上来个软乎乎的小孩,是路星枝,这个时候已经知道哭没用了,甚至开始习惯了,但奇妙的是,杨幼芽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直到路呈之突然回来,撞破了这出闹剧。 说不准路呈之到底是不是心存良知,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对于杨幼芽和路星枝来说简直如天神降临,杨幼芽还记得路呈之温暖的双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哄着哭泣的路星枝:“小猫小猫,没事了,爸在这呢。” 杨幼芽往他身后看,怎么也看不到华丁香。 内心深处有小飞虫渴望的挥舞着翅膀,想要顺着生命线飞到温暖的宫房,她也想要有人哄着呼唤着乳名,想要暖烘烘的足以融化任何委屈的拥抱,可是耳边只有路星枝的哭声,他跌在路呈之的怀里哭得天崩地裂,杨幼芽突然就生气了,她甩开路呈之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转头跑了。 杨幼芽跑回了房,把自己扔在床上,床上有她并不熟悉的味道,玩具散落的乱七八糟,参杂了外来人的东西,她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失落感铺天盖地降临。 哭着哭着就累了,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去,醒来时,旁边多了一个人,是小小的路星枝,他也睡着了,还抓着她的一只手。 杨幼芽生气,把手一下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路星枝揉着眼睛醒来,含糊着:“幼芽……别担心,我爸爸也是你的爸爸。” 杨幼芽嘴一撇,眼泪又要掉下来,哭腔:“那是你的爸爸!我不要!” 两个孩子又抽抽搭搭的哭闹起来,路呈之慌张的冲进来,杨幼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略微刺鼻又熟悉的气温,手指上沾了油润的色彩,在杨幼芽到来之前,路呈之就已经决心让路星枝开始学习油画。 杨幼芽是被一阵莫名的痒意闹起来的,她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心不甘情不愿的尝试睁眼,因为起床气,声音略带沙哑不耐烦:“路星枝,你在干什么?” 冰凉的八爪鱼一样的人缩在被子下,一下摸摸她的腰,顺着腰线下滑,一下翻动她的腿,细密的啃咬,他舌头又湿,略带凉意,像条小鱼一样钻进小穴里,浅戳两下又伸进去。 杨幼芽皱起眉,压抑住喉头的喘气,腰不自觉拱起来,睡意迷迷瞪瞪跑了大半。 揪着枕头的手指片刻后又松开,耳后的发被汗湿透,她眼神几秒失焦,觉得骨头都酥软发麻,手掀开半边被子,路星枝头发丝乱糟糟的,侧脸沾了霞光的红,还湿淋淋的。 他贴着杨幼芽的腹部,贪婪的亲琢几下,杨幼芽觉得他眼神都透着一种怪异的泥泞感,抓着他的头发:“干嘛?” 路星枝摸着她的小腹,喃喃问:“幼芽,昨天射进去好多,会不会怀孕啊?” 杨幼芽一怔,就看见路星枝抱着她的腰,沉溺在高兴的遐想:“如果真的怀上就好了,那样我就有一个和幼芽你的孩子了,我们的血脉就能真正交融在一起……不是都说孩子是爱的结晶吗,这样我们也算一直在一起了。” 大早上的,瞌睡虫彻底跑了,杨幼芽微妙的感受到毛骨悚然,忍无可忍,抓着他的头发推开这只痴汉艳鬼,说:“滚,我不要小孩。” 她下床,捡起掉落在床边的衣服,迟缓的感觉到冷,她套上毛衣,长发关在衣服里,满不在乎的伸脚去够棉裤,路星枝从背后直起身,把她头发从毛衣里救出来,亲亲她耳朵:“那就不要,不要也好,我们现在说不定有生殖隔离,省下好多套套,想进去多少就进去多少。” 他黏黏糊糊的,快要挂在她身上,一脸幸福:“我就可以把幼芽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皮肤……连同肚子都吃干抹净……太棒了,幼芽。” 几乎条件反射的,杨幼芽打了个哆嗦,好像是冷到了,她摸了摸手臂,皱着眉侧头,路星枝把头歪在她肩膀上,两个人距离太近,近到杨幼芽看他都快对不上焦,只好看着他一只眼睛,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眼睫毛,清亮黑润的杏眼,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并不安静,反而是沸腾的、吵闹的翻滚着欢喜和渴望,搅和成粘腻狼藉的黑色,深深的勾引着杨幼芽。 她只好扯了扯嘴角,摸了摸他的脸,路星枝乖巧又自觉的把脸放在她掌心,使得他更像一只猫了,而杨幼芽仿佛眼盲心瞎的木头主人,接不住这只猫抛过来的媚眼,她无语凝噎,笨拙的蹭了蹭他耳后白皙粉嫩的皮肤,像是温柔的苛责,嘴上无比正直、无趣、呆板的憋出一句:“不要撒娇。” 第十一章逼仄 巫溪的冬天是最令杨幼芽生厌的,她天生对天气的变化敏感,远比旁人更加怕冷怕热,秋衣秋裤棉衣棉裤必不可少,她的一切衣着都以保暖耐脏为主,也浑然不在乎所谓美观,只是穿的多了,行动难免有些笨重缓慢,包裹的让她呼吸都有点困难。 杨幼芽皱了皱眉,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围巾打算松一点,结果碰到了一双冰凉的手。 青天白日,远处的云层稀薄略带灰色,光线并不灿烂明朗,带着懒洋洋的倦怠,巫溪的早晨是阶段性的苏醒,为数不多的年轻人拖着懒散的身躯准备上班,几个孩子兴奋的守在热气腾腾的包子蒸笼前,身后各家的老大爷老奶奶聚在一起,有的身上背着粉色的书包,絮絮唠起家常,等到十点过后,巫溪就会陷入平静。 这短暂的热闹驱散不了巫溪的寒风,杨幼芽在那只手上摸了两下,没有把他拂开,而是低声问:“冷吗?”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围巾,可是实际上,路星枝把整个手臂都放在她肩上,从背后环绕着她,没用什么力道,但完全圈入领地范围内,杨幼芽头一次体会到鬼压身的感觉,心下毫无恐惧和难受,只有井中古波般的平静。 路星枝弯了唇,说:“不冷。” 他深深吸了口杨幼芽发间香,抱紧了她:“幼芽是温暖的,你在我旁边就不会冷。” 第一笼蒸好的包子被孩子们和老人家团团围住,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慢悠悠的爬出来,杨幼芽盯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说了一句:“你当了几年明星,越来越会说话了。” 路星枝僵了一下,宛如干口吃了黄连,待人潮散去,零星剩下几个包子,她才施施然走上前,问:“还有银丝卷吗?” “银丝卷卖完啦,下一笼还在蒸着呢,要不要看点别的,这还有肉包菜包。” “不了,就要银丝卷。” 她扬起下巴,好像这样才能顺畅的呼气:“我等下一笼。” 路星枝没放开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反而还凑得更近了,他嗫嚅着喊了一声幼芽,宛如卑微跪在石像下的信徒,喃喃呼唤神明的咒语,他每一个声调、每一个急促的喘气,犹如热浪喷洒在她耳后,试图融化这冷冰冰的白霜,露出他昔日熟悉的温柔的熔岩琼浆,但这颗心的主人巍然不动,好似平常般忽视了他。 这种认知迫使路星枝胃里升起一种难耐的焦灼和饥渴,喉头干涩灼痛,连同手指尖都开始发麻,但他转念想到自己成为了鬼,无论如何杨幼芽也逃离不了他,心绞痛的同时突然如释重负,这自虐般的痛苦唤起另外一种兴奋的快感,别人都看不见路星枝,那他就能随时随地如痴如狂亲吻杨幼芽的颈背。 “饿不饿?” 她问他。 包子店离杨幼芽上班的地点并不远,他们已经要走到楼下了,路星枝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眼睛微不可查亮了一下,窥伺到她唇边似有似无的弧度,迅速反应过来,恨恨咬了一口她头发:“你逗我玩!” 是啊,杨幼芽可是买了他爱吃的银丝卷,怎么会冷心冷肺的不理会他,想到这,路星枝很快又高兴了,杨幼芽忍俊不禁,侧头笑了,再抬头时,看见谢芬在超市玻璃门里面,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财务室就在超市楼上,这个点超市已经开门几个小时了,明亮的光线照出里面夸张拥挤的摆件和今日特价招牌,半开的玻璃门,泄露出喜庆洋洋的背景音乐,谢芬边上堆砌着高高的箱子,是新到的货,她顾不上手上的清单,看着杨幼芽进来,善意的调侃:“笑这么开心,今天心情不错啊?” 杨幼芽嘴角有点僵,略带无奈和不自然的往下扯:“哪有。” 谢芬心想可不是:“我认识你开始就没见过你这样,怎么,谈恋爱了?” 她眼珠一转,兴奋起来:“不会是你和小杰……?” 杨幼芽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小杰是谁,不过也敏感的意识到是谢芬给她介绍的某位“青年才俊”,当即摆摆手:“不,没有这件事。” 旁边杵着的鬼闷闷哼了一声,听着谢芬长吁短叹,直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宣誓主权,他强力扣着杨幼芽的腰,胜在冬季衣服厚,没捏疼她,杨幼芽听谢芬摇头唠叨:“看你脸色还好,我就放点心了,过几天我要去趟海城,你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要是那房子有什么问题,你也和我说。” 杨幼芽问:“去海城做什么?” 谢芬并不瞒她:“还能做什么,人工受孕。” 杨幼芽皱眉:“不是几个月前才做过一次,短时间这么频繁你身体受得了吗?” 谢芬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神色淡下来:“那能怎么办,一直生不出孩子也不是个事。” 在这偏僻沉默的县城,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女孩超过二十就要开始物色对象,成婚两年还没有喜讯就会开始有流言蜚语,谢芬和她的丈夫结婚五年,至今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中药喝了好几年,人工受孕也有两次,均失败告终。 她丈夫这两年在外跑货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双方长辈压力重重,谢芬是没办法逃的,她曾垂着头吃那碗牛肉面,大发了一通牢骚后,又默默说句也许有个孩子就会好了。 杨幼芽最后什么也没说,径自上楼去了财务室,她把银丝卷放在桌子上没动,路星枝惊奇的发现他可以吃到食物,当然实物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好似成为另一种游离的幻境。 出门时杨幼芽与路星枝约法三章,她目前人生中的一天有八个小时奉献给无聊枯槁的工作,虽然杨幼芽认为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但老天在上,她也不过芸芸众生一员,被社会的潜规则推动着往前走,财务工作复杂严谨,陈又青又是个眼底容不得沙子的,她工作必须专心致志,不能出错。 对此路星枝点头如捣蒜,举手再次发誓自己不会打扰她的工作,杨幼芽心软下来,又在家被他缠着亲热一番。 财务室内那台老旧的空调开始发挥作用,她手指仍然是冰冷的,在高高一迭报表中,杨幼芽抬起眼,看见路星枝乖乖缩在她身边,百般无聊撑着头,他体量这么大,委曲求全坐在她边上的小椅子上,逼仄成一大坨,他不笑时眉眼疏离冷淡,略带郁闷的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看见她的视线,眼睛立马弯起来,露出个笑。 杨幼芽眼底倒映着路星枝的脸庞,想他这样的人,从小性格就别扭霸道,是绝对耐不了寂寞的,早上他又闹又凶缠着她,杨幼芽还以为他又会不安分,没想到他还真老老实实。 杨幼芽心底柔软,微微勾唇,门被推开,刮进来一阵风。 “小杨啊,帮我看下这张发票行不行……” 杨幼芽嘴角平下来,深叹了口气。 冬季天黑比其他时间要早,何葵背着书包一路跑过狭隘昏暗的巷道,冷风中带着湿漉的泥土和苔藓气扑打在脸上,微妙的泛起割裂的疼痛,脚上的一双帆布鞋单薄老旧,脚踝处磨出鲜红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她心脏跳的很快,仓惶停下来时,一时头晕眼花。 老街区都是很久之前的联排房,泥砖瓦片,石头地板,地砖缝里随便长出来的杂草就是观赏绿植,再大的太阳也照不进阴暗潮湿的角落,她是看见住在隔壁的那对鬼气森森的情侣正好在楼下往里走,才会突然吓住停下。 等她头晕目眩稍微好点了,才小心翼翼把捂在眼睛上的头放开一点,就看见她们还没走,路星枝扎眼,连帽衫黑裤子,俊美不似真人,如同背后灵一样,懒洋洋把手搭在杨幼芽肩上,她黑眸黑发,这严寒的冬季让皮肤更加苍白,眼睛深邃平静,手上提着几个塑料袋,蔬菜叶子就这样冒出头来。 这两人不说外貌,并肩而立气场极合,就算在这凛然的风中,在这破败贫瘠的背景下,她们也好似天作之合,天生就该在一块,哪怕其中有一个成了鬼。 何葵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激得打了个哆嗦,发现她们俩还在看她,应该是在等自己,何葵脚底不自觉磨蹭了两下,才硬着头皮走上前。 “小孩子家家跑什么呢,”路星枝拉长语调:“后面有鬼追你啊?” “路星枝。” 她用手肘轻轻推他一下,路星枝捂着胸口无辜瞪眼,她一记眼刀,又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女孩:“不要吓人。” “放学了?”杨幼芽问。 何葵揪着书包带,怯怯嗯了一声。 杨幼芽定定看她几眼,落在何葵骨骼明显的手背上,首先转身:“回家吧,外面风大。” 何葵等了几秒,才小心抬起头,杨幼芽已经走上楼梯,阴魂不散的路星枝在耳边小声控诉她刚刚的行为,何葵犹豫了一下,才跟着后面上楼。 她饥肠辘辘,正思索着今天晚饭如何解决,前面两个人还在叽叽咕咕咬耳朵,何葵心不在焉掏钥匙,快走到家门口了,突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何葵一惊:“啊?” 杨幼芽和路星枝站在自家门口,齐齐侧头看她,她听见杨幼芽说:“菜买多了,倒了浪费,要不要来帮个忙?” 第十二章供奉 依旧是三菜一汤。 杨幼芽穿着围裙端着一碗土豆炖牛腩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何葵已经坐在桌边,局促又乖巧的看着她。 路星枝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好香啊。” 杨幼芽把菜碗放在桌上,问何葵:“发什么呆呢?” 说完,她挥手:“星枝,来。” 路星枝走过何葵身后时,何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男人仿若未觉,笑嘻嘻的,无比自然的替杨幼芽解开围裙背后的绳子,杨幼芽取下围裙:“何葵,我想问你些事,你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何葵眼睁睁看着她把一副空碗筷摆在另外一边,是给路星枝的位置,她眼珠子挪动一下,紧张的有点想打嗝:“您……您说。” 路星枝嘴角一勾,脚就被杨幼芽踢了一下,他身子一歪就没骨头一样倒在杨幼芽身上,她伸手抓住他一缕头发,低声斥责:“在小孩子面前不要胡闹。” 她抬头去看何葵,看见这小孩已经尴尬的要爆炸了,不由得莞尔:“你说你长了双阴阳眼,又敢在医院门口推销揽客,那时候胆子这么大,怎么现在反倒怕了。” 杨幼芽舀了一碗汤放在路星枝面前,又拿起何葵面前那个空碗,何葵扫了一眼路星枝,嘟囔:“虽然……但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现实的鬼。” “你家大人呢?” 汤底奶白的三鲜汤,醇香美味,何葵接过汤碗小声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才说:“都死了。” 杨幼芽依稀听过一些传言,问道:“你一个人住这?监护人呢?” “我叔叔吧。” 何葵说:“他去国外了,我没跟着他去,我爸临死前说,我十八岁前不能离开巫溪。” 杨幼芽就没问其他的,哦了一声,又听见自己问:“你们家都是做这行?” 何葵手指揪在一起,鼓起勇气一股脑的说道:“其实我不是什么专业的,就是我爸妈都懂一点,他们厉害,但我一点皮毛都没学,都是他们留下来的笔记里面,我天生又能看见,所以……所以比别人学得快,那水晶珠子……水晶珠子是有点用的!真的!我不骗你!我也没什么骗过他们!” 她急切的辩解,杨幼芽很淡定:“我没有说你骗我。” 路星枝笑起来亲切和煦:“怕什么,会吃人的又不是我们幼芽。” 杨幼芽掐了一下他手背,迎上路星枝黑亮的眼睛,她又干脆捂住他的眼睛,看着他连帽衫下隆起的肩膀线条,缓缓说着:“星枝……就像上供一样,好像能吃到东西,原来从前以祭品上供,让亡者享用,居然是真的。” 她说的平缓温和,屋子里另外一鬼一人都愣了一下,杨幼芽继而道:“巫溪冬天太冷了,他穿得又这么单薄,我想能不能给他烧几件衣服,这样能管用吗?” 杨幼芽这么平静,何葵诡异般的也镇定下来,她甚至思考了几秒钟,想鬼会觉得冷吗,嘴巴里说:“我觉得……应该是有用的。” 路星枝回过神来,眼巴巴:“你要给我买衣服?” 杨幼芽喉头里滚出一声嗯,低头看他:“不要吗?” 他强行挤进指缝,要与她十指紧扣,整个人感动得凑上来要亲亲,杨幼芽忍耐到了极限,伸手就掐着他的脖子扼制他的索吻,意思是你给我滚远点吧,路星枝浑然不在乎,从耳根子开始泛出兴奋的红,挑眉得意:“这么爱我啊。” 杨幼芽嘴角扯平,命令道:“坐好,开饭。” 何葵不语,只低头狂扒饭,吃到腮帮子塞满了食物,仓鼠一样鼓起来,路星枝心情美妙,甚至给她夹了一筷子肉:“慢点吃,别噎死了。” 何葵真的一噎,差点呛到,整个人如惊弓之鸟。 对于这年轻的女孩来说,虽然天生拥有的阴阳眼已经让她经历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也曾认真拜读过他人因阴阳眼想象出来的各种情节剧情,总而言之,她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但在那间屋子里,她总感觉自己小心脏砰砰跳。 可不论如何,她吃了顿饱饭,久违的感受到血管里流着温暖的血液,以至于何葵重新回到自己屋子时,仿佛重新打回了现实,半晌没有回过神。 这间房子因为隔了两室一厅,空间看起来比杨幼芽那间更加拥挤狭窄,配套的红木家具已经斑驳,沙发套子还是母亲在世时选的碎花缎子,早就泛白洗旧,看不出花纹的轮廓,墙壁上挂满金色铜铃和符篆,也像鼻涕虫一样无精打采耷拉着。 何葵摸了摸手臂,感觉自己又开始有点冷了,她跑过去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就盯着那腾升的雾气发呆,忽然间,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少有活人敲她的门,何葵下意识悚然。 “何葵?是我。” 这时,她听见杨幼芽的声音。 锈斑累累的铁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露出何葵瘦弱稚嫩的脸,门口只站着杨幼芽一个人,走廊没有灯,屋子里的光线细细打在她脸上,她个子高,看何葵时微微垂着眼,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 “晚上感谢你的帮忙,怕你积食,难受了吃点消食片。”杨幼芽把袋子递给她。 何葵下意识接过,听见她说:“他任性惯了,打小就我行我素,爱欺负人,别和他计较。” 何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话说这样,杨幼芽语气中蕴含的感情极度自然,天然的包庇和护短,路星枝再之前显然也享受这种感觉,所以才会明目张胆有恃无恐,何葵含含糊糊嗯嗯两声,还是说道:“姐姐,人鬼殊途,对你百害无利啊。” 只是这两步的距离,杨幼芽偏说他会吓到那胆小的孩子,不让他附着在自己背后,路星枝就退而求其次,站在何葵看不见的死角,抵着墙抱手站着,听见何葵的话,不自觉龇牙,露出鬼化的阴森,收敛住,才抬起头睨了一眼杨幼芽。 她面容沉静,视线似乎往里扫了一眼,才又看向何葵,牛头不对马嘴似的问了一句:“你在镇上上学?读高中了吧?” 何葵下意识答:“现在高二,下学期就高三了。” “美术生?” 虽然语气略带问号,但看杨幼芽表情,几乎是笃定的,何葵一愣,才猛然想起客厅里的素描本和油画笔没收起来,她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有些尴尬:“不是,是我自己瞎练着玩的……” 杨幼芽莞尔,大概她也不善言谈,所以没聊几句,她就转身先回去了,直到关上门,何葵才发现袋子里沉甸甸的,除了消食片,里面还放着几包面包和几瓶纯牛奶。 屋子里灯没有关,杨幼芽反锁好门,手就被人拉住,猝不及防掉入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路星枝连和她分开几分钟超过十步路就觉得很难受,像蚂蚁钻心刺挠难忍,他黏黏糊糊亲她的耳垂:“干嘛对那小孩这么好,还给她煮饭送东西。” 杨幼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一副碗筷的事,计较什么。” 路星枝却有些不耐烦,手臂的力道加重了点,嘴里嘟嘟囔囔:“黑得像豆子一样的小孩,你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了,和我生都不要……还学美术,美术都是要天赋的……” 他喃喃咀嚼着恼人的话,到了某一句,又微妙的停顿几秒,闷头啃着她的脖颈,杨幼芽听见外面簌簌的风声,像什么地方破开了个口子,张牙舞爪的往里冲,变成他发闷的声音:“我说错了……你生气了是不是。” 路星枝急着讨好她,眼底凝着薄薄的雾气,想要奋力劈开杨幼芽的缄默和顺从,最后,她落在耳边的叹气仿佛天神的宽恕,杨幼芽双手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别怕,我没生气。” 艺术是一场盛大的自我献祭,这是谁和她说过的,杨幼芽已经记不清了,关于画画,凝结在她脑海里的只有枯槁和怒火,仿若灰扑扑的蛾子飞进火焰里,马上就会烧成灰,比连渣子都不剩。 路呈之对于艺术有着几近偏执的追求,他怀有崇高的梦想,励志成为当代最伟大的画家,这种梦想自然而然延续到了他儿子路星枝身上,这是正常的,无能的第一代浑噩半生,憋着气忍着火逼着第二代成才,好完成他这一辈子理想中,真正最完美的作品,于是可怜的路星枝成为了祭品,供奉给了他的父亲。 仍然记得,刚到巫溪时,偶尔会听见路星枝的消息,手机里传来AI合成后的女声,介绍着他:“……前途不可光明的先锋画家,诞生缪斯之手的天之骄子,路星枝最新作品在近日港城拍卖会上以两千万美金成交价轰动全球,成为有史以来……” 那时杨幼芽划走了视频,扯掉了耳机线,最后心烦意乱的关掉视频,有这么几秒钟,她觉得路星枝的光鲜亮丽,更衬托的她如地沟老鼠一样阴暗污秽。 然后杨幼芽就想起,想起飞蛾扑向的那场火,满地的狼藉碎片,亲手撕裂的油画布一块一块的,颜料撒了一地,到处都是脏乱差,她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气,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哭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路星枝那个蠢货冲过来,跪在地上挡在她面前:“我知道错了,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会继续画画的,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们都会的!” 杨幼芽气恼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保证给自己认错,可是他一身的伤还要过来抱自己,哀哀地唤:“幼芽,幼芽,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疼……别难过,我陪着你……” 她突然之间心生痛苦与绝望,因为在很久以后杨幼芽才意识到,被供奉和毁掉的不止是路星枝,还有她杨幼芽。 第十三章油画 路星枝在画画方面,其实从六岁就开始启蒙。 他有这么一个画家父亲,手握画笔比别人早是正常的,只是画画成本高,路呈之连自己都很拮据,怎么会让小孩子一直挥霍,所以启蒙过后,路星枝又没有继续学画了。 半开的门缝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是路呈之在对华丁香说:“……星枝这孩子有天赋,这天赋难得,我想让他继续去学画画,从小时候就开始培养。” 华丁香满不在乎,答应很快。 路星枝知道自己能重新学画画,表现出很高兴,华丁香笑眯眯的,说给他找了很有名的大师,路呈之更是合不拢嘴,喜笑颜开,杨幼芽眼巴巴,说:“妈妈,我也想学。” 餐桌上一静,路呈之笑着摸了摸杨幼芽的脑袋,说:“幼芽,画画太累了,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也容易脊柱侧弯,你是女孩子,当然要漂漂亮亮都,像你妈妈一样。” 华丁香也说:“屈大师不收女孩,星枝有天份被他看中,你凑什么热闹,改明我找个好点的老师教你跳舞。” 杨幼芽不想跳舞,但她对画画也没那么执着,那时候,稚气未脱的她只是孩子气的觉得,路星枝有的她也一定要有,绝对不能落后输掉,何况他们还说路星枝是天生的画家,夸他小小年纪就有定力坐在画架前,这些赞美让杨幼芽不甘示弱,急切的想要争夺什么。 但她最爱的母亲、美丽优雅的华丁香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她笑弯了眉眼:“女孩子体态也缺一不可,以后长得手长腿长苗条身材,可惜我那时候没那条件,现在让幼芽去最合适不过了,嗯……就学芭蕾吧。” 华丁香亲了亲她的脸,杨幼芽就服从了,她转头去看路星枝,眼睛亮晶晶的,路星枝也傻乎乎的笑,杨幼芽心想,她一定是要做母亲最喜欢的孩子。 树叶被那时盛夏的光照得绿莹莹的,像是翡翠宝石一样在回忆里闪闪发光,杨幼芽有一件漂亮的芭蕾舞裙,纯白的纱和精致的蕾丝,上面镶嵌着各色美丽的串珠,这是华丁香亲自为她挑选的礼物,她穿着它自由穿梭在人群和阳光下,昂着高傲的头颅,像一位真正的公主。 她幻想自己和这件裙子一样夺目耀眼,足以配得上这昂贵的宝石,路星枝好像画画真的还不错,经常得到老师的夸奖,听说还准备去参加比赛,她当然也不想输,暗戳戳的较劲。 可实际上,鼓起来的泡泡如梦幻泡影,脚尖绷直几欲抽筋,忍着压腿和劈叉的疼痛,生生要剖开另外一个她,休息室衣柜里,剪碎的舞裙赤裸裸的暴露在眼前,串珠掉了一地,她本欲忍着膝盖的淤青,却愤怒的红了眼,转头与罪魁祸首撕扯起来。 那是杨幼芽第一次和别人打架,那件裙子已经彻底撕毁了,对方家长是个衣着普通的中年妇女,眼眶红红的拉着人鞠躬道歉,匆匆赶来的是华丁香新聘请的保姆,很年轻脾气也好,她说那件舞裙要三万块的时候,杨幼芽看见了中年妇女煞白的脸。 杨幼芽仍然张望保姆身后,失望的问:“妈妈没来吗?” 她有些紧张和害怕:“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保姆回头,看见杨幼芽乱糟糟的头发和扯坏的衣领,手臂上和腿上的伤无比刺眼,她不安的揉搓着衣角,指甲盖里渗透出血来,心一酸,蹲下身给她梳理好头发,柔声安慰:“没有,你妈妈是有事耽误了,她在家等你呢。” 她拎起杨幼芽的书包,带着这惴惴不安的孩子回到了别墅,推开门时,杨幼芽内心鼓胀的气泡沸腾起来,又轻而易举的被戳破,因为没有预料到的冷言冷语,客厅里其乐融融,她看见华丁香、路呈之和路星枝一起坐在沙发上。 那时,他们欢声笑语,如此轻快和谐,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不过很快,路星枝几乎立刻就看见了她,跳下来朝她跑过来,喊着:“幼芽!” 杨幼芽觉得他又开始讨厌起来,路星枝显得惊慌失措:“你这是怎么了,你和人打架了?!” 杨幼芽背脊一麻,下意识去看华丁香,路星枝还担忧的喋喋不休:“你受伤了?你疼不疼啊?” 耳朵又咕隆咕隆涌进来很多小气泡一样的声音,杨幼芽又开始烦了,但她忍着,华丁香走过来,面容柔和:“去洗洗吧,过两天星枝要参加比赛了,他的参赛作品获得了屈大师的表扬呢,我们家可又要出第二个大画家了。” 路呈之高兴的笑起来,眉眼间全是骄傲。 杨幼芽呆呆的,有点瑟缩:“妈妈……” 她不知为何觉得心脏有点疼,有点委屈,华丁香也没有骂她,只是叹了口气,说:“老师和我谈过了,说你不怎么爱说话,不合群,又没什么天份,不是学芭蕾的料,你要是在那不开心,就别去了。” 杨幼芽有点慌了,抓着华丁香的衣袖:“妈妈,别,我可以的……我还可以学。” 华丁香说:“没关系,幼芽,妈妈不勉强你,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给星枝加油。” 杨幼芽如坠冰窟,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情,她眼睛一下红了,要哭不哭的样子,华丁香就皱起了眉,让保姆带她上楼,她的所有情绪憋闷着,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因为她没有做好,华丁香更喜欢路星枝了。 那天晚上,杨幼芽伤心的哭了很久,哭得眼睛都肿了,闷在被子里想象自己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可怜虫,可是耳边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的喊她:“幼芽……” 这是世界第一讨厌鬼的声音,杨幼芽的哭声小了,但不想搭理他,路星枝跑到她床边,贴上去说:“幼芽,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面包,你吃点好不好。” “是晚上妈妈亲自烤的,上面有你最喜欢的芝士,你看,妈妈还是想着你的,我偷偷给你藏了几块。” 一听到是华丁香做的,杨幼芽犹豫了一下,红着眼睛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她看见路星枝把脑袋凑到她面前,手上油乎乎的拿着几块面包,杨幼芽呜咽着:“你离我远点!” 她又喊:“我不想看见你!” 路星枝慌慌张张的,只好又爬下了床,把面包用纸垫着放在离她床边很近的桌子上,从口袋里摸出几片皱巴巴的创口贴,嗫嚅着:“幼芽,你受伤了……” 她眼泪汪汪,气恼的瞪大眼睛,路星枝立马就闭上嘴巴,慌不择路的往回跑。 房门重新被关上,耳边清净了,杨幼芽却更烦了,她重新倒回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觉睡着了,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梦见华丁香不要她了,嫌她没路星枝长得好,没路星枝听话,没路星枝优秀,堂而皇之把她赶出了家。 杨幼芽就在门口哭啊,声嘶力竭的拍打着门,听见里面欢声笑语,华丁香有了新的家,路星枝就这样被簇拥在他们中间,喊着华丁香妈妈。 杨幼芽心脏钝痛,就这样眼泪婆娑的醒来,她坐起来揉着眼泪,擦得手腕都湿漉漉,没过多久,迟缓的感受到一种饥饿感,她转过头,看着那几块面包几秒,还是没出息的狼吞虎咽起来。 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只好下床去楼下倒水,此时夜已深,周围都很安静,她跑到厨房喝了小半杯水,才缓过来。 返回房间的路上,她瞥到路星枝的画室的门没有关紧。 上小学之后,华丁香和路呈之搬回来别墅,仿佛才想起来他们俩还有两个孩子,夫妻俩的房间在三楼,杨幼芽和路星枝的卧室在二楼,自从路星枝开始学画画,二楼一间空房间单独留出来给他做画室,杨幼芽从未进去过。 杨幼芽伸手想关上门,不知为何,触碰到冰冷的把手的时候,她突然一顿,神使鬼差般推开了画室的门。 她先是看见了地板上清亮柔和的月光。 这间画室原先很大,墙壁上空落落的没有摆任何东西,此刻角落堆了几十来张画纸,画架、画笔随意又凌乱,屋子里充斥着某种刺鼻的气息,是颜料的味道,但在这中间,有一幅画还摆在画架上,轻而易举显露出它的特殊地位,杨幼芽一下子就意识到,这是路星枝的参赛作品。 她仰着头,呆愣的盯着看,不情不愿的想,也不怎么样啊,颜色又不好看,这么死板,和僵尸一样。 想着想着,杨幼芽抿着唇,想到她在芭蕾舞上的失败,还有华丁香叹的那一口气,最后定格梦中那幸福的一家三口,她心中突如其来涌上来某种恐慌,仿佛随时会被风刮走,杨幼芽抽泣了两声,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路星枝,她开始感到愤怒和委屈。 都是因为他,杨幼芽抹去眼泪,泄愤一般,她跑过去拿到画笔,狠狠沾满了颜料,往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隔天清晨,她是因为睡倒在画架旁被逮住的。 苍天有眼,谁家做完坏事连逃跑和毁尸灭迹都不知道,就这样突然被拎住了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杨幼芽陡然被吓醒,连痛都要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先听见华丁香愤怒的声音。 “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那是路星枝参赛的作品!你竟然擅自涂改!你要他怎么去比赛!啊?杨幼芽你疯了是不是?” 说完,她怒不可遏,抄起边上的板凳:“我让你学舞蹈你不好好学,现在还捣乱见不得星枝好!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杨幼芽从她手上掉落,因为惊恐和害怕,本能的往外跑,她撞到了路星枝的肩膀,路呈之的手搭在他身上,一言不发,杨幼芽根本不敢看路星枝是什么表情,她哭着冲了出去,一向优雅美丽的华丁香追着她打,打得杨幼芽狼狈的滚下楼,不停地说对不起。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路呈之的声音,他说:“算了,幼芽年纪还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以后慢慢教就是的。” 华丁香喘着气:“那可是星枝的作品,他今天参赛怎么办?现在怎么也来不及了。” 路呈之沉默了几秒钟。 他好像叹了口气,宽慰道:“没事,星枝改一改就拿这个去吧,总归画还是没有破损,星枝也还小,第一次参加比赛是让他去积攒经验,本来就没指望他拿奖。” 华丁香扔了板凳,保姆才冲上来,抱住了杨幼芽,她一直在发抖,抖得牙齿都咯吱咯吱作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她被保姆带回去检查身体,看见她身上的淤青,年轻的保姆莫名也掉了眼泪,杨幼芽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连她的母亲都没有哭,而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没有相处多久的保姆为什么为她掉眼泪呢。 杨幼芽不太明白,她伸手擦了擦保姆的脸,保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怜爱又难过的看着她。 涂好了药,杨幼芽就躺在了床上,她听见外面的树叶沙沙作响,鸟雀叽叽喳喳,有人行走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汽车停在了门口,她站起来爬到窗边,看见他们搬动着那幅画,路呈之和华丁香身着正式,珠光宝气宛如一对璧人,路星枝也穿了衬衣打了领带,像个小大人。 杨幼芽开始有点后悔了,她其实知道,路星枝为了那幅画付出了很多时间,连和她玩闹的时间都变得很少。 眼睛重新被泪水模糊,她抹去眼泪,突然发现路星枝回头,看向了她。 杨幼芽吓了一跳,猛地蹿了回去,靠在墙壁上,她想到路星枝那双眼,嘴唇翕动,一半恶意一半懊悔在心脏飞舞,她喃喃道着要是路星枝不在就好了,妈妈就不会这样子,可是杨幼芽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可怕好可怕,她明明是讨厌路星枝的,又仍然觉得对不起他。 杨幼芽被滞留在家中,孤独的晃荡,独自舔舐着伤口,晚饭时,她孤零零坐在位置上难以下咽,保姆进来,给她端了一碗汤,她听见外面汽车的声音,跳下了餐桌往外跑。 是华丁香他们回来了,杨幼芽怀揣着一种诡异的期待,盼望着看到他们沮丧的脸,她好佯装乖巧体贴,努力弥补她的过错,然而一进门,杨幼芽就听见华丁香暖融融的笑声,她高兴的宣布。 “星枝拿了大赛金奖。” 第十四章变质 巫溪镇上零零散散的男装店太贵太丑,杨幼芽决定网购,拿着手机滑动几下,路星枝要求这里那里,她就没什么耐心了,扔给路星枝让他自己去看。 路星枝当然高兴,今天是周六,杨幼芽不上班,他们还窝在被子里,他把手脚都缠在杨幼芽身上,她嘟嘟囔囔抱怨几句,抓着他的手让他松开,嬉闹一会,最后变成了十指紧扣,杨幼芽没办法,耷拉着眼皮说让她睡会儿。 他听着杨幼芽均匀的呼吸声,轻吻在她的脖颈上,无比温柔贪恋,才用另外一只空余的手打开手机。 路星枝翻了几分钟,就发现杨幼芽手机里很干净,微信里人员简单,没有经常聊天的人,电话里也多半是工作对象的备注,手机壁纸是艾瓦佐夫斯基着名的《海上风暴船》,他定定看着,觉得那心也如同画上都船只,即将被巨浪掀翻。 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艾瓦佐夫斯基的画,他觉得他的画不够浪漫,又不够写实,有几副马马虎虎还算不错,但有时又觉得他画笔下的海面普普通通,矫揉造作,色彩搭配让人迷惑,感觉是癫狂时胡乱画就。 路星枝如此大言不惭,尖酸刻薄,全因杨幼芽很喜欢,以至于有时让路星枝冲昏了头脑,忍不住迁怒这位早已去世的着名画家,很久之后当路星枝更加成熟、理智、孤独的时候,意识到那是他的一种病。 他咬着她脖子后面的一块软肉,含糊着投诉:“你为什么没有我的微信,也没有我的电话。” 杨幼芽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时候皱着眉像是在赶不听话的狗或者猫:“上次吵架的时候不是都删了吗?” 成年人分手的方式高深莫测,有时表演体面,有时歇斯底里,有时满目疮痍,也有的幼稚到像幼儿园小孩,说绝交绝交,把心也剖了泪也砸了,通通摔在地上威胁着按住删除键大喊有本事就不要再见了,可路星枝永远记得,分开时杨幼芽轻轻关上了门。 中午的时候天气好了点,杨幼芽在饭店坐下来,对面的谢芬合上菜单,笑着说:“点了四个菜,我们俩够吃了吧。” 这间饭店离杨幼芽住得地方有点远,因为地段还不错,也是老牌子了,一般都承接红白喜事,此间没什么人,她闻着后厨传来的菜香,问:“怎么突然喊吃饭了?” 虽然她和谢芬交情不错,但谢芬还是很少在周末喊她出来,而且还是这么临时约,杨幼芽瞥了一眼路星枝,他明显不怎么高兴,抱着手臂。 但她也不能因为路星枝,而完全放弃她的生活,杨幼芽倒了杯茶,听见谢芬说:“没什么事,不想煮饭了,想出来吃顿饭,你呢,我以为你又喝得醉醺醺的。” 是了,谢芬不在周末喊她的原因,是因为她知道杨幼芽放纵日的习惯。 但路星枝不知道,这是她来巫溪之后堕落的结果,于是杨幼芽开始有点难为情,避开路星枝的灼灼的目光,抿了口茶:“冬天太冷,没喝了。” “啊……对了。”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芬姐,以后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挺感谢你的,真的,各种事情都很感谢你,没有你我在巫溪安顿不下来,但是……” 谢芬说:“但是你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 她语气中用上疑问,表情却笃定,路星枝在旁阴阳怪气:“那些歪瓜裂枣,肥头大耳的,比糠咽菜还难吃,也不怕被腻死。” 他脾气本来就这样,心里又酸又涩,嘴上话就不会好听,但他听见杨幼芽嗯了一声,说:“没必要了。” 路星枝一怔,就不说话了。 谢芬苦笑两下,眼神黯淡:“不结也好,男人也就这么回事,到头来能靠得住谁。” 杨幼芽问:“和你老公吵架了?” 她当了很长时间的谢芬的情绪垃圾桶,听她抱怨和数落过很多次,这次也毫不例外,谢芬少了那些怨妇般的家常抱怨,长长的舒了口气,有些疲惫的喃喃。 “吵架……要是真吵架还好了。” 谢芬已生出几根白发,撇过头去,看着杨幼芽那张年轻白净的脸,说:“前两天收拾家里的时候,我外甥女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星星,就是那种纸条迭的星星,都被虫子咬坏了,罐子也烂了,也不晓得这虫子怎么咬东西那么厉害,我又去找杀虫剂,找人来补个柜子,把那堆垃圾扔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了。” “你别学我,相亲半年不到就结婚了,谈恋爱没谈多久,但也还算好吧,我们这点地方就这么大,他以前人还行,比较老实,我们俩都没谈过,牵个手都不好意思,那时候这种星星很流行,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说迭一千个星星就会获得幸福,然后他就真的自己迭了,还把戒指和星星放在罐子里一起给我,说他一定会给我带来幸福,结果星星太多,他又一直把罐子放在口袋里,打开的时候都看不见戒指了,当时就把他急得面红耳赤。” “我那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脸红呢!”谢芬大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 杨幼芽在这种时刻,通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本来就没有会安慰人的品质,也不觉得好笑,她微沉吟,问道:“那你还去海城吗?” 谢芬止住了笑,说:“去吧,我已经买好了明天的票。” “你还要为他生孩子吗?” 杨幼芽仿佛不能理解。 谢芬道:“幼芽,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世界就是这样的,谁也反抗不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没有盼头怎么行。” “所以这就是你还要为他生孩子的原因?” 她皱紧了眉头:“你觉得生了孩子,就会挽救一个家吗,你们把孩子想成是什么,是工具……” 杨幼芽喉头仿佛卡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去看谢芬,深吸口气:“对不起,你就当我胡言乱语。” 对于任何人,任何事,在谢芬眼里,杨幼芽从不插手,从不关心,从不越界,她身上有一种冬季雾霭般的冷漠,好似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而是融成一堆灰色的湿气,慢慢渗进她的双眼中,这或许就是谢芬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有时他人的旁观和冷淡对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舒适区。 “为什么不离婚呢?” 她换了更温和的说法:“一定要互相折磨吗,折磨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头呢,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多么可怜啊。” 杨幼芽声音那么轻,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化作一片羽毛缓缓落在湖面上,她那短暂的越界终于掀起了几波淡淡的涟漪,又很快被平静深邃的湖面吞噬,谢芬接到电话,她丈夫提前去了海城,让她今天晚上就到。 谢芬匆匆改了票,杨幼芽送她上车时,她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突然间回头看向杨幼芽,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认识的人。 车站嘈杂,杨幼芽扯嗓子问:“怎么了?忘了什么东西吗?” 谢芬摇摇头,对她笑了一下,用力的挥手告别,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杨幼芽的肩膀也慢慢塌下来,长久凝视着那辆晃晃悠悠的车,按一般情况来说,路星枝讨厌别人和别的事情占据她的视线,但可恶的是,没人比他更懂此刻杨幼芽的沉默,于是路星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们无声的默哀,默哀一段走向灭亡的不可言说,那是杨幼芽记忆里最后伴随着阳光和汽水的时光,灼热的夏天,她和路星枝的无言以对,小心偷看,在日复一日中,忘性的孩子开始重新说话,重新歪在一起午睡,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一切。 那盛夏穿透树叶落下的剪影把光剪成一块又一块,十岁的杨幼芽睡醒时,看见路星枝一根一根抓着自己的手,纠缠到双方的手都湿漉漉的被汗打湿,那时,她不会想到,就在未来,他们会紧紧牵着对方的手走过什么样的人生。 在这之前,因年幼而天真的杨幼芽和路星枝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至少家庭的雏形还在,她们会一直别扭的做一对笑话中的双胞胎,或许再长大点,不会那么别扭,也会逐渐开始接纳。 但爱情的激情褪去,终于暴露出赤裸的现实,连三年都没到,华丁香和路呈之的感情就摇摇欲坠,他们开始频繁的吵架。 他们尖叫、愤怒、膨胀,随时就会摔碎屋子里的东西,像全世界感情破裂的夫妻一样,暴力与冷暴力并行,有一次他们大半夜突然爆发了争吵,杨幼芽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突然门开了,她听见路星枝喊她的声音,他抱着枕头小跑着朝她的床过去,杨幼芽就掀起被子坐起来,红着眼睛分给他一半床。 她们缩在一起睡,听见楼上的争执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半晌,杨幼芽听见自己问:“……她们会分开吗?” “你是说离婚吗?”路星枝问。 她们都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同班同学里就有爸爸妈妈离婚的,还经常被人欺负,杨幼芽有些害怕,瑟缩了一下,闭紧了眼:“她们会不要我们吗?” 路星枝也怕,他小声:“我们会分开吗?” 杨幼芽说不知道,她们都陷入了沉默,蜷缩在被子里互相依偎着,仿佛出生时她们就在一起,如此自然如此熨帖,慢慢地,她们就这样睡着了。 第十五章怨妇 华丁香曾流掉过一个孩子。 那时杨幼芽把脸贴在她小腹上,高兴的问或许会是个妹妹吗,路星枝也渴望要一个妹妹,不过,他说,我有幼芽是最好的。 但是那个孩子很快就没了,杨幼芽仓惶跑上楼的时候,看见路星枝孤零零站在半开的门后,她一惊,小跑过去,路星枝拉住她捂住她的嘴,接着,杨幼芽听见华丁香的尖叫。 “你以为我想要孩子吗!我当时生幼芽的时候都是被她们逼得,我整个人身上都是疤!变得又垮又丑!我讨厌孩子!而我现在怀孕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我!” 里间一声巨响,杨幼芽推开路星枝的手,跌跌撞撞往里冲,华丁香摔了手机,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痛哭,杨幼芽看见鲜红的血从她的裙摆下渗出来,她吓得跑过去,哽咽着喊:“妈妈……” 华丁香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被泪水打湿的美丽脸庞,她看着眼前惶恐不安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没事,幼芽,妈妈会没事的。” “好了幼芽,你没有妹妹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有妈妈……” 华丁香手开始发抖,泪水婆娑,她对着杨幼芽道:“你爸是个混蛋,你爸真是个混蛋,我可是真的爱他啊,你看他整天拿着我的钱干什么呢,幼芽,那都是因为生你才有的钱啊……都是我的钱……” 她的手不自觉用力,力气大到杨幼芽脸上都开始疼了,也仿若未觉,杨幼芽忍着痛,开始为母亲陌生的表情和情绪而感到害怕,她抱着华丁香,哭噎着:“妈……妈妈,没有妹妹没关系,你还有我啊,你还有路星枝啊……” 华丁香神情恍惚:“啊……是啊,我还有你……” 她突然咯吱咯吱笑着,眼睛眯起流出眼泪来,她死死抓着杨幼芽的胳膊,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神经质的说:“幼芽,我的孩子,你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最宝贝的肉,我只有你了,我亲爱的孩子。” 华丁香把头轻轻歪在杨幼芽的身上,就这样晕倒过去了,杨幼芽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感受到母亲的体重压在身上,她不敢动弹,只是忍到浑身发抖,直到身后一下子涌进来很多声音,路星枝喊来的救护车到了,他和大人们一起冲进来,拉住了杨幼芽。 杨幼芽成人之后,华丁香反而开始怀念过去,她从容的摇着高脚杯,鲜红如血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穿着高定礼服,戴着华美的首饰,盈盈笑着问。 “你还记得吗?你那时多乖啊——永远是妈妈最听话的宝贝。” 她只是机械嚼着还泛着一点血味的牛排,抬手和华丁香碰了个杯,江风吹起她耳畔的发丝,晃悠悠的,杨幼芽心想,她要记得什么呢,记得华丁香流产之后,多么疼爱关心她吗,母亲疼爱一个孩子是什么样呢,杨幼芽幻想不到。 她只知道,华丁香因为与路呈之感情破裂,她整个人仿佛像被人抛弃的怨妇,加上这几年他们贪图享乐,将财产挥霍一空,已经到了负债阶段,华丁香躺在医院的那些天,不厌其烦的拉着她的女儿,拉着她在床边,流干了眼泪,说尽了悲苦的话,她反复说着,那都是因为生你才有的钱,妈妈只有你了,你不要变得像我一样这么可悲。 细细想来,杨幼芽那时竟然是满足的,因为母亲眼中没有天赋异禀讨人喜欢的路星枝,终于她可以短暂的单独的享有母亲的爱,作为总被人忽视、比较的那一方,她的阴暗总是显得那么稚气、那么重要,那是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本能,杨幼芽渴望得到华丁香的关注,诸如其他,都是可以忍受的。 而后再见到路星枝,是在他们那个家里,路呈之与华丁香终于下定决心离婚的那天,她看见路星枝站在门口,杨幼芽朝他跑过去,笑吟吟的喊:“路星枝!”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给了他:“医院的姐姐给我的陈皮糖,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留的。” 路星枝睁大眼睛,伸手想要接,路呈之一把把他往后扯,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陈皮糖咕噜咕噜滚到地上,杨幼芽有些愣,路呈之高高在上俯视她,目光有些冷,有些晦暗,她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害怕,后退了一步,华丁香在背后冷冷笑一声。 路呈之脸色难看,过了几秒钟,缓和了神色:“进去谈吧。” 大人们的世界变化莫测,与他们而言不过人生过客,对于孩子来说却足以构成狂风暴雨,路星枝捡起掉在地上的陈皮糖,擦了擦往嘴里送,笑着咧开嘴:“好甜,幼芽。” 嘴巴竭力笑着,眼睛流出了眼泪,路星枝嚼碎了糖,说:“怎么办,幼芽。” 杨幼芽有些茫然,按理来说,如果妈妈眼里只有自己,杨幼芽会开心的要死,但一想到真的要和路星枝分开,她后知后觉觉得难过,她望着他湿漉漉的泪眼,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他打湿了,她捂着眼睛说:“路星枝,你真讨厌。” 眼泪从温热的掌心滴下来,她的心仿佛被一双小手作弄着,刺挠的疼,杨幼芽突然想到,她已经有点分不清,到底是更害怕他们离婚不要她,还是更难过要和路星枝离开。 回家之前,杨幼芽去买了暖风机,店里的老板娘利落的给她扎好绳子,问:“小妹,就你一个人啊,能拎得动吗?” 杨幼芽点头说可以,她把袖子撸上去一点,雪白纤细的手腕暴露出来,看上去又瘦又易折,提起来的时候青筋暴起,她表情轻松,另一只手还放在口袋里,就这样走了。 路星枝围着她团团转,继而唉声叹气:“为什么我只能碰见你呢。” “你要把它当作奖励才对。”杨幼芽说,她收回打量周围的视线,这里离家不远不近,没有班车,只能走路了,她说:“你应该高兴,这是对你的奖励,然而是对我的惩罚。” “你确定是惩罚?”路星枝笑着眼睛都眯起来:“我以为是折磨呢。” “不都是一样吗,反正你一直都在折磨我。”她瓮声瓮气。 他缄默片刻,问:“那你是不是讨厌我。” 杨幼芽:“……” 她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觉得有根筋紧绷起来,外面冷风又大,她提着暖风机身体微微倾斜一边,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没空管,杨幼芽长长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面对恋爱脑丈夫的疲惫中年妇女。 路星枝看着她这个样子,胃里的灼烧感就清晰的传上来,他可爱逗她了,看见她的脸因为他而露出来的可爱的表情,路星枝就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明明知道她不擅言辞,却总爱咬着她问些酸话,问幼芽你开心吗,幼芽你想我了吗,幼芽幼芽,我爱你,你爱我吗? 一般这样问,杨幼芽百分百就会露出看傻子一样一言难尽的无语表情,他就会乐得心里烧开了咕噜冒泡,路星枝飘到她身边,恬不知耻的亲了一口她的头发。 “你很在乎吗?” 他把脸从她头发上挪开问:“什么?” 杨幼芽似乎觉得因为要重复一遍,而有些艰难的皱了下眉头,不情不愿的放低了下巴,说:“……烦死了,你一直围着我问问问,怎么了,你就这么想知道?” 路星枝盯着她,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杨幼芽把头扭了回去,似乎已经做了心理建设,所以她很快就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没有讨厌你,虽然你一直折磨我,但是没有讨厌你。” 路星枝停下脚步,嘴角的笑茫然消失不见,他看着杨幼芽往前走的背影,看她倾斜的肩膀,看她微微弯曲的脊背,看她手背鼓起的青筋,看她被绳子勒红的手指,他想伸手帮杨幼芽提东西,不是因为瞧不起和看低她的体力,只是爱一个人时,希望她脚步轻快又双手自由的跳舞。 杨幼芽站定,又回头,好似无可奈何:“……又怎么了啊。” “那和我在一起你高兴吗?”路星枝又笑嘻嘻的。 杨幼芽又露出了路星枝熟悉的表情,干脆转过身不搭理他了,路星枝倏尔看见她那在风中凌乱的发中,隐约发红的后颈,嘴角大大的弯起,反正没人听见,他大声喊:“幼芽!你高兴吗!” 她坚决不回答。 当然。 当然了。 更荒谬的永远是现实。 第一次离婚,华丁香与路呈之并没有谈拢,并非离婚事项的问题,而是债务问题。 她们吵得面红耳赤,觉得是对方花了更多的钱,而她们即将被迫卖掉最后的容身之所,搬离别墅,变成穷光蛋。 华丁香和路呈之骂骂咧咧,互相指责着拿着行李,搬到了路呈之曾经的老旧小区,拥挤的两居室,狭窄肮脏的厨房,路星枝没有了高昂的颜料,没有了画布和画架,也再负担不起去屈大师那学画画的学费,他高兴的牵着杨幼芽的手,说:“太好了,幼芽。” 杨幼芽问他好什么。 路星枝脸上挂着如释重负,又极具天真的笑,说:“太好了,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第十六章伤痕 入冬以来巫溪日趋寒凉,杨幼芽怕冷,愈发不爱出门,这一点恰中路星枝下怀,他是扒在杨幼芽身后的背后灵,是她忠贞不二的小尾巴,旁人看不见他是怎么样手脚并用贴在杨幼芽身上的,间接纵容了他没脸没皮和肆无忌惮,他有时候会用手指把玩她的马尾,暗自庆幸自己在一个冬天死了,是杨幼芽最讨厌最不爱出门的冬天。 而杨幼芽,她常常被路星枝压的微弯脊背,仿佛担下整个人的体重,埋头在一堆工作中,仿佛不察,兀自沉默,有时连娟姐都会忍不住敲敲她的工位,对她说:“你还好吗?” 她困惑,回答:“我很好。” 总之,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度过了,在巫溪,在这个偏僻沉默的小镇,谁都是这样不咸不淡的过日子,没有人追求什么人生、理想和热血,也没有人很用力很用力的活着。 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下班买完菜之后,杨幼芽和路星枝又在楼下碰见了何葵。 或许是高中的独特与重要性,杨幼芽只是偶尔能碰见何葵,当然,她也很清楚自己多不爱出门,半推半就被拉着和路星枝昏天暗地的鬼混,看着何葵背着书包犹犹豫豫的脚步,最终停在她们面前。 “姐姐好。”她老实打招呼。 路星枝从杨幼芽身后探出头,何葵打了个哆嗦,还是乖觉:“姐夫好。” 路星枝喜笑颜开:“还是在学校学了点东西嘛。” 杨幼芽不搭理她,抬眉示意她先上楼,何葵就拽住了书包带,迈上了楼梯,杨幼芽与高中生闲谈:“快放寒假了吧。” “是的,还有一个月。” “最近作业很多?” 何葵兀自数着脚下的台阶,有些走神:“嗯,还好。” “那怎么常常见你很晚回家,你去医院那边摆摊了?” 何葵一惊,想到和杨幼芽的初遇,一时有些尴尬,窘迫道:“……是的。” 路星枝挂在杨幼芽身上,与她脸贴着脸,他脸上冰冰凉凉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激得杨幼芽一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动了动脸,偏到一边,路星枝不关心高中生,他只笑眯眯的固执已见要把脸埋进杨幼芽脖颈。 她拿路星枝没办法,只皱了下眉,随便他去了。 “今天买了一整只鸡。”杨幼芽说:“请你帮个忙吧。” 如今和一人一鬼在热气腾腾的桌上吃饭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何葵接受良好,甚至已经能视若无睹,她似乎也不是什么话多的孩子,也不知道那时她哪里来的勇气抓住杨幼芽说那些有的没的。何葵吃饭又急又快,没什么好看的吃相,桌上两个却都没说什么,连路星枝都只念一句让她喝点水别噎着,说是帮忙,真的是帮忙,每次杨幼芽煮的肉菜,一大半都进了何葵的肚子。 饱餐过后,何葵自告奋勇提出洗碗,杨幼芽只看她几秒,就点头让她去,热水顺着手指流下,何葵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似乎是在拆什么东西,隐约听见身后说话。 “……买了多少件?” 路星枝笑:“没买多少啊,这还有你的呢。” “我说怎么这么多东西,你拿我手机倒腾些什么呢……这是什么东西?” “……情侣啦,情侣装啦!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不觉得。” 何葵偷偷回过头,看见杨幼芽坐在客厅老旧普通的沙发上,侧着身背对着她在拆快递,路星枝的身子大半都靠在她身上,仿若巨型犬,或者说一条黑色的蟒更为贴切,她们脸贴着脸,鼻子抵着鼻子,凑在一起说话,有些时候何葵甚至有些恍惚,觉得她们几乎要融为一体了。 但——路星枝是鬼啊。 何葵把头扭过来,觉得思绪完整的沉入水池里,咕咚咕咚冒出了泡沫。 按理来说这时要准备告辞了,杨幼芽却一起站了起来,提起几袋东西,说:“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出去吧。” 何葵不明所以但乖乖答应,她扫了一眼路星枝,看见后者抱着手坐在沙发上,难得没有黏着杨幼芽,面上显而易见的不怎么高兴,还是没有动,杨幼芽像个冷酷无情的妻子,裹上外套:“我很快回来。” 他没精打采:“知道了。” 外面冷,杨幼芽手上大包小包,何葵想要帮忙,她摇头拒绝:“没有让小孩子动手的道理……我是想和你说,上次不是说了想给星枝烧点衣服,今天到了,他怕火,我没让他来,想让你陪我一起烧。” 她一顿:“你介意吗?” 何葵也摇头:“我百无禁忌。” 杨幼芽似乎轻轻笑了笑,她们走到楼下一块空地,何葵帮她一起把衣服拿出来,好几款冬季男装,有外套内搭和裤子,手摸上去的时候,质感和柔软度都令人惊奇,她问:“这个很贵吧?” 杨幼芽正皱眉看着手里的一团东西,听见何葵的话,扫了一眼:“嗯。”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手里的衣服放到边上,念着:“你看他自己买的都是些什么,这是冬天能穿得吗,料子太差了,也不保暖,做工这么粗糙款式又这么老气,好歹也是做过明星,我是搞不懂他品味是怎么样。” 何葵又看了看这几件明显品质上佳的衣服,还有那两个字母组成的标志,杨幼芽在她身边坐下,打开打火机,开始烧衣服。 火焰腾升,带来的光亮和温暖短暂的驱散了夜晚的冬,何葵看着杨幼芽在火光下,那张沉静美丽的脸,看了又看,她好像咂摸出了点什么:“可能,他想给你省点钱吧。” 杨幼芽满不在乎:“钱挣了不就是为了花。” 何葵无言以对,说一声也是的,然后从边上抽了一根长棍,戳了戳正在燃烧的衣服。 火越烧越大,偶尔能听见微妙的噼里啪啦声,杨幼芽停止手里的动作,也没有看何葵,而且静静的问道:“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是……啊?” 猝不及防,何葵愕然转头,如鲠在喉。 杨幼芽只是注视着那团火焰,使得她周身难得覆上一层暖色的温度,她说:“我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样会比较委婉不让你觉得冒犯,我只是觉得……你被欺负了吗?” 只有十七岁的何葵如遭雷击,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她眼底浮现出短暂的迷茫,好像不能理解杨幼芽话里的意思,她背脊弯着,连同手指都僵直,杨幼芽低沉轻缓的声音就这样飘进耳朵里:“我想过,你有阴阳眼,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你一直以来一定很辛苦吧,若是有家人在身边教导指引,怎么样都还算可以忍受,但你独自生活很久,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活命自学,甚至不惜抓着陌生人去推销赚钱。”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赚点钱呢,至少比现在这种要好吧,但我想你没有,必然不是你的原因,巫溪对你很冷淡,小孩子都是看大人脸色,那些大人们对你家有些闲言碎语,就会反射在大大小小或与同龄的孩子身上。” “你的书包已经是经年的旧书包,这次又添了新的刮痕,包上的挂件也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你走路一瘸一拐,脸色也不好看,进了门也不肯脱下外套,所以我在想,你是被欺负了吗?” 何葵听得都有些恍惚了,喃喃:“……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就当我喜欢多管闲事。”杨幼芽莞尔。 她张开手指,企图感受那团火的温暖,说实在的,她反应很平静,也不能说很温柔,也不像是想给何葵一个拥抱,说些温暖的、宽慰的、可怜的或者同情的话,她只是平常般询问她。 安静了一会,杨幼芽又低低说:“他变成鬼之后,因为只有我能看见,比之前我认识他的所有时候都要黏我,有种说法是,亡灵是人之妄念,会放大人的所思所想,我有时觉得,他大概也希望我和他一样去死,一样变成孤魂野鬼,这样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一辈子,否则,怎么抱我那么用力,好像要掐死我。” 如此轻描淡写过后,杨幼芽接着说道:“如此欲壑难填,连我都觉得窒息,后来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到,你应该更加感到痛苦才是。” 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盯着那堆火,又笑了:“你就当是大人的阴谋诡计,我做好吃的是在贿赂你,不过别担心,饭菜都很干净,不能保证美味,但至少管饱。” 何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小心翼翼:“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杨幼芽很温和的告诉她:“不需要你做什么,是我想认识你,亲近你,因为星枝……我也许有事情要请教你呢。” 不是驱鬼,而是打算就这样吗? 何葵脑子乱糟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转过头,后知后觉,她眼睛开始发酸,涌出眼泪来,因为靠近了火,温度上升,腿上的淤青和伤又开始隐隐骚动,何葵想到那间冰冷潮湿的屋子,想到饥肠辘辘的肚子,想到被人推倒在地踩着脚的痛感,想到自己脚上单薄老旧的帆布鞋,最后,她又想到杨幼芽端给她吃的肉。 到底还是个小孩,她边哭边张嘴:“姐,他要过七七四十九日才会被拖入轮回,你不能听他的去死啊,他要是害了人,也会得到报应的,你不能死啊呜呜呜呜呜……” 杨幼芽终于侧头看她,看见何葵哭得稀里哗啦,她反而笑了:“怎么哭成这样子,丑死了。” 何葵是真的很喜欢杨幼芽做的肉,太香太美味了,有时她倒希望杨幼芽是可怜、同情她,这样她就会远离这种人,以免那种闪闪发光的品德伤到自己易碎的自尊心,但是杨幼芽怎么如此冷淡平静,好像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动摇冬天结冰的湖面,于是何葵扯开了嗓子哭,号啕大哭。 “不能死啊姐!人死不能……呜呜人死不能复生,他这样缠着你总会吸干你的生气,呜呜……那是怨鬼啊,他要是把你害死了,最后只能烟消云散了……呜呜呜,姐,不能活着吗,活着不好吗。” “活着比死更难啊。” 何葵被这淡淡的一句击碎了,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啊,情急之下抓着杨幼芽的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是在这个时候死了,七日后才会进轮回,你们俩也不会同时进入轮回道的,就跟电视剧集一样,这,这进度条怎么也不一样了,这怎么能死呢,不能死啊呜呜呜呜。” 哭得这样天崩地裂,小孩子就是容易被收买和感动,她这还没说什么呢,杨幼芽叹了口气之后,意思性拍了拍何葵的背,小孩就顺势倒在她肩上哇哇哭,她唇动了动,只是看到那张营养不良的脸上的哭样,就想起很久之前的往事,杨幼芽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没推开她,也没说不准,只是垂着头,半晌,轻轻说:“那真是遗憾。” 第十七章恐吓(微H) 说实话,何葵以前一直没觉得自己多苦,她的一双父母出身特别,总是忙忙碌碌,却也不忘带着天生阴阳眼的女儿。人之所以产生恐惧,正是因为超出认知范围内的未知事物撼动了心脏,而何葵不一样,她从前一直觉得,要是有人和她一样从小就看见鬼,大概也不会像大人一样害怕。 那些恶鬼、怨灵、成天徘徊人间的阿飘,有好的也有坏的,有普通的也有特别恶心的,但她从来都不害怕,也没有一次觉得恐惧,也许这正是年轻的孩子特有的无知无畏,胆大包天。 直到她问杨幼芽:“你不怕吗?” 杨幼芽说:“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鬼。” 何葵迷茫,就噢了一声,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说:“那你一定很喜欢他。” 杨幼芽斜睨她一眼,笑说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啊,她道:“我只是和他认识久了,他那人我还不知道什么德行吗,不管他做出什么事,我早就百毒不侵了。” 何葵讪讪,更加摸不着头脑,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就扫到杨幼芽垂下来的眼睛,她睫毛很长很卷,像黑色蝴蝶的翅膀,蜷缩靠近坐在火边,离得那么近,好似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 但杨幼芽全然不惧怕,也不考虑这种事,或因冬天太冷,太想感受到温暖,所以连这种也会忍受吗?何葵并不理解。 她回到家时,按照每一天的日常一样,烧水洗澡洗衣服,又坐在椅子上写完了课业,拿起铅笔磨磨蹭蹭勾勒了几笔线条,坐在画前发了一会呆,才站起来去翻塑料袋,那还是上次杨幼芽给她的那袋零食,她没舍得吃完,拆开的一袋面包已经干硬,何葵盘算了一下,计划明天吃一半当午餐。 关灯躺到冰冷的床上,缩在被子里闭眼发抖时,何葵突然想起,她以前也是不怕鬼的,什么时候她开始畏惧和害怕?好像是爸爸妈妈死之后? 她兀自品尝了一会舌尖的苦涩,才在寒冷的深夜里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何葵无端心悸胆颤,挣扎着睁开眼,看见边上有个黑乎乎的鬼影,她悚然一惊,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你……”她哆嗦着:“你想做什么?” 路星枝一身深灰色廓形大衣,正是晚上杨幼芽烧给他的其中一件,质感柔软价格高昂的名牌外套确实衬托路星枝像个贵气慵懒的公子哥,他抱着手臂鉴赏着何葵的画,吐出一句:“说真的,你的画不怎么样。” 何葵一愣,后知后觉的羞恼:“你……要你管!我本来就是随便画的。” 阴影里,路星枝似乎冷笑两声,何葵只觉七上八下,战战兢兢,这阴气森森的男鬼看上去并不受屋内符篆和道具的影响,显然是个凶煞厉鬼,想到这里,她又担心起杨幼芽起来。 “幼芽和你说了什么?” 路星枝问。 何葵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到这个时候了,她反而恐惧消退,抱紧了被子梗着脖子说道:“怎么,她没告诉你?难不成你还要干涉幼芽姐和别人说话的权利吗?” 她自以为硬气,落在路星枝眼底就不是那么回事,他挑眉:“当着面喊我姐夫,背地里原来是个狼心狗肺的。” “你才狼心狗肺!”何葵气急瞪他:“死者不可留恋人间,你这样缠着她就是在生食她的生气,你是想让她死!你才是真正的狼心狗肺!” 何葵好似喉咙里卡着一团火,后背冒汗肌肉紧绷,她想到爸爸妈妈临死的脸庞,想到那些恐吓过、威胁过她的鬼,视线扫到边上那个盒子——那是今夜杨幼芽给她的盒子,里面是一双鞋——何葵还不敢打开,但仍为之颤栗,她挺直了背,绝对不能输给这心怀叵测的恶鬼。 路星枝沉默几秒钟,仿佛不把她放在眼里,淡淡嗤笑,说:“你知道为什么幼芽这么关注你吗?” 何葵一愣。 路星枝甚至不愿意用“关心”、“照料”这种词汇,他也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想到曾经最穷困潦倒的时候,那么严寒刺骨的冬天,杨幼芽脚上陈旧又单薄的帆布鞋,和被他拢在怀里那双冻红的脚踝,路星枝就笑了,说:“因为你有一点点像我。” “虽然说,你没什么太大天赋,画笔粗糙,线条嘛,太粗犷太稚嫩,连我早期的画模仿的都一般,不过,幼芽爱屋及乌,自然对你很宽容。” 何葵瞪大眼睛,气得哆嗦:“……神经病啊你。” “小毛丫头,少缠着她。” 路星枝敛了笑,冷冰冰的看着她:“我家幼芽善良见不得小孩吃苦,全因为小时候起陪她的人就是我,大人给你口饭吃,你就好好吃掉说声谢谢就好了,不要得寸进尺自以为是,干预我们俩的事情——你以为你能破坏我们的关系?别做梦了,我和她,不死不休。” 他俊美不似真人的脸庞浮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霜和戾色,瞳孔漆黑深邃,脖颈往上隐约出现青色的类血管脉络,使得路星枝看上去更像是恶鬼冤魂,何葵从来没感受过这样冰冷的森森鬼气,使得她胸腔的氧气被挤压,呼吸都变得艰难,何葵脸色发白,整个人体力不支昏倒在床上。 路星枝出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冬夜的风冷冽刺骨,风里夹带着类似火烧过后的气味,他怎么会离开杨幼芽,她和那臭小鬼在楼下烧东西的时候,他就在她们背后不远,深深注视着那腾升燃烧的火焰之下,安然自若坐着的背影。 那令人生厌的火苗好似顺着冰冷的血管烧到了胃和后槽牙,轻易促使一种微妙的妒意出生,路星枝此刻站在寒冷的夜里,强迫那种灼烧感冷却。 他额前的发轻微吹开,眼眸漠然全无感情,要是何葵在这里看到他这样,必然会和杨幼芽告状说他才是狼心狗肺表里不一的坏人,那杨幼芽呢? 路星枝想,他知道杨幼芽不在意。 这片贫瘠、普通、沉默的土地,冬天冷得要人命,寂静的夜里,有和他一样的鬼仿佛在暗处晃动,趴在何葵家门牌上面,露出半个头,蠢蠢欲动,紧盯着他,路星枝头也没抬,冷冷道:“再怎么也是高考生,你妈没教过你不要打扰高中生读书吗?” 冷风簌簌,那半头鬼喉咙里黏黏糊糊,不知道想说什么,半晌,悄无声息的融进了夜色里。 路星枝转身回家,他刚进门就愣住了,灯是开着的,杨幼芽披着外套坐在床上,黑发如瀑,脖颈白皙修长,手里翻看一本画册,抬眼看他,平静的问:“你去哪了?” 他张了张嘴,突然就笑了,大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脖颈就往下亲,杨幼芽被迫仰着下巴,呼吸片刻之间就被夺取,肆意缠绵在一起。 他舌头湿且凉,霸道的堵住她的嘴,满满当当的将要塞满,涎水湿答答的顺着下巴滑落,杨幼芽觉得都喘不上气了,不晓得路星枝抽什么疯,三两下拔了她的衣服,挑开内裤,一根肉棒就横冲直撞的插了进去。 杨幼芽被刺激的弓着身子,舌头分开时,她才有空尖叫一声:“好冷!” 路星枝的身体是凉的,她的身体太烫,和变成鬼的路星枝做爱永远处于一种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刺激,路星枝这会也不恶劣的刺激她的身体,听她喊冷,伸手摸了把下体交和处:“挺湿啊。” 说完,路星枝支起半个身子,把她两条腿架在肩膀上,下身撞得又凶又深,杨幼芽侧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咽,被操得浑身发抖,淫水四溅。 又听见路星枝笑嘻嘻的说:“床单都是你喷出来的骚水,到时候可又要洗床单了,啊……好爽……” 他只感觉到杨幼芽小穴里被他操得又湿又软,流着水十分欢迎大肉棒的到来,不管用多大的力气操进去,都顺畅无阻,窄而紧致,拔出来时又依依不舍的挽留他,路星枝仰着脖子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 喘了几口气,笑起来:“怎么办,要是被隔壁小鬼发现了怎么好?你说这算不算少儿不宜?” 他今天晚上压迫性太强,又神经质的喋喋不休,逼得杨幼芽来了气性,伸手就抓住他的头发,他稍稍退出一点,她就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路星枝一点不反抗,甚至就这么被她掐着脖子顺势躺下了。 身下的肉屌粗长坚硬,更加深入的操进小逼里,杨幼芽先是喘着气抖着身子,小小的高潮了一下,才低头看着身下的男人,路星枝皮肤太白,于是因为过度兴奋,导致眼角和脸上情迷的红色就显得异常湿漉,眼底炽热痴迷,浓稠的像深不见底的沼泽。 被她掐着脖子,也就是歪歪头,笑吟吟看着她,眼神更加狂热兴奋。 一直以来,杨幼芽并不觉得路星枝是感情充沛的人,唯独在对她的欲望上,食髓知味,好似肚子空荡喉咙干涩,变成巨大的蟒蛇企图将她吞噬殆尽。 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喉结,路星枝发出轻微的叹息,肉棒猛地胀大一圈,脸上潮红的不像话,杨幼芽弯下腰,长发擦在他脸边:“说真的……你其实是个变态吧?” 闻到杨幼芽头发上的香气,路星枝眼睛很亮,笑着说:“怎么这样,是因为幼芽我才这样的。” 他往上顶了顶胯,只恨不得将睾丸也操进去,手指缠绕上她的发丝:“说真的,我当明星之后,也为你守身如玉,别的人对我暗送秋波投怀送抱,我说不行啊,我只对家里那位硬得起来。” “是这样吗?”她声音又轻又柔和:“现在还是要想着我,才能射出来吗?” “当然啊。”路星枝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杨幼芽不吃这套,懒洋洋的:“我要求你这样做了吗?还是诚实点,别把性无能推到女人身上。” “你觉得我性无能,那昨天晚上做晕过去的是谁?” “是我吗?想不起来了。” 路星枝语气佯装幽怨:“怎么这样啊……怎么真话也不信呢,那不然我再把你操晕过去?” 他慢慢伸出手,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这么多年来,就算华女士威逼利诱,我没卖过钩子也没卖过屁股,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杨幼芽只闷闷笑两声,问他:“那你刚刚去哪了?” “我要是不回答你,你会惩罚我吗?” “对你这个变态来说那应该算是奖励。” “那幼芽会满足我吗?” “满足什么?满足你这个变态?” 杨幼芽声音很低,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浅笑,窃窃私语,像是很多个熟悉的夜晚。 这种亲密远比做爱更让路星枝心头滚烫,看着她低下头亲了亲自己的额头,浓密顺滑头发从两边垂下来,属于杨幼芽的气息将他包裹住,使其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竟就这样我姿势射了出来,恍惚间,听见她喃喃说:“何葵只是个孩子,父母双亡没人照顾,我们星枝怎么对小孩也看不顺眼呢?” 她说“我们星枝”的时候,尾音总要微微上扬,令路星枝心尖也跟着颤起来,连将要辩驳什么都跟着忘记,杨幼芽松开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简单清理过后重新栽回床上,扯过松软厚实的被子,她手臂抻直,闭着眼睛:“她很可怜,不要欺负她。” 过了几秒,杨幼芽问:“听见没?” 路星枝默默无言,伸过手抱住她的腰,杨幼芽多懂他奇怪的情绪和乱七八糟的醋点,她温柔的回抱住他,手指穿过他略带凉意的发,被子里半热不冷的,他们也这样相拥着,杨幼芽渐渐有了困意,还耐着性子声音含含糊糊哄他:“你忘了吗,我们以前也总是被欺负,冬天那么冷,只有布鞋穿,你的脚冻成那个样子,差点不能走路,我翻了好久的垃圾桶,想要你有双好点的鞋子穿。” “我没忘,你那时冷得发抖,脚上生冻疮,肿起一大片,我帮你捂脚,结果冻疮生热又痛又痒,你在梦里被闹得很难受,踹了我心口好几脚。” 谈及以前的事,杨幼芽罕见的柔和了眉眼,路星枝似乎将她抱得更紧了,她喃喃说:“所以啊,小猫,让她也有一双暖和的鞋子吧,至少捱过这个冬天,不会这么难受。” 是啊,他那时多么希望杨幼芽有双暖和的鞋子,路星枝闭上眼睛,轻轻回答杨幼芽。 “嗯,我知道。” 第十八章假如 或许是睡前那段小插曲,惹得杨幼芽又做了梦,梦见以前的事。 那时候华丁香还和路呈之挤在那间狭小逼仄的房子里,家庭的巨大变故使得他们再也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私立学校的费用——实际上,他们干脆没让杨幼芽和路星枝上学。 华丁香很久没过过这样要精打细算的穷日子,她素来花钱大手大脚,喜好奢靡,尤其酷爱奢侈品,但那些都为了抵债全都卖了出去,而路呈之,他在遇见华丁香之前就是个穷画家,自然也不会过日子,两个人终日争吵,两个孩子就饥肠辘辘的躲在房间里。 她还记得和年幼的路星枝依偎在一起的感觉,那大抵是风暴浪潮中唯一依靠的浮木,所有孩子气一般的嫉妒、怨气、讨厌在真实的现实面前,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度过了一段在外捡垃圾和吃剩饭的日子,原因是某一天醒来,路呈之和华丁香都消失不见了,一开始,只是以为是短暂的离家,直到他们吃空了家里的存粮,两位的父母迟迟不归,路星枝和杨幼芽终于意识到,她们被抛弃了。 为了活下去,两个只有十岁出头的孩子在街上翻垃圾桶,晚上缩回家蜷缩在一张床上,来收租的房东强行闯入后,大发雷霆,却没说把她们赶出去,还给她们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她们狼吞虎咽,路星枝停下筷子,看着随意放在墙角的一幅画,说:“那是欧仁·德拉克罗瓦。” 房东诧异:“你知道欧仁?” 杨幼芽也停下筷子,回答:“星枝很会画画,他还拿过奖。” 房东就笑了,认真的想了一下,指着那副着名的、名为《希奥岛的屠杀》的画说:“油画厂里临摹这种画十块一张,你要是真会,可以试试看赚点小钱。” 她补充一句:“总比你们在外面翻垃圾桶好。” 梦里灰蒙蒙的,天际的光也晦暗,她想起路星枝那一张张十块的临摹画,诸如梵高莫奈之类,是最易上手最好卖价,工厂的主管第一次看见路星枝的临摹,眼睛一亮:“虽然有些不熟练,但画得很漂亮了。” 他道:“小小年轻有这水平已经很难得,我听阿姆说过这事了,你们年纪太小,上工是不合适的,就当散工、兼职工,你们临摹多少我们收多少,材料也从我们这拿,只一点,不许和别人说。” 说完,主管又转过脸来看杨幼芽:“你呢,你也画吗?” 小小的杨幼芽一愣,有些羞赧:“没有,我不会画画。” 思及此处,杨幼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路星枝那时候的表情,她不知如何而来的羞愧和自卑,却也真心为路星枝高兴。 路星枝拉住她的手,小声:“你想画画吗?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杨幼芽始料未及,有些茫然,下意识说:“不要,我肯定不行。” “画画很简单的,而且只是临摹……”路星枝把她的手抓紧了:“你肯定行。” 他乞求:“我想和你一起。” 杨幼芽有些仓惶,避开路星枝急迫恳切的视线,就这样撞到路星枝临摹的那叫什么莫奈的画家的画,画中女人飞扬飘渺的裙摆好似让风吹到了她心底,杨幼芽怔忡半晌,想到破坏路星枝画的那夜,一种渴望由此静悄悄的攀上心头。 在她更小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画画是路星枝教的,她已经忘却窗外飞跃的景色,只有鼻尖挥之不去油墨和炭笔的气味,酸胀干涩的眼睛,僵硬弯曲的脊背,还有铺在地上一张一张的画纸依稀残留在记忆中。 初学画画给杨幼芽的印象很一般,她困倦依偎在路星枝肩头,抱怨:“我一定是不适合学画画的。” 路星枝看着她手上的画,认真说:“你很厉害了。” 杨幼芽全当只是路星枝的安慰,但她们确实在好心人的关照下,过上勉强果腹的日子,社区的阿姨上门,拽着她们说这个年纪怎么能不上学,于是开始帮她们忙前忙后找学校办手续,甚至提到如果她们父母还不回来,没有一个监护人就要将她们送到孤儿院,路星枝尖叫起来,抓着杨幼芽的手:“我不要和幼芽分开!” 小小的少年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满脸凶相腰背挺直,杨幼芽瑟瑟,只握紧了他的手指。 春去秋来,时间其实很快,在她们攒到一百零五块钱的时候,华丁香和路呈之又毫无预兆的回来了。 父母回来,两个孩子其实是高兴的,他们不约而同忽略了华丁香光彩夺目的脸和路呈之晦暗阴沉的眼睛,也装作不在乎两个人怪异焦灼的气氛,父母冷淡的态度也没有打扰到两个人心里的喜悦——是啊,她们那时还是孩子,货真价实的孩子。 华丁香比路呈之显得要关心她们,没过几天,还抽出几张零钱,让她们去买点零食,杨幼芽还记得,她们在逼仄的超市柜台前挑挑拣拣了很久,只舍得买了一盒饼干和一盒水果糖,剩下的的钱她们藏了起来,这是这段时间残留下的习惯,在这件事情上,她和路星枝高度一致,不过在回家的路上,她们到底还是没忍住,分食了一盒冰淇淋。 那时树下蝉声阵阵,路星枝把冰淇淋勺子塞到她嘴里,她把盒子扔到他手上,笑嘻嘻的转头就跑,明晃晃的、炙热的夏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打在少女扬起来的短发上,杨幼芽心头是短暂的松快,无论如何,父母的到来就是能安慰到她们。 夏季阳光灿烂刺眼,像个巨大的火球,很快拽住了她的眼球,杨幼芽慢慢停下脚步,头仰着直到脖子发酸,突然间她看清了,楼层之上那不是太阳的光,那是火光,好大的火。 “爸爸!” 她听见身后传来路星枝一声惨叫,他冲过去撞到了杨幼芽的肩膀,杨幼芽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你给我过来!” 是华丁香,她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死死掐住杨幼芽的胳膊,她眼睁睁看着路星枝冲进火场里,尖叫:“妈妈!你放开我!路星枝进去了!” 她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不住的哀求:“妈妈,求你了!你放开我!妈妈!” 华丁香的指甲掐进她肉里,甚至十分冷静的告诫她:“妈妈是在救你!路星枝已经进去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事,难道你想要妈妈也失去你这个女儿吗?” 杨幼芽愕然,喉头哽咽:“可是妈妈……” 那是路星枝啊。 华丁香摸着她的脸,声音温柔又残忍:“幼芽,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妈妈只有你了,消防马上就到了,火这么大,你要是出什么事妈妈怎么办?” 说到这里,华丁香终于落下泪来,抱着杨幼芽痛哭:“你爸也还在里面!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人群聚集,劝慰议论声不绝于耳,杨幼芽整个人被禁锢在母亲的怀抱,瞳孔放大,红血丝密布,呆呆看着被烟灰笼罩的天空,慢慢涌出泪水来。 一场噩梦。 杨幼芽醒来时,天还蒙蒙亮,才没到七点,她睡了不过五个小时,脑子却很清醒,路星枝靠着她睡得很熟,她迷迷糊糊的想鬼也会觉得困吗,才感觉到额头的汗浸湿了发根,她瞪着眼看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兀自喘了半晌的气,才伸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身侧冰凉,被子里没多少热气,她手指都是冷的,杨幼芽撑起半个身体,看着抓着她手的路星枝,大概知道她怕冷,路星枝没有盖被子,但身体潜意识的挨着她,一点也离不开。 室内安静,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 杨幼芽把他垂落在眼睫的发丝捋到一边,怔愣看了一会,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乌黑的发,如白玉一般冷冰冰的脸皮,好冷,像泡在冬天河里的冷。 她想起那场张狂惨烈的大火,杨幼芽挣脱华丁香的怀抱,跪在急匆匆赶来的消防车面前,她之惶恐害怕从未有过,语无伦次说求求你们救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时还不知肝肠寸断,却已经先尝到了。 杨幼芽眸中晦涩难懂,感受到指尖的冰凉,才仿若初醒,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抽出手来。 喉头微痒,她翻身下床,站在厨房前到了一壶冷水放在燃气灶上,等水开的间隙,听见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一层只住了她和何葵。 她后背一麻,才扬声:“何葵?” 门外一静,几秒后,小孩小声说:“姐。” 杨幼芽没看见她,问:“早餐吃过了吗?” 何葵声音闷闷:“我拿了面包,等下路上吃。” “早上冷得很,昨天给你的鞋子还合脚吗?” “穿上了,挺舒服的。” 她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说:“星枝昨天吓唬你了?他脾气不好,总是不喜欢我和别人走的近,要是他对你不礼貌或者太冒犯,一定告诉我。” 何葵的家离出口楼梯更近,所以杨幼芽一直没看见她的脸,在她说完话之后,那小孩又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像一阵风刮过来似的,出现在厨房那雾蒙蒙的玻璃窗上,好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姐姐,你——” 她话没说完,瞳孔微缩,眼睛瞪着半天,咬牙咽下去没说完的话,转头就跑了。 杨幼芽听着她脚步声跑远了,皱着眉转过身。 路星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无声无息揽过她的脖子,手指湿而凉,浑然一个水里艳鬼,笑吟吟抚摸上她的脸。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吓唬她吗?”杨幼芽并不怎么满意他的表现,有些无奈。 “我什么都没干呢。”他无辜辩驳,把头靠近她脸边:“说不定她就是胆子小,这怎么也能怪我。” 杨幼芽没招了,路星枝爱死她这副对自己没办法的样子,亲了又亲,亲得又重又湿,水很快滚开,杨幼芽踢了他一脚,使唤他去拿水杯,路星枝讨了好,乖乖的转身去拿了,他赤着脚,背脊精壮结实,宽肩窄腰,已是成熟男人的骨架。 杨幼芽窥伺这具成年男人的躯体兀自出神,想到那年消防员把路星枝救出来之后,她何等欣喜若狂,泪如雨下,只觉失而复得人生大幸,暗自发誓要对路星枝好,再也不和他吵不和他闹,把冰淇淋全部给他都好。 那么杨幼芽,在往后那么多年里,你为什么想过,要是路星枝死在那场大火里就好了吗? 杨幼芽收回视线,眼神毫无焦距的落在沸腾的水壶上,滚烫的水汽逐渐模糊了眼前,她手指却冷冰冰,一点温度也没有。 第十九章取暖 华丁香第二次成为寡妇,仍然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当然,介于杨幼芽生父去世在她出生没多久,她本人也并不清楚生父身亡时,华丁香是否也这样伤心,无法真情实意做个对比。 只是,这无疑是华丁香人生中其中一处还算重要的变故,那场大火不仅带走了她第二任丈夫,使得他们最后的落脚地也成为了灰烬,还差点让路星枝命丧火海,好不容易全须全尾救出来,更大的噩耗接着来临——杨幼芽因为心脏病送进了急救室。 这是出生时就带来的病,维持她生机的胸腔里的那个器官是个随时会衰竭停止的炸弹,大概很久没有爆发,以至于杨幼芽自己都快忘记了。 她躺在病床上兀自喘气呻吟,华丁香有时会来看她,若是找不到匹配的心脏供体,杨幼芽大概就会死掉,虽然,就算做了,她的存活时长也有待观察。 后来到她床边的是路星枝,他伤的并不算重,急匆匆赶来,红着眼睛盯着她,杨幼芽很不自在,嘟囔着让他别看了,路星枝说好,然后手搭在她瘦削的腕骨上,慢慢低下头掉眼泪。 杨幼芽愣愣的,讷讷:“……你干嘛,你哭什么,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路星枝哽咽:“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你才会这样……” “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天生就有的病,和你有什么关系……”杨幼芽没见过路星枝这样哭,她突然嘴笨,磕磕绊绊不知道说什么,想到路呈之的死,然后又安静下来,别扭的转过头,无声张了张嘴,才说:“路星枝,你还有我,还有妈妈,总之……你别哭了。” 路星枝哭得更大声了。 杨幼芽这下有些慌,没办法了,声音低急:“你别哭啊,唉,路小猫,不知道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别哭了,哭得我心都慌了。” 她一说心脏不舒服,路星枝立马就止住了哭声,眼睛瞪大巴巴看着她,他长得格外出挑,眼尾红红的,任谁看了都心软,杨幼芽只扫了一眼,就极其不自然的挪开。 那时她还年少,十几岁的孩子心理上依赖着母亲,她不知道高昂的手术费怎么办,不知道合适的心脏供体能不能找到——说实在的,杨幼芽怕死,她害怕自己就这样死掉,她一开始还会安慰路星枝,到后面,病痛和死亡可能来临让她连一句安慰自己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太害怕了,怕疼,怕痛,怕自己真的死了,怕路星枝离开她,怕华丁香不要她,杨幼芽惶惶不可终日,连带脸色愈发憔悴难看。 华丁香露面更少了,她好像很忙,忙着把路呈之下葬,忙着处理火灾的事情,忙着路星枝的伤,路星枝好了之后,偶尔杨幼芽会在门口的窗户里看见华丁香,她也只是透过窗户静静看着说笑的两个孩子,然后转身走了。 为数不多的一次,她醒来之后只看见华丁香一个人,她美丽的脸庞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倦怠疲惫,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迭漂亮的粉色千纸鹤,那是路星枝送给杨幼芽的,而那时,她已经两天没看见路星枝了。 那时杨幼芽已经很虚弱,半睁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孩童的天真喜悦笑容,华丁香一点也没有动容,眼底仿佛没有聚焦,淡淡说:“你这样脆弱,一个人要怎么活着。” 杨幼芽如遭雷击,好像已经知道了华丁香的选择,含糊着喊了一声妈妈,华丁香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华丁香捏着手里的千纸鹤,又问她。 “你喜欢路星枝吗?” 杨幼芽愣了一下。 她没那么讨厌路星枝,可是多喜欢,杨幼芽没想过。 华丁香:“要是你和路星枝,只能有一个在我身边呢?” 年幼的孩子被这句话轻而易举的击碎了,她思绪纷杂,想得太多,因惶惶不安,眼睛蒙了一层雾气,半晌后,才嗫嚅着说:“妈妈……要是我死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华丁香久久不语,看着杨幼芽眼圈红红,她也面露悲戚,好似唤醒了她为数不多的母爱良知。 华丁香仿佛第一次细细打量着杨幼芽,十一二岁的女孩尚有稚气,不能算多么出挑明艳,只长得像生在潺潺清泉旁的一束雪白百合,秀气清冽,可怜纯良。 华丁香虽然名字里有个丁香,实际上她可不像是丁香花般的女人,她好享受,爱浓墨重彩,追逐奢靡权财,自己也长了张美艳娇媚,冲击力极强的脸蛋,虽然当初被家里人强迫嫁给垂垂老矣的男人,可占了杨家遗产之后的挥霍无度,纵情声色,让她彻底享受到了金钱的美妙,早就回不去少时的天真懵懂。 而栽倒在路呈之手上,更是死绝了少女般对真爱的憧憬和希冀,她拿到巨额保险金,本来有另外的计划,可这不争气的孩子里胸腔那颗羸弱到随时都会停掉的心脏,却似绊脚石一样挡在她面前,彻底成为了累赘。 高昂的医药费和难得找到的心脏供体,对于华丁香来说,要消耗掉大部分她手上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本金,这无疑让她为难。 她无比冷血而理智,再怎么打量,也判断出杨幼芽的秉性和长相都不符合她的要求,她不爱这样素净寡淡的长相,反倒是路星枝,更符合她心意。 杨幼芽哭累了,像小猫一般趴在她膝盖,乖巧的喊妈妈。 于是乎,华丁香最终想到,杨幼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刚刚得知自己再也无法怀孕,于是这不甚得她心意的孩子,注定要成为她在这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唯一骨肉。 她怜爱心起,生出豪情壮志,抱起孱弱的小女儿,哄着说:“妈妈会给你准备好钱,也会帮你找到心脏,既然你喜欢星枝,就让他陪着你,我的小幼芽,什么都不要担心,妈妈会为你准备好所有。” 华丁香好似忘记了刚刚那句残忍的二选一的问话,变得柔软、慈祥、可靠起来,而年幼的杨幼芽哪里知道母亲已经把她放在天平上称重过,只听见华丁香的承诺,顿时泪如泉涌,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那年冬天未至,杨幼芽手术成功,平安出院。 同一年,华丁香将她与路星枝托付给老家一个远方亲戚,自己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坐上了火车,往后余生,都再没回来。 超市不远处的小卖部驾起了炉子,在寒风凛冽的冬天卖起了烤红薯。 杨幼芽虽然不爱与人交际,天生一张冷漠寡情脸,但上班路来回走了这么久,早就混了个脸熟,小卖部老板是个心宽体胖热呵呵的老太太,直说要烤个新鲜的给杨幼芽。 杨幼芽无奈,只好把手揣在兜里等着,背后的路星枝手脚都缠在她身上,俨然鬼压身,时不时亲亲她的耳朵,或伸舌舔舔她的下巴,如此耳鬓厮磨,她浑身都不舒服,戴上耳机佯装打电话:“干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 路星枝的手也伸进了口袋里与她十指紧扣,不等杨幼芽回应,他又凑到耳边没头没脑问:“怎么想吃烤红薯了?我还以为你吃吐了。” 路星枝接着咬了咬她耳垂:“难道是想起以前了?” 他话多又密,把杨幼芽敷衍他的话堵回了喉咙里,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瞪完,杨幼芽抿了抿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华丁香托付的那个亲戚是位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她像是真的没办法了,穷乡僻壤,一间老旧能遮风挡雨的屋子,就把他们安置下来。 老太太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每次说话口音很重,嗓门又大,刻薄的像粗糙石头划过地板,对她们不怎么喜欢,只是华丁香给了她钞票,她骂骂咧咧给了两床被子。 学校是老太太拖着几袋子米菜找了村长,每天早起走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上初中,那是真穷,连垃圾桶都翻不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有天放学回来,她们就发现老太太死了,死的之后,手上还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 死得安静,寿终正寝,后面杨幼芽才知道,老太太是华丁香的奶奶。 华丁香的家里人好赌,当初杨幼芽的生父看上年轻的华丁香的美貌,于是家里人毫不犹豫的把女儿嫁给了他,钱当然得到了一大笔,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将财富挥霍一空,家破人亡。 最后就剩这一个老太太,现在老太太死了,就剩了这间房子,于是她和路星枝只好相依为命,踉踉跄跄的学会生存,学校提供免费的午餐,她们就只有这一餐吃饱,回家只有空寂和冰冷,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是路星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饥一顿饱一顿,沦落到半夜去翻别家菜地,扒红薯土豆嚼菜叶子。 杨幼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饿,不仅是因为男孩成长期吃得多,还因为在学校的时候,营养餐里有时提供的肉蛋路星枝全都留给她吃,他说杨幼芽身体不好,要多吃点有营养的,自己忍不住吞口水也不吃。 杨幼芽有时候也挺气他这样的,总感觉路星枝好像是在装好人讨好她,新生的心脏又酸又软。 偏偏路星枝晚上又容易饿,饿到眼睛都要发绿了,杨幼芽就气他白天作死,路星枝自从那场火灾后,就生了怕火的毛病,所以就算烧火也是杨幼芽来,但是出去扒菜地两个人都是一起,说到底,她们谁也不肯离开谁。 有那么一两次被村民抓到了,手电筒就这么直直的打在人脸上,粗鲁的被拎起来骂,路星枝就和疯了一样把她护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抱着她。 杨幼芽就算以前有叛逆的时候,到底也是个乖巧懂事发小孩子,是真的害怕又惊恐,躲在路星枝怀里,臊得面红耳赤,眼泪直流。 好在那些村民们看她们可怜,挖的也就这么几个土豆红薯,最后也没为难她们,路星枝就继续抱着惊魂未定的杨幼芽走回去。 走到那间冷冰冰的破房子,杨幼芽才如梦初醒,路星枝一直担心她情绪不稳定导致心脏病发作,手抖个不停,安慰她的话也断断续续,说不上来几句完整的,杨幼芽一抬头就看见他紧紧盯着自己,眼眶发红,马上要哭出来。 她嗫嚅着:“……你还饿吗?” 路星枝眼睛瞪大,眼泪就没出息的掉下来,他几欲哽咽:“你刚刚……手都是冷的。” 杨幼芽呆呆想了一会:“可能是外面太冷了。” 她用指腹笨拙的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藏起来的还带着泥巴的土豆,路星枝怔怔地,又笑出来。 杨幼芽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想到她和路星枝在那间破烂老房子里,依偎着取暖安慰,那时候她突然问:“这样的日子我们会一直过下去吗?” 当时,路星枝说。 “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幼芽,以后……我给你买大房子,买那种海边的豪华别墅,我不会让你挨饿受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等我赚了钱,就什么都是你的。” 第二十章怨恨 杨幼芽提着烤红薯回来,就决定这是今天的晚餐,她打开电视机,找出一部几年前的电影,路星枝一下子就坐立不安起来,认出这是他第一部电影。 杨幼芽还关了灯,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打开这部文艺片。 华国文艺片市场一直惨淡,直到路星枝横空出世,德高望重的国际影评人不吝夸奖这部《空山》如何回味悠长,说尽中式爱情的缠绵悱恻,更夹带私心一般,连声赞了几句主演路星枝有一双如空山新雨后般的多情双目,雨雾中似哀非冤,不似谪仙妖精,更似朦胧鬼怪,勾得人心肝乱颤,而粉丝表白都更直白些,说路星枝只要看过来,人就湿答答的。 他因这部电影名声大噪,正式从一位声名鹊起的年轻画家,匪夷所思的跨界成为了电影明星,从此大奖无数,星路璀璨。 当然,这星光大道上理所应当的伴随着谩骂和嘲弄,不过介于娱乐圈门槛太低、赚钱太快、同行衬托等等要素支持下,华丁香和她的运营团队显得毫不在乎。 华女士的的自信,当然、也主要来源于路星枝那张看似多情华贵的脸,至于演技?她才不在乎,随便找个老师调教一下就好了。 相比华丁香,路星枝比她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做演员当明星也十分得心应手,这部出道作至今还被人津津乐道。 杨幼芽不以为然,这部电影她看了很多次,无非是路星枝取了巧——影片里男主也是位画家——便天然贴合画家气质,加之他确实生的貌美如花,有几分演技,除此之外,不就是如雷雨般纠缠晦涩的、关于兄妹乱伦的情爱故事吗。 故而,虽然路星枝难得表现出难堪尴尬,一开始杨幼芽还心情不错的调侃两句。 剧情发展渐深,女主知晓两人血脉真相后不管不顾要分手离开,男主发狂般撕裂了画稿,愤怒狰狞着面孔,在一地狼藉中又怆然跪下,抱着女主的腰哀哀落泪,仰着头说:“别离开我,求你了。” 这一幕被很多人圈为神之一泪,路星枝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乞求:“别看了。” 杨幼芽笑:“怎么害羞了?” 女主离开后,是男主长达一分钟的、十分隐晦的自渎戏,他把他所有的哀怨、愁绪、怨恨,以及浓稠丑陋的爱意都凝聚在这一分钟里,导演显然很会叙述镜头语言,大半时间对准他的眼睛和脸。 杨幼芽又想到同期而爆的女主傅歌,她长了一张欲语还休的漂亮脸蛋,生嫩而恬静,与生俱来带有一种故事感,她是和路星枝传绯闻最多、也是与他常年霸占CP榜的女人。 电影还没看完,路星枝就开始亲她。 他心里有点慌,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慌,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好像出轨被抓包一样,但是他很清楚,他从来没背叛过杨幼芽,甚至心里一点想法也没有,那些都是演戏都是角色剧情,甚至有些桥段他都是想着她的脸,只是让杨幼芽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块缠绵悱恻,他就觉得后脖颈发麻像被针扎了一样。 但是看着杨幼芽目不转睛盯着电影,路星枝又受虐一般觉得,挺爽的,有种报复性的爽和痛。 他拍电影的时候,杨幼芽已经离开他快半年了。 他后面还跟很多女人拍过电影,也不乏有过擦边的戏码,他总是在自我唾弃和幻想杨幼芽看过之后的反应中来回游走,往往一想,路星枝就会长久长久的失眠。 这个毛病来源已久,从杨幼芽离开之后。 说到底,路星枝是怕杨幼芽在意,又怕她,一点也不在意。 但是这个女人真的一次也没有找过他。 想到这,心里一直隐藏的恨又冒了出来,只要不涉及到这一段往事,路星枝觉得还能再放一放,现在全如雨后春笋一样就这样尖锐的竖立,他开始咬她的下巴、脖子,冰凉微湿的手已经解开了杨幼芽的衣服。 他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的肌肤都被他虔诚细致的爱抚,或许是指腹冰凉,杨幼芽的身子很快轻微的颤栗,头颈仰倒在沙发上,任由路星枝分开她的腿,舌头钻进她的小穴。 两个人都开始喘起来的时候,杨幼芽放的第二部电影已经过半,还是路星枝的,这一部尺度是最大的。 他把她压在沙发上,手脚都牢牢卡着不让动,头也被埋在路星枝怀里,在寂静寒冷的冬夜,就这么沉默火热的厮磨,像是怄着什么气,又重又猛,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低头。 沙发老旧,也称不上柔软,嘎吱嘎吱的连声尖叫,杨幼芽硌得后背发疼,路星枝身上很凉,没多少温度,肌肤相贴时激得她颤栗不止,时间太久,她有些头晕目眩,接受索吻时胡乱摸到他脸上,一手的湿润,路星枝在她面前其实挺爱哭的,只是真正闹得僵硬的时候,他反而一滴眼泪也不掉了。 路星枝咬着她的唇瓣,喃喃道:“你怎么能一次也不来。” 他失神:“我梦都梦不见你。” 杨幼芽指尖被他眼泪粘湿,听见他的话没来由想笑,紧接着又涌上来浓重的倦怠,她疲软趴在路星枝的肩膀上,小口缓着气,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都装着,装着和没事人一样,装着还和以前一样好,一个忍,一个演,只想以前那些相依为命共患难的穷苦日子,说起来好笑,以前觉得少时往事不堪回首,只争前路光明辉煌,结果两人长大后分道扬镳,支离破碎到现在,又觉不如年少情真意切,贵如无价之宝。 她本来是想找个理由和路星枝吵个架的,他变成鬼之后讨好顺从,什么花招都使在她身上,杨幼芽也觉得自己贱,爽了之后就觉得兴致匮乏,想和路星枝吵架,想让他破防,狠狠掐着自己脖子操。 她知道自己也想大吼大叫,冲他发脾气,没理由就无理取闹,可能杨幼芽摸到他冰冷的手,就忍不住想哭。 她有时候很讨厌自己,觉得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脾气古怪又乖僻,和路星枝在一起的时候也只有他受得了,只要他不在身边,杨幼芽就觉得自己很孤独。 和路星枝在乡下那间破烂老房子里彼此依靠了快三年,两个人都考到了县里的高中,但是因为学费无法着落,她们决定不去上学。 后来因缘巧合,没隔几天,有大学生志愿者来村里帮扶,在村里的学校教他们唱歌画画,领队的老师看见路星枝的画,很是诧异惊喜,细细问过之后,就问路星枝愿不愿意去海城青高上学。 “两个月之后就是艺术大赛,你可以来我们校队,我们还有多出来的美术生名额,不指望你能拿奖,去试试手见见世面,你中考成绩也是达标的,只要你好好努力,学费甚至以后上大学都不愁。” 路星枝眼睛一亮,下意识去看杨幼芽,又抿唇,抓住她的手:“我要和她一起上学。” 路星枝天赋极好,才能让老师如此惜才,破格开了后门,只觉在这穷乡僻壤居然也挖到了宝,但看着杨幼芽,老师就有些为难:“她是你妹妹?” 路星枝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师又问:“你会画画吗?” 杨幼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最后到底是两个人都送了校队,老师说的言简意赅,不是什么正规比赛,是几个师资教育很好的学校搞的联合交流赛事,也欢迎外校学生报名参加,一等奖有一万块奖励,三等奖也有个五千,她们俩如果努力拿奖,至少学费是勉强够数的。 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现了偏差。 那一年艺青赛,油画组第一是路星枝,而此前从未受过课业的杨幼芽,拿了第二。 巧合的是,许久未见的华丁香也出现在了现场,很多年后杨幼芽才知道,她是陪着第三名的家长来的,那位季军得主是个秀美骄矜的女孩,出身富裕,而彼时,华丁香是她父亲的情妇。 杨幼芽浑然不知,两个人孩子都很高兴遇见了华丁香,而华丁香知道她们俩的遭遇之后,又是泪眼婆娑表情悲伤,搂着她们说受苦了,她夸夸路星枝,又极为高兴杨幼芽的成绩,她拉着小女儿的手说:“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个天赋好的,以前是妈妈耽误你这么久,现在你和路星枝都要好好画画,都给我出人头地。” 华丁香并没有开玩笑,而杨幼芽从未看过她对自己如此满意的表情,一时血液沸腾,眼睛都红了。 华丁香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住的出租屋里,她说她平常工作很忙,在拍卖行工作,一边上班一边要忙着考证学外语,工资也不多,很少回来,不过杨幼芽和路星枝都习以为常,对她们来说,哪怕华丁香给的生活费少的可怜,穷,也不算什么,日子有了盼头才重要。 沉默压抑的动作中,杨幼芽突然问他。 “我画画的时候,你高兴吗?” 没头没脑的,但路星枝听懂了。 他的视线被眼泪糊了一片,勉强能看见她脸部的轮廓,却不敢真的看清她是什么表情,一开始因为杨幼芽翻他电影而搞得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看她真的也不吃醋不生气,又恼火怨恨,听见杨幼芽问了这么一句,他动作就陡然变得粗鲁焦躁起来。 杨幼芽一声不吭,只吃痛抓着他的头发,路星枝咬着她的脖子,见她沉默忍耐,发出的声音都变了调:“是——我没有不喜欢你画画。” “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你画画,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喜欢你在我身边,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喜欢……我喜欢你的名字在我边上,喜欢我们总是在一起,我喜欢……” 他喉咙好像突然被堵住,再也发不出一声。 扭曲的表情也仿佛凝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想说,不想告诉杨幼芽他那些肮脏丑陋的心思和想法,他知道自己嫉妒杨幼芽,天才的门槛就是平常人无法触及的,他那么努力的练习画画,但还是比不上真正天才,杨幼芽只是轻轻落笔,他就知道了。 天才本人却懵懂无知,她甚至不是因为喜欢而去画画,随便的就像是刚好今天决定去买菜而已,那么轻率潦草,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变得可笑,让他所有的见不得光的心思都变得卑劣。 ——我恨你。 路星枝想这么说,想掏出心脏来让杨幼芽吃下去,左右他已经死了,疯不疯都是这样了,可他是个胆小鬼,他可以大喇喇说我喜欢你我爱你,心肝宝贝亲亲老婆什么肉麻话张口就来,唯独这句血淋淋的真心话,他不敢说。 路星枝心里难受,怆然抱住她,失魂落魄问。 “你为什么不画画了?” 他问出来之后,仿佛生出无尽苦恨,声音发涩:“你他妈在这里……居然当会计,你竟然还想要考会计证,你真的就想这样待在巫溪吗,你为什么不画画了,就算你不喜欢……就算你不喜欢画画,也不喜欢我了……” 路星枝颠三倒四、不知所谓的低语了一会,迷蒙中看见杨幼芽的双眼,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静静的在他身下,路星枝就突然清醒了。 杨幼芽身体是僵的,仿佛被冰块冻住一样,她听完路星枝的话,突然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反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去拍电影?” 她的脸庞被电影的光晕照应的忽明忽暗,杨幼芽满脸泪痕,问他:“我当会计怎么了,会计怎么你了?因为你现在是有名的画家,当了红得发紫的明星,就觉得我的工作是微不足道又可以让你控诉的吗?” 她的手抚摸上路星枝冰冷的脸,喉咙里滚出来的是哭腔:“路星枝,你怎么能这么混蛋,你可以不画画了去当明星,我为什么不能丢了画笔去做会计,你尽管去走你的阳光大道,尽管去出人头地,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我才不在乎,才不管你,你他妈就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乐呵呵的数钱,你现在就算是死……” 声音戛然而止,杨幼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十一章失常 jile2.com 翌日,杨幼芽发起了高烧。 她整个人卷在被子里,看上去很怕冷,脸颊发红,紧闭着眼睛,路星枝一摸她额头就暗叫不好,整个掌心都覆盖在杨幼芽发烫的脸上,喃喃:“幼芽,幼芽,你别吓我。” 这么多年来,没人比他更清楚杨幼芽的身体,小病不断,大病致命,他拔腿就要往外走,却突然意识到如今自己是什么样子。 几秒后,他还是出了门,去了隔壁。 何葵已经醒了,磨磨蹭蹭坐在自己那副素描画前面,看见路星枝一脸阴鸷似地狱索命鬼突然出现,吓得喊都喊不出来,路星枝哪管这么多,冷着脸:“你今天不要去学校了,去照顾幼芽,她发烧了。” 何葵一听眼睛就瞪大了,下意识站起来,屁股又坐了回去:“不行……我今天还想找老师改画,明天就要交作品了。” 路星枝不耐烦:“就你这水平你们老师估计也不怎么样,还找他干什么?我给你改!” 他很凶:“大人说什么你就听,还能吃了你不成!快点过去!” 就算是何葵也看出来路星枝心情糟糕透顶,她想到杨幼芽生病了,也没一身反骨和他顶嘴,裹着棉袄就去了隔壁。 路星枝只能碰到杨幼芽,何葵一个人背不动杨幼芽,他就让何葵把杨幼芽的衣服都拿来,鞋子袜子全都穿好,见灌不进一点风,才托着杨幼芽放在何葵背上,外人只看见何葵一个人脚步飞快背着杨幼芽冲到诊所,看不见真正扶着的是路星枝。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还没等医生说什么,路星枝已飞快告诉她杨幼芽用药禁忌、先天心脏病史,他说得细无巨细,都简单明了,全然烂熟于心,让何葵又是一愣。 他紧绷着脸:“都记住没?”记住网址不迷路dóпgпansнu.cóм 何葵于是又转述给医生,有些记不住的,说得磕磕巴巴,路星枝就看着更烦躁了,咬重音补充,又去碰杨幼芽的额头,低声温柔的哄:“幼芽,亲爱的,没事了,等打完针吃了药,很快就好起来了。” 杨幼芽烧得神志不清,一身虚汗,头无意识靠在路星枝肩上,何葵只扫了一眼就转来了,那旁若无人的亲昵状,好似世上只剩了这两个人,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杨幼芽直到第三天,体温才降了下来。 她这病着实不上不下吊着人浑浑噩噩,难受的很,这段时间因为作息规律饮食正常好不容易长的几斤肉,又迅速消瘦下来。 她恹恹趴在被子里,和何葵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何葵刚从外面回来,还一身的凉气,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在桌上,开始脱手套和围巾,她今天眼睛亮晶晶的,高兴说:“我作品被老师夸了!老师说可以推荐我参加今年的联高寒假集训呢。” 路星枝坐在杨幼芽床边,仔细打量她脸色,见状态还不错,才微微松了口气,听见杨幼芽微微讶然:“这么厉害?” 他鼻子里哼哼:“要不是我帮她改了画,她能去联高集训?” 这联高集训是A省有名的、被传说是培养未来艺术家的摇篮,每年寒暑假,就聚集了大批各高中推荐上来的艺术生,绘画组是其中重点班,不缺钱资源好,联高集训虽然不拘家庭背景,但学艺术的大多非富即贵,怎么不算一条人脉圈。 再退一万步说,进联高集训中待上一个月,就不知道增长多少见识和经验。 何葵虽然高兴,也还有些克制,腼腆笑:“老师说也就是推荐一下,也不一定会上呢,他说过两天带我去海城那边面试。” “噢,你们学校还有其他人去吗?” “有,就我们三个人。” 杨幼芽表情如常,又问起她鞋子合不合脚,暖不暖和,聊了一会,路星枝就哄着她把粥喝了药喝了,三个人一派其乐融融,药性发作后,杨幼芽开始昏昏欲睡,路星枝就把她塞进被子里,勒令何葵可以回去了。 何葵趁他不注意,比了个鬼脸,才转身跑了。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隔壁的门关上发出砰地一声,杨幼芽睫毛抖动一下,又吃力的睁开,路星枝的手摸摸她的脸,小声安抚:“再睡会儿,被子暖和吧,吃了药发汗出来就舒服了。” 那冰冷的手使得杨幼芽下意识颤栗一下,路星枝只得挫败的收回了手,趴在了床边,杨幼芽撑着为数不多的力气问:“……改画是怎么回事?” 路星枝含糊发出一声气音,才道:“你病了,总要人帮个忙,怎么着也吃了你这么多顿饭。” 他的手无意识勾着被面,笑笑:“还是说你吃醋了?不想要我帮别人改画。” 杨幼芽一声没坑,他就自顾自笑眯了眼睛,摸了摸她发烫的耳垂:“我们幼芽是个小醋坛子,怎么连个小屁孩都醋也吃?” 杨幼芽瞪着天花板,好像叹气:“我什么时候吃醋了。” 路星枝露出一个我还不知道么的微笑,杨幼芽就算是觉得他胡说八道气恼无奈,现在身上实在是没力气,大概生病的人总是脆弱难忍的,她突然就侧过眼睛,看着路星枝。 他是杨幼芽并不熟悉的二十五岁的样子,眉骨出众,眼眸深邃含情,头发略长微曲卷,黢黑略带湿气,一般男人极难驾驭这种发型,非五官立体如雕塑、身量体型高挑挺拔之人不可为,而路星枝自幼便生在油画堆里,成为电影明星后红气养人,又是文艺电影类所青睐的男主类型,气质清冷忧郁,举手高不可攀,杨幼芽这样看着,恍然有些心惊陌生。 这种感觉不过只是一瞬间,因为路星枝趴在她床边,头发乱蓬蓬,睡衣穿得乱七八糟,瑟缩着四肢不敢让身上凉气碰到她,只眼神可怜,一瞬也不眨的看着她。 在杨幼芽身边,那浑然的少年之气又似回到了他身上,冲淡了那矜贵冷漠的气度,成为了她认识的路星枝。 她倏尔又安心下来,浮躁难平的心绪逐渐平静,从被子里伸出手,像年少依恋时那样,握住了路星枝一截冰冷的手指,才闭上了眼睛。 路星枝一僵,只觉心脏酸胀疼痛,连眼泪都要落下来,脸上一点也不显现,只轻轻捏住,温柔道:“睡吧,亲爱的。” 他看着侧躺着面对他的杨幼芽,她窝在柔软的棉被里,小脑袋枕着枕头,黑发蓬乱散落,那么熨贴乖顺,依赖着握着他一截手指,栓住了他的心。 路星枝就想起来,有很多很多很多次,他都心中甜蜜安稳,想与她天荒地老,就此沉眠。 那怎么会这样? 他呆呆坐着,竭力想着。 想着想着,想到了他父亲路呈之。 他记得那副被杨幼芽渲染泼墨过的画,那么糜烂残缺,华丁香生气暴怒,路呈之看过之后却久久不语,牵着他的手带到无人处,告诉他。 “你一定不能让杨幼芽画画。” 路星枝不懂,问:“为什么?” 路呈之看着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说。 “因为有的人生来就受老天爷垂爱,天生就是拿画笔就会有一番成就,他们这种人和你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就算你绞尽脑汁,发了疯往前跑也赶不上他们,你那个妹妹就是这样的人。” 路呈之声音那么冰冷,死死攥着他的手心,掩盖不住浓烈的不甘心和怨气。 比起父亲的话,路星枝却更恐惧这样的路呈之,他竭力想要松开,被他抓得更紧了,他森然回头,看着他的眼神像是打量一个不合格的作品,让路星枝从心里腾升出凉意。 他惊诧于父亲的话。 更畏惧父亲的眼神。 路星枝人生中第一个金奖,被狠狠掷在地上,路呈之狰狞面孔掐着他的手臂,在外人眼里温柔良善的男人在路星枝面前会变成恶鬼,自那之后,他满肚怨念仿佛有了发泄口,失常低吼:“你这是画的什么东西?能上得了台面吗!你看看人家杨幼芽,她什么都没有学过,这一笔就比你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要是画画,你就完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那样连色调都分不清的女人都可以生出这样的孩子,你呢?!你怎么对得起我,我为了你连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就盼着你出息啊儿子!” 路星枝打了个冷颤。 他恍惚低下头,头脑有些眩晕发胀,什么东西飘到腿边,他被那昏暗光线搅和的视线一时模糊,却有人往大腿上一枕,路星枝惯性抬手接住,一手顺滑黑发,女孩清洌洌的声音:“好烦啊路小猫,画画一点都不好玩。” 他看见地上那一堆临摹的画稿,视线摩挲着那干净利落的优美线条,低头看着她的脸,说:“可是你画的很漂亮,线条干净,模仿的也很到位,别人都没有你学的这么快。” 她笑嘻嘻的,捏住了他一根手指,脸上浑然天真灿烂,嘟囔着说:“那还不是为了赚钱,你说路星枝,画画到底有什么好难的,为什么你总是在这里坐这么久?” 路星枝失语,只挤出一个难堪的笑,比哭还要丑陋,他伸出手狠狠的想要去捏她的脸,弓下身却踉跄一下,险些栽了个跟头,路星枝狼狈抬起头,看见了杨幼芽赤裸光滑的脊背。 场景变了,她跌坐在一堆华美奢侈的裙摆里,深色不一的纱裙层层迭迭,像是浪漫无比的花瓣,盘在绸缎般乌黑发间的珠宝是由钻石和宝石镶嵌的蝴蝶,随着散乱的发丝翅膀抖动。 路星枝走过去,蹲下身,将她礼服背后的拉链缓缓拉上,合拢了那如天鹅一般雪白细腻的背部弧度。 “宴会要开始了,妈妈在找你。”他听见自己说:“把鞋子穿上吧,地上凉。” 听见声音,杨幼芽像是回过神,毫不犹豫丢掉手中的草稿,路星枝就盯着那炭笔咕噜咕噜从裙摆上滚下去,她仰着头,毫不可惜随意摆放的画稿,水汪汪看着他。 “星枝,我好饿。”她说。 路星枝知道华丁香为了让她塞进这件华丽盔甲,已经安排了近一个月的节食减肥计划,甚至在今天之前已经是整整三天液断,她并不掩饰对杨幼芽容貌的挑剔,总觉得她鼻梁不够高挺,眼皮不是完美的双眼皮,怎么看也不够精致娇艳,说她先天不足成这样,如果还不做好身材管理,就要成个肥猪了。 杨幼芽因为饥饿,已经有些神情恍惚,她像小时候一样,想要趴在他腿上,却因为层层堆迭的裙子,只能倒在路星枝肩上,他扶着她瘦削的肩头,低声说:“忍一忍,今天过去就能吃东西了。” 她表情恹恹,一言不发抓着他一根手指,路星枝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前过苦日子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难得吃上饱饭,如今日子过好了,原来还不能吃饱饭。 “妈妈今天特意请了很多有名的人,都是为我们庆祝的,尤其是你。” 路星枝亲了亲她的头发,开始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我们的画在拍卖行卖出了了不得的价格,你不高兴吗,听说还会举办展会,这都是你的功劳。” 第二十二章换装 他声音轻缓温柔,轻快又满含喜悦,细细说着宴会上会来多少业内有名画家,还有不少是特意从国外飞过来,路星枝渐渐说的眉飞色舞,扬着嘴角。 怀里的女孩单薄的像纸片,仰着头安静看着他,路星枝说着说着,望着她的眼,露出一个略微羞赧的笑,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贴:“看什么?” 杨幼芽说:“看你,我们星枝长得真好看。” 路星枝耳根微烫,她摩挲着他的指节,叹气:“你精神真好,你比我辛苦这么多,怎么就不觉得累呢?” 他就笑:“我喜欢画画。” 路星枝知道她因为心脏病的原因,不敢太过劳累,但油画本就是一坐好几个小时甚至熬夜也常有的事,极耗费心神,于是摸摸她的耳朵:“很累吗?” 她马上回答:“累——” 杨幼芽浑身软绵绵,没骨头一样栽倒在他身上,她这时候是依赖信任路星枝的巅峰期,全心全意将一颗心全部交付与他,撒娇似的说:“手累,胳膊累,腿也累,又饿,好饿,星枝,你怎么那么喜欢画画,我觉得画画可是最苦的事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画画,饭也不好好吃,好几次差点低血糖晕倒,虽然我们一样惨,但是星枝,星枝,比起画我更在乎你,你要身体健康,不要让我担心。” 路星枝嘴唇翕动,只问出一句:“那妈妈怎么办?” 杨幼芽噤声,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啊。”她突然有些焦躁,仿佛破罐子破摔,甩开了原本捏着他手指玩的手,捂着脸发抖:“我太累了,星枝,我不想画画了,我讨厌画画,恐怕这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了。” 杨幼芽竟然哭了,眉眼隐约燥郁,呜咽着喊:“星枝,星枝。” 他僵硬接住杨幼芽的委屈和郁闷,低下头,看见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她问:“星枝,你可以一个人画画吗?” 路星枝如遭雷击,坠入地狱。 巫溪这几天难得放晴,没想到今天早上开始突然下起雪来。 何葵起的很早,见证了从开始的稀疏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她裹着棉衣和围巾,踩着杨幼芽给她买的暖和的鞋子,雀跃的在雪里转了个圈。 她很久没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仗着没人在周围可劲踩了会雪,才背着发旧的书包一路小跑往学校去。 何葵在绘画的启蒙实际上是父亲画下的符篆,那些流畅诡谲的线条是她最早的记忆,由此埋下了日后拿起炭笔的种子,不过学艺术的确代价高昂,她原本就生活拮据,省下来的钱也只能买些便宜些的铅笔炭笔,画画的纸张有垃圾桶捡来的有粗糙的作业本,她对做艺术生没有报太大期待,只当是排解心头孤单打发时间。 她又想起路星枝帮她改的那幅画。 何葵只会素描,但她知道路星枝是出了名的油画家,在路星枝以鬼的身份出现前,何葵其实挺喜欢他的画,也咬牙买过油画笔不伦不类的临摹,只是见到“本人”,方才滤镜破碎,怎么样都觉得别扭怪异。 路星枝对待画画历来眼神挑剔,言辞毒辣,他不能触碰到画笔,只能抱着手臂站在边上指挥何葵,他批评起何葵毫不客气,搞得何葵心惊胆战,头低如鹌鹑,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他碰不到东西,下一秒就会冲到她面前敲她那——“如朽木一样”——的脑袋。 画改完,她大冬天已是出了一身冷汗,手脚都不听使唤,路星枝拧眉打量,摇摇头:“马马虎虎,不过应付你们学校的水平是够了。” 何止是够了,老师见到她的画,显然惊喜万分,难得对她和颜悦色,甚至询问她要不要作为艺术生高考,还可以推荐她参加联高集训冬令营。 何葵从未被老师如此关怀,一时受宠若惊,喜滋滋的感觉一直贯穿到今天,老师找她去办公室,商量过段时间去海城面试的事情。 她来到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敲了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开门。 一进去,何葵就愣了一下,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是另外两位同学及他们的家长,老师看见她来,笑眯眯的:“何葵来啦,先坐会。” 那几位家长眼风扫过来,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何葵。 何葵多么敏感,一下就如芒在背,想起身上衣服陈旧款式土气,怎么也上不了台面,自卑使得她不免局促拘谨起来,低眉顺眼站在一边,后悔来到了这里。 “张老师,我们雨萱这次就拜托你了,她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尽管说。” 另一位也不甘示弱:“张老师,多亏您看中我们家小凯,这次去海城少不了多麻烦您,听说您爱吃海鲜,我有家亲戚在澳门做生意,下次给您寄些大龙虾来。” 张姓老师自然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客气客气,都是应该,却没人当实话,两边言语交锋不甘示弱,连何葵都隐约察觉,她抿了抿唇,攥紧了书包带。 她虽然年纪小,对这其中潜规则并不甚了解,但天生敏感多心,眼睁睁看着张老师送走家长,关上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张老师转头就笑,对她说:“怎么还站着,别紧张,坐吧。” 张老师是前几年来的学校,听说到巫溪这个小镇前,他在海城有名的高中任职,张老师四十岁左右,长相普通,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很讨学生们喜欢,就是从他来之后,巫溪这所高中才有课艺术生门路。 张老师和煦的笑容让何葵不安的心绪稍微缓了下,他给她倒了杯水,说道:“你的画很不错,我很喜欢,你刚刚也看见了,去海城怎么也要通知家长,你监护人呢?” 何葵讷讷:“……他们都不在巫溪,我……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张老师连忙说了声抱歉,眉心拢起来:“那你一个人生活?” 她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还能勤奋练习,也是不容易。”张老师长长吸了口气,半晌说道:“按理来说这次去海城的车票食宿是要由学生自己承担一部分,你家庭困难,想来也拿不出多余的钱。” 何葵心里一紧,哑口无言,仿佛被抓住命脉。 张老师接着说:“不过没事,你天赋好,又肯吃苦,老师会帮你想办法的。” 何葵一喜,连忙抬起头:“谢谢老师。” 张老师冲她笑笑:“别谢太早了,我也是看你争气,才想帮你一把,你要是真能上这冬令营,也是我有个好学生。” 说着,他拍了拍何葵的手背。 那一瞬间,何葵的后背猛地蹿出鸡皮疙瘩,凉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胃部,搅和她有些不适欲呕,张老师的手还停留在她手背上没有挪开,笑容在这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何葵大脑短暂空白,还没等她回神,门口响起敲门声。 张老师倏尔收回手,皱起眉起身去开门,何葵还僵在原地,却如蒙大赦,听见背后张老师有些迟疑的声音:“……你……” “我来找何葵。” 这熟悉的声音,何葵一下子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 外间还在下雪,被风卷着往走廊里冲,白花花的落了薄薄一层,杨幼芽穿着一件裁剪贴身的黑色羊绒针织大衣,衣襟里配着同材质同色系马甲和长裤,柔软熨帖的高领羊毛衫,由一根鳄鱼皮腰带掐住腰腹,折出优雅纤细的弧度。 那人身材高挑清瘦,眸光平淡似水,手上一双在电影里才看见的黑色皮革手套,恰到好处勾勒出女人细长瘦削的指骨,平添几分莫测高深。 屋子里两人目瞪口呆,被震慑的久久难以回神,这一身复古典雅,又极难驾驭,一看就知出自高奢大牌,绝不是普通专柜仿品可比,在这破落小镇难免有装阔炫耀,甚至东施效颦般格格不入感。 偏杨幼芽穿上就气度浑然天成,仿佛只是从家里衣柜随便找了件衣服裹上,黑发松松盘起,每一根弧度都写尽松弛高贵,一股颇有底蕴的有钱人风吹过来,吹花了何葵的眼。 在何葵眼里,杨幼芽就是雪岭悬崖的高岭之花,西伯利亚树林里的针叶树,如松如柏高不可攀,她常穿半新不旧的黑色棉衣,顶多搭配路边摊买的黑格子围巾,冷中又带强烈的厌世睥睨,气质远比长相更令人拜服。 但这身高奢顶配,就像是长在她身上的皮,怎么看都天然适配,硬生生把这不合适的场景变成了合适的秀场。 当然,更遑论出现在杨幼芽背后的路星枝,要是这两人当模特卖衣服,恐怕会把地摊货卖出高奢感来。 张老师看不见路星枝,受到的冲击力没何葵那么强烈,但也是被狠狠惊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您……您是?” 杨幼芽脸上没多少笑,一点也不平易近人,端足了高贵不可攀附的架子,抬眼皮扫了一眼张老师,才落在何葵身上。 “发什么呆?”她道。 何葵才回过神,跑到杨幼芽面前,小声喊了一声:“姐。” 何葵的姐姐? 张老师错愕,显然被惊的不轻。 第二十三章天才 雪已经停了。 何葵走的慢吞吞,眼神时不时落在前面杨幼芽脚上那双黑色皮靴上,七厘米的高跟陷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声。 路星枝不满的在和她说话:“……我都说了你身体刚好,这么大的雪怎么就这样跑出来?” “是谁的错?”杨幼芽没好气的道:“我这是在给你擦屁股。” 路星枝低咳一声:“在小朋友面前这样说不好吧。” 他自知理亏,只摊手辩解一句:“我又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杨幼芽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她这样的女孩子进去有什么好处,何况,还不一定会进去。” 路星枝伸手揽住她,干脆亲在她脸上:“我知道错了,幼芽,别生我气了,从早上到现在你都没给我个好脸色呢。” 杨幼芽用胳膊肘推他,没有推成功,瓮声瓮气:“冷!” 路星枝笑吟吟,又啄吻了几下她的嘴唇,呼吸缠绵:“亲爱的,我真的错了。” 何葵低着头,声音还是能传到耳朵里,听见她们俩一开始吵吵闹闹拌嘴,后面又是路星枝低三下气哄人,声音又慢慢变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双皮靴停在自己面前。 何葵茫然抬头,白天白雪,这对男女黑衣黑裤,两双眼睛都盯着她,实在让人自惭形愧。 “我在问你话。”杨幼芽缓了语气:“刚刚吓到了?” “傻了一样。”路星枝拖长尾音。 他自然又得了杨幼芽一记眼刀,何葵挠挠头,说:“还好,没有吓到。” 杨幼芽打量了几回她的脸色,按了按眉心,才放下手,说:“那个集训,如果让你不去,你愿意吗?” 何葵眼睛瞪大,直愣愣看着她。 刚刚在张老师办公室并没有逗留太久,杨幼芽仿佛是真的来找她带她回去的,那一身秀款大衣穿在身上,就算她对张老师表现极为冷淡疏离,也没有让何葵错过张老师的谄媚和小心,她只问了两句去海城面试的事,然后皱眉撂下一句:“太辛苦,回头再说。” 言语毫不客气,就起身带着何葵扬长而去。 实话说,有些莫名其妙,更有些砸场子的味道,何葵也有些一头雾水。 她抿了抿唇:“……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何葵就算是年纪小,也没有错过张老师送她们出门后,突然问了一句:“请问……您以前是不是在青高上学?有一届出了两个画画极好的艺术生,尤其是那女孩,我见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忘记。” 他突然又补充:“别误会,我是说她的画……她的画太令人印象深刻,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画,也没有见过天赋比她更好的人,只是之后就再没听说过她的消息,杨小姐……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也姓杨,叫幼芽。” 张老师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有隐藏的火星子:“我只想知道,现如今,她还画画吗?” 杨幼芽表情没变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淡淡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何葵。 “我不知道。”她说了这么一句。 又轻笑一声,低声道:“张老师,既然话说到这种份上,我还是相信,以前在青高上过学的学生们,应该还没忘记张老师当年是这么离开青高的。” 何葵品味着张老师话里话间的意思,对杨幼芽会画画这件事始终品不过来。 “一个面慈心恶的老畜牲罢了。”路星枝揽紧了杨幼芽的肩膀,冷冷开口:“艺术生集训这种事,里面门道多着,就算是名头再大,把学生拐到床上的事也屡见不鲜,你呢,还是别掺和进去比较好。” 杨幼芽这次没指责路星枝说话如何,她沉默了几秒,说道:“联高集训是个好地方,只是对那些家世好的有钱人而言。” “艺术这种事,对于有些群体是一类漂亮的遮羞布,画画走火入魔了,被纸醉金迷吸引了,想要追逐名利金钱,不知事的年纪很容易走歪。” 她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道:“你们那位张老师,在这穷乡僻壤还能装个样子,其实他能有什么路子,要是真把你骗到海城,你一个人怎么办,何况,你父母不是让你在十八岁前不要离开巫溪吗。” 何葵突然有些丧气。 她耷拉着肩,又看了看杨幼芽,嗫嚅着问另外一个问题:“你……你真的会画画吗?” 杨幼芽想到多话的张姓老师,不甚在意的扯了扯嘴角。 在青高上学时,是她画画最多的时候,华丁香卯足了劲将她和路星枝绑在一起,费心往艺术生方向造,她们在高二那年开始参加联高集训,直到高三毕业,夏令营冬令营一直没停过。 杨幼芽对于联高集训是苦不堪言,但路星枝很喜欢,每次看见路星枝眼睛发光滔滔不绝,杨幼芽就觉得也不是不能忍受,她没打算告诉何葵,这所谓培养艺术家摇篮的集训中,存在多少鄙视链,她和路星枝在里面受了多少白眼排挤。 左右也不重要了,她当年为了争那口气,何尝不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想到这里,她伸手揉了揉何葵的头发。 “很久以前算是会吧。” 她说:“现在已经忘了。” 趴在她身上当背后灵的路星枝闻言只是垂眼,盯着她身上这套衣服,这是她当年来巫溪时穿的,出自某个大牌周年庆秀款,价格不菲,杨幼芽那时是一时兴起,说走就走,也就这么在这地方定下来,保留了这套衣服压箱底。 看着这样的她,总是让路星枝想到从前。 华丁香对她们的掌控体现在方方面面,显然,她也经常插手女儿的衣着打扮,严苛要求她成为一位得体的白富美,华丁香更爱柔美、华丽、娇媚的风格,想来这一套是不会受她待见的。 那位母亲是做拍卖师起家,虽然先天没什么艺术细胞,却偏偏在拍卖行颇有运作,在各色大佬之间混的如鱼得水,手里又握着两个天生的画家,极会营销卖弄,她把容貌更盛的路星枝推到台前,炒作后一幅画能卖出天价。 而比他叛逆不得华丁香心意的杨幼芽,因为心脏病身体差劲,常常是拢在路星枝影子之下。 但她输出的画作,有一半冠上的是路星枝的名字。 起先两个孩子并不知道是这回事,实际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对自己的作品去向没有知情权,路星枝还好,他有时候还会追问几句,但杨幼芽是一点也不在乎的,她只苦恼和焦躁身心疲惫,想把脑袋放在路星枝身上充电——或者干脆酣畅淋漓做一场——好发泄难以言说的情绪。 杨幼芽那时只在乎母亲的赞许和路星枝。 画画对她来说,是取悦华丁香和靠近路星枝的捷径,虽然青高的同学们看不上她们,说华丁香是靠睡男人上位的小三,金主的女儿堂而皇之的欺负辱骂,觊觎调侃路星枝的脸蛋,当着面也敢说她和路星枝苟合偷人,更别说画室同学撕烂损毁她们的画,使得老师不得不给她们俩单独安排一间画室,却又差点被老师潜规则等等诸如此类,简直数不胜数。 她们跟着华丁香,从一开始的出租屋到三层别墅,也不过几年光景,却是杨幼芽最难熬的时光,她后面都觉得自己会熬出精神病来,只是因为有路星枝,才没变成个疯子。 她们二十岁的时候,杨幼芽试图对自己和解,她给路星枝画了一副油画作为他生日礼物,起名就叫《星枝》。 这是她包含爱意的巅峰之作,画中的男人掩面微笑,在月光下的湖面静静坐着,半年后,这幅画在索菲亚拍卖行卖出了一千五百万美金。 杨幼芽知道的时候画都卖出了小半年,她失控大闹了一场,把在别墅画室里的画全都撕烂捅穿个稀巴烂,歇斯底里同华丁香大吵一架。 华丁香从来都是用言语控制她,眼见她发疯失常,难得用了皮鞭抽打,路星枝连滚带爬的赶来,把杨幼芽挡在身后跪下乞求华丁香,他狼狈的把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砰响。 “……求您了,求您了妈妈!幼芽是您亲生的,她还有心脏病不能这样……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错!我们会画画的!我们会继续画画的……” “别打了!别打了!妈妈!幼芽她身体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打我吧,打我吧!” 路星枝语带哽咽和嘶哑,不停的磕头保证,鞭子落在他身上,他就撑着受着,但将要落在杨幼芽身上,他就死死把她全身压在身下,好像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华丁香润物细无声中早就掌控了她们生活的全部,离开华丁香,她们身无分文,虽然也不是不能活,但杨幼芽的病怎么办呢。 那次反抗果然令她心脏病复发,单是在ICU病房就住了小半个月,期间医生还下了病危通知书,路星枝浑身发冷,脸色阴沉的可怕,四肢像是失了力气,颓然蹲在病房前。 如果杨幼芽没救回来呢? 他无法想象。 他和杨幼芽自六岁时遇见,中间分离的时间加起来没超过两个月,每一天她们都在一起,从乡下到青高,眼见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却变成这样了。 华丁香踩着高跟鞋出现在他面前,路星枝没抬头,从顶上扔下来一张轻飘飘的账单。 他数的清上面有多少个零,而且这只是住在ICU病房的费用。 “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条件。” 华丁香声音温柔,那么悲戚。 “就算这次救回来,再过几年,她那颗心脏就坚持不下,恐怕又要找新的供体。” 好久好久,路星枝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声音:“妈妈,你答应过我,唯独那幅画不会卖。” 华丁香好似轻叹:“徐总很喜欢你的画,他看上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如果不是你的话,别人又怎么会看见呢?路星枝喉头腥甜,铺天盖地绝望和凉意,他捂着眼睛,声音发抖:“妈妈,幼芽……她可是你的孩子。” “是啊,你也是我的孩子。” 华丁香说。 “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路星枝终于抬头,对上华丁香那双美丽平静的眼睛,她笑着说:“你是被人吹捧追随惯了,难道不记得了,我的幼芽才是天才,但你不是。” “所以你要比别人都要更加倍祈祷,幼芽平安无事,健康百岁,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忘记,你如今受到的所有,都和幼芽分不开关系,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心脏停止了跳动,你还能拿得起画笔吗?你还会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