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的竹马交了男朋友(bg,弯掰直,1v2)》 江年年 当江年年这一米八几的俊秀大高个羞答答的站在那,领了个比他还高一头的一米九几的宽肩窄腰的帅哥,跟安岁介绍这是他男朋友时,有那么两三秒安岁的脑子是浆糊的。 好像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上下翻滚,左右摇摆,榨出脑浆,即将兑成粥喝了。 她本想告诫江年年,男性朋友就说男性朋友,实在不成叫哥们,怎么还简略成男朋友这称呼呢,多让人误会,年年真是个笨蛋,快别闹了跟哥们道别过来吃饭。 但看看俩人那两人大手牵着大手,指尖扣着指尖,指缝贴着指缝,就那么严丝合缝,亲密无间贴在那里,就好像负极对正极的两颗磁石拉都拉不开,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手里提着桶粥,不是脑浆,是她看网上教材学的海鲜粥,做着挺麻烦的,加上她也没做过饭,平时都江年年做的,这桶粥就做了一个下午。本来想等着江年年一回来就赶紧跟他炫耀成果的。 然后……对了。 安岁该说点什么。好像她一开始想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跟江年年表白什么的吧,就说我喜欢你呀年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亲亲抱抱什么的。是这么个计划的。 不过看来这计划失败了。 江年年看安岁很久没出声,本来就紧张的于把男朋友带回来给好朋友看的他就更紧张了,和花相之对了个眼色,松了紧握的手,又问了一句:“岁岁?” 安岁猛的回过神:“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江年年愣住,花相之挑眉。 “为、为什么?”江年年一向和洵,即使鼓起勇气带回家的男友被好友质疑,还是尽量柔声问。 他也知道他和花相之两个男人,即使现在多元社会,这事并不稀奇,但多少也是会被有点异样眼光看待的。 安岁和他一向关系最好,他不希望这事闹的两人不愉快。 “因为。”安岁把做好的海鲜粥先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我也喜欢你。” 喜欢谁? 江年年没反应过来。 安岁重复了一遍:“年年,我喜欢你,我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所以你和他……我不同意。” 当然了。人家郎才郎貌的一对也由不得安岁同意不同意的,本来好像这就没她什么事。 江年年呆愣着,一旁的花相之却凭空发出一声冷笑:“不要脸。” 嗯?好像听见旁边有人骂她?安岁皱眉看过去:“你说谁不要脸。” 花相之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我说你。” 安岁:“你骂我。我又没骂你。” 花相之:“你听到阿年说的了,我们是爱人。” 安岁:“不是,年年说的是你是他男朋友,没说是爱人。” 花相之:“男朋友就是爱人。” 安岁:“也有可能是哥们。” 花相之怒极反笑,掰过呆愣的江年年的脸就吻了一口。 安岁震怒:“不要脸。”怎么当着她的面亲嘴子。亲的还是年年的嘴子。她想偷亲都没敢亲过。 花相之没搭理她的茬,只得意的勾唇:“你家哥们会这样?” 安岁本来有点自欺欺人的嘴硬也败下阵来。脸蛋儿也往下垂,垂头丧气,像败仗的公鸡。 花相之趾高气扬的搂着江年年,下巴仰到天上,像只开屏孔雀:“没想到阿年一直说的最好的朋友就是个喜欢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安岁又怒了:“我不是小三。” 花相之:“当我面和我男朋友表白,你不是小三谁是小三?” 安岁:“……”天哪好像无法反驳。 安岁结结巴巴:“我,我不是小三,我喜欢年年很久了,从小时候就喜欢了,我比你先喜欢……” 花相之:“不好意思。先和他在一起的是我。你在我之后表白,就是小三。” 那小三就小三吧。 安岁叉腰:“小三怎么了。我就不同意。你们想在一起除非跨过我的尸……” 话音刚落她就被撂倒在地,背后高大男人居高临下,阴恻恻的一脚踩在她背上:“你接着说。” 安岁趴倒在地:“我可以勉强同意你们在一起。”那怎么办,总不能为了爱连命都不要了吧。 江年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拦住花相之,去扶人:“岁岁!” 他心疼的把小姑娘从地上抱起来,拍净她身上的尘土还有背后的鞋印:“相之!” 好脾气的江年年难得生气,俊秀白皙的脸上泛起愠怒的一层潮红:“你怎么能动手?!” 花相之:“我动的是脚。” 这是重点吗。 江年年:“岁岁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一起长大,我拿她当亲妹妹。再怎么样你都不能这样对她!” 花相之耸耸肩。 安岁本来应该像个绿茶一样趁机嘤嘤几声,一边娇声说着年年你看他,一边趁机拼命往江年年怀里钻,奈何后背这一脚实在太实诚,她趴在江年年怀里疼的龇牙咧嘴,像个路过被踹了一脚的死狗,只能嘶嘶吸凉气。 花相之还在嘲笑:“哟哟哟,小响尾蛇。” 好坏的一个混蛋! 安岁从没见识过这种坏人。 年年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肯定是被pua了!这人长着一副孔雀开屏的脸,看着就像是会欺骗纯情小处男的坏男人! 年年……她的年年……从小到大只有她的年年…… 安岁伏在江年年怀里,一点点的用胳膊环住他,破天荒的觉得有点想哭了。 江年年安抚她脊背的指尖顿了顿,而后又温柔的搂紧她:“疼吗?” 其实已经不疼了,但安岁刚想撒个小谎说疼,好在江年年怀里多呆一会儿,花相之就把她提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了:“疼什么疼,你看她眼珠滴溜乱转的,哪有疼的样子。” 花相之和愤怒的江年年解释:“我真没用力。” 江年年:“我不管。你和岁岁道歉。” 花相之阴阳怪气:“对不起呀,岁岁小妹妹,我不该因为你当我面三我而把你踹在地上,原谅哥哥吧~” 安岁恨不得咬死他。 “我不原谅你。”安岁虽然被提溜着,还是很有尊严的仰着下巴。 花相之觉得她这样挺像只耀武扬威汪汪乱叫的狗崽:“行。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以后住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你不打扰我和阿年,随你。” 对安岁来说,江年年不是小时候的玩伴,青梅竹马,弟弟,哥哥,什么暗恋对象,一生挚爱,不是这种概念能一概而过的。他是一个家。 江年年是安岁的家。 而现在,这个家马上要被一只趾高气昂的孔雀叼成废墟。安岁怎么能不生气。 安岁愤怒的想,她不光要狠狠打扰他们,还要狠狠拆散他们,看着吧。 花相之 晚餐时间很尴尬。 这本该是安岁每日下班后最为期待的时刻,是和整整一天不见的江年年坐到一张桌上,吃香香饭,聊天谈笑的地方。 今天的这份期待因为那做了一个下午的海鲜粥而更为特殊。 在安岁的想象里,这顿晚餐在她表白后,气氛该是恋爱的甜蜜。她和年年蜜里调油,说不定还会坐在江年年腿上给他喂粥。 而现在桌对面那只趾高气昂的金毛孔雀男正大咧咧的喝着她做给年年的粥,喝完还厚颜无耻的评价:“啧,有点咸。” 怎么不咸死你呢。安岁瞪他。 本来是给年年的粥,让这只孔雀猪一口气都喝了。 安岁打不过他,但在默默诅咒他。 希望他海鲜过敏,喝了就拉肚子窜稀,在年年面前出个大丑。 “干什么呀?安岁小妹妹,这么深情的看着哥哥~”花相之眉头一挑,骚哄哄的往后一倚,宽肩往椅背一靠,张嘴就开始喷粪恶心人:“看上哥哥我了?可我对你这款小土狗没兴趣~还是我的阿年这肤白貌美大长腿符合我审美。” 这句“我的阿年”成功再次把安岁刺激到了:“你说谁是狗?!” “你啊~小胳膊小短腿的小狗狗。”花相之眯起眼,不怕事大的哼哼。 安岁马上就要扑上去咬人。 江年年轻咳一声:“相之,别闹。” “干嘛呀,我这是逗她呢。多好玩,你看,我拿她当亲妹妹才和她这么玩,我俩关系现在多好。”花相之立马换了副嘴脸,在江年年面前耸肩装无辜,还貌似大方的不停给安岁夹菜,堆满她面前的饭碗:“多吃点,你看孩子瘦的。” 夹得全是伪装成土豆炖肉的大姜块,安岁没防备,真当他赔罪呢,气鼓鼓的用筷子扒拉进嘴里,猝不及防嚼了几口,那滋味,瞬间酸爽得直翻白眼。 如此拙略的演技。问题是江年年好像还真信了,很温柔的对花相之笑了笑,亲昵的拍拍他的肩膀。一副欣慰的模样。 花相之借机慵懒的翘起二郎腿,往江年年怀里一靠,丝毫不顾及安岁在这瞪得眼都红了,甚至还显摆的伸出长指,勾了勾江年年的下巴。 安岁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摔了筷子:“不知羞耻!成何体统!给我放手!” 她去扒拉花相之的爪子,结果根本拉不开,不仅如此,脑袋又被花相之啧啧啧的按在桌上摩擦。 安岁在桌上扑腾,双手乱甩,但无济于事。这该死的贱孔雀力气太大,完全挣脱不开。 花相之得意的按着安岁,俯下身子,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拉的又长又欠:“岁岁小妹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和我男朋友亲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 他手指狎昵的点点安岁的额头:“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明知道打不过还扑过来,怎么,这么想被我打啊?你有受虐倾向?” 安岁咬他手。 花相之疼得“哎呦”一声,抽出手来,看到虎口处清晰的牙印,啧的怒极反笑:“你还真是狗啊!” 他大手猛得捏住安岁的嘴巴,把安岁的嘴拉长成气球柄:“让你咬人!咬啊!看你爷爷不把你这嘴揪掉!!” 安岁晃悠脑袋:“唔唔嘟……嘟!唔,嘟嘟嘟!” 骂得很脏。就是出不了声,没什么攻击性。 事情发生的仓促,江年年反应过来后迅速把安岁抱走,心疼的俯身给她查看嘴上被粗暴捏出红红的痕迹:“岁岁对不起。我没看住他。疼不疼?” 花相之在后面甩那自己被咬的爪子,装可怜:“阿年。我疼。” 江年年没理他。 安岁很欣慰,至少年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年年我不疼了。” 她偷蹭蹭年年的大手,手指修长白皙,摸着很润很软。安岁很喜欢。 江年年看看痕迹不要紧,带着安岁来到沙发,给她用手机点外卖:“饭吃的少了。你都没怎么动筷子。想吃灌汤包吗?” 花相之伸长脖子:“我想吃。” 没人搭理花相之。江年年头也没抬,一心一意给安岁揉脑袋,揉手腕。 花相之自己在椅子上踹餐桌,摔摔打打,发火,生闷气。都没人回应,弄得他有些尴尬。 怎么他这个男朋友当的地位比这不知哪来的异父异母的妹妹还不如。这安岁给江年年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不是男同来的吗? 其实花相之不太确定江年年是不是男同。他自己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弯的,花相之以前交过女朋友,当然,男朋友也交过。 他长得帅,家里又有几个臭钱,喜欢热闹,玩得又开,男男女女都想往上凑,从初中就不学好,换男女朋友就跟换衣服似的。 要不是对那档子事没兴趣,按他那糊涂爹的话来说,早不知道给整出什么私生子来。 花相之觉得自己不至于,奈何他那爹就是这么恨自己儿子呢。他妈出轨被扫地出门,连累他即使做了亲子鉴定证明是亲生的也受牵连被爹恨,花相之觉得自己很无辜。 无辜的花相之在家里受到忽视,爹不疼娘不爱,就想找男女朋友来爱自己。 以前交往的男女朋友都挺爱他,毕竟他这脸,这身材,出手还大方,很难不爱。但奈何最后都因为所谓的他的怪癖与他失之交臂,分手。 怪癖。其实就是花相之不喜欢黏黏糊糊,这难道不是很正常?交往之后抱抱,牵个手,亲亲脸蛋,亲亲小嘴,轻轻碰一下,不就得了。干嘛还非要深入的伸舌头进去,那不得吃到对方的口水,万一对方没刷牙,多恶心呐。 花相之反正受不了。 舌吻接受不了,更深入的行为更接受不了,那对他来说太恐怖了。 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不挺好,干嘛非要整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柏拉图不行吗?精神柏拉图。花相之大学为泡妞旁听过几节哲学课,为自己的怪癖找到了高尚的哲学依据。要不是旁听那几节课,他自己也没看出来自己原来还是个这么超凡脱俗的高雅的人呢。 就为这和他分手,庸俗。那是不懂欣赏。 也不知道为啥,一直柏拉图的他就一直被分手。不懂欣赏的人那么多,花相之找男女朋友的条件也就苛刻起来,不分男女,要找只找好看的。 他总不能老是被抛弃的那个吧,好歹他也是个大公司的总裁,说出去多没面儿。 江年年就很好看。这种好看不分男女,超越了性别,往那一站就鹤立鸡群,一米八大高个,双腿修长。穿个老土的坎肩毛衣都衬出了一股子颓唐学究风。 毛绒柔软的栗色短发,琥珀色的温柔眸子嵌在那张五官端正的脸上,皮肤白皙,唇瓣嫩红,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抵在软软的下唇上,在那温和的气质中平添一股诱人而不自知的色气。 本来被拉来旁听公司实习生面试昏昏欲睡的总裁花相之当场就挪不开眼了。 很少能有好看成这样的人,这几乎和他本人势均力敌了嘛不是。 江年年不仅长得好看,名校毕业,学历高,谈吐也好,对面试官的每个问题和要求都游刃有余。在大厂的实习经历看着也不错。是个合格的牛马苗子。 花相之眼前一亮。这个好这个好。 于是江年年顺利通过了这间世界五百强公司的面试,还破格拿到了一个与他专业能力相符的总裁助理岗位。 这其中当然有部分是属于花相之的见色起意在推波助澜。 江年年开始勤勤恳恳工作,花相之也开始风风火火的追人。 公司里追江年年的女生不少,江年年却都视而不见,柳下惠似的。漂亮姑娘故意扑他怀里他都得愣愣问一句,是鞋子不合脚吗?别穿高跟了,几十的运动鞋也挺好。我朋友岁岁穿的鞋不错,我推给你链接。 花相之觉得江年年肯定是同性恋。哪个直男天天给人姑娘推衣服链接?除非是卖货的。 那花相之自己有钱有颜的,又占个性别优势,很自信赢面比较大。 从咖啡到鲜花,从聚餐到团建,反正花相之这不务正业的摆设总裁变着花的给贴身助理江年年送这送那,大献殷勤,出去玩喝酒也都带着。 奈何江年年真有点迟钝,把所有的事都当成助理工作的一环,只是任劳任怨的干活,天天收到收到的,弄得花相之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意思。 追了半年,江年年也没啥表示,花相之都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了,放弃吧,看江年年这张脸又实在觉得可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主动告白了。 出乎他的意料,江年年同意了。 江年年挺有礼貌,说谢谢你的喜欢,你都表白了,那我们就交往吧。 他俩就这么在一起了。弄得花相之也搞不清江年年是真喜欢他还是就又当工作的一环接受了。 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是同性恋。 但令花相之很惊喜的是,江年年也不是黏糊的人,对于搂搂抱抱虽不抵触,但也不热衷,比起这些常规恋人该有的行为,还是更习惯于保持距离相处,似乎也是个柏拉图。还是个比他更不爱亲昵接触的柏拉图。 你看,高雅的人总是物以类聚。 花相之很满意,觉得这次他能被爱很久。这段关系不出意外应该能源远流长。 就这样,为了维持这来之不易的亲密关系,花相之破天荒的愿意陪江年年回家见见他那个嘴里总提到的亲人兼朋友,安岁。 结果一上来就给他来这么大的。 花相之气笑了,他这正经男友看着都快成小三了。 他从来没受过这种挫,就算以前,他总被甩,那甩他的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哪有把他晾着去哄别人的?这合理吗?他这么大个帅哥? 他有气。舍不得对刚追到手的江年年发,就把火撒在了安岁头上。 这只小狗崽,汪汪叫着护食,瞧着跟没成熟的小屁孩似的,本来不足为惧,奈何江年年这傻货似乎真吃这一口。 小三狗。花相之很鄙视。 好好的女孩子做什么不行,想插足,当小三。要搁以前的对象,插足也就插足了,他也不是小气的人,大不了就是祝你们幸福呗。 可江年年这种各方面都和他速配的人太少了。少到花相之都觉得安岁这小狗子很面目可憎,烦人了。 他憋着满腔怒火,一肚子坏水开始泛滥,琢磨着坏主意,心想得把这小狗从江年年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别妨碍他源远流长的恋爱计划。 打探 外卖的灌汤包来了,江年年先去洗漱洗澡,安岁低头嘟嘟吃着灌汤包,不忘把蟹黄汤包留给江年年三个。 一抬头,留给年年的灌汤包就被花相之夹走一个。 男人不知何时蹲在她跟前,那双桃花眼带点挑衅的锐利瞧她,故意把灌汤包咀嚼得用力,线条利落的下颌看着很漂亮。 安岁皱了皱眉,知道这男人故意找茬,刚喝了那么大一碗海鲜粥呢,不过她倒也没要回来,他吃都吃了,不至于那么小气:“你还饿?” “我男朋友买的,我不能吃?”花相之看安岁戒备的把蟹黄汤包碗护在胳膊肘里,挑眉,欠兮兮的伸筷子进去。 安岁拿筷子打他这筷子。 没打过,蟹黄包又被夹走一只。 安岁急了:“这是给年年留的!” 年年刚才都没怎么吃饭,海鲜粥没了,汤包好歹能抵一点饿。 瞧瞧,这就是穷鬼,一两个包子就心疼的大呼小叫的。 花相之鄙夷哼笑,满不在乎:“不用你操心。我给他点夜宵。”语毕,潇洒大方的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指明让附近最有名的那家私房菜馆的名厨操刀,二十分钟后送几道夜宵来。 他要是想吃,甭管是给谁留的都能抢,还能抢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有钱人不一定都这么嚣张,但花相之无疑是就有钱人里那种最能装逼的嚣张货。爱出风头,爱花钱,还爱鄙视不如他有钱的穷鬼。 等江年年洗完澡出来时,附近的私房餐馆的两名外送服务生正笑容满面将那些精致的餐点一道道往桌上放。 花相之正百无聊赖的仰坐在沙发上播着电视,见江年年出来了,招呼他桌上有什么想吃的就吃,顺便扔了张卡给人服务生,让拿去随便刷,尽显一个低级的土豪所能装逼的俗套操作。 两个服务生收了卡,面带微笑的走了。 江年年吃了几口,觉得好吃,张望安岁的去向,想分享给她:“岁岁呢?” 花相之“呵”一声:“不知道啊,自己回屋了吧。” 安岁被花相之的财力打击回屋了。她没想到花相之是个这么有钱的人。 这让她那点朝九晚五的小破工资显得有点寒碜。原本是为了给年年个稳定的家,有个保障才选择这稳定不会下岗的工作的,现在一看属实比不上五百强企业总裁。 天杀的富二代。一出生就应有尽有。 安岁虽然觉得不甘,但却也有点为江年年而高兴。至少这孔雀看起来对年年还不错,也有钱,如果他和年年互相喜欢,年年之后的生活会很好过。 他俩以前缺钱时的日子太难过了,安岁不想让江年年再流落到那种境地。 不过还是会因为与花相之的这种落差而感到不甘。这是很正常的。 安岁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能给江年年幸福,这么看来,这并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算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的亲人,也无法永远在一起。 算了。其实只要年年幸福就好。 安岁心里把自己哄好了,侧耳听着客厅的动静,打算等着外面人都走了再去浴室洗澡,现在出去总觉得尴尬。 隐隐有饭菜的香味儿从门缝传进来,勾起安岁的食欲。 安岁嗅嗅,花相之点的什么好吃的。挺香。有炖鸡味。 安岁偷偷拉开一条缝,想看一眼。她的卧室门正对客厅,可以看到客厅右方的餐桌。 外面已经安静了,安岁以为花相之已经走了,结果拉开门缝就看见花相之和江年年都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两个人身材高大,客厅沙发又小,免不得挤得靠近。又侧头说着话,看着很亲密。 安岁望着江年年和花相之温柔说话的模样,心里酸酸的。 花相之叼根烟,靠在沙发背上,吞云吐雾的:“阿年。你这妹妹和你关系可不一般。” 江年年轻笑一下,没说话,低头剥着橘子。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你妹跟你告白了,你真喜欢,我还得收拾收拾成全你们呗。”花相之吐出一口烟圈,阴阳怪气。 江年年手指修长白皙,他认真的把手里橘瓣上的白色纹理一条一条撕下:“不用。岁岁会想通。” “想通?怎么想通?”花相之瞥眼往偷看的安岁方向一看,勾唇,哼笑了,故意把音量提高:“她对你那样儿,可不是一般的喜欢。你们又住在一块儿,万一她想不通哪天爬你床上去怎么办?我就这么被绿?” “不要胡说。”江年年头也没抬,递给花相之一瓣剥干净的橘子。 花相之笑着,故意暧昧的俯身用嘴去接,嚼的慢条斯理,眼神拉丝,有意无意对着安岁的方向挑衅。 骚鸟。 安岁扒着门缝,指节用力,面无表情的想。 等着,总有一天她会把他这骚孔雀打的屁股开花。 那副得意样,真被气到就中了陷阱。安岁想到这,若无其事的推开门,想做一个满不在乎的模样去洗澡。 刚走几步,就踩到花相之扔出的橘子皮滑了一跤。 在即将狗啃屎的瞬间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伴随着柑橘的清香,又是江年年轻柔的把安岁搂起:“岁岁小心。” 安岁站稳后,深吸一口气,怒视好整以暇看着这边花相之:“你故意的。” 花相之就是故意的。 他看安岁很不爽。和他抢男人,还装的很无辜,小绿茶狗。 他就是想看安岁维持不住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撕破脸皮气急败坏的样子。 很可惜阿年又去接住这小狗了。 不然他就能看到这小狗崽摔在地上摔哭的模样。 怎么他男朋友老去搂别人,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 要不是他了解江年年是根木头,他真该怀疑他俩是不是真有一腿。 花相之装无辜:“说什么呢,自己走路不看路怪我?” 他也绿茶开了,拉长声调跟江年年怪声怪气:“阿年,岁岁小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呀,要不我走吧~” 花相之又大声嗷嗷:“虽然现在已经快半夜12点了,你们这破小区附近还黑灯瞎火又有打劫劫道的我也困得半死,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惹你的好朋友生气呀。” 江年年低头问安岁:“你生气了?” 那安岁还能说什么。花相之摆明了就死皮不要脸就不走,他怎么说也还是江年年名义上的男友,天也确实黑,外面也很冷,总不能把人赶走。 她忍气吞声:“不生气。我去洗澡。” 安岁推开江年年,蹲在鞋柜边,把软软的棉拖换成凉拖。 江年年在一边俯身弯腰把安岁脱下的棉拖放正。 江年年又递给安岁干净的浴巾:“岁岁。晚上相之在我的卧室睡。” 安岁接过毛巾闷闷点头。 江年年柔声问:“所以我晚上跟你一起睡。行吗?” 不远处正得意啃着橘子的花相之:“?”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和年年什么关系。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安岁答应了:“年年你把你的枕头被子拿过来就行,顺便帮我把睡衣先放到床上吧,我一会儿洗完澡换上。” 江年年笑着揉揉安岁的头顶:“谢谢岁岁。” 花相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是,这不是他男朋友?怎么就要和别人睡觉了? 花相之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问:“阿年,你不和我睡?” 江年年闻言一愣,为难:“嗯?不太好吧。” 安岁也皱眉:“不太好吧。” 那你俩睡就好了? 花相之被两人的逻辑震撼。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怒了,什么狗屁好朋友,他才不信,谁家异性好朋友能睡一张床的。 “朋友啊。”江年年看他生气,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温声去安慰男朋友:“我的屋子床单都换过了,很干净。” 这是重点吗? 安岁没有管花相之和江年年之间的争吵,在她看来,吵的越厉害还越好些,这样两人吵散了,她就能重新追求年年。 安岁去浴室把水调热,温热的水暖乎乎的流下来,抹沐浴露的时候看到大瓶的沐浴露快用完了,想着要去再买,就看到有新的沐浴露放在洗漱台边,是她上次说的想要的青草香型。江年年已买好备上了。 江年年很贴心,为人善良又温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有时有些笨拙,但总体而言是个温和又体贴的好人。 怎么就非得看上只孔雀,即使没有预先想表白,这种识人不清也真是让安岁操碎了心。 洗完澡出去,争吵已经结束。花相之黑着一张脸重新靠回了沙发上,而江年年正用扫把把花相之扔地上的橘子皮香蕉皮瓜子皮等扫干净。 安岁瞧了眼花相之的阴沉脸,花相之眯起黝黑的眼睛,沉沉的盯紧安岁。模样像是要把扑过来安岁喉咙撕碎嚼吧嚼吧咽下去。 安岁不甘示弱。瞪回去,呲牙吓唬他。 “呵。” 本来挺生气的花相之反而被她这略显滑稽的模样逗乐了。 男人控制不住的勾了勾唇,随后觉得有点没面子,强压下笑,不屑的瞥开眼。 算了,小狗崽子一个,能干什么。 看她这幼稚样也不像会对江年年做什么。刚才江年年和他解释在以前他们都是睡在一块时他还挺气愤,觉得自己被耍:“什么好朋友能睡一块啊,你说什么都不发生那谁信。” “发生什么?”江年年挑眉疑惑。 花相之哼笑一声,觉得江年年和他在装,于是指尖轻勾,用一个极其形象的手势比划了一下。 都是男人嘛,谁不懂,装就没意思了。 江年年沉默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没有的。” 花相之冷笑讽刺:“没那个心思睡一起?只有一张床可睡啊?” 谁知江年年和他点头:“是,只有一张床可睡。” 在江年年考入大学之前,江年年和安岁他们俩确实只有一张床可睡。地下室空间很小。也很冷。两个小孩睡一起,能暖和些。 花相之被江年年说的有些哑口无言。 他对江年年以前的生活情况不太了解,只知道现在他经济情况因为公司工资福利高,大概算一般偏上,买房没什么问题。 他没想到之前他过得这样困难。 他和安岁的羁绊也比花相之想象的要深。 江年年:“我和岁岁一直在一起。她对我来说是亲人。我们没有别的关系。也希望你不要再欺负岁岁。” 江年年淡声:“你如果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可以和平分手。” 花相之沉默了。 他退让了。 有一方面原因是不舍和好奇,江年年这种好看的登对男友很少见,他舍不得分手,而且也想看看江年年和安岁他俩这种诡异的纯友谊是否真像江年年所说那么纯。 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觉得江年年做不出什么,江年年这人像是对这事完全没兴趣的那种,跟他差不多。 安岁嘛,他本来有点不放心,但现如今这么一看,也是真没什么可担心的。 大不了他辛苦点,半夜再起来捉奸。 花相之作为男朋友就这么同意了自己一个屋,江年年和安岁一个屋。 安岁看花相之冲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但还是老实的迈着长腿,吊儿郎当自己去江年年那屋去睡了,有点意外。 花相之似乎……还挺听年年的话。 是以退为进,装可怜?安岁怀疑。 安岁知道自己对花相之有偏见。 很难没有。他抢走了安岁相依为命的江年年,把安岁安身立命的底盘粉碎,并且态度不好,性格看着也糟糕。只有脸好看,还有钱。 但从种种迹象看,他又对年年很好。 所有对江年年好的人,在安岁看来都不算坏人。 安岁是想把江年年抢回来。确实很想。 但如果江年年很喜欢花相之呢? 强行分开会让江年年难过的吧。安岁不想让江年年难过。 可她目前确实还无法接受花相之。 晚上,屋子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黄橙橙的灯光投到墙上两个影子,屋子空间不大,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挂在墙上的一台电视机。 小小的屋子被灯光映照的很温馨。 安岁穿着料子贴身轻薄的睡裙,睡裙上印的是很多柴犬屁股,裹在暖融融的牛奶绒被子里,躺在床铺这头靠近灯这里。拿出手机看着一些很碎的小视频。 这样很暖和。如果穿的厚,反而在被子里不舒服。 江年年穿着料子相同的斑马图案睡衣靠在另一边床头,看心理学的书。 因为男士的柴犬屁股卖完了,所以只得退而求其次。 这睡衣很便宜,料子又清凉舒服,他和安岁都很喜欢。 江年年低头翻着书页,把自己的夏凉被往上抻了抻,觉得肩膀有些冷了:“岁岁,把被子分我一点吧。我的被子有点薄了。” 安岁背对他,视线没从手机上挪开,一手攥着手机,大方的伸出另一只胳膊,把牛奶绒被子掀开一角。 江年年把书放在床头,钻进安岁施舍给他的这个暖融融的小空间里,从背后抱住女孩娇小的身躯,有力的手臂收紧。 温暖笼罩了肩膀和脖子,江年年喟叹一声,下巴在安岁绒绒的头顶蹭蹭,鼻间嗅着青草清爽的香气,很快便不觉得冷了。 “岁岁,岁岁……”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江年年在安岁耳边轻声唤她。 像是无意义的呢喃,又像是真有事要找她,以此来确定她在不在这里。 “我在。”安岁眼瞧着手机,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安岁一直都是在的。 他犯错被爸爸罚站的时候在,在被妈妈夸奖懂事的时候在,爸爸妈妈出车祸死掉那天,她也在。 江年年还记得那时候安岁跪下来抱住他的模样。 她睫毛低垂,眼睛就那样望着他,答应他,说:“好。” 从此安岁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为什么喜欢 此后的十几年,无论其他人如何明里暗里地排斥甚至驱赶她,安岁都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里的无名小草,牢牢扎根在江年年身边,从未离开过。 哪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很难做到这些,但她做到了。 江年年很感激安岁。 这感激之下,还蕴藏着些别的东西,他暂时不想被安岁看到。 小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温柔的模糊了,投到墙上。 安岁被江年年抱着,感受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发顶,带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很温暖。 就是这种温暖给了她错觉,误以为稳定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安岁玩手机的手一顿:“年年。” “嗯?” 江年年略带困意的声音黏糊糊的自头顶传来,因为紧贴着,他说话时胸腔的轻微震动也传递过来。 “你喜欢那个花孔雀么?” 安岁轻声问。 虽然江年年把人领回家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但某种隐秘的、挣扎在心底的不甘还在苟延残喘,想要一个能将死她的答复。 江年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嗯……喜欢的吧。” 不是太肯定的说法。 但这并没有给安岁什么安慰,反而把心底那裂了一条缝隙的伤口再次扩大,呼呼灌进了凉风来。 “那我呢?” 安岁转过身去,与他面对着面,盯着他问:“你喜欢我吗?” 晦暗的灯光下,江年年的琥珀色透亮到底的眸子被昏黄的光点晕染得幽幽,深邃到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几秒,他垂下眼,声音很柔和:“喜欢岁岁。” “……”既然喜欢为什么和别人交往。 安岁张了张嘴,把本来的话抿回去,咬咬牙,重新问:“那这两种喜欢,对你来说,是一样的么?” 当然不是一样的。 江年年歪头,不是很明白安岁这样问的原因。 花相之是他交往的伴侣,岁岁是岁岁,这怎么能一样呢。 安岁和他一起这么久,江年年一动她就知道他的意思。 也是,有什么好问的。 要是一样的,江年年会回应她的告白的。他就是那种直言不讳的人。 安岁就不明白了:“你喜欢他哪一点?他看着很坏。不会像我对你那么好。”不忘暗戳戳的拉踩一句。 江年年迷糊的想了想:“嗯……他送了我很多礼物,还说喜欢我。” 安岁恨铁不成钢的捏他漂亮的脸蛋子:“几个礼物就把你收买了?我没送过你东西么?” 江年年任由脸蛋被捏变形,也不反抗:“唔,但他送的东西都很贵。” 好吧。这个安岁确实比不过。 安岁痛心疾首揉搓他的脸,气闷道:“年年呀~怎么长成了这么个拜金的孩子了。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这样是不会获得幸福的。” 江年年脸被当成面团搓来搓去,浑不在意,反而漾起酒窝,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心平气和道:“岁岁。相之很有钱的。” “将来我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江年年握紧她的手,温柔地说。 安岁动作一顿,愣住了。 曾经他们俩确实沦落到吃不起饭的地步,那时江年年硬生生饿出了胃病。 后来还是安岁靠着厚脸皮,一放学就跑邻居家挨家挨户敲门,门一敲开就冲进去做家务,顶着怒骂和推搡,这样几趟摸清了哪几家有心软的大人,带着江年年去人家家里蹭饭,嘴甜帮忙干干家务,这才坚持下来。 “现在咱们也不会饿肚子了。”安岁低声道。 他们已经成年,在这个社会,有手有脚,怎么也能活下去。 江年年摇摇头:“说不准的。” 他用手掰着安岁的手指头,循循善诱的细数:“只是温饱,现在物价升的很快,难免以后有用到大钱的时候,我们刚工作,积蓄还不是很多……岁岁难道不想住更好的房子么?带游泳池的那种。还可以去你说过的,景色很漂亮国家去度假,在高级的酒店开心地吃上好吃的东西,接着就去游艇上玩……” 安岁确实曾经在看过一些描述外国有钱人生活的纪录片后,羡慕的和江年年说过类似的愿望,但那前提是他俩偶然捡彩票中了两千万。 这种人人都会随口一说的类似于抱怨的东西,怎么会真被当真啊。 安岁有些急了。 “年年。你只是为了让咱们变有钱才和花相之交往的话,我不愿意你做这种牺牲。” 安岁还抱着点希望垂死挣扎,要她放弃江年年,实在太难。十几年的感情,自以为水到渠成,就这么被个从天而降的孔雀抢走,让她怎么甘心。 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江年年想。 他已经和花相之交往了呀。 既然交往了,就是相互喜欢。不能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分开。即使这个人是安岁。即使安岁喜欢他。对不对? 是岁岁非要这样使性子,那他也很无奈。 “相之其实人不错的。”江年年哄着安岁,回忆起花相之的温柔之处,不禁勾起唇,露出柔和的笑:“虽然有时看着像会欺负人的,但心地善良,上次我还见他在路边喂猫呢。” 安岁想了一下,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只花孔雀屈尊纡贵去喂野猫的情景:“他?” “是的。他心地还是好的。是好人呢。” 江年年手指绕着安岁的发丝:“拜托岁岁对他宽容些。好么?” 既然江年年都这么说了,安岁也不好意思在明面上与花相之作对了。 安岁捉住他的手,轻咬了一口,含糊的抱怨:“……就仗着我喜欢你。” 江年年眯眯笑着,就势把安岁搂得更紧:“嗯。就仗着岁岁喜欢我。” 他能走到今天,都是靠着安岁。 要是安岁不喜欢他。他一无是处。 他对安岁并没有那种感情。要是答应了安岁,和她交往、结婚,他们会变成夫妻。 江年年看过网上的帖子,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踏进婚姻的人大多数都是不会幸福的。 夫妻,会家长里短,会鸡毛蒜皮,也会吵架,会离婚。 离婚了就会分开。 可他永远不能和安岁分开。 生了小孩子也会转移安岁的注意力。 不行的。 安岁,要永远都只喜欢他才行。 半夜,安岁渴醒了,小心翼翼剥开缠在身上的高大男人,踮着脚穿好拖鞋,想去客厅接温水喝。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烟草味飘来,就看见门口蹲个鬼一样的高壮身影,把安岁吓了一跳。 花相之被江年年那屋的破床板咯得睡不着觉,怎么会有人直接往床板上铺张床单就睡的啊。 他大半夜打电话给酒店让送张席梦思来,结果等这半天才说晚上找不到他要的那种,说明天送到,妈的,烦死了,咯得他腰疼。 想蹲客厅抽根烟,结果好奇心上头,想看看他那男朋友和妹妹睡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真搞一块儿了。就偷偷摸摸蹲这儿听墙角,结果让安岁抓包。 花相之脸上挂不住,这事挺不光彩的,他才不能承认,于是赶在安岁开口前先发制人:“是不是你把阿年那屋床垫偷走了?” 安岁:“……” 这话题转移的好生硬。她没事偷床垫干嘛。只不过是江年年喜欢睡硬床板罢了。 安岁没理他,往后看了眼江年年没被吵醒,把门缝关严了,略过花相之,往茶几上的电热壶里加水。 花相之跟在她身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吊儿郎当耍赖般的语气:“床板太硬,我睡不着。” 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吃不了苦。 安岁嗤之以鼻:“在沙发睡呗。” 花相之泼皮无赖样:“你们这沙发太小,我睡不开。这样,你把你那屋床让给我吧,你睡沙发。正好方便我和阿年增进感情。” “要不你去给我买个床垫来,我给你钱。要多少?” 男人摆出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态度,耸肩摊了摊手。 想得美。 安岁小口喝着温水,不想看他。 江年年还说花相之是他上司,是公司总裁。 安岁想不明白了,就这地痞流氓似的玩意儿怎么当上的总裁。 领导班子草台成这样?还是只要有个有钱的爹,谁都能当总裁? 话虽这么说,人也不能不管,毕竟年年还特意嘱咐她了。 安岁喝完了水,把柴犬马克杯往茶几上一放,裹上厚棉服外套就出门去了。 花相之愣了。 这是,真给他买床垫去了?他故意恶心她玩呢。 黑灯瞎火的,附近治安看着也不太行,她一个小姑娘跑哪儿买去? 她真出了事,江年年不得跟他玩命。 花相之越想越觉得坐不住,骂了声,伸手拿了外套就也要跟出去,刚要把皮鞋跟提上就听见大门又被打开。 抬头一看,安岁双手环抱着个一人多高的海绵卷子回来了。 “以前用的,淘汰下来放仓库了,放的时间有点长,你凑合用。” 安岁呼哧呼哧把海绵卷横放,弯腰推进客厅,一股子尘土飞扬,呛得花相之连连后退。 “我才不睡这个,脏死了。你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花相之嫌弃的表示拒绝。 “不睡就滚。” 安岁本来就抱海绵上来累得慌,还听他抱怨,气得更是没什么好语气。 花相之是不可能滚的,他开始以热心大哥哥的语气,表面上是劝告实则是指责安岁:“你把你那屋让给我怎么了?我和阿年本来就是情侣。倒是你,你爸妈知道你和不是男朋友的男人同居还睡一个屋么,他们得多伤心啊?” 安岁去厕所拿了块蘸水的毛巾回来,蹲下擦着海绵上的灰,没好气的说:“他们不伤心。” “早死了。” 就算活着,那俩不负责任的人渣也不会担心他们的拖油瓶。 花相之怔愣住了。 他看见安岁小小一个,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湿毛巾,不高兴的嘟着嘴,一下下的把海绵卷垫浮层上的那点灰擦净。 他又说错话了。 这是花相之第一反应。 因为脾气不好,他倒是经常说错话,和客户谈生意时也这样,丢了几个大单,气得销售背地里都骂他。骂就骂呗,是他做错了,他就当没听见,只要不骂到明面上,随人家怎么骂。 可这种涉及到比较深层次方面的,比如家庭啊、亲人啊,感情之类的。这种他要是说错了话,多多少少会有些别扭。 有钱人也是人,是人就会尴尬。 对一个孤儿侃侃而谈她爸妈会怎么怎么样,无异是件挺尴尬的事。 花相之又偷偷瞥了两眼安岁气鼓鼓的脸蛋子。 她怎么。 怎么气成这样还帮他。 冷脸擦灰?对他爱而不得?讨好他? 花相之心里犯嘀咕,承认他对安岁的看法有点点松动,不太自然的给自己找补:“……你这么勤快?转性了?爱上我了?” 都没必要。他很清楚安岁讨厌他。他也讨厌她,所以故意为难她。 可她讨厌他,还是会给他找垫子,擦灰。不是因为他的威胁或者利诱…肯定不是。 安岁:“能不能不要胡说,是年年拜托我对你好点的。” 原来是他那位好男友。 他还以为因为和江年年吵了那一下,加上江年年今天几次的漠视态度,他不会为自己说话来的。 孤儿。安岁是孤儿,花相之记得江年年也是。 两个孤儿一起,住的是地下室,只能睡一张床,穷得响叮当。这得是什么滋味?反正不是他这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能懂的。 花相之有点泄气,又有点烦躁,怎么今天净遇见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弄得他平时多爱找乐子一人,都觉得没劲。 你可怜我呀 安岁把海绵垫表层的灰擦完,其实本来就没多脏,这点灰还因为垫子是卷起来的,都只是粘在底下,往床板上一放,根本都接触不到铺上的床单。 她抬头就看见花相之一脸复杂的望着自己,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眼神里似乎还带点儿怜悯。 安岁眉头一皱,左想想,右挠挠,这才记起之前自己说了什么,就是她爸妈死了的事嘛。 这孔雀还真的不是那么坏。这是听见她是个孤儿觉得她可怜呢。 安岁眯起眼,有点不信的问花相之:“你可怜我呀!” 花相之抿着嘴,有点别扭的转头,避开安岁的视线,轻咳掩饰尴尬。 人的肢体动作有时比语言更能说明一些事情。 看见这孔雀还真大发慈悲了,安岁眨巴眨巴眼,没想别的,就借着这点温情的劲儿开始得寸进尺的试探:“那你和年年分手吧。我很可怜的,从小长到大,身边只有年年可以依靠。” 安岁睁大眼睛,竭力摆出很可怜的模样,因为长得显小,更像只小狗崽了。 花相之立刻恢复了那副嘲讽脸:“你想得美,小臭土狗!” 是,她是挺可怜,但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大街上要饭的哪个不可怜,他还天天给他们撒钱啊。善心没处用吃饱了撑的。 觉得可怜是一回事,为了可怜人家而割损自己的利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花相之反正做不出来这事,他有点善心,但不多。顶多也就手头有想扔的肉就顺手喂给路边的野猫这点善吧。 要是野猫想跟他回家,他就会立刻“去去去”摆手驱逐,嫌弃猫脏了。 他就是个挺现实的人。 安岁示弱失败,收起温顺小狗脸,化身凶犬冲他呲牙:“你早晚跟年年分手。” 花相之切一声。 他才不怕呢。江年年要是不傻就该知道,跟顶头上司闹分手会面临什么代价。 再说和他一起,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他有颜有钱,还愿意哄着江年年,连安岁这种小三狗都能包容,江年年会有什么不满? 以前交往的其他男女和他分手,抛去他所谓的怪癖一说,多多少少都和他家境差不多,都能一起上国际私立的,家庭条件能差哪儿去。所以他们和他分手,不会觉得遗憾太多,失去了什么。 但江年年这条件,很明显和他差了一大截,就算江年年长得好看,但花相之本人也不差啊。和他分手,江年年再想找个这么有钱的,可就得掂量掂量还能不能找出像他这种愿意为了所谓的爱冲破家境的富二代了。 顺便一提,这种富二代很少,在他认识的里,至今为止也就他一个吧,没办法,就是叛逆。叛逆到了二十多了依旧叛逆。在家里实在缺爱是这样的。 花相之觉得江年年找不到像他这样的有钱人了。再找有钱的就只能降级找些老油头子,哇,那可真是明珠蒙尘,想想都觉得心酸。 所以,干嘛呢,和他分手有什么好处? 你看,眼前这只小狗崽就想不明白这档子事,还对着他这个大金主汪汪叫。殊不知自己已经跟着江年年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江年年那股子把她当眼珠子看得劲儿,要是发达了,还能忘得了她? 还想撺掇他俩分手。小蠢狗。蠢而不自知。 这一串逻辑自洽的心理活动不到几秒就在花相之脑子里完成了闭环,把他心里那点子愧疚怜悯迅速转变成了对自己的自满和傲气,还顺带形成了对安岁不识趣的鄙夷。 安岁哪里知道这癫子想什么,把沾灰的外套拍拍打打挂在门口,又洗完毛巾、脸和手,打着哈欠就想回屋睡觉。 花相之把她拦住:“不给我抬屋去?” 安岁瞪眼:“自己抬。” 花相之耸肩:“没力气。被床板子咯得手疼。” 在想通自己的金主身份后,他丝毫没有大男人的自觉,特别心安理得的甩着手腕子对安岁颐指气使。 安岁才不搭理他,绕过他的手就要开自己屋门。 一只大手伸过来按住她的手腕,花相之那张桀骜的俊脸上泛起冷笑:“不搬是吧。我把阿年叫起来,让他搬,咱们谁都别睡了。” 看看,这哪里像个好人。 安岁心里瞬间已经把花相之骂了一万遍,眼神试图发射出致死的光线来把他瞪死。 这小狗子干嘛老这么看他? 花相之挑眉,不耐烦的甩开手:“知道我长得帅,不至于老盯着我,都说对你没兴趣了。” 他还不放心的声明一句:“我是gay,不喜欢女的,明白。” 呸。安岁恨不得唾他一脸。 不要脸的人总是能得到一切。花相之也一样。 他双臂枕在脑袋后,舒坦的躺在垫了海绵垫,铺好了新床单的床铺上,心情愉悦,哼起小曲儿。 虽然这破床垫也不怎么样,但比起床板子可是好多了。 安岁呼哧呼哧,趴在床边休息,眼前发白,感觉累得有点低血糖了。 她蹲在床边,稍稍喘气,想等顺过一口气再起来。 刚要把头抬起,后脑勺就被一只邪恶的大手按住了,始作俑者幸灾乐祸:“小狗崽,别跪我呀,还没过年呢,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花相之得意洋洋,他一得意就手贱,看见床边趴只蔫蔫小狗就想欺负。 跪什么,她这是蹲着。 安岁立刻把两只胳膊伸过头顶掰他这欠手,激烈反抗。 力气太小,反抗无效。安岁发出愤怒的嗷叫。 花相之的手牢牢的按住安岁激烈挣扎的脑袋瓜,假模假样慈祥的胡撸胡撸毛儿:“真乖~好小狗。奖励你哥哥的大巴掌,舒服不?” 语毕,他故意恶心人,坏笑着重重拍了安岁不老实的脑袋一下,拍得安岁脑壳嗡嗡作响。 她本来就睡眠不足低血糖,这下更是遭受精神攻击,愤怒直冲颅顶。 “花相之……!” “叫你哥干嘛~?”花相之还在为教训小狗崽洋洋得意,下一秒就被出其不意的咬了手:“嗷!你个臭狗还敢咬人!松嘴!” 花相之恶狠狠的甩胳膊,安岁叼着他的胳膊,任由他甩,就是发狠不松嘴。把他的手咬出了血来。 “不松是吧——”花相之也发了狠,一把把安岁扯着后脖领提溜起来,砰的甩在床上,在她挣扎前迅速把她双手按过头顶,整个人猎豹一样伏在安岁身上,压住她的扑腾的四肢。 男人俊美的脸上神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盯住安岁的双眼,额前的黑发垂落,黝黑的眼珠子上因为疼痛爬上几丝血丝,有股子狠厉凶气。 泥人也有几分血气,被咬出了血,平时再笑呵也有凶暴的一面,更别提他本人其实算不上脾气太好。 “你是不是觉得仗着阿年在,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嗯,狗崽子?”花相之几指掐住安岁的下巴,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阴冷威胁。 安岁虽被钳制住手,也不甘示弱,恶狠狠的瞪回去,那架势像是咬不够,还要再扑上去咬住他的喉管。 花相之看她这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怒极反笑,气血上头,就想狠狠报复回去。 于是他没过脑子,张口就对准安岁那鼓起的脸蛋子,俯身就是一口。 咬下去的时候,花相之有种奇异的感觉。 很软。香香的。带着一点青草沐浴露的味道。 要是嚼一嚼口感估计很好。 花相之没忍住,舌尖舔了舔。不是甜的。但是口感很奇妙。不算难吃,有点点上瘾的酥麻感。 气氛突然诡异的陷入胶着。 安岁彻底呆住了,都忘记了挣扎,一双澄澈透底小狗似的眼懵懵的望着他。 与那双小狗眼对视,花相之这才反应过来,操,他这是在干嘛?啃只臭小狗的脸蛋子?显得他跟饥不择食的疯狗似的。 他立刻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弹跳开,呸呸呸的拿手背抹嘴:“晦气!” 安岁:“……” 明明是他啃上来的,这又是搞什么。 安岁觉得他这样很像去嫖还嫌人家脏的嫖客。 对花相之的鄙夷冲淡了刚才的冲击,懒得和烂人计较,她捂着留了个浅浅红色牙印的脸蛋子跳下床。 总感觉他脑子有病,会传染,得赶紧去洗脸。 花相之一双桃花眼阴恻恻的瞧着安岁那布满柴犬屁股的可笑睡裙裙角消失在门外,舌尖不自觉舔舔两侧牙尖。 啧,牙痒,想咬人。 他一脸不爽的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处被咬出血的牙印子,咬得真狠,这会儿不光渗血,还瘀起紫青来。 他回想起刚才小姑娘死咬着他不松嘴那模样,那架势,就跟他杀了她爸似的,凶悍得要命。可再怎么凶狠,被那小身板和那张幼圆的脸衬托,看起来都像只烦人狗崽。 烦死人了。早晚把这狗崽扔了,扔街上,让她狠摔个大跟头,跌得嗷嗷惨叫再不敢回来打扰他和江年年才好。 花相之磨磨发痒的牙尖,想着明天非抽空去打一针狂犬疫苗不可。 不然将来有可能真被这小土狗染上疯狗病,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安岁,不要抢我的男朋友 安岁洗完脸就偷偷摸回被窝睡了,江年年灯光下的睡脸依旧温和,俊秀白皙的脸蛋,低垂着微微发颤的长睫毛,看着是那样好看。 安岁静静望着他,目光不自觉柔和,带一点点贪婪的描绘着他的面部线条。 从眉心到鼻尖,滑落至嫩红的唇瓣。 年年的吻是什么滋味呢? 安岁想起花相之那么轻易的揪过年年的脸亲了一口模样。 能那样毫无负担、没心没肺的亲吻他。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屏住呼吸,脸小心翼翼的凑近,渐渐近到江年年温热的呼吸与她的吐息温柔纠缠成一团。 近在咫尺、额头相抵。她的眸子中倒影出他眼睫的阴影。 他会醒吗?离得这样近了,他会醒的吧。 别醒。那她就能再靠近他一点了。 在昏黄的灯影下,她像一只迷路在外,被寒风和饥饿弄得扑腾不起来的流浪小狗。恍恍惚惚,被绚丽温暖的光迷了眼,向着心往处跌去。 可是,他醒过来也好。 安岁有些阴暗的想。这想法夹杂些报复性。 让你一声不吭的去找男人,怎么样,没想到会被我偷袭吧? 可想归想,在即将碰到他唇的前一刻,安岁还是停了。 好朋友不该这样。安岁心里清楚。 有些事想想就算了,真要不顾他意愿冒犯年年,那安岁也没立场当什么朋友。 安岁抿抿嘴,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不甘心的哼唧两声,鼻尖轻轻碰了他的鼻尖一下。一触即分,大概连半秒都没到。 这一刻真心要是扔出去,连个水漂都打不出来吧。 还是现在这样最好了。情侣、夫妻、爱人,发展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 亲人好,亲人才能长久。谈个恋爱又算什么。 安岁带一点不甘心的把脸缩进被子里,呼吸了一口他身上同款沐浴露的清香,慢慢放空,睡去了。 第二天迷糊间,安岁感觉江年年起来了,他的手似乎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两下,而后温柔的叫她起床。 等安岁爬起来后,江年年已经出去房间去厨房做饭了。与此同时客厅后的房门也被打开,外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相之,早安。”这是江年年温和的声音。 “早。”另一个是讨厌的花孔雀的声音,简短一个字,说的时候还在打哈欠,敷衍不已。 安岁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透过手机相机一看,啥也看不出来,任何瑕疵都被自动美颜走了。 她狗狗祟祟的踏着棉拖鞋开门,丝滑的小狗溜步摸去洗漱,都没细看客厅的两个男人。 洗漱间,捧一捧水往脸上泼,往镜子里一瞅,有那么个不怎么起眼的红印,但也还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安岁就心安理得的坐在餐桌上等着吃早餐了。 花相之坐她对面,已经西装革领,打扮的人模狗样。看她这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哼一声,对端出早餐的江年年阴阳怪气的甩着手抱怨:“昨晚被狗咬了一口,你看看,给我咬出个这么深的印子。” 江年年把早餐放下,抓过花相之的手仔细端详:“狗?这不像啊……” “就是狗。”花相之对着偷偷观察的安岁挑挑眉,拉长调子,故意把话说的暧昧不清:“……大半夜房间里窜出来,野生的,又臭又土。” 安岁不语,只是埋头吃的更勤了。 江年年没说什么,吃完饭去拿了药箱,拉着花相之坐在沙发上给他涂药。 安岁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眼睛偷偷的往沙发瞥,心里酸酸的,她脸蛋子上也有牙印呢,年年都不给她涂。 花相之发现安岁在偷看,废话,那俩哀怨的大眼珠子探照灯似的就一直没离开过他们这儿,谁发现不了。于是他坏心眼又起来了,趁着江年年低头给他手涂碘伏,唇角勾起,俯身吧唧就是一口亲在江年年头顶。随即眉头高挑,露出一副“啊呀怎么办就是有人疼没办法”的欠揍样冲她显摆。 安岁一震,脸气得涨红,攥紧拳头兜着圈子,怎么也无法发作,最后愤恨的在花相之的皮鞋上跺了两脚就甩上门上班去了。 嘿这小狗崽子挺有脾气呢! 花相之咂咂嘴,他那皮鞋意大利纯手工定制款,她知道自己这两脚下去俩月工资没了吗?不行,等她回来可得管她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提情敌之间了,他还得往高了要,扣出她仨月工资来,让她还敢在他眼前耀武扬威的。他还治不了这小狗子。 江年年揉了揉自己头顶,生理盐水擦擦手,看着紧闭的大门,嘟囔着:“岁岁今天又没吃多少东西。” 花相之哼笑。那不很正常,眼瞅着喜欢的人和别人双宿双飞秀恩爱,她吃得下才怪了。他不搭理这茬,慵懒的撞撞江年年:“晚上老地方,玩玩去?” 江年年知道花相之指的又是不务正业晚上去和狐朋狗友泡夜店,美曰其名拓展人脉谈生意,每次喝到两三点,还得是他这个助理把人捞回家,以免花相之玩嗨了错过明天早会,又要给他找借口擦屁股。 江年年毕竟在花相之手下干活,以前也不好说什么,如今成了情侣,就拒绝的挺干脆了:“我晚上还得给岁岁做饭,下次吧。” “那小狗子是自己没长手?饭还得你给喂?”花相之蹙眉,心里不爽,摆起这正牌男友的架子来:“阿年你分清主次,谁是你男朋友?你今天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江年年拗不过他,退而求其次:“晚上回来和岁岁一起吃了饭我再去吧,她今天心情不好。” “你和我在一起,她哪天都心情不会好。”花相之这话说的很直白,“她昨天咬我这事,我看你面子上不计较,但你不能一直让我忍。阿年,我是跟你谈恋爱,你家里人蹬鼻子上脸总不能让我一直讨好。” 江年年没说话,默然收拾好药箱,起身又去把餐桌上的碗碟拿去洗了。 什么意思?冷暴力? 花相之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瞅着江年年在那不紧不慢刷着盘子,心头烦闷,叼根烟抽起来:“你到底几个意思?干嘛就非得这么宠她?她那小狗子摆明喜欢你,你看不出来?还跟她钻一个被窝,你是喜欢她吧!” 江年年清洗碗碟的动作很细致,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洗碗巾,就着泡沫,在碗里擦洗,转圈,连外沿碗底也不放过,里里外外都擦过了,才投放进盛满清水的盆中,等着下一步被流水挨个冲洗。 他说话也缓缓的:“相之。你不信我吗?” 这就很贼了,他没说是或不是,却把问题又抛回给了花相之,好像不相信他是花相之的错似的。 花相之才不吃他这套,冷笑一声:“信你?我他妈怎么信你?你抱着她睡,护着她骂我,现在为了她连我约你你都推三阻四!江年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挺贱的,非你不可啊?” 最后这句花相之自己说的心虚又不心虚,他确实不缺人,可江年年这样脾气合得来又好看成这样的,稀缺。 江年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水龙头被他缓缓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他慢慢转过身,抬起眼。 那双总映着柔光的琥珀色眸子里,此刻蒙上了一层雾。雾里浮浮沉沉的,翻涌着花相之全然看不懂的情绪。隔着两步距离,在他指尖的那缕烟雾中,沉淀,消散,趋于无形。最后只弥留下平静。 花相之没由来的觉得他这个眼神瘆得慌。 “相之。”江年年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慢条斯理,问出的话却让花相之陡然一惊:“……岁岁的脸是你弄的?” 花相之愣了下,昨晚舌尖那种古怪的软腻触感在脑子一闪而过,莫名喉头燥热,引出些残留的羞恼。 但他倒也不躲不避,反一副无赖样吐出个烟圈来,冲散江年年那张平静的脸:“看出来了?行啊你,藏的挺深。怎么,要跟我兴师问罪,怀疑我俩有一腿?” 江年年忽然笑了,他轻笑两声,低头把拳头抵在唇边,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而后走上前来,慢慢抬起手,花相之还以为他要给自己一拳,防备着呢,往后一仰,结果江年年只是给他理了理领带。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轻轻抚拍着。 “相之,别生气。”江年年放柔了声音,像在哄炸毛的猫,“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 他的示弱让花相之松弛下来,清了清嗓子,掩饰了刚才那点溢出的剑拔弩张:“你怎么处理?让她别喜欢你了?你家这小狗软硬不吃的,你也看见了。” 江年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岁岁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一直都是。”江年年说的轻,且缓。 “我会跟她说的。” 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然黑了个透,老旧小区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的,在寒风中屹立着。 安岁忙了一天下班回来,满心期待鸠占鹊巢的坏孔雀已经走了,拎着刚买的苹果欢快的开门,手冻得红通通:“年年!我回来了!” 江年年和花相之也才刚到家不久,江年年正在厨房切着菜,听见安岁回来了,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就要去接过那袋苹果。 步子刚迈出一半,就被横插过来的一条长腿拦住了。 花相之大喇喇地靠在玄关柜旁,手里抛着个打火机,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岁换鞋:“哟,小土狗下班了?我还以为你迷路回不来了呢。” 这孔雀怎么还没走。安岁很失望的瞪着花相之,注意到他换了衣服,早上那件看着很贵的黑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套了件柔软的灰色毛衫,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些紧,勾勒出锻炼得姣好的胸肌轮廓,袖子挽到手肘,嚣张又显眼的彰显出底下的手背位置,那原本咬印位置被如今贴了个大号创可贴。 那是江年年的衣服。安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去年双十一凑单给江年年买的,这只花孔雀凭什么穿! 安岁哀怨的望向江年年,可江年年已经转身去端菜去了,于是她只好无视开屏骚鸟,自己哄着自己坐到餐桌上:“正好我饿了,年年做了我爱吃的菜呢。” 她小声嘟囔,有点像在外受了委屈回来找家长求安慰的语气。 她其实不爱吃虾,海鲜类的都不吃,但今天餐桌上有炖鱼和大虾,剩下的只有一盘炒土豆丝。 安岁扒拉着米饭碗里的土豆丝,闷头吃,眼睛其实一瞥一瞥的注意其他两人的动向。 “阿年,我要吃那个虾。”花相之懒洋洋地张嘴,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 江年年还没动,安岁的筷子已经快若闪电地伸了出去,夹起那只虾狠狠丢进了自己嘴里。 “我也想吃。”安岁嚼得咔吧响,连壳都没吐,挑衅地瞪着花相之。 花相之挑眉,不怒反笑,转头看着江年年,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这狗崽子护食。 江年年没看他,低头剥了只虾,细致地去了虾线,蘸了点醋。 安岁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虾,心里的小狗尾巴已经摇起来了,虽然她不爱吃虾,但年年特意剥的虾应该就是给她的,这是十几年的习惯。 然而,等那只莹白的虾仁被夹起,却残忍的越过了安岁,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花相之的碗里。 安岁愣住。 花相之得逞地勾起嘴角,夹起那只虾在安岁面前晃了晃,一口吞掉:“真甜啊,阿年剥的就是不一样。” 安岁感觉自己刚吃下的腥咸虾肉连着壳在胃里翻江倒海。 不仅仅是一只虾的问题。 那种被排挤在外,看着本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来者一点点入侵的恐慌,随着江年年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与日俱增。 “我也想吃。年年,你偏心!”安岁伸手去抓江年年的袖子,想把那只正准备剥第二只虾的手拉过来。就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他们俩,什么好吃的都会共享。 但这次,江年年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坚决。他手腕一转,避开了安岁的触碰,甚至因为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子。 安岁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的尾巴一点点蔫了,神色灰败,只好收回手继续扒饭,像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花相之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刺耳:“啧,哎我说,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抢食抢到这份上,不给你剥虾就甩脸色?” “关你屁事!”安岁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尖刺的音,“这是我家!” 她红着眼圈,不依不饶地看向江年年,企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支持,哪怕只是一句“相之你少说两句”。 可是江年年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抽了几张纸巾,认真地擦拭桌上的水渍,直到彻底干净,他又拿湿巾擦了擦剥虾的手,这才慢慢抬头。 安岁心里咯噔一下。 这平日里总是温柔看着她的人,此刻微微皱眉,琥珀色眸子覆盖着一层陌生的、令人心惊的疏离。江年年目光平静的看着安岁,就像看一个因为任性而撒泼打滚不懂事的孩子。 “岁岁。”他问话很轻,“你不吃虾,为什么要抢相之的呢?” 安岁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我,我没有不吃……我就是以前吃少了,今天突然想吃了……” 江年年没继续这个话茬,接着问她:“相之的手,是你咬的吧?” 安岁低头不语。 江年年伸手拍她的头:“说话。” “是我咬的。”安岁承认,“可那是因为他太过分了,我帮他,他还嘲笑我……” 她指指自己脸上已经褪去的红痕告状:“他也把我咬了呢!他咬我脸。” “呵。”花相之在旁边看戏吹口哨。 安岁怒视花相之。这骚鸟不仅嘴贱不说,居然还敢跟年年告状,真的讨厌死了! 江年年没有关心安岁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又问她:“什么时候咬的呢?” 安岁老实说:“昨天半夜,他大半夜非要床垫……” 江年年打断她:“你是说,你半夜去了相之睡觉的房间么?” 安岁眨巴眨巴眼,不明白他为啥这么问,傻乎的点头。与其说是她去了,不如说是她受了威胁,不得不给他搬床垫去的。 “你觉得合适么?”江年年忽然说。 “什么?”安岁不明白。 “相之是我男朋友。你半夜到我男朋友房间,还咬了他的手,又被咬了脸,岁岁,你觉得这样好么?” 江年年心平气和的问出这话,甚至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旁边花相之的手,十指相扣,展示给安岁看,像是在彰显某种主权。 花相之怔了怔,随后挑眉配合的握紧。 安岁这才明白过江年年的意思,顿时五雷轰顶,连连摆手:“不是年年,是他非要……” 江年年伸手打断安岁:“我的男朋友我知道。岁岁,不要说他坏话。” “不是这样的!” 安岁很委屈:“是你说要我对他态度好点,我才去给他找床垫的。我没有要主动去……” “所以你是说,是相之主动要你进屋的?”江年年柔和的看向花相之。 花相之耸肩,臭不要脸的胡说八道:“我哪有。我就说给我找个床垫,结果这小狗就非要巴巴送来了。进来了还不走,赶她还咬我手,真挺烦人的。” 安岁震惊了,怎么会有人这么理直气壮的说瞎话! “你说谎!是你非……” “岁岁。”江年年再次打断她,这次他叹了口气,带着种失望的伤心。 “不要挑拨我和我的男朋友了。” 安岁嘴唇发抖,委屈的说不出话。 江年年问她:“你是喜欢相之吗?” 安岁摇头摇成拨浪鼓。 江年年:“那你这样勾引他,是想报复我么?” 安岁睁大了眼,彻底呆愣在当场,表情一片空白,脑袋里晃晃悠悠,江年年说出的这句话盘旋在脑海里上下几回,她费劲的咀嚼着,怎么也理解不了。 她拒绝理解。 年年才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年年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来骂她。 这一定是那个骚鸟的错,这一定是她听错了,这一定是她在做噩梦…… 但她的侥幸没维持多久,因为江年年下一句话又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彻底把那点顽强的固执打散了。 “安岁。”江年年抬眸看她,神色是极为少见的肃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叫她的大名。 “不要抢我的男朋友。” “……” 被遗弃的狗 安岁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树下哭。 其实本来没想哭的,就是跑出来之后肚子饿,想去便利店买个面包吃,结果啃着啃着面包回忆起以前和江年年在地下室一起撕着面包吃的场景,泪就不自觉下来了。 那时候,江年年爸妈刚死不久,俩小孩被江家那帮如狼似虎的亲戚赶出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混着行李打包送去了筒子楼的地下室,说这地挨着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上学放学都方便,还有房东照顾。比住原先那房子好了不知多少。 一帮大人费尽心机拿个破地下室换来了豪宅,一到手连人也懒得照顾,一个月扔几千块给所谓的房东,非亲非故的,房东哪管你这么多事,留下个打不通的号码就没再露过面。 安岁这会儿还不会做饭,搂着冻得打哆嗦的江年年,撕着从超市买来的面包,一条条喂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逼着他吃进去,把他这帮亲戚的嘴脸一个个刻骨铭心的记在脑子里,拿根笔用力的往本上写名字,气势汹汹,像是阎王爷记账。 “逼你签字的那个男的叫什么,你三叔?江得发?他旁边推你的那女的呢,你光说三婶我也记不住啊……算了就写奸夫淫妇。” “骂我那个,我记着呢,你二大爷……算了管他叫什么,等着,缺德带冒烟的老东西,他指定早死!” 安岁把这帮仇人的名一个个写下来,记录住了,自己也饿了,把那已经变硬的面包那边掰下来自己吃,给江年年拍着肩安慰:“别哭了年年,你看我把这帮坏东西都记下来了,等咱们长大了就报仇!” 其实那时候安岁就知道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安慰都是说给想听的人听的。 就像那时候她明知道就算长大,他们俩也不一定能向这帮有权有势还豁的出去的亲戚们报仇。现实里,没权没势的好人大多数斗不过死皮不要脸的坏人的。 但为了让江年年不哭,能吃进一口饭去,有个念想,安岁就能够胡编乱造,咋咋呼呼的连写八页纸,还把他们将来的复仇计划讲的气宇轩昂,具体到哪年哪月整死哪个人,讲出花来。 江年年听着听着,就能红着眼睛点点头,吃进去难吃的面包了。 他不哭,安岁心里就踏实。 和江年年不一样,安岁从一开始就没有很多东西。比如父母的疼爱,舒适的房子,温饱的饭菜,漂亮的衣服。 她有的一切,都是江年年给的。 因为邻居的年年哥哥愿意带着她这个脏小孩玩,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她爸妈扔下她逃债跑路,江年年那富裕而温柔的好人爸妈还愿意赶来收留她。 就连名字,当初安岁的父母懒得想,又是个丫头,她爸妈故意想了个恶心贱名去登记,还是江年年的妈妈拦住了,让跟着江年年的名儿一顺,叫安岁吧。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所以安岁从来不怕失去这些。 她只怕江年年伤心。 可好人为什么不长命。老天不开眼。江年年父母那么好的人出了车祸双双死了,像她爸妈那样的垃圾却不知道在这世界的哪个角落逍遥快活。 所以你看哪来的公平。 十三岁的江年年在灵堂前流泪跪下的时候,十一岁的安岁远远跪在外面,看他那张总是傻呵呵的喊岁岁的笨拙笑脸变成那样,睁着两只空洞眼睛流泪。她像也死过一次了。 安岁赌咒发誓。 年年,你爸妈死了,我也没爸妈了,我爸妈也死在了这天。你是孤儿,我也是。 我陪你,我陪你。 只要江年年还在安岁旁边,不哭,安静的活,笑一笑,她就觉得安心。 这是喜欢,也是爱。 胸口汹涌的情感酸胀到极致,化成水,一齐涌上眼眶来,又颗颗落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不完全是为了失恋。 所谓爱情,当一方遭受背叛后,会产生怨恨的感情,会把爱全都推翻,刻骨铭心,死去活来。 我要报复你。我要找别的人幸福给你看报复你。或者我要死给你看,让你后悔莫及。让你看见我的名字就痛哭流涕,让你抱着我的大腿下跪,又被我一脚踢开。让我冷漠的眼成为你今生最大的痛。让你生前死后无论肉体享受何等尊贵,你的心灵也必定会饱受煎熬,痛不欲生。 这似乎叫由爱生恨。 但江年年找了个男人回来,安岁伤心归伤心,属实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也没那找个别的男的谈个恋爱报复一下的想法。 如果她对江年年是爱情,那她此时应该为此憎恨他。 但安岁怎么可能恨他。就算江年年捅她一刀,她也就是啪叽死掉了。年年再见,再见。这样一下而已。 那要从这方面来说。安岁理解不了爱情。 哭也不是为那个。 她自己是这么想和江年年的关系。就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相依为命的亲人,一个家的家人。 但要是他俩不谈恋爱,这家迟早会散伙。 她那么提防花相之,在他进家后还死乞白赖住着不走,就是不想这个家散伙。 这点她谁都没说,花相之也不懂她。不就是失个恋,多大点事,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底下哭得跟条落水小狗一样,看着怪让人心疼的,干嘛,跟他做了多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他就是谈个恋爱,又没杀她全家,哭这么厉害呢这姑娘,是个恋爱脑。也是,看着就是个挺犟的小傻狗,真当个爱情是一辈子的大事了。没有就没有呗,多大点事,要不是他心眼不怎么好,看她这么可怜,也就把江年年让给她了。 花相之站在便利店不远处那棵树下抽烟。两指夹着,烟雾缭绕卷成圈,舔上他黑色微卷的发尾,在寒风里化成气散去。 男人身材高,在昏暗的路灯下投映出狭长的阴影。黑色的羊毛大衣裹得很随意,但本身底子在这,也挺有型。 他漫不经心的吐烟,眯眼打量那蹲在前面路灯底下吸鼻子的女孩。 他本来跟下来就是打算看个笑话的,顺便能的话再嘲讽几句,添上一把火,就近就是个垃圾桶,待会儿好捻烟头。 结果一看,这小狗哭得这么惨,惨到吸鼻涕都找不着卫生纸,拿袖子抹。多狼狈。 他倒也不是恶劣到极点的坏人,也就歇了落井下石的心思。 男人那点子英雄救美的劣根性又上来了,不管有什么过节,他取得最终胜利了,故作大方的把对手体面的送出局,也显得他这人会做人不是? 安岁哭着呢,面前出现一双鞋。 很讨厌的锃光瓦亮的皮鞋。 “喂小狗。” 这傲慢的声音也讨厌。 安岁扭头,不愿意把狼狈的一面展示在敌人面前。伤心归伤心,让人笑话就又是一回事了。本来她刚偷看这附近大晚上没人的,怎么蹦出来个孔雀,他来干嘛的? 不用说,肯定是落井下石。 年年下来了吗?看见她哭得这么惨了嘛。 安岁两只哭肿的眼睛悄咪咪的往四周转上一圈,没看见江年年的影子。 他是不是不好意思出来,让这只孔雀劝她回去? 安岁矜持的抹抹脸,一抬下巴,等着花相之的后话。 花相之本来想说两句好话,结果低头一看她那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贼溜溜狗眼,顺嘴的好话一出溜,变成了一句真情实感的嫌弃:“靠,你鼻涕泡挂脸上了。” 安岁愣住,之后整张哭得苍白的小脸迅速由白转红,如同烧开的热水壶滋滋一路往上冒着热气。 羞耻,耻辱,被敌人击中心里弱点,恼羞成怒,怒而邪火起。 于是安岁非但不羞耻的低下头去,而是猛的把脸往前一扑,双手抓住花相之的裤腿,把自己那抹成花猫脸往他的高级西裤上来回涂抹去。 花相之发出了变调的惨叫,踢踏舞一样将安岁来回踢拽:“啊啊脏死了放手——!!” 安岁阴险的嘿嘿:“不放。” 她巴适的眨巴眼,抱住他的腿,蹭的那叫一个缠绵:“你这裤子挺好,什么牌子,蹭起来挺软,我给年年也买条吧。” 花相之气笑了,话说的挺刻薄:“你买不起。” 他指指自己裤脚上的那大片深色污渍:“定制的懂吗?仅此一件。粘上一点脏就废了。” 看不起谁呢,还买不起。这么不耐穿的裤子,白给她都不要。 安岁眯眼:“你跟我下来干嘛?不去陪年年?” 她语气挺酸:“享受你俩那二人世界啊,吃你那大虾去吧。睡我辛苦给你抱的床垫,趁热打铁,再跟年年说点我的坏话呗。” 花相之让她说的心虚,拳头掩嘴,轻咳一声:“你心眼那么小呢。” 他确实做的不地道,但平心而论,他也没说错,就是艺术加工了一下,为了驱逐情敌,他觉得这无可厚非,不算心机。安岁这么阴阳怪气的,弄得他有点拉不下脸。 安岁指责他:“自己做错了事,还说别人心眼小。你这人人品不行。撒谎成性。肾虚男。” 行吧。其他的就算他认了。最后那词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花相之蹲下身和她面对面。冷风把他微卷的发尾吹起一点,男人目光黑沉,语气带点危险:“再胡说我继续拧你这嘴。” 安岁往后怂怂,捂住嘴巴。想到之前他确实手劲大,拧得自己嘴挺疼,老实的不敢再出声了。 小姑娘这会儿低着头,脸冻得发白,额前碎发松散飘零,狼狈又一塌糊涂,眼圈又红。活像花相之小时候养的那条被踹了一脚都呜呜不敢还手的小傻狗。越看越像。 花相之托下巴瞅着瞅着,也没心思闹她要什么裤子鞋的赔偿了。 安岁见他起身离开,往便利店的方向去,那扇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作响。过了一会儿,那双亮皮鞋慢条斯理的敲在地砖上,又折返在她面前。 “给。”男人的声音散漫慵懒,没等她反应过来,唇边就被戳了个冰凉的东西。 什么东西?凶器! 安岁警惕的往后缩脖。 花相之哼笑的蹲下了,手里拿着根刚拆包装的紫色棒棒糖,对她晃了晃:“怎么,怕我用葡萄味的阿尔卑斯杀狗?” 安岁愣住,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 “唔!”甜腻的葡萄汽水味在嘴里渗透开,把面包的干涩都冲淡了。 安岁叼着糖,嗦嗦嗦,腮帮子鼓起一块。按理说不该吃这嗟来之食,但是她刚才又没反应过来,已经到嘴里了,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葡萄味的棒棒糖?”安岁手拿着糖棍,小口嗦罗着,扭扭捏捏的问。 难不成是年年告诉他的? 这孔雀还挺会做好人呢。 “我不知道。” 男人站起来,和她并排,一个蹲一个站,修长的手指一拉,破开另一个葡萄棒棒糖,张开嘴,啊得指尖一挑扔自己嘴里了。 他望着街边那盏冷白的路灯,微光下发丝透着点亮,鼓起腮帮嚼得嘎巴响:“这我自己喜欢吃的味儿。” 安岁心里刚升起的一点热乎劲儿就被他这没心没肺的话浇灭了。 “你这人真自我!”她嘴里狠嗦棒棒糖,“哪有请人吃东西都只请自己喜欢的!” 花相之嘴里含着东西模糊的说:“我这人就这样。爱吃不吃,吐出来。” 他伸出手,冲着旁边的安岁,手心朝上,指尖勾勾,也不嫌脏,垂下的眼眸挑衅的望着安岁。 安岁咔咔的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了。 她才不给。也不是承他情。就这么被气出来,赔礼就根棒棒糖,属实小气,她要连这糖也不要,对自己也太不公平了点。做人不能太跟自己过不去。 等她咽下去这糖,一包湿巾就这么轻飘飘扔进她怀里了,一看就是刚买的,最普通的那种小包装,带着一点酒精味:“擦擦脸吧,成花猫了都。” 花相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显得有点人情味了。 安岁顿了顿,拿出湿巾擤鼻涕擦脸,上脸凉凉的,湿润开干涸的泪痕。 “你也别哭成这样。” 看安岁在那抹脸,花相之插着兜,也不看她,继续说人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们那么多年,处得跟亲妹一样,你没必要非和我争。你也争不过。” 他心平气和,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了,要成一对他俩早成了,江年年要有那个意思,还轮得到他吗?不管江年年是不是gay,这个道理,安岁这么大的个人,花相之觉得她懂。 安岁沉默不语,把用过的湿巾团成一团,攥在手里。 “放弃呗。”花相之给她台阶下,大方展示自己的人脉:“阿年长得是好看。实在不行哥再给你介绍几个帅哥。都是富二代,还有钱。看中哪个,带你处处?谈得多了,你就知道了。这档子事,不值得哭这样。” 安岁起身,把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闷声:“你对感情不真诚。” 花相之掏烟的手顿住。 她静静地说:“物以类聚,你的朋友也肯定都这样。我不喜欢。” 男人被她这句话噎住,扬扬眉,忽而嗤笑:“什么叫真诚?” 他恶意的反问:“跟你一样,追了阿年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喜欢男人,这叫真诚的感情啊?” “安岁。你很自以为是,知道吗?” 热闹的影子 安岁没回嘴。 没什么好说的,这种事上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她和花相之不是一路人,南辕北辙,谁也说不过谁,她懒得为这再吵一架。她这时候也没这个心情。 花相之见她没反应,也就把心里被激起的那点黑漆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深吸口气,点了根烟,冲她吹烟圈,问她:“去不去玩?” 烟圈晃晃悠悠地飘来,没等安岁躲开,风一刮,就哗地一下散在她鼻尖。 昂贵的烟草味钻进鼻腔,连这味都带着一股子该死的贵气。 花相之的声音隔着这层薄薄的烟雾,几步距离,在风里传来,听着有点失真。他叼着烟,眼角眉梢都挂着那种欠揍劲儿。 安岁嘴里回味着那点葡萄的甜味,脑子一时被风吹短路,问他去哪儿。 花相之当她同意了,二话不说,打电话叫江年年下来,楼下豪车车门一拉,载着俩人直奔夜店。 安岁刚和江年年吵完架,眼睛还肿着呢,再见他还是比较尴尬的,自己自觉坐在后排不敢抬头看前面。 江年年坐在副驾驶倒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不忘温声提醒花相之开慢点。 “岁岁晕车。别开那么快。” “前面红绿灯。注意行人。” 花相之烦了:“阿年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老板,有助理教老板做事的么?” 江年年:“那我开?” “算了吧!阿年你那车速能开到晚上八点。”花相之潇洒的猛打方向盘,一个甩尾,忽然往后喊话:“安岁!会不会开车?” 安岁的大脑正在晃荡处于混沌态,她双手捂嘴,压抑着喉咙间时刻准备喷涌的异物,闻言抬起泪津津的大眼:“……不,呕——” “我操你给我憋回去!别吐!吐车上我找你要三倍清洗费!” 花相之的吼声并不能减轻丝毫症状,安岁死死捂着嘴,两颊鼓得像只仓鼠。刚那根葡萄棒棒糖混着还没消化的面包,搅在此刻滚筒洗衣机般的胃里,凝为不可名状的酸水混合物,气势汹汹地冲击着咽喉。 她惊恐地瞪着后视镜里花相之那双阴嗖嗖的眼。 怪她吗?这男人开车跟开火箭似的,左摇右摆,见缝插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赶着去民政局领证。 哦不对,他俩领不了证。 安岁想到这儿有点幸灾乐祸的想偷笑,结果喉咙“唔咕”差点没憋住。 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红灯前。惯性让安岁的脑浆子又在颅骨里晃荡了两圈,整个人死鱼般啪叽拍在昂贵的真皮椅背上。软糯不动了。 江年年动作利索的解开安全带转身,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拧开的水和一包纸巾,递给扁扁的安岁。 “难受?想吐就吐袋子里。”他说着,又从置物箱里翻出个印着某奢侈品的LOGO的纸袋,大概是花相之刚买的什么东西。 花相之眼皮一跳:“那是我的领带包装袋!” 江年年没理男友的抗议,只轻声哄着安岁:“吐出来就好了。” 安岁迷迷糊糊望着江年年。他靠得近,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沐浴露味儿缠绕而来,驱散了胸口的恶心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狼狈的脸,眉头轻皱,是担心的模样。 演得真像啊。 安岁想。明明才骂过她勾引自己男友,这会儿又来装好哥哥了。是不是怕她真吐车上,回头还得他这个贤内助来刷车?毕竟花相之这种大少爷肯定是不沾阳春水的。 “我不吐……”安岁虚弱地推开那个昂贵的纸袋,倔强地把头扭向窗外,“我没那么娇气。” “行,你有骨气。”花相之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重新发动车子,但这回迁就她,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待会儿到了地儿,你别腿软得走不动道就行。” 江年年也就把手收了回去。 所谓的地儿,是本市最大的夜店,也是着名的销金窟,喝杯白水都得掏三位数。门口停满了各种安岁叫不出名字的跑车,车灯闪得夜如白昼。 安岁下车的时候确实腿软了,纯粹是被这堆光污染车灯晃的,但她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硬是扶着车门站稳了。 安岁自己夸自己,好样的,没在情敌面前丢份儿。 “走吧。”花相之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江年年的肩膀,对安岁一抬下巴,姿态很骚包:“来过这地儿吗?会喝酒吗?” “没来过。也没听说过。” 安岁实话实说,她个本本分分的小职员,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下班的,哪有机会来这地方。酒更是没喝过几回。 “行,哥今儿带你见见世面。” 花相之一米九几大高个,揽着同样高大的江年年往里走,那姿态,那气势,就差拿个大喇叭喊我是臭大款,快来坑我。 江年年身体僵了下,余光瞥见安岁正死死盯着他们。睫毛颤了颤,他顺从地垂下眼帘,任由花相之带着他往里走。 安岁静静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吐出一口气,白气吹散在夜幕。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一进门,地动山摇的动静扑面而来,音浪海啸一样拍在脸上。灯的颜色五彩缤纷,乱晃,晃得安岁刚压下去的恶心又开始翻腾。舞池里群魔乱舞,光鲜亮丽的人挨着人,彼此不分你我,在缭乱的光点里交换着空气,阴影处则栖息着无处安放的孤独。 花相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领班的服务人员态度尊敬的领着他们一路登上电梯,直奔四楼的VIP卡座。一路上不少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冲两男人抛媚眼,花相之视若无睹,只顾着护着怀里的江年年,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安岁有没有跟丢。 “跟紧点,这儿可没广播能找人。”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说话含含糊糊的。 安岁被这些人群和装潢弄得视野恍惚,胃口也不舒服,有气无力的跟着,没心思搭腔。 到了卡座,视野瞬间开阔。真皮沙发,大理石桌,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此时已有几个穿着显贵的富二代正搂着美女在沙发上喝酒,见花相之来了,纷纷起哄。 “哟,花少!今儿才来啊!” “这是……带家属了?” 几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江年年身上,然后又移向跟在后面的安岁,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介绍一下。”花相之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人模狗样,弄的很豪横,手依然搭在江年年肩上,下巴微抬,“这是阿年。我男朋友。”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我就说花少怎么最近不出来玩了,原来是被收了!” “嫂子……啊不,哥夫好!” 江年年礼貌地笑了笑,任由花相之揽着,安静的垂下眼帘玩手机。 “那这位是?”一个染着银毛的男人看向安岁问。 花相之瞥了安岁一眼,懒懒道:“阿年的妹妹。带出来见见世面。你们谁单身,可以去献献殷勤。” 安岁没管他们说什么,晃悠脑袋到处看看打探,自己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狗狗祟祟的坐下,沙发无比柔软的把她整个人陷进去,安岁靠在沙发背上长舒一口气,舒服的贴近,又缩了缩,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说是带她出来玩,但明显这场合她就是个顺带的,众人的目光都被江年年吸引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的都是些花相之与江年年两人的事,怎么认识的,哪里高就,哥眼光真好,哥夫长得真帅。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聊谁又开了新酒吧,谁要再去赛一把车。 安岁听着,他们说的话都没听懂,毕竟也不是什么有营养的话题,倒是慢慢摸清了几个男人的个性,带耳钉那个爱起哄,四海八荒的都能扯聊,和旁边性格外放的断眉男一唱一和,把气氛烘托的比较热烈。银发那个比较傲,有一搭没一搭开口,说的全是自己的事,黑西装那个沉稳点,时不时的劝几句。花相之嬉笑怒骂的,倒是坐在主位,享受众人的追捧和迎合,搂着江年年,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模样活像只斗赢了的大公鸡。 安岁敏锐的感觉到,那几个男人,不论是捧人的,巴结的,还是像模像样聊天的,都有点敷衍花相之的意思。 陪酒的女人们提议玩游戏,还是赌钱打牌这种,安岁此时正伸手摸索着打算拿几颗那看着就很大颗的青葡萄吃。指尖一点点探,刚要碰到,就被一个玻璃杯截住了。 “来这儿玩就吃果盘?”银发男低头看着这个打扮土土的姑娘,脸蛋圆圆的,眼尾有点红,看着很新鲜。 “我不会喝酒。”安岁老实道。 “不会喝可以学。”银发勾勾手,旁边的美女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杯长岛冰茶,放到安岁眼前:“甜的,尝尝?” 安岁尝了尝。是挺甜,多喝了几口。眼前有点模糊了。 花相之在那边打牌打嗨,这才瞥眼看见这边,嗤笑:“你给她喝什么,她又喝不了。” 银发没理他,他现在全心盯住眼前这只脸颊红红的小土狗。安岁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脸蛋看着软软的。他伸手去戳了一下,手感软乎。还想戳第二下的时候,一只冷白的手隔空伸出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 “啊——操!”银发猛地站起,捂着手腕,疼得骂街。 江年年收回手,面无表情的蹲在安岁面前,拿出湿巾擦了擦安岁的脸,两指捏住她的脸肉,有点用力,按印上了红痕。 “岁岁。”他轻声喊她,“别睡。” 安岁掀起眼帘,是年年啊。她又累得睡在客厅了? “年年,我渴。给我倒水。”她小声撒娇。 “不给。”江年年却回绝了她。 他琥珀色的眸子被灯光映照出微光,静静地荡漾:“你不听话,喝了别人的水。所以我不给你倒水喝。” 又在闹脾气。从小到大都很难哄。 不给就不给吧,她自己去倒。 安岁揉揉脑袋,晃悠起身,跟着补妆的女人走出去,在卫生间洗了把脸,清醒点了。上电梯旁吧台要了杯柠檬水,说记在花少账上。 吧台的人记着是花相之领她来的,也没多问,给调了杯柠檬水,还多放了两块冰块,一片柠檬片别杯上,插把小绿伞。安岁缩在吧台最边上阴影处,吸管嘬着柠檬水,冷眼望着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公子哥们进进出出,聚堆撒欢。 银发男、西装男凑在包厢门口透气抽烟,断眉男上完厕所回来,也跟着靠过去借火。 安岁离得近,坐在阴影里,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银发骂骂咧咧,揉手腕:“妈的,那小子,看着文静,动手跟疯狗一样。” 西装男靠在墙上吞云吐雾:“让你手贱调戏小姑娘呢。还给人灌酒,当哥的不开心了呗。” 断眉则嘟囔:“早听说花少男女不忌,今儿真带来个男的,还真开眼了。虽然确实……人长得不赖。但他这么光明正大的,就不怕他家那老爷子气死过去?” “他?”银发低头吸了口烟,“他才不在乎。这么多年他干的荒唐事还少?他爸早不管了,留在他公司也就是个挂名,正经继承人能跟咱们天天出来胡花?咱头上是都有大哥大姐的,他可什么都没,纯粹是被放养了。” 西装点头:“他家老爷子私生子差不多也快毕业了,国外的学校,这几年频繁露面,把情人都正式接家里续弦了。他老子那动作,大概就等着一毕业就是把这大儿子踢出公司,让那小的顶事。” “啊?这也太狠点了……” “用得着你操心?他妈当年那事闹得满城风雨的,交好的几家谁不知道?到时候能留给他一套房就不错了。”银发哼一声。 “也就风光这几年吧。”西装男摇头感叹,“也就能和咱们玩这两年了,也是可怜。” “可怜?”银发嗤笑,“我不可怜他,落到这地步,纯粹是蠢!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这傻蛋……也就掏钱这作用了。” 断眉男和刚走过来的耳钉男没敢搭腔,他俩家室不如这三位,平时都是带着玩拉投资人脉的气氛组,说了哪个的坏话都不合适。嘻嘻哈哈的把话题转去别处了,但言语间或多或少,不像在里面那么交情融洽,都对花相之这人有点轻视。 安岁嘴里的柠檬水被吸见底了,走出来又再要一杯,几个男人看她这么走出来,都一愣。 断眉反应最快,几步走过去:“妹妹,怎么在这儿?不进去玩游戏?你哥等你呢。” 安岁嘬着断眉递过来的柠檬水,低眉顺眼的:“我出来透口气。正好听到你们在背后说人坏话。” 几个男人:“……” “妹妹,水可以乱喝,话不要乱说。我们闲聊,哪里说坏话了。”耳钉男也走过来硬着头皮笑道。 安岁一双黑色的大眼安静瞅着神色各异的男人:“你们骂他烂泥扶不上墙,臭显摆,装货,也就剩个给你们当提款机的作用。你们看不起他,纯粹是因为他能花钱才勉强能跟他凑一块。平时给他捧场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你们几个人开小群天天骂他。” 男人们:?他们刚才有骂这么多吗? 安岁:“我跟他相处不多,不太清楚,不过也差不多是这么个印象。” 男人们松了口气,感情是找到同伙了。 安岁没看他们,往包厢的方向望去:“不过我都是当面骂,或者心里偷偷骂。背后骂人,不好。被他听见了,万一他真把你们当兄弟呢,那他不是很难受?” 银发听到这儿没憋住,噗呲一声乐了:“真把我们当兄弟?” 他晃悠着烟条,悠然吐出烟圈:“能怎么办?” “算他倒霉呗。” 他把烟捻灭在垃圾桶上。 与此同时,安岁透过包厢的门缝,与站那里的花相之视线短暂交迭。 门里高大的男人靠在门口,影子长长的往后延伸,发梢揉上一层外面热闹的烟气,微微点亮。 门外门里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笑声喊声不断,缠绕着烟气,觥筹交错。 只有他脚下那条影子,幽黑的,孤零的,与哪里都格格不入。 孔雀东南飞 安岁其实早就看到花相之了。 但她没提醒那帮人,还怕他听不到,故意用自己的话又复述了遍。 安岁悄咪咪观察他的表情。 伤心?难过?愤怒?你会怎么想。 你会觉得迄今为止一切的付出都失去意义、会觉得世上的不公终于对养尊处优的你刺出第一柄利剑吗? 你会顺着别人否定自己,恍然大悟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印象如此可悲,进而认定自己也的确是个可悲的人么? 你会翻然悔悟?沮丧晦暗一阵,装模作样的努力挣扎一阵,想要重新做人,而后却又终将失败,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最后又回到这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去么? 花相之。安岁很想看看他在他自己眼里该是怎么样的。天下第一的大少爷也有吃瘪的时候? 可令安岁失望的是,花相之什么反应都没。 门缝里的那个男人,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手里大概也夹着烟,一缕灰白色的烟雾顺着门缝飘出来,很快就在走廊的冷气中消散了。 逆着光,那脸庞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那双眼睛,透过那一线窄窄的缝隙,直勾勾望出来。 那道视线在空中与安岁短暂相撞。在这片喧嚣里,两个人,隔着白茫茫的烟雾,遥遥对视一眼。 就这样无声无息。 花相之那双黑沉的眼里什么波动都没有。平静、深邃、没温度,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就那么看着,点了一根烟,静听着关于自己那些恶评,那些无法想象的灾难性的未来,就像听一段评剧,一则笑话,说的是别人的故事,等烟一抽完,他就要关上门,继续自己醉生梦死的今夜人生去了。 不管不顾、嬉笑怒骂。 就好像世间所有的恶意他都能用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挡在跟前,亦或他本就是恶意中最大的那个。 是个没心没肺的大祸害。 安岁咋舌想。 她本来还想看看花相之哭的。这下可好,没报复成,弄得她好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人。 正想着,花相之动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红色的弧线,照亮一小块高挺的鼻梁和那总带着嘲讽笑意的薄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得模糊不清,他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化在那片虚假的繁华里。 装什么逼呢。 就在安岁即将收回视线的当儿,男人薄唇轻启,对安岁做了个口型。 安岁眯眼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他说的是两个字:傻狗。 安岁:? 不等安岁反应过来花相之就飞速关门了,就好像没出现过一样。 贱嘴巴! 安岁怒从心头起,一口气把第二杯柠檬水仰头喝完,又把柠檬片凶狠的嚼了两下,酸得腮帮子打颤,而后突然觉得很没劲。于是她没再理会那几个继续闲聊的男人,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开了。 她又摸进去包厢,里面正在玩新游戏,真心话大冒险,酒瓶子指到就选谁做游戏,要么就喝酒,都不玩就脱衣服。 一圈人围着主桌,男的女的,光鲜亮丽,玩的不亦说乎,为了炒热气氛,玩得尺度也够大。衣服脱了几件,半露不露,喊着再来。江年年不知道跑哪去了,安岁看了一圈没找到。 安岁趴在边边上,看着他们哄笑逗趣,累了,打蔫。 “怎么了?跟被人煮了似的。” 一个欠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安岁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没动,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理他。还为着他刚说的话生闷气。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花相之在她旁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几乎要碰到安岁的脚踝。 “刚才在外面,挺威风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听不出喜怒。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屈起手指,在安岁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岁捂着脑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花相之侧头看她,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酒液撒出一点,溅在他指尖。 “他们说得没错。” 他突然开口,语气挺平静。 “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除了钱,一无是处。” 安岁很惊讶,对他另眼相看:“你原来有自知之明?” “啧。”花相之被她气到,又用力敲了敲她脑瓜儿:“这时候,我自暴自弃,你该反驳,懂吗?你该哄我,说不是,花哥最好啦。说你就觉得我不一样,特别帅,有独到的魅力。嘴甜点会死啊,白给你买糖吃了。” 安岁凶狠捂头:“你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也是,我干嘛反驳。” 安岁说他:“你这人本来人品就不行,交朋友也交不到好人。只能交到这些表面兄弟,这不是很正常?活该别人背后说你。” 花相之指节敲着杯沿直哼哼:“表面兄弟怎么,这就挺好啊。本来出来玩能有几个真心朋友?大家一起偶尔玩玩游戏喝个酒而已,你真以为生死之交啊?” 他满不在乎比划着:“别说背后说我。他们几个背后就没互相说过坏话?前几天还跟我说觉得那谁太傲,又说那谁装的人模狗样其实钻钱眼去了,剩下的,平时哥长哥短的,背后哪个不骂这帮孙子真难伺候?” 安岁:“原来你们都是塑料兄弟。” 花相之哼笑一声,仰头喝了口酒:“才知道啊。真认真你就输了。都是你知道我知道的关系,谁都看不起谁,谁都傲!好吧?但对我来说,能出来玩,就算给面子。非在意背后那些小动作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活该你活得难受!” 安岁没说话,托着头,一双大眼就那么仔细望着他,澄澈透底,像是要瞧进他眼底,穿透这层皮,扒开他的心脏,看看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是不是蒙她呢。 男人转过头,看着安岁那双黑黝黝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要把人吸进去。 “怎么,同情我?” 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安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妹妹,同情男人,可是倒霉的开始。” 安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确实生得好,睫毛长,五官轮廓立体,皮肤好得毛孔都看不见,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帅气。 但这会儿,这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自嘲和挑衅,他故意把自己伤口撕开给人看,想当个嬉皮笑脸的疯子。 疯子抓得自己鲜血淋漓,把丑恶的伤疤向围观群众展示,笑嘻嘻的甩着血,说,你看,我一点不疼。 我不在乎。我不怕疼。 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也别想伤到我。 安岁才不惯着他呢。小土狗伸出利爪,一巴掌下去,拍在他那装模作样的俊脸上:“你装什么?” 安岁:“我又不在乎!谁管你疼不疼难不难受?你想骂就骂好了。我不同情你。你也说他们坏话呀,装什么大度洒脱。你这人一看就小心眼,肯定恨得牙牙痒。你哭一哭,我也不会嘲笑你!” 骗他的,其实会嘲笑。 但是既然安岁自己哭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那他哭的时候安岁也看到才公平。 安岁冰凉的手拍在脸上,花相之那双原本讥诮的眼,这会儿倒是微微睁大了些。 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映得他眼底也明明灭灭。 包厢很吵,那帮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玩得正疯,有人输了在鬼哭狼嚎地脱上衣,有人举着酒瓶子起哄。这边的角落却是被割裂出来的一块孤岛,岛上只有他和这只拍着他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狗。 “哈。” 半晌,花相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气音,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到了极点。 他把酒杯随手搁在桌沿,玻璃磕碰大理石发出一声轻响。身子前倾,那股子残留的淡淡烟草味混着酒气,瞬间便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行啊。安岁。” 花相之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像是逗弄宠物似的,去勾安岁颊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安岁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手指顺势滑落,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嘴挺利索。骂我?骂的挺顺嘴啊。刚还觉得你这会儿挺乖,合着把骂人的劲儿都攒着对付我呢?” 他凑得更近了,近到安岁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一团的自己。 “装大度,小心眼?”他舌尖顶了顶牙根,“认识不长,你倒挺懂我。哈?” “知道我小心眼……那你还骂我?不怕我报复你?” 安岁哼一声:“我不怕你。” 她静静瞅他,神色也平和,说的话却是刺人:“你就是个纸糊的孔雀,虚张声势,胆小怕事,别人骂你都不敢回嘴,我怕你做什么呢。” 安岁又眨巴眨巴小狗眼,做出个无辜的表情来:“就算骂你,你能怎么样?花相之。你这么大度,风度翩翩。肯定也是一笑了之呗。假,潇,洒。” 花相之被她反复刺着,终于又被激起了点漆黑的情愫。 废话,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本来出来放松放松,结果不是这个背地说就是那个明着骂,憋着火忍到现在很不错了。谁来了都要不赞他一句高素质? 偏偏这个安岁不知好歹,没良心,带她出来散心见世面,却是这么想惹他发火。 花相之重新端起那杯酒,在手里把玩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没等安岁回答,他已毫不客气地把酒杯递到了安岁嘴边。杯沿冰凉,贴上了安岁的唇珠。那酒液晃荡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辛辣的香气。 这酒很烈,足有四十几度,她这样没怎么喝过酒的几口就会被呛。到时候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可怜兮兮的,重新变回狼狈的安岁,那就很好看了。 “喝一口。”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点诱哄,又带点咬牙切齿。 “喝了这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不然……”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安岁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上,“我就跟阿年告状了。说你吃里扒外,拿着我的钱喝柠檬水,背地里却联合外人说我坏话,把我打击的一蹶不振,很难过。心都伤透了。” “安岁。阿年很疼我的。你觉得,他会不会又再觉得你故意挑拨离间迫害我呢?” 他手腕微微用力,杯沿压得安岁嘴唇泛白,酒液溢出来一点,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下巴,滴落在她的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安岁就是不张嘴,咬紧牙关,坚决不喝。她看出这孔雀不安好心,这酒一闻就呛鼻,喝下去不定怎么样呢。 “放心,不要你命。一口喝不死人。” 花相之看安岁这如临大敌的样儿,恶劣地笑了起来。心情没由来的好转。 可见他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 他想,欺负只小狗都能爽到。 另一只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拇指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那滴酒渍。 指腹微凉,擦过娇嫩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多少有点暧昧了。 安岁瞳孔微缩,甩头,连同酒杯一起,推开他手。 “我不喝!” 手被推开,他被迫收手,在空中顿了顿,指尖残留的湿意令他又搓揉了两下指腹。 他这是怎么了? 花相之回过神来。这不太像他吧。 为了什么……报复。对,因为这小狗也太不知好歹了。喝口酒怎么了?作为惩罚算轻的了。 谁让她总惹他。又和他抢男人,又在他面前哭的,听人说他坏话也不跟着帮两句,还故意说给他看,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又不是很大方的人。她自己都说了,他小心眼。小心眼睚眦必报,干点坏事,不合理吗? 这很正常啊。有什么暧昧不暧昧的,那是想多了吧,他可是gay来着,虽然是泛性,他也不喜欢这口土狗。 笑死了,谁会喜欢小三狗啊。纯粹是他恶趣味好吧。别太恋爱脑了。 男人逻辑自洽了,他不太耐烦,手里的杯子往前又一举,语气刻意的难听起来:“痛快点,别让我又咬你。” 那你早说啊,江年年 江年年出现的很是时候,一只修长冷白的手隔空伸来,轻轻拨开酒杯:“相之,别闹了。” 见到江年年,花相之那股浑身蔓延的嚣张气焰收敛了点,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在江年年和安岁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轻嗤一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没说什么,就把酒杯收回去了。 安岁问突然出现的江年年:“年年,你去哪了?” 江年年大概是刚去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沾了点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点疲惫,但看向安岁时,又是那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静。 “透口气。”江年年没多说,顺手给安岁梳理几下略显凌乱的头发,问花相之:“回去吗?明天有会。我也累了。” “走呗。”花相之不多废话,拿起外套甩肩上说走就走,耳钉男和断眉刚进门,见他要走问了几句。 “玩什么,脱来脱去的,没劲儿。我是有对象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不稀罕这些了,懂吗?你们这帮性压抑。” 花相之留下几句欠欠的话,也不管人家是什么表情,他单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相当潇洒的离开。 到楼下风有点大,寒风迎面,毫不留情刮过来,从暖到泛热的室内一下子转到室外,安岁有些不适应,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江年年松开安岁的手,开始解外套扣子。没等他解开第二个,一件黑色羊毛大衣已被人从前面随手抛过来,兜头罩在了安岁身上,把她整个人蒙了个严实。 花相之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转过身,语气吊儿郎当,面上带点酷样:“穿着吧。外面这么冷,别再让我男朋友脱了外套伺候你。他感冒了怎么办。” 自己男朋友自己心疼,花相之觉得自己这事干得相当体面。 就是外面确实冷,他这通装的后果就是一阵风刮过,当即被吹得也是一个喷嚏。 安岁:“……”谢谢你哦。 逼格尽失。 车上已有江年年提前叫来的司机待命,安岁很庆幸。不然要按花相之现在恼羞成怒那个劲儿,要不是喝了酒,安岁怀疑他为了报复自己,能把方向盘打得飞起,风驰电掣,摇头甩尾,把公路开成自家客厅。 深夜这么一通折腾,三人身心俱疲的回到家,安岁立刻扑倒在沙发上,鞋都没顾得上换。 江年年不慌不乱,给脸色发臭的花相之倒热水,把安岁拍起来让她去洗脸。 安岁洗漱完回房间,看见江年年往外搬枕头和被子,愣了愣:“年年你去哪?” 江年年对她笑笑:“今天起我和相之一起睡,也不能总是打扰你。” 安岁:“我没觉得打扰。” 江年年:“相之一个人睡不舒服。” 安岁:“怎么?他从小到大床上都住满了人?” 花相之这时探头进来了:“差不多得了,男女授受不亲好吧?你还真让我男朋友天天跟你一块睡啊?我收暖床费了啊?” 俩男同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安岁快气笑了,一把拉住江年年抱枕头的手:“你不怕他半夜亲你?” “他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半夜对你见色起意了怎么办?” 花相之那边不干了,他这种精神柏拉图从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说什么呢,我是那人吗?你对我高贵的人格有什么误解?再说我亲我自己男朋友关你屁事?” 安岁没理他,只死死盯着江年年:“你自爱点不行吗?你和他才认识多久?就要一起睡,他了解你什么?不就看你长得漂亮?” 安岁今夜脑子被酒精熏晕,身体如此疲惫,平日的憨然落下去,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尖刻起来。 “他知道你不爱吃辣?他知道你喜欢奶制品?每晚都要喝一杯的牛奶他给你温了吗?头发每晚睡得总有一撮翘起来他会提醒你吗?他知道你怕冷晚上一定要穿袜子吗?他是喜欢你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是你每天累得半死给他干活的样子?” 安岁攥住江年年的衣领:“给人打工做牛马还把自己赔进去,江年年你笨死了!我以前就告诉过你,这些只看脸的都不是好人,你怎么就不听呢!你会被骗死的你知不知道?!” 江年年安静看着安岁:“可是我愿意。” 安岁愣住:“什么?” 江年年轻轻挥开安岁的手:“我愿意。你说的这些,相之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可以陪他吃辣,牛奶他嫌味道重我也可以不喝,头发我可以每天自己梳理,袜子也能自己穿好。因为我们是爱人,彼此忠贞,要包容对方,相爱的人不都一贯如此?哪有一方只迁就另一方的呢?这世上有这种关系吗?岁岁,你觉得那样的关系健康吗?” 安岁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江年年,他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刀刀捅进来,无声溅血。 那我呢?安岁心里说。 可我对你就是这样的啊。 她其实爱吃辣,因为他不爱吃就不怎么吃了,讨厌牛奶,觉得那个味道腥气,但他那么喜欢,所以每周都会买回来新的。她会半夜去看他的被子有没有盖好,第二天在他头发翘起来的时候提醒他。 所以江年年,你是说,我和你的这十几年里,这种关系是不健康的?是不对的? “哈……”安岁忽然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摇着头,无可抑制的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荒谬与滑稽,她笑了几声,而后声音低下去:“……那你早说啊。” 你早说啊。江年年。你觉得不对,你觉得不健康,那你为什么不叫停。 从小就用那种声音喊我,那双眼睛看我,岁岁岁岁的叫我,被人欺负叫我,迷了路叫我,把厨房炸了哭着叫我,跌了跤也要叫我。最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睡觉都要拽我的衣袖不放,哭叫我的名字。 烦死了,江年年你很烦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样,我才不能放手。就因为你这样,我才会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时时刻刻都要操心你,想着你,走出的每一步,做的每个决定,都想着怎么才算对江年年最好的。 安定的生活,稳定的工作,一切都尘埃落定,你我不必再担心任何温饱,事到如今你长大成人,说你比我大,用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反过来嘱咐我。 你任由我强行掰正这十几年的自己,从照顾还是笨蛋的你到情愿当个笨蛋让你反过来照顾我,安心当个小妹妹,五指不沾阳春水,天天就等着你做饭刷碗,只会笑呵呵的撒娇,蠢得开花,就像你以前那样。 这就是你想要的? 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笨蛋。然后找个男人回来,狠狠抛弃我,跟我说我们这样不健康。 去你的不健康。脑子蠢得冒泡的江年年,还自以为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安岁忽然起身,将已经走出屋门的江年年猛的往后拽回来,两只胳膊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弯下身来,而后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踮脚咬了上去。 撕咬、啃咬。 带着浓重恶意的报复欲,绝不是什么称得上美好的初吻。 江年年猝不及防,唇上吃痛,倒吸一口凉气,慌张想推开她,但安岁抓得很紧,他一时没能挣脱开:“岁、岁岁?” 他的声音很困惑。 充满了迷茫。 他的眸子也刹那从沉浮中透亮了一瞬,里面微微闪烁,浮光掠影。 此时此刻,他才像是恢复到了小时候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笨笨的江年年,只等着安岁跑过来帮他解决问题。 即使此刻安岁就是那个问题。 多笨啊,多蠢。你看,无论你长到多大,装的多么成熟,只有我,只有我知道。 你还是那么蠢笨的江年年。 傻白甜,一无是处,被人卖了都只知道替人数钱。无可救药,不可理喻。 恋爱是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大言不惭的说着爱情啊爱人啊忠贞啊。 我告诉你爱是什么样。爱就他妈是该像我对你这样。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傻得冒泡、疯得彻底。 你这个蠢货,你不要我的爱,肯定会被那些没心的东西拖进深渊去,最后又哭喊着让我救你。 凭什么?江年年,是,我欠你的,我还不起。我活该。 可你哪怕有一刻,认真的想爱过我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心思,你那些想法?我跟你说,你在我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我一眼望得进你的骨头里。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知道我放弃不了你。我没法不管你。 所以你肆无忌惮,你糟蹋自己。 你想让我疼,报复我。 你以为你赢了?蠢货。可我又不在乎。 你活着就好。我又不在乎其他那些。 于是安岁又咬了他唇一口,咬出血来,舔了舔,知足了,够本了,这才恶狠狠地戳戳他的鼻尖:“江年年。咱们绝交。” “以后你被男人甩了。别想再哭着让我管你。” 安岁退回去,擦了擦嘴,留下这句话,砰得把门关上了。 留下江年年抱着被子,保持弯腰姿势,呆呆的望着门,唇珠上嫣红的血在他那张白玉般的脸上,格外醒目。 江年年下意识的舔舔唇。 是安岁的味道。混杂着些许酒气,柠檬的酸甜。像小时候安岁使坏,第一次骗他舔的那片柠檬片,那时他只以为好看,结果酸得眼泪都流出来。安岁就那样笑嘻嘻的,蹲在他跟前,看他哭,等他哭过一会儿后,又伸出手来,柔和的抚摸他的头顶,一下两下,说年年真是笨蛋啊。 他难道会一直甘愿做笨蛋吗? 安岁也有做不到的事,读书没有他厉害,岁数也比他小,他是男人,是哥哥,力气如今也比安岁大得多,能理所当然照顾她、钳制她、抛弃她……再唤回她。 可他刚才怎么就没能推开她呢。 花相之站在后面,全程目睹这场大戏,叼的烟都掉了,被安岁这突然爆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是,被绿了?” 应该算吧。毕竟都当他面强吻他男朋友了。 这小狗怎么突然这么有胆? 他瞅瞅仍在呆愣无言的江年年,撞撞他的肩膀:“男朋友。你倒是说句话呀。别告诉我你刚推不开她。喜欢她?” 这是花相之第不知多少次问出这个问题了,原先几次他问是问,其实心里确定答案是否定的,现在这次,他不确定了。 江年年回过神来,表情松动,从定格到动容,如冰雪消融了。他缓缓的,缓缓的笑起来,摇头。 “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个总是把他当成弱者玩弄的安岁。 永远活在过去,永远殚精竭虑,永远把目光投在笨蛋江年年身上。他怎么会喜欢一个总是看轻自己的人呢。 只是,有时候……有时候。 比如这时候。 江年年会突兀的从脑海中迸发出一个想法,转瞬即逝,残留一条尾巴,被他抓住了。 “我恨她。” 他垂下眸,低声说。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平铺直叙,讲述一个他认定已久的客观事实。 “我恨安岁。” 恨? 恨? 恨这个字就太重了吧。 花相之挑着眉,把这字往脑子里转一圈,落回舌尖,莫名带点涩然。 平心而论,安岁这事干的确实过了,江年年这样好脾气的人难得生气也无可厚非……但恨? 到这个程度?不会吧。 又不是两个小学生吵架扯头花,为了一块橡皮绝交我恨你我也恨你啥的。 江年年难得也会说这么幼稚的话啊。 可要说他气懵了口不择言……那语气又实在不像。 算了,管他呢。 被当面绿的是他,他有理由生气,而后借机勒索和江年年更多的相处,还能看那蠢狗嫉妒到咬杯子的表情,这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同时而又高高凌驾于人的快感,想想就爽得很! 花相之哼着歌,心情颇好的搂着江年年回屋睡觉,绿茶的低头贴近江年年耳边:“我也觉得,安岁这人颇为可恨。特别不知好歹,你看你对她多好,还总是闹这闹那的,太作。” 江年年把头撇开:“相之你不要说岁岁的坏话。” 他把花相之拨远一点:“我不爱听。” 花相之:“?顺着你说还说错了是吧。这么难伺候呢。” 算了,长得好看,惯着。 他志得意满的搂着江年年往屋里去,临走前瞥眼最后瞧了眼安岁房门下漏出的一线光亮。 小狗,死心了吧。 都说了,别放在心上。不然受伤的是你。 他收回了视线。 这晚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说是睡在一块,两个大男人各占床铺一边,花相之说两句骚话送个飞吻,江年年揉揉眉头无奈叹口气,然后晚安,各扯被子呼呼大睡。 花相之秉承他一贯的高贵品格,坚持了他柏拉图的传统,以实际行动粉碎了安岁某狗的污蔑。 他相当得意,为自己波澜不惊的心态而深感佩服。 你看江年年这么个活色生香大美男躺旁边他都能不为所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正式升华成了高级的新兴人类。 新兴人类花相之第二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脖子上抓出几道抓痕。 对着镜子一看,嗯,够红,密集,银乱。 再配上衬衫这么不经意的解开俩扣子。锁骨上若隐若现的抓痕,操,够骚。 江年年就看见自己高大的男友在镜子前搔首弄姿笑得二傻子似的。 “相之干嘛呢?” 花相之冲他抛个媚眼,指着自己轮廓完美的俊美侧脸:“来宝贝儿过来,亲我这儿一口。” 他补充:“最好能留个唇印。” 江年年:“神经。我又没口红。” 花相之:“那你嘬我一口,嘬出印子来。” 江年年不干。这也没办法,花相之自己扯扯领子大咧咧的上桌吃饭去了。 粥喝了好几口,安岁的门始终没开。 花相之拍了筷子:“这小狗怎么回事,还闹情绪呢。阿年你去说说她,太不像话了,这都几点了还不上班。怎么为这个家做贡献。要我公司的我非得开除。” 江年年没有去敲门,淡淡的吃着咸菜,眉眼低垂:“不用管。她是成年人,爱吃不吃,饿了自己想办法。” 正说着安岁的门开了。 安岁头发成鸡窝状,睡眼惺忪,双眼下挂着两个黑眼袋,游魂一样的飘出来,看都不看这俩人,径直往洗漱间去,关门,流水声传来。 花相之发现自己的牙尖在隐隐发痒。 安岁一出现就开始痒。发痒,还发烫。 就和碰见什么东西烫了似的。 流水声断断续续的传来,是安岁在洗漱刷牙,间或着把水咕噜噜吐出去的动静。还怪可爱的。真会装。 花相之把衣领又超绝不经意的往下拉拉,很有耐心的等着安岁出来吃饭时看到抓痕。那张哭丧着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小狗脸可太让他有成就感了。 对待情敌就要像冬日暴雪般无情。 你不是当我面亲我男朋友吗?你让你看看什么叫来自成人世界的暴击。 对不起啦小狗崽,哥哥我呀,可是狡猾的大人了呢。 就这么等了几分钟,在花相之终于有点不耐烦的舌尖顶着腮帮时,安岁终于出来了。 然而洗漱完毕的安岁依旧不看这俩人任意一个,直奔鞋柜,拿了包和钥匙,换上鞋就要走。 “啧。” 花相之啧了声,几步过去,在安岁打开门的一瞬间,猛地往前一跨,咚一声,一条长腿就把门堵上了。 安岁看着横在自己跟前的西装大长腿,用手去推:“干嘛,我迟到了。” 花相之垂眸散漫看她,阴阳怪气的:“饭也不吃就走?安岁妹妹,你那什么破班都不让吃饭的。趁早辞职得了。” “不关你的事,我出去买了吃就好。” “做了现成的你出去吃?对得起阿年早上起来辛苦做的饭吗?回去吃饭。” 花相之倚着门框抱臂懒懒的模样很欠。奈何他一米九的大高个,堵在门前真的像堵墙,让一米五几的安岁寸步难行。 好安岁不与孔雀争长短。只能闷气转身坐回饭桌上。江年年已盛了一碗粥放在安岁跟前,旁边还有咸菜鸡蛋。 安岁没看江年年,躲避他的视线,坐下来闷吞吞的剥鸡蛋壳,就着咸菜小口吃。 花相之回来在安岁旁边猛地坐下,椅子嘎吱发出不小的声音,他咳了声,微微仰了下头。 阳光从窗外撒过来,给他打上一层金边。男人皮肤冷白,坐姿慵懒随性,长腿占了半张桌下空间,几乎搭到了安岁的脚,把安岁整个人挤到了一边。 完美的下颌角,锁骨,角度。配上暧昧的红色抓痕。谁看了不说一句真他妈的绝世骚货。 安岁没抬头,喝了口粥。 花相之又咳了一声,音量加大,甚至带了点暗示性沙哑的尾音。 安岁夹了筷子咸菜。 花相之踹了安岁小腿一下。 安岁猛力踹回去。 踹得挺重。安岁早看他这腿不爽了,可算逮到机会泄愤。 花相之疼得嘶了一声,半张脸都扭曲了一瞬。几乎即刻就要跳起来掐这狗脖子。 但他忍住了。多么难能可贵。 在这个美好的清晨。花相之终于学会为了得到自己想得到,可以暂时牺牲一下报复冲动的美好品德。 他成长了。 花相之按耐住自己暴躁的本性,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来展示战果的,不是来跟一条土狗比蛮力的。格局要大。 他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沿,整个人往安岁那边倾了倾,下巴微抬,衬衫领口大敞,那几道红艳艳的抓痕简直像聚光灯打在上面似的,明晃晃地横在他漂亮的脖颈与锁骨之间。 安岁的咸菜被他快挤下桌了,终于抬头看他,而后理所应当的,看见了那几道抓痕。 他知道安岁看见了。因为安岁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阴刺刺的,随后整个人像在按耐着什么似的在微微发抖。 安岁深吸一口气,看过来,眼圈红了,瞪着他,好像他是她的杀父仇人,喘了几喘,终究是按耐不住,咬牙切齿蹦出三个字。 “不要脸。” 多老派又多没杀伤力的三个字。 被她嗓子里压不住哭腔颤抖的骂出来。 花相之瞳孔微微收缩。 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栗油然而生,满足感自脊椎底部一路流窜上了他的大脑,导致他差点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才憋住。 啊。爽了。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反应。那种嫌恶的、看不惯的、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比什么都让他心情舒畅。 你看不惯我。对。我和你喜欢的男人睡了,虽然并没有睡,但你这么以为了。你恨我恨的要死,但你能拿我怎么办? 那是我的正牌男友,你是什么,你充其量是一个妹妹,住在这儿的合租人,和我男朋友同居了十多年他就是你的了? 没有这么好的事。我想要的东西就是我的,管你是十年,二十年,我想抢就抢了,而且我抢的你说不出话来。 谁让你不先表白,谁让你懦弱,谁让江年年是gay呢。 你又要哭了?昨天骂我骂的那么爽呢,又说我虚张声势,又说我纸糊的胆小怕事。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伟大的人呢请问?嘴上说的那么厉害,结果一到真事上不也只是个懦夫吗? 结果你还不是一样。现在对着我你除了瞪瞪眼又能做什么? 你还不是一样弱小。 你当着我的面亲了我的东西。给你这点警告和惩罚已经是最轻了。我对你这么友好了,你怎么就不知道知足呢安岁。 你就受着吧。 哭吧,哭出声来才最好。 才让我知道我赢你赢得这么彻底。 这种凌驾于失败者之上,绝对胜利者地位的感觉,真是爽透了。 “怎么,嫉妒?”满意的花相之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长腿在桌下晃荡,语气轻飘飘的,“哎怎么说呢,你要习惯呀岁岁小朋友。情侣之间这种事是很平常的。为这个你骂我不要脸,那只能说你这人很幼稚。” 安岁饭也不吃了,怒视他:“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这么轻易的做出这种事,年年跟了你是他糊涂。” “他糊涂?”花相之怒极反笑,双手撑在餐桌上眯眼盯回去,整个人如山岳般覆上来,盖下一片阴影,把安岁压在里面。 “我有钱有颜长得帅,跟我怎么就糊涂了?告诉你,他很聪明。聪明人都知道明智的选择。倒是你,老大不小了非得扒着别人的男朋友干什么?小三狗,让我再说一遍吗?你的年年是gay。他不喜欢女的,不喜欢你。这话要说的在明白呢……” 花相之目光黑沉沉的。 “你下次再敢骂我。在我面前亲我男朋友。我就扒了你这小狗的皮。把你挂在网上游街示众。让大家看看你这只小三狗。” “你不好奇昨晚发生了什么吗?”他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脖子上那几道痕迹,“阿年他呀,别看平时文文静静的——” “相之。” 江年年适时的插进话来,打断了花相之逐渐逼近的势头。 花相之顿了顿。 安岁此时的脸已经全然白了。 他看了几秒那张脸,慢慢的退回去,重新坐下,没再说别的,散漫的掏出烟叼着:“知道怕了?那就别惹我。” 安岁一言不发低着头,发抖。 江年年给安岁盛了一碗新粥。 狗老实了 安岁那之后果然老实了。 每天绕着他走,客厅碰见了就低头快步溜过去,吃饭各吃各的错开时间,目光也不再往这边瞟。以前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瞪过来时还带点电,现在那双眼跟装了雷达似的,他一出现就自动回避。 花相之本应满意。 威胁排除,领地稳固。本金牌孔雀花大少重新恢复了对这片栖息地的绝对统治权。阿年依旧是阿年,臭狗缩回了自己的笼子。 可就一个星期。 也就一个星期。 花相之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无聊。 没有哪只蠢狗因为撞见他拿了阿年水杯喝水就鼓着脸瞪他。没有哪只蠢狗看见他赖在沙发上占了三个人的位置时还敢踹他的腿让他挪开。安岁安安静静地上班、回来、关门,像个影子,一只被教训过的流浪狗,夹着尾巴做人了。 认怂了。不过如此。 说的跟真爱似的,结果还不是这样?吓唬一下就缩了。 花相之嗤了一声,不再逗狗,把这事儿翻篇了。 这天江年年替花相之去外市跑一个紧急项目,早上五点就走了。花相之昨晚开完一个线上会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但精神还行,还计划着这两天泡夜店玩两把。结果今早起床起不来,赖了一会,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五。 操。 花相之花总裁一个人待着发烧是什么体验呢?他躺在自己那间空旷到能打滚的公寓里,对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呆,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给江年年发了条语音消息,语气相当任性:我发烧了。快回来。 江年年回得很快:吃了退烧药了吗?多喝水。我在高铁上,项目走不开,最快20号晚上回。 那就是五天后了。本来就是花相之自己的活,他安排人家去的,他对这时间门儿清,但这不代表他乐意听。 花相之不爽。花相之很不爽。花相之觉得自己个快死的一米九人鱼线腹肌大帅哥不值得男朋友中途折返吗。但他不想表现得太粘人,这不符合他矜贵狂拽的人设。于是他优雅地打了一个:哦。原地卧趴,试图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 然后江年年说了一句让他血压比体温升得还快的话。 “相之,你在公寓等着,我让岁岁去照顾你。岁岁很会照顾人的。” 花相之差点把手机摔了。 让那蠢狗照顾他?那只如今被他吓得不敢直视他超过零点五秒的安岁? 他们是情敌。敌对关系。冷战都不够格,是冰战。让敌人照顾自己是什么逆天操作?万一那土狗趁他烧糊涂了往他水里下毒怎么办? 花相之:不用。我死在家里就行。 江年年:别闹。你一个人烧着不安全。岁岁真的很细心的,我跟她说一声。 花相之:江年年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年年:嗯? 花相之:故意让我被你那只疯狗谋杀。好一出借刀杀人。 江年年:……相之你烧到说胡话了。我给岁岁打电话了,她周末放假,一会儿直接过去。 花相之想骂人。 但他烧得头晕眼花,连骂人的力气都流失。 过了会儿,他那高级公寓门口对讲屏接连不断的呼叫铃声把他从大床上捞起来。 花相之裹着毯子,慢悠悠踱到门口,怀着蛮不乐意的心思,语气勉强的同意安保刷开了楼下电梯门禁。 过了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安岁站在门前,戴着口罩,裹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她那衣服版型不好,软塌塌,显矮显胖,弄的她整个人像个雪白的球。 而花相之此刻也好不到哪去,一米九的高个裹在一条珊瑚红的绒毯里,因为发烧整个人都佝偻下来,出气多进气少,俨然从金光闪闪的孔雀退化成了一只蔫巴巴的病鸡。 两个人对视。 安岁倒很平静,目光不再像之前刻意回避,“年年说你发烧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先量体温。你尿尿了吗?” 一上来这是什么问题,他怀疑这狗居心不良。要对他下半身谋财害命。 安岁解释:“尿不出尿就是脱水,得去医院。” 花相之不去医院。 他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温度计塞到他手里。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安岁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口罩上露出的俩圆圆大眼睛里没有敌意和讽刺,只有打量他脸色的认真。 “脸很红。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垫垫。皮蛋瘦肉粥和猪肉包子,你吃哪个?” 花相之含着温度计,含糊不清地嘟囔:“你不怕我了?” 安岁眨了下眼,没听懂他的答话跟当下她的问题什么关系:“我怕你什么?传染给我?我戴口罩了。” “你之前不躲我呢么。”花相之不信她这么快掀篇,装没事呢,这厚脸皮狗。 安岁没客气:“谁躲你了。懒得理你而已。你跟江年年爱干什么干什么,我那天跟他说清楚不管他了,那你随便呗。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花相之噎住了。 人这话说的没错,刨出去江年年,他俩之间的确也不是有什么话好说的关系。 他俩什么关系啊?你喜欢的男人是我男朋友。搁现在短剧里能打二百多集,包含嫉妒、陷害、报复、打脸、逆袭,互抽耳光等八百多项规定动作。虽然那是夸张了点,但也就是说他俩这关系不至于有多熟。 要是他俩性别相同或许还有几句共同语言,但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首先性别上的差别就已经把他和安岁分出了两派阵营了,更别提这其他的方方面面,取向啊,贫富啊,观念啊。最后加上情敌一大关。 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那你来管我干嘛? 花相之真心发出疑问。 人那天跟江年年放狠话,绝交了。后来这场绝交的结果就是饭照吃,房照住,江年年的男朋友当没看见,然后你俩还跟以前一样好,他一句话你就又能来为情敌洗碗作羹汤呗? 这到底是什么境界。花相之啧啧,他是不敢想。合着跟江年年绝交是放屁,跟他花相之真绝交才是实际。你看这棒棒糖打狗就是一去不回。别人家的狗就是挺没良心。 安岁没管他这些弯弯绕绕,把温度计从花相之嘴里拔出来低头看:“不到40度,先在家吃饭,吃了饭再吃药。” 安岁递给他皮蛋瘦肉粥,因为她自己想吃包子。粥是早餐店十几块一碗的那种,买包子的路上顺便买的。 花相之嫌弃地看了一眼,但他烧得胃里翻涌,不得不硬着头皮舀了一勺,好在没什么怪味,凑合吃。 安岁啃着流汁大肉包子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埋头香香吃完,把药片放在温水边上。 “退烧药。吃一粒就好。” 花相之拿了药板对着光眯眼看说明,确定不是毒药,这才犹疑着就水服下。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不得不说安岁此狗,听命令还是一绝。让花相之回屋躺着,小被子一盖,拿个干净水盆盛了温乎水,白毛巾往里面浸湿,拧干后给他贴额头上,确实体感上舒服了不少。 花相之躺在那儿,承认他确实是被照顾的还挺舒心,迄今为止。本来他心中怀疑的种子未灭,不该如此掉以轻心,但是退烧药的药效太猛,额头上温凉的毛巾温度刚好让他眼皮子打架,他没抵抗,就睡着了。 这一觉还挺舒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讥笑啊,吵闹啊,人们的欢呼声,都远去了。 只有安安静静的,风和日丽,阳光明媚。风吹动花园的青草地,花香簌簌扑了一鼻子,妈妈在楼上睡觉,小时候养的小土狗把脑袋窝在他手心。蹭啊蹭的,怪痒痒。 花相之这一觉睡到中午,等他醒了,头上湿毛巾不知何时已经撤下去了,身上清爽不少,似乎烧也退了。就是浑身肌肉酸痛,没劲儿动弹。 安岁就坐他跟前,搬个小凳子,靠着他那床头柜,玩手机。没发现他醒了,看的津津有味,手机屏幕对着他。 屏幕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老公好帅。”她在赛道边轻声说了一句。顾迟砚听见了,摘下头盔转过来,深邃的眼睛里涌动着暗潮。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了赛道旁的休息室。门被粗暴地反锁……」 花相之的眼睛缓慢地、眯起来了。 「……“说,刚才说什么?”他把她抵在储物柜上,声音沙哑危险。她红着脸别过头,他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叫老公帅?嗯?那要不要亲自试试老公有多帅?”」 哇哦。 花相之内心经历了一个精彩的变化过程。 震惊,困惑,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诞。最后归结于毫不留情的嘲笑。 安岁。安岁妹妹。 你在照顾病人的间隙看这种东西?你光明正大坐我旁边看这种东西? 花相之慢慢往回缩,头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一个词在反复弹跳:性压抑。 这小狗。看着老实巴交灰扑扑的一只,内心这么反差的吗?之前在夜店嘴上凶巴巴的挺义正言辞,回来堵着阿年骂他见色起意,结果自己背地里看这种男的把女的拖进休息室的……啧啧啧。 花相之偏过头,又瞄了安岁一眼。 安岁浑然不觉,手指往上划了一下,继续看,聚精会神的,瞳孔还映衬着手机屏幕蓝光,微微放大。 花相之嘴角充斥着微妙恶意的翘了一点。 “你看什么好东西,也给我看看。” 安岁正看到关键的地方,看的急头白脸,突然劈头一个慵懒欠揍的男低音不怀好意的浇过来。 她手忙脚乱的把手机关屏,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人,“你烧退了?” 试图巧妙而不失尴尬的把话题引开。 “少装,我都看见了。”奈何对面没吃她这套。花相之坐起,居高临下倚在床头,没边界的伸手拍她这小狗脑袋,“怎么安岁妹妹,这么缺男人,饥渴到照顾病人时候都看这聊以自慰呗。” “还赛车手呢,品味挺狂。你好这口?你不是喜欢阿年那小家碧玉型的吗?怎么,心死转性了?” 他嘲笑安岁看小说的品味,说知道赛车场上多吵吗,还一句老公好帅就听见了,这男的耳朵是雷达啊,专门往他媳妇那儿钻。 安岁脸红耳赤,甩开他的贱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你在我旁边看这玩意儿,你这叫照顾好病人了?你光分心想休息室那点事呢吧。别小气,分享。后续什么,也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抢过去了。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劲爆的,结果后续就是两个小时后,一笔带过。 “就这,这就完了?” “要不你想怎么,正规网站写的。” 安岁把手机抢过来。 “你这不行,给你看这好看的。”他贱兮兮的点开手机一个视频,刚三秒里面女生高昂的嚎叫差点没把安岁耳膜震碎。 安岁赶紧把视频暂停。 “干嘛呢你。你看这什么。” “后续啊,你不爱看这吗。” 安岁耳朵有点红了。有点结巴。你怎么还看这个,你不是男同来的吗。 “我是男同啊。我还是泛性恋呢。” “泛什么。” 安岁听不懂。她老实巴交的不是上学就是上班的,恋爱没谈过,哪听得懂。 花相之给她解释完之后她一脸了然了。 “就是都要呗。是挺像你,挺贪。” 什么叫挺像他,说的跟他是什么万物起源似的。 “你这么贪心,你以后也肯定会出轨,贪心男,你很快会抛弃江年年然后和别的人在一起。可怜死了,年年。”安岁提前给江年年打抱不平,趁他病着,落井下石,开始胡说八道。 说着说着怎么又说到他男朋友了,花相之服了。这小狗真死性不改。 其心可居,这臭狗已经在贷款挑拨离间了。“年年对你多好呢,还让我照顾你呢。你呢,让年年替你出差,自己在这儿玩。” “玩儿?你没看我病着呢。” “你要没病你肯定在玩。” 这他倒没法反驳。 花相之反唇相讥:“那你那么不爽我还来看我,怎么,受虐狂啊?把你爽到了是吧。可惜了。今天我没骂你,看来你的计划是落空了。” 什么东西。安岁眯着眼,这男人真没良心。她来看他,虽然是年年拜托的,虽然她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想法,可她到底不计前嫌,又给买早餐又给买药,湿毛巾伺候着。 她也心软,一开门看他披了个珊瑚红,蔫吧得不像他,也不嚣张跋扈,眼神着落寞,动了点恻隐之心。 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花相之的心大概是一出生就给扔了,替换了个骚嘴直通大肠安那儿了。 安岁不搭理他,给他甩脸色,中午该吃饭了也没给他买,自己点了个鸡公煲在客厅吃的正香,香味开着门飘进来,勾起花相之蠢蠢欲动的胃。 发烧退了,有点食欲了,他想吃饭。可安岁明显着不伺候,他也不愁,有钱万事通,打电话叫人送了一桌子菜,叫安岁拿进来喂给他吃。 安岁不理他,他作势要给江年年打电话。“让他看看,你就这么伺候我的,我动不了,饿着我。阿年还说你善良呢,让他看看你这真面目。” 其实江年年没说过,这不妨碍花相之捏着安岁的死穴对付她。 安岁把菜端进来甩在他床头柜上。 “张嘴,吃不死你。” “别弄我床单上,你赔不起。” 你吃过雪吗? 安岁其实不怎么喜欢下雪。 又冷又凉,不讲道理,扑面而来,看着白茫茫一片的干净,脚一踩十分容易就破坏了那一瞬间的神圣,而后就会越来越脏。脏到泥水伴着鞋印车轮蔓延开来,把原本的白也衬得污秽不堪。 江年年就特喜欢雪。小时候屁大一个肉团子,被爸妈精心呵护,小棉靴小羽绒服小棉帽棉手套,给裹得严严实实,小企鹅似的,傻呵呵的捧着个雪做的团子来给安岁妹妹看。 被冻得蹲在门口流鼻涕的安岁一巴掌拍碎,白团子碎在雪里,他那颗剔透的七窍玲珑心也好似碎了一般,受伤的哇哇大哭起来。 安岁就往他嘴里塞雪。 通红发紫的手抓着雪往他嘴里塞,塞到他哭不出来。哭不出来大人就听不见。听不见她就能尽情释放一些恶劣的天性。 她那时看不惯江年年,又白又圆,比她大两岁,她吃不饱穿不暖,过冬就一件破毛衣和她妈不要的夹绒外套,鞋里没袜子,一踩进雪堆里就是透心凉,手上冻疮出了血又凝固,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摸雪。 江团子还非得拉着她堆雪人,安岁就让他温暖的口腔感受雪的破坏性。挺狡猾的给自己找借口,骗这团子不告状,美曰其名原味刨冰。江年年说刨冰有股土味。 安岁却又奇妙的在意江年年。虽然喜欢看他哭,但在他被其他小孩推搡倒在雪里大哭时,安岁就会疯狗一样冲过去对他们扔雪球扔砖头,单鞋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里,扑过去狠命的用牙咬。管你大啊小的,通通都要咬死。 最后袄也烂了,身上也湿了,冻疮又出了血,一瘸一拐走过来,蹲回门口,继续看江年年堆雪人。 看他开心的把雪人、雪鸭子排排放在台阶上,自己指着个雪人说是他,又给安岁手里放一个雪人说这是安岁妹妹。 妹妹雪人就又被塞他嘴里了,记吃不记打的。 那时候安岁还只是不怎么喜欢雪。只是不怎么喜欢雪。 江年年的眼泪把冰冷的雪变得如此温热,从他的口里冰凉的雪水一路流向温暖的肚子,在他暖呼呼的肚子里和他的血肉混在一起,雪天就好像不会那么冷。 就好像,但只是就好像而已。 冬天的冷是吞不尽的。 安岁在周日早晨醒来看见外面雪白满天,簌簌往下掉雪片子,心里啧了声,找出双棉靴,裹着羽绒服出门。 一路踏雪,站到了高级公寓楼下鞋底已然湿凉。这次不用找保安打电话开门了,花相之昨天给了安岁门禁卡,一进电梯门,暖烘烘的热气就熏的安岁眼睛发干。 电梯外的大门也刷开密码,安岁一脚迈进绒地毯里。 刚换上昨天的备用棉拖,耳朵就被客厅里花相之震耳欲聋的打游戏声吵到。 花相之两条长腿盘在真皮沙发上,额前略长的黑发让他用皮筋绑了两个揪揪捋上去,卷翘着,露出深邃好看的眉眼。他手里抓着游戏手柄,打的正起劲儿,墙上的游戏画面晃得安岁眼花缭乱。 安岁把小米粥放在茶几上,观察他这悠哉的气色,“你好了?” “半活没死。” 花相之虽精神不错,一说话,嗓子还是暴露沙哑。游戏gameover,他气得把游戏手柄一扔,怪安岁打扰他让他分心,嫌弃的把小米粥拨远了,又拿筷子抢安岁的蟹黄包。 几秒被夹走三个蟹黄包的安岁:…… 算了不跟这病号计较。安岁抓紧时间吃了几口剩下的蟹黄包,把粥喝了,给花孔雀量体温。 很好,烧退了。安岁欣慰之余,语气难得温和,嘱咐他不能刚好一点就开始乱玩儿,今天再休息一天能好快点。让他赶紧回屋睡觉。最好是一觉到天亮,能让她早点收工回家。 花相之说你哄小孩呢,什么语气,搞笑呢。我快发霉了知道不? 嚷着无聊,在沙发上打滚。那模样,差几岁快三十的人了,很不像样。说他三天没出去玩了,三天!什么概念,你知道他手机里狐朋狗友的短信都爆了吗?纷纷问他死哪了,是不是被他那私生子弟弟谋杀了。再不出去玩儿明天就得上社会新闻。 安岁说上,让媒体看看你家公司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当总裁,让股票也跟着你起落。 花相之说你别乐,你家江年年也在我公司上班,股票回落决定着薪资水平。 “我家的,又成我家的了?”安岁冷眼旁观,说他要这么大方就把年年还回来,她是巴不得自己养呢。 花相之一听不好又陷入安岁这狗的阴谋里了,转移话题,耍赖装腔,你看外面天气多好,两年没下雪了,昨晚痛快下了一场,这不出去打打雪仗多浪费。 他憋着几天没出门,旺盛的欠劲儿没地发泄,非闹着下去玩雪。 安岁当然不同意。一是他病刚好,天寒地冻再冻回去怎么办,江年年那边她交代不了。二是她讨厌雪,更讨厌玩雪。冷冰冰的冻手冻脚有什么好玩儿,有病吧。 确实有病的花相之祭出大杀器,威胁要告状,贱兮兮的编瞎话威胁,说本要给他亲爱的阿年堆一个爱的雪人儿,象征他俩纯挚的爱情,结果被安岁一脚踢碎了。他伤心他难过,他夜不能寐,他这病又让安岁给折腾坏了,是好不了咯。 “阿年疼我,那可就会讨厌死你了,安岁。”花相之耸肩,一副你看着办我也无所谓的欠扁样儿。 安岁骂骂咧咧又去门口穿靴子了。主要是花相之的威胁,真像她能干出来的事儿,她不知道江年年能不能分辨,反正花相之要真捣鼓什么爱的雪人儿,她不一定能控制住不踹上去。 “我跟你说,你自己非要去的,再冻发烧了,跟我一点儿关系没有。” 花相之拍胸肌打包票让她放心,他这人靠谱,只要安岁愿意顺着他,万事好商量。等阿年回来了他愿意贡献出安岁的好话一箩筐,写张感谢信,上书标题写《好人安岁,不计前嫌,名垂千古》。 安岁怀疑他在咒自己,并且有证据。 安岁蹲楼门口,看花相之堆那雪人越看越眼熟,不得不说花相之有点那艺术细胞,堆雪人拍的跟真人雕塑似的。 就是这雪人低眉耷拉眼,一副受气包模样,眉眼看着又莫名熟悉,花相之还给贴心的检了好多小树枝子给雪人当马尾。 安岁随他动作左右歪着脑袋,自己的马尾辫轻晃,语气很质疑了:“你这做的是年年?” 花相之没说话,又给马尾雪人捏了两个小狗耳朵。决定性的证据还得是在雪人肚子上拿树枝划拉出“安岁”两个字。说这只叫安岁的雪人不幸暗恋的人被抢了,再找的男朋友也出轨了,家里养的猫也跑了,因为乱咬人又被公司开除了,只能这样当了只流浪狗,到处找主人收养,好可怜呐。 他声情并茂,流几滴鳄鱼的眼泪。 安岁不打算踹雪人了,要踹他。追的花相之撒欢儿满雪地乱跑。 这男人腿长,一步顶安岁三步,又欠儿登哈士奇似的,安岁撵不上他还回头开嘲讽,让安岁小短腿下辈子投胎投成阿富汗猎犬,别再当柯基了,名贵品种他还能大发慈悲养养。 结果乐极生悲,回着头呢,没看前面,下一秒脚下一绊整个人跌进绿化带里。 安岁毫不留情,指着他无情嘲笑。 花相之跌的满身都是雪。安岁又借机往他身上扔了一堆脏雪球。此人恼羞成怒,爬起来双腿一甩,追的安岁满地跑。 安岁很是灵活,还很会利用障碍物闪避,他跑得快居然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最后作弊,看准安岁要急刹车拐弯的一瞬间,利用腿长优势把人绊倒。 安岁面朝下扑在雪里。花相之有学有样,哈哈大笑的叉腰嘲讽这狗。 安岁扑在雪里半天没动静,花相之的嘲讽没人回应。 他凑近低头看看这狗是不是死了,下一秒被猛的抱住腿拽翻在地上。 咚一声,天旋地转,白色纷纷扬扬落到他的睫毛和鼻尖,温热的双手握在他脖颈。 隔着薄薄一层皮,他的脉搏跳动在安岁的指腹之上。 安岁坐在他腰间,眸子往下垂看着他。 湿漉的睫毛,蔓延着雪融后的水。手搁在他脖子上,虚虚掐住。 她的眼中,略浅色的眼珠底下,沉沉映着往上望着的他的脸。沉底的是淤泥,淤泥下面还能有更深的漩涡,把人吸进去,旋转着,颠三倒四,不断往下,再往下,脚站不到底。 那个神情,那个颜色。不知怎么的,令他静住了。 头晕目眩的,有些,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好像…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安岁垂下来的声音算不上生气,连一丝怒意都无,甚至嗓音都算柔和。只是平铺直叙,缓缓讲出一个她观察到的结果。 但是在被雪逐渐占满的视线里,那个漠然的脸。 好似他和这片铺天盖地的雪花里的任一片没有什么不同。 声音也好似远远的,落下来,冷冰,又凉凉化水而去,不余半点温度。 逆反心理由此激烈的翻涌上来了。 他往后略略扬起下巴,把脖颈充分更暴露往她手里,将自己的有恃无恐,齿尖诡异的战栗,全部化成了个比以往更甚、有持无恐的笑来。咧开嘴角。 “你要掐死我。怎么跟阿年交代呢?” 安岁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也勾了勾唇角,缓缓收紧双手。 他脖子上,冷白的皮肤逐渐显露出红色印痕。 “你自己很喜欢在脖子上做小动作。还很爱随意揣测我和江年年的关系。你很了解我们嘛。” 安岁这么说着,看着他逐渐因呼吸不畅蔓延上血色的脸。手上没有放松,力道越来越重。 “咕……哈……” 花相之终于伸出手攥住了安岁的手腕。 但安岁的指甲已经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艳红的血珠滚落到已被捣成泥的雪水里。很快就会在黑色里分不清了。 安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对我说过,我很自以为是。但是呢。你呢。” 她把脸凑近他的眼前。 “花相之,你很自以为是,你知道吗?” 妈妈 安岁很喜欢江年年的妈妈。 郝沫阿姨。 她从记事起对母亲的记忆只有辱骂嘲弄,父亲更糟,是殴打无视。 安岁的到来对她父母来说是他们深陷赌瘾时不被期待的意外。 万一是个带把儿的呢。我得有后啊。 她的生父这么说,安岁就在她妈的肚子里留下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根本懒得借钱去打胎,怀着孩子,不耽误她抽烟喝酒。 从好事邻居口中得知这事的安岁都能想象到她那个样子,大着肚子,一边叼烟吞云吐雾,尖利嫣红的指甲划过麻将,甩出去,吆喝着一口口喝着啤酒。然后被闻讯而来的郝沫气冲冲的把酒夺过去扔了。说朱红。你再怀着孕喝酒,我就把你送回你老家去。 邻居对小安岁啧啧称奇,你妈她还真不怎么喝了。当然,仅限怀孕期间,生之后照喝不误。 十个月一晃而过,本该出生继承十几万赌债的儿子没了,水当当的小妮儿安岁钻出来了。 这可把她爸妈恨死了。把孩子扔医院不管了,还欠着医药费,医生护士又打电话又报警,警察来人批评教育一番,好说歹说让俩人把孩子领回去。领回去也不管,孩子饿了看见就喂,嫌烦懒得喂了就任由她哭到没力气。 郝沫阿姨是安岁她妈的大学同学,俩人以前是最好的朋友,自从安岁她妈和她爸那混子恋爱结婚,两个人关系渐行渐远,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因住的近,加上不放心,郝阿姨仍三不五时的过来看看老友。看他们把孩子饿成这样,就自己出钱给安岁买奶粉,还阻止了安岁他爸妈给安岁起的贱名。 郝沫后来到底没和安岁提那是什么名字,只说那名给女孩太难听。 安岁他妈当时叼着烟,懒洋洋的捏着两岁江年年的小孩儿脸,指甲油红得像血,说沫姐姐,贱名儿好啊。贱名儿好养活啊。 把郝沫气的够呛,说不改名儿她就再不管她,任她就这样糟蹋自己,也糟蹋孩子,她不出钱,也不会再来看一眼。 就这么着,安岁名字成了安岁,喝上了郝阿姨给的奶粉。好歹的长到了自己会走,会在爸妈打她骂她的时候往郝阿姨家跑的年纪。 “她倒是对你比对我强得多。” 有时候她妈透过那终年缭绕在嫣红指尖的烟雾,会很复杂的眼神看她这几眼。不像平日的漠不关心,也不是厌烦和冷嘲热讽,比那复杂的多。安岁看不懂那个眼神。 安岁喜欢郝沫阿姨。她温柔的嗓音总是说好听的话,在她搂住安岁给她暖暖和抱抱时,会哄着她岁岁,岁岁的叫。我们岁岁真是好乖的,好漂亮的宝宝对不对呀。 安岁说对,埋在郝阿姨怀里不起来。 没有呛鼻烟味儿,郝阿姨身上的气味甜甜的很干净,头发长长的垂在柔软白皙的颈间,也好闻。 唯一缺点就是身边总跟着个江年年喊妈妈,妈妈我也要抱妹妹。有点碍事。 安岁虽看不惯江年年,加上也嫉妒他,但知道江年年愿意把妈妈分给自己,这很不容易。 要是郝阿姨是她妈妈,安岁扪心自问做不到这么大方。因此对他也并不讨厌。很多时候都会忍受他抱玩偶似的抱自己,再加上得被水不拉叽的亲几口。 算了,小安岁面无表情擦擦脸,也能换郝阿姨的亲亲。 安岁很会在郝阿姨面前装乖。 她比一般小孩开智早点,大概是过于恶劣的生长环境造就的反效果,所以她那时看大两岁的白团子江年年就跟看傻子似的。 郝沫让江年年保护妹妹,江年年说好。转头自己就被小区里的大孩子推倒在水坑里了。 安岁冲上去连推带咬,呲牙把人都赶走,将他从水坑里拉起。江年年脏兮兮的爬起来,一回头看见坏孩子们都跑了,还以为是自己光荣完成任务了。自豪的牵着安岁说没人欺负你了。妹妹别怕。 安岁说怕个屁。领着他回家换干净衣服。江叔叔和郝阿姨免不得问几句,江年年高兴的说我保护妹妹了。 “是吗?岁岁。”郝阿姨问她,她就会奶声奶气的当个乖宝宝,说对,年年哥哥可厉害啦。 江年年开心的手舞足蹈。安岁吃着叔叔阿姨给的点心看这傻子高兴。 江年年的父亲江泊叔叔人也温柔,是一个温润戴眼镜的俊叔叔。和郝阿姨很速配。 夫妻俩很恩爱,每天都会有亲密的早安吻。江年年也因此有学有样亲安岁妹妹。 江叔叔对脏兮兮的邻居小孩安岁也很好,也算看着安岁长大,没有嫌弃妻子偶尔带回来的小脏孩。还给安岁买蛋糕吃。 安岁的妈朱红偶尔打完麻将买酒路上顺便来接安岁回去,会故意留着和江叔叔多说几句话,当着郝阿姨的面把手放在江叔叔胳膊上似有若无的抚摸。说江学长生意最近做的不错,沫姐姐跟着你可享福了。哪像我。真羡慕她,早知道当初大学时那封情书我就不帮你递给她了。 江叔叔很尴尬,就会躲开。以后朱红来接安岁就不再出屋了。 但安岁总来,加上郝沫常去看朱红。因安岁的混子爸,江泊不放心妻子单独去安家,也会跟去。两家免不了见面。 那人就越来越过分,总是要制造单独相处的时间和江叔叔说话,醉醺醺的看着郝阿姨在旁边落寞的眼神。 大概也因为小动作实在太多,日积月累有了导火索。江泊那次发了很大的火,但仍克制着脾气,警告她不要再试图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朱红。沫沫真心待你,你却这样对她,没有良心。” 朱红只是吐出烟圈,冲着他懒懒的发笑。一句不回,眼里满是嘲弄。 后来郝阿姨他们就搬家了。搬到了更远的漂亮新小区。 安岁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没人说。她每天在他们原来的地址蹲着。饿了就去翻垃圾桶,偷家里的吃的,邻居也给点火腿肠。 安岁她爸打安岁的时候,安岁她妈就在旁边笑,说你还等着呢,等什么啊,人家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老公,夫妻恩爱,轮得到你? 笑的时候她咬牙切齿,一边笑一边轻轻掐住安岁青紫的脸。指尖划过脸颊,手拍了又拍。 安岁听出她格外浓厚的恨意。 安岁不管,挨打就挨打,好了又一溜烟跑去蹲着等。 她爸打得越来越狠,还不上的赌债让他变得脾气格外暴躁,安岁那时候被踢到动不了的时候觉得自己就会这么死在这满身污泥的墙角。 这里不是家。郝阿姨那里才是。 可郝阿姨走了。朱红说安岁就要跟他们烂在这儿。谁让她是她的女儿。 污泥里能长出莲花吗?你真能岁岁年年的平安长大吗? 你在做梦,安岁,你不切实际,小孩心性,你多可笑。 实际就是世界上分有好人坏人,有幸运的人和不幸的人。 幸运的江年年能有郝沫那样的妈,你就只能选我。 而不幸就像传染病。人心恶意就是媒介,能蔓延到每个人身上。 所以幸运的人抖落他们这些不幸,就像抖落虱子。要干脆利落的,快快的。 债还不上,安岁的爸妈收拾行李跑了,没带安岁。 安岁回来就是空荡荡一片,追债的在外面踹门,要把小孩子卖了拿去还债。 有邻居好事去告诉郝阿姨,说你看看吧,安家那孩子快让他们给卖了。 郝阿姨和江叔叔赶过来,给了要债的一笔钱,把安岁抱回了家。 郝阿姨那晚给安岁洗澡的时候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青紫,眼泪落在她的伤口上。 “岁岁,岁岁……” 郝阿姨把脸靠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反复喊着,末了呢喃着带出另一个名字。 她说的太轻。安岁只听见那一个字。 “红……” 安岁开始有了家。 也有了暖暖的羽绒服,小靴子,小袜子。还有比亲生父母还像爸妈的叔叔阿姨。 可郝阿姨不让安岁叫她妈妈。 安岁喊过一次,郝阿姨温柔的纠正了。 “岁岁,你妈妈也许会回来,听你叫别人妈妈,她会伤心。” 朱红会回来吗?会伤心吗?安岁不知道,大概率不会。 会伤心的是郝阿姨。 她会想起自己在外漂流不知如何的老友。想替她把唯一的孩子留下。 即使这个老友是个烂赌酗酒抛弃孩子的烂人,她也没办法忘记她以前的模样。 安岁不会让郝阿姨伤心。 尽管那么想叫妈妈,把她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般爱戴,安岁也没再叫妈妈了。 称呼无所谓,这都无所谓的。 妈妈也好,郝阿姨也好,只要她还在就好。 安岁记着那笔钱,那笔江家还给了追债人的钱。记得郝沫每一句话。记得她慈爱的看着江年年的眼神。 安岁会守在她身边,替她保护江年年,帮他们做家务,长大帮他们挣钱,千倍百倍的把钱给他们。 江年年长大了会结婚,不能一直留在家里,有了媳妇会搬出去,逢年过节才回来一回。 她不结婚。她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孝顺他们,给他们做家务,把钱给他们花,不当女儿,当个邻居家的小孩,当个一辈子报恩的傻子,无论郝阿姨是四十岁七十岁八十岁都能一直守着她。 她这种天真的想法。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这种以为一切苦尽甘来的想法。以为这种好日子会一直持续的想法…… 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她总是护着大她两岁的江年年,守着他上学放学,拉着他走,小心翼翼避开车流和水坑。跟他说年年,当心。 可没人跟她说过要当心。 当心啊。当心前路崎岖,崎岖的山过去走上一段平坦的路后又是更加嶙峋的高山。没有,没有一帆风顺。没有平静。没有安宁。 你只是一直在山里。 这里风雪交加,路上一层裹着一层被粘污的雪,你手里越是紧攥那点暖,你越是珍惜,你越是想留住。 雪下的时候就会越冷。冷到你跪在地上,跪倒在那个牌位之前的资格都没有,你被驱逐在人群之外,在脏污的雪里,最后远远在大人们争吵、忙碌、交错的臂膀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最后一次偷偷叫那个人你想叫的。 “妈妈……”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那双能拉着江年年走路,替他推开欺负人的坏孩子的手,经过几年巅峰期就再也赶不上男孩的腕力。个子追不上,营养不良,肌肉也不发达,抽条后手腕变细,胸脯越发隆起,跑起来的时候格外沉重。 她后来打架输了,她后来不再做家务了,她后来看着江年年带回来一个男人。 是我力气太小了吗? 所以你找到了,比我更加强大,更能够保护你的对象?那之前我对你做的那些,对你而言,还是保护吗。 是不是你的累赘。 是不是我一厢情愿。 是不是我厚着脸皮执着的不愿放手,所以给我的报应。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留不住。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掐住这可憎男人的咽喉命脉,也知道自己的手终会抵不过男人被掰开。 她的力气已经不像小时候了。 此时此刻。 在这再次铺天盖地,讨人厌的雪里。 安岁居高临下的瞧着倒在雪里的花相之。 男人相貌桀骜俊美,高大的身躯被她压在身下,微长的黑发松散在泥水里,锐利而深邃的眉眼,眸子极黑的紧缩,急促喘息的望着她,冷白的皮肤,脸色因窒息而白得也像雪。 指尖粘有他一丝猩红的血线。 如此,安岁紧攥的手一点点的松开了。 “你起来吧。” “不冷么?” 他没出息的 花相之自认为是个柏拉图。 并且他有证据这么认为。 初中时男孩们聚在一起看那些小画册,小片片,津津有味,评头论足。他也跟着津津有味,评头论足。 但是他其实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兴奋。眼睛瞪着,呼吸急促,裤裆鼓成一团,嘴里这个看着好爽啊之类的。 有什么好爽的。看着恶心死了。 他不太明白。但谁让他是会玩的坏学生,有什么蔫坏的事跟着说爽就对了。 周围的人开始偷着早恋找女朋友。说有女朋友多好多好。花相之长那样,很受欢迎,女孩们表白的很多。花相之缺爱嘛,就交了女朋友。但是对那些每天都要缠在一起黏糊糊的模样,也不理解。 女朋友们都很漂亮,说话也好听,花相之很愿意带着她们玩儿,也不拒绝她们的亲亲抱抱,但是再亲密一点就是……等等,你靠这么近干嘛? 你不热吗。你不冷吗。亲亲?好,亲亲。舌头伸出来?有点恶心啊。不了吧。脱衣服?脱我的吗,脱呗。你也要脱?不好吧。你女孩儿嘛,我可不想被你爸打。 摸摸你?好,摸摸。什么,不是摸头,摸脸也不对?摸那儿?摸那儿很不好吧。别了。 不了吧。不要吧。不行吧。 不舌吻。不摸身体。不黏糊。 你想坐我腿上,坐啊,谁不让你坐了?你是我女朋友啊,你干什么不行。 但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坐,你蹭什么。 你为什么生气。什么叫我该怎样?我对你不好吗?我们不是在一起很开心吗? 坏兄弟们看他这样屡次三番,不知道琢磨出了什么,也亏的他们这些富家子弟思想都比较超前,又帮他找了男朋友。 对此花相之的反应是来者不拒。男孩儿也没事啊,说明我有魅力,喜欢我嘛。但要好看的。 然而漂亮的男孩儿们也依旧是如此。 爱慕、靠近、生气、争吵、分手。 分手。分手。分手。 他兄弟们搂着各自的男女朋友嘲笑他,你是不是不行啊。 花相之懒散耸肩,也笑笑。 “嫉妒我桃花多就直说,搞这些就很难看了。” 他发育正常,健康着呢,体检记录年年都有,没必要扯谎。这些人嫉妒他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只是,他只是不理解而已。 不明白你们为了这个事心旷神怡,兴奋到热血上头,连为数不多的理智都能拱手让人。 那算什么?身体相触的一瞬间,除了彼此取暖的温馨外还需要什么呢? 他不是不知道。他又不是白痴,生物课没好好听也被荷尔蒙旺盛的坏小子们天天科普到耳朵起茧。 懂懂懂,我都懂,你们那是激情嘛,吸引,情不自禁,揉成一团,两块破抹布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爽的不行。你们爽的要死了好吧? 但有什么爽的。 说真的。有什么爽的。 就像他八岁那年在三楼看到他妈和陌生男人交缠时,那种大汗淋漓,尖嚎到要把天花板都掀翻的模样。皱着眉头,看着很痛苦啊。 那模样又不好看。 片子,漫画,黄书。人为的东西。演出来,画出来,写出来,为了让观众看的爽,赚钱嘛,不爽也说爽。 那你就真信了啊?花相之反正是不信。 某片剧情里什么一吊下去人妻死乞白咧非追着要。那玩意儿真有那么神奇外国人还嗑药干嘛。信这个多少是有点蠢笨了。 因此,他其实是对自己的柏拉图式爱情观颇为引以为傲的。 可见愚蠢的男人占大多数。他花相之则是为数不多的一位清醒的智者。 而此时此刻,这位智者,智慧如他。被一只类似于土狗的生物掐住脖子,压在了雪地上。 本来闹着玩儿嘛,这臭狗急了,真玩不起。 掐的真用力啊,脖子火辣辣的,都有点喘不上气了,是不是破了?这臭狗指甲太尖了,一会儿把这狗爪子都剪了去。 再用力又怎么,只要他稍微一掰。 只要他掰开就可以了。 可是花相之不知怎么。看着那双俯视自己的双眼,就好像被什么鬼上身了,被拉进了一个又黑又热的黑洞里。 那双眼睛。看他就像看…… 一种奇异的灼热感觉从牙尖渗入火辣辣的喉咙中,又一路灌下去落入腹部。 垃圾?他就是垃圾啊。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承认啊。 可。不是。不是看垃圾。比那个,还要,还更…… 憎恶、悲愤、浓稠的快要满出来。 好像他是什么无比可憎之物。罪大恶极的东西。可恨的,可恨到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 干嘛啊。 花相之觉得很痒。那种痒在肚子里泛滥生根,四处翻搅,就像有什么在他胃里打滚。咕噜咕噜,让血液,神经,皮肉也一并沸腾着泛起痒来。 哪有这么看人的? 是因为氧气不足么。明明在雪地里,怎么眼珠子里好像也热起来了。 她这种,专注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的看法。 他妈的,你要这样看我。 我眼里不就,不就。 也只能看见…… 他不由自主的急促的喘息,灼热的吐息从口鼻中哈的喷洒出来。腹中那种越发炙热的痒意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发泄出去。 ……反而愈演愈烈。 你打的什么主意?明明好像那么恨我了。有那双充满浓重恨意的眼睛。 你的表情干嘛又这样。 轻蔑的看着他,那他还习惯。 可这又算什么。 她垂着眼,睫毛浓重的盖下来,留下小扇子般的阴影。眼珠里那么黑。被白雪也映不出一丝光彩。 明明在掐着别人的脖子,干着这种丧尽天良的坏事。 ——怎么能这么可爱。 嗯? 不对。不对?花相之的喘息越发急促。大口喘息。舌尖控制不住的舔着唇瓣。 我要把她掀下去。我要把她掀翻。 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狗。给他半夜找垫子,在酒吧里还让他哭,还可怜他。被他打了骂了之后还踢不走。他生病了还来送药。呲着牙一次次的凑过来,还一个劲儿露出那张可爱的小脸来。 干嘛。干嘛。干嘛。 怜悯我?你可怜我?你心疼我?本来是情敌的你?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啊。你怎么敢。我比你有钱,比你好看,腿还比你长。区区一只小狗。 区区一只勉强才算得上可爱的小土狗。 你…… 哦。啊……对了。 啊我知道了你啊你可算让我抓到把柄了是不是哈我懂了我懂了你可怜我你心疼我你爱我你爱上我了但你怎么这么不可爱爱我就要直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暗戳戳搞这些小动作引起我注意真是他妈的欠。 欠打欠干欠操我要把你的小脸捏起你那张可爱的小脸把你的小嘴用手指头捅进去扇你的小骚屁股让你还敢坐我身上啊操好热怎么会这么热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鬼这是—— 安岁坐在花相之身上,慢慢的松了手。 “你起来吧。” “不冷么?” 她刚想撤回手,身下呼吸炙热的男人却猛然两手攥住她的腰往下猛得箍去! “嗯——?!” 这事发生的很突然,突然到安岁都猝不及防就忽然被抓住腰按着往下。 “哈啊……” 安岁半个身子被拽倒伏在男人胸前,感受到了身下男人灼热喘息喷洒在耳边。 耳尖发痒酥麻,她慌忙硬撑着想爬起来。 “干嘛——放开……” 奈何这男人双臂铁箍般交缠住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腰背被大手死死往下按住了,逼得她不得不整个人贴在男人胸膛上。 还有…… 安岁挣扎期间猛然僵住了。 她小腹上好像有什么硬的……顶……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敌袭! 安岁瞳孔颤抖。不由得手往后撑想保持平衡起来,却被男人更死死的抱在怀里。 “花相之!!” 安岁气急得红了脸。胡乱双手用力的扇他。 几巴掌下去,根本没有留手。男人俊美白皙的脸上刹那间被扇出红印。配上他此刻迷离的脸色,居然有种诡异的妖艳。 火辣辣的痛感沿着脸颊扩散,他舌尖顶了顶腮肉,尝到了一点腥甜味。 操,好他妈爽。他想。 他好像有点理解…… 正当安岁再扇了他一巴掌后,他忽然攥住了她的这只小手。 安岁以为他要打回来,正要防备时,下一秒就看见他张嘴伸出猩红舌尖,舔上了她的手心。 手心里一片湿腻。 “噫……!” 安岁是真害怕了。谁见过和情敌打仗打到这阵势啊。 花相之比她想象的更有病。 她抽手,抽不动,手腕上被这狗男人攥得越来越紧。 花相之盯着安岁的手。 就是这手扇的他。这么小的手。 怎么这么白?皮肤这么嫩。 哈。弄红了肯定很好看。 他痴迷的舔舐着她的手心,就好像突然发现了种新奇的佳肴般仔细品尝这滋味,脸上还挂着她扇出的红巴掌印。 安岁嫌弃死了,往后竭尽全力躲不开:“松手!啧我说松手…啊!” “你再不松手……我就跟年年说了。” 安岁急中生智,搬出江年年来威胁他。你看吧,要让年年知道你干出这种事,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她的指根就被疯孔雀惩罚性得咬了一口。 “嘶!” 她疼的冷嘶,立刻反手抓住他的脸,按住他的头不让他乱动。 “松嘴!臭孔雀你什么毛病?” 花相之被她抓着脸,攥她手的动作停了。安岁掌心下诡异的滑腻感却没有停止,他的舌尖慢条斯理的划过掌根,露出一点的尖利的齿尖则一下下的刮蹭啃咬着她的指腹。 “别啃了……” 安岁被他舔得头皮发麻,指腹又痒得发烫,赶紧又松了手。 她再次试图爬起来,谁知道花相之这次变本加厉,双腿伸长一勾,硬把她勾回原地。 “啊!” 安岁屁股刚离开他一点就又跌回去,结实的摔往前。他两只胳膊一擒,又故技重施,把她又狠狠的按回怀里。 安岁愤怒的挣扎着,发出嚎叫,小嘴叭叭的,骂得很脏。 没什么用。花相之现在反而被她激烈的挣扎蹭得很爽。 她柔软的小肚子一磨一磨的,磨得他那玩意儿快炸了。 激烈的快感一路从脊椎骨窜到天灵感。 哈啊。操。这什么。什么啊。 过去二十七年,从来没这么爽过。 这到底是…… 安岁正趴他身上骂得欢呢,双手愤怒的挥动。霎那间。花相之大力将她搂得死紧。紧到她感觉她全身的骨头血肉乃至于灵魂都差点被他揉吧碎了,按死在他的身体里。 她喘不上,头晕目眩,脸埋在他胸口抬不起来,只有他胸口激烈的余韵起伏,男人的轻轻喘息流入她耳中。 安岁僵硬在他身上。 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她小肚子的薄毛衣前面似乎湿了…… 安岁在发抖,安岁浑身都在发抖。 “你……” 她不敢起来了,她怕面对现实。 “你是不是尿我身上了……” 她崩溃。试图自欺欺人。 “你是尿了吧。你快说你这是尿了。” 她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抓住花相之的衣领,崩溃恳求道。语气已是气弱悬丝。 “……” 花相之逐渐从那巨大的空茫中缓过来,耳朵渐渐从电信号般回音里后知后觉的接收了消息。 听到了安岁的话。 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想笑。 “……你有觉得比较好吗?好吧那我尿了。我尿裤子了行了吧。快起来。” 他终是压下唇角,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声音疲惫,像被掏空。 花相之刚经历生平从未有过的这遭经验,然而对象居然是只土狗,他感受并不比安岁好多少。 他羞耻烦躁的掀翻身上的人。 安岁连滚带爬。 两个人罕见的陷入沉默。 “咳……那什么,我去买根烟。” 花相之打破沉默。 “你要不先回我家换件衣服吧。” 语气居然罕见的变得有点柔和了。 这是干什么。像被什么上了身。 安岁巴不得赶紧走,惊恐的快步跑开了。 留下花相之一个人,望着她哆哆嗦嗦消失在楼道的背影。低下头,额前微长的头发狼狈的垂下,遮住他的眼。 他怅然若失。 重新攥了攥自己方才失控的掌心。 我道歉 安岁捏着自己的毛衣下角,在水龙头前浸湿,用肥皂使劲儿打了打,揪着那块大力搓揉了有半分钟,成功让本只有大拇指盖大小的湿痕蔓延到了整件毛衣。 安岁盯着自己胸前湿漉漉沉重吸满水的毛衣布料,握住拧了下。水哗啦拧出来往下泼。得,这回裤子和鞋也湿了。 安岁胸口憋屈的恼火更甚。 正打算在客厅拿了包就赶紧回去,大门门锁被打开。 花相之换了一身崭新衣服裤子,他脱了外套,紧身的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掐痕。他扭脸刻意不看安岁,右胳膊一伸,拿出两个印着大牌logo的包装袋递给安岁。 “喏。给你的。” 安岁没接,一双黝黑的小狗眼珠无声而谴责的看着他。 花相之等了半晌,回过脸抬眼皮望了眼安岁。 男人眼尾泛红,先前在雪地里被扇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浮肿,冷白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巴掌印,即使新衣光彩照人,看上去依旧很狼狈。 见她没接,花相之咬了咬牙,又硬着头皮把东西往前戳一戳到她手:“拿着呗。你衣服湿着,再感冒了,阿年找我麻烦。” 安岁依旧没接,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瞧他。 花相之被看得无比别扭。 “说话啊。” “要不要,给个准话。” 安岁不搭理他。花相之很尴尬。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扔,他掏出根烟,来回烦躁的踱步,把没点着的烟咬在嘴里。 “那个。你衣服我赔你。” “别不理人。” 他嘟嘟囔囔的。说话的声音很低,先前那种拖着长腔的欠揍调子不见了。 “……” 安岁有些意外的眯起眼。 这是怎么回事。这孔雀好像还真挺愧疚上了。 苦肉计吗?之前把她整哭他也没这样啊。虽然这回的确也比那严重多了。 不过安岁才没那么好心打算原谅他。 她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作为受害者,还要绘声绘色把这事告状给江年年听。 你看你的男朋友,你还说我勾引他呢,其实是他又色又坏又肾虚。你跟他不会有好日子的,他以后没钱了江年年你都得和他一起上街讨饭去。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 看年年不得为了日后幸福和他分手。 也算因祸得福吧。安岁打定主意。 花相之还在嘟囔:“反正你那衣服也丑,看着也……” 他顿了顿。 “不是,操,我不是想说这个。那什么……” 花相之吐出没点燃的烟,忽然猛力抓了抓脑袋上乱蓬蓬的黑发,深深吸了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安岁转过脸来。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酝酿几下,喉咙里含含糊糊:“我。我没那经验,我不知道……我没控制住,也控制不住。也不是,操。” 他爆了句粗口,瞥开眼,避开安岁直勾勾的视线。窗外阳光散漫的洒进来,照在他的浮起红印侧脸上。他咬了下腮肉,声音低下去。 “我昏头了。我跟你道歉。你别怕我。” “……” 安岁这下真是缓缓睁大了眼。 “你要是想咬回来随你。”花相之此刻的神色很怪,像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整个人僵硬局促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垂着眼,手指攥着裤缝紧了紧,“打我也行。我有错在先。” “你是在跟我认错么?”安岁开口问。 “是道歉。”花相之回答。 “真心的?” “嗯……真心的。我跟你说对不起。” 他稍站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并在身侧,又不习惯的缩了肩膀。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站在勉强到他胸口的安岁面前,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大公鸡,不敢看她。 语气褪去了所有属于花孔雀的嚣张跋扈。留下一个陌生局促的,闯了祸而不知所措的花相之展露在安岁面前。 “对不起。这事我做错了。” 安岁盯着他红肿的脸,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 这是一个敌人。安岁想。 他抢了江年年。以天经地义,光明正大的姿态强行插进了安岁和江年年密不可分的世界里。 他态度蛮横嚣张,人说话又欠扁。举手投足都是一副臭大款样,看不起人,自己又没多了不起,是个草包。 他还威胁她。说话很难听。刚才还对她做出很没有道德羞耻的事。 她不该因为他真心的道歉而原谅他。 安岁看向茶几上的袋子,走过去,扒拉开,里面是件面料柔软的杏色针织衫。另一个袋子里是条深咖色高腰阔腿裤。加了一条带logo的小腰带。样式都很漂亮。 不得不说这孔雀买衣服眼光挺好的。 安岁拿着这两个袋子回卫生间,对镜子比当着,犹豫了下,慢慢换上了。 不是原谅他,只是没有衣服穿,衣服确实湿了。 新衣服料子贴身舒适。 穿在身上很暖和。 安岁对镜子多看了几眼,把自己原本的衣服放到袋子里,走出去了。 花相之倚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安岁穿着他挑的新衣服走出来,温柔的杏色衬得她那张小脸更加白皙,阔腿裤笔挺的修饰了腿型,腰带把她纤细的腰肢线条勾勒出来,他眼神晃了晃。 “还行。挺合身的。”他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评价。 “多少钱?”安岁问。 “没几个钱。说了是赔给你的。”花相之拿出手机,还要给她转账,“你那毛衣多少钱。” 安岁摇摇头:“这个就够了。不要你钱。” 她拎起装旧衣服的袋子想离开,花相之高大的身躯却堵在面前,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垂下来盯着她。 “你……是不是要跟阿年说?”他语气迟疑。 被看穿心思,安岁面不改色。 “说什么?” “就刚才……雪地里的事。”花相之的声音又有点发涩,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阿年要是知道我……他会生气的。” 安岁安静的望着他。 “你怕他知道?” “废话。那是我男朋友。”花相之眼神闪躲。 “嗯。所以你才想起来自己这样对不起年年么。”安岁道。 花相之被噎了一下,舌尖顶了顶腮肉:“那不是……我和你又没怎么。” “我都道歉了。” “可我没接受。”安岁严肃指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只是收了你赔的衣服。” 花相之这下没话可找补了。 其实不是怕江年年生气。他知道。他从来没怕过江年年。 只是。他只是不想让安岁跟江年年说。这让他有一种憋屈的苦闷感。 江年年知道他是柏拉图。他就没隐瞒过,甚至颇为自豪的炫耀过。 江年年要是知道自诩为高人一等的男朋友没对他有过反应却对他的小狗妹妹…… 啧。安岁怎么就能什么话都跟江年年讲呢。这是他和安岁俩人的隐私才对。 她怎么就那么不记教训,不长记性。 江年年是他的男朋友。安岁不该和江年年那么亲近了。江年年要是知道后生气冷战吵架都麻烦死了。他柏拉图的高贵形象破灭,江年年也许不会再和他交往,甚至还可能辞职。 分手之后他还能再见安岁吗。 不能了吧。 吵架分手的前情侣关系最差了。会变成仇人,安岁肯定是和江年年同仇敌忾,穿一条裤子。他算什么东西,跟人家从小长起来的关系比。 他们不会再见他了。 安岁绕过他,去客厅拿了自己的包,提着袋子,手搭在大门的门把手上。 “安岁。” 花相之在背后叫她。 安岁没回头,按下把手。 “别跟阿年说。” 背后的男人低声说,嗓音很是喑哑。语气里那股子平日里的跋扈彻底塌下去。语调哑的有点怪了,甚至委屈巴巴的。 “求你了。”他小声补了一句。 安岁没回他,要走了。刚迈出几步,还没来得及顺手关门,只听背后传来沉重的物体倒地的巨响。 安岁回过头,看见花相之倒在地上,眉头紧蹙,闭着眼,脸红得不正常。 容易让我误会 “针打完了,其他药按剂量定时服用,需要留一个人照顾观察。” 家庭医生收拾好东西,嘱咐安岁几句,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赶紧拎包匆匆下班。 安岁把医生送到门口。 “他这个是离不了人么?” “最好不要。”医生说,“虽然打了针,不知道病情会不会反复。别让他再受冷还有受到惊吓了。” 他受什么惊吓了。安岁想。 受到惊吓的该是她吧。 花相之突然倒在地上,额头那么烫,烧的迷迷糊糊,大个子又沉得跟条死鱼一样,安岁根本拖不动。要打电话叫救护车还被他拦住了,说不去医院。很坚持的一个劲儿说不去医院。 安岁无奈按他给的号码给私人医生打电话,没想到他们这种有钱人居然还真的有私人医生。来了之后一起把人拖上床,打了一针,这才睡下消停点。 安岁回到花相之床边,看这病倒的蔫蔫孔雀。 几缕微卷的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男人濡湿的额头上。他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吐出的呼吸都冒着热气。 安岁盯了会儿,伸出手,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没有像刚才那样高得吓人了。 “让你非得下去玩雪。我早说了吧。真活该啊……” 趁他睡觉,安岁把他额前挡眼的碎发拨开了。轻轻弹他脑瓜蹦。 挺解气。 弹了几下,安岁打算收手。好歹是个病人,再真弹傻了。 “嗯……” 手还没来得及离开,本该昏睡的花相之忽然溢出几声黏糊的鼻音。 那颗总是不可一世的脑袋在枕头上偏了偏,为追逐那点转瞬即逝的凉意,他的脸颊侧追过来,乖顺的贴在了安岁手心里。 “嗯?”挺会碰瓷,这孔雀。 安岁两指微掐,捏捏他的脸蛋子,轻声:“跟我装睡呢?” 花相之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深黑的瞳仁被水汽蒙着,有些失焦。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安岁,视线慢慢聚焦到她脸上,又往下落到她被自己脸颊压住的那只手上。 他垂下眼,蹭了下,没能起来。 “水……”他张张嘴,嗓子干哑得厉害。 因生了病,大少爷的娇气病也发作了,语气又软塌塌又委屈。 安岁瞧着他这娇气样,声音不由放轻:“想喝水啊?” 花相之躺在她手心,因发着烧又浮肿,脸颊红红的,真就乖乖点头。 安岁笑揉他的脸,语气很柔和:“……那求我。” 安岁道:“说你自己又蠢又笨。是一只没脑子的坏孔雀。说你是自己的错,硬要出去玩,才把自己弄到发烧,给别人造成麻烦。说对不起,安岁,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 花相之顿时瞪大眼睛。表情又从震惊变得有些生气,像是不敢相信安岁居然在这时候勒索他。 这只臭狗……这只趁人之危的臭土狗! 亏他之前居然还觉得她可爱。呸。不喝就不喝。有什么稀罕,一口水。 他不甘的咬咬唇,哼了声把脸从她手上挪下去,背对她扭过头,只留个后脑勺给安岁,赌气不说话了。 不求吗。有求于人还不愿意说句好话。安岁才不惯他呢,慢悠悠坐在床头玩手机。 有的是时间,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喉咙实在烧得发疼的花相之声音喑哑悲愤的传来:“……我要告诉阿年,说你虐待我。” 安岁低头在手机上划拉着,没抬头:“告呗。正好我也告诉他你在雪地做了什么事导致被我虐。” 花相之:“……” 他懊恼的喊:“这事你就没完了是吧!都说了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又没……过,我怎么知道会那样!” 安岁:“没有过啊。那确实不怪你。” 花相之赶紧回过头:“对吧对吧。所以你就大方点,别那么小心眼,原谅我呗……” 安岁手指缓缓的点了点他的脖子:“可你之前和年年一起睡觉弄出这儿的红印子怎么回事呢?” 花相之僵住。 坏了。怎么忘了这一茬。 安岁重复他那天的话:“别看阿年平时文文静静的,其实……你是这么和我说的吧?” 安岁:“你是骗我的?” 花相之:…… 花相之两只眼睛望向天花板。试图当个被烧坏的傻子来逃避这个问题。 安岁一把拧过他的下巴,把他脸掰过来,沉声拍拍:“说话。” 花相之想咽口唾沫,但干涸的喉咙实在是咽无可咽,他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哎嘿?” 装可爱。颜值暴击。蒙混过关。 安岁面无表情的两手拧他这萌萌哒脸。不吃他这套。 “——疼!疼疼!”花相之破锣嗓子尖嚎起来,疼得眼角泛泪:“我是病人!我是病人!” “你是死人都不行。”安岁冷酷的拧着他的腮肉。 “我骗你的我骗你的,我没跟阿年睡过!那印子是我自己抓的!”花相之惨叫。 安岁这才放手。花相之立刻揉着脸退回被窝里蒙住头,逃避这只疯犬。 “我的脸都毁了!我这么漂亮的脸!”他蒙着被哀嚎。 “你再嚎我就真接开水泼你脸上,让你体会什么是真毁容。”安岁接了杯水过来,不耐烦的掀被。 花相之顽强的抱被负隅反抗,不愿意出来。谁知道这狗是不是真要谋杀他,他脸现在都疼的要死。 “再不出来我闷死你。”安岁干脆不掀了,开始压住堵死被子的每个出气缝隙。 果然不过半分钟躲在里面的花孔雀就因为氧气不足“噗哈”的一头钻出来大口喘气,张口就骂:“你他妈真想杀了我——” 他还没骂完就被一杯水堵住了嘴。 安岁单膝跪在床上,低头把水贴在他唇边了。 花相之动作停住了。 安岁此时脸离他很近,卷翘的睫毛被头顶水晶灯光映得根根分明,尖梢都泛着光,衬得底下那双黑眸子格外清透。 “你不是要喝水么?”安岁垂眸看他,看他发愣,又把盛着温水的杯子往他唇上压,“喝。” 花相之鬼使神差的就接过来喝了。 他渴了,嗓子冒烟,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了水,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这么听话。又大爷样的把杯子往安岁手里一放,“行了,拿下去吧。算你识相。” 安岁又要上手捏他。 花相之赶紧往后躲:“我是说,谢谢你!辛苦你了!” 这还差不多。安岁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质问他:“为什么骗人。” 花相之把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有些泛红的眼睛,瞳仁里映着安岁严肃的脸。 “我那是宣示主权。”他的声音被捂得有些发闷,哼哼唧唧的,“谁让你亲我男朋友,给你个教训。” 安岁想起来那天自己的所作所为,脸确实有点尴尬的发烫,咳了咳看着他:“所以你是吃醋么?” 吃醋么?倒也不是。 他没觉得自家男朋友被安岁亲了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他一向对伴侣没有占有欲。 他只是觉得安岁气急败坏的脸大概很好玩。 也确实很好玩。 不过这话现在他自然不敢对安岁说。 落魄的孔雀不如鸡,说的就是他这种悲惨处境。 被一只小狗掐住了命运的咽喉。 安岁却似有所感的托着下巴:“你还挺喜欢年年的呢……” 花相之闻言探探头。这又是怎么得出的结论?她怎么一副很奇怪的样子? 花相之:“你才知道啊!” 他喜欢阿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年可是他男朋友呢。 安岁:“我以为你只是贪图年年的美色。” 这个…… 花相之心虚的蹭蹭枕头,他也不能否认吧。 安岁突然自言自语般:“但要是美色,你却一直没有动年年。年年说你们交往了有半年了。这就是说,你不是因为这个才与他交往。” 安岁:“你比较尊重年年,倒像是真心喜欢他。你是比较喜欢年年的灵魂吧。” 花相之:“……” 花相之心虚的都有点抬不起头了。 干嘛。突然说他好话。把他说的这么纯情。 安岁肯定是误会了。花相之只是纯粹的对任何人都不想动而已。他确实不只是喜欢江年年的脸,也喜欢同样是跟他相似的柏拉图的一面。要说他喜欢江年年的灵魂……呃也勉强算吧? 他也不算冒领功劳吧? 花相之脑子昏昏沉沉,开始惯性的把万事往利于自己的地方想。 也许、大概、其实安岁夸他夸得对?他的确很纯情?他的确很尊重人?他确实是个很好的恋人? 他就说他这人招人喜爱。大家都喜欢他。 安岁也很欣赏他。 花相之美滋滋的。脸因为发烧和骄傲的弄得很红,他把被子拨下,侧过身来瞅安岁,特地展露自己帅气的正脸。 “对吧。”他烧傻了一样,眯起眼瞅着安岁嘿嘿直笑。落落大方的承认自己的了不起。 “我就是很高尚的人呢。” 他微长的黑发发梢在枕头上散得有些乱,额角的几缕发丝耷拉下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半睁着,里面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迷蒙水汽,唇边带笑,眼尾上挑泛红。倒显得那张俊美的脸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慵懒色气。 安岁看着他很久:“你倒是不谦虚。” 花相之哼哼:“你夸我的。我承认了。” 安岁:“谁夸你了。” 安岁伸手,把他遮住眼的头发再次拨到旁边。动作很熟练。像以前做过很多次。 她的手指好凉,在碰到湿热的额头时能够缓解那种难受。 花相之瞳孔定定的望着她柔和的表情,嘴动了动。 高热不停烧灼着神经,平日本就不多的理智防线也在这种病热侵蚀中很快消融得薄如一张纸,心跳无法抑制的加快,身体的血液一口气窜上脑袋。 他还是没忍住直接说出来了。 “你是不是太怪了。我对你也不太好,你这样,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之类的……” 安岁忽然笑了。 她把指头往他额头敲了敲。 “对你好一点就是喜欢你么?你真自恋。” 安岁说:“就不能是我人好?” 花相之心想,你这坏狗人一点也不好。 对江年年确实好。 只对他一个人很坏。 他是不是柏拉图 “而且你现在看着挺可怜的。”安岁的声音很轻,带一点柔和。 “生病的人都这样。年年以前也一样,一生病就爱撒娇,耍赖,说话也幼稚。” 原来还是因为江年年。 花相之不知为何有点气馁,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燃起的愤怒。 “我是我。他是他。你可别弄混了在这儿玩替身这套。”他扭脸把安岁的手甩开,语气重新变得烦躁不好。 安岁看他突然变脸,也不伺候:“谁说你像年年了。年年比你好看多了。” “嘿!我……” 花相之最忍不了别人说他不好看。 江年年的长相顶多算跟他势均力敌、各有千秋吧。怎么就成比他好看多了?安岁这臭狗偏心到太平洋了吧? 于是心中漆黑的怒火更是迸发,他坐起身来又挨近安岁,压低嗓音刻薄挑衅的说:“安岁妹妹。不用我再提醒你吧,阿年是我的男朋友,你就算再怀念,再夸他,他也不喜欢你。你别指望通过一些小动作离间我们的感情。我也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上当。” “你认清现实吧。行吗?就当你和阿年以前的感情再好,那也只是以前了。你再死缠烂打,只能显得更难看。” 刻薄冷酷的话一串串的说出口。他顿了顿,等看见安岁低头不语的模样,又猝然闭嘴了。 懊悔和恐慌的情绪令人发麻的攀爬上脊背。悔意的虱子一跳一跳在他脑子里开踢踏舞会。他头皮发麻,眼皮跳了又跳。 操。他是不是说过了。又说错话了。 ……她难过了吗?她肯定难过了。上次她就因为江年年哭了。她这次是不是又要哭。 她要是真哭了……他会很…… 心里会很…… 花相之心慌的不停,好像要死了,凑过去找补:“那个……我其实也不讨厌……” 安岁抬起眼皮,嫌弃的伸出一根手指按他头,定住他贴过来的动作:“别过来,很热。” 花相之被定住头,漂亮的丹凤眼眨了又眨,确认了眼前这小狗没哭。 安岁神色很平和。 自从与江年年单方面口头绝交,这些天安岁想明白了一件事。 安岁以前把江年年和自己看做一个整体。他们是一个家。是对抗这个丑恶大人世界的堡垒。 年年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年年的。 谁敢来抢他们东西,通通都要被她咬死。 可江年年那天说了一句话。说你觉得这种关系健康吗? 那意思是说,岁岁。我们现在这样不对了。 这一句话足以溃败以往她所有堆积起来的名为家的堡垒。砖墙轰然倒塌。 小狗恍然回头,她一直以来保护的家早就已经没了,背后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没有需要她守着的东西。 可她还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天空汪汪犬吠。 即使呜咽也唤不回主人。 是她以前想错了。想要用恋人关系继续保护这个家。 江年年已经往前走了。 留在原地的狗,只是流浪狗而已。 可看见导火索加罪魁祸首的花相之这幅怔愣的、好像很不知所措的表情。安岁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威胁呲牙:“怎么,你以为我会伤心?” “我没哭,你很失望吧。”安岁伪装成要咬人的凶恶模样,吓唬这贱嘴巴孔雀。 花相之想反唇相讥说没有,想说搞笑呢吧,他才不在乎她哭不哭,他见过鳄鱼的眼泪可比恶犬的眼泪多多了。他只是,只是有点…… 有点担心你?有点害怕你?有点想让你生气又有点不想你真被他一两句话伤到? 他说不出来,嗓子被什么噎住。 他想不通了。 有种东西,一种无名的东西。开始赖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不走了。 花相之想不清这是什么,也不想想清。 他只知道慢慢地这种东西就在心口里涨满起来,从胸腔蔓延到喉咙,堵着,又痒又闷。 他嬉笑怒骂、威胁调戏,以往种种百试百灵的花样,在这东西面前都像是纸老虎。一吹就跑了。 他认识的所有情绪里都找不到一个词能套上去。 所以他开始不知所措,乃至于罕见的惶恐。 是因为病了吗,大概是他病了的缘故吧。 他很不想看见安岁不说话的样子。 花相之又烧起来了,闷在枕头里说起胡话。 反反复复,嘟嘟囔囔,说安岁你说句话,别不理人。你别怕我。你也别太生气。也别太跟我过不去。 说你跟阿年那就是纯亲情,就是错觉,知不知道,那心理学上叫恋母情结。可能是这么叫吧,我也忘了,反正大概是这么回事。阿年是你妈啊,你们可不能做错事。阿年他不认是你妈,我认啊,你管我叫爸就行,我也不吃亏。我愿意认你当闺女。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安岁赶紧按医生留的说明书给他灌了几剂药下去。 灌完药,花相之相当老实的昏睡过去了。安岁累的够呛,草草的点了个外卖吃完,搬个小板凳继续陪护。 花相之做梦,迷迷糊糊看见安岁站在他跟前,穿着他新买的衣服,一双小狗眼亮晶晶抬起来望着他,夸他人品高尚人帅又棒来着,正美呢,但过了会儿安岁又变脸说夸错了,你不是柏拉图了,你对我有了色心。 花相之在梦里说放屁,怎么可能,他不喜欢这口小土狗,他以前的男女朋友都腰细肩宽大长腿。结果一低头看见自己那玩意儿支楞的老高。 安岁说你看,你以前和别人都不这样的。紧接着一阵劲爆的狗叫汪汪声传来。安岁化身野狗转身跑了。 他不知道,他解释不出来,他赶紧拔腿追上去,追的鞋都飞了,却怎么追也追不上那四条小短腿。 他不是柏拉图了。他是柏拉图吗?他不是了吗? 他怎么就对安岁有了性欲呢?安岁可是情敌啊?是不是搞错了。 意外摩擦会生热,那个也是这原理吧。也没什么奇怪的。他那么健康的27岁大好帅哥。 但是以前的摩擦也没有……不想了,肯定是意外。但是话又说回来,安岁穿他挑的衣服真可爱,胸脯鼓鼓的,腰也很细,小翘屁股和短腿腿也…… 打住他在想什么。他怎么又有反应了。 不是意外吗?不是意外吧。不是。不对,是。 冷静下来。想想她可恶的凶脸。安岁对他做过的坏事。这是一条臭狗。小三狗。要抢走他好不容易找到宝藏的坏狗。 可安岁的眼睛好大,好可爱,好漂亮。 不对怎么更硬了他不是柏拉图了。 花相之惊恐。 安岁玩手机玩得有点昏昏欲睡了。明天周一还得上班,还想着要找个被子晚上在沙发那对付一宿。结果就听见花相之呜呜的在枕头那哭醒,说我脏了,我不是柏拉图了,我被臭狗玷污了。 安岁:“……柏拉图是什么?” 花相之哭得呜呜咽咽解释。 哦。原来是这样。 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做憋太久了,所以稍微蹭一蹭就出来了吗。 这么敏感。安岁看着他,默默想。 骚货。 她叹气,这骚孔雀生病好麻烦。 安岁:“你哭什么!小孩一样。这点小事也值得嚎。” 安岁去把外卖剩的粥热一热喂给他喝堵他嘴,一边喂一边哄他:“男生这种是很正常的呀。你小时候没梦遗过么?” 花相之被突如其来的食物堵住了胡乱嚎,脑子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梦境中不可自拔,嘴巴却已在机械的吞咽着嗟来之米粥。 安岁举例子:“年年青春期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的。我俩抱着睡的,还以为他尿裤子,弄我一后背。后来查清楚了,年年也好长时间不愿意和我说话,说要自己打地铺,结果没过几天就冻的又回我俩被窝了。” 花相之骤然被安岁这劲爆往事弄得差点呛到喷出来。 安岁却好似不知自己爆出了什么的猛料,继续哄小孩般安慰道:“习惯了就没什么。其实这跟尿床的区别在哪呢?正常现象。你自己不要这么把他放在心上。” 花相之:“……” 花相之:“你在挑衅我?” 安岁小狗爪拍他脑壳:“我在安慰你。”这孔雀真是好没良心。 她的确在安慰他。以一种极为挑衅的方式。 花相之被安慰到了吗。操。他不想承认,他真被安慰到了。 一想到平时总是干净温和到几乎就是洗衣液代名词的阿年居然会有和他雪地里彼情彼景如此相似的时刻,花相之的心态诡异的获得了平衡。 对嘛。如果他这样不算柏拉图的话。那阿年也就不算了。而且对象都是安岁,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俩的确有缘。 阿年不算的话。安岁怎么又会因此而对他失望批判他呢。 果然梦是相反的。 花孔雀捋捋自己的羽毛,抖擞病体,第不知多少次把自己哄好了。 安岁无从可知某人的心路历程,喂完了粥打算撤。被花相之从被窝伸出一只胳膊拉住衣服下摆:“你上哪儿去?” “洗碗啊大少爷。”安岁不耐的挣脱。去把碗冲了冲,洗了手走回来,看见花相之气喘吁吁的要试图从床上下来。 安岁站那儿看他扑腾半天也爬不起来,还是叹了口气,上去扶了一把。 花相之无赖的顺着她的力道往下靠,一米九几的身子大半个都往安岁这边倾斜,安岁被压得歪歪扭扭,一路歪斜的送他上完了厕所。 解决了生理问题,回到了床边,花相之把自己摔回松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安岁看他如此,叉腰抱怨:“为什么不去医院?”要他愿意去医院的话,她也不必这样辛苦。 花相之闷闷的说:“医院里的人会把我剥皮。” 将他剥皮抽筋,一管管血抽下去。硬要把他探出来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哭他叫都没有用。医院只听出钱的人的话。很久以前会夸他是他骄傲儿子的爸爸不见了。剩一个憎恶看着他被人压着一管管抽血的父亲。 十次鉴定结果都没办法推翻这种憎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属于他自己血脉的贱种。 妈妈也不见了。 那时候找不到的妈妈,徘徊在了名为医院的阴影里。 花相之想,就算我说出来,人们不也只是嫌矫情吗。那又有什么可说的。 安岁却认真盯着他,非要一探究竟:“怎么会有医院剥皮。因为你是伪装成人的孔雀,所以怕被拔毛?” 花相之两只眼睛猛的看过去,恶沉沉的盯她:“是因为我爸觉得我不是他儿子,曾经在各大医院把我的血抽了个遍,给我留了心理阴影,所以我怕去医院,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语气很冲。控制不出的烦躁。说出口后就更烦躁了。 安岁愣了愣。而后难得没有回嘴。 “哦。对不起嘛。我不知道。” 小狗在这种难过事上,还是收起了獠牙。 花相之的攻击力就像打在了棉花糖上,软软呼呼黏成一团,心里的烦躁被糖丝糊住了,一向厚得像城墙的脸皮子居然被这软乎的对不起烫了一下。 啊。 花相之把发烫的头埋进枕头里。 谁让你真的道歉了。 让他沉溺于矫情的叛逆期吧。不可以吗?别想把他拉出来。 别想同情我。别想可怜我。别想理解我。别对我道歉。 你一心疼他,他这种人,这种自恋的人就会对你产生不切实际的依赖。就会忍不住和你说更多更多的事,就会忍不住不想让你走。 所以当你真走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更受不了的吧。 因为你说了在一起 江年年这五天的出差工作还算顺利。男朋友相之并不是第一次把工作推给他,江年年也习惯了。 毕竟要是相之来的话,项目是否会出更多岔子还要打问号呢。 出差的第一天接到的信息就是男朋友的病倒噩耗,他实在是抽不出空回程,而花相之也不是会自己愿意去主动看医生的人,只能拜托和他已经明面上绝交了的岁岁来帮忙照顾。 万幸的是,和他绝交的岁岁没有把他拉黑或者屏蔽,可喜可贺。 江年年:岁岁,相之生病了,我替他出差没办法回去,岁岁可以帮我照看他几天么? 一个猫猫祈求表情包。 安岁没有秒回。这是因为她已经和江年年绝交了导致的后果了。 三分钟后。 安岁:他自己不会去医院?瘸了? 江年年虎牙抵在唇上,笑出声来,指腹柔和的抚摸着手机屏幕两下,才回复。 江年年:他不去医院的。应该是发烧了。 江年年:我只有岁岁可以拜托。 安岁:………… 安岁这次过了五分钟才再回复。 安岁:地址发我。 岁岁呀。 江年年忍不住又使劲胡噜了两下手机屏幕,就好像在胡噜岁岁毛茸乱翘的小狗脑袋。引得旁边的乘客往外坐了坐。 看着帅成这样个小伙子,怎么跟有病似的。 江年年笑容满面,并不在乎周围的人是否把他当成疯子。打字把花相之公寓的地址发过去之后,又柔声发了条语音:“岁岁,记得吃了早饭再过去。不要饿到肚子。” 他想了想又发了条语音:“岁岁要戴好口罩,不要被传染到了。” 不放心又发了条:“相之公寓楼下需要开门禁上去,要和保安说一声公寓楼号。让他们电铃给业主让相之开电梯门的。” 过了半分钟安岁没回复。他又发了条语音:“岁岁你出发了么?” 没回复。 他又耐心等了等,发语音:“岁岁你是怎么过去的?骑电动车要戴头盔。公交车的话两站就下车了。岁岁你有零钱吗?零钱我都放在鞋柜上面的黑色马克杯里了。” 过了五分钟。 语音:“岁岁到了和我说一声吧。” 又过了五分钟。 语音:“岁岁……” 过十分钟。 语音:“岁岁你到了么?” 语音:“……岁岁你回我一句话好么。” 语音:“岁岁。” 语音:“岁岁你在和我生气么。” 语音:“岁岁对不起。请你和我说一句话。我想听你的声音了。” “岁岁。”“岁岁。”“岁岁,岁岁……” 江年年开始一刻不停的连续发语音喃喃。 旁边的乘客已经换座位了。太吓人了这个。谁坐的下去啊。 江年年连续语音轰炸无果,再发了文字信息:岁岁我先报警了。你坚持住。 这次安岁不到一分钟回复了:? 终于收到了语音回复,点开就是安岁迷惑的声音:“年年你是不是有病。我在骑电动车看不见。震动轰轰的在衣兜我还以为地震警报响了。” 终于听到了岁岁的声音,这让江年年得到了满足。 江年年再次点开了语音,耳机音量调大,又听了两遍岁岁的又气又无奈的声音,这才眯起眼柔和道歉:“岁岁对不起。打扰你骑车了。你到相之那里了么?” 安岁语音:“马上。在买药了。” 语气别扭补充:“不用操心他。上你的班吧。别管了。替他出差还得管他死活。你。恋爱脑一个。” 恋爱脑,他么?江年年歪歪头。 岁岁说是这样那就是这样吧。这似乎是在夸他对感情忠贞呢。嗯,他是个一心一意的人。恋人间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江年年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高铁已经快要到站。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安岁最后的语音。小小的两条绿色气泡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他又点了一次播放,把音量调到最大,让安岁那句带着风声的“年年你是不是有病”重新灌进耳朵。 风声呼呼的,电动车嗡嗡的,安岁的声音从车流噪音里钻出来,气呼呼又无可奈何。 江年年把手机贴在嘴边,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他闭了闭眼,像在品尝什么,而后才缓缓打字回复。 江年年:好的,岁岁。我要到站了,不打扰你了。晚上再打电话。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上,栗色的脑袋靠向椅背。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外是连绵不断的灰白冬景。 他红润的唇角还抿着笑。 岁岁说了绝交呢。可还是会回他消息。还是会替他去照顾那个人。 善良的岁岁。好心的岁岁。无法把病人弃之不顾的岁岁。无法舍弃江年年的岁岁。 唇上被咬得伤口在隐隐作痛,江年年的脸上泛起潮红,指腹抚了下唇。 ……他的岁岁。 安岁确实是他的。这点,江年年毋庸置疑。 而他也是岁岁的。 这并不是恋人那种汹涌的独占欲。 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东西。就如同日出日落,天明海蓝,人生下来会呼吸,被刀捅了会叫。狗会汪,猫会喵,安岁和江年年会永远在一起。 安岁和江年年会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就是会在一起啊。不会因结婚离婚而离别,不会因长大而疏远,绝交了也会彼此照顾。 江年年一直以来有两个愿望。 第一是爸爸妈妈永远健康活着。 第二是安岁和他永远待在一起。 小时候的江年年第一次接触死亡的概念,是在一次新年家族聚会上,羞涩胆怯的小江年年躲在妈妈身后,白脸蛋红红的,羞于和大人们打招呼。 这个亲戚,那个伯伯,每个陌生的面孔都凑过来,带着难闻酒气,不停的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江年年诚实的摇一摇头,就会被大人教育说这孩子被他爸妈惯坏了。 小江年年委屈,不喜欢他们说自己爸爸妈妈坏话。他的爸爸妈妈是最好的爸爸妈妈了。岁岁的爸爸妈妈还会打岁岁,岁岁说他们是坏爸妈。江年年的爸爸妈妈从来不打他,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摔倒哭泣爸爸妈妈都会温暖的抱抱,每天都会亲他的脸蛋说爱他。 小小的江年年很爱他的爸爸妈妈。 但是亲戚们说这男孩子太黏他爸妈了。不好。笑嘻嘻的趁江年年落单等妈妈的时候凑过去,说将来你长大了还黏爸妈可不行啊,你得找媳妇,得生孩子。 江年年不知道什么是找媳妇生孩子。他还很小,不想离开爸爸妈妈,本能的摇头。 那些人就笑得更欢,说那你爸妈走了之后,你怎么办呢。 走?爸爸妈妈要去哪儿?不带年年吗? 江年年迷茫的揪着小手,说爸爸妈妈走,年年跟着。 你跟不去。那个叫三叔的脸因酒熏得紫红,像一张恶鬼面具,他这么说着,蹲江年年跟前,跟他说了什么是死。 死就是不带来,不带去。谁也找不到。谁也跟不住。 “就是没了,懂吗?”醉酒的男人拍着小孩儿脑瓜,“永远都没了。” 没了。江年年知道什么是没了,冰箱里的冰棍吃完了就是没了,杯子里的果汁喝完就是没了。冰棍果汁可以再买,但不是原先的那一个了。原先的那个被年年吃进肚子了。 爸爸和妈妈也会没了。会被不知道什么吃进肚子去。永远见不到了,再买也不是原先那一个。那就是死。 小江年年被吓得做噩梦,好几天都躲在房间不出去,哭喊着要跟爸爸妈妈一起被吃。要一起死,不要一个人。 最后还是安岁来了,边敲他的脑袋瓜儿边骂他:“笨蛋年年。叔叔阿姨不会死。你在咒什么!” 小安岁告诉他,只要吃饱穿暖不被打,人就不会死。谁敢吃叔叔阿姨,她就会咬死他们。 安岁的话江年年信。岁岁确实咬人很厉害,咬住了就不松口,非要出血,咬走了很多欺负他的坏小孩。 江年年稍显宽心,又很快皱起脸难过起来,说岁岁吃不饱穿不暖,经常被打,那岁岁会死掉吗。 安岁无所谓地说可能会吧。 江年年再次嚎啕大哭起来。说不要岁岁死。岁岁不要不见。 “我死了你哭什么?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你爸妈死掉。”小安岁很困扰又很烦的望着这哭个不停的白团子。明明比她还大两岁,怎么就这么爱哭,还很难哄。 江年年抽搭:“岁岁死了你爸爸妈妈也会伤心的。” “我爸说我死了他还能再要个儿子。”安岁面无表情。 江年年噎住了,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噙着泪花望着她:“可是岁岁死了我会很伤心。” 安岁:“……” 安岁很烦的看着他。 江年年:“很伤心很伤心。和我爸爸妈妈死掉一样伤心。” 安岁:“……都说了叔叔阿姨不会死。” 江年年:“那岁岁也不死。” 安岁吸了一口气,看向一边,烦躁的揉着一头乱毛:“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不死。” 江年年:“真的?” 安岁:“假的。” 江年年又要大嚎。 安岁冲过来一把捂住他张大的嘴巴,把他的哭声堵回去:“骗你的。真的笨死了。你怎么这么爱哭!” 安岁:“和你在一起的话,叔叔阿姨给我吃的,我就能吃饱,也能暖和,我爸妈也打不到我。所以也我不会死了。知道了吧!” 江年年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那岁岁一直和我在一起,就一直就不会死了。” 安岁放下手,捏他的白团子脸,说行吧,和你在一起。还能天天吃郝阿姨给的好吃的,对我也没坏处。 他这才终于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并且把这两个愿望默默在心里许了一万次。 但是他忘了岁岁也只是一个小他两岁的小孩而已。 小孩子们无从得知这世界的意外将会在你怎样猝不及防的时候捅你一刀。他们能想到的最大的不好就是吃不饱穿不暖和被打了。 岁岁的牙咬不碎公路上的积雪。咬不走打滑失灵的车子。也咬不回江年年的爸爸妈妈。 但是岁岁答应他了。永远在一起。 后来那天在爸爸妈妈的牌位前,岁岁望着他,依然说了,她不走的。 她当时明明可以走的,但她留下了。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安岁和他是绑在一起的命,连在一起的筋。是一万次的许愿和诅咒圈起来的朋友,亲人,爱人,仇人。 所以就算有一方不愿意了,那也是绝对离不开的呀。 对不对,岁岁? 能够变幸福的方法 出差下高铁的当晚,工作对接顺利,入住酒店的江年年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坐在床沿,一手用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点开和安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安岁发的“嗯”上面,上面是他的“晚饭吃了吗”。 嗯。到了。没事。知道了。吃了。 回复都些许冷淡。 和以前动不动就会莫名分享什么日常小事诸如年年楼下的猫怎么又胖了之类的有了明显对比。 虽然有些许不习惯,但江年年已很知足了。 毕竟是绝交了呢。能回他消息,已经是岁岁心软。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两只手腾出来打字。 江年年:岁岁,一切顺利,我已经到酒店了。 发完之后等了等,又补了一句:不过酒店的床太软了,睡不太好。 加上一个猫猫哭泣表情包。 有点博同情的意思吧,但也是实话。江年年喜欢硬床铺,因为有段时间和安岁一直睡的硬床板,从那习惯了,买了软床垫也睡不习惯,除非安岁睡在身边。 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吧。是他自己从岁岁那里搬出来了。 但如果岁岁能因此再心疼他一下,那也不是不可以。 几分钟后,安岁回复:自己把床垫掀了啊。不然还不睡了? 江年年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往后仰倒在床上。 栗色头发散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体不适的陷入床垫里,溺水般无从着落,只眼里的聊天界面成为了他入睡的稻草。 他举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复:嗯。好的。岁岁今天做什么了? 安岁:看花孔雀没死就回来了。 江年年:辛苦岁岁了。相之好些吗?有没有为难你? 安岁:拔了毛的孔雀一只。能干什么。吃了药烧就退了。 安岁:不用操心了。睡你的。 江年年静静看了会儿屏幕,拇指挪动,按在了语音键上。 四周几乎空寂无声,空调的轻响嗡嗡传入神经,他安静的看着语音无声的累积到最后几秒,声音很轻的传过去:“……岁岁。” “晚安。” 过了半分钟。安岁的语音弹出。 语气少了冷淡,柔了些,像一个哄孩子睡觉的梦。 “……晚安,年年。” 江年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江年年的日程很忙,工作到了傍晚才有时间歇口气,回到酒店扯着领带往下解,另一手拿出手机想和安岁发点信息。 发什么呢。今天在路上看见了一件毛衣裙,毛茸茸的,看了看价格居然有两万。 岁岁一定会说这什么衣服,金子织的? 江年年想着安岁的反应,唇角带笑的点开屏幕,发现对话框已有了一条信息。 是安岁早上发的。只一条。 安岁:江年年。下雪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年年以前很喜欢雪。 满天纯白的颜色里,踩上去软软的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雪花飘到手里是漂亮的六边形。他可以堆雪人,夹雪鸭子,岁岁还会请他吃雪刨冰。 和纯白干净的外表不同,雪吃进嘴里是泥土的味道。 岁岁总是蹲在那儿不情愿的望着他玩雪,但是最后总会过来给他捡来树枝桶子做装饰,还会做一些陷阱防止坏孩子踢他的雪人和鸭子。 岁岁从以前开始,就是即使不怎么愿意,也会勉强自己来迎合他。 这是喜欢吗?江年年觉得不是的。 岁岁只是心太好了。 所以即使自己冻得僵冷,也会蹲在雪地里看一个暖和的傻子玩雪。 他喜欢雪,喜欢在雪天里蹲在不远处,总盯着他看的岁岁。 但自从爸妈在雪天死了后。江年年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喜欢雪了。 明明雪还是那么白。天空辽阔,鸟雀躲在积雪的枝杈上,孩子们堆的雪人耸立在原地,她张开的指尖近在咫尺。 雪没有变。变的是他。 在他已经变脏的视野里,原本纯白的东西蒙上了阴霾。 不知该恨还是该继续喜欢,雪是无辜的。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就是无法像以前那样坦然的喜欢了。 所以他庆幸自己此时不在安岁身边。没有看到几年没见的雪落。 不用看。也就不会感知那些因之而产生的种种情绪,纠缠而上,陷入更深。 但终究还是喜欢啊。 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这样恨了。 江年年没有回安岁的这条。 之后几天江年年和安岁没再发过信息。虽因睡眠不足注意力有点下降,但总体来说江年年的工作还是比较顺利的。 最后一天出了岔子。 上午的项目汇报会一切顺利。江年年做的方案陈述清晰,数据也很扎实。对方团队几乎没什么异议。合作基本敲定,只剩下收尾的细节确认。 下午两点的签约流程会议,对方公司派来的法务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进门时和几位主管寒暄两句,提到了陆总那边的意思。 这次的合作对象是陆氏集团,花相之狐朋狗友之一陆遇川家的公司。就是那天想碰岁岁的银毛男。 被江年年折了手腕。 之后那位银毛少爷在朋友圈里含沙射影地发了好几天牢骚。花相之的前助理周洛现在是人事主管,和江年年关系不错,大惊小怪的跑来跟江年年提了醒。说小陆少这人可小心眼了,让他当心。 江年年没在意,当是蚊子嗡嗡。 不过现在显然这银毛蚊子打算叮人了。 如今陆氏集团的领头人是陆遇川的大哥,人能干务实,就是比较惯弟弟。俩人亲兄弟,家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纷争,当哥哥的大弟弟一轮,几乎是长兄如父了。继承权没异议,家里在公司给弟弟留了个闲职,来不来都行,惹了什么麻烦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给擦擦屁股。 但这种小事,不用那位大哥出手,应该是这位弟弟自己冒用他大哥的意思。 江年年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捏着签字笔,表情微笑,没有任何变化。 人法务负责人看江年年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抹冷汗,不知道这位怎么得罪小陆总了,非得让他临时过来给人添堵,他也很不情愿啊,哎,在人手下干活真难。 “江助理,”法务负责人推推眼镜,语调算得上客气,似乎完全没有为难人的样子,“这个条款的表述方式我们有些异议,和之前沟通的版本不太一致。你看第七条第三款的范围界定……” 他温和的逐条拆解合同里那些原本双方都已默认通过的条款。挑的都是无关紧要但够恶心人的细节。 不至于推翻合作,但会让流程卡住,让你手忙脚乱,当其他人的面给你难堪。无伤大雅,不妨碍正事,只膈应人。 暗戳戳,挺阴的,陆少这人。 江年年低头看了看被圈出的条款,又抬起头,对上那位法务的视线。 他红唇微抿,和善的笑了。 “您说得对,”江年年的声音温和,语调很诚恳,“第七条第三款的表述确实值得推敲。不过……”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上周三贵方法务部程经理签字确认的条款对照表。” 他把纸轻轻推到桌面中央,指尖点了点右下角的签名和日期,循循善诱:“您看,这个版本和今天合同里的表述是一致的。如果贵方内部对条款有新的意见,按流程应该在签约前48小时书面提出的……” 他顿了顿,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温润,表情无辜:“当然,如果您觉得需要和程经理再确认一下,我们可以等一等。” 对面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江年年这一手。陆遇川授意的时候只说了去为难一下,江年年是那位着名扶不上墙的花大少的助理,看着又年纪轻,他就以为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冒失小年轻。 没人告诉他对面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年轻是什么段位。 人家这意思也很清楚,你们连自己公司内部的签字流程都没对齐就来现场发难找茬啊?丢不丢人? 丢人的变成这边了。钱难挣屎难吃。法务负责人再次在心里把陆小少骂了十八遍,面上赔笑:“……那个,我再确认一下吧。呵呵。可能是我这边信息没同步。” 他装模作样假装打了个无人电话,挂了之后说是这边通知没及时真是不好意思。 江年年笑着说没关系,工作中难免有疏忽。客气的把人打发走了。顺利收尾。 同事们都敬佩且崇拜的看着江年年。自从江助理来了之后,多少烂摊子都迎刃而解。听八卦说江助理和花总有一腿,这就是爱情的实力吗。 爱不爱情的不知道,江年年会后收到了安岁的信息。 安岁: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年年当时正在整理文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岁岁先忍不住,主动来找他说话了。 是啊。她总是忍不住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里瞬然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扬起嘴角很开心的笑。看得同事们惊奇交头接耳:你看,是花总来信息了吧。 江年年低头快速打字:岁岁想我了? 盯着自己这句真心话,他怔了怔,抿唇重打,慢慢改成:明天上午到。岁岁等我回来。 安岁回的很快:没等你。就是冰箱空了。 江年年笑出声:好,我回去就去买菜。岁岁想吃什么? 安岁:随便。 江年年:那我做岁岁上次说好吃的番茄炖牛腩? 安岁过了一会儿:行吧。 行吧。 江年年对着这两个字反复咂摸。岁岁说行吧,语气里带那么一丁点勉为其难的纵容,施舍给他做饭的权利。 冰箱空了吗?不,他算好了五天的量了。没到空的时候。江年年很清楚。岁岁只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轻飘飘的愉悦中。乃至于在商场买伴手礼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卡刷爆了。 江年年低头看看手里。买给岁岁的毛衣裙,毛茸茸的,很可爱,很适合岁岁。手工牛轧糖,奶味很浓,不会太甜,岁岁不爱喝牛奶,但爱吃奶糖,这个正好。棉拖鞋,岁岁的棉拖底很薄了,脚会凉到。加绒小牛皮靴,贵一些质量好,穿不坏。羽绒服,岁岁的羽绒服穿多久了?小包包,似乎是名牌吧,看着能装下岁岁的零碎东西。进口果冻,上次他做的橘子果冻岁岁吃了两个,嘴上说一般,但碗底舔得很干净。 卡爆了,他身上还有些零钱。 江年年又拐进旁边的文创店,看中一个毛绒钥匙扣,是只炸毛的小柴犬,眼睛圆圆的,嘴巴撅着,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像岁岁。 江年年捏了捏柴犬的脑袋,满意地结账。 出来之后他站在街边想了想,低头又看了看购物袋。 ……好像忘了什么。 哦。相之。 江年年眨眨眼,转身回到特产店,在货架上拿了一袋当地的麻花饼干。六块八。 够了。相之又不挑。 江年年眯着眼满足的抱着自己的一堆礼物准备打道回府了。 冰箱空了 冰箱确实空了。安岁没跟江年年说瞎话。 起因是某只孔雀这两天登堂入室蹭吃蹭喝。 花相之大病一场,病来的急走的也快,三四天功夫就好了个七七八八。安岁工作日得上班,也就下班时候去看他一眼,带个饭,喂喂食,就当喂咯咯哒了,人没死就行。 眼瞅着身体好转,花相之嚣张跋扈的欠劲儿又冒出来。心底开始冒出点想法。 经过这几天相处,他单方面认定了一个事实,就是安岁这人不错,能处。 且不说照顾的好不好的,态度如何了。起码人家天天来,作为情敌,喂饭擦脸,还扶着上厕所,他想吃个水果喝杯水也骂骂咧咧切好端来,一整个口嫌体正直。 傲娇嘛。他懂。 那傲娇的前提是什么呢?花相之觉得这都不用说,属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有点暗恋他嘛。这狗。 花相之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的魅力有点烦人了,挺有罪恶感。 他知道自己又帅又高身材好又有钱,人品还不错。上学那会儿就引得大姑娘小伙子老过来挤眉弄眼的暗示啥的,那他又不能把自己劈成八瓣。太受欢迎也是这个事,好苦恼的。 退一万步,现在他有男朋友了,是有夫之夫了,再怎么说也得忠贞呢,他人品摆这儿了。 虽然之前他有点试探让安岁巧妙的挡回来了,说她人好什么的,这一点他不否认吧。但花相之觉得还是安岁害羞吧。这狗别扭,觉得喜欢上情敌有点丢人,肯定不肯承认呢。 还是怪他魅力太大了,连情敌都能吸引。 他都能想象到安岁和江年年为了抢他昔日好友反目成仇,互相陷害打得血肉模糊的八百集连续剧了。 那他心地善良,肯定是不忍心看他俩走到这一步啊。原先这俩人关系多好啊,再为他决裂了,那他不成罪人了么。 咋办。装傻呗。 花相之冷白的手指捏住紫红发黑的车厘子往上一抛,牙一咬叼住了。瞥在旁边抱着膝盖低头玩手机的安岁。 唉也就是可怜这小狗了,刚失恋了又爱上他,也是没结果的苦恋。 他也就对她好点吧,挺可怜一姑娘。稍微发发善心,让她的恋情稍微有点回报吧。不过再多他可是给不了了。他可不是那脚踏两只船的人呢。 安岁不知道花相之是大病初愈吃了什么药了。 他病刚快好了,她觉得总算是完成使命不用再喂鸟,松口气。结果这货这两天她下班后又非跑她家来,带什么空运的车厘子。来了就大爷一样往沙发上一坐,两条长腿搭茶几上看车赛,把安岁挤到沙发边边,碍事的很。 安岁疑惑,安岁烦躁,安岁愤怒。 安岁问他什么时候走。这货一扬眉头说怎么了,赶客?车厘子拍一拍。说又不是没带谢礼。这可贵呢。今儿刚到的。头茬。你就吃呗。 还卖弄那眉眼,神秘一笑,嗓音故意低哑而富有磁性,整个气泡音,说害臊什么呀,你不得盼我来呢。在安岁满眼迷惑之际又变脸摆摆手说行了行了,饿了,想吃饭。 问安岁会做饭么。阿年说以前都你做饭的,好不好吃,露一手吧。 安岁不干。 花相之大手一挥,往茶几上啪的拍了五百块钱。 安岁干了。 人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冤大头愿意出钱,不要是傻狗。安岁把钱揣进自己的小金库,做了两菜一汤,炒大白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鸡蛋汤。 成本价不足十块,利润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八。 花相之坐在餐桌前,两条长腿交迭着,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筷子挑剔的拨弄盘子里的大白菜,嫌弃道:“就这啊?” 安岁嚼嚼白菜:“你可以回家吃。” 想到什么,立刻补充:“但不退钱。钱给我了就是我的。” 她很警惕,揣好小钱包。 “谁找你要钱了。张口闭口的。我缺你那仨瓜俩枣?放心收着。” 花相之把白菜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挺快。嘴上没闲着,嫌这嫌那的,这咸了那酸了,手底下却一直没停。西红柿鸡蛋被他扒拉了大半盘,还嫌弃地说糖放多了,然后把剩下的白菜和鸡蛋汤也扫了个干净。 “凑合吧,”吃饱喝足,花相之放下筷子,优雅的拿纸巾擦擦嘴,居高临下,“勉强能入口。” 安岁把盘子迭起来端走:“下次再吃加钱。” “行,”花相之靠在椅背上,长腿一伸,脚尖够到安岁扔在地上的备用新拖鞋,用脚勾过来,“本少爷不差钱。” 他就这么穿上新拖鞋赖着没走,吃完饭又在沙发上横着看手机,中间还让安岁给他倒水。 他又不是病人了。安岁给他难堪,故意把水放在他够不着的茶几另一端。让花相之不得不自己伸手去拿。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居然也没说什么,自己拿了就喝。 吸引他注意力的小把戏罢了。 这小狗还是段位太低。 花相之低头看看水杯,上面画朵小花,紫色的杯子。 安岁那马克杯上印着柴犬,是个黄色的。 一紫一黄,对比色。想整情侣对杯? 做得这么明显。生怕他看不出来? 花相之啧了下:“安岁,你能不能别这么……” 啧他躲都躲不了,避不了嫌了,水都喝了,这杯子看来务必是得弄成他专属了。上面还画个花,和他名字心心相映呗。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小女孩子怎么都不知道矜持点。 看来也是第一次遇见真爱昏了头了。 由此看得出她原先和阿年那是错误的亲情依恋了。他也就不戳破吧。 安岁是不知道花相之拿那超市买酸奶送的水杯搁那左思右想什么呢,就感觉他眼神偶尔瞥过来几眼,深深的,带点笑意,不知为何还挺慎得慌。 等他终于踩着他那双贵得离谱的意大利纯手工皮鞋踏出门槛时,吊儿郎当,回身看着安岁,居高临下施舍般伸出手揉了揉她乱翘的呆毛:“走了。安岁妹妹。明天来不来看心情。别太期待啊。我事挺多呢。” 花相之得给她敲打敲打,别太迷恋了得意忘形了。他可还是个有男朋友的。 神经病啊,爱来不来。安岁脑瓜顶开他的手,砰的关了门,回去数钱了。 嘿。还发脾气。花相之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气馁,会心一笑。 恋爱的小女生就这样,患得患失的。心上人一句不好就气死了,指不定自己在屋里掉小珍珠呢。 还挺可爱的。花相之想。 要不是他有阿年了。和这小狗交往玩玩也就没什么。 可惜啊,这姑娘来的不是时候。 花相之懒洋洋的收回手,往回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只小狗柔软头发的触感。怪痒痒的。 第二天早上花相之就又来了。 手里拿盒草莓,一进门换了拖鞋大咧咧的往沙发上一坐,草莓扔茶几上。 安岁看看表,就纳闷了。 “现在才七点,你不是事挺多吗?” 她穿着柴犬睡裙顶个草窝头,刚刷完牙吐了水,探头看礼盒里的黑色草莓:“这草莓坏了,黑的。” “你识货吗。这种才贵。”花相之懒洋洋的靠着沙发背,视线从上而下扫过安岁。 安岁的小狗毛乱糟糟的翘在头上,白嫩小脸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嘴唇红润。 白底印着柴犬屁股图案的吊带睡裙布料很薄,露出白皙的脖颈锁骨和膝盖以上的一点小肉肉的大腿。胸口那里随着往下弯腰拿草莓的动作隐约能看到一些轮廓。看得出安岁毫无防备,里面没穿胸罩。 花相之喉头滚了滚,耳根发烫,心里忍不住骂了句操。 这狗勾引他。一大早的。 花相之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有些烦躁。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以前还好,现在他身体出了点问题,再勾搭,真出事了她哭都哭不出来。 这小狗胆也太大了。 为盖过那股子邪火,花相之赶紧去去的催赶安岁去做早餐,他饿着呢。 安岁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被这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得头皮快炸了,心底里难耐的痒意几乎要沿着喉咙爬出来,他呼吸略粗,瞥过眼,嗓音喑哑:“……你别这么看我。” 男人垂下眼,纤长睫毛盖下来,冷白的长指在手机上点了两下,面对安岁给出个二维码,略显烦躁:“扫。” 那是社交软件的二维码。 没错。他和安岁认识这么久,还没加过联系方式。 情敌要什么联系方式。 但现在花相之底线松动,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小狗影响的有点深。 算了,那么有道德干嘛,他人本身也不太行。其他的不说,联系方式可以加一个吧。 安岁眨巴眨巴眼,没动作。她只是想要钱罢了。加这干嘛。 花相之看她眼珠子一滴溜就懂她那意思,清咳了声,姿态矜贵且不耐:“给你转早餐钱!不要了?” 他作势要收回去。 小狗动作迅猛的扑过来按住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扫码。 滴。好友申请过来。 花相之被小狗爪攥住手腕,没挣,若无其事把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耳根烧得通红。 任由安岁抓着,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通过。转账两千。 下一秒,安岁手机跳出收款提示。她放开手,抱着手机看了眼金额,小脸肉眼可见的亮堂起来。 这狗崽态度也和颜悦色了,难得撸袖子要做点奢华早餐:“做个手抓饼吧,你加几个蛋?” 两千块的手抓饼。 花相之冷眼看她这变脸,懒得跟她计较,手指摩挲两下被抓热的手腕,语调慵懒随意,一股子酷劲儿:“俩吧。” 早餐在奢华版手抓饼里度过。安岁贴心的给花相之和自己的饼里各自加了俩蛋俩肠,一上午撑的上班直打嗝。 中午回来,花相之还没走。安岁又做了顿可乐鸡翅和葱爆牛肉,加了小米粥。 花相之每次都嘴上嫌,吃的一点都不少。完事又给安岁转了三千。 安岁心安理得收了。甚至觉得这孔雀除了惹人烦点,其实人挺不错。对他都有点改观了。 但有个问题。 江年年临走前写了个笑脸便签,贴心标注了五天的冰箱库存贴在冰箱里。 当晚那笑脸便签孤零零的对着快要见底的冰箱。里面只剩挂面和鸡蛋还有俩西红柿。 年年回来了 花相之还在沙发上打着游戏机喊饿。 安岁挠头,给江年年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 虽然她可以自己去买,但她挑菜不行,每次买的菜都不好,要不就贵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想为个蹭吃的孔雀再特地出去跑一趟。下个班累得很。 江年年说明天上午。那没辙了,安岁跟花相之说晚上吃挂面吧,她做的西红柿鸡蛋挂面挺好吃的。 花相之都不可思议,我给你五千块你给我吃挂面。 安岁说那要不你回家吃。贴心的给他把皮鞋摆好,恭送花大爷回家。 花相之不干了,摔摔打打发少爷脾气,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觉得自己在这儿纯受气。安岁这狗就是拿他当冤大头。 安岁不理他,自己煮面条。反正钱到手了,狗吞进肚子的东西谁也掏不出来。 花相之到了还是没走。 他自己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又是安岁的手段。 故意调动他情绪,让他生气着急把话说绝走了,然后她再嘘寒问暖,过来道歉,流几滴眼泪,弄个可怜小狗样儿贴过来。他一个不忍心,她这不就得逞了。 花相之恶狠狠的叼烟。 这小狗子居然还动上这种心机了。 也就是他吧,提前把她看破。苦肉计扼杀在摇篮。她算是踢到铁板了。这回白忙。 花相之心里呵得冷笑,不屑一顾。 他站到厨房门口那儿看着安岁煮面条。男人两条胳膊交迭在胸前,肩膀靠着门框,长腿随意一交,叼根没点的烟,姿态闲散:“吃完这顿饭,明儿我就不来了。有人约。” 他得给她点惩罚。不然这狗分不清大小王了。跟他玩心机呢。 安岁扭头把他咬的烟揪下来扔垃圾篓了。 “这儿不收烟民。”安岁面无表情继续忙活,没再瞅他。 花相之看着垃圾桶里那根烟,反而笑了。 怎么,关心他? 他就说这狗偷偷藏不住。一听他明儿不来,立马就后悔了,打感情牌,心疼他身体呢。 花相之心里得意,那点小不愉快烟消云散,立刻又觉得安岁可爱起来。 扔就扔吧,本来也没想点,他烟瘾又不大。这还是当初纯粹为了装逼学的。 他识趣,没提这茬,转移话题,伸长脖子看锅:“做好了没?荷包蛋别煮老了,我吃糖心的。” “西红柿切的太大块了。” “面条是不是煮老了。” “你这锅……” 最后被安岁用锅铲赶出了厨房。 吃面条的时候花相之之前那么不满,面条吃到嘴里也没再说别的。低下头和安岁一起嗦面嗦了个干净。连要了三碗。吃的肚子暖呼呼,放下筷子,也不说别的了。玩了会儿手机,消完食,摆摆手,“走了。” 安岁自然没留他,自己抱住膝盖在沙发上看电视。 花相之低头换了鞋,开门前往后回头瞥了眼。脚步就停在了门边。 女孩的小脸被昏暗的灯光映得明明暗暗,额前杂乱的柔软头发下,浓密睫毛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的盯着闪烁不停的屏幕,从里面倒映出两个白色的圆点。 不知道在认真看电视还是只盯着那里看罢了。 她就这样坐在那儿。孤零零趴在昏暗的狗窝里。小流浪狗在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俊美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脚跟定在原地,走不了了。 屋里空间不大,沙发,电视,餐桌已经把这方天地切割的满满当当,什么都挤了,按理说不该如此空荡。 可昏暗的灯光氤氲出一种把他胸口深处揪起来的酸疼。 他歪起头,把这个场景看了又看。 那要是我养了呢。花相之想。 每天一点钱,一点吃的,一点时间,坐下揉揉,把这条小狗养得皮毛都锃光瓦亮,梳子梳下来都顺顺的,看见他就摇起尾巴扑过来,巴巴的给他叼来珍藏的大骨头。 花相之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低笑起来了。 “安岁。” 花相之的声音传来。 安岁抬头,他怎么还没走呢。 男人的身影在门缝那很是模糊不清,她想仔细眯起眼看一看,他又迈步往外走了。 “……我还来的。” 他把门关上了。 安岁缓缓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声音会在那一瞬间听起来很温柔。 她把目光移回了屏幕。 安岁自然以为花相之次日不会再来,毕竟他都说了。她自己揣着这两天挣的小金库,早餐在外面吃蟹黄包,美滋滋的,又加了碗胡辣汤,吃的很舒服。 中午回来,安岁走上楼梯转角,一抬头,愣住了。 防盗门外靠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单腿屈起踩在防盗门底部的边缘,高大的身形靠在防盗门上,一手低头玩着手机,额前微卷的黑发遮住眼,屏幕的光把他黝黑的瞳孔照的一闪一闪。 安岁停在那里,一时没有上前。 安岁搞不懂花相之。 住高级公寓的大少爷总裁,纡尊降贵,每天来到这老破小,钱一笔笔的甩出去,换来冷脸和超不过五十块的餐食,受了气说不来了,第二天没事人一样继续出现在这里。 你想做什么呢?要得到什么。 你这种人,什么都不缺的啊。 大少爷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用考虑后果,连她的年年都能轻而易举夺走,何必在来这里碰个钉子。 你明知道我是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的吧。 你明知道这一点。还一次次的出现在我面前。 是在挑衅吗。还是有钱人特有的,从高位往下施舍的怜悯。 花相之这个人。真的。让安岁觉得无比碍眼。 更碍眼的是,她开始想了。 她开始认真的想了。 安岁静静凝望着那个缩起肩膀,等在她窄小逼仄家门口的高大身影。 这个人,是不是。是不是…… 其实也是真的想和她搞好关系。 安岁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门。 花相之看见她来了,漆黑的眸子亮一亮,边跟进来,抱怨着她回来的太晚,他等了好久。 又自己找补,大骂昨天约他的人放鸽子,哥们儿义气纯属放屁。他路过这里想着阿年大概回来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阿年高铁晚点,他又饿了点…… 安岁打断他的话,说中午没菜了,点外卖吃不吃。花相之不太乐意,瘪瘪嘴说行吧。又提起神了,说你没吃过附近哪家哪家私房菜吧,让你掌掌眼。打了个电话,不用说,又是一桌子高级菜。 菜很快被服务人员送来,还是上次那家,那次安岁没吃到。这次安岁跟着花相之饱了口福。 囫囵吃了这些菜,把碗都舔的干净。安岁更不解花相之吃她那些便饭是在自找什么罪受。 花相之不知何时已吃完,手支在桌上托脸,侧头看着安岁吃东西的模样,已看了有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金子般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茸茸的金边,微长的发梢顺着动作垂落,原本桀骜锐利的面部线条也被映得软下来。 卸了张牙舞爪的防备,此时格外真实的花相之,黑眸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安岁咀嚼的动作停了。 安岁从来没想过要和江年年以外的人搞好任何关系。 除江年年之外,不是敌人,就是陌生人。 没有中间的,温和的,良好的什么亲人,朋友,熟人,人们所谓通常会有的正常人际交往。 安岁都没有。 没那个兴趣,也没那个必要。 她只要保护江年年就好了。 狗除了生存,和与主人外的有什么交流的必要。烦得很。 她能控制自己不乱咬人就很不错了。 人和狗没有共同语言。 她和花相之也没有。 总手贱来逗别人家狗的人,是会被咬伤的,不知道吗。挨咬就是活该。 可这个人,这只鸟。被她咬了这么多次,从来不记教训。 还总是贱兮兮的凑过来,呲牙咧嘴的扭过头去。烧得像傻子,最狼狈的模样都被看过了,却依旧还能在露出这气宇轩昂的模样,理直气壮的出现。 这无法选中的敌人让安岁感到困惑。 太过于困惑、连敌视都快要忘记了。 饭后服务人员上门收走了盘子,花相之掏出游戏手柄,兴致勃勃要跟安岁玩赛车游戏,说她天天自己在家多无聊,除了看电视玩手机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看的小说都还没营养,他教她正确的打发时间方式。 安岁硬被塞了个手柄。满头青筋的盯着屏幕,完全不懂任何操作,就一味的头铁乱冲。撞了墙还不停,仍在继续往上撞去。 花相之说你这是开车呢还是日墙呢。 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安岁那边倾斜了些,侧过身来,肩膀和她的贴在一起,两个人窝在沙发一角,声音压低了,带着勉为其难的耐心教她:“听好了。左摇杆控方向,R2是油门,L2是刹车。漂移的时候……” 他的大手覆上安岁握手柄的手指,帮她调整握法。 “这根手指放这儿。拇指……谁让你大力掰摇杆了,这玩意儿弄下来就坏了好吧。” 冷白的长指牢牢包裹住她的手背,骨节分明而有力,像一张大网,扯着她东走西顾。 安岁稍微抬眸瞥了眼。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带一种全神贯注的劲儿,丹凤眼微眯,下颌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利落。 安岁默默瞥开了眼。 之后安岁在花相之教导下进步了,总算是能跑完一场比赛的程度吧。 他这就已经有了很大的成就感。连连表扬这小狗悟性好。胡撸胡撸毛。不够。又欣喜到一把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了她发顶,激动的蹭了蹭。 乖狗狗。乖狗狗。 安岁没出声,被他夸啊搂的倒也老实。耳朵红红,仍由他揉捏。 她从以前就抵抗不了夸奖和拥抱。 俩人正如胶似漆着呢,大门这时候打开。江年年总算是回家了。 刚进门就撞见他男朋友跟他的小狗搂一块儿,举止亲密。 “……”江年年瞳孔微缩,而后眯眼微笑,快步走过来把随身携带的大包小包往沙发上一堆,成功淹没了安岁和花相之。 “岁岁。相之。我回来了。” 花相之在购物袋里挣扎。 “操。阿年,搞什么。你抢超市去了?” 江年年没理会男友,把安岁从里面抱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处的不错呢。这几天,关系变这么好了?”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安岁平行,还是那副温和的、带点腼腆的模样,嘴角微微弯着,“明明我走之前还剑拔弩张,互相不理呢。” “岁岁,你和相之,背着我做什么好玩的事了?”他的语调无比柔和。 你说谁出轨呢 其实江年年知道安岁不会做什么。安岁不是那种性子。她和花相之相性很差,关系也不好。所以他其实只想听她慌张的支吾一两句罢了,或者跳脚起来骂相之也行。岁岁生气的模样很可爱。 但偏偏安岁一反常态的竟很安静。 看到他回来,也没有像往常惊喜的扑过来。 安岁淡淡坐在茶几上,与江年年对视,歪个小狗脑袋,话很直接:“怎么。又在怀疑我勾引你男朋友啊?” 小狗张开獠牙,嗷呜一口,几年来第一次咬住了主人。 猝不及防被咬的江年年的笑僵在唇角,琥珀色眸子里的瞳孔缓缓地、缓缓地缩为一点。 “……不是、” 他难得卡了壳,话有点因茫然不知所措,急促的翕动唇瓣。 “不是的。岁岁。我只是想知道你和相之这几天做了什么……” 很正常的问题啊。 他做了什么让她不爽的? 安岁道:“他病了。你让我照顾他。我照顾了。你不是一清二楚。还问什么。” 江年年抿唇道歉:“……对不起岁岁。是我话多了。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安岁摇着脑袋阴阳怪气:“有也没事啊。很正常。他是你的男朋友嘛。你关心自己男朋友有没有出轨,很正常。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回怀疑我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安岁伸出腿踢踢江年年。 “岁岁……”江年年声音无措而委屈。 他的大手搭在她的大腿间,按住乱动的腿,低下头去,把脸蹭在她腿肉上。像是要乞求原谅。 “那岁岁照顾相之,应该是去他的公寓。现在病也好了,为什么相之还会到我们家呢?”他语气依旧委屈,毛茸茸的脑袋慢条斯理蹭着安岁,语调却很低沉,“……何况我也不在家的。” “相之是我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为什么会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和岁岁玩在一起呢。” 江年年自她膝盖之上抬起眼来,蝶翅般的睫毛轻颤,蜜色的眸子里包裹住了幽深的瞳孔:“岁岁。我有点吃醋。你不要再和相之单独玩了,这样对我不好。” 花相之刚扒拉开身上的购物袋,要站起身来给自己久归男友一个像样的爱的拥抱,闻言又心虚的长腿一收坐回去了。 花相之轻咳两声。 “看你说的。阿年,什么事没有,我拿你狗、咳,安岁当亲妹妹,就是无聊打打游戏,我俩玩的好了点,你吃哪门子醋啊!” 不出他所料,果然一回来这俩人就开始明争暗斗的开始争他了,一会儿再打起来,他得赶紧开口打断这势头。 就是借口找的不太熟练,拿她当妹妹啥的,说辞听上去就很是一个出轨的经典渣男。 安岁和江年年都没搭理花相之。 “吃呗。”安岁拍拍江年年那栗色脑袋,无所谓的呲着牙,咣咣的往火上浇油:“我和你男朋友这两天玩得可开心了。年年。” 江年年眸子倒映着安岁咧嘴的笑脸,她凑近他,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一路划到男人高挺的鼻尖、红润的唇珠,恶劣地戳弄他:“而且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玩。不会因为你在或不在、好或不好就不玩。” 安岁慢慢说:“因为我与花相之已成为了好朋友。” 旁边津津有味看戏的花相之一愣。心里弥漫出说不出的感受。 他和安岁成为好朋友了啊! 什么时候啊。现在吗。 可他好像没同意过。不过看在安岁这样照顾他的份上,他们还加了好友……好朋友,也不过分吧。 他人缘好,朋友多,除了人类朋友多一只小狗好朋友也不错。 他和安岁是好朋友了啊。 不光是朋友。还是好的呢。 花相之后知后觉的耳根发烫。 “朋友?” 江年年却咀嚼着这个词。在心头重复几遍,喃喃张开嘴,唇瓣擦过安岁的指腹,虎牙轻轻叼住她的指尖。 “岁岁怎么也想找朋友了?”这原本只是用在他俩之间的词语。 岁岁除了他之外没有朋友,她对这种基本的人际交往从以前就不通窍。 “不行吗?”安岁被咬得指尖发痒,抽出手捏江年年的俊白脸蛋,报复性的给他捏红:“我有了朋友你不开心?你不是从以前就叫我多交几个朋友么。花相之人还行。” 这句倒不是假话。花相之确实人还行。嘴贱点,人不坏,而且掏钱大方。 评价也不是太高,花相之却听得喉结滚动。 江年年盯着安岁,安岁俯视江年年。两人对视。 随后江年年柔和的轻笑。 “开心啊。”他眸光潋滟,软软的说。 “岁岁开心比什么都好。你和我男朋友处的好,都是我重要的人,我当然开心。” “哦?真的?别是嘴上开心,其实气的牙牙痒,暗地里掉小珍珠啊。”安岁垂眸,狎昵的按揉两下他的唇瓣,低声松手道。 “我现在可是不会哄你了。” 她咬字眼,刻意强调,一字一句。 “咱们绝交了嘛。江年年。” 说完,安岁跳下茶几,安然的坐在了距离江年年稍远的沙发上。 花相之瞪大了眼。 他很少见到安岁对江年年这个态度。 这条小狗以前围着江年年转的架势他是见过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长人身上,哪有过这种咄咄逼人的时候。 可这会儿安岁坐在那儿,离江年年半步距离,脑袋晃晃,无所谓的模样,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花相之心里忽然就涌起来了一种说不上的、痒酥酥的快意。 阿年。你的宝贝狗崽不听你话了哦。 就这几天功夫。为什么呢。是和谁待在一起。什么原因促成了这种变化呢。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花相之觉得通身舒畅,心里舒坦极了,乃至于眉梢眼角都染上了飞舞张扬的笑意。 “呵……” 却是江年年忽而从嗓子里冒出了声低笑。 那音调很怪,说不出是笑还是人被掐住脖子时,从气管中挤出的空气。 但他唇角总归是勾着的。 江年年垂眸没再说什么,起身当没事发生,笑着说这回带了不少礼物回来,正好相之也在,分一分。 不动声色把这话题掀篇了。 花相之志得意满的往沙发背上一靠,抱臂等着。 他什么都不缺。阿年出去这一趟,却非要买这么多东西回来。虽然平日他俩相处模式没有通常情侣亲密吧,阿年还是喜欢他,从买礼物这种事上能看出来对他用心。 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面对阿年有点愧疚和心虚。因刚才的幸灾乐祸额外有罪恶感。阿年对他太好,他反而觉得有些负担。 江年年开始分沙发上的购物袋。 “这个是岁岁的。”第一个最大的购物袋给了安岁,好像是什么衣服。 花相之想,也正常。安岁那些衣服确实看着土不拉叽的,寒酸。就是阿年挑的衣服可能没他给安岁买的那身好看吧。 安岁看看毛衣裙上的价格标签,两万。 她问江年年:“这打错了吧。” 江年年:“贵一点的衣服质量好些。” 江年年又拿出了安岁的包包、拖鞋、皮靴、牛轧糖、果冻。 安岁被袋子堆满。抱着一堆东西摇摇欲坠的放回自己小屋去了。 花相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包麻花,又抬头瞅瞅安岁大包小包的背影:…… 花相之:“江年年你出轨了吧。” “你这东西超过十块没?”他属实气笑了。 “嗯?”江年年笑得温和,“不喜欢麻花吗?这是当地特产,很受欢迎的。我觉得相之你不会挑剔。” 花相之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一仰靠,后颈微长的狼尾发丝揉杂在沙发椅背上,神色散漫:“我是不挑。那你给我个麻花也就算了。跟你给安岁那堆东西一比,你自己看笑了没?” “什么意思啊。耍我呢。” “没有啊。但确实相之你什么都不缺。岁岁和你不一样。”江年年收拾着厨房,把刚买来的食材分拣开,清洗,一个个填入冰箱,“岁岁缺。” 江年年看着空空如也只剩挂面的冰箱,原来岁岁没骗他,冰箱真空了。 是相之来和岁岁一起吃饭了吧。 相之吃了岁岁亲手做的饭,所以食材少得超量。所以岁岁给他发的信息并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相之吃空了他和岁岁的冰箱。 江年年想着,把那张笑脸便签扯下来,攥成团,丢进了垃圾篓。 “是。她缺两万一件的香奈儿。MC的包。她上班都背奶茶帆布袋,你觉得她认得清这些牌子?”花相之冷笑,“是在你心里重视的程度不一样吧!” 江年年的手停顿了下。 他慢慢的转过头来,迎上花相之略带挑衅的讽刺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沉稳:“相之是吃醋了?” “你说呢。”花相之掏出根烟,瞥了眼安岁的房间门,又把烟收回去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江年年你是在外面出轨了吧!” 毫无道理的指责,嘴贱发泄怒火嘛。 江年年却目光很深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出轨……”他笑了。 “是什么让你联想到这个呢?是因为我给岁岁的和给你不一样?那也该怀疑我和岁岁。而不是什么外面的。还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相之。你不会是先有了这种想法。所以下意识来猜测我么?” 花相之的脸色变了。 他那张惯于嘲讽的薄唇抿紧又松开,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盯着江年年,如被人从背后无声偷袭,浑身的孔雀毛都炸开了。 “江年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相之,只是出轨这样的话不要轻易说出口。很伤感情的。不是么。”江年年洗完了菜,擦着手,淡淡地坐回一边沙发上。 “你给我袋麻花就不伤感情?”花相之被刺激了,不依不饶,身体前倾,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的姿态瞬间转为进攻性的逼视,“你说清楚,谁日有所思了?我有什么好思的?我跟谁思了?” 江年年静静的看着他:“这两天你和谁待在一起呢。” 花相之嗤笑:“我就知道!” 他往后仰了仰,充满攻击性:“你还是怀疑我跟安岁啊!那你刚才跟那小狗子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是冲着我来了哈?” 江年年摇头,伸手倒茶:“因为岁岁不会有那个意思嘛。相之你就不一定了。相之你太容易被一些表面的新鲜的东西吸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没那个意思。” 这话脱口而出。花相之和江年年之间剑拔弩张的空气更是一滞。 “唉……”江年年轻叹一声,把茶壶放在一边,抬起眼来。 “相之,我跟你说清楚。岁岁她偶尔有点爱戏弄人。说的话不能当真,有时候看上去是那样,实际未必如此。” 江年年的语调依旧心平气和。额前的栗色发丝在日光下投出阴影,蜜色眸子里浮浮沉沉的,有什么在其中暗中涌动。 “你也听到了,岁岁只把你当朋友。我不希望你有过多的想法,更不希望因此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个人说的话诚恳,贴心,善解人意。是一位温柔理智的好男友做出的中肯的劝诫。 “你很不错。我也珍惜这段感情。” 但其实花相之看得很清楚,这人的脸,那张总是如沐春风的阳光俊脸。 “不要让我不得不因为一些意外就彻底结束它,好么?” 此刻已经是一分笑意也无。 还是染上了 最终还是情侣俩人达成和解。 最后扯到分手了嘛,花相之想着也不至于,嘟囔着我也就是拿这狗当朋友,你想多了。 江年年见他松口,也善解人意给他台阶下。柔和的开口留花相之到晚上一起吃晚饭,炖番茄牛腩。 两个人就这么平和掀篇了。 反正在房间里扒着门缝偷听的安岁是没继续听到什么大打出手的动静。 啧。看来指望这俩人分手又失败了。 安岁叼着江年年买的果冻,盘腿靠在床头,手指捏揉着那两万块的衣服标签,乱翘的头发小辫往后压住,眼睛盯着天花板哼歌。 江年年现在确实是成长了。居然不哭了。以前她随便不理他几天明明都会哭得很惨的。 这就是所谓的真爱?克服了万难,连以前的弱点都能克服。为了跟他男友在一起,哈,变得这么理性坚强了啊,咱们的年年公主。 江年年以前对于安岁来说就是个童话书里白雪公主样的人。 同样的白、漂亮、善良。 也同样傻的要死。 觉得谁都是好人。学校里凑近的变态老师,咸猪手的同桌,欺负人的转学生。 谁和他搭话他都回,谁的东西都要,分不清善意和恶意,讥讽和嘲弄,来者不拒,把一颗真心到处捧给别人。 直到被扯烂了,摔碎了,绊了一身尘土,才知道跌跌撞撞、裹着一身泥,哭着来找她。 她能怎么办呢。江年年只有安岁了。作为狗,她只能勉为其难的,一个个的去替傻主人解决问题,挨个去咬死坏人。 每一次,每一次都要在事后抓住他的领子,把血淋淋的现实扔到他脸上,他才能惶恐惊醒,更加依赖的扑过来,说岁岁好,只有岁岁好。 是。岁岁好。那你怎么就跟别人跑了。把自家忠心耿耿的这条好狗扔了,去抱了一个不切实际,头脑蠢笨的孔雀。 他能给你什么。一堆钱。哈。钱!好东西啊。谁不爱钱呢。安岁也不能装着说不爱吧。但你爱钱就爱吧,把自己真陷进去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让我替你照顾男人。上心到这程度。回来后摆出那副可怜的脸,抱啊求的,担心男友被抢走,嫉妒到脑子都不清楚了,还真以为我和你的宝贝男友有一腿。 安岁扔了果冻壳,又叼着新的一个,悠哉的想。 江年年,你是一个忘恩负义、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这样的蠢货。居然还敢做出扔狗的事。你居然敢扔了我。仗着我纵容你,仗着我喜欢你,仗着这几年的有恃无恐,开始不计后果的忘本。 你忘得了吗?试试呗。 安岁把衣服袋子踢到一边冷笑。 日子恢复了平和。 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主要是安岁和花相之的关系,确实在江年年眼皮子底下,肉眼可见的变好了。性格南辕北辙,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因江年年这个交集,而成为了好朋友。这实在是个非常新奇的事。 花相之还是那样,醉生梦死的,公司的事物能推就推,每天也就在办公室签个字,能待上半天都属于恪尽职守了。 偏偏每天下班后跑江年年和安岁这里倒是堪比上班打卡。吃着男友的香香饭,抱怨着朋友圈那帮表面兄弟,和安岁拌着嘴,偶尔留个宿,为了改善睡眠还自己搬了席梦思来。花孔雀这小日子过的风生水起,都快在老破小这扎根了。 安岁也不赶他了,习惯了家里有只孔雀在,为了让他少因无聊发牢骚,抽了空都会和花相之一起打游戏。 安岁这方面确实不咋地,什么游戏都不太行,但这呢,恰好也满足了花相之教导小狗的虚荣心。 他每天跟个高手似的来回教人玩游戏,尽职尽责,用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而安岁的游戏水平稍有起色,他便开心的不得了。又击掌又搂肩摸头的,乖小狗乖小狗的夸得和颜悦色。安岁都搞不懂他干嘛那么开心。 不过被夸,她倒不讨厌,就由他去。 江年年在旁边给两个人削水果端水,倒不参与游戏,只是默默看着,负责在花相之因过于激动拥抱快把安岁勒死前制止他,并在睡眠时间时提醒两人。 如有孔雀反对,江年年就会无辜而坚决的拔网线。 而每次在花相之打完游戏去洗漱时,江年年都会俯身过来抱住安岁,把安岁捞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待一会儿。低头亲亲发顶,亲亲额头,再亲亲脸蛋。 花相之搂过肩膀的话,江年年也就会把下巴放在安岁的颈窝处蹭上一会儿,双臂安静的箍紧安岁的腰,大手轻轻揉捏她柔软的小肚子。 他的小狗。可以亲近他的男朋友。但最后还是要回他的怀里才行。 这成了一种最新的睡前仪式。 安岁在他怀里,懒洋洋的任他亲。 花相之每次洗漱回来看见这一幕都会不爽。 但他也没理由发作。 他和江年年就安岁的事上,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默契。 反正只是小狗而已。人家自己养的,亲亲抱抱怎么了。更何况这小狗又这么可爱,谁不想亲。 他也能亲。 花相之这么想着,才舒服点。 自己在江年年离去洗漱后又会堵住安岁回屋的去路,不顾狗的剧烈挣扎,高大的男人硬是按着肩膀俯身在其脸蛋子上啵啵补上好几口。 “晚安啊。小狗。”花相之弹弹安岁的额头,亲完后神清气爽的走了。徒留安岁恹恹的顶着被亲得红红的脸蛋子去另一个卫生间库库洗脸。 关于睡眠。花相之留宿的日子和江年年依旧相敬如宾。大床上互道晚安,各睡一边,享受着柏拉图情侣井水不犯河水的高级感。 但江年年房间的床板子实在太硬了,花相之受不了。因此自从他的席梦思到了之后,花相之睡眠阵地就从江年年房间转移到了客厅。安岁特意给他清出阳台到沙发的空隙给他放床,这样挨着空调,晚上还能打开阳台窗通风。 花孔雀对此感到满意,摸头表扬了这只懂事小狗。 被咬手。 无所谓,可爱死了。 安岁感觉花相之对她动手动脚的频率越来越高了。稍不注意就上手。 要再不咬咬他真怕哪天他趁她不备啃她脸蛋子。 他现在就一副随时都想咬她的表情。 那双漆黑锐利的丹凤眼只要她经过视线就火辣辣的黏过来。天天虎视眈眈的。 烦人。 不知道犯了什么狂犬病。 宝贝儿,岁岁 这天,周五下班难得放松。安岁买了烤串回来,江年年也已做好了晚饭,花相之也从席梦思上解酒睡醒。 “哟。今天小狗大方了?居然请客!”花相之伸手就拿了串烤鱿鱼。 安岁懒散的嚼嚼:“说给你吃了吗。” 讥讽他:“少爷金贵的胃吃路边摊,小心拉肚子。” 花相之胃口很好,正饿呢,才不在乎,嚼得哼哼,挑衅的又拿了两串。一手一个,冲安岁挤眉弄眼的。 总共五串烤鱿鱼,他这一下就吃了一半。 江年年没有吃,伸手帮安岁把木签串尖的部分都剪了去。安岁把鱼豆腐和鸡翅串扔江年年那边几串,自己吃着剩下的烤鱿鱼。 三人吃了顿好饭,心情都不错,安岁今天不想打游戏,在沙发上低头看漫画。 江年年在厨房洗碗。 正看到精彩处,安岁感到肩膀一热,侧脸看去,是花相之坐旁边玩着玩着手机就蹭过来了,微微发卷的黑色脑袋搭在她肩膀上,沉得很。 安岁眯眼,一巴掌啪的遮在他脸上。 “嘶。谋杀啊。”这巴掌倒不重,只是在把他脑袋往回推,花相之被抓着脸,脖子不得不起来。 “不知好歹,有好玩的事告诉你呢。”他低声在安岁耳边嘟囔,吐息热气吹拂过耳根,痒痒的。 “你弟终于回国要取代你了?”安岁这嘴偶尔很毒。 花相之不高兴了,把身子往后一靠,脸也别了过去:“你嘴里能盼我点好吗!得了。算我好心被当驴肝肺。想着带你出去玩见见世面,没想到某人不领情啊……” 安岁问他见什么世面。 花相之抱臂哼哼唧唧,翘个二郎腿一副傲样,嘴要撅到天上去,卖官司不开口了,想要安岁说几句好话哄他。 安岁说:“你赔我烤鱿鱼。” 花相之气得回过头捏安岁的脸:“你那破鱿鱼才多少钱,我给你多少早餐钱了,你还管我要,小气死你吧。没良心。” 没良心的安岁张嘴欲咬这咸猪手,被花相之飞速缩手躲过去了。 安岁起身问他说不说,不说她回屋去了。在这儿看漫画总被打扰。 “急什么你。又没说不说。” 花相之伸手揪住她的衣角,把她一把拉到膝盖上坐下,两手环抱,困住她不让走。 因被按住了大腿,后背被迫贴在男人宽阔的胸肌上,他脸又挨得那么近,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耳尖,泛着怪异的痒。 安岁刚准备对他这毫无边界感的行为予以啃咬攻击,就被早有防备的花相之大手捂住了嘴。咬空了。 花相之凑近愤怒挣扎的小狗耳边低声细语哄她:“别咬,别咬……宝贝儿,乖。真的是好玩的事……” 嗓音有点喑哑,语气拉丝蜜糖般缠黏。虽然有逗狗玩儿的用意,但现在主要也是安岁蹭得他有点硬了。 他的身体自从靠近这狗就很怪。以前从没有这种时候。 安岁还在纳闷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宝贝儿了,花相之就清了清嗓子,稍微松开她,语调恢复正常的让她明天穿漂亮点,跟他去看赛车。 “你不是喜欢看那什么小说里的赛车手吗?喊声老公好帅就挨操的那。” “带你去看。” 跟他去看赛车?安岁歪个脑袋,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江年年。 花相之看出她的意思,以拳抵唇咳了咳:“阿年不去。他明天还得去帮我跑个活动。” 安岁谴责的望着花相之。 花相之赶紧解释说以前带江年年去过一次了,他嫌吵,不太喜欢,这次才打算带安岁去的。不是故意不带江年年玩。 “去呗。你天天在屋里闷着,不发霉吗?” 安岁安静盯着他,心想撂下年年,我跟你去赛车场算怎么回事。 花相之一双闪亮的丹凤眼邀功般的对上她的目光,掩饰的瞥开视线压了压,但那股期待劲儿还是迸发冒出。 安岁皱皱眉。 他不会真以为她会对随手点开的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有什么真实的憧憬吧。 “去不去啊?给个准话。”花相之紧张的戳戳她腰窝。 “你很想我去?”安岁面无表情的问。 花相之眼皮一跳,一下子后缩动作大了点,差点把安岁从他腿上掀翻,赶紧又拽手腕把人搂回来,嘴上不屑的:“谁说我……” 他忽然卡住,沉默了。 安岁瞧见他的耳根一点点染上了绯红。在冷白色的皮肤上特别明显。昏暗的客厅灯光也遮掩不住。 “……昂。”他半晌,忽而说了这么一声。 “是啊,想你去,怎么了。” 男人干脆破罐破摔,没皮没脸的承认了。 他将视线转回来,神色一反常态的静下来,也不躲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就那么明晃晃的盯着安岁看。黑沉深邃,磁石般勾着人也去望他。于是便一头钻进去,爬不出来。 安岁:“……” 反倒是安岁不习惯他这样。躲开他那直勾勾的视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孔雀最近每次看她眼神都像要吃狗似的。对上眼就瘆得慌。 用力挣扎两下,从他大手的钳制里把手腕挣出来,想起身往房间去,却又被男人一把掰过身子,面对面把她拉回来,搂着腰,不准她走。 “别走啊。小狗。”花相之索性赖皮脸的直接把脸贴过来,薄唇都要贴到安岁锁骨上,鼻尖耍赖地蹭着,吐息炙热。 他垂眼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白皙的脖颈,锁骨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里面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青色脉络蔓延而下。 好嫩。 咬上去。舔上去。都会红一片吧。 ……想什么呢。 花相之努力克服着自己一口狠咬上去的冲动。大掌用力揉搓几下女孩的软腰,血灌涌上头,仍嫌不够的自腰际往下延伸,手掌沿路摩挲,轻拍一下安岁的屁股蛋。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了,几乎是恳求般无赖撒娇,有意无意地喊她:“岁岁……” 宛如晴天一道霹雳来把狗劈中。 安岁瞳孔缩成一点,瞬间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昵称弄得汗毛倒竖,整个人的毛从腰到脊背一路窜到头顶炸开,浑身起鸡皮疙瘩。 什么东西。乱叫什么。 安岁惊悚得僵住了。 谁教的。说这种骚话。动手动脚她也就忍了,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呢。 生怕这骚孔雀再干出什么,安岁赶紧掐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继续动作。用力推着他拉开距离。随后深吸口气,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的答应了。 反正明天放假也没什么事。 “不许再这么叫我。”安岁呲牙警告。 花相之眉开眼笑的放开安岁,一瞬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行行行,说好了。明天接你来。” “穿漂亮点哈,不用太厚,vip室快热死了。穿个裙子吧。加条打底裤就行。” “毛病真多。”安岁评价。 “……啧我这叫防患于未然。不然你又裹得跟个球似的去了。小短腿。再让人当保龄球打了。”花相之叨叨。 两人说着,都没注意到。厨房那边,男人靠在门框边,栗色头发歪蹭到门框,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幽深,盯着客厅距离极近的二人。已经看了很久。 昏黄的灯泡下因接触不良时闪时暗。飞蛾萦绕,蔓延打转。晃悠经过这人时,他手轻轻一抬。 弱小的飞蛾就被他指尖的阴影完全覆盖了。 琥珀色的眼珠往下移,一秒,两秒。缓缓伸展开。 再张开手掌。只余残骸。 捏碎后的尸体顺着手心纹路推滑下。毁尸灭迹,无影无踪。 对了。发呆的江年年想。 得笑。 他缓缓用手指捏住自己的扁平的唇边。捏紧,用力,往上拉。 恢复了一个略微扭曲的微笑。 你总是哭干什么 在江家父母离世后,被亲戚们合力赶到地下室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岁对江年年都是呵护备至的。 但安岁毕竟才十一岁,有很多时候也会因为江年年那以往太过于娇惯的身心产生深重的烦躁。 那时的江年年被悲伤和恐惧填满,崩溃到对什么反应都是呆呆的。江年年休学半年,安岁跟着他一起,俩人只有一点微薄的存款。挨过饿,扛过冻。饿的时候去好心人家家里做家务蹭饭,冷的时候把地下室所有旧棉被都裹在一起两个人抱团取暖。 江年年那时候除了安岁,对外界所有人都是没有反应的。因此也只有安岁才能引着他牵着他做事,没有安岁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要去吃饭。就像一只白兔子,拼命的缩回自己的窝里,宁愿饿死也不出窝。 也是因此娇惯的身体很快消瘦下去,患上胃病,又三不五时因发烧感冒病倒,存款很快在看病中被消耗光。 安岁那时看着无论如何安慰,始终死气沉沉缩在床上的江年年,看着存折上的那点钱。蹲在地下室的角落,看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点点透光的天窗,阴郁的想,不能再这样。 他们两个会死在地下室。 安岁买了把小刀跟了江家那伙人一个月,扎他们的车胎,修好了就又扎,引得江家人破口大骂,把安岁抓起来打骂,有邻居围观报警引来了警察。事情越闹越大。安岁表面乖乖的听训,按照警察的话给江家三叔赔礼道歉,走过去刚弯腰鞠躬,直起身刀子就亮了出来。 没有犹豫,动作很快,谁都没防备一个小孩。 安岁当着警察的面把刀捅进了江家三叔的手掌心里。整个扎透。 鲜血四溢中,安岁说江家不给抚养费,她就会每天跟着他们,早晚捅死他们每个人。反正她是未成年,又是孤儿,脑子还有病,她不怕弄死人。让他们小心点。 脑子有病是编的,安岁听说过精神病捅人能减刑,说这话纯粹是刺激对方,但也带了八分真意。 人到快死的时候会讲究礼貌吗。何况安岁本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郝阿姨已经死了,礼貌给谁看。 可能是遗传那对人渣父母,安岁打小一股子狠劲儿。疯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彼时一个半大孩子,那双浑浊的眼布满血丝,攥把刀阴沉沉的,胳膊手上都是血,捅了人眼都不眨,完全是不要命的一条疯狗。 江家三叔被送进医院。安岁也被警察控制起来。 不满十二岁,无监护人。居委会和妇联也来人了。加上警察,居委会,妇联,邻居都在场,抚养费的事一扯出来,江家虽然愤怒脸上到底挂不住,自己认了哑巴亏,笑眯眯的当个好人说和解和解。 安岁因此被免于送到矫正学校。非得到这时候才见得到妇联居委会的人,安岁就向他们要求起诉江家,江家拦下了,捏着鼻子说给钱。 折腾了两天一夜,安岁攥着半年的抚养费回到地下室,不多,这还是刨除了医药费赔偿。但好在以后有了稳定的生活来源,不至于饿死。 安岁走之前在桌上放了所有仅剩取出的存款。放了馒头,面包,几袋牛奶和咸菜。一周的量,如果她回不来,江年年不会挨饿。 但当她回来后,看到桌上这些都没动。 江年年缩在床上,已饿得面色惨白。望见她的一瞬间便泪流满面,岁岁,岁岁的伸出手够她。 江年年以为安岁也不见了。 和爸爸妈妈一样,消失在了雪里。 他不是故意不吃东西的。 只是,只是如果岁岁也不再出现,如果世界上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黑暗空间…… 那他可以死。 但岁岁再一次回来了。可靠的,温柔的,善良的岁岁又回来了。 岁岁真好。 江年年爬起来,多日的不安、绝望、失而复得的欣喜,沿着泪水蜿蜒而下。 “江年年。” 安岁望着他,很奇妙的那种感觉。 疲惫,无力,恼怒,憎恨,爱怜。每种情绪都钢丝般压到了极限,绷成一线,混杂着这手里沾着血的钞票,安岁感到胸口中某种空洞在越来越大的引她往下堕落。 在见到他的哭脸,饿得发白的脸的一瞬。堆积的什么都在崩塌。 可安岁那时候第一次用那种语气,那种腔调,那种眼神对着他。不是年年。是江年年。 “你在哭什么。”安岁踏近一步。 “你总是哭干什么。”安岁俯下身凑近床边,一双黝黑无光的眸子逼近他。 里面是铺天盖地,满溢而出的戾气。 “你想死吗?” 说完这句,她的手就躲过了他伸出的手,劈头拽住了他的头发,扯着头皮,硬把他从床上揪了下来! 江年年痛得倒吸冷气,摔倒在地,惊慌失措的看着女孩满是阴霾的脸。 安岁在黑暗里喃喃。 “你知不知道你很麻烦。” 她蹲下身,面对他惊惶迷茫的脸,那一沓拿回来的救命钱,被甩拍在他苍白的脸上。一下,两下。而后猛得松手,钱钞自她手上摔落一地。飘然如红灰。 “我用了这么多办法哄你。你怎么这么难哄啊。” 安岁烦躁的抓住他的头来回晃。 “我不会再对你有好脸了。江年年,你就是欠。” “不吃饭。是不是?想饿死。” “好啊。我就捅死你,然后我也死。咱们都死在这儿,也省的我每天被你惹得这么烦。” 安岁摸索身上的刀子,这才想起来刀子已经被警察收走了。松了手,颓然坐在地上。 寂静像虱子,繁殖蔓延,窥伺这黑暗里的两个居民。地下室的一切,灰尘,寒冷,死寂,啜泣,手上干涸的血腥,都在窃窃私语,剪碎两个人的神经。把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暴露出来。 安岁盯着在黑暗里哭泣的江年年,恍然间像看到了很像的什么人,又伸出手,动作不自觉轻柔的抚摸过他的头发。 江年年发着抖,一点点过来蹭安岁的手心。脸上带着泪痕,依赖在她手中。 “岁岁……”他小声喊。 安岁嗯了一声。 “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对不起。你不要难过了。” 安岁空洞的望着那投着微小光芒的窗户一小会儿,慢慢爬起来,拿过一个面包撕开,递给他,看江年年狼吞虎咽的吃进去,噎得脸通红。又拿了一袋牛奶看他急着喝到呛住。 安岁这才笑出声。 “哈……” 与此同时。与此同时,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就此扎根在了她的心底。漆黑的阴影蔓延开来,逐渐织就了一个笼子,把这团洁白的江年年圈了起来。 江年年看安岁笑了,自己也破涕为笑,傻乎乎的。 “江年年。”安岁又轻声唤他。这次的声音很温柔。 在只有一点微光的无边夜色里,她的眸子盯着手心这抹栗色,融化般沉寂下来。 “下次不要总哭了。” 她捏起他的嘴角。 “得笑。知道吗?你笑了,这些,一切都会好。” 江年年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点点头,说他知道了。 江年年很信安岁的话。 一直都,很信安岁的话。 赛车 周六下午两点,来接安岁的花相之穿的很骚包。没有说他平时穿的不骚包的意思。只是今天能看出来精心打扮过,骚得很刻意。 深黑色风衣敞开,里面一件暗纹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白锁骨一截。头发看起来打理过了,微卷的狼尾发梢压得服帖些,左耳居然还缀了颗钻石耳钉,整个人精贵又招摇,站在老旧居民楼底下,像只矜贵的的黑天鹅。 安岁下来的时候看见他冻得都起鸡皮疙瘩了,还搁车门子边靠着摆造型呢。 “干嘛呢你,拍杂志?主题,寒风下的骚鸟?” 安岁过去嘲笑,伸出小狗爪摸摸他那钻石耳钉。 “你有耳洞啊。都没注意。这水钻挺闪的。好看。” 这大少爷一看就怕疼,指不定为了装逼打耳洞的时候怎么鬼哭狼嚎。想想就好笑。 “真钻。识货吗。土老帽。” 花相之被她两根手指捏蹭耳垂,痒得脸泛红,不屑的打掉她的手,想故作一个高冷表情,结果还是没压住扬起唇角,开屏的羽毛摇晃起来。 “快点的,等你半天了,上车。” 上车后花相之老神在在的倚在宽敞的后座闭目养神,悄悄掀起眼皮观察安岁。一件略显宽大的夹克外套把她人吞进去,缝个毛毛领,露出个无所谓的乱毛小脑袋。 手缩进口袋里,里面是江年年上次买的毛衣裙,毛茸茸的,紧贴着身体曲线,花苞弧度在膝盖上收束。底下是打底裤。脚上也是江年年刚买的马丁皮靴,跟不高,紧贴着腿肚。 就这一身,几乎都是他男朋友花的钱。花相之有点不爽:“我给你买那身衣服呢。” 安岁莫名其妙:“不是你让穿裙子的吗?” 安岁本身就没多少衣服,平时牛仔裤凑合穿穿得了,更别提裙子了。这,冬天衣柜里唯一一件。 这身也不能说不好看吧。确实挺可爱的,但花相之怎么就这么别扭。 感觉头上绿油油的。说不清是谁给他戴上的。 前面的司机尽职而沉默,一路没说话,窗外的城市景观从老旧居民区逐渐过渡到宽阔的城郊公路。路两边是冬天光秃秃的行道树,偶尔闪过几个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的路牌。 DQD超跑俱乐部的招牌出现在公路尽头。一座巨大的金属猎鹰雕塑醒目立在那儿,鹰飞展翅的造型,通体漆黑,底座嵌着铜字DQD。花相之的车经过门禁时保安弯腰看了一眼车牌就抬了杆。 “你来这儿很频繁?”安岁看着保安的态度问道。 司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花相之懒洋洋答:“还行吧。每个月来两三次。有时候陪他们跑跑,我自己不怎么上赛道。” 他先迈下车从风衣里掏出副墨镜戴上,回身给安岁拉开车门。男人高大的身躯富有压迫感,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来,手掌向上平摊,五指白皙修长,手腕骨节微微凸起。 装得很绅士,就是那墨镜下得意的唇角压不住。一副自己很拉风的模样。 安岁把他手拍掉,跳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停满了各色跑车,颜色鲜亮得跟调色盘似的,安岁一辆都不认识,但看得出来每一辆都很贵。 电梯直达四楼VIP区。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暖风和酒精的气息。 室内阳光灿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赛道全景,几辆改装赛车正沿着弯道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被削减成闷闷的震动。 VIP室内布置得像个高级酒吧。深色皮质沙发围出几个卡座,吧台上摆着整排的酒,角落的大屏幕在直播赛道内的画面。 十几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叼着雪茄看比赛,有的窝在沙发上打牌,有的站在窗边拿着手机拍视频。都是些年轻二代,打扮光鲜亮丽,举止慵懒随意,是从小被钱堆出来的松弛感。 捅了纨绔堆了。安岁无所事事地想。 花相之一进来,目光就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了。 “哟嚯,我们花哥哥来了!” “相之哥今天怎么有空,最近天天猫着,请你喝酒都不出来,还以为哥夫管你管的严,你可算洗心革面了呢!” “花少带了人来?” 花相之把墨镜往发顶一推,露出那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低调的脸,冲众人挑了挑下巴。 “叫什么叫,耳朵疼。” 他抱怨着,语调却是愉悦的,迈着那双长腿往沙发方向走,很自然地回手拉了一下安岁的手腕,把她带在身侧。 安岁被他拽着走到沙发那。花相之一屁股坐下,那态度仿佛这是他家客厅,就差把脚搁茶几上了:“喝点什么?” 安岁:“柠檬水。” 花相之:“你能不能点点好的。” 安岁:“怎么,看不起柠檬水。” 沙发边几个人在看她,目光或好奇或审视。不是说花相之最近找了个男的对象吗?这又换了? 一个气质沉稳,穿着比起其他人的更显低调儒雅的男人从吧台拿了杯柠檬水过来放到安岁面前。 “又见面了。” 安岁抬起脸认了会儿,是上回在酒吧见过的西装男。叹气可怜花相之就这几年的那个。今天穿的灰色西装。 安岁不知道他叫什么,就点点头示意,接过柠檬水嘬着吸管。 西装男宋今庭在一旁坐下,问花相之:“你今天就带她来?” 语气带一点古怪的意外。 花相之移开视线:“带她来玩玩。小姑娘新鲜嘛。” “你那助理男朋友呢?”宋今庭淡声问。 花相之突然语气有点暴躁:“干你屁事,宋今庭,你查户口呢。” “就是有点好奇。”宋今庭笑了笑,不多说什么,抽出一根烟缓缓点上,放松的倚在沙发上。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出来。” 以往花相之这个日子都杳无音讯,谁都联系不上。想也正常,当年他妈就是这日子爆的出轨丑闻,被赶出了花家。 花相之心情压抑,不想留在这儿,等安岁喝完就拉着她去了赛道参观。 今天不是正式的职业比赛,富家子弟们带着自己的豪车超跑下场玩玩,刷圈竞速。自己创办的业余比赛,图的是玩儿,社交,拉投资。 当然花相之这种草包少爷就和拉投资没什么关系了,纯粹就是来玩个爽。 赛道上超跑呼啸飞驰,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大地仿佛都在震动,即使玩票也是声势浩大。 的确是什么都听不到。阳光也刺目。安岁就连花相之在她旁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她听不清。花相之就贴身过来,凑到她耳边咬耳朵,吐息舔舐过她的耳根,泛起痒意。 他的嗓音富有磁性的钻入大脑,带着笑意,兴奋且跃跃欲试。 安岁皱着眉,忍耐着怪异的感觉,脑袋也偏过去凑近一点,终于听清了:“……你喊一声老公好帅试试。” 花相之兴致勃勃。 安岁:“你有病。” 没完了是吧。以后看个小说还得防着他。这事能提八百回。 两个人在看台上肆无忌惮的吵闹。对花相之来说是打闹,对安岁来说是对骂。反正谁骂谁,谁笑谁都听不清。丝毫也不用顾及旁边其他人了。 安岁最后喊得嗓子都哑了,气鼓鼓的决定节省力气不理这臭鸟。 花相之看把人惹急了,再怎么招惹都不理人了。收了笑,拽拽她。不为所动。又上手去搂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强制带,低声下气凑她耳边:“怎么还不理人呢。闹着玩儿的,脾气这么差。好小狗不该这样。” 他嘴上胡说八道教育她,面色装得很严肃,手底下的咸猪手趁机偷拍两下小狗屁股,弹弹的,手感真好。 操。他想。 怎么就这样又硬了。 不怪他。他肯定是中了毒,上了瘾,得了狂犬病。谁让这狗暗恋他。都是这小狗勾引他。 他没法……没办法的呀。他不得已而为之。 为带她出来而兴奋也好,看到她就心欢雀跃也好,无法不看她、移不开视线也好。每次一见面就想狠狠的把她抱到怀里揉也好。 都是这狗的错。 本来这天他该一如既往。呆坐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喝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等着漫漫的昼夜度过。接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如此没有意义。 可今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害怕了。 手抖。心慌。喘不过气。嗓子眼里憋屈的苦闷与痛苦挣扎着要爬出大脑,想发疯,想嘶吼,想要哭出来。 都没有了。 他愣在镜子前。 他看着里面陌生的自己。他的脸。压不住的笑。镜子里的人好像很期待。 期待什么? 震耳欲聋的大地嘶鸣中,他坐在安岁旁边,望着她这样平和的一张小脸,想明白了。 今天的日子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意义。天还是发灰,大地依旧空旷,人们的笑声尖叫都刺耳,鄙夷嘲讽的目光没有消失。那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依旧存在。 他低头看着安岁。 ……可你让它们变得好不重要。 所以他没法再不喜欢她。 安岁瞥他:“脾气差?” 她打他那咸猪手,举着拿开,语气淡淡:“我脾气差的时候你没见过。” 安岁一本正经:“我现在很乖。是乖狗了。” 花相之实在没忍住,猛得把人揉在怀里使劲儿蹭弄揉捏狂亲。怎么这么可爱呀!哪有人说自己是乖狗的! 虽然确实是他的小乖狗。 安岁被亲的满脸口水,嫌弃的推他。 挣扎的力道什么时候这么轻了呀。一点也不疼,就是勾引他。 花相之恶狠狠地轻咬安岁的耳朵尖。 两个人玩闹着呢,一场比赛终了,某辆超跑直接停到俩人台下。打开车门,一个人走出来,摘了头盔,冒出个银毛脑袋。 银色挑染的头发在日光格外扎眼,男人五官冷傲,穿了件迷彩黑混搭的赛车服,身形优越,隐约可见肌肉线条。 陆遇川。 花相之在那一头银毛出现视野的瞬间就不着痕迹地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侧挪了下,自然的把安岁大半个人挡在身后。 “哟,花相之。”陆遇川抬头跟花相之打招呼,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盯住后面的安岁,表情轻佻玩味:“好久不见啊,忙着金屋藏娇呢?” “去你的。”花相之漫不经心的回了句,岔开话题问:“陆少怎么今儿亲自下场了?不怕你大哥又停你卡啊。跑了几圈啊。你那腿受得了?” 陆遇川脸色不快起来。他以前腿折过一次,那之后他大哥就不许他出去赛车,他偷着玩,被停了好几次卡。每次都是花相之这张臭嘴通风报信。 陆遇川危险的眯起眼:“你今儿不当缩头乌龟了我还以为你长进了。你再敢跟我哥说一句……” 花相之摊手说自己怎么会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呢。 他是。陆遇川冷笑,也不嘴贱了。停了车走上台阶,带他们去后面维修站参观。 维修站里热火朝天,维修技术员围着车做各种保养拆卸,琳琅满目的车型配件,更多的人们在其中参观讨论赛事车况,竟然比外面还要热闹。 安岁眼花缭乱,觉得这里比外面赛况有趣。很多维修员正撩起衣服大汗淋漓的修车。随处可见壮硕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很多肌肉线条赏心悦目的男性躯体展露跟前,走来走去。 安岁看得津津有味。 花相之一低头就看出这色眯眯狗在看嘛呢,根本不是在看车吧。 他满脸不爽的掐小狗的腰上软肉,俯身咬牙切齿的在耳边:“别看了,快流口水了,见过好身材吗你。” 他浑然不经意间的脱了风衣,又解开俩衬衫扣子:“这儿是有点热哈。” 安岁目光成功转移到了他身上,平心而论,确实条顺盘靓。 男人宽肩窄臀大长腿,腰身精瘦,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裹在西装裤和衬衫皱褶里。忽略这人的鸟脾气,单看那矜贵俊美的长相,锐利清晰的眉眼,配上他这幅高大身躯,其实仰头看去,他不笑的时候极有压迫感。 可偏偏花相之忽然就低头咧嘴笑了,碾碎了所有的威慑力:“看呆啦?” 他满意的大手胡撸小狗头:“这还差不多。记住了,哥哥这才是身材好。” 一边的陆遇川在那儿不屑的翻白眼。 到了休息处,花相之去给安岁拿柠檬水去,安岁乖坐原地等着。陆遇川插兜在旁边本来玩手机呢,这时忽然把手机放下了,起身弯腰,凑过来紧盯着安岁的脸。 安岁无所谓的看桌子,没和这银毛对视。 小脸被暖气熏得粉嫩又带点婴儿肥,看着手感很好。陆遇川喉结滚动,有点手痒。但他没伸手,上次江年年还是给他留了点心理阴影。 只不过心里的这点熟悉感是越看越发芽了。上次就觉得心痒痒的。 “喂。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安岁抬眼皮道:“酒吧见过一次。你灌我酒来着。” 陆遇川冷哼:“长岛冰茶也算酒啊。” 他摆摆手,皱眉:“不是那次。感觉你眼熟,好像以前就见过。” 安岁一双黝黑眼珠子静静的看他:“你是在向我搭讪吗?” 陆遇川嗤笑了,语气散漫:“你挺会猜!” 虽然他也不是完全没这想法吧。 不过他看不懂花相之这复杂的三角关系。上次还说是男朋友妹妹呢。今儿居然就单独带来了,还撇下了男朋友。 他好奇:“你们是瞒着你哥偷情?” 安岁皱起眉头,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反驳。 是先解释江年年不是她哥呢,还是解释他们小动物之间相约出行看个赛车怎么就成偷情了呢。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弃详解,高冷结论:“你不要胡说八道。” 陆遇川歪头,反而起劲儿了。 “我胡说?” 他站直身子插兜冷笑,傲慢的脸居高临下俯视安岁:“以前每年这个日子他都躲着不出来的。更别提带人!带的还不是他男友!你说说,不是为和你偷情,又是怎么回事啊?” 安岁想起西装男同样古怪的态度,和银毛的话凑一块儿,就纳闷了:“今天什么日子?” 陆遇川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安岁盯着他。 陆遇川看着远处端着两杯柠檬水哼歌走回来的花相之,声音里的嘲讽意味淡了些。 “他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