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实在美丽》 第1章 《白眼狼实在美丽》作者:万小迷【cp完结】 简介: 同居三年,男友说他不是gay。 贫苦小白莲美人攻 霸气艺术家帅哥受 白夏(攻)x倪东蔚(受) 二十一岁的倪东蔚,遇到了十八岁的白夏。 彼时白夏备受欺凌、面黄肌瘦、楚楚可怜,主动来投。 倪东蔚挺身而出、精心呵护、好饭好菜,终将苦心菜养成了夏日白玫瑰。 白玫瑰乖巧温顺,含羞带怯,却始终不肯为他盛开。 倪东蔚琢磨,莫不是撞了号? 大老爷们能屈能伸! 于是为爱奉献,主动躺倒。 同居三年,白夏考研上岸,庆祝当晚,提出分手: “哥,我不是gay。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无比……” 二十八岁的白夏,衣冠楚楚,事业小成,手拿咖啡,三十八块一杯。 重逢了给富婆当小狼狗的倪东蔚。 白夏像个变态,日日蹲守,终于抓到了倪东蔚与男大生约会。 于是踹开房门,捉奸当场,照片一甩,乘人之危。 倪东蔚点起一根事后烟,笑着说:“演技有提高。” … 攻自卑内敛,非典型白眼狼 受浪漫温柔,顶级骑士病恋爱脑 非渣贱,攻受很相爱很相爱很相爱 标签:破镜重圆 直掰弯 直装弯 第1章 白夏(pn) 二十五岁的那个冬天,白夏终于过上了十八岁时不敢想象的幸福生活。 他受经纪事业部老总赏识,从一家省会城市的营业部,调到了京市总公司。 在地铁始发站附近的小区租下一间二十多平米的精装公寓,一室一厅,独立卫浴,水电齐全,能开火做饭。每天六点半出门,八点十分迈进公司大楼,去员工食堂打一份免费套餐,八点半准时坐在工位前,开始晨会分享或早盘直播。 大盘猛攻了一个月,终于突破前期高点。主管心情大好,请部门全体喝咖啡,据说要三十八块一杯。 白夏白天盯盘,晚上加班做ppt,只要到九点就能领交通补贴。 总部的工作量比营业部翻倍,考核也更严格,但他适应良好。一个月后,工资到账,金额果然也翻倍。 那天晚上,白夏没有加班。他在超市买了花生和啤酒,回到公寓,没开顶灯,坐在飘窗上边吃边喝。 手机里躺着那条银行到账短信,他反复看了几遍。他想,如果爷爷还活着,这会儿肯定会斟上二两白酒,敲着焊烟杆说,咱们老白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晚上十点,小区门口的小吃摊前围满了刚下班的年轻人,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在几个人手中传递,有个女孩用竹签戳起一颗丸子,喂给身边的男友。 白夏喝掉罐子里最后一口酒。 如果缺德到冒烟,能换来祖坟冒青烟…… 再来一次,我还这么选。 …… p. 十八岁的那个暑假,白夏过着早有准备的忙碌生活。 凌晨四点半送牛奶,六点半去早餐店收银,九点起给初中生当家教,上午一份,下午一份。上午那家管饭,晚餐就馒头夹咸菜,偶尔配个早餐店卖剩的茶叶蛋。吃完去商场门口扮玩偶发传单,九点商城关门,再去美食广场后厨刷盘子。 晚上十一点,回到城中村只有一张床的隔断间,端上小盆、抓起香皂,赶在熄灯前冲进公共浴室洗个战斗澡。零点之前爬上床,倒头就睡,再睁眼,又是一天。 但那天有些不同。 他在路边啃馒头时,捡到了一个钱包。 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两千零八十五块钱,还有一张学生证。 警亭就在二百米外,但白夏没动,他就坐在水泥沿上,抱着拉锁坏掉的背包,继续吃晚饭。 十几分钟后,一辆摩托车“突突”驶来。一个头发半长不短、染得五颜六色、衣服沾满彩色油漆的高大青年跳下车,绕着花坛转了一圈,伸着脖子往灌木丛里看。 一无所获后,青年走到白夏面前,微微弯下腰,笑着问:“小孩儿,你看见一个钱包没?” 白夏仰起脸,“啥样的钱包?” “黑的,带点儿闪,上面有个戴蝴蝶结的猫。”青年比画了一下,手腕上的链子哗啦响。 白夏又问:“里面有多少钱?” “我哪知道啊……一两千?” 白夏继续问:“谁的钱包?” “我朋友的……”青年显然明白了,补充道:“有学生证,叫骆筱厦。” 白夏从屁股底下摸出那个钱包,紧紧捏着,慢吞吞递了过去。 青年一把接过,翻开看了眼,“对,就这个。” 白夏说:“你数数钱少没少。” “不用。”青年已经把钱包合上,塞进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裤兜,“她主要是喜欢这包,证件没丢就行。” 白夏“哦”了一声,坐在原位没动。 青年长腿一迈,跨上摩托,回头挥手:“谢了啊,拾金不昧的小朋友。” 摩托车喷着尾气远去。 白夏望着他五彩斑斓的后脑勺,气得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捏成了死面疙瘩。 这个鸡毛掸子! 是小朋友捡到的就可以不给感谢费吗?! 把那八十五块的零头给我也行啊! …… n. “……相比之下,投顾费用不过是收益的一个零头。” 白夏与陈锦颜坐在宽阔的真皮沙发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毫不吝啬地洒落进这间大平层。 年轻的家政阿姨端来两杯柠檬水,转身对沙发另一侧的女主人轻声说:“孩子们已经到停车场了。” 披着橙色丝巾、顶着一头彩色长发的美丽女士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ipad上。 “关姐,您看白老师这款产品今年的表现——之前行情低迷时收益率也特别稳定。再看最近一个多月,市场刚回暖,他的策略立马就调整了。逆势里控制回撤,行情来时又能迅速捕捉热点,这样的敏感度和执行力,不光在我们华银,在整个行业也是数一数二……”陈锦颜正尽职尽责地输出着话术。 作为被推介的对象,白夏本该适时讲几句后市展望和操作思路,但他的视线却被客户那一头云霞般的长发吸引。 阳光下,那红粉交织的发丝泛出珍珠般的亮泽,一看就是砸了重金精心养护的结果。 不然一次这样的漂染就会把头发伤成枯草,就像…… 白夏揉了揉眉心。 他最近睡眠不太好,旧事总在梦里翻涌。 冰封的雪山,漏风的窗口,呛人的煤烟味和冻结的江面……画面一转,又回到那座温暖湿润的北方半岛,咸咸的海风穿过出租屋喧闹的人声,因潮湿而锈迹斑驳的防盗窗上爬满了绿萝。 扰人清梦的蚊子、汗湿的身体、嘎吱作响的架子床…… 白夏收回心神。 快要到中元节了,他决定周末去公墓,给爷爷烧点纸钱。 关慈扬起英气的眉,看向白夏,笑道:“确实很亮眼。白老师这么年轻漂……帅气,心态却这么稳。” “是啊关姐,投资者总是迷信资深,但市场风格切换越来越快,年轻人反而更敏锐、更有精力,也更能适应变化。”陈锦颜适时接话。 白夏推了推眼镜,露出职业的微笑。 他并不近视,但见客户时会戴上一副平光镜,纯粹是为了多添几分稳重与信任。 白夏今年二十八,是华银证券京市总部的分析师,目前管理着两款投顾产品。其中成立两年半、专为高净值客户服务的高景价值组合,去年收益排进了全公司top3。 陈锦颜是高级客户经理,关慈是她手上最重要的客户之一,账户市值最高时接近半亿,如今只剩三分之一。 这几个月,大盘从2800涨到了3600,成交量持续走高,可关女士的股票却一动不动,像集体退市了一样。 客户不交易,客户经理就没提成,如果关慈能签约投顾,重新活跃起来,白夏挣服务费,陈锦颜赚佣金,双赢。 “关姐,这轮行情还没走完,您要是踏空了,就太可惜了……”陈锦颜语气恳切。 其实之前电话里已沟通得七七八八,见了面,关慈也没因白夏太年轻而过多犹豫,“那好,我先签一个季度试试看吧……” 投顾签约都是电子签,登录账户,进入产品页面,勾选协议、确认授权…… 关慈饱满圆润,修剪整齐的指甲正在屏幕上滑动,门口传来“嘀”的一声。 门开了,两个七八岁的混血小孩蹦蹦跳跳冲进客厅,直扑进关慈怀里:“妈咪!” 关慈立刻放下ipad,将两个孩子搂住,左右各亲了一口。 白夏瞥了一眼屏幕……还差最后一步,停留在付款页面,密码已经输了一半。 这两个小祖宗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第2章 “慈姐,老师说leo体育课摔了一跤,舌头磕破了。”一道低沉、柔和、慵懒,带着胸腔共鸣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像午夜时分,海浪拍上沙滩。 白夏仿佛又回到了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他最初抱不动的人,在海里却可以轻松托起…… “快让妈妈看看!”关慈急切地托起小男孩的下巴。 “没事啦妈咪,东叔叔给我买了老冰棍,说含着就算冰敷了!”小男孩笑嘻嘻地吐出舌尖。 “leo!你怎么出卖叔叔?”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送来海风咸咸的气息,“说好了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妈妈的!” 旁边的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东叔叔,我可没有告诉妈妈我也吃了哦。” “还是ava最乖!”轻快的脚步声停在沙发旁,小女孩被一双结实的手臂高高抱起。 那记忆里的浪,终于拍到了眼前。 来时雷霆万钧,泥沙翻滚,退时却像掌心,握着双脚,一点一点往深处沉。 白夏的颈椎突然难以直起,那是长期盯盘和熬夜做ppt落下的职业病。 “哎,小陈来了啊!”那声音转向陈锦颜。 “倪先生。”陈锦颜起身打招呼。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许让他们吃外面的东西,都是添加剂……”关慈笑着拍了一下那条包裹在牛仔裤里、结实修长充满力量的大腿,又把ipad拿起来,递给腿的主人。 “我那个账户打算签个投顾。东东,你加一下白老师的微信,就跟着老师操作吧。我也不指望赚多少,能回些本就知足了。”关慈说完,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小男孩嘴里的伤口上。 原本热闹的客厅,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足足十秒。 陈锦颜用手肘轻撞一直低着头的白夏,“白老师?” 那道低沉的声音也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白老师?” 白夏终于抬起头。 正俯视着他的男人,有一张天生就该被海风抚摸、被阳光亲吻、被笑意沁染的脸。及耳的深栗色头发是未经染烫的本色,四分之一日耳曼血统给了他浓郁的五官和深海般的眼眸,略长的额发遮住了微微下垂的眼尾,嘴角却好似生来便上扬着。 “白、老、师。”男人唇形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妙的顿挫,几乎能听见舌尖在齿间游移,“加、微、信。” 白夏拿起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我扫你。”男人又说。 白夏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一边起身,一边点开二维码。就在男人将手机扫过来的一瞬间,机器收到了穿越时空的干扰信号,猛地缩回手——但为时已晚。 “嘀”的一声响起。 男人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 【对方已将你加入黑名单,无法添加好友。】 手机屏幕立刻暗了下去,快得只够他们两人看清那一行小字。 白夏抬起眼,避无可避地撞进那片深海里。 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丝毫不悦,相反笑容加深。 平静的海面起了风,似在提醒一艘停泊已久的船…… 该启航了。 …… 作者有话说: n为现在。p为回忆。 pn为现实与回忆双线并行 会在转换的段落前标注。 也会在开始转换的章节标注。 未标注的就是与上一章保持一致。 1-8为pn 9-38为p 39-53为n 54-73为p 73-结局为pn 希望宝宝们能一如既往地多多给我留言弹幕呦~ 第2章 倪东蔚 三十岁的倪东蔚,终于活成了二十一岁时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他接到了远驻海外的大哥的电话,在一通劈头盖脸地责骂后,又是一番语重心长地劝慰。于是他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跪在父亲的病床前,痛哭流涕,诚恳忏悔。 他摘下了耳钉,把头发染回黑色,穿上挺括的西装,白天去母亲的公司报到,晚上回家为父亲按摩双腿,早睡早起三餐定时承欢膝下,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一个周末,父亲的老同事来家里探病,闲聊时说起儿女的婚事,随口问:“东东都三十了吧,该成个家了。我有个学生,长得漂亮气质好,也是京市本地人,要不让他们见见?” 脑梗恢复期,口齿尚不清晰的父亲轻轻哼了一声。为照顾父亲憔悴了许多的母亲则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送走热心的阿姨,倪东蔚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上上下下打量自己。 外貌俊朗、气质沉稳、衣着规整,是个成功人士预备役。 他对着镜子,开了一枪。 “砰!” 真像个直男。 …… p. 二十一岁的那个暑假,倪东蔚呼朋引伴,恣意潇洒地挥霍着青春。 作为一个艺术生,他的求学轨迹早已安排好,大四下半学期就将去f国深造。 在国内这最后半年,他过得随心所欲,日常除了乐队排练演出,就是在街头摆摊画肖像。分文不取,只看眼缘,生活最大的意义,就是收获一张张因他的画而绽开的笑脸。 那天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在超市买啤酒,顺便做了把好人好事。 排队结账时,无购物通道传来骚动。一个少年背着个敞口的包,里面露出一截价格不菲的玩具车包装盒。 超市经理要求少年倒出背包里的东西检查。少年满脸倔强,紧紧抱住包,不吭声,也不配合。 “你们有执法权吗?凭什么私自搜身!”倪东蔚隔着两排队伍,仗义执言。 “不是搜身,只是打开包看看……”经理赶忙解释。 “有什么区别,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人家包?”倪东蔚长腿一跨跃过栏杆,顺势将瘦小的少年护到身后,“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衣角被轻轻拽了拽,身后的少年压低声音:“别、别报警。” 倪东蔚微微低头,少年个子不矮,大约到他眉眼,十五六岁的模样,尖尖的小脸上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头发剃得极短,隐约泛着点黄,眼珠却黑黝黝,像只没毛的小猴。身上的衣服崭新但肥大,松松垮垮得很嘻哈,单从形象上看,确实不太像良民。 但倪东蔚知道这是个好孩子,几天前还拾金不昧,捡了他朋友的钱包就乖乖在路边等。 少年别别扭扭地推他,“你不用管我。”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敏感又中二,倪东蔚自己也经历过,所以非常理解少年那种既拒绝翻包、又不愿报警,在成年人看来自相矛盾的坚持。 “别怕。”倪东蔚轻拍他的肩膀,转向经理,“调监控。” 监控画面里,少年刚进超市没多久,在熟食区试吃了几片香肠,就蹲下系鞋带,他的帆布鞋好像也有点大。这时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抱着玩具车经过,不知出于什么欠揍的心理,顺手把东西塞进了少年敞着口的背包里。 少年系完左脚又系右脚,可能是蹲久了头晕,保持那个姿势好几秒,才慢慢起身,径直走向无购物通道。 背包从头到尾都敞着,包装盒大剌剌地露着,自然被保安拦下。 “这能说明什么?”经理语气微妙,“说不定是同伙呢,一个塞一个运。” 于是又调了其他角度的监控,原来那中学生想买玩具车,妈妈不同意,逼他放回货架。孩子心里憋着气,才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荒唐事。 真相大白,经理脸上挂不住,竟摆出施舍的姿态,“行了行了,赔你两张购物券总可以了吧?” 一直沉默的少年猛地抬头,显然气得不轻,伸出去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倪东蔚一把抽走经理单手递来的购物券,看了一眼,两张20元,他都气笑了,“拿这破玩意儿羞辱谁呢?这么小的孩子,你觉得他会故意讹你?” 经理显然就是这么认为的,撇嘴:“怎么,嫌少啊?” 倪东蔚立刻沉下脸,严肃道:“我要你们正式向他道歉!” “不、不用……”少年急忙拉他袖子,声音发颤,“购……” “够了!”倪东蔚举起手机,“道不道歉?不道歉我这就打12315投诉。” 经理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情不愿地躬了躬身:“对不起,是我们工作疏忽。” 倪东蔚“唰唰”两下将购物券撕得粉碎,手一扬,纸屑纷纷落在还没直起身的经理身上。 “这种工作能力还能当经理,你是老板的亲戚吧?” 丢下一句嘲讽,倪东蔚单手搂住呆住的少年,潇洒走出超市。 夏夜晚风扑面而来,送来路边烧烤摊的香味。 倪东蔚笑着拍了拍少年单薄的后背,“看见没,做人就得硬气一点,要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 少年抬头看他,慢吞吞地问:“你、吃、饱、了、吗?” 第3章 正义的化身·倪东蔚摆摆手,“哎,不用请我吃串,这么客气干嘛,非要感谢的话,请我喝瓶水就行。” “我是问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少年眼珠向上一翻,扭头就走。 “哎?你这人……” 倪东蔚愣在原地,望着那一溜小跑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少年最后那个眼神。 呵,真是个小白眼狼。 …… n. “啥?你遇到那个白眼狼了?!” 骆筱厦一声惊叫,充分展示了音乐学院女高音的专业实力,瞬间盖过了舞台上歌手慵懒的爵士嗓音,引得附近几桌纷纷侧目。 倪东蔚陷在沙发里,没什么情绪地点了点头。 “靠——”她立刻撸起根本不存在的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酒瓶子冲出去替天行道,“那狗比现在什么德性?还是当年那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穷酸样吗?” “没。” 倪东蔚回忆了一下三个小时前见到的白夏,西装领带,职业严谨,打了一点发蜡,头发梳得规整。 至于脸嘛……还那样。 “混得挺好,成白老师了,还戴个眼镜。” 骆筱厦撇撇嘴:“瞎了?” “呵……”倪东蔚抬起眼,酒吧变幻的灯光在他脸上掠过,表情像笑像自嘲,“更好看了。” “我靠!别告诉我你还余情未了!” “你看我脸上写着贱字吗?” 骆筱厦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写着了。脑门上一个贝,脸上一个戋,那么老大,贱的都没边了。” 倪东蔚居然表示认同,“那也不错,就当是黥刑了,顶着这个字,才能时刻提醒自己,别犯贱。” 说话间一个穿着合身马甲的年轻男孩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放下后没有离开,双眼发亮地看着倪东蔚。 “谢谢。”倪东蔚拿起那杯飘着青橄榄的马提尼,浅酌一口,露出赞赏的微笑:“口感平衡,恰到好处。小欢,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男孩脸上立刻绽开笑颜,甜甜地问:“东哥,后天我二十岁生日,我办了个小party,你来好不好?” “生日快乐啊!”倪东蔚满脸遗憾,“我恐怕来不了,我后天得去开家长会。” “……”小欢的笑容一下垮掉,跺了下脚,转身快步走回吧台。 骆筱厦端起自己面前的金瑞克喝了一口,暧昧地眨眨眼:“哎,我说你干嘛拒绝人家啊?小欢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倪东蔚下意识往吧台看了一眼,小欢正在擦杯子,小尖脸,单眼皮,白白净净。 “是啊。”他转了转酒杯,“就是太小了,心性还没定呢。” “二十啦!不算你老牛吃嫩草。”骆筱厦不以为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之前在画廊认识的那个大学老师呢?那个不小了吧?怎么样了?到哪步了?” “那个啊,聊着呢。” “还聊?!都快两个月了,再聊下去就真聊成网友了!”骆筱厦无奈:“再说,谈个恋爱而已,你情我愿了就睡一起,不情愿了就拍拍屁股找下一个,多简单的事儿。你别告诉我,你那恋爱脑还没治好,真的还在惦记那个白眼狼!” 倪东蔚单手托着下巴,苦笑:“没有,真好了,根治了。” “你不行去电击一下吧!”骆筱厦连连叹气,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倪东蔚,倪大帅哥,你就当个万众期待、游戏人间的花花gay少不行吗?别跟当年似的,手还没牵呢就想同居,嘴还没亲呢就琢磨着去国外领证,床都没上呢连死后埋一起的墓地都选好了——我的妈呀,异性恋都没你这么老土!你这套从一而终的传统思想到底是从哪个朝代的古墓里挖出来的?” 倪东蔚被她这一长串连珠炮给逗笑了,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那你呢?一个直女,整天泡在我们gay吧算怎么回事?” “直女才更应该来gay吧啊!”骆筱厦理直气壮,双眼放光,“这儿全是男人,又安全又养眼,还能近距离磕cp,简直是我的人间天堂!” 她这话倒不全是夸张。这是一间新开业不久的gay吧,在使馆街附近,装潢雅致,音乐品味在线,酒水定价不菲,筛选出的客人经济状况有保障,至少衣冠楚楚,看起来都很有风度。 台上的一曲终了,唱爵士的男歌手走了过来,热情邀请:“东哥,厦姐,上去唱一首?” “不了,今天有点累,你们玩吧。”倪东蔚靠回沙发,抬手扯松了领口。他下午直接从公司去学校接孩子,下身是休闲牛仔裤,上身还是衬衫西装。 很像他目前的生活,把不同的状态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我唱!”骆筱厦倒是来了兴致,放下酒杯,起身上台。 她拨了几下吉他,节奏感十足的前奏响了起来。 picture to burn. 她一开口,倪东蔚就忍不住笑了。 尤其是唱到“you're a redneck heartbreak who's really bad at lying(你是个乡巴佬负心汉,撒谎都撒不圆)”时,她还特意朝倪东蔚的方向比了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他们俩不是这间酒吧的驻唱歌手,他们是小老板。 倪东蔚绝对算不上精明的生意人,但投资运出奇地好。大学时随手投的一个学生创业项目,不仅做到了行业头部,去年还成功上市,他这个“种子投资人”的身家自然也水涨船高。 有钱没处花下,他东投一点,西入一股,回京市不过一年,已零零散散投了七八个地方,从咖啡馆、画廊,到这间酒吧。 酒吧开业一个月,他来过几次,从不过问具体经营,纯粹是喝喝酒聊聊天,与普通客人没两样。 叮铃—— 手机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 【a华银证券白夏:高景价值组合遵循基本面投资原则,致力于为客户构建具有长远价值的资产配置组合。本产品配备一对一专属服务,微信每日三次更新市场研判,具体调仓请关注短信和app实时提醒。】 哦,调仓不用看微信,有短信还有实时提醒啊…… 倪东蔚毫不犹豫,把这个冒傻气的id设为消息免打扰。 …… 作者有话说: 初遇时,白夏(18岁,179cm)倪东蔚(21岁,185cm) 但白夏最后会长到186cm 回忆线大约在2010年前后(非现实时间,只参考当年的社会环境) 所有城市都是虚拟,地理特点糅杂了很多城市。 第3章 日行一善 【高景价值组合早盘提示】 【隔夜欧美股市齐跌,中概股逆势上涨0.45%,国际油价…… a股消息面,上交所密集出台措施防范市场过热…… 技术面,沪指在前期关键位置护盘迹象明显…… 操作上,商业航天板块短期过热,建议逢高适度减仓…… 具体调仓操作,请关注后续信息与app实时提醒……】 上午九点,白夏例行将编辑好的文字群发出去,很快,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收到,白老师早。” “谢谢白老师提醒。” “辛苦白老师。” 他没有拉客户群,高净值客户嘛,讲究的就是私密与专属,一对一发送,既显得重视,也避免了客户间不必要的比较和讨论。 白夏继续盯盘,每次手机屏幕亮起,他都会立刻瞥过去一眼。 差不多十点,新消息的提示音逐渐平息。 白夏拿起手机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条重要信息。 “……” 按下音响开关,一段翻书声与呼吸声交织的背景音响起。 白夏不太喜欢绝对的安静,尤其是在密闭空间里,他需要一点白噪音来帮助自己放松情绪、集中精力。 … 午休时,白夏在食堂偶遇了陈锦颜。 两人边吃边聊了几句,白夏有个客户的母亲想买场外基金,虽然他有基金从业资格,但投资组合主要是做股票和etf,他不打算分散精力,就把客户介绍给了陈锦颜。 沟通完工作,白夏不经意地问:“对了,上次在关女士家见到的那位倪先生……你熟吗?我想了解一下账户实际操作人的基本情况。” “倪先生啊,之前开信用账户、办量化交易权限,都是他陪着关姐来的。关姐总出国,有时账户临时有什么问题,也都让我联系他。他人挺随和的,好说话,没架子。” “哦……”白夏夹起一块鸡骨头,“他是关女士的亲戚?” “那就不清楚了,客户私事哪好多问。”陈锦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不过,他会调侃关姐是颜控,还说关姐喜欢帅哥,语气酸溜溜的……你说能是什么关系?” 白夏筷子顿在半空,“……表弟?” 陈锦颜:“你说表弟,那就表弟呗。” 白夏:“……” … 【高景价值组合午盘分享】 第4章 【三大指数早盘震荡走高,半导体板块持续强势,有色资源股爆发力惊人……】 手机再次断断续续响起提示音。 一般来说下午的回复会比上午少一些,但今天例外,白夏的投资组合里有一只股票涨停,很多客户发来“大拇指”“666”“真牛”的表情包。 直到收盘,这轮热情的“庆功宴”才渐渐消停。 白夏那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刚加不久的客户,点开头像看了看。 那是一片沐浴在午后阳光下,蔚蓝静谧的海。 白夏已经许久没去过海边了。 于是下午的白噪音,换成了海浪与风声。 … 【高景价值组合尾盘分析】 【今日最强主线仍是半导体,但内部分化已现。地产、化工板块盘中轮动……】 下班时间,白夏站起身来,做了几个舒展动作,又滴了两滴眼药水。 尽管他有个非常好的工作习惯——每一个小时都会起身眺望远方、活动筋骨。但经年累月坐着办公,肩颈还是越发僵硬,眼睛也越来越干涩。 白夏调到总部两年半,从去年开始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玻璃格子间,但这已经是寸土寸金的华银大厦里,业绩居前十的分析师才能享有的待遇了。 打开门,他和陆陆续续向外走的同事们打着招呼。 “白老师,今天加班吗?” “小加一会儿,明天我早会。” “白老师再见。” “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 “小夏,别太辛苦啊。” “好,王老师慢走。” 白夏不是一个特别擅长办公室交际的人,但基本的往来礼节还是会遵守。他一向的追求都是普普通通,既不引人关注,也绝不招人记恨。 十分钟后,开放办公区还有一半的工位坐着人,白夏和同事聊了几句稀土板块走势,就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 又一次点亮手机,点开那个毫无回复的对话框。 他盯着那片沉默的海,看了好一会儿。 “没礼貌。” …… 【a华银证券白夏:今日三大指数走势分化,半导体板块强势爆发,旅游酒店概念持续走强,商业航天板块尾盘收绿……若您想了解更多市场资讯,欢迎随时咨询。】 “东哥!”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屏幕暗下去,倪东蔚收起手机,朝不远处扬了扬手臂,“小姜。” 十米之外的教学楼门口,一个满头羊毛卷的年轻男人正快步走下台阶。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明朗的笑。 “周老师好。” 路过的学生纷纷向他打招呼,目光跟随他的脚步飘向树下,几个女生兴奋低语:“好帅啊……好像电影明星啊……是周老师的男朋友吗?” 周姜的脚步更快了些,越是靠近树荫下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心潮越是澎湃。他无比希望这个英俊到让人腿软的男人是他的男朋友,今天他也的确打算表白。但在那之前,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他要先确认。 尽管那个问题实在有些失礼……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倪东蔚虽然长了一张霸道总裁的脸,性格却出乎意料的温和,或许……不会因为他的冒昧而翻脸。 “东哥,等很久了吧?”周姜仰起脸,看向比他高半头的倪东蔚。 倪东蔚则脱口而出:“很好看。” “啊?”周姜一愣,下意识摸了摸瞬间泛红的脸,但很快发现倪东蔚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帆布包上,于是赶忙介绍道:“是我师姐的独立设计师品牌,东哥你喜欢?我找她多拿几个……” “不用了,好看,但不适合我。”倪东蔚收回目光,温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吃食堂怎么样?”周姜开玩笑地说:“q美的食堂可是出了名的好吃哦。” “……”倪东蔚沉默几秒,笑了笑:“算了吧,跟一群大学生挤在一起,别人都青春朝气的,显得我暮气沉沉。” 周姜被逗笑了,“东哥你这样的要是进了食堂,百分百会被服装设计系的学生绑去当模特!” 他可没有信口恭维,此刻倪东蔚穿着一件黑衬衫,下摆扎进了西裤里,那肩宽、那蜂腰、那长腿…… 周姜愈发坚信,一会儿自己所提的问题必定能够得到满意的答案。 两人边聊边往外走,校园很大,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初夏的傍晚,太阳尚未落山,气温不高不低,走在林荫道上也算惬意。 路过图书馆时,倪东蔚停下了脚步。 正是饭时,不断有学生从图书馆里走出,沿着长长的台阶而下。但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依然能看见无数伏案学习的身影。 图书馆斜对角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摇,倪东蔚仿佛看见那晃动的光斑落在了靠窗那几排的座位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敲了两下。 下一秒,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的眼睛从书本里抬起…… “……哥,好吗?” “好……” “那就去吃西餐。”周姜兴致勃勃地说:“就在学校对面,刚开不久,评价很好,我一直想去尝尝?” “啊,好。”倪东蔚回过神,应道。 … “东哥,失礼问一句啊,你……做过0吗?” “吱——” 正在切牛排的倪东蔚手上餐刀一顿。 由于一些恋爱脑欠电之类的历史原因,他和当年那群一起玩艺术的朋友都疏远了。两个月前在投资的画廊认识了教艺术鉴赏的周姜,就经常在微信里聊聊专业,实话实说,很是志趣相投。 倪东蔚真心把周姜当朋友,但可能因为性取向也志同道合的缘故,对话的走势逐渐有些微妙。 周姜开始向他报备每天见了谁,吃了什么,今天约吃饭,还发了两张衣服的照片,“东哥,你喜欢我穿哪件?” 倪东蔚这次来赴约,其实是打算说清楚,彼此做朋友更合适。结果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组织好不伤人的措辞,周姜就先发制人,抛出了这么一个……正常gay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倪东蔚抬眼,与对面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很轻、但很明确地点了下头。 周姜眼中的小火苗“唰”一下熄灭了,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蒙上了灰暗图层。 好半晌,他沉痛地说:“东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我们一直是朋友。”倪东蔚继续切牛排。 虽然过程南辕北辙,但好在结果尽如人意。 “对不起啊,东哥。”周姜情绪缓了缓,就急急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很欣赏你,所以才问这个问题,你各方面条件都特别好,真的,只是我们不合适。” 倪东蔚反倒有点好奇了,正常来说彼此有意思,交往之前问位置,也该问能不能做1/0,而不是问有没有做过。 看出倪东蔚的疑惑,周姜有些灰心地说:“我跟你坦白吧,我是纯0。以前交往过几任,都说自己可1可0,结果最后全都在外面……找1偷吃。我真的怕了,所以现在目标非常明确,只想找个百分百的纯1。” “……”倪东蔚一时语塞,只能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 他能说什么呢?说不怪你是我之前没交代?还是祝你成功找到堪比貔貅的纯1? 不过明确了没戏后,气氛反而轻松起来,倪东蔚很高兴,毕竟他正式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心交流艺术的新朋友。 吃完走到餐厅门外,周姜忍不住又一次打量倪东蔚……越看越惋惜,越恋恋不舍。 “哎……其实我今天问的时候,心里是抱着九成九的希望,总觉得……你这样的,怎么看都该是……” 倪东蔚闻言只是笑了笑,“抱歉啊,让你失望了。” “东哥……”周姜眼里燃烧着好奇的火焰,看得出努力克制了,但还是没忍住:“能让你心甘情愿当……得是什么样的人啊?篮球运动员?拳击手?难道是……特种兵?” “……” 周姜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一脸笃定道:“肯定是个气场两米八、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荷尔蒙爆表的超级纯1吧?” “……” 是个娘了吧唧的直男。 …… p. 倪东蔚大二开始就在校外租房子,他和几个朋友组了个乐队,经常排练到深夜,昼夜颠倒,半夜回宿舍不方便也打扰别人。 那天乐队为了一场小演出练了通宵,早上八点多,他背着吉他往出租屋走,路过一间门脸不大的早餐店,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那个小猴。 还是那件肥肥大大的衣服,衬得人又瘦又小,站在早餐店的案板后,薄薄的眼皮耷拉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困倦。 第5章 倪东蔚脚步一顿走了过去,看了看案板上的东西。基本都卖光了,只剩一块边缘有点焦的葱花饼,和一个表皮有点干巴的豆沙馒头。 少年还兢兢业业地守着这最后的库存。 倪东蔚心想这大概是他家的买卖,放暑假了被抓来帮忙站柜台。毕竟这么小不可能出来打工,再说谁会雇用童工啊。 “剩下的这俩,都给我装上吧!”倪东蔚掏出几块钱,发现旁边小煤炉上还坐着个锅,顺口问:“茶叶蛋还有吗?” 案板后的少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就剩一个,有点破了。” “行,那也要了。”他这一下全包圆,这小孩儿也能早点收摊,回去睡个回笼觉。 虽然这小家伙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但他哪能跟个半大孩子一般见识,甚至记仇呢? 似乎是惊讶于他的宽宏大量,少年的表情有点复杂,慢吞吞地拿出塑料袋,把葱花饼和豆沙馒头装了进去,又从锅里捞出仅剩的茶叶蛋,一起递了过来。 “三块五。” 倪东蔚朝少年点了点头,拎着塑料袋背着吉他,骄傲地走了。 又是日行一善的美好一天啊! … 白夏看着瞬间变得空空如也的案板,和那个只剩下黑黢黢卤汁的锅,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三分钟前,他还在心里偷偷庆幸,今天剩得比较多,按照惯例,老板娘一般都会让他把卖剩的早点都带走。这下可以加餐了,那个葱花饼虽然焦了,但闻起来真的很香…… 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白夏望着那个五彩斑斓、逐渐远去的背影,愤愤地扣上锅盖。 真是讨厌的鸡毛掸子! …… 作者有话说: 出现的学校也都是虚拟的 请勿对号入座哈~ 第4章 有进步 “白老师,关姐的账户有操作了,刚买了20万股查氏传媒,成交均价……” 收到陈锦颜的消息时,白夏正在参加合规部门紧急召开的培训会,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回到办公室,点开那只股票的实时走势。 投资顾问无法直接查看签约客户的账户变动,只有客户经理有权限。所以白夏和陈锦颜约定好,签约客户第一次跟着组合操作,要及时通知他。 白夏又仔细看了一遍基本面。 暑期档临近,查氏传媒今年有三部电影上映,预售情况良好,票房预期乐观。长期来看,查氏传媒已经完成了财务升级和业务转型,上个月股东会上披露的三年战略规划书也很清晰明确。 净资产收益率、流动比率、审计报告意见、投资活动现金流…… 白夏松开鼠标,靠进椅子里。 嗯,没有问题。 … 关女士账户买入的当天下午,查氏传媒就涨了5%,第二天更是高开,两天累计涨幅接近一个板,按照账户的持仓金额,浮盈大概是…… 白夏算了算,心想,即便是高净值客户,对这样的短期收益也应该会很满意吧? 按他以往的经验,客户第一次跟着组合操作赚了钱,大多会主动发来消息,简单道谢,聊上几句,毕竟涉及真金白银,谁不希望和“财神爷”搞好关系呢? 可是……一个上午了,那个微信还是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发来。 中午去食堂的电梯间挤满了人,白夏走进了安全通道。他没什么时间泡健身房,只能利用一切碎片时间锻炼,盯盘时举举哑铃,放松间隙做做俯卧撑,只要不赶时间就尽量步行。 手机响,他赶忙拿出来看,是另一位客户的咨询。 加微信已经一周了,每日三次准时发送市场研判……一次回复都没有。 没准都没点开看过。 看来不管是什么关系,只要不是自己的钱,就是不会太上心。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确实不爱看长篇大论的微信消息。他有什么事都直接打电话,哪怕只是一句“杨树毛进眼睛了”也得专程打个电话来说。 后来白夏工作了,忙起来没空接电话,他才开始发微信,不过也都很简短,一句话总要拆成十几条发。往往手机响了半天,等白夏终于得空点开,对话框已经刷满: 【我刚才看见一只猫】 【流浪猫】 【白的】 【有点像小雪】 【但更胖一点】 【脑袋也更大】 【我买了根肠】 【它闻了闻】 【没吃】 【就跑了】 【我就吃了】 【不好吃】 【还剩一半】 【给你留着】 那时自己会怎么回?还是看看就算了根本不回? 白夏有点忘了,好像…… 正想着,那片海的头像下突然闪过一排字。 【“东”拍了拍我】 这什么意—— “啊!” … “倪总,在这里签字。” 倪东蔚接过副总递来的文件,随手翻了一遍,就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他以前以为那些“老板跑路,员工班照上、钱照拿”的故事是网络段子,如今亲身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才觉得倒也不无可能。毕竟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总经理上任已经一年了,公司不仅没垮,在几位元老级员工兢兢业业地经营下,利润反而稳中有升。 不少朋友都说他运气好,做什么都事半功倍,倪东蔚深表认同,细想起来,他这半辈子遇到的人大多温和友善,仿佛全世界都对他格外宽容。 当然,谈恋爱除外。 午休时间快结束,倪东蔚才把手头的工作忙完。 虽然总是自诩吉祥物,但这公司毕竟是母亲一手创立、将来要留给侄子侄女的家业,他再散漫,也不敢真的不上心。 看了眼腕表……这习惯是近一年才养成的。从前他手腕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手链,如今成了“倪总”,总要戴块像样的表才符合身份。 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某人20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 【a华银证券白夏:因故,今日中午的视频直播改为语音解盘,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上面是他两个小时前不小心误触的“拍一拍”。 倪东蔚转了转手机,顺手点开华银证券app,一片惨绿的账户里只有“查氏传媒”一点红。滑进投顾专栏,“高景价值组合”5分钟前更新了一条十分钟时长的语音。 闲着无聊,倪东蔚点开播放。 单从音色上说,那是一道温和悦耳、挺有安抚力的男中音。他以前失眠时会让这道声音的主人给自己念证券基础知识,不出三分钟,保准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此刻他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是在一个略带回声的空间里录制的,背景还算安静,只是偶尔能听见远处模糊的女声播报: 【请第xx号患者xxx到第x诊室就诊……】 …… 白夏坐在医院提供的老式轮椅上,出了影像科,来到电梯前,等候的人见他行动不便纷纷谦让。 中午下楼时踩空了最后三级台阶,当时就脚上一麻,走了几步更是针扎似的疼,冷汗都冒出来了。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越来越不舒服,撩开裤脚一看,踝骨外侧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只好请假来了医院。 领导说派个同事陪他,白夏立刻婉拒了,一站地外就有医院,打车不用十分钟。大家都很忙,尤其是他们这行,不说一分钟几百万上下也差不太多,再说他也不习惯麻烦别人。 欠人情总归是要还的,今天同事送他去就医,回头同事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他要不要去?去了这个,那个去不去?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没完没了。 白夏在公司和所有同事都相处融洽,公司组织的集体活动也从不缺席,但离开职场——就像个不回微信的前任一样。 好在工作日下午医院人不算太多,挂号、问诊、拍x光片,两个多小时竟也走完了流程。现在他得回诊室让医生看片子,之后还得赶回公司处理尾盘。 回到候诊区,前面还排着五个人。白夏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停好轮椅,摸出手机,之前响了几次,他双手都忙着顾不上看。 点开微信,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十分钟前,那片沉寂了整整一周,上午莫名呲了他一脸水花的海,向他拍来一个实打实的浪。 【东:你在医院?】 白夏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五分钟。 【a华银证券白夏:朋友扭了脚,我陪他来看病。】 消息刚发出去,回复几乎秒至。 【东:你还有朋友?】 白夏:“……” 是的,他没有,他也不需要。 曾经倪东蔚的朋友就是他朋友,后来倪东蔚被他坑得也没了朋友。 正想着怎么回复,下一条已经跟了过来。 【东:定位。】 白夏握着手机,抬头看了一会儿医院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又低头打字。 第6章 【a华银证券白夏:你现在在哪儿?我看看距离远不远,要是太远就不麻烦了,他家人马上就到了。】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秒,又消失。 那片海,再次沉寂下去。 … 白夏又点开交易软件,眼皮登时一跳。 上午形势一片大好的查氏传媒,下午突然变盘,不仅回吐了全部涨幅,还下跌了2%…… 虽然股票涨涨跌跌是常态,查氏传媒是组合的长期持有,策略本来就是逢低加码、波段操作。但对首次跟单的客户来说,会不会觉得……这个顾问不太靠谱呢? 白夏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该给新客户一点信心。 【a华银证券白夏:查氏传媒今日的股价波动主要受大盘情绪和短期获利盘的影响,属于正常技术性调整。】 【a华银证券白夏:作为传媒全产业链的龙头,该公司ip储备丰厚,制作实力领先,盈利模式稳定,是行业复苏周期的主要受益标的。】 【a华银证券白夏:请持续关注微信、短信及app实时提示,有任何问题可随时与我联系。】 【东:定位。】 白夏手一滑,发送了位置。 …… “韧带拉伤,没伤到骨头,静养一周再来复查吧。前两天多冰敷,止痛药膏明天再开始擦,消肿了走路要戴护具,这期间千万注意,别再崴第二次。” 找医生看完片子,拿了药,白夏转着轮椅往大门口去。 医生说最好在家休息,但他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伤请假,现在是下午三点,已经收盘了,可明天晨会要用的ppt还没做完。 来到门诊楼出口的玻璃门前,他刚伸手要去推,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 深蓝色衬衫的领口随意敞着,袖口挽到小臂,下摆扎进腰带里。头发虽然向后梳,但没打发蜡,蓬松柔软,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 让他有点陌生的倪东蔚,就这样站在逆光里。 签约那天,倪东蔚痛快地输入了密码。公事办完,白夏和陈锦颜起身告辞,关慈客气了几句,家政阿姨便将他们送进电梯。 从头到尾,倪东蔚都没再多看他一眼。 所以,这是他不辞而别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他们身高相差无几,但别说白夏此刻坐着,就算让他踩上高跷,面对债主也难免矮上一头。他咽了咽口水,斟酌片刻,终于开口:“你来……” “别挡道。”倪东蔚下巴一点。 “……哦。” 白夏一愣,连忙转动轮椅,给身后急着出去的人让出通道。 这时倪东蔚伸出手,白夏下意识挺直腰,然而……预想中的腾空而起并没有发生,倪东蔚仅仅是拿走了他放在腿上的检查报告。 倪东蔚先翻了翻医嘱,又抽出x片对着阳光看了看,“啧,没骨折。” “……”这语气听着怎么还有点失望呢? “走不走?” “走。”白夏非常不熟练地转着车轱辘,一个没控制好,轮椅“嗖”地一下滑下了无障碍通道,蹿出去好几米远。 倪东蔚跟看动物非要表演似的冷眼旁观,一步就跨下三级台阶,薄底方头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了敲,见白夏费劲转了向,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白夏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实话实说,有点像中风后遗症半身不遂的老头和他那一心想去跳广场舞的不耐烦老伴。 一台黑色路虎停在门口的临时停车位,倪东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白夏双手撑住轮椅,作势要往起站,同时轻声说:“谢谢你来探望我,其实不用麻烦,我打车回公司就行,这会儿路上也不堵——” “呵。” 倪东蔚轻笑一声,一只手“砰”地甩上车门,另一只手“啪”地将检查报告拍回白夏胸口,力道之大,直接把白夏震得跌回轮椅里。 然后他果断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车子拐出车位,汇入车流,转眼就没了踪影。 白夏在阳光下坐了一会儿,手还放在胸口,按着那份检查报告。 他心想这人变了。 居然听得懂人话了,不像当初,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偏要干什么。 嗯。 有进步。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多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章 阴魂不散 p. 晚上七点,天光还亮,暑气未消。 十八岁的白夏站在一只胖乎乎、绿油油的充气青蛙里,在商场门口发传单。 打工的店家说这是最新款设计,背后有个鼓风机,能把外面的风源源不断送进来,把青蛙撑得圆鼓鼓,也让里面保持凉爽通风。 但这所谓的“通风”在盛夏三十度的气温面前,送不来丝毫凉意,白夏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t恤就黏在了背上。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在混杂着塑胶和汗味的小空间里,他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子,尽量“活泼可爱”地把传单递给路过的人。 “哎,去那边,那边人多!”店员朝他喊,手指着不远处。 白夏透过青蛙嘴部的网格看了一眼,没动。 那边之所以人多,是因为有个鸡毛掸子支了个摊,免费画肖像。排队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传来笑声。 搞不明白这下火一样的天挤成一团有什么可高兴的。 白夏不想过去,他一看到那个鸡毛掸子就胃疼。 那家伙简直是他的灾星。 之前在超市撕购物券的事就不提了,是自己先心术不正,被搅和了也怪不得别人。可这家伙最近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疯,隔三岔五就出现在他打工的早餐铺,每次都卡在快收摊的点儿,跟蝗虫过境似的把剩下的早点全包圆。 因为这个鸡毛掸子,白夏这一周就没带走过几回员工福利,包括今天,他晚饭都没吃饱。 白夏默默往相反方向挪了挪,假装没听见店员的指挥。 能离远一点就离远一点,总感觉靠近了他,就靠近了不幸。 走到花坛边,白夏顿时觉得这地方也不咋地,毕竟就是在这个花坛捡了钱包,才和那家伙有了第一次—— “啊!” 突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破孩儿,踩着滑轮从青蛙身后撞了上来。白夏整个人向前扑,像颗溜溜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半圈,最后脸朝下趴着,半天没起来。 有人以为这是模仿表演,居然还笑嘻嘻地领着孩子来拍打他的背。 “砰!砰!砰!” 每拍一下,白夏就觉得心脏忽悠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耳朵里全是放大了的呼吸声。他垂着头,汗水从额头一滴一滴地砸下,还有的淌进了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他甚至觉得自己被扔进了大海里,他喘不上气,他就要溺水了…… “让开!” 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破开了水面。 下一秒身体被翻转,他模糊地看到一把削笔刀划开了青蛙的塑胶表皮,紧接着,一双沾满颜料的手扒住那个小口,用力向两边一撕—— “刺啦——” “不要——”白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玩偶服很贵,老板特意叮嘱过,弄坏了要赔的,他赔不起—— 青蛙被整个撕开,新鲜空气终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写满惊讶的脸。 “小猴?!” … “哎呀!你、你怎么把青蛙撕坏了!这可怎么办——”赶来的店员看见裂成两半的玩偶服,急得直跺脚。 “什么怎么办?你没见人都快晕过去了?他刚才都翻白眼了!”倪东蔚看着那张惨白的小脸,顿时心头一紧,赶忙将人捞出来,把湿漉漉的后脑勺放在自己蹲跪着的大腿上,抡起手掌就猛扇风。 “我、你、他……”店员被吼得结巴了,“那、那这活儿还干不干……” 白夏气若游丝:“干……” “干!”倪东蔚狠狠啐了一口,抬头怒视店员,“你还有没有人性?这么热的天,让这么大点儿的孩子穿这身破玩意儿发传单!真要中暑了可是要命的事,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不……”白夏揪着倪东蔚的衣襟,虚弱地摇头。 他不用别人负责,他没中暑,他就是太饿了,有点低血糖…… “听见没,他不干了!”倪东蔚不再看店员,手臂一揽,直接将白夏横抱起来,大步朝有冷气的商场里走。 白夏瘫在倪东蔚怀里,目光越过那宽阔的肩膀,欲哭无泪地望向未散的人群和抱着青蛙皮打电话的店员,急得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干! 我干! 我要干啊! …… “咕咚咕咚咕咚——” 白夏坐在商场电梯旁的长椅上,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矿泉水,燥热和眩晕都减轻了许多。 第7章 “不许再去打那个破工了,听见没有?”倪东蔚站在白夏面前,眉头拧着,眼神里都是看熊孩子的无奈。 他朋友在商场里的少儿活动中心教声乐,这段时间他就经常来这里摆摊画画,顺便接朋友下班。之前也看到过充气青蛙几次,还觉得蹦蹦跳跳的挺可爱,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小孩。 本以为夏天敢扮玩偶,里面肯定有足够的冷气,可是刚刚撕开青蛙皮的一刹那,热气扑面而来,小孩身体软的跟面条似的,全身都湿透了。 真是一个敢雇,一个敢扮,黑心商家遇上了傻大胆。 白夏没吭声,他当然不会再去了,青蛙被这家伙撕坏了,老板肯定要他赔钱,他又不是傻子,才不会回去自投罗网。 只是今天的工钱泡汤了…… 白夏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打了个嗝。灌了太多凉水,空荡荡的胃有点泛酸。 “好点了吗?我带你去超市买点零食,然后送你回早餐店?”倪东蔚看了一眼超市入口,想起这里就是他仗义执言,第一次解救小孩于危难的地方,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更加高大,也越发觉得自己和这小孩缘分不浅。 白夏摇头,他根本不住那附近,那里的房租很贵。 “那你去哪儿?快八点了,天都黑了,别在外面瞎晃悠!” “上楼。” “上楼干嘛?” “去美食城……”他还得去刷盘子呢。 “你饿了啊?”倪东蔚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偏头看向商场门外,想了想道:“那行,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出去把画架收了,然后再送你——唉?” 他话没说完,一转头,长椅上空无一人。 再抬头,上行电梯的玻璃罩里,站着一个瘦巴巴的少年。 这小猴,跑的倒挺快。 …… 过了饭点,美食城客人不多,大半座位空着。 白夏一看就看到一个橙红色的餐盘,里面是一份套餐,两颗肉丸子,一块咬了一半的煎带鱼,还有西兰花、土豆丝,和一份没挖几勺的大米饭。 不知道是谁买的,就这么放在桌子上,是不吃了,还是上厕所去了。 白夏在附近站了五分钟。 收拾碗筷的大姨推着小车过来,惋惜地说:“这都没怎么动呢,刚才买饭那人好像接了个电话,急三火四就走了,真浪费……小夏,要不你吃了吧?到了怪可惜的。” 白夏明明摇了摇头,可双脚却被无形的钩子拽到了餐桌前,屁股也不听使唤,沉沉落到座位上。 大姨见状递来一双新的方便筷子,白夏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吃”,手却自动接了,自动掰开筷子,自动夹了颗肉丸子塞进嘴里。 肉丸子是什么味儿白夏没吃出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这个时间段,他能不能在商场附近重新找一份工…… 余光一瞥,发现桌子上有张传单底下有一行招工信息,他便一边吃一边看起来。 再有半个月就开学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多挣点生活费。开学后就算课业不那么重,他也不打算在学校附近疯狂打工。他不想让大学里的新同学闻到自己满身汗味,撞见自己送牛奶、卖早餐、扮青蛙、刷盘子,或者像现在这样……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即便是贫困生,他也想当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学生。 吃到一半,倪东蔚上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那只小猴乖乖坐在餐桌前扒饭,虽然脑袋都要埋进餐盘里了,但吃得很香,精神头也很好,的确不像是中暑了。 倪东蔚终于放下一颗心。 他走过去坐到白夏对面,看到小孩认真盯着一张游戏机的宣传单,便问:“你想要这个?” 白夏没应声,他决定去问问招不招短工,就把传单折叠收进口袋。 倪东蔚却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买掌机?你爸妈不给钱,所以自己出来挣?” “没有。” “什么没有?是没有游戏机,还是没给你钱?” “……”没有爸妈。 “你这小孩儿怎么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倪东蔚单手托着脸,叹气:“你上高中了吗?高中确实不能沉迷游戏。” 白夏低着头,没应声,只把肉丸子里的汤汁淋到米饭上。 “唉,你这闷葫芦的性格,在学校里不会被欺负吗?” 白夏筷子一顿,继续沉默。 倪东蔚平时算是个热心肠,但绝不是爱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滥好人。可看着眼前这个干瘦倔强、连吃饭带着一股劲儿的小猴,他就总想保护一下类人生物幼崽。 何况他心底里挺欣赏这个小孩的,想要游戏机就一门心思的打工挣钱,目标明确,行动力强。 “我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你要是……”他顿了顿,本想说“要是有人欺负你,可以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承诺很虚伪。 他开学就大四,平时又不住校,顶多再待半年就要回京市办理留学手续了。 这话说出来,分明是在骗小孩儿。 没想到白夏却接话了,“你是d理工的?” “是啊,不像吗?你想考d理工?那你可得努力了,这两年分数线越来越高了。”倪东蔚笑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像不学无术的街溜子,不过托遗传基因的福,他读书的智商还行。 白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埋下头吃光最后一口饭,就端着盘子走向不远处擦桌子的大姨,帮忙收拾起来。 倪东蔚看他跟大姨很熟,心想这孩子家里大概就是做餐饮的,早上开早餐铺,白天在这个美食城还有个摊位。 这么一想也就彻底放下心,至少这孩子有大人照应,不会一个人半夜回家。 倪东蔚起身,朝白夏挥了挥手,“小孩儿,我走了,再让我抓到你穿那个青蛙蹦跶我就找你家长了啊。” 其实今天是朋友上课的最后一天,之后他们就要为海滩音乐节排练,紧接着就开学了,他大概不会再来这里摆摊了。 不过…… “明天早餐铺见!”倪东蔚脸上绽开灿烂的笑颜,乐滋滋地转身离去。 白夏脊背一僵,刚填了半饱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真想把手里那团湿漉漉的抹布,朝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脸上丢过去。 …… n. 晚上九点半,倪东蔚从地下车库进电梯,按下二楼。 时间虽然还早,但他刚从一个商务饭局脱身,喝了两杯,脑子有点懵,脚步也有点飘。他打算先回自己卧室醒醒酒,等那股晕乎劲儿过去了,再下楼看看父母睡没睡。 二十五岁之前,他又是玩乐队又是混艺术圈,演出办展,十天有八天都在聚会,少不了吃吃喝喝。但大概是天生量浅,这么多年酒量也没什么长进。 不像有的人,明明长了一张在夜店随时有被捡尸风险的清纯小白花的脸,却能—— 倪东蔚甩甩头,决定一回到卧室就先灌上一升水,把醉意和满脑子废料一起排出去。 然而电梯在一楼停下了,看来是父母按了遥控。 倪东蔚走出电梯,果然见父亲的轮椅停在客厅中央,正一脸严肃地等着他,母亲则侧身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几分担忧。 “爸,找我有事?”倪东蔚走过去,坐到母亲冯素琬身边。 倪东蔚的父亲倪济川身为著名学者,向来极有仪式感。身体康健时,他训话必定要端坐在书房那方“风正一帆悬”的匾额之下。如今病倒了,虽不得不稍作妥协,却仍坚持坐在轮椅上,挺直腰背,俨然一尊教育家雕像。 “今天顾先生打电话问候我,问起你的近况,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肌张力恢复得不太理想,但倪济川的口齿依旧清晰:“你小时候喜欢画画,我为你请了那么多名师,规划好了每一步的发展方向。资源、人脉、机会,我一样一样捧到你面前,倾尽全力地托举,可你呢?一次又一次辜负父母的期望。如今画笔蒙尘,专业荒废,顾先生在电话里叹息,我只能听着,甚至——无地自容!” …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始连载啦 存稿不是那么富裕 所以暂时更二休一 我争取多存点稿 等剧情进展到高潮时尽量日更 希望宝宝们能一如既往的多多评论弹幕呦~ 第6章 失败的作品 倪济川看着倪东蔚,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 “你都三十岁了,还是一事无成,只能在你妈妈的公司里毫无目标地混日子,你打算这样继续虚度光阴到几时?” “爸爸,我明天会给顾老师回电话的。”倪东蔚语气恭顺,表情平静。他并不觉得难堪,一是习惯了,二是……父亲说的是事实。 倪济川冷哼了一声:“我若是你,绝对无颜面对恩师——” “济川——”冯素琬轻声打断,责怪地看了一眼丈夫。 第8章 这话说的太严重了。 “行了,我累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倪济川摆摆手,住家护工随即上前推着他回房间。 待丈夫进了卧室,冯素琬起身亲手给倪东蔚冲了一杯蜂蜜水,“东东,你爸生病之后情绪就不太稳定,今天是真的气着了,你别怪他。” “怎么会。”倪东蔚笑了笑,等着母亲的下文。 冯素琬身为一家大型企业的创始人和董事长,却不是刻板印象中那种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她气质温婉,举止优雅,平时十分注重保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只是丈夫病倒这一年半,哪怕请了专业的护工,她整个人还是憔悴了不少。 冯素琬端着水杯坐回倪东蔚身边,关切地问:“身上怎么这么大酒气,老张他们灌你了?我不是让李复明帮你挡着点吗?” “李副总很尽心,我只喝了一点,是有酒洒在身上了。” “那就好,老一辈应酬就总是离不开酒,等你们这代接手了就好了。”冯素琬点点头,接着说道:“东东,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过段时间打算去北方避暑。” “行啊,想去哪儿?”倪东蔚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长白山或者大兴安岭吧。”冯素琬随口说,显然还没想好。 倪东蔚缓缓咽下口中的蜂蜜水,“……去大兴安岭吧。” “还有就是……”冯素琬迟疑了一下,“马上就放暑假了,妈妈爸爸想着,能不能让leo和ava和我们一起去玩一段时间?一周就行。” “妈……”倪东蔚语气无奈,“那是慈姐的孩子,你们怎么好单独带他们出去玩。” “小慈也可以一起去啊,你要是能一起去更好,咱们一家六口一起散散心,度度假。” “妈!”倪东蔚又重复一遍,“没有一家六口,那是慈姐的孩子。” 冯素琬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倪东蔚的手,“东东,我知道你们可能有保密协议,但告诉家里人怕什么,你和妈妈说实话,那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捐——”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倪东蔚压住烦躁,尽量平和地说:“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也尊重慈姐。” 冯素琬想了想,含蓄地说:“如果leo和ave是你的孩子,爸爸妈妈会非常高兴,尤其是你爸爸,他或许就不会再逼你……” “不会吗?妈妈,你确定?”倪东蔚苦笑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如果爸爸认定了他们是我的孩子,只会大肆宣扬,然后利用师生恩情逼慈姐和我结婚——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 冯素琬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儿子,细嫩的掌心摩挲着他的手背,“东东,你爸爸这次突然病倒,把妈妈吓坏了,世事无常,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你。你大哥婚姻幸福,有儿有女,事业也发展得这么好,未来大概率就会定居海外了,妈妈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然,你和小慈商量一下,哪怕是为了孩子呢……” 倪东蔚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头有点胀……”他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好。”冯素琬不再多言,她向来点到为止,“我让赵姐煮醒酒汤给你送上去。” “不用了。”倪东蔚大步走向楼梯口,“我洗个澡就睡觉了。” 他步伐平稳地上楼,一回到自己房间,就直接冲进卫生间,扑到马桶前。 “呕——” 明明胃液翻涌,却只吐出了刚刚喝的那杯水,甜腻残留在舌尖,和胃酸混在一起,仿佛内脏在腐烂发酵。 倪东蔚很了解父母,他们对他性向的态度,与他们对他的教育态度如出一辙。 倪济川是强硬的,“同性恋”三个字在家里是禁语,仿佛只要不听、不看、不承认,他就会在某一天忽然“幡然醒悟”,回到父亲规划好的“正轨”上去。 冯素琬则柔软得多,她担忧、叹息、心疼,唯独没有接纳。她似乎是允许的,但又要求他必须藏起来。可以存在,却不能见光,可以发生,却不能示人。 一个要将他连根拔起,一个只许他将根深埋。 倪东蔚有时也搞不清,到底是父亲的训斥更疼,还是母亲的蜂蜜水更苦。 漱完口,他径直走到水吧,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仰头灌了起来。虽然酒量不佳,但好在上头快去得也快,没断片的话,多上几趟厕所就能缓过来,真断片了睡一觉也就代谢干净。 只可惜他的多巴胺不这样。 解开领口几颗扣子,倪东蔚靠在墙角,身侧是一整扇落地窗,夜色把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看着镜中人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眼睛还都是红血丝的狼狈模样,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了上来。他拿起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对准自己“咔嚓”一按,再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傻了吧唧的id,发送。 等了将近两分钟,对话框上方刚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就立刻点撤回,啪啪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一通操作后将手机扔到一边,倪东蔚又喝了一口牛奶,胸中的郁结终于疏解了一点点。 … “叮——” 晚上十点,白夏刚洗完澡,给伤脚缠上裹着热水袋的毛巾,缓缓躺下,拿起了手机—— “唰”地一下又弹坐起来。 【东:图片.jpg】 点开大图,似乎是一张自拍。 光线很暗,背景隐约像是酒柜,某人靠在角落,神情说不清是落寞还是疲惫。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有点反光,不知是出汗还是水,头发也有点湿,有几缕碎发粘在额前。 脸颊浮着红晕,眼睛半睁半阖,目光涣散地望着镜头,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沾着一点白色的沫沫。 白夏把图片放大再放大,仔仔细细看了几十秒。 切回对话框,手指点进输入法,正想着怎么回…… 【“东”撤回了一条消息】 【东:发错人了】 “……” 白夏手指僵住,紧紧盯着那两行字,照片他还没保存…… 已经快好了的脚踝又开始胀痛,一抽一抽的,由下至上,一路蔓延到三叉神经。 白夏重重倒回到床上,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去郊区一家上市企业调研,得早点睡。好在他向来睡眠质量好,沾枕头就着,被某人一屁股坐身上都不一定会醒。 凌晨一点,白夏翻了个身。 那是牛奶吧? 是吧。 … p. 过了末伏,气温就很快降下来,清晨甚至还有点凉,但对四点半就开始蹬着三轮车送牛奶的白夏来说温度就刚刚好。 骑上一个大上坡,拐进这个跑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街道,车厢里摞着十来个空奶箱,牛奶已经送完了,现在要去奶站还车、结薪水。 今天是月底,明天他就去大学报到,除了家教以外的零工都会辞掉。 此刻他心情很好,因为前面那个小区一户人家的牛奶箱上贴了张字条。 [今日出门,牛奶送你,弟弟辛苦了。] 所以他今天有一盒鲜牛奶喝! 一想到这个,白夏脚下生风,蹬起车来都更有劲了—— 吱—— 白夏猛地捏紧刹车,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从车上栽下来。然后他飞快跳下车,躲到车厢后面。 鸡毛掸子! 虽然隔着十几米,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五彩缤纷的头发,那走路带风的背影,绝对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鸡毛掸子。 这里离早餐铺很近,鸡毛掸子应该就住附近,遇见不稀奇。可是每次碰到这家伙准没好事,白夏惹不起,只能躲。 鸡毛掸子走得很慢,今天没背吉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暑假的演出真的很多……好……我知道了……十一肯定回去……” 白夏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小小的电子表。 才六点多,这家伙每次都是八点多才晃悠到早餐铺,今天怎么这么早? 正想着,就见挂了电话的鸡毛掸子扶住路边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居然干呕起来。 “呃……” 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然后整个人往下一滑,直接坐在了灯柱底下,靠着杆子不动了。 “……”白夏蹲在车厢后,纠结了三分钟。 要不原路退回去,再从其他街口绕?可这是个上坡,他好不容易蹬上来的。 早上六点一刻,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去早市的大爷大妈,没人注意到灯柱底下还窝着一个人。 鸡毛掸子脸色有点白,眼睛半眯着,表情茫然,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怎么说呢,像一只掉下鸟窝的大鹦鹉。 白夏叹了口气,从车厢里拿出仅剩的一盒牛奶,走到鸡毛掸子面前,递过去。 “给,牛奶可以醒酒。” 第9章 白夏逆光而来,他头发又很短,出了汗居然在头顶形成类似彩虹的光晕。倪东蔚还以为是自己喝蒙圈出现幻觉了,直到人走近了才睁大眼睛,看清后立刻笑起来:“小猴?” 白夏皱眉:“谁是猴?” “哈哈——不是小猴,是小天使。”倪东蔚接过牛奶拧开瓶盖,仰起脸咕嘟咕嘟喝起来。 最新鲜的牛奶,顺滑浓香,滑过喉咙来到胃里,像一层温柔的膜,将那些翻涌的酸涩与恶心都包裹起来,压了下去。 白夏看了倪东蔚两眼,这家伙虽然一身酒气,但腮帮子一鼓一鼓跟水牛似的,应该没什么事死不了,便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街拐角,就发现自己的奶车不见了,再一看,三轮车正顺着坡往下滑。 白夏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追。 偏偏他那双鞋有点大,鞋带也松了,刚跑出两步,右脚那只直接飞了出去。 “鞋鞋鞋——”一个热心大爷看见,招呼他。 “车车车——”白夏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追。 终于在半道扯住了车把,白夏喘着粗气,望着长长的上坡,和街道尽头那只被车轮压扁的鞋,要不是一大清早实在扰民,他真想仰天长啸。 啊啊啊啊—— 鸡毛掸子果然克我! … 两个小时后,白夏在早餐铺收拾桌子,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只大蝗虫。 这家伙喝了酒都不用补觉的吗? 白夏憋着一口气,走到案板前,闷声说:“我明天不来了。” “那我也不来了。”闻言,倪东蔚露出一个明朗的笑。 “……”白夏开始打包仅剩的东西。 “开学了是吧?要好好学习啊,祝你考上d大。”倪东蔚真挚地说。 “三块五。”白夏将塑料袋递过去,收了钱就转头继续收拾,他得把卫生搞完才能走。 倪东蔚又站着看了白夏一会儿,他现在其实很困,完全是强打精神过来的,只因为他觉得,这一次很可能是自己与这个倔强的,一直为了目标而努力的小孩最后一次见面了。 唉……还有点舍不得呢。 “谢谢你的牛奶,这个给你。”倪东蔚把一个纸袋放在靠门的桌子上。 白夏正在扫地,头也没抬,心想大概是什么吃的吧,就随口说:“不用了,那牛奶我也没花钱。” 倪东蔚摆了摆手,他其实十分想看到小孩愿望实现欣喜若狂的样子,但又不想留下接受过分热情的感激,于是像个深藏功与名的大侠那样潇洒远去。 等白夏忙完手头的活,摘下塑胶手套,打开那个纸袋——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中间是屏幕、两边是按键的东西。 这啥啊? 给他这玩意儿干嘛啊? …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次np切换了 再两章现在时之后开始,就随着白夏一起,进入2010年左右的大学生活了 ps:下次更新是周一呦~ 第7章 有钱了 倪东蔚靠在休息室门口的沙发扶手上,食指将拨百叶窗拨开一道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侧身而立,白衬衫黑西裤,身形薄得像一页纸。短短的头发凸显出头骨的轮廓,是值得所有美术生一遍一遍描摹的完美弧度。 他缓缓转过身来,阳光从侧上方照亮他的脸,肤色是冷调的象牙白,耳垂、鼻梁这些皮肤单薄的地方几乎半透明,与白衬衫一样透着天光。 身形从正面看没那么单薄了,肩宽腿长,清俊挺拔,不止是跟周围的工厂环境格格不入,与他一起来的那些金融白领站在一起,也像是不同图层。 倪东蔚突然想,如果他现在推开门,朝那人喊一声“白老师”,那张一本正经的漂亮脸蛋会不会瞬间开裂,被他的阴魂不散吓得当场摔个屁墩儿? 光是想象,倪东蔚就发自内心的爽。 但这点恶趣味很快淡去,他的眉毛皱了起来。 算起来,扭伤已经一周了。从那份x光片和医嘱来看,伤的不算重,静养这些天就该好的差不多,可现在看那人的步态,分明有些变形,重心不敢完全落在受伤的脚上。 这几天,他到底有没有好好休养? 眼看安全员引着人群走向楼梯,倪东蔚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 上午十点,白夏随华银基金的调研团队来到京市高新科技园的一家电子厂。 这是家科创板上市公司,在他的组合里有持仓,投资顾问实地调研的机会不多,他听说后便打申请跟了过来。 安全员领着众人走上二楼的参观通道,楼梯有些窄,白夏跟在队伍末尾,渐渐拉开了距离。 可能是昨夜有些失眠,今天一早醒来脚又有点肿。护踝戴久了微微移位,他正想着待会儿得找个地方调整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夏下意识往旁边让,可楼梯太窄脚背就磕了一下,本来就又麻又胀的伤脚顿时一软,整个人失去中心向后仰。他一直紧紧握着栏杆,摔是摔不下去,可要是再崴一次,恐怕就真得请假休养—— 好在,一双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背,但毕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他紧接着就跌进那人怀里。 “谢……” 下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全。 白夏没有回头,但后背撞上那片软弹胸膛的刹那,他便知道来人是谁了。 很奇妙,京市这么大,两千多万人,如果遇不上,那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可一旦碰上了,就好像总能在某个转角,不期而遇。 … “砰、砰、砰。” 白夏听到了心跳声,不知是谁的,总之还算平缓。 借着那双手掌的力量重新站稳,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哥……” “白老师,你怎么了,是低血糖吗?”一道柔和的女声从楼梯下方传来。 倪东蔚的手立刻毫不留恋地从白夏背上移开,后退两步,就下了四级台阶,站到了关慈身边。 一见到重要客户,白夏就条件反射地想推眼镜,手指都摸到鼻梁了,才想起今天没戴那副平光镜。他动作顿住,瞬间有点担心,这个手势会不会很像向佐。 … 车间休息室里空调开得足,白夏只穿了件短袖衬衫,刚进门就感到一阵凉意,他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倪东蔚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橙色的大围巾,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关慈肩上,“别着凉。” 白夏目不斜视地在沙发上坐下,脱下鞋袜,弯腰低头,调整着脚上的护具。 经过五天的龟速腾挪,他脚踝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他皮肤白,脚面上的淤青转成了深浅不一的黄紫色,看着反倒比之前更扎眼。 “白老师,你这……要不去医院看看?”坐在对面的关慈一脸关切。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是很疼,今天就是路走多了,才会使不上力,休息休息就好了,谢谢您关心。”白夏将护踝重新固定好,边说边抬起头,对话时看着对方是基本的礼貌。 关慈那头炫目的粉发编了个松散的麻花辫,垂在一侧肩头。说话间刚刚披上的围巾滑落到臂弯,站在她身旁的倪东蔚很自然地伸手将围巾重新拉回到她肩上。 白夏“唰”的一下拉上脱了一半的袜口。 “真是太巧了。”关慈微笑着闲聊,“这是我朋友的企业,我找他谈点事儿,他说今天有基金公司来调研,东东好奇,我们就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白老师。” 白夏没接这个话题,这对他的职业来说太敏感,一不小心就可能涉及内幕信息。 他穿好鞋,站了起来,“我参观得也差不多了,就不多打扰了。” “白老师你这样能开车吗?”关慈问:“是搭同事车过来的吧?” 白夏点头,“是,下午他们还要去另一家企业,我不打算跟了。” “那你怎么回去?” “打车吧……不知道园区里面能不能叫到网约车。” 关慈热心地说:“正巧我们的事也办完了,白老师和我们一起走吧,网约车开不进来,打车得走到大门口呢。” 倪东蔚真诚建议道:“我们不是要去骑马吗?不顺路吧,哎,厂子的垃圾车要出去了,让白老师搭那个到园区门口吧。” “东东,你不要逗白老师。”关慈回手拍了倪东蔚大腿一下,笑道:“你先把我们送到马场,再把白老师送回去吧。” 倪东蔚终于看向白夏,那即使面无表情也天然上扬着的嘴角,此刻却向下抿了抿。 白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当年在画廊遇到不想应付的客人,他就是这副表情。 今天的倪东蔚穿得很休闲,t恤牛仔裤,头发也没梳上去,神清气爽的,和昨晚那张照片上颓废迷茫的样子截然不同。 虽然看起来身强体壮,但白夏知道倪东蔚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高精力的人,前一晚没睡好第二天就会打蔫,瞧他现在这状态……昨晚应该没玩到很晚。 第10章 倪东蔚又垂眸看向关慈,“慈姐,我看白老师不太想——” “那就麻烦倪先生了。”白夏忽然开口,露出一个客套又感激的笑。 … 白夏终于坐上了那辆在医院门口毫不犹豫开走的黑色路虎——在后座,和两个小朋友一起。 “白叔叔,你姓白是因为皮肤白吗?就像白雪公主一样?”名叫ava的小女孩睁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她的瞳孔是较浅的蓝色,像晴朗的天空,不是深海的颜色……但据某人说混血儿小时候眼睛的色彩会比较鲜明,长大后便会慢慢加深。 白夏笑了笑,温和地答:“是因为叔叔出生在长白山脚下。” “那在长白山出生的人,都会这么白吗?” “……”白夏下意识抬眼,望向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背影,然后对小女孩道:“可能是哦,就像你一定出生在可爱山一样。” 小女孩就“咯咯咯”地笑起来。 这时副驾驶的关慈转过头来,笑着接话:“白老师是长白山人啊,那一定很会滑雪吧?” 白夏摇了摇头:“其实我没去过滑雪场,我家在松花江边上,冬天河面会上冻,我比较擅长滑冰。” “我也会滑冰,东叔叔教我的!”名叫leo的小男孩兴致勃勃地说:“我还会打出溜滑,一下能滑好远好远。” “那你一定滑得很好……和白叔叔滑的一样!”白夏由衷地称赞。 … 车子开到郊区一家马术俱乐部,正是中午,关慈便邀请白夏一起用午餐。这是一顿无法推辞的饭,毕竟负责送他的倪东蔚也要吃,他总不能一个人在车里等着。 点餐时,关慈先将菜单递向白夏,白夏摆摆手,“客随主便,我没什么忌口。” 关慈便将菜单交给倪东蔚,倪东蔚很快点了几样听名字就很符合关慈气质的天然养生菜,又点了几样小朋友爱吃的甜食。 “再……”倪东蔚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一句未说完的话,“可以了。” “再加个红烧肉吧。”白夏突然开口。 倪东蔚看了他一眼,“啪”地一下合上了菜单。 菜很快上齐了,这家饭店的红烧肉更像是东坡肉,四四方方,块头很大,油润肥糯,放在桌子上时肉皮还在颤动。 关慈显然是绝不会碰这类菜品的,她有些好奇地说:“白老师,你身材这么好,看不出喜欢吃这个。” “我大学食堂的红烧肉做得特别好。”白夏的视线掠过倪东蔚身前,“其实到京市之后,就再没吃过了。” 一路都很沉默的倪东蔚看向关慈,闲聊着说:“我在盛京待过几年,那地方流行吃鸡架,那时真是一天不吃都受不了,后来回京市就没再碰过。前段时间偶然遇到卖的,买了一块尝尝……” 他顿了顿,唇角扯起一个自嘲的笑:“鸡肋鸡肋,食之无味。” 白夏没吭声,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细细品味……要是有馒头就好了。 大白馒头夹红烧肉才是世间美味。 吃了一会儿,ava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倪东蔚身边,爬上他的腿,坐在了他怀里,“我要东叔叔喂。” “好,ava想吃什么?” 倪东蔚单手搂着她,把鱼腹最嫩的肉剔净刺,一小块一小块喂进她嘴里。 关慈微愠道:“自己吃。”而后笑着说:“你太惯着她了。” 倪东蔚将另一侧鱼腹放进关慈那盛满菜叶子的餐盘里,“多补充一点蛋白质。” 红烧肉其实一共只有四块,除了白夏没人动筷子。白夏是坚决不会浪费任何一点食物的,他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有点凉了,原本软糯的肉皮变得弹牙。 居然更像记忆中的口感。 … 饭后关慈带着两个孩子去练习骑马,再上车时,白夏就坐上了副驾。 其实他第一次坐倪东蔚开的车就是坐后座,那与其说是辆车,不如说是一艘破冰船,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硬生生撕开了长白山漫天的风雪。 “嘀——” 倪东蔚重重按了下喇叭,逼退一辆试图变道的跑车。白夏有些惊讶,毕竟他的印象里,倪东蔚开车向来谦让。 车内重归寂静,白夏找了个安全话题先开口:“这车不错,落地得多少?” “不知道。”倪东蔚目视前方,“慈姐给的。” “……”白夏揉了下眉心,他怎么忘了,只要和倪东蔚待在同一个空间,他就没有安全可言。 车开了一会儿,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倪东蔚打了转向灯。 白夏提醒:“我回华银大厦,顺路的话直走,不顺路的话,麻烦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我可以自己打车。” 倪东蔚右转,“去医院。” “不用。”白夏忍不住笑了。 上次夸这人“有进步”真是夸早了,这人还那样,听不懂人话。 见车子一路偏离,白夏又说:“真的没事,回公司就行。” “你想和白秋一样落下病根吗?”倪东蔚没看他,语气冷冷的,“也行,正好他右脚,你左脚,将来你哥俩一起去工地搬水泥管,左一瘸右一拐,跛跛得正。” 46个字。 白夏默数了一下,这应该是他们重逢之后,倪东蔚第一次跟他说一段完整的句子。 “不会的。”白夏声音轻快起来。 “怎么,你是金刚葫芦娃,钢筋铁骨?” “我有钱了。” 白夏看向后视镜,此时倪东蔚恰好也从镜中抬起眼。 他望着那片熟悉的深海,认真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工作顺利,收入稳定,租了交通方便环境也不错的房子。白秋也很好,去年年底在老家市里买了房,拿到了成人本科的文凭,进了一家正规的旅行社。我们生病了就可以去医院,能及时治疗,不会再因为没钱而耽误,不会留下后遗症。我们……不需要去工地搬砖了。”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8章 风险承受能力 倪东蔚的表情有点愣,而后就像被反光刺到一样,飞快地从后视镜里移开眼睛。 他收起脸上的戏谑,专注看着前方宽阔但拥挤的马路,在下一个路口打转方向盘,左转。 十几分钟后,车子来到华银大厦门前的空地。 白夏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身直视倪东蔚,突兀地问:“你在哪儿买的鸡架,是不是不正宗?” “那玩意儿有什么正宗不正宗的。”倪东蔚依旧看着前车窗。 “离这里三站地铁,有个蓝湾小区,东门附近有一家东北烧烤,麻辣烫和烤鸡架特别好吃。”仿佛没听出倪东蔚语气中的不耐烦,白夏热心道:“你一会儿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去尝尝,找不到就问我。” “有事,我要去骑马。” 白夏抿了一下嘴唇,“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没认识你之前就会。” “你喜欢骑马?” 倪东蔚终于转过头来,面无表情,“我喜欢不喜欢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倪东蔚的语气并不好,白夏却笑了,他甚至心情很好,这人真的一点都没变,不仅听不懂人话,还特别爱抢人台词,向来自说自话,倒打一耙。 然而那笑容落在倪东蔚眼里只觉得讽刺,他看向窗外,和走过来的保安摆摆手,示意车子马上就走。 这时侧颈有什么东西擦过,倪东蔚立刻转过头,却见白夏的手背贴着他的脖子,食指探入他领口,挑起了一根细细的,连吊坠都没有,样式也很过时的项链。 倪东蔚一把抓住白夏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扯,好在白夏及时抬起了手指,不然那根连2g都不到的18k金链子一定会被扯断。 “哥……” 倪东蔚甩开他的手,将项链收回衣领里,“别多想,我就是习惯了。” 白夏睫毛颤了颤,终于推门下车,轻声道:“睡前喝奶记得要刷牙。” … 倪东蔚把车开到大厦侧面的停车位,熄了火,望向那栋灰蓝色玻璃幕墙大楼。 他来过这里两次,唯一的感想是,华银集团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整整一栋楼,银行、证券、基金、资产公司……纵横交错的电梯井,数不清的写字间,行色匆匆的金融白领,简直是个缩小版的、高速运转的京市。 在这里,想偶遇一个人,概率等同于在东三环等红灯时,按下车窗发现旁边车道竟是念念不忘的老情人。 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盯久了,刺得人眼眶发酸,几乎要逼出泪来。 倪东蔚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后视镜,里面是自己那双泛红的眼睛,还有脑门的贝和脸上的戋,那么老大,贱得没边。 骆筱厦没说错。 倪东蔚,你真的好贱。 京市这么大,两千多万人,在东三环遇到老情人的天方夜谭永远不会发生。 第11章 于是他挖了一个萝卜坑。 去年发现关慈的股票账户开在华银证券,他就主动提出帮忙打理。关慈两次来华银办业务,他都顺路陪同。陈锦颜向关慈推荐理财产品,他随口说可以试试投顾。陈锦颜问对顾问有什么偏好时,他说:“找个年轻的吧,思路活……好看一点,慈姐颜控。” 他一步一步缩小范围,耐心等待一场计划之中的“不期而遇”。 包括今天也一样,听关慈说华银基金会来这家企业调研,而投资组合里有这只股票,他便赌白夏会跟来。 他太了解白夏了,所以他得逞了。 然后呢? 做一场白夏会幡然悔悟、重拾旧情的白日梦? 怎么可能,重逢到现在两周了,白夏除了例行群发那个破信息,再没主动联系过他。 那么,他要再一次不顾一切、没皮没脸地贴上去吗? 倪东蔚苦笑了一下,他的确很贱,但还没到一而再、再而三,把自己的尊严彻底碾碎的地步。 也许,只是潜意识里那点不甘心在作祟。 相识十年,在一起七年,两个城市,两次同居,倾尽所有的付出,用尽全力的奔赴,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仓皇可笑的下场。 一个平时节俭到不穿的秋裤都要把裤腿剪下来当擦地抹布的人,为了火速离开他,连行李都不要,除了一个记事本,什么都没带走。 他送的衣服和礼物,他们一起在地摊淘来的旧书,家里一点一点积攒的小玩意儿,还有躺在床上做春秋大梦的他……全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 一觉醒来只剩一张“别来找我”的字条,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他连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倪东蔚很想要一个解释,但就在这一刻,坐在华银大厦的阴影里,他突然觉得,没必要了。 为什么? 其实白夏早就给过他答案——为了更好的生活。 白夏从来都是个目标明确,心志坚定的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用尽所有力气,只瞄准远方那一个点。 他要往前走,要往上爬,要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要老白家的祖坟冒青烟。 刚刚在车里那番话,也是这个目的吧…… 告诉自己,他已经走在了预设好的道路上,他不需要去搬砖了,当然也不需要自己的小恩小惠了。旧日时光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想起了就能品一品、但腻歪了也能立刻放下的红烧肉。 想到昨夜自己幼稚的骚扰,和刚刚白夏那句嘲讽的回复,倪东蔚迟来地感到脸颊发烫。 或许,真正该设置“消息免打扰”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倪东蔚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穿着职业装,严肃正经的微信头像。 【a华银证券白夏:图片.jpg】 聊天框里有一张两分钟前发来的图片。 他迟疑了一下,点开大图,是一张个人所得税app的年度收入截图。 倪东蔚一时怔住,白夏发这玩意儿是什么意思? 证明自己确实有钱了,刚刚没撒谎? …… 白夏慢慢走回办公室,先登录oa提了一份申请,然后一边盯盘一边整理调研笔记。 调研是他个人行为,没有谁要求他必须提交报告,但他依然按照基金研究员的标准来写,哪怕这份报告最终只给自己看。 同样是做市场分析,投顾这一行的天花板他已经触手可及。就算他今年把组合做到全公司top1,甚至得到金牛奖,也就是拿到更多绩效提成和奖金,并不会因此升职。况且白夏很了解自己,真让他当主管,他也没那个驭下之术。 基金公司那边则完全不同,从研究员、分析师、基金经理助理到基金经理,有一条明确的晋升阶梯。 尽管初期收入也许不如现在,但如果能在三年内当上基金经理,再做出一只爆款产品,光管理费一年就能拿…… 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白夏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汽车论坛,搜索“路虎揽胜”,看了一会儿不同型号和配置的报价。 … 照例完成了日常工作,下午三点半,白夏敲响了经纪事业部老总办公室的门。 “小夏来了?快坐。”许总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许总是白夏职场路上的伯乐,不仅将他从基层营业部带到总部,还为他争取了许多参与高端客户投资宣讲会的机会。 这两年半,白夏相信自己的业绩和工作态度,没有辜负许总的知遇之恩。 “最近市场波动不小,你的组合表现还是很稳,真不错。”许总温和地说:“我刚刚看到你的年假申请了,已经批完了,一口气休十天,怎么,要出去旅行吗?” “要专心处理一件家事。” 知道白夏不爱提自己的私事,许总也不多问,只道:“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我不仅是因为年假吧?” 白夏微微提了口气,坦诚道:“许总,我记得您之前提过,对于表现突出的投顾,公司有内部推荐机制,可以申请转岗到基金公司做研究员。我想知道,具体有哪些要求。” … 晚上十点,白夏回到蓝湾小区。 去年有了办公室后,他便换租到这个地段更好的小区,但还没买车,反正出门就是地铁站。 金融行业就是这样,只要能把握住一波行情,再遇上几个大客户,收入就能平地起飞。白夏曾是个节俭到抠门的人,甚至为了一粒米毁掉了自己的感情和生活,但之前租房却选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隔音好,有地暖,还有不会经常坏掉的空调。 他至今仍在为成为中产阶级而奋斗,却注定能避开这个阶层的几大陷阱——不用搞面子工程,不必为结婚背房贷,进而也没了子女教育的问题。 他甚至连尽孝的人都没有,老家唯有一个可以自力更生的弟弟。 一切投资行为的前提都是明确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等级,白夏过去连c1都没有,如今大概能达到c4了。 那个他曾经融资持有,却在震荡中被强行平仓的高风险产品,他是不是可以,再尝试一次呢? 房东装了全套智能家居,白夏一走进卧室,壁灯就自动亮起。 坐在柔软的大床上,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记事本,皮革封面有些龟裂,内页也已经泛黄。 两年半前仓皇出逃的那个冬夜,他只带走了这一件东西。 随意翻了几页,拿出里面夹着的旧存折。 恍惚回到了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在城中村的隔断间。 他趴在床上,就着头顶那盏一闪一闪的灯泡,一遍遍计算,暑假打工赚的钱、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周末家教的课时费……一笔一笔加起来,够不够维持一个大学生半学期的生活开销。 他还记得那晚入睡前,他把带着皂香味的衣服挂在床头。 他满怀期待。 他要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进校园,开始一个平凡又平静的大学生活。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进入白夏和倪东蔚的大学生活。 第9章 大学生活(p) p. 傍晚下了一场雨,梧桐路上有些积水,倒映着路灯,仿佛每一滩水洼里都藏着一颗月亮。 掐着点离开图书馆的白夏踩着马路边走得飞快,在熄灯前十分钟回到宿舍。 一进门,躺在床上的杨聪就伸出手,“哎,回来啦。” “嗯。”白夏把两根烤肠递给他。 寝室六人间,上床下桌,此刻只有三个人,今天是周五,另外两人大概去包宿了。 白夏的床位靠门口,旁边就是扫帚拖把,桌椅经常被室友随手放些杂物,今天就留下一桶吃剩的泡面,四周还溅了不少汤汁。 白夏习以为常地收拾完,见地上有些瓜子壳,便顺手把全屋的地都扫了。 斜对床的蒋昊正在玩游戏,似乎是没通关,“啧”了一声放下游戏机,一脸郁闷地拿着脸盆出去了。 白夏正扫到蒋昊那里,头一次这么近看那个游戏机——白色的,中间是屏幕,两边是按键。 他问正下床的杨聪:“这个得多少钱?” “你说psp啊?”杨聪把五块钱纸钞放在白夏桌子上,“一千三百多吧,现在便宜了,就是不好买,他这个是港版。”说完也拿着脸盆出去了。 白夏扫完地,从包里找出一枚硬币,回手放到杨聪桌上。 一抬头,正对上屋子里仅剩的室友秦瀚,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有事吗?”白夏问。 “白夏,你可真勤快。”秦瀚笑着说:“我雇你给我收拾床吧!你每天早上给我叠被,省得我内务检查老不合格。” “你叠不好我可以帮你。” 白夏说完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鸡毛掸子给的游戏机。 他从来没玩过,连怎么开机都不知道。 第12章 一千三百多……那家伙抽什么疯,居然把这么贵的东西随手给了他,如果能再遇到,一定得还回去。 把游戏机放回抽屉里,一抬眼,从桌上立起的小镜子里发现秦瀚还在看他。 开学半个月了,白夏早出晚归地泡图书馆,周末还去做家教,和室友相处的时间很少。走得最近的要属宿舍长杨聪,和其他人关系也过得去,唯独和秦瀚——这个人很奇怪,室友都在时几乎不跟他讲话,但一到两人单独在宿舍,就会没完没了地盯着他。 白夏下意识揪起衣领闻了闻,只有肥皂的味道。 熄灯后刚躺好,蒋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白夏,今天李薇薇和你说什么了?” 白夏如实说:“她问我什么时候买车票,想和我买一趟车,让我帮她拎行李。” 李薇薇和白夏来自同一个城市,开学第一天就主动找他聊天,平时也常坐他身边。 “你要和她一起走?” “我十一不回去。” 假期的课时费比周末高不少,白夏已经和学生家长说定了,每天上午都去补课。下午他再找份零工,他想攒钱买个智能手机,班里通知都在qq群发,他没手机也没电脑,什么事都得杨聪转达,太麻烦人家了。 “哦……”蒋昊用玩笑的语气说:“你可别跟我抢啊!” 白夏没听懂,女大学生还能抢?他又不是军阀土匪。 “我先看上她的,之前在宿舍聊过的,你肯定听到了。”蒋昊叫另外两个人,“杨聪,秦瀚,你们作证,是不是我早就说了。” 白夏真没听到过,他向来沾枕头就着,睡眠质量好到离奇。小时候有一回过年,二踢脚飞院子里把窗户震碎了他都没醒,吓得表哥以为他被炸晕了,连抽了他好几个嘴巴。 今晚蒋昊但凡晚三分钟开口,他肯定已经睡死了。 “白夏,你可不能夺人所爱啊!” “那不能。”白夏应了一声,拉高被子。 白夏平时不是随便承诺的人,但这种事可以答应得毫无顾虑。就像如果有人要他承诺“不许抢走长白山”,他也会说“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包宿的两个室友回来,拎了一大袋包子。所有人都围上去吃,杨聪招呼白夏,他摆了摆手说不饿,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在校门口买了一块钱两个的馒头,刷卡坐上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包子很香,满屋子肉味。 其他人可以随便吃,因为今天你请、明天我请,谁也不占谁便宜。白夏自知没那个回请的能力,所以从不参与。 作为班里唯一的贫困生,刚开学那会儿不少同学对他带着点同情,军训时给他买水,室友也给他带过早饭,他一次都没接过。 人生经验告诉他,同情这东西,如果来陌生人,倒可以当成中奖,奖品不一定用得上,却也不用还。可一旦来自身边人,那就是放贷,哪怕起初对方没有收利息的意思,日子久了,往往也是朋友变债主,恩人成仇人。 他不愿有仇人,所以干脆不要交朋友。 独来独往没什么不好,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 d市物价不低,但学校食堂一定留着几扇便宜的窗口,馒头夹素菜也是美味的一餐,何况周末学生家供午饭,总能吃上肉。 目前的一切,就是最适合他的,无人关注,普通平凡。 … 九月下旬的一天,下课后白夏照例去了图书馆,在门口接到一张传单。 “艺术学院学生作品展,就在图书馆八楼,现场提供免费零食、饮料,还有惊喜好礼哦。” 已经走过去的白夏突然对艺术萌生了强烈的好奇,乘电梯上了八楼,在门口登记完,拎着装着鱿鱼丝和巧克力的礼品袋走进展厅。 展出的都是古怪的雕塑和抽象的油画,他看不太懂,但还是认真在展厅转了一圈,莫名又想起了鸡毛掸子——那家伙说自己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作品。 他的作品会是什么样的呢? 以那家伙自以为是的性格和五颜六色的头发来看,他的画或者雕塑应该也是花里胡哨、很狂放的风格吧? 目光在展厅搜寻一圈,最后落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一个雕塑上。一米来高,封在玻璃柜里,似乎是石膏,但表面很粗糙,造型也很怪诞,虽然没有四肢和脸孔,但白夏就是觉得,这很像一个人被从天而降的蚊帐罩住。 “学弟。”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拍了白夏一下,“帮我和这个雕塑拍几张照片呗。” 白夏举起手机,长发男生单脚翘起,隔着玻璃柜,做了个环抱的姿势。 柜子上贴着标签:《壳》,倪东蔚作品。 … 当晚回到宿舍,一推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蒋昊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见白夏进来,用有点刻意的语气说:“我psp哪去了呢?昨天晚上还玩来着,就放枕头边了,咋就没了呢?” 白夏站在门口,没动。 一个室友接了话:“可能是谁玩完忘还你了,对吧,谁拿了就给他。” 杨聪也跟着附和:“对,肯定是忘还你了,谁拿你东西啊,咱们宿舍没那样的人。” 另两个室友先后道:“我没玩啊!”“我也没拿,玩了就跟你说了。” 这仿佛排练好的一出演完后,室内安静下来。 白夏一声没吭,把帆布包挂在床头,端起盆转身,蒋昊却一步横在他面前。 “白夏,你要是想玩,我可以借给你。”蒋昊语气很轻松,可眼睛直直盯着他。 白夏当然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于是郑重道:“我不想玩,我也没拿你的游戏机。” “呵。”蒋昊冷笑,“室友一场,我不想让你没脸。你现在给我,就算你拿着玩儿忘了还。” “我说了,我没拿。” “你没拿,那它是自己跑到你抽屉里的?”蒋昊一把拽开白夏的抽屉,那个原本放在最里面的游戏机,现在就在最边上。 白夏立刻说:“这个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是别人暂时放在我这儿的,也是d理工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得还人家——” “编!再编!”蒋昊根本不听,已经骂起来了:“还他妈给我恢复出厂设置了,我之前都白打了!” 白夏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是很懂“恢复出厂设置”是什么意思,但能肯定的是蒋昊不仅翻了他的抽屉,还打开了这台自己都没用过的游戏机。 他向来回避与人起冲突,可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耳边响起那个鸡毛掸子在超市说的话,他的行动先于思考,“哐”的一声,抽屉被大力推了回去。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蒋昊差点被夹到手,登时怒了,伸长胳膊就去抓白夏衣领。 “你他妈给脸不要——” “哎呀别动手!”杨聪赶忙冲过来拉架,“有话好好说,都是同学,一个宿舍的,别这样!” 白夏被杨聪撞得后退一步,脊背贴在床栏杆上。他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秦瀚,几天前他把游戏机拿出来时,秦瀚应该看到了。 秦瀚也正看着这一幕,视线相对,他戴上耳机,躺回被窝,仿佛宿舍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叮——叮—— 熄灯铃声响,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 第二天上完课所有人都回了宿舍,不久后辅导员就到了,脸上是白夏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那种“谁又给我找事”的不耐烦。 辅导员确实很烦,他带过好几届学生,丢东西这种事几乎哪届都有,大部分时候两边都没证据,全靠一张嘴扯皮。 这回也一样,蒋昊说psp是自己的,但他买的是水货,串码都对不上。白夏说是别人给的,但那个别人是谁他又说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可信,哪有人会送不认识的男孩上千块的东西,除非是被富婆看上了。 “说说吧,都什么想法?”辅导员跷着二郎腿。 蒋昊一副大度的表情,“把psp还我,我就不计较你删我游戏。” “那不是你的。”白夏站在书桌旁,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我不能给你,我得还给别人。” 谁也不松口,辅导员只能领着他们去查了监控。早上白夏不是最后一个出门,白天也没有回过宿舍。除非他能在早晨所有人都在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psp,否则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有个室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冒出一句:“报警吧!” 辅导员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报个屁警,报警了他这个月奖金还要不要了。再说白夏是贫困生,不管他拿没拿,闹起来都很敏感,没让他们去办公室,而是亲自来了宿舍,就是打算把这件事压下来。 回到宿舍,辅导员又开始劝,他经验丰富,不断案,只和稀泥。 第13章 这边暗示白夏:“玩几天就还人家……我说的是还给借你的人。” 那边又劝蒋昊:“说不定是丢在外面了,再找找。找到了就算了,不许计较了啊。” 蒋昊瞪着白夏,气呼呼地说:“行,我就当psp长腿自己跑了,我看还会不会跑回来!” 辅导员等的就是有人妥协,又叮嘱宿舍其他人注意团结,不许在外瞎说,“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外人只会说203的人手脚不干净。” 得到众人应允,辅导员拍拍屁股走人,他当然知道这事没完,等双方情绪都缓和下来,他会再找白夏谈,私下把东西还回去,就当没发生过。 门关上,宿舍陷入安静。 蒋昊还在恶狠狠盯着白夏,这时房间里响起“咔嗒”一声,是弹簧锁落下的声音。 锁抽屉的人没料到会这么响,表情有点尴尬,应激一样说:“我以前可都不锁,缺啥少啥我也不——” “行了,吃饭去。”杨聪打断。 “真他妈倒霉,怪不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蒋昊一脚踹开椅子,摔门出去。 门框震了一下,靠墙的拖把杆倒下来,正打在一直站在书桌旁的白夏身上。 杨聪欲言又止地看了白夏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出去。 宿舍只剩下白夏一个人,他又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拖把捡起来重新靠回墙角,才坐回书桌前。 那个游戏机还放在桌面上。 一千三百多块钱,两个月的课时费,四个月的伙食费,十三张回家的火车票。 这个他从来不想要,也不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东西,他要怎样才能还回去? … 从第二天开始,宿舍原本敞开的柜子都上了锁,除了杨聪偶尔还会点个头,其他人几乎没有再和白夏说过一句话。 当晚一个室友洗完头,举着洗发水瓶子晃了晃,对着空气说:“这用得也太快了,真是穷疯了。” 辅导员虽然叮嘱过“别往外说”,但白夏知道这件事已经迅速在班级里传开了。他每次走进教室,路过谁身边,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都会突然安静下来。 李薇薇私下跟他说“白夏,我相信你”,却不再在他身边坐下。 白夏突然很庆幸,d理工是所好大学,和小镇高中不一样。不会有人往他凳子上倒胶水,不会有人在他书桌里放死老鼠,更不会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 没关系的。 白夏告诉自己。 你不需要别人相信,背后说什么都伤害不到你,反正你本就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现在只是更加清净了而已。 下课后他开始走楼梯,不是因为挤在一个电梯里会让所有同学不舒服,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而且没有人知道,从四楼和三楼之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圈梁下有一个燕子窝。 窝里居然还留着一只小燕子,迁徙的季节已经到了,如果它再不能出窝,恐怕大燕子就要抛下它飞走了。 一天白夏正趴在窗台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秦瀚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 “想要我帮你作证吗?” 白夏挎着帆布包往下走,“不用。” 那天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艺术院的宿舍区,在大四男生宿舍楼前的小道上站到快熄灯。 “……东哥会来吗?” “会,校园网上预告了……” 几个人闲聊着走过,其中一个学长停下脚步问:“我看你在这儿站好几天了,你是要找人吗?” 白夏看着学长五颜六色的头发,心想是不是搞艺术的都必须得有一头鸡毛掸子啊? 在第一节没课的早上,他回到曾经打工的奶站,在那个大上坡的路口等到旭日高升,然后去早餐铺买走了曾经是员工福利的最后一颗茶叶蛋。 在这种小店包圆,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成就感的事啊! 周末上完家教课,他又来到了那个扮青蛙的商场,坐在曾经捡过一个钱包的花坛上,吃着从超市买来的馒头,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可是没人支起一个免费画肖像的摊子。 果然不收钱的买卖做不长远。 又有一天,他站在d市音乐学院的门口,门卫从窗口探出脑袋来问他找谁。 “叫什么……筱厦。” “姓什么?哪个系的?哪一级的?” 白夏从来不是过目不忘的神童,那张学生证他当时看了好几眼,可当下除了名字和两千零八十五块钱,其余的全都不记得了。 门卫摇摇头:“d音这么大,三千多个学生呢,你就说一个人名,连姓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是啊,d市这么大,好几百万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遇上了,就是阴魂不散,可如果遇不上,那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 作者有话说: 大学生活开始啦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0章 我要见到倪东蔚 十一假期前,辅导员又把白夏叫到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国家奖学金申请流程。 “学校的奖学金两千,国家的是八千,同等成绩会优先考虑贫困生,但评定标准很多,品德方面要求特别高。”辅导员笑着说:“听说这个十一你不回家,那就好好放松一下,四处玩玩。等开学了就得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别老玩游戏机了……蒋昊保证,找回来后他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傍晚回到宿舍,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刮胡刀不能偷吧?” “都收起来吧,我牙膏都收起来了。” “也是,那种一辈子没见过钱的穷鬼谁说得准。” 白夏推门进去,正在收拾行李的两个人立刻收声,继续叠衣服、往箱子里塞东西,谁也没看他。 窗外传来音乐声,镭射灯的光束也不时扫过。操场上正在办国庆晚会,明天没课的学生就会陆续回家了,宿舍里就会只剩他一个人。 “靠,都得收起来,我柜子放不下啊!”一个室友突然骂了一声,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摔了出去。 咕噜咕噜—— 一个搪瓷牙缸滚到了白夏脚边。 那是他自己的牙缸,宿舍里所有人的牙刷牙缸都摆在窗台上,通风好有太阳不容易发霉。 白夏将杯口磕掉一小块漆的牙缸捡起来,擦了擦放到自己的书桌上,又起身出了门。 他决定去凑凑热闹,看一会儿晚会。 … 白夏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 中央的舞台上有个男歌手伴着音乐在叽哩咕噜说些什么,很吵,让人无法思考,大脑被迫放空,生计、学业、未来……所有思绪都被隔绝在外,好像短暂地从现实世界中抽离了出来。 只有脚下的跑道,永远走不到头。 “倪东蔚——” “啊——倪东蔚上台了!” 原本就鼓噪的人群突然更加激动,好些原本和白夏一样绕圈的人也都往舞台那边涌去。几声电吉他的旋律从音响里炸开,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女声划破夜空。 白夏一怔,倪东蔚是女孩吗? 他想起艺术展上那个雕塑——被摆在正中央,还印在传单上的《壳》。 脚步不由自主往舞台那边去,他当然不可能也不打算挤进去。以他的身高勉强能看到台上,但隔着几十米,不过是个人影的轮廓。 依稀只能看出这是个四人乐队,主唱是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她旁边的吉他手有一头五彩缤纷的头发,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腿很长…… 白夏的眼睛陡然睁大。 他一把抓住前面女学生的手臂,声音发抖:“台上的吉他手是谁?” “倪东蔚啊,咱们学校艺术院的学长,超帅的,你不认识吗?” “艺术院的……倪东蔚!” 白夏大叫一声,身体先于思维开始往前挤,他必须到前排,他要看清那张脸。 诚然,知道了名字,他可以明天去艺术学院找,明天再确认倪东蔚是不是鸡毛掸子……但此刻白夏已经没有了任何逻辑思考的能力,这一刻他脑子里唯有一个念头。 他要见到倪东蔚! … 演出已经到了最高潮,所有的观众都随着节奏蹦跳、欢呼、挥舞着荧光棒。 这反而给了白夏一丝机会,人群在不停地变换位置,他不停地往里挤。 像小时候去赶集,只有不停往里挤,才能抢到最好的摆摊位置。 像过年时去火车站,只有不停往里挤,才能早一点见到打工回来的爸爸妈妈。 “有病吧?” “挤什么挤,一边去!” 骂声、推搡,还有落在身上的荧光棒,他全都不管,只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团彩色头发,生怕音乐声停止,这个人就跟他幻想中的大学生活一样消失不见。 第14章 他终于到了前排,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总是挂着自以为是的笑容,讨厌的鸡毛掸子的脸。 “倪东蔚!” 白夏双手抓住护栏,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周围人狂热的呼喊中,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鼓点里。 台上的人不可能听到。 没有人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到他的声音。 没有人能在这茫茫人海看到他的身影。 “倪东蔚——”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除了让自己嗓子哑掉外再无其他作用,但就像溺水的人总是到处乱抓一样,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发出没有意义的呼喊。 舞台上灯光一闪一闪,镭射光束扫过人群,就在那一瞬间,正低头拨琴弦的倪东蔚突然抬起眼,视线准确无误与他相对。 他被看到了! 那道光终于照在自己身上。 … 倪东蔚的乐队在d市很有些名气,平日无论是酒吧驻唱还是音乐节演出,出场费用都不低,不过回母校登台那自然是分文不取。 鉴于去年元旦晚会曾发生学妹冲上舞台抱住倪东蔚不肯松手的演出事故,这次台前特意围了一圈一人多高的护栏,颇有些演唱会的氛围。 乐队一共唱三首歌。 第一首热场,第二首渐入佳境,到了最后一首,台下开始齐齐呼喊他的名字。 “倪东蔚!” “倪东蔚!” “倪东蔚!” 声音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盖过音响。 虽说倪东蔚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但哪怕是大牌明星也会因为粉丝的呼喊而动容,何况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此时他胸中溢满了感动,手下拨弦更加卖力—— 突然,在那铺天盖地的呼喊和震耳欲聋的鼓点中,他听到了一道有些沙哑,但少年感十足的声音。 “倪东蔚——” 按理说这不可能,这种巨大的音量下他不可能听到一个个体的声音。 但这一刻他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了。 那么渴求,那么迫切,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呐喊。 “倪东蔚——” 他循声望过去。 台下荧光棒闪耀,热情的观众在跳跃着欢呼着,看向他的眼神里都是迷恋和崇拜。但在第一排,一个少年双手握着栏杆,仰着头,直直地望着他。 那不是单纯的仰慕。 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 那是……小猴? 倪东蔚愣了一下。 这小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倪东蔚走神间手指一滑弹错了几个音,他顿时觉得在仰慕者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实在不应该,于是趁间奏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音响上,盯着小猴,大秀了一段指法。 台下的尖叫声更疯狂了,所有人都在蹦蹦跳跳,荧光棒晃成一片光海。 只有小猴,湿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 演出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校领导上台讲话,倪东蔚摘下吉他递给主唱骆筱厦,自己则悄悄溜了下去。 后台已经有很多学弟学妹等着了,大多是学生会和文艺社团的干事,看到倪东蔚立刻围上来,拿着本子和相机,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要是平日倪东蔚一定会耐心给大家签名合影再聊上几句,但此刻他心里装着事,只龙飞凤舞地签了几个名,就借口内急,匆匆往出口那边去。 他想去找小猴。 那小家伙不好好念高中,怎么跑到d理工来了。 大学的位置自然不在市中心,这个点公交车早停了,小猴要怎么回家? 出了后台通道,倪东蔚站在侧门望向场中黑压压的人群,一时茫然。 难道要在这儿干等到散场? 可是小猴会来找他吗? 他其实能感觉到,那小家伙有点烦他——每次他去早餐铺,那亮晶晶的小黑眼珠就会往上翻。 但刚刚在台上看到小猴的眼睛,和往日不一样,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诉说……可见那个游戏机送得深得人心。 “倪东蔚!” 愣神的工夫,侧方又传来那道嘶哑的呼喊,倪东蔚一转身,惊得差点原地起跳。 这小孩竟比他还心急,挤不出人群,居然真像猴子似的爬上了一人多高的临时护栏。此刻正骑在护栏顶端,一条腿已经跨了过来,护栏是临时搭建的,根本就不稳,带着单薄的身体一同摇摇晃晃。 “小心!”倪东蔚来不及多想,赶忙冲过去张开双臂。 下一秒那小孩已经跳了下来,身体直直落进他怀里。 接近两米的高度,再瘦也是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冲击力让倪东蔚后退一步才站稳,胸口被撞得发闷,瞬间有种罗密欧接到了朱丽叶的眩晕。 怀里的身体温热潮湿,灯光照耀下,头发脸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显然是从人群中硬挤出来的。 倪东蔚微微垂眸,凝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缓缓开口:“你是来——” “你跑哪去了?!”白夏紧紧抱住倪东蔚,抱住了自己的救生圈。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每晚都被噩梦纠缠。 梦里他总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看不到尽头,他在人群中拼命呼喊,声音却像沉入深海,无人听见。 他恍惚回到了高中时,那铺天盖地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将他吞没。 直到他在台上看见这个身影。 直到他把这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一瞬间,所有被压抑着的羞辱、彷徨、孤独、恐惧全都翻涌上来。 白夏再也绷不住,声嘶力竭地吼:“我去艺术院宿舍等你——我去早餐铺等着你——我去商场门口找你——你为什么不在!你为什么都不在啊!” “……” 倪东蔚一时被白夏声音里那浓得化不开的伤感震慑住了。要不是他确定自己从未与这孩子有过任何私密接触,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王八蛋了。 “你一直在找我?”倪东蔚有些不敢置信。 “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我需要你……”白夏手臂收紧,把脸埋进倪东蔚颈窝。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倪东蔚的锁骨上,怀中人那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一只淋湿的小燕子终于找到了能遮雨的巢。 倪东蔚的心先是一紧,接着又软成一滩泥,甚至涌上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之前对他不理不睬,还总是翻他白眼的小猴…… 难道一直…… “学长!” 几个工作人员跑了过来,似乎把白夏当成了狂热粉丝,伸手就要拽他。围栏那边正在散场的学生也发现了不对劲,一道道手机光照了过来。 倪东蔚赶忙拥着白夏后退了几步,一手冲工作人员摆了摆,一手遮住白夏的侧脸,怕他被灯光刺到。 “小猴……”倪东蔚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着这个情窦初开的少男,“你年纪还小,我们不能……” 白夏抬起头,凝望着倪东蔚,吸了吸鼻子。 倪东蔚决定委婉一点:“等你成年吧,那时我也回来了,你的心意要是没变,我们再接触看——” “快把你的游戏机拿走!” … “叮铃铃——叮铃铃——” d理工经济管理学院大一辅导员赵宗襄的手机在夜里十点响起。 这不算一个很晚的时间,他偶尔这个时候还会去查寝,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他也没犹豫就接听。 “你好。” “赵老师您好,我是艺术学院大四学生倪东蔚。我在经管宿舍楼b座203室等您,若您半小时内没有出现,我将于明天上午前往您的办公室拜访。”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但年轻,语气平缓又不容拒绝,且说完就挂断了。 赵宗襄拿着手机愣了半分钟,赶忙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 他当然知道倪东蔚是谁——d理工的校园偶像,艺术学院的风云人物,明明能上央美的专业和文化分数却来了这所综合大学,本科前三年的学生作品就拿了不知道多少个奖,甚至申请到了国家青年艺术基金。 当然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再风光,也和他这个经管学院的辅导员没什么关系,他也不是惧怕倪东蔚有很多社会上的朋友之类的不知真假的传闻,而是…… “明天上午前往您的办公室拜访”这句话从倪东蔚口中说出来,整个d理工的男性辅导员都会汗毛一竖。 谁不知道倪东蔚上一次把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是为了什么事——他赵宗襄可不想成为那轰动全校的第二个倒霉鬼。 穿好鞋,他抓起手机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合计,203室……那不正是前段时间丢东西那帮小崽子住的屋吗? …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东哥的恋爱脑初具雏形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1章 波光粼粼的海 第15章 节假日宿舍熄灯时间延迟到零点,赵宗襄推开203室的门,只见寝室里所有学生都在床下乖乖站着。 甚至没人敢说话。 那个穿着一身演出服,画风与这个朴素的宿舍格格不入的超级校园偶像正坐在白夏的椅子上,双腿微微分开,后背靠着桌沿。 见等的人来了,他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随机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懒洋洋的,像在数路边有几个垃圾桶。 赵宗襄清清嗓子开口:“呃……倪同学……” “啪!” 倪东蔚把一个包装盒甩在赵宗襄怀里,回手拿起摆在桌子上的psp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属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响。 “麻烦赵老师对一下串码。” 赵宗襄赶忙接过psp,还拉过一旁的杨聪和蒋昊一起看。看完,蒋昊的脸色登时不好。 倪东蔚看了他一眼,却问赵宗襄,“老师,有问题吗?” “没有,码是一样的。” “这机器是我五月份去hk玩时买的,借给了白夏同学。你们还需要什么证明,购买记录还是税票?我明天可以找出来送去赵老师的办公室。” 包装盒就放在d理工艺术院的宿舍里,倪东蔚刚让室友送过来,至于其他东西,其实他早忘了扔到哪去了。 “不用了,本来也没人说白夏同学偷……拿了嘛。”赵宗襄转头看向蒋昊,眼神示意,“对吧,蒋同学?” 蒋昊点了下头,有点委屈地说:“对啊,我也没抢他的机器啊……我都认倒霉了还想怎么样?” 倪东蔚再次看向他,那目光不凶,脸上甚至带着笑,但蒋昊莫名往后退了半步。 “是,你没有抢这台psp。”倪东蔚缓缓说:“如果你抢了,那来找你的就不是我,是警察和我的律师。” 蒋昊皱了下眉,小声嘀咕:“有那么夸张吗?丢东西的可是我——” “你丢东西也好,丢人现眼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倪东蔚打断他,声音沉下来,“你有什么资格,在白夏不在时私自翻他的抽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是谁给你的权力?还是你在预设立场针对白夏?” 蒋昊喉结动了动,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床梯边的秦瀚,然后低下头。 赵宗襄干咳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出笑:“倪同学,这事是他们做得不对,但都是大一的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白夏也是大一的学生,如果因为这件事造成心理创伤,必须通过公开澄清的方式才能缓解心理压力,比如借助网络或媒体平台,赵老师,您觉得系领导和院领导会不会像您一样通情达理呢?” 赵宗襄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不过具体要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倪东蔚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白夏,表情柔和下来,声音也轻了几分:“你是什么想法?” 白夏一怔。 他没想到倪东蔚会突然问自己。 事实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找到倪东蔚只是想把机器还给他,当然也希望他能为自己作证,如果倪东蔚嫌麻烦不愿出面,那给他一些票据证明机器不是蒋昊的就行。 然而倪东蔚听完来龙去脉就直接打了辅导员的电话,然后冲进了宿舍楼,他中间阻拦过,但倪东蔚根本不听。 推开宿舍门时,那五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白夏刚要开口介绍,倪东蔚便率先说:“我是倪东蔚,听说有人说我的psp是偷来的,我来问问是谁?” 寝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白夏这时才意识到,似乎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认识、最起码听说过倪东蔚。同时他也意识到,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根本不是他能干预得了的。 他以为倪东蔚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从头到尾自作主张。听到倪东蔚说什么网络媒体,他简直紧张到头皮发麻,强忍着才没出声制止,可现在倪东蔚却突然问他的意见。 话音一出,寝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正面看,侧面看,偷着看,像是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身上。 只有蒋昊一直低着头。 白夏其实一点也不恨蒋昊,甚至能理解蒋昊的愤怒,毕竟蒋昊确实丢了东西。 而那个东西,又是自己根本不可能拥有的。 “我要你道歉。”白夏轻声说。 赵宗襄立刻接话:“这是当然的,蒋昊,你确实不该私自翻白夏的抽屉。” 蒋昊垂着眼睛,声音很小:“白夏,对不起。” “我接受。”白夏很快回应。 这就够了,只要这件事能过去就可以了。再多的,他承受不起。 倪东蔚看了白夏一眼,随即转向房间里其他人,神情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模样。 “我不管是谁在外面造谣——”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楚,“造谣的人听着,你是网络散播也好,还是当面嚼舌根也罢——总之,怎么把话传出去的,就怎么一个个给我解释清楚。从明天第一节课开始,如果还有人对白夏抱有不该有的误会,那么我一定把你找出来——”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看向秦瀚时,停顿了几秒。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秦瀚迅速低下头,手抓了一下床架。 倪东蔚收回目光,站起身:“行了,我先走了。白夏,送送我。” 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手掌落在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赵宗襄肩上。 “老师,白夏同学心胸宽广,既然接受道歉,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倪东蔚笑着:“不过学弟们这么不懂事,还是得麻烦您好好教育一下。” 赵宗襄连连点头:“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麻烦老师了。” 倪东蔚打开门,领着白夏出去,给赵宗襄留足空间和时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宗襄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几个学生身上转了一圈。 “都过来,给我一五一十交代,是谁传出去的,明天上课之前都解释清楚!” … “游戏机还给你。” “好。”倪东蔚接过顺手揣进工装裤的大裤兜。发生了这样的事,白夏确实不好在宿舍玩这个了。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对面的小球场台阶下,路灯的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打在白夏那张尖尖的小脸上。 倪东蔚歪着头,仍有些怀疑,“你真的成年了?” “十八了。” 白夏抬眸看着倪东蔚,心里也有点纳闷,这人为什么就认定了他是“小孩”?不管是打工店的老板同事、还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从来没人觉得他年纪小。 他又不是娃娃脸,最多因为体毛淡,没什么胡子,再瘦一点点。 重点是——他不矮啊? 倪东蔚又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虽然是黑天,但也能看出白夏比暑假那会儿白了一点,巴掌大的小脸,因为是单眼皮而显得特别直白的一双眼睛。 “我真是没想到,原来你是经管院的高材生……”倪东蔚笑起来,“我之前让你好好学习,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是傻子吧?” “……”被说中,白夏有点不自在地拽了下衣角。 “没事,骂吧,确实挺傻的。”倪东蔚依旧在笑,眼角往下弯。 白夏这才注意到倪东蔚好像化了妆,眼尾有一条蓝色的线,微微上挑,像个小鱼钩,随着笑容一闪一闪。 他想了想,虽然这场风波因那台游戏机而起,但追根究底是自己不配,与倪东蔚没啥关系,于是由衷地说:“今晚谢谢你。” 闻言倪东蔚表情稍微严肃了点,“他们冤枉你的事,你就不打算计较了?其实我可以扮白脸,明天再去你班级里——” “不用不用!”白夏赶忙摆手,“我是真的不计较,其实换作谁都会这么想的,他都道歉了,过去就算了。” 倪东蔚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太好说话了。” 白夏低头笑了下。 不好说话又能怎样呢?吵架没意义,指望谁给他这种软柿子评理啊?至于打架,更不必想。自己伤了没钱治,伤了别人更赔不起。 难道还让爷爷跪在地上求对方家长别追究,别让自己被退学吗? “你和对面靠窗那个人有矛盾吗?”倪东蔚眯了眯眼睛,“我看蒋昊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这家伙背后肯定撺掇了。” “没有。”白夏不假思索地否认。 他其实不太敢和倪东蔚说太多,倪东蔚这个人……不太可控。 “行吧,那要是再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倪东蔚摸出手机,看向白夏,“来,和学长交换个号码吧。” “我没有手机。” 倪东蔚沉默了几秒钟,便非常自然地抓起白夏的手,一摊开掌心,却看到指根处有着和年龄外表都不相符的一层薄薄的茧子。 第16章 抬起的另一只手顿了一下,倪东蔚终于意识到,这孩子暑假时打工,恐怕不是为了游戏机。 “1、3、9、x、x、x、x、x、x、x、1。”倪东蔚一边说,一边在白夏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他抬眸笑着问:“记住了吗?” 白夏下意识地合拢手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倪东蔚放开手,“你什么时候回家,行李多吗?我送你去车站。” “我不回去。” 倪东蔚试探着问:“要打工?” “假期上午去当家教。” “那下午没事的话,我朋友的画室在招人体模特,他要求高,报酬给得不错,你可以去试试。”倪东蔚从屁兜摸出一张名片。 这名片是朋友托他回学校时帮忙发一下,他之前都给艺术院的同学了,好在还剩了几张。 “人体模特?”白夏没接,“要脱衣服吗?” 倪东蔚憋着笑:“有可能哦!” 白夏迟疑了一下,“脱到什么程度,一次给多少钱?” “哈哈哈哈——想什么呢,你脱了画室就被查封了!”倪东蔚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直接把名片塞进白夏的裤兜。 两人一下靠得很近,倪东蔚的呼吸都喷到白夏脸上了……白夏想往后躲,但又想起自己两个小时前还抱着人家掉眼泪,顿时有点脸红。 “谢谢你。”白夏终究没躲,只是踌躇着开口:“那……我回宿舍了。” 倪东蔚点亮手机看了一眼,马上十二点了。 “行,挺胸抬头的进去。” “嗯。” 白夏转身,走上球场的台阶,刚迈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哎——” 白夏回过头。 倪东蔚站在一片光晕里,笑着问:“你叫什么?” “白夏啊。”他茫然了一瞬,今晚倪东蔚不是叫了好几次自己的名字吗? “那我呢?” “……倪东蔚。” “行了。”倪东蔚挥挥手,“去吧。” 白夏就继续向上走,走到台阶最顶端时,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倪东蔚还站在原地,正仰头望着他。 路灯从侧后方照过来,那头鸡毛……那头发的颜色很特别,整体是银色的,刘海带着一片渐变的蓝,耳后又垂下来两缕蓝。 很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 … 作者有话说: 霸气东哥,闪亮登场。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2章 心脏过电 白夏刚进宿舍楼就熄灯了。 他洗漱完轻手轻脚地回到寝室,刚要上床,犹豫了一下,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棕色皮革封面的本子。 拆开塑封包装,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他在第一页写下: 139xxxxxxx1 … 第二天一早,室友们的手机qq提示音就响个不停。到了班级,依旧是白夏一进去就安静了几秒,但似乎又和之前有那么点不一样。 刚走几步,李薇薇就向他招手,“白夏,坐这里。” 白夏只觉得在水里憋了许久,终于可以浮出水面换一口气,于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不会怪任何人,若不是昨天倪东蔚在场,他可能连一句“对不起”都不会要求。 翻抽屉而已,小学时同学丢了自动铅笔翻他书包,他反抗过啊,他去告老师,老师说:“人家怎么不翻别人的呢。” 他从那时起就知道了,这世上的道理根本不是看你说得对不对,是看你有没有资格说。 如果昨晚来宿舍的不是倪东蔚,而是和他一样的穷学生,或是一个在工地搬砖、灰头土脸的家长,那么结果绝对不一样。 “谁让你不说清楚”这样的回应都算客气的,更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也不会有人特意在qq群里给他澄清。 只有倪东蔚那样的人,才能让所有人,包括辅导员都不敢还嘴。 李薇薇不经意地问:“白夏,你和倪东蔚学长很熟吗?” 白夏的第一反应是说“不太熟”,但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变成了“还行”。 李薇薇看他的眼神带点莫名的兴奋,“那……你是?” “什么?” 迎上白夏澄澈的目光,李薇薇正欲言又止,前排男生回过头来问:“白夏,你怎么认识的倪东蔚?他是京市人,你不是白市的吗?你们什么关系啊?” “校外认识的……”白夏翻开书,平静而小声地说:“他是我哥。” “哦,哥啊……”男生挑了下眉。 “真好……”李薇薇也笑,“有这么好的哥哥。” … 十一假期,白夏的生活又被上了发条,上午当家教,下午到晚上去快餐店打工。至于到倪东蔚介绍的画室当模特——他都走到门口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在同学面前拿倪东蔚的名字狐假虎威一下是一回事,但实际生活中,他不想和倪东蔚有太多接触。 不是怨恨——他从来也没怨恨过倪东蔚。 白夏其实一直都明白,这家伙总去早餐铺包圆剩货,是想让他早点收工,在商场门口撕破玩偶也是怕他中暑,送游戏机造成那样的后果更是谁都不能预料的。 但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讨厌和喜欢一样,是不讲理的。 而且白夏总觉得这人克自己,只要和他有接触,自己就一定会倒霉。 所以那人是街头霸王也好,校园偶像也罢,白夏都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快餐店在海边,假期游客多,从中午到晚上都是高峰期。 这天白夏刚收拾完桌子,前台就把一份外送的餐盒塞给他,“这个近,就在艺术园。” 远的一般不让白夏送,他没手机,联系不上不方便。 艺术园指的是海滩上那片看起来很像废弃仓房,外墙画满大片涂鸦的低矮建筑群,离快餐店就五十米。 走到“18库艺术园”牌子下面白夏才看了一眼地址条。 [星屿画苑二楼,曹先生] 这么巧? 星屿画苑就是倪东蔚给的那张名片上的画室。 其实白夏会来这边打工就是因为假期第一天下午他来到这附近,一边是“薪水很不错”的诱惑,一边是“封建迷信”的顾忌,徘徊中看到了快餐店的招工海报,见时薪很令人满意于是果断应聘。 星屿画苑在园区进门第二间,他走上室外的旋转楼梯,台阶上放着一排颜色鲜艳的碗,不知道是个什么仪式。 上到二楼,门开着,但里面没人。白夏把餐盒放在窗台上,又忍不住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倪东蔚说这是他朋友的画室,那他会在吗? 他要是在……乌云压顶,快跑快跑。 白夏正要下楼,就见两个工人抬着一个很高的条板箱走上了狭窄的楼梯,他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到箱子上贴的卡片: 《壳》|倪东蔚|综合材料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跟在后面,看到白夏就招呼:“小帅哥,帮忙开下门,右边那个。” 白夏推开那扇门,侧身靠着门板帮他们挡着,目光向上,落在门楣一块挂牌上。 蔚然之间…… 蔚然…… 蔚…… “唉小心——” 进门时一个工人被满地乱堆的破布条绊了一下,眼看“壳”就要坠落,白夏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 箱子是将将托住了,但脚背还是被磕了一下,疼得他当场叫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鸡毛——倪东蔚,不光人克他,连壳都克他。 没来这个画室果然是对的,不然指不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呢! 工人连声道歉,眼镜男人也紧张地凑过来,“小帅哥你还好吗?” 白夏摆摆手,他在工地干活时被砖头砸过,也算有经验,活动了一下脚趾,又踩了踩地,应该没什么大事。 “订的餐放那儿了。”白夏指了指,就匆匆下楼赶回快餐店。 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第二天一觉醒来,整个脚背都肿了起来,好在鞋子本来就大一码,倒也不耽误穿。 忙忙碌碌一周下来,收入于他而言可谓颇丰。 于是开学前的那个中午,白夏如愿以偿地在快餐店对面的移动营业厅买了一部最基础的智能手机,办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 …… “……做一个联合展览,你看要不要参加,我是觉得意义不大,但人家邀请了,我还是问你一声。” 曹屿坐在沙发上,一边整理画册,一边看向坐在窗前摇椅上的倪东蔚。 背着光的英俊大男孩手里拿着小喷壶,对着窗台上的多肉喷了两下,“嗯。” “还有就是房子的事,你的租约年底到期,还打算续租吗?要是不租了,东西可以暂时放在我的仓库里。” 倪东蔚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有没有可能……是他来了,但你的员工把他赶走了?” 第17章 “……”曹屿走过去一把抢走喷壶,“合着我说什么你根本没听是吧?我楼下就一个前台,我千叮万嘱,如果有一个叫白夏的小孩来应聘就立刻就带上来!” “那他为什么不来呢?” 曹屿嘴角抽了抽,“你打电话问问他啊?” 暑假倪东蔚没有回家,之前他哥来电把他痛骂一顿,命令他十一必须回京市。于是这个假期他乖乖在家当好儿子,昨天傍晚刚回来。 当然他早就知道白夏没有来画室,他也想打电话问问,可是…… “白夏没有手机。” “这个年代没手机的年轻人……我现在比你还想见见这位白夏同学到底啥样。” “就,头很小,四肢修长,好像……皮埃尔·博纳尔的白猫……”倪东蔚边说边转头望向窗外,突然整个人扑到窗户上,“哎?白夏?!” “来了?哪呢?”曹屿也好奇地跟着探出头,“假期最后一天才来?” “不是来这儿,是去那儿……”倪东蔚指了指马路对面,一个背影正走进移动营业厅。 曹屿惊讶:“后脑勺你都认得出来?” “你看他的头骨——” “头骨怎么了?” 倪东蔚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完美。” “……”曹屿转头看向眼睛还黏在马路对面的人,推了推眼镜,“我就说什么学弟能让你这么牵肠挂肚的一个假期打了十几个电话来问,难不成你这是……铁树要开花?” “别胡说八道。”倪东蔚立刻否认,“那就是一小孩。” “不是成年了吗?” 倪东蔚没回答。 他不是很能说清楚自己对白夏的感觉。 他发誓暑假时对那小猴没有任何不良想法,可他确实做了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 比如为了看小猴一眼特意早起去买早餐,比如一想到开学后小家伙就不会在早餐铺帮忙了,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一冲动就塞给他一台psp。 倪东蔚绝不是那种一发善心就随便给人贵重礼物的散财童子,但他就是希望那小家伙每次开开心心玩游戏时都能想起自己。 更别提在误以为小孩暗恋自己的那几分钟里,他整个人仿佛身处莫奈的花园,可当得知白夏找他是为了澄清误会后,又瞬移到了蒙克的天空下。 这算是什么呢? 倪东蔚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且不说白夏这种质朴的小孩一看就不是,就算是……他明年就去留学了,难道还要人家和他谈异国恋吗? 哎,算了吧。 “出来了,终于买手机了。”曹屿感叹:“这年头还没有手机的人,感觉都和时代脱节了。” “这个时代有什么值得连接的吗?”倪东蔚随口应着,目光紧紧盯着站在营业厅门侧的白夏,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机,正低头在那儿戳戳按按。 就像刚才和曹屿说的,白夏有一颗会让所有美术生忍不住拿起画笔的完美头骨,哪怕低着头看不清五官,也知道这一定是个美人。更别说他的五官也好看,就是太瘦太干巴了,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看着让人想往他碗里夹菜。 唯独那张小嘴倒是很圆润,此刻一张一合,好像念念有词。 “哇,这可是这小孩有了手机的第一个电话……”曹屿笑着问:“你猜他会打给谁?” “那谁知道——” 倪东蔚正说着,胸口突然一震。 嗡——嗡——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口袋里亮起的手机屏,又看向马路对面已经停止拨号,举着手机的白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完了。 他心脏过电了。 …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本章东哥和小白没见面 所以……明天加更一章 也就是说,会连续更5天。 第13章 touch 倪东蔚拿出手机,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最低沉、最动听的声音说一声“喂”——电话被挂断了。 明明只响了三声。 他赶忙抬头看去,果然看见白夏收起电话,穿过马路,没拐进艺术园,而是继续朝沙滩走去。 倪东蔚毫不犹豫走到房间另一侧面朝大海的窗边,一边等待白夏出现,一边又看向手机上的未接电话。 心里的滋味很复杂,失落肯定是有的,但莫名又有那么点……铺开画布,落下第一笔前的忐忑。 “不过我看那小孩好像有点眼熟啊……”曹屿也跟了过来。 这时白夏的身影出现了,他踩在沙滩上,不知是鞋子不合脚还是怎么,步伐明显有点别扭,左脚踩进沙子里似乎拔不出来。 见他径直走向快餐店,曹屿这才想起,“啊,这是前天来送餐那个小帅哥!” 倪东蔚惊讶地扭头,“你说他在那间快餐店打工?” 快餐店离画室不过五六十米,他明明过来了,却不来应聘模特,反而去当服务生? “对啊,这小孩来的时候,我正搬你那个雕塑,工人抬上来差点摔了,他还帮忙接了一把。” 倪东蔚眼睛一亮,紧皱的眉毛微微舒展了些,“他知道是我的雕塑?看见上面的卡片了?” 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倪东蔚突然觉得,笼罩了自己整个国庆的雾正在一点点散开。 第一次拨出却挂断的电话,近在咫尺又转向的步伐,虽然选择了回避、还是忍不住找理由靠近…… 他想起一本书里的话。 [i think that 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 翻译过来,就是那句人尽皆知的—— “爱是想碰触又收回的手。” 倪东蔚不自觉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把那个未接来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存进通讯录。 曹屿起初没反应过来,但看他这副模样,瞬间懂了。 做邻居两年了,倪东蔚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仗义办事又靠谱,朋友们有什么事都愿意找他商量,把他当成大人来对待。 但要是说恋爱这方面…… 曹屿在倪东蔚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还是少看点漫画吧!” “哪跟哪啊。”倪东蔚拨开曹屿的手。 他突然觉得有点饿,可能是中午没吃饱,应该再吃点什么,不如就近去那家快餐店吧…… “说起来你那箱子还砸了那小帅哥的脚呢,不过他说没事,我也就——” “他果然——什么?”倪东蔚一下跳起来,“你不早说!” … 白夏一到快餐店就立刻围上围裙,收拾桌子翻台,大门不断开开合合,他头也不抬地说着“欢迎光临”“慢走再见。” “服务员,加菜!” “好,马上来。”白夏将桌子上的海鲜壳收进垃圾袋,放下抹布,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笔和小本本转身,却差点和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撞个满怀。 “对不——”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腾空,来人居然竖着把他抱了起来,“这位先生——” 目之所及,一头绚烂的银蓝,白夏立刻失声喊道:“倪东蔚!” 倪东蔚二话不说,把白夏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扒他的鞋。 “砸哪只脚了,我看看!” “哎——你干嘛——”白夏慌忙推他肩膀,可根本阻止不了大一号的鞋被轻易地脱了下去,紧接着袜子也被拽掉。 倪东蔚盯着手心那只苍白透着青色血管的脚,足弓弯弯的挺好看——但不是这只。 “唰”地一下又脱下另一只鞋,手刚握住脚,隔着袜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比右边大了一圈。 白夏赶忙往回抽脚,紧张到声音都发抖:“你放开,你神经病啊——” “别动!”倪东蔚声音低沉,动作却很轻,慢慢把袜口褪下来。 果然,左脚脚背高高肿起,上面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深紫色淤血。 倪东蔚眉毛一下锁紧,“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都好几天了——” “白夏,怎么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店员走了过来,“这位是……” 倪东蔚抬头看了一眼她胸前店长的牌子,立刻说:“白夏脚受伤了,请假去医院。” “这……”店长看了眼白夏的脚,又看了眼店里密密麻麻的顾客,有点犹豫。 “店长不用,我没事——倪东蔚!”白夏话还没说完,身体又一次腾空,倪东蔚这次居然把他横着抱起来就往外走。 白夏赶忙搂住倪东蔚的脖子,同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整张脸都红了,但也知道自己根本拗不过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鸡毛掸子,无奈之下只能认命:“我跟你去,但你先放我下来,我的鞋还没穿呢!” 倪东蔚扭头一看,确实,白夏两只鞋都脱了,袜子半挂,造型实在有点暧昧。于是又把他放回椅子上,但一只手仍抓着他胳膊没松开。 白夏无奈地提上袜子蹬上鞋,把围裙摘下来,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啊店长,我先去趟医院,尽量快点回来……对了,9号桌要加菜。” 第18章 “不急,你去吧。” 白夏站起来刚要迈步,就见倪东蔚又伸手过来,他赶紧双掌按在倪东蔚胸口大力往后推,“我能走!” 倪东蔚低头看了看五指分开抓着自己胸口的那双手,缓缓垂下手臂。 白夏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也觉得两人的姿势怪怪的,手心的触感也怪怪的,赶忙收回手,转头就往门外走。 实在是刚才那番折腾已经吸引了全店的注意力,现在几十道目光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见白夏的步伐还算平稳,倪东蔚终于冷静了一点,也意识到刚才自己太冲动了,实在是一听说白夏被砸就大脑充血,一看到那瘀血更是神经一下就绷紧了。 这小孩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身体,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到处跑,而且刚才一看,脚上根本就没有做任何医疗处理—— “往哪走?!”见白夏直奔公交车站,倪东蔚赶忙搂住他肩膀,抬手打了辆出租车,将人塞进后车座。 一上车,白夏就把脑袋靠在车窗上,两眼放空。 倪东蔚靠过去,语气紧张:“脚疼?” “……” 头疼。 … 到了医院,倪东蔚立刻大步走到前台借了一辆轮椅。 白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他实在怕倪东蔚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抱他,只能坐上去,像个中风后遗症半身不遂的老头被他那热心肠但脑子不好的老伴推着去挂号、问诊、拍x片。 一套流程走完,最终确诊“足部软组织中度损伤”。 没骨折……白夏揪着衣角的手松开,余光瞥见倪东蔚的胸口微微起伏,也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顿时觉得自己还坐在轮椅上有点小题大做,作势想站起来,却被倪东蔚按着肩膀压下去。 “医生,他已经受伤两天了,这期间也没怎么休息,脚肿的跟卤猪蹄似的。” 听到倪东蔚的话,医生转回身,戴上手套,“鞋脱了,我再看看。” 倪东蔚赶忙蹲下,又把白夏的鞋袜脱了,把他的伤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医生的手按压上脚背,白夏的脚趾一下在倪东蔚绷紧的牛仔裤上做了个抓地的动作。 “疼啊?”医生问。 白夏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能不疼吗?虽然没骨折,但看看你这软组织肿胀的程度,这表皮张力——这两天是不是一直在走路?”医生摘下手套,指了指片子,语气有点冲,“还好今天来了,要是再不好好休息,把急性炎症拖成慢性筋膜炎,以后只要走路时间一长就会疼,那就麻烦了。” 白夏垂下眼,“……知道了。” 倪东蔚帮白夏穿上袜子,客气地说:“医生,麻烦您写个详细的休养说明,我怕他回头又不当回事。” 医生凶但负责,唰唰写了半页医嘱,“早晚热敷,睡觉时把脚垫高,上下楼梯一定要注意,别负重,再给你开两天的抗炎药。” 临出门倪东蔚又问:“他这种情况吃点什么比较补?吃猪蹄可以吗?” 医生好笑道:“吃点肉皮吧。” … “你看,还说没事。”倪东蔚取完药回来,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孩,语气不由得重了起来:“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注意身体呢?之前大夏天跑去扮青蛙差点中暑,这脚都伤成这样了还到处跑——你不知道难受吗?” 白夏接过药,看了一眼处方笺上的价格,轻声说:“等会儿回快餐店结完薪水,我就把钱给你。” “给什么钱——那不是我的壳把你的脚砸了吗?”倪东蔚蹲下来,仰头看着白夏,带着点试探地问:“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接的,摔就摔了呗,你是怎么想的?” 白夏小声嘀咕:“谁知道那么沉……” “什么?”医院里人来人往,很是喧闹,倪东蔚没听清。 “你的壳怎么那么沉啊!” 倪东蔚一怔,接着笑起来,眼角向下弯,伸手揉了揉白夏短短的,有点扎手的头发茬。 … 再回到沙滩上的快餐店,虽然舍不得今天的薪水,但白夏也不敢继续打工了。先不说他的脚怎么样,就说倪东蔚绝对会像冲进猪圈抓年猪一样把他抓走。 结了前六天的薪水,白夏走出快餐店,就见五米外的路边停着一台摩托车。倪东蔚靠着车站着,手里拿着头盔,冲白夏招招手。 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高挺的鼻梁居然像山峰一样将光线齐齐截断,让白夏想起了老家的那座山——每年春天,山总是一半冰封,一半雪融。 白夏步伐一顿,慢慢走过去。 倪东蔚抬起手,手腕上的银链子一晃一晃,“送你回学校。” 白夏习惯性地想说“不用”,但刚张嘴,一个“不”字只吐出个声母,倪东蔚那深邃的眼睛就眯起来。 “不……好意思麻烦了。”白夏咽了口唾沫,乖乖让倪东蔚给他戴上头盔。 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下颌带收紧,扣好。 倪东蔚嘀咕了一句:“脸可真小。” 跨上后座,手搭上倪东蔚的腰时,白夏怔了一下。 这人个子高腿长,肩膀也宽,胸也结实,露出来的小臂上还有肌肉线条,腰却只有薄薄一片,他居然一把就掐住了。 …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东哥虽然霸气,但本质上还是个21岁的纯情小少男哈哈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4章 红烧肉 摩托车启动,起初开得不快,拂面的风也是缓缓的,白夏只是松松扶着。 直到倪东蔚出声提醒:“抱紧点。” “啊?” “前面下坡。” d市依山而建,一路不是转弯就是陡坡。白夏也没多想,手臂向前伸,环住倪东蔚的腰。 风一下子变得很急,路边的树影飞速后退,连成一片绿色的虚影……白夏恍惚想起小的时候,表哥骑着三轮车,载着坐在车斗里的他去大集上卖菜。 偏偏表哥一边骑车一边背书,下坡时一个急刹,连车带人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菜筐扣在他脑袋上,满嘴的血,连乳牙都磕掉了一颗。 想到这儿,白夏进一步收紧手臂,胸口也贴上倪东蔚的后背。 倪东蔚头盔下那缕蓝色的头发随着风一直在他脸上拂来拂去,有点刺挠呢。 海滩离学校不远,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d理工建在半山腰,校园里全是坡路,校规允许学生用代步工具,只是限速很严。倪东蔚以龟速载着白夏,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慢慢穿行。 一段上坡,一段下行。 驶过梧桐道,返校学生拖着行李箱,一路走一路拍那经过一个假期开始变黄的树叶。绕过人工湖,全是一对对小别重逢的情侣,黏糊糊的抱在一起诉相思。 摩托车最终停在了白夏宿舍楼下。 白夏下车,摘下头盔递还给倪东蔚,正要说“学长再见”,倪东蔚就从后备厢里拎出两袋水果。 “上楼。”倪东蔚一扬下颚,“慢点走。” 回到203,门虚掩着,有三个室友在。 倪东蔚率先走进去,正在收拾行李箱的杨聪一下子跳起来,似乎都有点应激了。 “学、学长,你来啦!” 另两个人一个站起来,一个下了床。 倪东蔚一改假期前来那晚的冷脸,笑呵呵地将一袋水果放在杨聪书桌上,“杨同学,白夏脚受了点伤,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顾一下。” 杨聪赶忙应下来,“学长你放心,都是室友,我会照顾好白夏的。” 倪东蔚把另一袋水果放在白夏书桌上,看向乖乖站在一边的小孩,语气温柔:“睡前记得热敷,走路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夏点了点头。 倪东蔚又看了他一眼,歪着头问:“那我走了……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白夏抓着帆布包的手紧了紧,半晌只憋出一句:“学长再见。” … 倪东蔚走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杨聪先开口:“白夏,你脚伤的严重吗?晚上想吃什么,用我给你带回来吗?” “没什么事的,不用了,我有吃的。”白夏摇摇头,坐在椅子上换拖鞋。 他心里还在琢磨倪东蔚。 这个人……有时候自以为是到根本听不懂人话,但有时候观察力又好像很强。他从来没和倪东蔚说过自己在宿舍的任何人际关系,可倪东蔚只给杨聪送水果。 正是晚饭时间,三个室友收拾完就张罗着去吃饭。 秦瀚走在最后,路过白夏身边时,突兀地问:“你这几天都跟倪东蔚在一起?” 白夏觉得这问题有点古怪,但还是回答:“没有。” 桌面的小镜子里,他看到秦瀚嘴角动了动,露出个有点轻蔑的笑,但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那样的笑容,说实话白夏经常见,但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第19章 宿舍里没有了其他人,窗外传来行李箱拖地咕噜噜的声音。 白夏掏出今天中午刚买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只有孤零零的一条,是倪东蔚的号码。 他中午只是想把号码存上,但操作失误不小心拨了出去,当时大脑空白了三秒,赶紧手忙脚乱地挂断,之后提心吊胆了几分钟,但想想像倪东蔚这种厉害的大人物,每天肯定一堆人找,一个未接来电而已,应该不会在意。 其实这一路他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倪东蔚自己有手机了。 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白夏拿起药袋,里面有一罐喷雾,一盒抗炎药。 他已经很久没进过医院了。 他身体一向好,不是不生病,中学时冬天流感全班都中招,他当然也跑不了。只是他扛得住,别人高烧不退需要挂水,他挺几天自己就好了。 高二暑假在工地被砖头砸伤那次也是,他的脚指甲整个翻了起来,还流了血,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工。后来指甲脱落了,但到了冬天,新的指甲不就长出来了。 干活受伤那不是家常便饭吗? 劈柴时被木刺扎伤,生火时被铁钳烫伤,烧炕时没处理好灰烬还有可能死翘翘呢……那又怎样呢,不劈柴拿什么生火?不生火拿什么煮饭烧炕?不烧炕的话,在那样寒冷的冬天,人真的会冻死的。 没有人告诉他,受伤了不休养会留下后遗症,也没有人真的会硬把他带去医院呀。 目光落在那袋水果上,有橙子、苹果、葡萄……还有一盒绿绿的、像枣子一样的东西。他没吃过,好像是d市特产,叫什么软枣猕猴桃。 应该是他在快餐店结薪水时,倪东蔚在旁边那间死贵死贵专坑游客的水果店买的。 虽然他是被倪东蔚的雕塑砸伤的,但这一个下午,倪东蔚又带他看病又给他买水果,于情于理他都该请倪东蔚吃顿饭,哪怕是去食堂呢。 可是以倪东蔚的性格,真一起去了食堂,肯定不会让他付钱,反而会买一堆好吃的堆到他面前。 那不就成了他故意说请客,其实是想再沾倪东蔚一点便宜吗? 白夏从包里拿出早上剩下的馒头,掰开一小块塞进嘴里。 他的大学计划里,并不包括交朋友,首先他不需要,其次他没时间,再次他没钱。 经营任何一段关系都需要成本,一起吃饭、打游戏、聚会……这些在别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却是维持生计都需要精打细算的白夏根本无法承受的负担。 一次两次,别人或许会体谅,会说“没事我请你”,但三次四次呢?一年两年呢? 没有人会愿意一直迁就一个无法同等付出的人,再美好的友情也一定会在单方面的消耗中变成尴尬和疏远。 白夏又点亮手机,看着那个没有被接通的号码。 到此为止吧。 白夏默默想,以后在学校里遇见,就点个头,笑一下,打个招呼,足够了。 就像食堂里的红烧肉,闻闻就好了。 他吃不起。 “叮——叮——叮——”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唯一一个号码正在屏幕上跳动。 白夏愣了几秒,有些犹豫地按下接听键。他想应该是倪东蔚发现了未接来电,打电话来问他是谁,他该怎么解释—— “小夏。” 结果一接通,倪东蔚低沉悦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钻出来。 他知道是我。 这个认知让白夏一下紧张得有点结巴:“倪、学长。” “小夏,我在食堂买了晚饭,但乐队那边突然有急事。我让人把饭送到你宿舍,一会儿就能到,你帮我吃了吧。”倪东蔚声音带着笑,没等白夏再出声,电话就挂了。 “我……吃……”白夏正对着手机发愣,敲门声响起。 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白夏是吧?你的饭。” “谢谢……”白夏接过袋子,“请问您是倪东蔚的同学吗?” “不是,我是跑腿的。学校四个食堂都能点,想吃什么提前打电话,两块一趟。走了啊!”男生塞给白夏一张名片,转头就跑下楼。 跑腿? 白夏在那么多餐馆打过工,都是店里的服务员给附近送餐,学校食堂居然还有专门跑腿的了吗? 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白夏给倪东蔚发短信:[我已经接到饭了,你晚一点来取也行,熄灯了我就给你送下去。] 很快收到了回复:[今晚不回去。] 白夏又犹豫了一会儿,先去洗了手,然后解开塑料袋的结,拿出一个透明的餐盒,小心翼翼揭开蒙了一层水汽的盖子—— 红烧肉! 白夏的肚子立刻就咕咕叫起来。 倪东蔚说不回来了,让他吃了,他要是不吃,放到明天准坏了——这不算沾便宜,浪费是犯罪! 白夏深吸一口气,掰开那个咬了一口的白面馒头,舀起一勺颤巍巍的红烧肉,连肉带汁一起塞进去,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停顿了一瞬——张大嘴结结实实咬了下去。 他顿时幸福地眯起眼睛。 太好吃了!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学生家里也做过红烧肉,但他不敢多吃,只夹几小块,而现在,这一整盒红烧肉,他可以一顿都吃掉! 就在他吃得腮帮子鼓起、嘴唇沾满油,完全忘我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去吃饭的室友们回来了。 “这什么味儿?”有个人吸了吸鼻子,视线扫过白夏书桌上敞开的餐盒,声音忽然拔高,“呦,有学长就是不一样,白夏都吃上红烧肉——” “呃——”话还没说完,白夏突然撞开两人,捂着嘴向水房跑去。 山猪吃不惯细糠,细狗也咽不下肥肉。 几分钟后,白夏扶着墙从卫生间出来,拧开水龙头,灌了几口凉水漱嘴。 人就是很容易受心理暗示的生物,之前在快餐店跑来跑去也没关系,可刚刚跑了这几步路,居然觉得脚有点疼。 不过他现在难受的倒不是脚,而是——他居然把一整盒红烧肉吐了个精光。 便宜没沾着,还搭了俩馒头。 …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还没有外卖的时代。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5章 投喂 “嘬嘬嘬——” 倪东蔚蹲在画室的旋转楼梯旁,用手里的半盒猫罐头轻轻磕了磕石板地面。 摩托车轮子底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警惕地盯着他。那是一只小白猫,倪东蔚往前探了探身子,它就往里缩了缩,怎么招呼也不肯出来。 “这应该是新来的,我没见过。”曹屿在倪东蔚背后的台阶上坐下,摸了摸正在埋头干饭的橘色小流浪。 “怪不得这么瘦……”倪东蔚手指挑出一点肉沫搓了搓,用体温激发出更浓的肉香。 “你喜欢?喜欢就带回去啊,我帮你抓,保准手到擒来。”曹屿说:“白猫流浪的话,很容易被欺负。” 倪东蔚的眉毛皱起来,表情十分纠结,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算了,我明年就出国了……这只就算我养的,你平时多关照它一点,它的猫粮罐头,还有生病打针吃药什么的我全包了,我给你转钱。” “得了吧!”曹屿不屑,“我喂了这么多只猫,差你那点钱?” “你不差钱,但我不掏钱的话,怎么能叫‘我养的’猫呢。”倪东蔚把罐头放在地下,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和腰背。 他在这个艺术园区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也在曹屿的画室寄卖一些自己设计的钥匙扣手机壳明信片,但他毕竟还是个学生,还要跑乐队演出,一周来不了几天。所以想喂猫,也只能做那个出钱不出力的。 “行,回头我抓它绝育去。”曹屿应承下来,“不过流浪的白猫一般很难养熟,防备心特别强,有些甚至连陌生人喂的食物都不吃——” “哎哎……过来吃了!” 小白猫从车底下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外挪。它先是四处张望,耳朵转来转去,确认安全后才终于凑近罐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大口舔起来。 “它喜欢我。”倪东蔚压低声音,但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他重新蹲下,盯着小猫的眼神越发慈爱,“你看这小猫,干干净净的,也不闹腾,多可爱,我真想……我就先这么养着吧!等我出国了,你就帮我喂。我回来时它要是还在,我就正式收养它。” 他缓缓蹭过去,慢慢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触到那白毛了。 “哈——” 小白猫瞬间弓起脊背,龇出两排小尖牙,全身的毛都炸开来,罐头也不吃了,“嗖”一下蹿没影了。 “哎,别走啊,我只喂不摸还不行吗?” … 打那天起,白夏每天都会收到一份倪东蔚“买了又临时有事吃不上”的饭菜。 第20章 红烧肉、炸鸡腿、酱牛肉、卤猪蹄……总是卡在白夏没课、正空着肚子的饭点前送到。 一来二去,白夏和那个跑腿的男生都有点熟了。 那人叫张旭,计算机学院大二生,他说就是看太多同学懒得去食堂,就做起了跑腿送餐的买卖。开张不久,客户已经不少,他一个人跑不过来,正计划发展几个“下线”。 白夏听了也有点动心,时间自由,就在校内,都要发展下线了,收入应该不差。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泼了冷水,他没有电动车。再说他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如果分心去跑腿,恐怕会拿不到奖学金。 还有一个原因是,在心底深处,他还是希望过一个“正常”的大学生活。 … “学长,你吃不上就不要再买了,你这样我——” “好好好,知道了,下次一定,下次不买了。”电话那头,倪东蔚的声音轻松又敷衍,“这次你先收着吧,放凉了就不好吃了!画室这边有事,我先挂了啊!” “喂,学长?倪……”听筒里已经响起忙音。 白夏从张旭手里接过那一大袋用锡纸裹着的羊肉串,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他就是再迟钝,也发现倪东蔚是故意的了,何况他一点都不迟钝。 从第三天收到酱牛肉开始,他就明确拒绝,可是倪东蔚总说“已经买了不吃浪费”就匆匆挂掉电话。后来干脆变成张旭直接联系他,就像今天这样,东西都送到教学楼外了,他总不能晾着跑腿的同学不接啊。 他不是不知好歹,倪东蔚是好意他当然知道,这样爱心泛滥下的心血来潮对倪东蔚来说或许只是日常生活中最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可是—— 白夏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手里袋子的同学们,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是贫困生,突然开始大鱼大肉,现在更是拎着这么扎眼的羊肉串,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开始不对了,以为他中彩票还算好的,万一觉得他之前是装穷骗补助呢? 这一周,他电话、短信各种沟通均告失败。 看来必须当面说清楚了。 白夏拎着袋子走向校外,果断搭上了开往艺术园的公交车。 … 再次踏上那条室外楼梯,白夏终于知道那排碗是干什么的了……正有两只猫在那里吃饭。 来到二楼的“蔚然之间”,那扇门依旧没锁,也没关严。上次搬“壳”时这房间没开灯,白夏被砸得嗷嗷叫也顾不上细看,这回从五指宽的门缝探头往里一瞧,这房间还挺大,非常明亮,地上依旧铺满了沾着白灰的报纸,房屋中央摆着一张一米见方的画。 那似乎是一座山,但生在山脚下的白夏从未见到过这样梦幻的,飘浮在空中,被彩色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托举着的,柔软的山。 但他却仿佛看见了林间摇曳的野花,听见山泉叮咚作响,闻到遍野的清香。 白夏不知不觉掏出手机,对准那幅画…… “咔嚓——” 快门声响的同时,一个人影闪过。 “谁在门口?”倪东蔚站在画前,眯了下眼,逆着光辨认了一秒,“小夏?” 白夏如梦初醒,赶忙收起手机,推开门——脚步一顿。 倪东蔚没穿衣服……没穿上衣。 一件t恤正缠在他的小臂上,双手往前伸,不知是刚脱一半还是正打算穿。 他身上的皮肤和脸上没有色差,都是那种暖洋洋的小麦色,比白夏想象中瘦一点,但肩膀和手臂上仍有清晰的肌肉线条,肩膀微微内扣,锁骨凹凸分明,胸前的肌肉还挤出了一道沟。 “你怎么来了?”倪东蔚终于抬手将t恤穿上,把敞开的裤扣系好,脸上的神色有那么点不自然,“刚才颜料洒了,我正换衣服。” 白夏张了张嘴,“学长。” 倪东蔚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脚怎么样了?” “没事了……”白夏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赶忙将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递,“你不是点了烧烤吗?我给你送来。” 倪东蔚一愣,目光从袋子移到白夏板着的小脸上,“……不好吃?” “好……”白夏差点说秃噜嘴,“这不是好不好吃的事,是我干嘛吃你的东西?我在短信里说了很多次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无故吃你的东西。” “那你的脚因为我受伤了,去食堂不方便,我找人给你送饭不是应该的吗?” “我的脚好了,以后不用送了。” “好了吗?我看看。”倪东蔚直接蹲下去抓他的脚。 白夏一个小跳避开,一把将他拽起来,“现在我们没有说脚,在说吃东西——” “那你就说,吃着高不高兴吧!”倪东蔚打断他,嘴角又扬起来。 “……”白夏被噎住了。 吃肉怎么会不高兴呢? 虽然第一天吃的太急全吐了……可是接下来的每一顿,他都快乐得像小时候过年。 “你吃着高兴,我一想到你吃的时候那小模样,我也跟着高兴。”倪东蔚微微低头,眼睛弯弯地瞧着他,“白夏同学,你知道现在得情绪病的人有多少吗?能让人实实在在高兴一下,这功劳还小吗?” 是这么回事吗…… 不对不对! 白夏差点被这强大的逻辑带跑,赶紧扭开脸,“我不高兴,反正,你别再买了。” 他沿着墙走了几步,把袋子往沙发旁边的小矮桌上一放,转身就要离开。 “行行行!听你的,以后肯定不送了。”倪东蔚反应极快,一个侧步挡住了门,一手斜向上撑着门框,笑得赖皮,“你看,我多听话,白夏同学可以不生气了吗?” “……” 白夏发现自己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管他是强势还是耍赖,有一点是不变的——自说自话,完全不管别人在干什么说什么。 “学长,你忙吧,我回学校了。”白夏决定撤退,一矮身想从他胳膊下钻过去。 “哎,别急啊!”倪东蔚手臂往下一滑,打开门边放着的一台小冰箱,摸出两罐啤酒直接贴上白夏的脸颊。 白夏被铝管冰得一个激灵,急急后退两步,双手捧着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倪东蔚一只大手拿着两罐啤酒,另一只手揽住白夏单薄的肩膀,推着他走回到桌前。 “你看,这么多串,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他扯开塑料袋,剥开锡纸,“再说,烤串这种东西,就得有人陪着,一口酒一口肉,边吃边聊才有滋味嘛。” 烤串虽然凉了,但那股烧烤特有的香味还是立刻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鼻腔。 “啪!” 倪东蔚拉开一罐啤酒塞进白夏手里,眨巴着眼睛,拖长了语调:“求你了,陪我吃点吧,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喝闷酒,吃冷串吗?” 因为皮肤白,又没什么表情,白夏中学时有个“雪糕”的外号。 他其实不喜欢这称呼,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像一根在立在蔚蓝天空下的雪糕,快要被倪东蔚的目光给看化了。 白夏想,就……就这最后一次。 而且……他还没吃过烧烤呢。 那羊肉串,好大啊,居然是用树枝穿的。 在倪东蔚“乞求”的眼神下,白夏慢吞吞地走过去,被按坐在沙发上。 “就吃一串。”他低头抠着啤酒罐,小声说。 … 作者有话说: 白夏:这辈子啊就毁在一个馋字上了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ps:连更5天结束了,再更是后天 第16章 水很凉 沙发对面正对着小门,里面没开灯,光线很暗,依稀能看见摆着不少蒙着布的画框,门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几个雕塑,最高的就是砸伤了白夏的那个。 “为啥叫‘壳’呢?”白夏脱口问。 倪东蔚把一根肥瘦相间的红柳肉串塞进他手里,“因为很脆。” “那为啥不叫萝卜呢?” 倪东蔚一怔,扭头看向“壳”,白白的,大大的,怎么说呢,还真有点像类人的白萝卜。 再看提出这个抽象意见的小孩,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肉串上了。 他没有着急吃,而是举到眼前认真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数有几块肉,又像在思考先吃哪一块。片刻后,他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咬上了最肥的那块,立刻幸福地眯了一下眼睛,嘴唇也变得润润亮亮。 倪东蔚挨着白夏坐下,手里也拿着串,却几乎没吃,直勾勾盯着白夏的脸。 越看,眼底的笑意就越浓,像在欣赏一株自己精心浇灌的花,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经过一周的投喂,这小家伙的脸颊总算有了一点肉,皮肤似乎也更白了,连头发都黑了不少。说起来很搞笑,白夏当初应该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头发黄被他当成了染的,再加上个子高却很瘦显得衣服裤子都很宽大,导致他一度以为这小孩在玩嘻哈。 第21章 其实小孩现在穿着的灰毛衣也挺宽松,可是气质就乖觉了不少,并腿坐着,垂下细长的脖子,低头小口吃东西的模样,真是……漂亮。 白夏是单眼皮,但眼睛大,睫毛长,眼皮薄,眼神干干净净的。不知是不是被辣椒刺激到,眼角微微泛着红,像水墨润染的桃花瓣。鼻子挺而秀气,嘴巴小小的,唇形却很饱满,尤其是那粒小巧的唇珠,微微嘟着,正随着他撕扯肉串的动作,在深褐色的肉块上轻轻蹭…… 倪东蔚看得出神,身体不知不觉向前倾,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嘶——” 羊肉串凉了,瘦肉部分就有点硬,白夏牙齿用力一扯,不知是孜然粒还是辣椒籽,一下弹到了倪东蔚那几乎要贴上来的眼睛上。 “哎呀!”白夏立刻放下烤串凑过去,“是不是蹦着了?眼睛疼不疼?” 倪东蔚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下意识伸手要去揉,结果手腕被白夏一把抓住,贴着脸按到沙发靠背上。 “不许碰,你手上有颜料!” “……”其实倪东蔚现在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感觉,那粒东西应该被泪水冲出去了,但……模糊的视野里,全是那一开一阖,油汪汪的嘴唇…… 他咽了咽口水。 “眼睛……难受。”倪东蔚皱起眉,可怜巴巴地说:“好像还有东西在里面……小夏,你帮我弄出来。” “好,你等着。” 白夏小跑冲到水池洗干净手又跑回来,也没多想,右脚撑地、左膝跪上沙发,膝盖别进倪东蔚的双腿间,虚虚跨坐着,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轻轻扒开他眼皮。 ——瞬间一头扎进深海里。 他才发现,倪东蔚的眼睛……居然不是黑色的。 房间朝向大海那面是一整片落地窗,阳光倾洒,那双深色的眼眸如晕开的浓墨,终于透出底色中的蓝。 沉静又清澈,倒映着他的脸,瞳仁深处还在微微颤动,像海面被风撩起的波光。 山里的人初次来到海边,在那一望无际的蔚蓝面前,似乎都会本能地失去思考的能力。 白夏在出神,倪东蔚亦是同样。 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抬起来,指尖碰着白夏有点扎手的毛衣,慢慢收紧…… 就在两人呼吸相闻、肌肤相贴,时空仿佛静止的时刻—— “小东,你快看外面的天——” 虚掩的门被推开,曹屿原本兴致勃勃的声音在看到沙发上交叠的两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不好意思打扰了,两位继续。” 铁门“吱扭”一声又关上。 白夏这才回过神,也忘了自己为啥要坐在倪东蔚腿上,手下意识往下滑,撑着他胸口想起身。偏偏倪东蔚心中有鬼之下全身发软,一下被手劲着实不小的白夏按得躺在了沙发上。 “嗯……”倪东蔚哼了一声。 “暧——”白夏也睁大了双眼。 实在是……手掌之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触感居然是软软的…… 咦?! 掌心突然被什么弹了一下,像小动物从睡梦中惊醒。 白夏猛地缩回手,曾经有过一次的怪异感再度爬了上来。 “学长,你眼睛没事了吧?”他赶忙抬腿从倪东蔚身上跳下来。 “没事了……”倪东蔚坐起来,神情不自然地拽了一下裤子。 “那我回学校了。” “再待……”倪东蔚第一反应是挽留,想了想又改口:“我送你……”想起自己喝了酒,最后只得说:“去车站。” … 出了艺术园,重新踩上沙滩,抬头望向天空的第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愣住了。 海面上悬着一大片低垂的云,云顶铺开孔雀开屏一般巨大的彩色光斑,那颜色不是彩虹那样一条一条,而是像烟花炸开,一簇一簇,红的、黄的、紫的。 高考刚结束四个多月的白夏脑子里很快闪过地理知识,这应该是虹彩幞状云。 “哇,七彩祥云——” 倪东蔚突然叫了一声,“唰唰”两下踢飞鞋子,像老版西游记里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头也不回地冲向大海。 白夏吓了一跳,心想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的,但还是捡起他的鞋追了上去。 沙滩又厚又软,偏偏白夏的鞋有点大,跑了没两步,自己也掉了一只。看着袜子上的沙粒,犹豫片刻,索性蹲下来把另一只也脱了。 等他提着两双鞋追到海岸线,倪东蔚已经蹚进海里十几米远。今天是落潮,海面是平缓的蔚蓝色,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刚没过膝弯。 倪东蔚回过头,朝他使劲招手:“下来啊!” 白夏摇头,都十月中旬了,这是北方,海水一定很凉,要知道再过一阵子,他老家都要烧炕了。 倪东蔚便笑着往回走,海风从他背后吹来,鼓起宽大的t恤,撩起那头张扬的银发,发丝间那几缕挑染和天空大海仿佛是一个理发师的手笔。 白夏看着,心想,这就是艺术家吗? 自己本身就是一副…… “呀!” 谁承想艺术家一走近就起脚,毫不客气地扬了他一身水花。 白夏低头看着裤子上那片深色的水渍,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脚力,当什么艺术家啊,还不如去踢足球,保证能冲出宇宙。 “不凉的,过来试试嘛。”倪东蔚还在笑盈盈地引诱他。 鞋也脱了,裤子也湿了,白夏看着倪东蔚那自在的模样,心里的迟疑终于被羡慕压了下去。 他把两双鞋放到一边,挽起裤管,踩着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温热的细沙,试探着将一只脚伸向涌来的潮水—— 倪东蔚骗人,水根本就很凉。 … 来d市三个多月了,这里三面环海,白夏当然无数次见过海,可他一直忙着打工、学习,连来海边走一走都没有时间。 刚刚那一下,其实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海。 白夏碰了一下就缩回脚,但没过两秒,又试探着伸了出去。如此来回几次,渐渐习惯了那凉意,就学着倪东蔚的样子,在浪花间轻轻踩踏起来。 细沙从脚底流过,潮水漫过脚背又退去,好似温柔的手在挠痒,完全不像家乡河边的淤泥,湿重、黏腻,踩上去就有种再也上不来的恐惧。 白夏转头,正要分享这新奇的体验,却见倪东蔚的视线朝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在浪花里若隐若现的脚。 于是白夏抬起脚背一片紫黄色的左脚,活动了一下踝关节和脚趾,“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已经没事了,一点都不疼了。” “那……”倪东蔚伸了一下手,又转向,捡起地上的鞋,抬眼看向他,“白夏同学,陪学长走走吧。” 白夏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还不到一点。今天下午第一节没课,坐公交只需要四站地——他设了个闹钟,决定再奖励自己一个小时的放松时间。 “好。” 倪东蔚嘴角一扬,继续往前走。 白夏跟在他身后一步远,不由自主开始打量起前面的人。 倪东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下摆有一半随意地掖进沾满颜料的浅色牛仔裤里,手腕上挂着几条粗细不一的银链,脖子上倒是什么也没戴,只是海风撩起略长的头发,露出耳朵上的金属扣,正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 白夏眯了一下眼,“学长,你是混血吗?” “算是吧,我爷爷是德国人。” “那你是从国外回来的?” “不是,我爷当年援建来的,爱上我奶了,就留下没回去……”倪东蔚转回头,笑容有点狡黠,“猜猜我为什么姓倪?” 白夏按照村里的习俗推断:“你爷爷是入赘?你奶奶姓倪?” “哈哈哈——因为我爷爷叫danny。”倪东蔚一笑起来,连睫毛都在发光。 白夏的视线自然落在他弯弯的眼睛上,忍不住又问:“那你名字里的‘蔚’,是因为你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吗?” “啊,你发现了?”倪东蔚惊讶地挑了下眉。 白夏点头,很奇怪,之前一点没发现,但留意之后又觉得那蓝其实很耀眼,只要在阳光下,就像深海一样。 “没错。我爸和我哥眼睛都是纯黑的,只有我遗传到了爷爷的蓝瞳。”倪东蔚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随手打了个漂亮的水漂,视线也随之投向海面,“据说我出生时,瞳孔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爷爷就说叫‘蔚’吧——‘在东方出生的蔚蓝’。” “东……蔚……”白夏也转头,看了看海天一线,又看了看眼前的人。 倪东蔚也看向白夏,“那你呢?夏天出生的?” 白夏点点头。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过生日了吗?” 白夏回忆了一下,摇头:“没有,还差几天呢。” 第22章 “那我当时叫你‘小朋友’,也不算错。”倪东蔚歪着头,笑盈盈地说。 “……嗯。” 很奇怪,之前被他叫“小朋友”“小孩儿”“小猴”,白夏都不太乐意,但现在被这么调侃,好像也没关系了。 “你老家哪的?” “白市,就在长白山边上。” 倪东蔚的目光又往下扫,落在他的小腿上,“你们那儿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白?” “那黑省的人难道都很黑?”白夏下意识反问。 “这不知道。”倪东蔚的眼睛弯起,“但长白山的夏天一定很美。” … 作者有话说: 东哥:……灵猴入水~ 小白:……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17章 不羡仙 长白山的夏天美吗? 白夏不知道。 他的夏天总是很忙,鲜少有机会四处看看。眼前是田垄,是工地,是赶往下一个打工地点那烫脚的马路——一抬头,倪东蔚已经走出几步远了,白夏赶忙跟上。 这是他难得的奖励时间,不能浪费在胡思乱想上。 他们就这么偶尔前后,偶尔并肩,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身后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被涌上来的浪花抚平。 假期过去,又是工作日,海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小朋友举着面包在喂海鸥,白夏突然想起自己的帆布包里有原本打算当午餐的馒头,便掏出来掰下一块,也伸出手。 一只海鸥飞速掠过,精准地叼走了他手中的馒头。 白夏愣了一下。 他喂过鸡喂过猪,但那是要它们下蛋长肉。可是喂海鸥似乎没有任何目的,花钱买的馒头换不来任何东西,他却一点也不心疼。 白夏忍不住笑起来,见倪东蔚也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正想掰一块馒头递给他,闹钟响起,他才惊觉奖励时间结束了。 “学长,我要回去上课了。” 倪东蔚站在海水刚没过脚踝的地方,闻言转过身。 “小夏……”他的声音有点哑,“周六我们乐队有演出……你来玩玩吧!” 白夏皱了下眉,“我周六有家教课……” “晚上八点,我把地址发你手机。”倪东蔚笑着:“有空就来。” “……好。”白夏有点吃惊,倪东蔚居然给了他选择权,于是点点头,“学长再见。” 白夏转身往上走,十几米外就是木栈道,他打算在那边拍拍脚上的沙子,把鞋穿上。 刚走出几步,倪东蔚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不来也行。” 白夏动作一顿,忍不住回过头。 倪东蔚还站在海里,微微仰脸看着他,“但我希望你来。” 白夏觉得倪东蔚这话翻来覆去说得有些奇怪,好像藏着别的什么意思,但他实在理解不了。 “我尽量。”说完,他大步走上栈道。 等公交时,又有海鸥在头顶盘旋,好像就是刚才那只。白夏下意识抬起手,那海鸥立刻俯冲过来,发现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居然一转身,把一泡鸟屎甩到了他手背上。 “……” 白夏淡定地掏出卫生纸,把手背擦干净。 他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有点安心。 如果遇到倪东蔚必然会倒霉,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 “哎……” 目送白夏的身影消失,倪东蔚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一倒,直接躺在了海岸线上,湿润的沙子很快将衣服浸湿。 完了完了完了……他抬起手臂,遮住刺眼的阳光。 不见还好,只觉得远处有那么个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小东西,想起来就像心尖落了簇绒毛,有点痒,有点惦记。 给他买份饭,听听他的声音,也就过去了。 像养了个电子宠。 可这一见面…… 那小心翼翼捧着羊肉串、吃得嘴唇油亮的模样…… 那坐在腿上、又软又轻的身体…… 那按上自己胸口、又像受惊小动物般缩回去的小手…… 他是眼睛也挪不开,心里也放不下,生理上更是蠢蠢欲动。 倪东蔚猛地一个翻身,把脸埋进沙滩,烦躁地拱了拱,又在上面胡抓乱挠留下几条指痕。 来吧来吧……周六晚上,来看我吧,让我在台上也能看见你。 别来啊别来啊……我明年就出国了,我可不想当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不来就算了……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几次接触下来,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家伙明显是还没开窍,对自己那点青春期少男的懵懂情愫恐怕连本人都没发觉。这是好事,这样他走了小孩也不会太伤心。 所以不来最好,那层窗户纸就不要戳破了。 可要是真来了…… 脑海里浮现出白夏明明想淌水,又强忍着,那言不由衷的小模样…… 真可爱…… “哎呀——好烦啊!” … “看见他俩了……就在海边……” “谈恋爱么……有啥稀奇的……” “嘘——” 当晚白夏提前回了宿舍,推开门时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唰”地一下散开了。他也没在意,他的鞋里都是沙子,裤子上也沾了不少砂粒,得赶紧洗干净,他的衣服不多,每一件都很珍惜。 收拾完,白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色皮革记事本,翻开内页,提笔写了日期,接下来又犹豫了。 目光落在已经写下的几行字上,医药费、水果、红烧肉、炸鸡腿、酱牛肉、卤猪蹄、煎带鱼……那个羊肉串,他就吃了半串,也要记下吗? 白夏搓了搓手指,摊开掌心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扁扁的平平的,除了皮就是骨头……但倪东蔚的胸,怎么有弧度,还是软的,还会弹呢? 眼前又浮现出画面,微微挤压下,那形状,那色泽,像…… 红烧肉。 他最终还是添上了第十条。 … 一转眼到了周六。 白夏上完家教课,随便吃了两口饭就匆匆出门,天阴沉沉的,他怕被雨困住。 “哗——” 很幸运,白夏赶到了车站,急雨才落下来。 周末的晚高峰依旧堵得厉害,公交站台上挤满了避雨的人。公交车姗姗来迟,白夏一个跳跃从站台蹿了上去,动作敏捷,一点都没被淋湿。 公交晃晃悠悠,到了一个大的换乘站,这时恰巧雨停了,如果想回学校也是在这里下,再换乘一趟车就可以。 上下车的人都很多,涌过来涌过去,白夏好几次差点被挤下去,他赶紧像猴子一样抱住竖着的扶栏。 车门缓缓关闭,塞得满满登登的公交车继续在一样满满登登的马路上蠕动。 半小时后换乘,这趟车上人更多,但白夏特别能挤,硬是在关门的一刻把扁扁的身体塞了进去,一路小心垫着脚,生怕新刷得白白净净的鞋被踩到。 七点多雨停了,交通状况才好了一点。 下车后,白夏按着倪东蔚昨天发来的地址,躲着水坑走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一条灯火璀璨的街口。 前来赴约,并不是说白夏已经决定经营一段自己根本不需要的友谊,而纯粹是因为他恰好有时间,且对乐队表演也有一点点兴趣。 再说不论客观上造成了什么后果,主观而言,倪东蔚对他可以说是很够意思,如今人家就提了这么一个“来玩玩”的要求,自己都不能满足的话,也太像只白眼狼了。 只是眼前这地方,实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街道两侧霓虹流转,各色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进进出出,厚重的大门偶尔开合,漏出里面摇曳的光影和强劲的音乐。 这里是酒吧,白夏知道,却从没来过。 他在那扇大门前转了好几圈,也没能鼓足勇气推开。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倪东蔚出来接自己,就听见不远处路灯下两个年轻人的对话。 “快开场了吧,厦厦怎么还没到?”穿皮裤的男人问。 “去给倪东蔚准备惊喜了呗,路上耽误了,今天不是他生日嘛。”一个刺猬头答。 “我过生日时可没见她这么上心。”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正经的青梅竹马,还那么帅,你能比?” 今天是倪东蔚的生日?! 白夏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猛地转身朝街口小跑。他过来时路过一家小小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几个精致的奶油蛋糕。 “欢迎光临。” 推开门,一股焦糖香气扑面而来。白夏在安静又明亮的店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柜台前。 年轻的店员看了他几眼,温和地指向他身后,“那个架子上的打折哦。” 白夏从裤兜里掏出叠好的几张钞票,一张五十,三张二十,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又摸出三枚硬币,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第23章 想了想,又把硬币收了回去。 “小一点也行,这些,能买到最好的是什么?” … 十分钟后,白夏双手捧着一个方正的白色纸盒,步伐轻快地走出蛋糕店。 盒子里装着一个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的奶油蛋糕,上面还插了好几个巧克力脆片。 他知道那位“厦厦”一定为倪东蔚准备了盛大的惊喜,其中必然包括一个漂亮又昂贵的大蛋糕。 但没关系,他从来不和别人比。 走到酒吧对面,白夏掏出手机拨打倪东蔚的号码,刚响一声就赶忙挂断了。 他才看见,已经八点二十了,倪东蔚的演出已经开始了吧?现在打电话会不会打扰他?算了,自己进去吧,他是成年人,没啥好怕的! 白夏呼出一口气,就在他抬脚迈下人行道边缘的瞬间—— 一台闪着光的摩托车猛地窜出,几乎是贴着他呼啸而过。车后座的年轻人迎着风张开双臂,大叫:“我要飞——” 那人当然没有如愿。 但白夏的蛋糕,替他飞了起来。 … 白夏突然有点懊恼。 来的时候应该慢点走,被雨淋到就好了。 挤公交时不该垫着脚,被踩几下就好了。 走过来时不该避着水坑,摔个狗吃屎就好了。 … 连着演完四首歌,到了休息时间。倪东蔚摘下吉他,垂头耷脑地走下台。 骆筱厦跟在他身后,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哎呀,今晚结束去吃啥呢?火锅?烧烤?算了算了,我明天还有早课……要不赶紧演完,各回各家得了。” 倪东蔚回头瞥她一眼,扯了扯嘴角:“藏在后台的花海、气球,还有那个大蛋糕,我上台前就看见了。说吧,礼炮打算什么时候拉,好吓我一跳?” “啊?你都看见啦?”精心准备的惊喜被当事人发现,骆筱厦顿时有点泄气,可看他这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更加不解,“你知道我们要给你过生日,怎么还不高兴?” “高兴,怎么不高兴。”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咧开嘴,露出一个可以拍牙膏广告的标准笑容:“谢谢祥子!祥子费心了!” “……装!”骆筱厦推了他一把。 倪东蔚没再接话,回到休息室,抄起水瓶仰头灌了几口,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摸出手机。 “咳咳……”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未接来电惊得他差点呛水。 他立刻回拨过去,响了五声才接通,白夏温温软软的声音传来:“喂,学长。” “小夏,你到了?”倪东蔚提高音量,“你在哪儿?我刚刚在演出,没听到电话!” 他确定以及肯定,白夏刚刚不在酒吧。 他在台上没有一刻停止搜寻,别说那么显眼一个雪娃娃,就算溜进来只耗子他都能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学长,我是想跟你说……我不过去了。” “……哦。”倪东蔚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 果然……还是没来。 也好,死心吧死心吧。 其实本来就不应该心存妄念,哪怕遇见了对的人但不是对的时间一般也没什么好结果,如果真的有缘分,就等三年之后吧。 可万一就此错过了…… “学长……”白夏的声音又响起,“祝你玩得开心,演出顺利……还有,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再见。”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倪东蔚却一下子冲了出去,把正进门的队友都撞了一个趔趄。 白夏来了! 就在挂断前的一秒,他听到背景里一段抑扬顿挫的吆喝:“欢迎光临不羡仙,男宾三位!” 是酒吧对面那家洗浴中心!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评论留言呦~ 第18章 含苞待放 白夏抱着托盘,坐在洗浴中心侧面路灯的底座上,用塑料叉挖起一块蛋糕胚和奶油混合的糊状物送进口里。 他吸了吸鼻子,吧唧吧唧嘴。 虽然摔得不成样子,奶油里还掺着细沙,但是,很好吃,甚至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蛋糕了。 可他还是有点难过,不止为蛋糕。 其实他没损失什么,那对起飞失败的情侣只是没常识,不是没素质,发现闯祸就停了车,问清了价钱后给了他一个整数。 算起来他反而赚了十五块钱,外加半个虽然丑、但真材实料的蛋糕。 他难过的是…… 看到蛋糕盒“啪”地倒扣在地上,瞬间头皮发麻,呼吸困难的自己。 开学三个月了,经济学课上早就讲过风险管理。老师说,建立风险管理体系,不是为了杜绝风险,而是要学会识别、评估、控制并最终承担风险。 可是他的体系是如此脆弱,连一块蛋糕的掉落都承受不起。 “吱——” “嘀嘀——” 路上传来刹车和喇叭声,白夏回过神,看了眼时间,现在走十几分钟去公交站,还能赶上末班车。 他挖起最后一勺,正要送进嘴里,路灯的光就被一道身影遮住。 大概是保安觉得他这倒霉样,坐在这儿影响“不羡仙”的浪漫氛围吧。白夏起身要走,抬头时却猝不及防,坠入一片深海。 倪东蔚正站在他面前。 头发松松扎了个小马尾,耳后那两缕蓝逃出来垂在肩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十字架吊坠缀在胸口正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轻颤。 “好吃吗?”倪东蔚看着他,声音沉沉的。 “……”白夏垂下眼,看向托盘里的蛋糕残骸,没说话。 “给我吃一口。” “有沙子呢。” “啊……”倪东蔚已经张开了嘴。 白夏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最后那块蛋糕递到他唇边。 倪东蔚微微倾身,一口含住。绵密的奶油他唇上化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探出舌尖,舔去嘴角一点白。 夜色里,路灯下,海面闪着粼粼波光。 “好甜!” 白夏嘴唇动了动,刚想补上一句,“生……” “冬瓜!上台了,你搞什么!想罢演啊!”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由远及近,骆筱厦气势汹汹地冲来,跳起搂住倪东蔚的脖子。 “你还想不想混了?知不知道你这叫没牌硬耍——”她终于看见被挡住的白夏,眼睛顿时一亮,“呀!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是gogo boy吗?” “别瞎说,这是我……学弟。” “学弟?”骆筱厦作势往白夏身前凑,“难道是国庆晚会爬护栏那个猴——” “边去!”倪东蔚一把将她扒拉到旁边,手臂顺势一揽就环住白夏的肩,“走了,去里面,给你找个好位置。” 白夏整个人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 “谢谢你愿意来听我的演唱会。” … 上台前,骆筱厦用手肘撞了下倪东蔚,“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倪东蔚毫不客气撞回去,“我警告你啊,不许瞎说,更不许乱来。” “啊哈——”骆筱厦拖长了调子,兴奋得鼻孔都张大了,“活久见啊倪东蔚,你这个万年老处——” “闭嘴!上台了!”倪东蔚伸手要捂她的嘴,被她大笑着躲开。 可他自己也忍不住笑,瞥了一眼舞台左下方,更是眉梢眼角都弯起来。 有一朵小花,含苞待放。 … 今天是倪东蔚乐队的专场演出,除了酒吧的客人,竟还有十几个粉丝模样的年轻女孩举着小彩旗和照相机坐在台前。 白夏被安排在了舞台左侧,正对着吉他手的方向,也恰好在一个巨大的音响前。 音乐炸响的瞬间,音浪如海啸般冲击着耳膜,坦白地讲,很吵。 白夏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翻书声和笔尖摩擦声才是他习惯的背景音。但置身于这样沸腾的音场中,他却没有任何烦躁。 甚至当灯光暗下,鼓点骤起,吉他声流淌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胸腔也跟着猛然一震。 舞台上,倪东蔚微微弓着背,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扫,额前那缕蓝色的刘海随着节奏如浪花轻扬。 白夏看得有些出神。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举起了手臂,身体更是在不知不觉间,随着强烈的节拍摆动。 原来,他并不讨厌“吵”。 原来,真的有手,可以拨动心跳。 … “砰——” 礼花炮拉响,后台一片欢闹。 “小美人!你来你来!”骆筱厦举着一顶写着“大艺术家”的寿星帽,朝白夏招手,“你个子高,你给他戴!” “……” 白夏不明白倪东蔚的朋友为什么要用这种称呼女孩子的方式叫自己,但还是依言走过去,接过那顶沉甸甸的帽子,稍一踮脚,就稳稳扣在了倪东蔚的脑袋上。 第24章 正在摘头发上亮片的倪东蔚一愣,随即低下头,却是在抿嘴笑。一场演出下来,他出了不少汗,头发有点潮,脖子上亮晶晶,耳朵还红红的,不知是兴奋还是耳钉过敏。 左右都是陌生人,白夏就没再乱走,安静扎根在倪东蔚右手边,看了一眼面前的大蛋糕。 足足有他那个四五倍大,奶油厚厚的,铺满了新鲜水果,中央插着一根21的数字蜡烛,果然是精心准备的。 “倪大帅哥,许个愿吧!” 倪东蔚侧过头,深深看了白夏一眼,才双手合十,闭上眼。 “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吹灭蜡烛,倪东蔚刚起身到一半,骆筱厦忽然凑上去,在他左脸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笑盈盈看向白夏,“按规矩,寿星两边脸都得沾沾喜气,我亲了左边,右边该你了。” 白夏:“……” 还有这种规矩? 城里人都这样吗? 倪东蔚的脸“腾”一下红了,扭头瞪向骆筱厦,“别闹!” 骆筱厦嘿嘿坏笑,刚要再说什么,就被旁边穿皮裤的贝斯手一把拽了过去,“我说你差不多得了!” 骆筱厦挣扎,“你管我?” 皮裤男:“我就管!” “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你——” 眼看气氛有点尴尬,刺猬头的鼓手赶紧蹦过来打圆场,“哎哎哎,我亲,我亲!东哥我来啦——”说着撅起厚厚的大嘴唇子凑上来。 倪东蔚一把按住他的脸,往旁边一推,“你滚!” “来来来,切蛋糕——”骆筱厦终于甩开了皮裤男,挖了一坨奶油就糊向倪东蔚的脸,“看招!” 笑闹声中,白夏微微偏头,目光在倪东蔚、骆筱厦和皮裤男之间一转。 顿时心如明镜。 三角恋。 … 笑笑闹闹,一直过了零点才散场,早就过了宿舍楼锁门的时间。 白夏没有中途提要走,他是来给倪东蔚过生日的,不是来扫兴的,但终究也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 骆筱厦抓起一把彩色亮片纸,笑嘻嘻地抛向倪东蔚,“小美人没地方住啊?我看对面洗浴中心就不错,你俩先去泡泡澡,互相搓搓背,再开个包间,聊聊人生,畅想下未来,那可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倪东蔚没接她话,拎起琴盒,转向白夏,“走吧,我带你去附近找个宾馆。” “不用不用……”白夏赶忙摆手,他可知道宾馆有多贵,犹豫了一下,他问:“学长,我能不能去你家睡一晚?” 空气静了一瞬。 “当然——”骆筱厦刚张嘴,倪东蔚一记眼刀飞了过去。 骆筱厦把人中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个勾,眨巴眨巴眼。 白夏看着两人无声地交流,不明所以,“……不行吗?” “行啊!”倪东蔚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却有些发哑,他赶忙清了清嗓子,“行。” 出门时,白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超大的、铺满新鲜水果、只有边缘被切了几块的奶油蛋糕,连同满屋子精心布置的鲜花和气球,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被遗弃了。 “小倪,生日快乐啊!” “辛苦阿姨了!” 等在门口的清洁阿姨笑着打了招呼,就兴高采烈地进去收拾。 白夏收回视线,望向倪东蔚和骆筱厦撞来撞去的背影,又低下头。 …… 倪东蔚租的房子就在当初白夏打工的早餐店附近,离酒吧街也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 步梯上三楼,倪东蔚开门,钥匙第一下居然捅偏了。 “咳,可能有点乱,别介意哈。” 是间两室一厅,算不上很乱,正常男生的水准。卧室只有一间,另一房间是杂物室,门敞开着,一眼望去堆满了画架、颜料桶和各种五颜六色的工具。 客厅靠墙有个小小的双人沙发,白夏指了指,“我睡这儿就行。” 倪东蔚从浴室探出头,手里拿着新毛巾和牙刷,“那沙发怎么能睡人!我卧室的床大得很,足够咱俩睡。” 确实很大,卧室里是张双人床,恨不能有两米宽。 倪东蔚把床边的几本漫画收了起来,把枕头摆正,还抚了抚上面的褶皱,“就是,只有一床被子……还有夏天的被,但太薄了。” “不用不用,一床就行。” 来都来了,白夏也就没再假装客气,乖乖去洗漱,然后走到卧室开始脱衣服。 他还是穿着那天去艺术园时的毛衣和卡其色裤子,脱下来才发现,裤腿上一片片的深色水印,连毛衣下摆也沾了不少泥点。估计是那摩托车驶过时还轧了水坑,当时就顾着蛋糕,居然没发现。 白夏看了眼挂钟,凌晨一点。 这个时间不好洗衣服了,洗了早上也干不了,只能等家教课结束后回学校再说了。 倪东蔚冲了个头,洗掉了满脑袋的亮片,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裤和一件旧t恤,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边擦头发边走进卧室。 “枕巾都是新的,你放心……睡……” 他的脚步定在了门口。 目之所及,就见白夏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跨栏小背心,一条格子四角短裤,毫无防备地站在床边。 他四肢纤长,肩膀平直,身上没什么肉,唯有屁股……很翘。 暖黄的床头灯给他白白的身体镀上了一层柔光,那皮肤看起来就像入口即化的奶油。 “轰”的一下,倪东蔚的血气猛地冲向头顶,鼻腔一阵发热,脚下竟有些发软,扶着门口才站稳。 “你咋啦?”白夏疑惑地看着倪东蔚。 “没……没事!”倪东蔚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发紧,“……有点热。” 已经供暖了,房间里确实不冷,但也不至于热到额头冒汗、面红耳赤的地步吧? 大概是倪东蔚身体好,血气旺吧! 白夏没再多问,单手掀开被子一角,“那我睡了啊?” “好!好,睡吧!” 白夏像一尾灵动又乖巧的小银鱼,“嗖”的一下就滑进了被窝,微微弓着身,脸半埋着,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我的被子我的床,裹着我的小玫瑰! 倪东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 他用力咽了咽口水,关了灯,脚踩棉花一样摇摇摆摆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一点一点蹭进去。 床是双人的,被子也是,两人各躺一边,中间便空出一条窄缝,嗖嗖往里钻风。 倪东蔚心想,背后有点凉啊……于是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往床中央蛄蛹了一小下。 万万没想到,几乎是同时,白夏不知是不是同样觉得冷,也往中间蛄蛹了一小下。 “啪!” 两人的后背一下就贴上了。 倪东蔚浑身一颤,呼吸一凝,一把揪住枕巾。 背后传来白夏平和的呼吸声,似乎对这样的亲密接触非常接纳。 侧躺着的倪东蔚却觉得耳朵里的血液正在疯狂撞击鼓膜,发出“哐哐哐”的巨响,他甚至怀疑床垫都在震动。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白夏脊椎的骨节,一块一块,和自己贴的严丝合缝。那体温更是像火苗一样蹿过来,烫得他心神不宁。 “小夏……小夏……”他梦呓般,轻轻唤了两声。 身后传来动静,白夏变成了平躺,动作间肩膀和手臂蹭过他后背。 倪东蔚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牙一咬,心一横。 “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东哥勇敢冲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19章 又来了 “小夏,小夏……” 半梦半醒间,白夏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在黑暗中望向倪东蔚缩成一团的背影。 他正想着倪东蔚这个人还挺软和的,站着的时候那么大一只,缩起来却小小一团——就听到了一句低沉又清晰的告白: “我喜欢你。” 白夏猛地转头,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睡意侵袭。 哦……原来是在叫骆筱厦。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青梅竹马,长得巨帅,才华横溢,性格又好……连被窝都这么舒服。 倪东蔚的胜算得有99.9999%吧。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倪东蔚呢? 不到一分钟,白夏便沉沉睡去。 … “小夏?” 倪东蔚撑起身,在黑暗中看着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的白夏,满脑袋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白夏明明听见了啊! 他刚说完“喜欢”,就听到白夏转头的声音了。 所以……接受也好,拒绝也罢,怎么也得给点反应吧? 就这么直接睡着了? 第25章 难道就不怕他半夜变成大灰狼吗? 心这么大的吗? … 白夏这一觉就睡到了早上七点多,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伸了个懒腰,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他从小就不怎么赖床,哪怕不用上课或打工也不睡懒觉。 但这一刻,突然有些舍不得这仅能体验一晚的被窝。 或许不是他不爱赖床,而是,没有一张床是如此温暖又柔软,让他舍不得爬出来吧。 他终究还是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搭在椅子上的脏衣服——秋裤还在,但毛衣外裤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虽然没标签,但一看就是新的白毛衣和白裤子。 正愣神,卧室门被推开,倪东蔚在门口,歪了歪头,“醒了?我买了早点,快来吃。” “我衣服……” “扔了,穿那个白的吧。” “扔了?!”白夏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对啊,全是泥,洗不出来了。”倪东蔚语气轻快,“放心,掏过兜了,东西都给你拿出来了。” “……” 白夏一时语塞,感觉自己刚起床就遭了一道晴天霹雳。但总不能穿着背心秋裤冲出门去翻垃圾桶,他只好默默换上那一身白。 走出卧室,餐桌上堆着好几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豆浆、油条、包子、米粥和茶叶蛋。白夏一眼就认出,这是从他打工的那家早餐店买的。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顿时感叹,昨日重现,倪东蔚是一点都没变啊! “学长,衣服我洗好了送你宿舍去。” “你穿着吧,这我妈买的,全白,我这整天不是和泥就是刷漆,一天就能穿成花的,再说我穿也有点小了。”倪东蔚把包子倒进盘子,抬头看了白夏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沉默了几秒才说:“小夏,你又长个了?” 白夏点点头。 他当然会长个啊! 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矮,爷爷年轻时身高有一米八,表哥出国前也长得很高,他怎么可能矮呢?这也是他衣服和鞋都买大一号的原因,他得给未来留足空间。 他肯定会是个大高个。 白夏看向倪东蔚。 就这么高! 倪东蔚剥了一个茶叶蛋放进白夏碗里,突然笑了起来,“怀念这味道吗?其实你不干了我就没去买过了。” ……还笑,也不想想抢了我多少个茶叶蛋。 提起昔日恩怨,白夏实在没忍住,翻了一个很扎实的白眼。 倪东蔚笑得更深了,眼角弯下去,连带那两缕挑染的蓝发都在肩头轻颤。 其实到现在倪东蔚也没能get到白夏当初讨厌他的点,他纯粹是觉得小孩眼球往上一翻的样子像个卡通人,可爱又搞笑。 吃饭时,倪东蔚忽然问:“你爱看漫画吗?” “没怎么看过。”白夏很少看课外书,他真的不算聪明,能考上d理工全靠下苦功。他只在小时候翻过几本表哥带回来的漫画,被表哥发现后立刻抢走了,说不是小孩看的。 “我往你包里放了本漫画,你先看看。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倪东蔚的声音很平静,但说话时全程没抬头,一直盯着粥碗。 “好。” 吃完饭,白夏主动收拾了桌子刷了碗,拎上垃圾,“学长,我先去上家教课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白夏连忙摆手,“旁边就是公交站,几站路就到。” “那行吧……”倪东蔚居然就没坚持,只是指了指沙发上的短款棉服,“把那件外套穿上,降温了,我早上出去一趟,冻得直哆嗦。” 白夏低头摸了摸身上薄薄柔柔的白毛衣,轻轻点了点头。 出门时,倪东蔚又叮嘱:“记得看漫画。” …… 一场秋雨一场凉。 白夏走出楼门的一瞬间就意识到,如果还穿着昨天那身,估计真的会被冻成雪糕。 说来也怪,身上的毛衣明明很薄,外套也不厚,却格外暖和挡风,大概是料子好吧。 白夏教的学生是个初三的男孩,从暑假补到现在,成绩已从班级中下游提到中上游。家长挺满意,主动把只供午饭变成了包他两餐。 孩子虽然学习一般,却不顽劣,每周见面除了讲题,几乎不闲聊。 下午整理帆布包时,那本漫画不小心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这时家长喊:“小夏老师,出来吃点水果吧!” 白夏捡起漫画随手放在书本上,又看了一眼正在写卷子的学生,就去客厅吃了几块哈密瓜,顺便说了一些接下来的补课计划。 回来时学生去上卫生间了,漫画已不在桌上,转头一看,床头放着一本翻开了几页的漫画书。 看来是学生做完题拿去看了,白夏不以为意,收好放回包里。 … 晚上回到宿舍,居然只有秦瀚在,白夏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放下包就开始换衣服。这一身白,他也穿得格外小心,公交上都没敢坐,生怕蹭上一点灰。 “你昨晚没回来睡,去哪儿了?”秦瀚抽了本书翻着,头也没回。 “去给朋友过生日了。” “跟倪东蔚过夜了?” “……”白夏动作顿了顿。 这问题很怪,不管是内容还是语气,都让他很不舒服。而且他也没必要交代,便没接话,继续脱裤子。 秦瀚这时却转回头,盯着他的动作,忽然又道:“你的衣服呢?被倪东蔚弄脏了还是撕坏了?” 白夏提起睡裤,终于抬起头,“和你有关系吗?” 门在这时被推开,杨聪和另一个室友说笑着走进来。秦瀚立刻收了声,三两下爬回自己铺上。 白夏背过身挂外套,从镜子里瞥见,秦瀚竟还在看自己。 那眼神说不上有敌意,但总归不是很友善。 白夏有冲动和秦瀚好好掰扯掰扯,但最终还是不想再生事端。 他莫名想起了倪东蔚。 那人真的是他的反面,从来不怕与谁起冲突,哪怕不是自己的事也敢往身上揽,有实力,有底气,活得张扬又理直气壮。 白夏现在真的觉得,骆筱厦能被倪东蔚喜欢,真是天大的福气。 … 周日晚上又落了一场雨,周一温度继续下降,气象预报里说,有一股强冷空气会在未来一周持续影响d市。 白夏秋冬的衣服很少,冬装太贵了,他只有两套,真正能御寒的更是只有一件下雪时穿的黑羽绒服。现在穿那个太早了,穿单衣又太冷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套上了倪东蔚借的毛衣和短棉服。 毕竟要是冻感冒了,药也不便宜。 毛衣很薄,外套很轻,却能实实在在锁住温度。 误会澄清后,白夏自觉在班里又变回了小透明,虽然偶尔会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但又和之前那种看小偷的眼神不太一样……白夏只能理解为,风波消散还需要些时间。 “白夏,这儿。” 李薇薇喊了一声,白夏就坐了过去。 教学楼是老楼,供暖不太好,李薇薇每次都提早来占暖气旁的位置。 “咦……这牌子……”李薇薇放下正在织的围巾,摸了摸白夏袖子上的小皮标,“这衣服是倪东蔚学长给你的吗?” 白夏先点头又摇头,诚实回答:“借我的。” 李薇薇捧着脸,感叹:“他对你可真好啊。” “……嗯。” 他当然知道,倪东蔚对自己很好,虽然倪东蔚的行为有点不可控……但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会让人羡慕他身边朋友的地步。 课间时,两个女生凑了过来,一个梳着马尾的问:“白夏,你这衣服是……仿款吗?” 白夏笑了笑,没说话。 虽然他不认为倪东蔚会买假货,但他不知道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牌子,他认知中最贵的衣服就是阿迪、耐克、波司登。 “高仿也没这么好吧。”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端详着,“做工好细,扣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白夏忽然想起自己是贫困生,连忙解释:“是朋友借我穿的。” “哦……”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再看白夏的目光,有那么点别有深意。 整个上午,时不时就有目光落在这件棉服上,白夏被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问李薇薇,“这棉袄大概多少钱?” “这不是棉袄啊。”李薇薇拿出手机,一边点开网页一边说,“你看,这里面填充的是鹅绒,面料也是最新材料,特别轻还保暖,这扣子都是特别定制的,上面有logo,就是这个牌子……” 学校的3g网络有点慢,页面缓缓加载出来。 白夏没太听清她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下方那个标价上—— ¥10,800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自己竟然把一座金山穿在了身上。 …… 整整一上午,白夏简直如坐针毡,他甚至想把棉服,不是,金山脱下来拿塑料袋包好,可是一想到里面的白毛衣百分百也不便宜,弄脏了更麻烦。 第26章 好不容易捱到午休时间,他抓起书包就冲出教室,一路跑到教学楼拐角的无人处,刚掏出手机,屏幕却先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张旭。 “白夏,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倪东蔚,你是不是根本听不懂人话? 白夏深吸一口气,先去教学楼门口取了饭——今天是糖醋排骨。 他盯着那个保温袋看了几秒,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倪东蔚的电话。 “你在哪儿?” “在排练场,怎么了?”倪东蔚那边背景很噪杂,有鼓声和歌声。 “地址发我,等着,我去找你!”白夏心知这人一向自说自话,电话里根本不可能说清楚。 倪东蔚赶忙说:“你去我宿舍,我马上回去。” …… 作者有话说: 白夏:倪东蔚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东哥:小白找我了!!!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不出意外的话本周五入v~当日会更新两章7000+字 但更新时间是10:30哈~ 第20章 你愿意吗? “学长,请问您知道倪东蔚住哪栋楼吗?” 白夏又一次站在艺术学院宿舍区的门口,拦下了一个长发男生,他记得这人就是上次在艺术展上要他帮忙和雕塑拍照的人。 长发男生上下打量了白夏两眼,显然没认出来,拿腔拿调地说:“慕名而来的小粉丝啊?倪东蔚不住校,别在这儿蹲点了,想要签名的话,下个月新生绘画大赛再来吧,他会过来当评委——” “白夏?”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一个鼻翼打了颗钉子,走路晃晃悠悠,看着不太正经的男生走了过来,“原来是你啊!” “我们认识吗?”白夏对这人没有任何印象。 “眼里只有倪东蔚是吧?”男生挑眉:“亏我大半夜跑到经管院给你送东西。” “……谢谢学长。”白夏想起来了,是那晚给倪东蔚送游戏机包装盒的人。不过当时他跟在商场门口的充气人一样摆着双臂试图阻止倪东蔚闯进宿舍楼,没太注意这人。 “倪东蔚让我来接你,走吧。”男生抬起手想揽一下白夏的肩膀,顿了顿又放下了。 那长发男生听完他们对话,瞪圆了眼睛,“梁赞,他是谁啊?和东哥是什么关系?东哥为什么让你接他,东哥一会儿要回来吗?” “这个嘛……”梁赞暧昧地眨了眨眼,“没准你东哥要给你找个嫂子啦。” … 梁赞把白夏领进一栋有电梯的小高层,来到三楼一间双人宿舍。空间很大,床铺和书桌是分开的,还有独立卫浴。 “这是他床位,你就在这儿等吧,他说马上回来。”梁赞指了指一张干净得像没人睡的床,说完就倚在对面的书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白夏。 “多大了?” “十八。” “初恋吗?” “?” 白夏对上哪双充满好奇的眼睛,虽然不像宿舍里某些人那样令他反感,但这样被近距离的注视依旧让他很不自在,于是后退一步道:“学长,不打扰你了,我去门外等。” “哎,别啊,我让你站门外,倪东蔚能把我挂窗外。”梁赞拎起画筒走出门,“行了,我给你们腾地方,今晚都不会回来呦。” 门板合上时白夏隐隐听见一句:“啧,有点辣。” 白夏皱着眉,把糖醋白骨的包装袋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不辣啊。 … 倪东蔚一路风驰电掣赶回d理工,冲进艺术院宿舍楼,一步两三个台阶地往上跑。 他现在的心情很忐忑,尽管他对白夏喜欢自己这件事有个七八分的把握,但他并不是个主观臆断的人,所以不会完全排除有自己误会了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况且他明白,同性之间的感情,喜欢不等于能接受,能接受不等于可以在一起。 白夏的态度也让他有些拿不准,电话里那语气确实有点凶,但又透着一股熟稔劲儿,怎么说呢,特别像……那口子查岗。 反正,他没见哪个普通学弟敢和自己这么说话。 “砰!” 倪东蔚撞开宿舍门。 午后的阳光被玻璃上的琉璃纸切割成一缕缕七彩的光柱,斜斜洒入安静的房间。光影迷离中,白夏穿着他的毛衣,乖巧地坐在他的床上。 短短的头发恰如其分地衬出头骨的流畅,毛衣领口露出的脖颈白皙纤长。 像一株白玫瑰,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学长。”见他来了,白夏站了起来。 倪东蔚轻轻关上门,声音也放得很轻,“小夏……” 白夏突然拉开那扇没上锁的衣柜,“外套我挂在这里了,先还给你。毛衣和裤子我回去整理好再送来。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温暖的周末。但是,你的衣服太贵重了,我的风险承受能力很低,一旦碰坏了,弄脏了,我赔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倪东蔚,指了指桌上的保温袋,“糖醋排骨放在那儿了,应该还热着,你慢慢吃吧。” 白夏来时那股闷在胸口、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措的情绪,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慢慢平复。归根结底,倪东蔚只是心肠太软,见他可怜,就随手施舍一点温暖。 自己怎么能因为一个人既富有又善良就冲他发火呢? 那简直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学长再见。”白夏拎起帆布包,准备离开。 倪东蔚却向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看漫画了吗?” “……” 又开始了! 白夏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这人总是这样,自说自话,完全不理会别人上句说的是什么。 “看了。”但白夏还是乖乖回答,他昨晚睡前翻了一会儿,没看完,是一本讲交响乐的漫画。 倪东蔚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向前倾身,目光锁住他,“那……你喜欢吗?” “还行。”每次一陷进那双海一样的眼睛,话题就会被带跑偏,白夏已经学乖了,立刻移开视线,“漫画我会和毛衣一起——” “你能接受吗?”倪东蔚打断他,声音有点抖,“里面那种感情?” 什么感情? 白夏皱了下眉。 那本漫画是中间的一册,没头没尾地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好像是一群音乐天才追寻理想、彼此竞争又合作的故事。 所以,倪东蔚问的是,对交响乐的感情? 难道倪东蔚的真爱其实是古典乐、是钢琴和小提琴,不是他整天抱着的吉他和混迹的摇滚乐队? “谈不上接受不接受,我不太懂。”白夏诚实回答。 艺术、梦想、热爱……这些词离他太远了。 他没啥爱好,他是个很务实的人。他甚至不爱学习,但没办法,学习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连选经济专业,也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毕业后能早点赚钱。 要是非说理想,那他的人生理想就是赚钱。 多一点,再多一点。 “那你排斥吗?”倪东蔚抱着一丝希望追问。 “当然不会。”白夏毫不犹豫。 怎么会排斥呢? 像倪东蔚这样的人,就该活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或者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里,为了纯粹的热爱而尽情燃烧。这样的艺术家一生都不会为五斗米折腰,和自己这种从泥泞的田间、从鸡窝猪圈、从没日没夜的打工里,一分一分抠出前路的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那是他永远去不了的世界,他没有资格向往,但也绝对不会排斥。 “那么,你……”倪东蔚突然有点害羞,低下头用脚蹭地,“愿意和我试试吗?” “试什么?” 一些色色的画面在倪东蔚脑海里闪现,他顿时更加羞涩了,只能含蓄地说:“……就像漫画里那样。” 白夏在心底叹气,他不想再和倪东蔚就“音乐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没完没了地扯下去,他不能让倪东蔚带着偏题千里,他要把对话拉回到正轨上。 “我不想,我也没有那个资格!” 倪东蔚立刻抬起头,“谁说你没有?” “我本来就没有,我和你们不一样——” 倪东蔚顿时急了,“就是因为不一样我才喜欢你!你意志坚定,努力上进,锁定目标就不受任何诱惑地一门心思向前——” “倪东蔚!我的意志根本就一点都不坚定,我根本就经不住一点诱惑!”白夏突然冲他吼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把我当成流浪猫吗?就像画室门口那排碗,你随手放点吃的,看见小猫小狗过来吃饭你就摸两把逗几下,对不对?!” “不……”倪东蔚下意识想反驳说自己没有,但是……他真的没有吗? 第27章 想到自己曾经想“散养”白夏,倪东蔚顿时有些羞愧,赶忙说:“那是之前,我现在——” “对你来说,我就是那样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小狗,你看见了就会心软,会忍不住喂根火腿肠,会找个纸箱搭个窝,天气冷了甚至舍得把好衣服垫在窝里。你是好人,你这么做没有错,但我不是猫不是狗,我做不到上顿吃火腿肠,下顿还照常去翻垃圾桶——” 白夏越说语速越快:“前几年有个节目来我们村选人,他们要选个乡下小孩去城里生活,再换个城里小孩来乡下。他们选中了我,那时我初三就没去。后来是隔壁村的一个小孩去了,可是等他在城里有钱人家生活了一个月后回来,就接受不了自己原来这么穷了——他在院子里撒泼打滚的要回去,他一直穿着城里家长给买的衣服不肯脱。” 白夏说到这儿,抓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柔软的白毛衣,“我上高三的时候听说,他后来离家出走去混社会,打架伤了人进了少管所,家里卖房卖地都没能赔上钱。” 白夏重新望向倪东蔚,那双总是清澈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一点委屈和恐惧,“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我是个很容易被诱惑的人。你要是真的把我惯坏了,等你毕业走了,或者只是懒得搭理我了,我根本不会感激你曾经对我的好,甚至可能会……讨厌你,恨你!” 一口气说完,白夏推开呆站着的倪东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宿舍。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番话,这不在他的计划里,完全是头脑一热就冲口而出。他很懊悔,觉得自己就像那只乱拉屎的海鸥,倪东蔚一片好心,他却像在警告对方,你要是不能一直好心下去,我就会恩将仇报。 他只是不想倪东蔚再继续惯着他了,但他不想倪东蔚讨厌他。 可是他一时冲动把一切都毁了,倪东蔚恐怕再也不会搭理他这只白眼狼了—— “白夏!” 刚冲进安全通道,下了半截楼梯,手臂就被大力抓住。 倪东蔚追了出来,一把将埋头往下跑的小孩扯进怀里。 自打白夏开口诉说内心的那一刻起,倪东蔚就一直保持安静。那些话就像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在他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也被这汹涌的浪头一下拍得清醒。 是他太想当然了。 虽然他没有猜错,白夏确实对自己有好感,但他却忽略了白夏内心的挣扎不安。这样一个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小孩,对不同寻常的感情怎么可能没有恐惧。这段时间的欲拒还迎和刚刚的激烈逃避都是因为害怕——害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害怕他的爱与关怀转瞬即逝,害怕自己依赖上后又狠狠摔回原地。 都怪他表现得太轻浮,表白时甚至没有敢直视白夏的眼睛,才会让这么纯洁的孩子患得患失。 “小夏!”倪东蔚松开怀抱,握住白夏单薄的肩膀,郑重道:“我是真心的,我会一直对你好,你愿意接受我吗?”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两章哦~ 后面还有一章 第21章 哥 “我……” 白夏怔了一下,倪东蔚的神情太庄严,莫名让他有种说“愿意”的冲动。 可是…… “我不相信。”白夏声音疲惫而颤抖:“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毫无所求、不计回报的好。” 白夏只有十八岁。 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向往,天真烂漫又无知无畏的年纪。可贫穷这张粗糙的砂纸,却把他里里外外都磨得谨慎又现实。 他从未想到会遇见倪东蔚这样的人,光芒万丈,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灰扑扑的世界,一次次把他护在身后,还不由分说塞给他那么多好东西。 这好运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让他害怕。 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有什么值得倪东蔚另眼相待的呢? 要不是他们在校外的那几次偶遇,让他相信倪东蔚只是听不懂人话而不是坏人,他都要怀疑,倪东蔚是不是也在和谁打赌,要耍一耍学校里那个最穷酸的讨厌鬼。 也许一开始他就不是讨厌倪东蔚,而是本能的抗拒一份自己可望而不可即及的美好。 倪东蔚看着白夏低垂的睫毛,和紧紧攥着毛衣下摆的手指,心里的急躁忽然就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化成为一片柔软的春泥。 小玫瑰身上当然有刺。 但那刺不是为了拒绝他的靠近,而只是怕自己受到伤害。 倪东蔚微微弯下腰,让目光能触到白夏垂着的眼睛,脸上带着笑,声音极其稳而柔,“那你也对我好,不就行了?” “我没有能力……我没办法回报你同等的东西。”白夏微微偏头,想躲开倪东蔚的眼睛。 “我不需要同等的东西。”倪东蔚却也跟着偏头,声音放轻,带着一点诱哄,“你只要……你只要偶尔给我一罐牛奶,一块小蛋糕,我就心满意足了,好不好?” “……” 白夏抬起眼,呆呆地看着倪东蔚,努力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条件”。 一罐牛奶,一块小蛋糕? 就可以换到这么温柔的,像哥哥一样的倪东蔚吗? “真的……可以吗?”他迟疑地问,声音轻得仿佛怕震碎了泡沫。 “真的可以!”倪东蔚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 白夏沉默了。 他抿紧嘴唇,手指把毛衣下摆揪得更紧,柔软的羊绒料子在掌心揉成一团。 他真的太了解自己了,别说遥远的未来,单是眼前这些——被抱起来送去医院,吃到第一顿香喷喷的红烧肉,穿上像云朵一样的毛衣和能抵御风寒的外套,还有…… 还有握在肩头那双沉稳有力的手掌,以及这真诚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被惯坏了。 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无人在意、饥饿冰冷又孤单寂寞的日子里了。 倪东蔚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像平静的海一样包容。 好半晌,白夏吸了吸鼻子,“那,我不叫你学长行吗?” “学长”这个称呼,好像只被框定在校园这片天地里,毕业了,人散了,这个称呼也就失去了意义。 而且,倪东蔚是好多好多人的学长,他不想和别人一样。 倪东蔚的眼角弯弯,嘴角也上扬,“当然行,你想叫什么都行。” 白夏深吸一口气,尽了全身力气,才轻轻吐出那个字:“……哥。” 倪东蔚一愣,白夏刚刚叫他什么? 看他没反应,白夏心里一慌,赶忙问:“我叫你‘哥’,行吗?” 哥。 这个称呼,不是血脉,而是承诺,是一辈子都断不开的、家人般的关系。 白夏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永远记住倪东蔚的好,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爱着、念着。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这么耀眼顺遂,永远不需要我这样渺小的人帮什么忙。 但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需要我,我一定会像报答亲哥哥一样,为他拼尽全力。 “行啊行啊,当然行,太行了!”倪东蔚猛地回过神,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哥! 天啊! 这是什么神仙称呼! 在某种心照不宣的语境里,“哥”和“弟”,那基本就等同于异性恋的“老公”“老婆”。 虽然白夏肯定不懂这个。 但白夏主动叫他哥——白夏这是潜意识里想和他上一个户口本啊! 国内的话,同性婚姻合法化恐怕短期内还难以实现,至于去国外领证,如果没有财产做保障,似乎更多只是象征意义…… 上一个户口本……不然先买套房,把两人户口迁到一起? “哥?” 白夏一声轻唤,将倪东蔚从对未来十年的幸福畅想中拽了回来。 他赶紧定了定神,努力控制住脸部肌肉,让表情显得沉稳可靠,而不是像中举的范进。 “好。”大手揉了揉白夏短短的头发,倪东蔚温柔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弟。” “……嗯。”白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弛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往下坠了坠。 倪东蔚赶忙将他抱住,胸膛相贴的瞬间,彼此都有些快的心跳声撞在了一起。 看着怀里的小孩还微微张着的小嘴,倪东蔚的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缓缓靠近…… “这天真是说降温就降温!” “可不是嘛,我上礼拜还穿半袖呢,现在恨不得羽绒服都翻出来——”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对话声从楼下传来,虽然是电梯公寓,但低楼层偶尔也有学生走楼梯。 倪东蔚恍然回神,赶忙收起那些旖旎心思。他是不太在意被人看到啦,但白夏肯定会害羞啊。 这时几个男生走了上来,看到倪东蔚都热情的打招呼:“东哥回来啦!”“今天在宿舍住吗?”“帮我看看毕设呗!” 第28章 “行,晚上找你们玩去。”倪东蔚冲那几人笑了笑,揽着白夏的肩膀往回走,“咳咳,走,跟哥回屋。” 这时安全通道的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他们推门拐进走廊,就见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钻进了倪东蔚斜对面的宿舍。 路过时,倪东蔚突然踹了那扇门一脚,“砰”的一声,吓了白夏一跳。 “哥,怎么了?” “没事。”倪东蔚忍不住笑,每听白夏叫一声“哥”,他这个小心肝就跟被猫爪挠了一样刺挠。 然而回到宿舍,封闭的空间内两人独处,倪东蔚却突然有点无所适从,现在……他和白夏的关系,就算确定了吗? 已经是情侣了吗? 那该做点啥呢? 继续亲? 看了一眼一脸纯真的白夏,倪东蔚猛地转过头。 不急不急……先让彼此适应一下。 他两步开到桌前,拆开保温袋,“饿了吧,跟哥一起吃饭。” “好。”白夏乖巧地点点头,“唰”的一下,把身上的套头毛衣脱了下来,只剩一件小背心。 倪东蔚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整盒糖醋排骨扬出去。 这……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看不出来小夏是这么雷厉风行、一步到位的性格啊? 不过……或许越是民风淳朴的地方性观念就越彪悍,小夏他们村,没准都是谈妥了就直接…… 倪东蔚脖子以上全红温,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琢磨着要不要立刻冲下楼去便利店买点……必要装备? “哥?”白夏疑惑地看着他,正经八百地解释:“毛衣是白的,糖醋排骨汁多,我怕溅上油点,洗不掉。” “哦……哦哦哦!”倪东蔚如梦初醒,一阵公鸡打鸣,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同时暗骂自己满脑子黄色废料。 他连忙脱下外套,刚想给白夏披上,又发现这外套面料粗硬,恐怕会磨到白夏那剥壳鸡蛋一样细嫩的皮肤。 于是他也“唰”的一下把贴身的v领毛衣脱了下来,塞到白夏怀里,“穿我这个,颜色深,沾上油也不显。快穿上,别冻着。” 抱着那件还带着倪东蔚体温的深灰色毛衣,白夏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哥,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啊?”正穿外套的倪东蔚动作一顿,一时又有点懵。 报答?这词儿……怎么听着像是恩情啊?他该不会是拿错剧本了吧? “我会对你好的。”白夏一只手抓住了倪东蔚的背心,缓缓抬起眼,神情庄重。 倪东蔚眨了眨眼,脑子里“叮”的一下,有个灯泡亮起。 报答? 对我好? 这……这莫非就是古装剧经典桥段“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的含蓄现代男男版?! 刚刚平复下去的血气再次翻涌,倪东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已经穿上自己毛衣的白夏。他整个人比白夏大一号,衣服自然也是,宽大的v领里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倪东蔚赶紧挪开目光,只觉得耳根发烫。 “咳咳!小夏,那本漫画……你看到哪儿了?” “大概……一半吧。”白夏有点困惑,不明白倪东蔚为什么这么在意一本漫画。 一半? 倪东蔚心里快速盘算,那本他精挑细选了大半夜的耽美漫画虽然画风清新,亲密动作戏处理得唯美浪漫,但两个主角发生关系还挺早的,就在前半部分……白夏应该看到了吧? “你……看了之后,怎么想的?”倪东蔚小心翼翼地试探。 白夏更困惑了:“我?我不会……” 他不会弹钢琴,更别说小提琴,对交响乐也一窍不通,能有什么想法? “我可以教你啊!”倪东蔚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这话在此情此景下,很容易产生歧义,脸顿时更热了。 天地良心! 他绝对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想着一恋爱就上床啊! 白夏却瞬间理解了。 倪东蔚想教他学乐器。 他犹豫着说:“哥,你再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倪东蔚突然有点紧张。 刚刚不都说好了吗?白夏不是接受他了吗?怎么又要考虑了? 白夏望着倪东蔚,认真道:“要是开始,我就不想半途而废。” 如果决定学习乐器,他就要全力以赴,学出个样子来,绝不能辜负倪东蔚的心意。 倪东蔚恍然大悟,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对,你想得对!我们要是开始了,就谁也不放手!” “但都得等考完试再说,马上期末了,我得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白夏又补充,奖学金对他太重要了,他必须拿到一等,不能有任何失误。 “好,考完试再说,学习最重要。”倪东蔚立刻附和。 自此,双方都完成了自我表达,也从对方那里得到了满意的回应,目标达成一致。 白夏心情大好,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嗷呜一口吞掉,酸酸甜甜,真好吃。 倪东蔚看着埋头认真吃肉的白夏,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藏松子的小松鼠。看着看着,他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这个“假期再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指假期才能正式和他交往,还是说……假期就可以……发生…… “哥,你也吃啊!”白夏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递到他嘴边。 “好。”倪东蔚赶忙张嘴接住。 他一边嚼,一边把两人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细细品了一遍。 白夏主动改口叫“哥”,承诺会“对他好”,但又坚持“等考完试再说”…… 倪东蔚突然觉得自己的某些猜测,实在有点……下流了。 白夏这么干净、纯洁的小孩,怎么会立刻想到那么深入的层面上去?他口中的“假期再说”,大概率是指前者——假期再正式开始交往。 所以现在他们应该算是个……恋人未满的状态? 想明白这一点,倪东蔚一点也不失望。 本来就是嘛,哪有可能如此轻易就摘下这朵长于荆棘丛,洁白芬芳,还挂着露水的小玫瑰呢? 其实只要白夏不逃避自己的感情,愿意打开心扉让他靠近,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就非常满足了。 从现在到寒假还有一个半月,倪东蔚决定就把这段时间当成考察期,他要让白夏看到他的真心、感受到他的可靠,让白夏相信,他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让这朵小玫瑰,安心地在他掌心绽放。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两章 前面还有一章 撒花恭喜我们东哥和小白的关系进入新纪元 第22章 温暖的冬天 立冬之后,d市就被浸泡在了连绵的冷雨里,气温一路跌向冰点。 李薇薇的围巾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她想织出一个手套兜,可对着图纸研究了两节课,织了拆、拆了织,还是没能弄明白。 “要不,你试试这根手指勾线,从后面绕呢?”白夏忍不住提醒。 “这样吗?我试试……哎……”终于成功的李薇薇顿时兴奋不已,“白夏你可真聪明,一看就看明白了,你等我熟练了,我给你织一条。” 白夏笑了笑:“不用了,我有。” 这时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挤眉弄眼,“哎哟,人家白夏现在有哥哥疼,还缺你织的破围巾?给我吧给我吧,我都要冻死了!” 李薇薇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理直气壮道:“有哥怎么了,我们这是同学情,那是爱……兄弟爱,那能一样吗?再说你皮糙肉厚的,怎么能和白夏比,冻死活该!” 那男生继续嬉笑:“比不了比不了!我要是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嘿嘿……” 另一个男生打趣:“你也找个哥哥疼你啊?哈哈哈!” 白夏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李薇薇靠过来小声说:“别理他们,就是嘴欠。” “叮铃铃——” 上课铃响,老师进来了,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白夏知道班里的同学最近都在背后议论自己,他一个北方山村的贫困生,突然有了倪东蔚这么一个艺术院的风云人物的哥哥,自然会引发好奇。 对这一点白夏甚至是早有预料的,他当初没去星屿画室应聘模特,就是不想和一个校园偶像扯上关系。 倪东蔚这个人的风险实在太高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远超白夏的承受能力。 可是、可是…… “嗡——”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 [下课后教学楼门前等你。] [哥,你先找个地方避雨啊!] 白夏迅速回完短信,握紧手机。 可是这样的诱惑,他抵抗不了。 … 最后一节课上完,白夏立刻收拾好书本,一路小跑冲出教学楼,奔向雨幕中那个撑着黑色大伞的身影。 第29章 这个时节的雨,每一滴都带着透骨的寒意,倪东蔚见白夏一步跳下三级台阶,赶紧迎上前,张开手臂将人拥进怀里。 “跑什么?” “不想让你等。”白夏钻进伞下,很自然地一手环住倪东蔚的腰,一手摸了摸他冰冰的脸颊,“冷不?怎么不在楼门里待着?” “不冷,我赏花呢。”倪东蔚偏头蹭了蹭白夏的掌心,下巴往旁边一扬。 白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楼前花坛里的三色堇在这样的天气仍顽强地开着,花瓣在雨中轻轻颤动。 “明早大概就会凋零了吧……”倪东蔚声音沉沉缓缓的,伴着雨声,好像诗朗诵,“这是它们临别的盛放,或许我就是最后一名观众。” 白夏眨了眨眼,心想,我哥可真是林黛玉一样的艺术家啊! “那……”白夏握着倪东蔚腰的手捏了捏,认真地问:“我们要在这里看吗?” “不了,花开花落自有时,就像人到点就要吃饭一样。”倪东蔚换了只手撑伞,又把白夏往怀里带了带,彻底挡住斜飘的雨丝,“饿了吧,走,去食堂。” “白夏!”这时身后传来呼喊声,是同班的两个女生,追了几步过来,“你的伞忘拿啦!” “啊,谢谢。”白夏连忙接过。 他早上是打伞来的,但收到倪东蔚的短信后心里一暖,竟把晾在后门的伞忘得一干二净。 白夏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人,每离开一个地方,他都会习惯性地低头看一圈地面,再摸一摸口袋,确认没落下任何东西。实在是拥有的每一样物品对他而言都很珍贵,可现在……白夏突然有点怀疑,是不是有了哥哥的照顾,自己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两个女生递了伞却没走,目光在白夏和倪东蔚紧紧挨着的身体、一个揽肩一个搂腰的手臂之间来回游移,莫名地开始脸红。 倪东蔚态度温和地问:“你们还有事吗?” 马尾辫女生:“学长,我在校园网看到你的演出视频了,你弹吉他超帅的!” 倪东蔚:“谢谢夸奖。” 短发女生:“学长,你们乐队会参加海边跨年演唱会吗?” 倪东蔚:“有可能,还没最终确定。” 女生:“那……如果定下来了,我们可以去现场看吗?” “当然可以。”倪东蔚偏过头,嘴唇擦过白夏毛茸茸的鬓角,“到时候找小夏要票就行。”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脸更红了,手拉着手小跑着离开。 白夏看着倪东蔚的侧脸,心想,我哥可真是招蜂引蝶啊!不过我哥睫毛这么长,鼻子这么挺,比电影明星都英俊,谁能不喜欢呢? 白夏把伞收进包里,挂在背带上的粉色小牌子一晃一晃。 “哪来的?”倪东蔚将那牌子拎起来,是滴胶的,里面用卡通字体写了白夏两个字。 “李薇薇送的。”白夏老实回答。 “哦……”倪东蔚拖长了语调,揽着他转身往食堂走,声音里带着笑,“白夏同学真受欢迎啊。” … 他们来得早,食堂人不多,白夏走向最里面的窗口打了一份青菜,倪东蔚则转向另一侧,不多时便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回来。 两人在角落寻了一张桌子相对而坐,白夏撕开新买的软乎乎的馒头,夹了好几块红烧肉进去,双手递给倪东蔚。 “哥,你尝尝,真的特别好吃。”虽然第一次吃吐了,但白夏的身体已经迅速适应并迷恋上了这种碳水爆炸的美味。 倪东蔚没伸手接,只是就着白夏的手咬了一口,“嗯,好香,但我肥肉吃多了就头晕。” “为什么呀?”白夏捧着倪东蔚咬过的地方继续吃,“那你吃不了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太可怜了!” 倪东蔚被逗笑了,“其实大部分人吃馒头夹肥肉吃多了都会晕吧!” 说到这一点,倪东蔚确实很佩服白夏,这小孩一顿能吃两个大馒头加一大碗红烧肉,代谢碳水的能力简直惊人。 看小孩吃得美滋滋,嘴巴油汪汪的样子,倪东蔚跟着也胃口大开,虽然肥肉他吃不了,但饭量确实比以前渐长。 两人“确定关系”这一个多月,并不是天天都能一起吃饭,倪东蔚日常还是跟着乐队排练,去艺术园做毕业设计,一周也就回来两三天。 平时白夏坚决不让他再找跑腿送饭,也不太愿意跟他出去下馆子,所以倪东蔚只能尽量多回来,多陪白夏吃几顿饭,多打一些小孩爱吃的菜。 他想把白夏养得白白胖胖的,但是……倪东蔚摸了摸胸口,怎么好像先胖起来的是他自己。 饭后没什么事,倪东蔚就会陪白夏去图书馆。白夏专心做题,倪东蔚则找几本美术鉴赏的杂志来看。 每隔一个小时,他会伸出手指在白夏面前的书页上轻轻点一点。 白夏通常会先“嗯”一声,等把手头的题做完才搁下笔,扭扭脖子,转转手腕。 四目相对,小孩的眼神直勾勾的,倪东蔚便笑了起来,轻声说:“看我干嘛,看窗外。” “好……”白夏的目光便从那片深海中移开,望向那图书馆几层楼高的落地窗。 窗外的路灯旁,高大的悬铃木枝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墨色的天空。 每当这时候,白夏就觉得自己像一叶单薄的小舟,正安然飘浮在一片温柔广袤的海域中。 活动完身体,放松了一会儿眼球,白夏重新埋首高数习题里。 对面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学习时最安心的白噪音。 闭馆前半小时,白夏收拾书本回宿舍,倪东蔚便陪着他走过那条长长的梧桐道。 两人闲聊着,大多数时候是倪东蔚在说,说说最近的演出,说说毕业设计的进度。 “……基本定稿了,导师也没什么意见,等做完中期答辩,我下学期就没什么事了,可以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你。” “你的毕设是什么?”白夏好奇地问:“我看过吗?” “看过,就是你第一次来蔚然之间,我画了一半那座山。” “哦……”白夏对那幅画的印象无比清晰,但比画更清晰的,是突然出现在画前的两块“红烧肉”。 “笑什么呢?”倪东蔚偏过头,看着突然抿嘴的小孩。 “没什么,等你画完再给我看看……”正说着,白夏鼻尖一凉,抬头看向天空,又一滴落下来,砸在眼睫上。 “哥,快走几步吧,要下雨了。” “好。” 尽管这么说,他们却谁都没有加快脚步,依旧悠闲踱步。 好在这雨也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捣乱。 但就算下大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夏望向倪东蔚——他可以给哥哥撑伞。 “这个时候我家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白夏缓缓说:“风也特别大,一般都是北风,我早上去学校是顶风,每走一步都可难了。到了学校,脖子、袖口、裤脚,都是沙子和雪,帽子围脖上是一层冰壳,睫毛和松树枝一样挂着霜。” 倪东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们不放雪休吗?” 白夏摇头,“每年得有一两个月都是那样的天气,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借机偷懒不去上学?” “没有,一天都没有。” d市的冬天也有风,但那风是从海洋吹过来的,湿湿的,凉凉的,三面环海,就总是一路顺风。 “哥我上楼了。” “嗯。” 掐着熄灯的点走到宿舍门口,白夏刚迈上台阶,突然又退了回来,一把抓起倪东蔚的手,掌心朝上摊开,再把自己的手贴了上去。 倪东蔚一愣,下意识收拢手指,两人立刻变成了十指紧扣。 “哥?” 白夏没有挣脱,只是不解地望着倪东蔚。 倪东蔚轻声说:“哥舍不得你走。” “那,要不你上来和我挤一挤?”白夏真诚地建议,虽然他们俩都一米八多,但抱着睡的话,应该也挤得下吧。 倪东蔚忍俊不禁,松了手,揉了揉白夏的头发,“行了,上去吧。” 白夏进了楼门,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了头。 倪东蔚还站在门口。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回头,倪东蔚就一定还站在门口。 … 白夏还没洗漱完,就到了熄灯的点。 他轻手轻脚地回屋,没有上床,而是拎着包来到楼梯拐角,从里面掏出毛线和针,坐在台阶上织了起来。 宿舍已经锁门了,这边不会有人过来了。 一个小时后,白夏举起那条已织了大半的围巾,对着顶灯仔细端详。尽管上高中后就没碰过针织,但毕竟曾给爷爷和弟弟织过围巾帽子,如今重新拾起来手艺还在。 他选了深浅两种蓝色的毛线混编,织的是四平针,等锁边时再加上流苏……风会吹起蓝色的头发,也吹起蓝色的流苏。 第30章 倪东蔚会喜欢吗? 他还打算给倪东蔚织一副手套,刚才比量了一下,倪东蔚的手和自己差不多大,指节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琴茧。 将围巾拉到针中间小心收好,白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哗”的一声,雨终于又下了起来。 天气预报说,今年将是本世纪以来d市最冷的冬天。可白夏觉得,今年一定是他十八年人生里,过得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 作者有话说: 结拜兄弟的日常~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23章 爱情真复杂 十二月中旬,d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 白夏背着书包,拎着小澡筐,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路小跑到艺术院宿舍区。 经管楼的主水管被冻坏了,全楼停水,预计要修一两天。倪东蔚听说了就让他来艺术院住,说室友提前去京市准备研究生初试了,这一周都不在。 于是白夏就包袱款款,前来投奔。 一推门,就看见书桌旁一个长发飘飘的背影趴在倪东蔚身后,两人正一起看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倪东蔚说着什么明暗对比这种白夏根本听不懂的话,那男生越凑越近,头发都垂到倪东蔚的肩膀上了。 “哥。”白夏低声叫。 “来啦。”倪东蔚闻声侧过头笑了一下。 那长发男生立刻说:“东哥~你再说一遍,我没记住——” “哥,你先忙吧。”白夏同时开口:“我再出去转一圈。” “外面下雪呢出去干什么?”倪东蔚立刻回头对长发男生说:“我都给你标注上了,有什么记不住的,你回去慢慢琢磨吧!” 长发男生斜了白夏一眼,转头对着倪东蔚娇滴滴地说:“东哥~~你再帮我调一下结构呗。” “我直接给你做完了好不好?” “好~” “好个屁!”倪东蔚直接合上笔记本,不耐烦道:“虞天仁,我说没说过跟我说话时把舌头捋直了?” “那人家本来就是弯的嘛~”长发男生拿起笔记本,噘着嘴往外走,路过白夏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小白莲。” “学长再见。”白夏转身把门关上,“咔哒”一声拧上弹簧锁。 倪东蔚走了过来,抬手拂去白夏发顶的雪花,“冷不冷?也不戴个帽子。” “还好,没什么风,再说一般下雪时不冷,雪化时才冷呢!”白夏的头发依旧很短,只比贴头皮长一点点。他从小就是这个发型,习惯了,省事,也省洗发水。 “先洗澡?”倪东蔚问。 “嗯,先洗。”白夏脱下冒凉气的外套。 倪东蔚便走进浴室调水温,准备洗漱用品,他也刚回来没多久,就被同学拉着帮忙弄毕业设计。 “哥,你十一月初生日,按理说应该是同学里年纪比较小的吧,怎么大家都叫你哥?”白夏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从小就这样,比我小的就不说了,好像比我年纪大一点的也都叫我哥,可能我看着比较成熟吧。”倪东蔚找出干净的毛巾,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哦……”白夏的声音紧绷绷的,“那、那你有几个弟弟啊?” 倪东蔚一听这话顿时笑起来,转身走出浴室,“就你——” 声音戛然而止,这工夫白夏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平角小裤衩,抱着胳膊缩着肩,乖乖等在门口。 “一个。”倪东蔚清了清嗓子,“满意了吗?” “啊?我就问问,没不满意啊。”白夏一脸无辜,如一朵不谙世事的白莲花。 “行了,快进去吧,别冻着。”倪东蔚移开视线,面上仍是温和的笑,声音却比平时哑了一点。 白夏立刻钻进热气氤氲的浴室,倪东蔚回手带上门,那一瞬间,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那肩膀到脊背都薄薄一片,肩胛骨像即将展开的蝶翼,腰线细而流畅,翘臀连接着笔直修长的双腿。 全身的皮肤都白到几乎透明,是还在成长中,少年感十足的身体。 倪东蔚躺进已经铺好的被窝,手伸下去安抚地揉了揉,对蠢蠢欲动的大宝贝发出警告:老实点,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 不到二十分钟,水声就停了,门被拉开,一道白光闪到倪东蔚的床前。 倪东蔚正打算起身让出暖好的被窝,白夏就一个轻巧起跳,像只归巢的小白貂,“哧溜”一下钻了进来。 “好暖和啊!”白夏满足地叹气,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哥用体温暖好的被窝更舒服的地方了。 倪东蔚却是浑身一僵,随即再也动弹不得——那具温热、柔软、带着湿气,重点是只穿着背心裤衩的身体,正一拱一拱地往他身上贴。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下巴搁在白夏挂着水珠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淡香混合着白夏自身干净的气息,让他有种喝了没熟的野生菌子汤的感觉。 倪东蔚穿着睡裤和薄t恤,脖子上还挂着银链子,上面有几个贝壳和海螺的吊坠。 白夏靠着倪东蔚的肩膀,手指摆弄起那个吊坠来,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倪东蔚的胸口,他便无比自然地,用掌心按了一下,又结结实实地抓了一大把。 “哥……”白夏满脸的好奇与天真,“你胸咋这么软和呢?” 倪东蔚:“……” 上帝啊,佛祖啊,各路神仙啊……你们要不要这么考验我啊? 他在心里无声呐喊,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胸确实很软。 倪东蔚是欧洲人的骨架,亚洲人的薄肌,宽肩窄腰,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但他的胸肌天生就比较发达,即便没刻意去健身房猛练,也有着饱满流畅的弧度,放松时手感软弹,当然绷紧了就很坚硬。 白夏又摸了几下,不知怎么回事,那种怪异的感觉又生了出来,于是收回手,有点掩饰地重新抓住银色的小海螺吊坠把玩。 “喜欢吗?”倪东蔚问。 “……喜欢。” “是你的了。” “啊?”白夏震惊。 倪东蔚把项链摘下来套到白夏脖子上。 “……”哦,说的是项链啊。 白夏呼出一口气,被自己愚蠢给逗笑了。于是他以尾椎为轴心,在倪东蔚怀里蹭了半圈,再向后一靠。 哎呀妈呀,他哥的怀抱可比所有真皮沙发都软弹啊。 “……” 倪东蔚非常佩服自己!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圣人。整个过程,他居然成功控制住了没发出任何可疑的声音,也勉强将身体的反应压制在了可遮掩的范围之内。 倪东蔚,就凭这份定力,你将来做什么大事不能成功?! 白夏伸长胳膊,把床边小桌子上的塑料袋抓了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炸串!” “嗯,你洗澡时我让张旭送来的。” “这个点了,食堂还开门吗?” “美食街上买的。”倪东蔚把袋子完全撕开,方便他拿,“张旭发展了好几个下线,业务已经扩大到校外了。” 白夏拿出一片鸡排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觉得他们这个模式真有发展前景。按经济学的说法,精准填补了市场空白,满足了核心用户需求。而且规模越大,配送效率越高,边际成本还会下降,利润空间也就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扩大客户群。” “张旭说最近在跟他们院的研究生学长接触,想弄个线上点单的网站。” “那要是能把线上平台搭起来,整合好商户和配送,说不定真能开家公司呢!”白夏一本正经地分析。 倪东蔚听不太懂这些,只觉得怀里人清亮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很可爱,于是逗他,“这么看好,你怎么没跟着干?” “我真想过啊,可我没有电动车……”白夏又拿起一串骨肉相连,“说起来张旭得先解决电动车的问题,看他是自己买一批租给下线,还是怎么办……” 倪东蔚身体的反应慢慢平复下来,见白夏完全放松,毫无防备靠着自己,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满足。 别急。 他跟自己说,孩子还小呢,恋爱得循序渐进地谈,可不能吓到弟弟。 白夏吃着吃着,望向对面无人的床铺,又扭回头仰脸问:“哥,你不考研吗?” “不考。”倪东蔚用拇指擦去他下巴上沾的酱料。 “那你毕业后……要回京市吗?”白夏声音里藏着一点颤。 倪东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如果你需要我陪着你,我就哪儿也不去。” 白夏没吭声,只是转回头,咬下最后一块脆骨。 他当然希望倪东蔚能留在d市,一直这样陪着自己,但这不现实,当艺术家,搞创作,肯定是去更大的平台、更繁华的城市才有发展。 京市的机会,远比d市多得多,何况倪东蔚本来就是京市人。 第31章 “哥,你怎么会来d理工呢?”白夏换了个话题,也是他想了很久的疑问:“京市有那么多很好的艺术大学,你是京市人,应该很好考呀。” 倪东蔚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网恋奔现来的,可惜失败了。” “啊?”白夏愣住,刚拿起的牛肉串都忘了吃。 “他比我大几岁,是我美术老师的学生,高二暑假在画室认识的,就留了qq号。后来聊着聊着,就算网恋了吧。他在d市工作,我那时脑子一热,就瞒着家里报了d理工。我连他都没告诉,想着等录取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个惊喜。”倪东蔚既然开了头,就没打算隐瞒。再说,交代情史也是恋爱前期的基本环节,白夏这么纯洁,他肯定得坦诚相待啊。 “然后呢?” “惊喜变惊吓了呗!”倪东蔚叹了口气,“他根本没对我认真,只把我当成个聊天排解寂寞的小孩。而且……他其实有男朋友。” “啥?!”白夏这下真的惊了,立刻从倪东蔚怀里坐起来,“她这人怎么能这样啊?!” “他男友在国外读书,他们那段时间感情出了点问题,他说他太难过了,才在网上撩我。” “那现在呢?她……你和她……” “我来d理工不久,他就办好手续,出国找他男朋友去了。”倪东蔚耸耸肩,“现在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之后再没联系过。” “哥,你别难过!”白夏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语气愤愤不平,“是她脑子有病,没眼光没品位没道德没福气,错过你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放心,早就不难过了。”倪东蔚笑着揉了揉白夏短短的头发茬。 说起那段网恋,倪东蔚觉得,自己当时更多的是雏鸟情结。 他不算特别早熟的人,但高二时已经朦朦胧胧意识到了自己性向的不同,说没有惶恐是不可能的,他在同学朋友面前都是一呼百应的老大,他没法和小弟们倾吐心事,再说家里氛围又是那么传统,他那时根本不敢让父母知道。 最迷茫时认识了那个人,就被那人一眼看穿。 现在想想,那人对他也算够意思了,“网恋”一年,简直成了他性启蒙的百科全书,一直在线为他答疑解惑。 自己没打招呼就跑来那人工作的地方,还惹出那么大一场风波,那人也没怪他,更没有继续欺瞒,立刻坦白了已有男友的事。 所以倪东蔚对那人,没有任何埋怨,更别提恨。 那不过是一段过去的经历而已。 白夏这才稍微放下心,眼珠转了转,又试探着问:“那……厦厦姐呢?她怎么也来d市了?” “谁?祥子啊……”倪东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啊,当初想考央音,没考上。d音在国内也算排前几,她本来就喜欢海,觉得d市气候好,再加上我在这儿,算有个熟人,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白夏在心里默默梳理:一开始,倪东蔚喜欢那个在d市的美术老师,追了过来,骆筱厦暗恋倪东蔚,也跟着考来d市。兜兜转转,倪东蔚终于对青梅竹马动心了,可骆筱厦好像又正和乐队的贝斯手关系暧昧……所以倪东蔚现在是“爱你在心口难开”? 哎,爱情这东西,真是复杂。 连倪东蔚这么好,这么有魅力,这么应该被全世界爱慕的人,也会被伤害。 白夏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不可能在大学谈恋爱的,虽然班里的女同学都很好,温柔又友善,有几个特别漂亮,但他从没动过任何心思。 他的人生规划很清晰,毕业后找一份稳定能赚钱的工作,等经济独立,能在孝顺爷爷和照顾弟弟的前提下,再支撑起一个小家庭时,就相亲认识一个踏实贤惠的好女孩。他想要两个孩子,一个也行,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温饱不愁,平静和顺地过完这一生。 这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理想的未来了。 当然,现在这个未来里有了倪东蔚。 白夏看向正微笑凝视着自己的倪东蔚,脑子里莫名出现了一个画面。 自己结婚的画面…… 虽然不知道新娘是谁……但如果有倪东蔚陪在身边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 小白:居然有人辜负我哥,真是没眼光没品位没道德没福气!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啊 第24章 同性恋 雪还在下,簌簌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倪东蔚在黑暗中睁着眼,躺在室友的床铺上,望着睡在自己床上的白夏。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过夜。 白夏的睡眠质量依然好得跟小猪一样,沾枕头就着,中间从不醒,一觉安稳到天亮。而倪东蔚也同上次一样,辗转反侧,心潮难平。 凌晨两点,白夏翻了个身,面朝外躺着。倪东蔚立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下了床,抱着膝盖蹲到他面前。 幽暗中,白夏的头骨轮廓流畅得像一颗完美的水煮蛋——难怪他总是留着板寸,实在是这样的脸型不需要任何发型修饰,就算剃光头也会很好看。 白夏的眉骨不算高,但鼻子很挺,小小的嘴巴因为侧躺而微微嘟着…… 倪东蔚咽了咽口水,又咽了咽,再咽了咽,终究没忍住,凑上去,啾了一口。 双唇一触即分。 倪东蔚心跳如鼓,白夏毫无反应。 舔了舔嘴唇,居然是甜的……但一舔就没了。倪东蔚本着走近科学的心态,决定再确认一次,于是又缓缓凑近,贴上。 这次贪心了一点点,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小心翼翼含住那柔软的下唇,轻轻吮了吮,舌尖试探着伸进微启的唇缝里……真的好甜。 “唔……”白夏吧唧了一下嘴,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无意识地将他的舌尖含住,吸了一下。 倪东蔚浑身一颤,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到嘴的肉突然没了,白夏还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只留给倪东蔚一个饱满的后脑勺。 倪东蔚慌慌张张爬回床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蹦迪。 他微微张着嘴,只觉得那温热湿润的触感还留在舌尖…… …… 第二天一早,白夏按时起床、穿衣、洗漱,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倪东蔚好像还在睡。 “哥,我去上课了。”他用气音说,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哼气。 “嗯……等等……” 白夏转过身,“怎么了?” “……戴上。”倪东蔚从被窝里伸出一条手臂,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纸袋子。 白夏依言摘下来,里面放着一套毛茸茸的围巾帽子和手套——他想送的还没织完,倪东蔚却先给他准备了。 “哥,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给我买东西了吗?” “是我不戴的。”倪东蔚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点鼻音。 白夏才不信,这分明是全新的,而且料子极好,摸上去像他身上的羊绒衫一样柔软细腻。 其实刚入冬那会儿,倪东蔚给他拿来了全套的衣服和鞋,也说是自己不穿的,白夏收了,但那时就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倪东蔚在一起就是在占倪东蔚便宜,可是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么贪恋这份温暖。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回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记住,全部记住,记住这份暖,记住这饱足感,记住这个将最好的一切都推向你的人。 白夏走到床边,俯下身,贴着倪东蔚的耳朵说:“哥,谢谢你。” 倪东蔚却像被水蒸气烫到一样,脑袋一下缩进了被窝。 白夏不明所以,一手探进去摸了摸倪东蔚的脸,温度似乎有点高,“哥?你不舒服吗?” “没有——哎——”倪东蔚慌乱地叫了一声。 白夏的手直接往下伸,擦过倪东蔚的胸口,来到他的腋下。 “身上也不热啊……”白夏又前后左右的摸了几下,收回手,重新帮倪东蔚盖好被子,“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发抖的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啊,是,我补觉,你快去上课吧。” 祖宗哎,晨间的男人,尤其是憋了一宿没敢手动操作的男人,实在经不起啊! … 白夏轻轻合上门,一转身,那个长发男生从斜对面宿舍走了出来。 “学长早。”白夏乖乖打招呼。说起来他们也见过好几面了,这人应该是倪东蔚的同学兼粉丝,叫虞什么来着? 虞天仁看了白夏一眼,表情有点别扭,鼻子里喷出一团白雾,跺着脚往楼下走。 这么小心眼啊……白夏心里嘀咕,不就是打断了你想让我哥帮你改毕设吗?那我哥凭什么要帮你改啊?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 晨间不断有学生进出,楼道口带进来不少雪,三级台阶上结了层薄冰,宿管大爷一直提醒小心地滑。 第32章 虞天仁充耳不闻,每一步都迈得又急又重,终于在最后一阶一脚踩滑,“嗷——”的一声就向后倒。 白夏赶紧上前一步撑住了他,这要是后脑勺撞上台阶,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虞天仁并不领情,站稳了就一把甩开白夏的手,气呼呼道:“不用你这个小白莲假好心!你别得意,东哥就是临出国前和你玩玩,才不是真的喜欢你这种一点艺术也不懂的乡巴佬!” 白夏那大度和煦的表情一下凝在了脸上。 寒风卷起细雪打在脸上,他却完全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占满,像超市的促销大喇叭一样反复播放。 倪东蔚……要出国? … “白夏,快来,坐这儿!” 白夏一进教室,坐在暖气旁的李薇薇就热情招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白夏呆呆走过去,刚坐下,李薇薇就掏出一个织了一半的毛线帽子。 “快帮我研究研究,这个扭花该怎么织。” 白夏看着图纸,上面画的毛线乱成一团,就像他的脑子。 后排两个女生也凑过来看,甚至把身体贴在了白夏背上。 白夏迟钝地发现了不对劲,躲了一下,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同学对自己都这么亲近。 那女生看白夏躲闪,就娇嗔地拍了一下他肩膀,“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是闺蜜嘛!” 白夏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其实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倪东蔚要出国的消息,思维仿佛都被冻僵了。这一路上风雪交加,他光手拎着纸袋子,甚至都没想起把围巾手套戴上。 快下课时,手机震动,倪东蔚发来短信:「骆筱厦摔伤了,我去看看。你自己吃饭,走路注意安全。」 下午第一节没课,白夏懒得冒雪去食堂,就回了经管学院的宿舍。 管道还在抢修,大雪影响了施工进度,不过管理员说最迟明天肯定能修好。 房间里比平时冷一些,旧楼的保温到底不如艺术院那边的新楼。 白夏走到书桌前,椅背上搭了一条内裤,他想也没想就拎起来,刚要问是谁的,一个室友跳下床一把抢了过去。 “你别碰!”那人激动地吼了一声,随即又有点尴尬,“……是我的。你昨天没回来,我就随手搭一下。” 白夏没再理会,把要织完的围巾拿了出来,顾不得再避着人,当着室友的面开始锁边收口,用钩针穿起了流苏。 他之前没着急,以为可以慢慢织,但现在都下雪了才惊觉自己太想当然。 天气不等人。 时间不等人。 倪东蔚也一样,他要出国了。 倪东蔚大四了,再有半年就毕业,白夏当然早就想过他会离开d市,可就像昨晚说的,最远就是回京市。 他们仍在同一片土地上,有铁路相连,过着同样的时间。 可是,出国。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距离。 在京市,倪东蔚一定会经常回来找朋友,自己还能见到他。自己打工攒点钱,也可以买张车票去京市看他。 可是…… 白夏想起去欧洲留学的表哥,整整五年了,表哥一次都没有回来,每隔三四个月寄一次钱,打一个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太知道这种距离了,要买很贵的机票,要坐很久的飞机,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连电话都不是随手就能打的。 长久不联系,连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会疏远,何况他们这种半路认识的“哥哥”和“弟弟”? 不过对倪东蔚而言,出国留学才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吧,他是艺术家啊,艺术家都要…… 出国…… 白夏将最后一簇流苏固定好,摩挲着柔软的围巾,把头埋了进去。 他很快就要失去倪东蔚了。 … 下午上完课,白夏接到了倪东蔚的电话。 “祥子磕着后脑勺了,吐了好几次,说是脑震荡,医生让住院观察一夜。我今晚在三院这陪着,不回去了,你自己去我宿舍住,钥匙放门框上了。” 白夏正犹豫要不要问他留学的事,那边就传来叫“518床家属”的声音,倪东蔚匆匆说:“饭我让张旭给你送到楼下,你路上小心点,先挂了。” 白夏走到艺术院宿舍楼下时正好接到晚饭,好多人在门口的台阶上打滑,但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他走得如履平地。 倪东蔚住三楼,他就没坐电梯,没想到在安全通道的拐角,又与虞天仁狭路相逢。 以往遇到不待见自己的人,白夏都是绕路走,这次却主动挡在了对方面前。 “哼!”虞天仁头发一甩,下巴一扬,虚张声势道:“你想干嘛?你别仗着东哥被你迷惑了就想跟我耀武扬威啊!我、我、我不怕你这个小白莲……” “学长,你说倪东蔚要去留学,是真的吗?”白夏直接问出了盘旋心头一整天的问题。 “我骗你干嘛,这又不是秘密……”虞天仁上下打量他,疑惑道:“你不知道?” 白夏摇摇头。 “他从来没提过?” 白夏继续摇头。 虞天仁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暑假打工时认识的……” “好多久了?” “好?”白夏没理解这个“好”字,囫囵说:“十月底……” “那这也一个半月了……他就什么都没跟你说?” 白夏拎着塑料袋的手攥了攥,“学长,倪东蔚要去哪儿留学啊?” “……”看着白夏那不似茶里茶气,反而有些呆头呆脑的样子,虞天仁那因嫉妒而生的刻薄渐渐消散,心里甚至还涌起一股……同情。 出国留学这么大的事,倪东蔚居然没告诉这个小白莲,难道真被他胡乱说中了,是想在出国前玩玩? 倪东蔚在艺术院的风评特别好,为人仗义又洁身自好。除了大一时闹出来个大新闻,这三年他再没传出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喜欢他的人不少,甚至曾经有胆大的学弟半夜摸上他的床,都被他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和这个圈里普遍的私生活混乱、四处乱约完全不一样。 可现在看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倪东蔚这浓眉大眼的,原来也是个玩弄纯情少年的渣男吗? 一股粉转黑的冲动涌上心头,虞天仁愤然道:“你跟他睡了吧?” 白夏没听懂,本能地解释:“我来借住,宿舍水管坏了……” “哎呀谁问你这个了!”虞天仁急急道:“我是问,你们做了吗?” “做什么?” “做哎啊!” “……”白夏彻底懵了,“我、我是男的……” 虞天仁哭笑不得,“你真逗,你不是男的他还不要呢!” “……什么意思?” 看着白夏依旧一脸茫然,虞天仁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他是同性恋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我是也没招了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啊 第25章 开窍了? “啪!” 装着晚饭的塑料袋掉落。 “你胡说!” 倪东蔚是同性恋? 怎么可能!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那个勇敢地伸张正义,那个一下就能把脱水的他抱起来,温柔又霸气的倪东蔚,怎么可能是——二椅子呢?! 白夏向前踏了一步,怒视对面的人,“你不许造谣!” 虞天仁吓得后退,仰视着高他半头的白夏,有些结巴地辩解:“我、我没造谣,他早就出柜了,在艺术院,大家都知道——” “知道啥?”白夏声音微微发抖,却仍死死瞪着对方,“我哥谈过恋爱!他亲口跟我说的,他有过网恋的女孩呢!” “女孩?”虞天仁简直莫名其妙,“他网恋的是我们院的辅导员,他当年把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要说法,闹得全院皆知,连院长都惊动了,那是个男老师啊!” “……”中午就没吃饭的白夏空荡荡的胃里一抽。 辅导员? 男老师? 昨晚倪东蔚轻描淡写说的“她”……原来是“他”? 不,不可能。 白夏立刻摇头否定这个念头:“他现在还有喜欢的女孩呢!我知道那个女孩——” “他喜欢男的!”虞天仁被逼得也提高了音量:“他一直就喜欢男的!你去问问谁不知道?倪东蔚他就是同性恋,再说同性恋怎么了?你恐同啊?” “你再胡说我揍你!”白夏猛地举起拳头,太过用力下手臂都在颤抖。 虞天仁立刻闭上嘴巴,转身就往楼上跑,跑了几步又回头警告:“你、你这个小绿茶,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都不许和东哥告状!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空旷的楼道只剩下依旧攥着拳头的白夏,他脚下的塑料袋里,小鸡炖蘑菇的汤汁慢慢渗了出来。 第33章 一辈子也没浪费过一粒米的白夏这一次却看也没看那袋翻倒的晚饭。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宿舍楼,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校门口狂奔。 …… “你跟我老实交代,到底是不是黄欣杰推的你?” 倪东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臂抱胸,表情是少有的严肃。 “他敢!”骆筱厦靠着摇起一半的床头,神情蔫蔫的,“我俩就吵了几句,他一赌气走了,我追出去时自己滑倒的……他都没看见。” 倪东蔚的父亲和骆筱厦的母亲是老同事,两人从小就认识。骆筱厦来d市后想组个乐队,贝斯手和鼓手都是她找来的,最后缺个吉他手,就把会很多种乐器的倪东蔚抓来充数。本来只是找到人前的临时过渡,没想到一玩就是三年。 “哎,不说我了,说说你和小美人吧!”骆筱厦眨了眨眼,“进展到哪一步啦?” 倪东蔚嘴角不自觉扬起:“就……还在考察期。” “考察期?” “我表白了,他没说不行,但人家是好学生,得等考完试再正式谈。” “谈恋爱还得等放假?那以后上班了,跟你约会是不是还得请年假?”骆筱厦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又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些,“那你出国的事怎么办?” 倪东蔚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了呗。” 骆筱厦眼睛瞪圆了,“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玩弄小孩的渣男吗?” “我的天……叔叔会被你气死。”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再说家里有我哥呢,我就安安心心当个不争气的——” 正说着,病房的门突然被撞开,一道裹着寒气的身影冲入。 “哥!” “小夏?”倪东蔚立刻跳起来,“你怎么来了,外头雪那么大——” 白夏指着骆筱厦,什么也顾不得了,声音又急又颤:“你是不是喜欢她?” 倪东蔚一怔,连忙把手摆成电风扇,“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小美人你可别误会啊!”骆筱厦几乎同时开口:“我俩是穿纸尿裤时就开始的纯洁友谊,我对他绝对没有一点想法!” 白夏一把抓住倪东蔚衣襟,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你不许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我俩真是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倪东蔚都惊了,他完全没料到白夏会产生这种误会,更没想到,这孩子醋劲居然这么大,就因为他要在医院陪床,小孩就冒着风雪跑来要个说法吗? 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拂去白夏头发和肩上的雪,又捧住那张冻得僵硬的脸,心里一揪一揪地难受。 “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问我吗?就算要过来,也把帽子围巾戴上……你这小孩真是……”倪东蔚说不下去了,他觉得都怪自己,他自觉是gay,跟女孩相处就毫不避嫌,可白夏这么单纯,哪里懂这些呢? 一路跑上五楼的白夏呼吸还很急促,胸口起起伏伏,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倪东蔚,最后一次确认:“你……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孩儿?” “没有,我什么女孩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 倪东蔚凑近,在白夏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而柔,“我喜欢谁,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小夏……我喜欢你…… 那晚倪东蔚的呢喃,忽然在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我以为……你叫的是厦厦姐……” 倪东蔚顿时有吐血的冲动,“什么厦厦,我什么时候这么叫过她——”不过一想两人名字发音一样,也难怪小家伙会误会,难道白夏说要考虑考虑,也是因为误以为他在脚踏两条船?! “以后我叫你小白,好不好?”倪东蔚额头抵着白夏额头,深情道:“小白,我只喜欢你。” 白夏狠狠闭上眼。 睫毛上的冰霜正在融化,有冰晶掉进眼睛里,刺得他满目模糊,他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要不是倪东蔚握着他的肩头,他一定会倒下去。 骆筱厦在旁边看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她真想说,来来来,床让给你们,你们尽情说。 但残存的理智让她艰难地开口:“冬瓜,你带小美人回去吧。” “可是你得有人陪护——” “我让黄欣杰来,哎呀你快走吧,我不当你的电灯泡,你也别当我的!”骆筱厦在心里呐喊:再不走,我脑震荡没好,鼻腔粘膜怕是要破裂大出血了! 倪东蔚犹豫了几秒,看着状态确实不太好,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白夏,点了点头,“那你有事打我电话。” … 三院离d理工有一段距离,现在又在下雪,倪东蔚拦了辆出租车,果断带着白夏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一进门,他就冲进浴室放热水。这里有个小浴缸,正好能让白夏泡一泡,驱驱寒气。 调好水温一回头,却见白夏还傻傻站在卫生间门口,外套都没脱,帆布包还挂在肩头。 “快把衣服脱了。”倪东蔚走过去,接过他的包,伸手去拉他外套拉链。 白夏却一把抓住了倪东蔚的手,“哥……” 倪东蔚双手握着白夏冰凉泛红的手搓了搓,“水放好了,先去暖和暖和,有什么事洗完再说。” 他指了指浴室里架子上放着的居家服,“洗完把那个穿上。” 要是白夏再穿个背心裤衩就往他被窝里钻,倪东蔚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当圣人。 … 倪东蔚虽然租房好几年,厨艺却属于能把菜做熟都很难,家里根本也没什么食材,唯一能做出来的,也就是煮方便面和卧荷包蛋。 白夏穿着略显宽大的居家服从浴室出来时,倪东蔚刚把煮好的面倒进搪瓷大碗。 “小白,过来吃点东西暖暖。” 白夏慢慢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和浮在上面的两颗荷包蛋,眼圈一下红了。 “哥……”他望向倪东蔚,声音哽咽:“你只当我哥行吗?” “当然行。”倪东蔚轻轻按着肩膀让他坐下,把勺子和筷子递到他手里,“我只当你哥,只有你,没有别人,男孩女孩都没有。” 看来醋劲还没消。 昨天白夏问他有几个弟弟时,他还以为这孩子在逗着玩,其实那时候白夏就已经很不安了吧! 没能给心上人足够的安全感,倪东蔚心里满是自责。 … 看着白夏埋头在大碗里秃噜面条,倪东蔚轻声问:“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白夏点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塑料袋……没拿住……掉了……” 倪东蔚太清楚白夏对食物有多珍惜了,自己彻夜陪护骆筱厦这件事,居然能让他恍惚到小鸡炖蘑菇都失手摔了。 算算时间,从打电话到来医院,中间隔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小时里,白夏是怀着怎样的煎熬,一个人在风雪中倒公交? “小白。”倪东蔚微微倾身,满怀愧疚道:“我可能看起来有点轻浮,但我绝不是用情不专的人,我喜欢你,就会对你一心一意,言语可能是苍白的,但你相信哥,时间会给你答案。” 白夏突然把碗举了起来,整张脸埋进碗口,咕嘟咕嘟喝光了最后一点汤。 … 他们依旧睡在一张床上,白夏还是背对着倪东蔚,被子在两人中间架起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倪东蔚怕钻风,想说靠拢一点,再把被子好好掖一掖,可是手刚搭上白夏的肩膀,小孩就缩了一下脖子。 倪东蔚一愣,心里生出一点异样。 白夏这是……开窍了?! 之前穿个小裤衩就敢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换作别人,倪东蔚百分百会认为是在故意诱惑自己。可是白夏就是这么纯洁,好像没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是可以更“深入”的。 但现在,居然会害羞了…… 倪东蔚心花怒放,仿佛看见紧闭的花苞终于透出一丝缝隙。 看来这一场醋吃下来,纯洁的小玫瑰……终于有要开花的迹象了啊! 倪东蔚靠了过去,胸口贴上白夏的脊背,手臂搭在他腰上,对着他红红的耳尖轻声道: “晚安,小白,祝你有个好梦。” … “不要……不是女的……不要……” 睡到半夜,倪东蔚听见白夏的呓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睡眠质量好到离谱的白夏说梦话。 把手伸进居家服里一摸,白夏的脊背上都是冷汗。 倪东蔚深深叹了口气,一手把小孩搂进怀里,一根手指在那拧成川的眉心揉了揉。 他一直觉得白夏其实就是个小孩儿,是那种表面装作很懂事,却会因为心爱的玩具被家长送人而躲在被窝里哭一整夜的小孩儿。 俯身在那嘟嘟囔囔的小嘴上亲了一口,倪东蔚轻声说:“小白,你放心,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 第34章 作者有话说: 信号对接……对接失败……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26章 宣示主权 第二天是周六,白夏早早起床去上家教课。 倪东蔚又拿出一本精心挑选了半宿的漫画书。 这本的内容更进阶一点,亲密行为画得更细致,虽然没漏器官,但基本过程一目了然。既然白夏已经开了窍,那也该适当接触点深入的教学材料了。 “小白,之前那本看完了吧?我再给你放一本,学习累了可以翻翻,不用急。”倪东蔚说着拉开白夏的帆布包,赫然发现里面团着一条围巾。 不是他送的那条。 蓝色的,带着流苏,虽然针脚很细,但还是看得出来是手工织的。 “这个哪儿来的?”倪东蔚把围巾递到正蹲在门口系鞋带的白夏眼前。 “……李薇薇给的。”白夏头也不抬。 倪东蔚抿了一下嘴唇,转手把围巾绕在站起来的白夏脖子上,“注意保暖。” … “老师,这道题……” “啊?” 小书房里暖气太足,烘得白夏脑子像一团搅不开的糨糊。他强打精神讲完代数题,就进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昨夜睡得极不安稳,好像被一只八爪鱼缠住,还梦见了娶媳妇,洞房花烛夜,一掀起新娘子的红盖头——白夏直接把脑袋戳进冰凉的水龙头底下,把那惊悚的画面冲出去。 他头发短,拿毛巾囫囵擦两把就干了,从卫生间一出来,就见学生在翻他的帆布包。 “韩畅?”白夏叫了一声。 “我、我给老师放点零食……”初中生手里抓着一把巧克力,笑容有点僵。 “谢谢。”重新坐回书桌前,白夏低头检查作业。 外表清秀、性格内向的男孩偷偷瞥了他一眼,小声问:“老师,你是……?” “什么?” “没事没事。”学生迅速低下头。 那……你是……? 白夏突然想起国庆晚会的第二天,李薇薇的欲言又止。 是什么……她当时想问却没问出口的,到底是什么? …… 傍晚回到宿舍,白夏正换裤子,杨聪突然“哎呀”了一声,可迎上白夏的目光,又笑了笑就飞速移开视线。 白夏环视宿舍众人,大家看起来似乎都很忙,可是余光在不住地打量他,只有秦瀚的目光还是那样直勾勾。 在澡堂里,因为皮肤白,白夏偶尔也会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白夏拉起被子,盖住了腿。 视线落到枕边的漫画书,这本确实看完了,于是拎过挂在床头的帆布包,却翻来翻去都没找到倪东蔚新放进去的那本。 丢了? “膝盖青了。”秦瀚突然开口。 昨晚去医院的路上摔了两跤,白夏正想说“谢谢关心,我没事”,秦瀚的下一句话就像被风刮起的碎雪渣一样传来: “真是受累了。” … 周一下午第一节是大课,李薇薇又早早给白夏占了个靠暖气的位置,看着他的脸有些担忧地说:“你这黑眼圈也太吓人了,我这有个眼膜你拿回去贴一贴吧。” 上半堂课结束,课间休息,白夏趴在桌子上,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脑子里塞了一团泡水的棉絮,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 倪东蔚…… 倪东蔚…… 倪东蔚怎么会是…… 那自己和倪东蔚又算是…… 原本嘈杂的课间教室突然安静下来,白夏以为自己睡着了,耳朵自动屏蔽了噪声,可短短几秒钟后,整个空间又陷入了一种被油脂包裹般的沸腾,声音不大,却像一群马蜂振翅,让人胸口发闷。 白夏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进了老鼠也好,是暖气管爆了也好,是有人裸奔也好——哪怕下一秒地球就要爆炸,他也不想抬头。 他就想趴着,沉进这片只有自己的黑暗里。 “小白。” 一道低沉、舒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白夏脊背瞬间僵直。 他仿佛又被塞进了充气青蛙,潮湿闷热、空气稀薄,胸口发紧,溺水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夏!白夏!”身旁的李薇薇一个劲地戳他的胳膊,“你快看谁来了。” 白夏梗着脖子,极慢地抬起头,终于迎上了那双深海般令人窒息的眼睛。 … “铃——” 上课铃声响,老师准时走进教室。 倪东蔚在白夏身旁坐下,微微偏头,轻声说:“今天是冬至,我想带你去吃饺子,不过来早了。” 白夏低着头没应声,手上飞快地翻着教材。 倪东蔚转眼看向白夏身边那个满脸兴奋的女孩,温和地笑了笑:“你是白夏的好朋友吧?怎么称呼?” 女孩忙不迭点头,眼里闪着星星,“是是是!我和白夏可好了,我叫李薇薇!” “哦。”倪东蔚点点头,语气轻松自然,“小白的挂牌和围巾都是你送的吧?真好看,谢谢你。” “是我是我!”李薇薇的确说过要送白夏围巾,她以为白夏提前说了,就忙不迭地点头:“学长你喜欢我就织两条,你们可以戴情……戴同款!” “那太好了,先谢谢了。”倪东蔚重新将视线转回到白夏身上,声音又轻又柔,“你专心上课,不用管我,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在确认这个女孩就是“李薇薇”后,倪东蔚心里的警报就解除了。 他不是怀疑白夏——这孩子根本做不出脚踏两条船的事。他只是担心,白夏长得漂亮,性格又单纯,万一有女孩搞不清状况动了心,而白夏自己还懵懵懂懂,惹出误会就不好了。 所以,他得来宣示一下主权,把一切可能萌芽的校园暗恋,都在源头掐断。 沙沙沙—— 白夏握着笔,用力记着笔记,一笔字写得龙飞凤舞,和往常的工整不太一样。 他的小玫瑰……在紧张。 倪东蔚凝视着白夏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之前来接白夏下课,揽着他的肩在校园里漫步,陪他去图书馆和食堂,周围也有不少打量的目光,可白夏好像全无察觉。 而现在,他什么亲密的举动都没做,只是坐在身边,小孩的耳朵就红了。 果真是开窍了。 … “安静!” 几个班合上的会计课,教室里坐着一二百人。 老教师第三次敲了敲讲台,可底下的嗡嗡声依旧像潮水翻涌,一浪接着一浪。 白夏置身于大海中央,被海水包裹,也被海水隔绝。 那些议论钻进耳朵里,变成模糊扭曲的背景杂音,而记忆中,同班男同学的调笑,却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哎哟,人家白夏现在可有哥哥疼呢——” “我要是也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 “你也想找个哥哥疼你啊?哈哈哈!” 黏腻的语气、别有深意的笑容,难掩鄙夷的眼神……每一点细节,都是那样的清晰。 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哗——” 笔尖戳破了纸。 他所有的笔记本都是最便宜的,五毛一本,纸张又脆又薄。最好的那个本子,是考上d理工后送给自己的礼物,被他用来记录欠倪东蔚的每一分。 … 下课铃响,白夏沉默地收拾好书本,在教室里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步走出去。 倪东蔚跟在他身后,走到长廊拐角时,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推出一个偏僻的小门。 主路上的雪早已被踩实、扫净,这里却仿佛被人遗忘。几棵老松树托着厚厚的积雪,地面更是铺着完整而蓬松的一层,两人的脚步落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白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树干,落雪簌簌而下。 “不高兴了?”倪东蔚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搭在白夏侧颈,屈起食指在他脸颊的软肉上弹了弹,“小脸绷得这么紧……是我今天突然去教室,让你不自在了?” “哥,我……”白夏嘴唇动了动。 那个珍贵的笔记本突然在眼前自动翻页,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漂浮起来,不断闪烁、放大—— 在医院推着轮椅带他看病的倪东蔚,在海滩踩下一串脚印的倪东蔚,在路灯下寻找到他的倪东蔚,在舞台上注视着他的倪东蔚,为他放满一整缸热水的倪东蔚,给他下面条还卧两个荷包蛋的倪东蔚…… 那么好、那么温暖、那么让人舍不得的倪东蔚。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 “没有,我没有生气。”白夏的睫毛上挂了雪,压得他抬不起眼。 倪东蔚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扯松那条蓝色的流苏围巾,指尖探进领口,轻轻一勾,“我送你的项链,怎么不戴?” 第35章 “凉……”白夏瑟缩了一下。 “围巾不凉,怎么就戴别人织的?” “舍不得……” “以后不许戴别人织的围巾。”大手向上移,捧住了白夏的脸,倪东蔚声音低沉:“我不高兴。” 白夏睫毛颤了颤,点头。 倪东蔚这才满意地笑了,手掌继续向上,拂去白夏头顶的落雪,“小白,你又长个了,夏天的时候才到我眉毛上面一点,现在都到我发际线了。这小半年,长了得有三厘米吧?” “哥。” 白夏突然抱住倪东蔚的腰,用力一拉,倪东蔚就重重撞进了他怀里。 树顶的雪又被震得纷纷扬扬。 白夏把整张脸埋进倪东蔚的肩窝,用力蹭了蹭。 “小白?”倪东蔚立刻回抱住他。 “哥,你身上有海水结冰的味道。”耳畔传来闷闷的声音。 “海水结冰?”倪东蔚不明所以,那是什么味? 不过……总归不难闻吧! 倪东蔚顿时有点心猿意马,心想开窍了就是不一样啊,都开始闻他身上的味了,那是不是……是不是……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白夏的脸颊。与此同时,白夏也抬起头,温热的呼吸在他脸上喷洒。 “哥……” “小白……” 四目相对,呼吸交融。 倪东蔚下意识闭上眼,缓缓靠近,然后就听见白夏清晰的声音: “我们不要见面了。”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啊 第27章 抛弃糟糠妻 “什么?”倪东蔚一下瞪大眼,呼吸都凝住了。 “期末考试结束前,我们不要见面了。”白夏语速飞快。 倪东蔚紧绷的表情松了一点,又困惑地皱起眉,“为什么?” “你在我身边……我学不下去。”白夏松开手,往后靠了靠。 倪东蔚一怔,想起刚刚白夏那有点潦草的字迹,顿时明白了,喜欢的人在身边,确实很难集中精神。 就像他自己,只要白夏在身边,也没有心思弹琴画画,满脑子都是黄……都是想再靠近一点,多说几句话,多碰碰那张脸。 “马上就期末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拿不到奖学金的。” “……” 倪东蔚看着白夏睫毛上微微颤抖的雪沫,内心充满挣扎。虽然离期末只剩不到一个月了,但……这么久不见面,他怎么受得了。 可白夏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哽,仿佛焦虑的要哭出来了:“我一定要拿到一等奖学金……” “好了,好了……别难过……” 这孩子心里一定比自己还不好受吧,一边想时时刻刻见面,一边又必须专注学习……而自己比他大三岁,是应该更明白事理,肯定不能成为小孩上进路上的绊脚石啊! 他终于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白夏肩膀明显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然而那口气尚未呼完,就被一双炙热的唇堵了回去。 又有雪落了下来,这次落在倪东蔚的睫毛上。 白夏的后背紧紧贴着树干,下巴被一双大手托起,高耸的鼻尖直直戳着他脸颊,张开的唇齿间都是倪东蔚的气息,甚至有什么东西探进了口腔里——原来哪怕海面结冰,底下依旧翻涌着海潮。 他双手握着那劲瘦的腰,想往外推,但最终还是没有。 白夏闭上了眼睛。 直到彼此睫毛上的雪,都被呼吸融化掉。 … 经管宿舍楼下,倪东蔚将还温着的餐盒递给白夏。 “到屋就吃,别放凉了。” “嗯。”白夏接过,转身就要上楼,手腕却被倪东蔚抓住。 白夏看着那双手,那双他比量过,和自己一样大,骨节分明的手。 倪东蔚的掌心有点凉,力道有点大,“这段时间,我们保证每天至少一通电话,你想我了就随时打过来,什么时候都行。” “好。”白夏呼出一团白雾,点了点头。 “我会每天给你订饭,你一定要好好吃,学习别太拼,要注意身体。”倪东蔚的指腹在白夏清瘦的手腕内侧蹭了蹭。 “知道了。” “等你考完最后一科,哥在考场门口接你。” 白夏沉默了几秒,又轻轻“嗯”了一声。 倪东蔚松开手,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行了,上去吧。” 白夏看向倪东蔚光秃秃的脖子,冷空气下,那片皮肤上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无数个熄灯的夜晚,在楼梯口一针一线织成的围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楼门口。 看着白夏头也不回,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扑进自己怀里大哭的背影,倪东蔚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古时女子送相公上京赶考的辛酸。 … 白夏回到宿舍不久,室友们吃完饭也三三两两回来了,见他坐在桌前都有些意外。 “你不跟倪东蔚走了吗?” “我们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那两人说完拿着卫生纸出门,嘻嘻哈哈的对话从走廊里含含糊糊飘进来: “也得休息休息,不能总……” “万一得痔疮怎么办……” 白夏低着头,沉默地吃着饺子。满满一盒,第一颗入口时还温热,越往后吃越凉,吃到最后一颗,肉馅的油脂已凝成了白霜。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今天是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天会亮的更早,黑的更晚。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像夏天一样。 …… 倪东蔚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成灾。 高三网恋那会儿,他和那人也不是每天聊天,就算聊也是文字往来。回想起来,想和那人聊天的感觉和想打游戏差不多——不玩有点刺挠,玩上一局过过瘾,也能果断关掉电脑去学习。 和白夏开诚布公谈之前,他们也有过半个月不见,那时也会想,但想起来是甜的,像养了只电子宠,惦记着,却不揪心。 可这一个月,完全不一样了。 每天一通电话,十分钟的聊天,根本解不了渴。 他想见白夏,想得脑子发热,心里发慌。 想拉白夏的手,想亲白夏的嘴,想搂白夏的腰,想到把头埋进之前偷偷藏起的白夏的毛衣里磨蹭……结果“噼里啪啦”静电带火花,变成了海胆发型。 后来实在想得受不了,他就悄悄去“看”。 躲在树后、电线杆后、廊柱后、图书馆的书架后,像个变态跟踪狂,只为远远看上一眼。 有一次被白夏撞见了,两人一人在书架头,一人在书架尾,四目相对的瞬间,倪东蔚差点落下泪来。 他好想扑过去把白夏抱进怀里好好亲一亲,可白夏只是笑了一下,就拿起书回到了座位。 白夏的对面没有人,冬日的暖阳从落地窗洒进来,那短短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晕。 一个小时后,倪东蔚正打算发短信提醒他活动一下,就见白夏站了起来,扭了扭腰和脖子,望向远处的窗外,可是始终没回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白夏的确如自己所说,全身心扑在备考上。 只要没课就泡在图书馆,早上五点多去,晚上卡着宿舍锁门的时间回。除了周末去上家教课,他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宿舍、教室、图书馆。 没有社交,没有娱乐,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学习这一件事。 倪东蔚不是学渣,他在京市最好的中学读书,见过不少刻苦的人。但他总觉得,再刻苦的学生,似乎也不像白夏这样——好像一张拉满的弓,用尽所有的力气,只为瞄准远方那一个点。 一个大学生怎么能自律到这种地步呢? 原本倪东蔚对白夏提出“期末考之前不见面”的要求还有些隐隐地不理解,可这些日子看下来,那点不满烟消云散,只剩下佩服。 他一开始就知道的,小孩目标坚定,努力上进,那么现在,就不能因为他依旧努力而埋怨。 …… 其实倪东蔚这段时间也挺忙。 艺术系一样有期末考,要提交毕设完整的创作方案、阶段性成果和论文提纲,还有一场中期答辩。 乐队又敲定了参加d市的跨年演唱会,虽然只是地方活动,规模却不小,彩排一遍遍磨,非常耗时间。 跨年当天倪东蔚给白夏打电话,“你上完家教过来吧,就在海边体育场,我找人领你进后台。然后你去我那儿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送你回学校,什么都不耽误。” 白夏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哥,我那天在图书馆见了你,就好几天都看不下去书,要是去看演出,得多久才能收回心呢。” 倪东蔚一时语塞。 是这么回事,人一旦从那种极度安静、专注的状态里抽离,经历过彻底的兴奋与放纵之后,再要沉回去,确实需要好几天。 第36章 可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白夏会像他生日那天一样突然出现,捧着一个小蛋糕,眼睛亮亮地冲他笑。 然而没有。 从入场、上台、演出、下台,直到散场,那个白白净净、纤长秀美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 “happy new year!” “新年快乐!” 零点倒计时结束,海边腾起漫天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平静的海面也映得明明灭灭。 倪东蔚的眼里却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他掐着点,给白夏发去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我好想你。] 白夏此刻大概已经在宿舍安然入睡了吧,那么沉、那么静,他那含苞待放的小玫瑰。 烟花结束了,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退场。 很快这里就会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永不止息的海潮声。 “叮铃。” 短信提示音响起,倪东蔚立刻点亮手机—— [中国移动提醒您,今晚网络繁忙,建议您错峰发送祝福信息。] 靠! … 假日宿舍熄灯时间延,尽管蒋昊和杨聪还在看直播,其他人也在说说笑笑,但十二点一到,宿舍里还是瞬间黑了下来。 与此同时,叮当声响成一片,qq群,短信都在祝贺新年。 白夏放在枕边的手机也亮了一下。 经管老楼的门窗都有点漏风,室内温度不太高,白夏整个人裹在被子里,严严实实的,像一只缩进壳的小乌龟。 … 终于——漫长的、明明同在一座城市却如隔两地的分离,在大寒那天画上了句号。 白夏考完最后一科,倪东蔚也在同一天完成了中期答辩。 他一路从艺术院狂奔到经管院,气喘吁吁停在考场楼外,一看手机,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一想到再过二十分钟就能见到白夏,就能实实在在地抱住他,再来个缠绵悱恻的重逢之吻,倪东蔚就觉得心口发热,血液乱涌。 他快步上楼,找到考场,扒在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确认了一眼考场编号。 9号,没错啊。 再抬眼细看……还是没找到。 电话里白夏明明说是9号啊……难道记错了? 倪东蔚想打电话问,又怕白夏万一忘了关手机上交,铃声一响就是违纪。他干脆守在楼梯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走廊。 不管白夏从哪扇门出来,他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铃响了。 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倪东蔚仗着个子高,在人群里来回扫视,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一个女孩走到他面前,有点眼熟,好像是白夏的同学。 “学长,你找白夏吗?”李薇薇问。 倪东蔚点了点头,“他在哪个考场?” “他和我一个考场呀,”李薇薇一脸困惑,“但他提前四十分钟就交卷走啦,我还以为他跟你走了呢!” “……”倪东蔚有点懵,这什么情况? 他立刻给白夏打电话,第一遍无人接听,第二遍响了六七声,终于通了。背景很嘈杂,混着广播的声音。 “小白,你在哪儿?” “我在火车站呢!”白夏的声音有些喘,像在跑。 “什么?!” “哥,我赶火车,就先交卷了!” “你不是说买的大后天的票吗?”倪东蔚把这小别胜新婚的两天行程都安排好了。 去度假村泡露天温泉、滑雪、放烟花! “是,但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长白山就开始下大雪,我怕车进不了站,就改签了!再加上家里有点事,得早点回去……哥,等开学再见吧!哎呀不说了,我检票了——” “哎,小白你等——” “嘟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倪东蔚握着手机,站在渐渐空荡的走廊里,彻底懵了。 这……这不就是个期末考吗? 相公还没中状元呢! 怎么就抛下糟糠妻跑了?! … 作者有话说: 白眼狼初具雏形~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28章 长白山的雪 “白夏,起了没?把灰掏了!” “哎!来了!”正坐在炕沿上套棉裤的白夏加快了动作,脚伸进厚实的棉疙瘩里,穿上军大衣,推开上了霜的木门。 一来到外间,冷风就直往脖领里灌。白夏裹紧衣服,蹲在灶台前,熟练地拿起炉钩子,将灶膛里的灰扒拉散。 掀开锅盖,往里面舀上几瓢凉水,重新生火烧了起来。 “哥……给我蒸个鸡蛋糕呗……”连接外间与里屋的炕窗里传来弟弟白秋黏黏糊糊的声音。 “嗯行,你也痛快起来,一会儿爷该揍你了。”白夏磕开两颗鸡蛋,打散,撒上盐,放锅里蒸上。 “哎呀……冷死了……”白秋在被窝里像条大虫子一样蛄蛹着,就是不肯钻出来。 冷,真的冷。 似乎整个北方都陷入了本世纪最冷的冬天,长白山脚下,昨夜最低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白天最高也只有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毫不夸张。 可就是这样的天气,白夏这一早上还是忙活到微微冒汗。 烧水做饭,扫雪铲道,喂鸡喂猪,砸冰溜子掏缸底……这一套活儿他做得无比顺手,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练,哪怕是梦游都能一丝不乱地干完。 忙完早上的活,就得准备后晌饭了。冬天家里一般吃两顿,下午三四点钟吃,要做一大锅。 平时这些活儿不全是白夏一个人干,但今天镇上有大集,爷爷一早就骑着小电驴去集上卖山货了。 其实白夏也该去,毕竟爷爷年纪大了,路又滑。可昨天倪东蔚给他打电话说想来长白山玩儿,吓得正在爬梯子的他分神摔了下来,屁股青了一大片,尾椎也挫了一下,连坐着都有点疼,更别说骑电驴走山路了,爷爷就没让他去。 白夏从缸里捞出一棵腌得金黄的酸菜,在案板上切成细丝,把菜芯掰下来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弟弟。 白秋立刻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满足地眯起眼。 “哥,你一回来,我老享福了!”小男孩抱着白夏的腰,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有哥哥真好。” 是啊,有哥哥真好。 白夏有个表哥,比他大五岁,从小也住在这个家里,和他睡一个炕头长大。 表哥性格好,温和又幽默,待他特别亲。但表哥是个真正的学霸,从小大人们就反复叮嘱白夏,不许吵哥哥,哥哥要看书,哥哥要做题,哥哥不能陪你堆雪人,不能带你去捉萤火虫,哥哥是状元苗子,将来会有大出息。 五年前表哥去了国外留学,飞机票太贵了,来回一趟要一万多,抵得上家里庄稼一年的收成。所以表哥都没回来过,他说不如把这钱省下寄回来,给爷爷和弟弟们买点好吃的。 表哥临走前,千叮万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要好好读书,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去往一个新的世界。 其实今天是表哥的生日,也是西方的情人节——当然,在这小山村里,没人过这个。 家里买不起蛋糕,但每个孩子过生日,爷爷都会擀一碗长长的面条,再卧上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白夏抬眼,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 表哥现在一定在他的新世界里,和同学朋友们,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庆祝生日吧。 … 下午两点,白夏正在院子里劈柴,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他知道是谁,除了倪东蔚,不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放下斧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掏出手机接听,“哥。” “小白,你在做什么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 “劈柴。” “你昨天不是劈过了吗?怎么又劈?” “……炕要天天烧,柴就得天天劈。”白夏说着,将几块劈好的木柴堆到一旁,又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木屑。 其实他没想到从冬至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倪东蔚居然还没放弃。 他们“好”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两个月……白夏偶尔会觉得,秋天的那一个多月过得像做梦,但冬天来了,梦就得醒了。 他也不想这么躲着倪东蔚,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难道要直说“因为你是同性恋,所以我不和你好了”吗? 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拖。反正倪东蔚就要出国了,等倪东蔚走了,这件事自然也就过去了。 同性恋…… 城里人叫同性恋,在他们乡下,这样的人就叫“二椅子”。 白夏不是没见过,小时候有一年赶大集,有个二人转班子在路边搭台子唱戏。一个化着浓妆、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亮片裙子的男人,捏着兰花指在台上又唱又跳。演到一半,还跳下台拽住一个看热闹的大叔,抱着人家要亲嘴。 第37章 场面很热闹,台下人都在笑……很像在大教室里,那些同学的笑。 周围人都说,这是二椅子,就算不是,也是在学二椅子,是最不入流的玩意儿,谁家要是出了这个,那比出了盲流子还让人瞧不起。那时表哥也在场,皱着眉把他拉走了,让他别听那些人瞎说。 “烧炕是什么感觉?”听筒里传来倪东蔚的叹息:“一边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一边烤着火,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一定很舒服吧!” “很呛人。”白夏实话实说。 他不懂柴火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倪东蔚的声音好听。低低沉沉,像夏天的海浪,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捏着嗓子说话的二椅子。 直到现在白夏都很恍惚,不敢相信倪东蔚居然是——得知那晚,他甚至梦见自己结婚了,娶了个比自己大三岁、胸脯很大的漂亮媳妇儿。洞房花烛夜,他兴冲冲地掀开盖头——倪东蔚梳着麻花辫,化着两个红脸蛋,噘着嘴叫他“老公”。 “小白……”倪东蔚难得地吞吞吐吐,“你……你说实话……是不是不想和我……” “哥,我这边信号不好,先不说了。”白夏匆匆挂了电话。 他不敢不接倪东蔚的电话,却也不敢和他说太多。 倪东蔚那个人…… 大一就敢把男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要是自己说不和他好了,他那股劲一上来,保不准真会跑过来找自己讨说法,要是像那天似的把他按在柴火垛上亲——那他们全家就都没法在村里待下去了,爷爷恐怕会被气得跳河。 “白夏!”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你快去集上!你爷撞着人了!” … 白夏拎着一兜苹果橘子,领着白秋去医院探望那位被爷爷的三轮车带倒,摔成胫骨骨折的老太太。 那老人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不住地呻吟。她的儿女守在床边,一见他们眉头立刻拧起来,“你们两个小孩来干啥?你家大人呢?” “我……我就是家里能主事的。”白夏往前站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实在对不住……我先带了两千块钱……” 这是他手头仅有的钱了,原本初中生的家长希望他留到过年前再补半个月课,可为了躲倪东蔚,他只能推掉。能剩下这些钱,还是因为后几个月他基本没怎么花伙食费。 “两千块够干啥?”老太太的儿子一把抓过信封,“这种意外走不了医保!你知道手术要多少钱?后续康复要多少钱?” “我还有两千,我一会儿就去银行取……”表哥前阵子汇来几百欧,要去市里的银行兑换。 “你打发要饭的呢?!”男人猛地将一张住院缴费单摔到他脸上,白夏捡起来一看,才两天居然就要五千多了…… “我们不是要讹你,可你看看我妈遭多大罪!”女儿指着床上的老人,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家就这个态度,派俩小孩来装可怜是吗?我不吃这一套,让你们家大人来!” 最终,他们被赶出病房。 白秋憋了一路,终于在医院门口嚎啕大哭:“哥……大哥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婶子说他在国外享福就不要我们这些穷——” “别瞎说!”白夏低声呵斥。 不会的,表哥怎么会不要他们呢? 哥哥……怎么会不要弟弟呢? … 被撞伤的老人就住在江对面的村子,生活也不容易。在两个村村长来回协调下,那家人同意让白夏写下一张承诺书——等他毕业工作后,慢慢还清医药费。 但眼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太太的女儿带着几个亲戚,把还能下蛋的几只鸡和一头半大的猪抓走了。 临走时,那女儿回头啐了一口:“真晦气,被这种老棺材瓤子撞上!” 人走了之后,爷爷站在屋檐下,望着空荡荡的鸡窝和猪圈,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颤抖着,没有声音。 这几天,爷爷一宿一宿地抽旱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白夏边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边低声说:“爷,外头冷,进屋吧。没事的,等我工作了就好了,钱总能还上的。” 爷爷转过脸,昏黄的眼睛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突然狠狠捶自己的胸口,哑着嗓子嚎哭:“都怪我——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你们啊——” 他浑身发抖,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的雪地里。 … 冬天的长白山脚下,十日里有八日都在下雪,无人清理的村间小道,积雪足有半米深,踩下去便没过大半条腿。 村长那辆破旧的小轿车陷在雪窝里,白夏和白秋在后头拼命推,车轮空转,扬了两人满脸雪沫,车身却纹丝不动。 村长推开车门,朝白夏喊:“你快回村里喊人!多叫几个壮劳力来,开车也行,推车也行——你爷这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要不好!” 白夏将鼻涕和眼泪都冻在脸上的白秋塞回车里,转身冲进风雪中。 零下三十度,风卷着鹅毛大雪刀片一样往脸上刮,没跑出多远,他的整张脸就失去知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地爬起来,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他一直在跑,可他其实不知道该往哪儿跑,能向谁求救。 村里青壮年过完年都出去打工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除了村长,谁还愿意冒险开车送爷爷去镇上的医院?就算有人肯,又有什么车能破开这半米深的积雪,闯出一条生路? 爷爷…… 姑姑走了,爸妈也走了,要是再没有爷爷……我就真的成了孤儿了…… 又一次被枯枝绊倒,白夏重重摔进雪里,不知咬到了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他努力咽下去,扶着路边的枯树站起来,可没走两步又跌倒。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爷爷还在等着他,哪怕看不清方向,他也必须永不停歇地跑下去。 爷爷…… 救救爷爷…… 救救我…… 身后突然射来两道光柱,撕开了混沌的风雪,照在了白夏身上。 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破开雪浪,缓缓从他身边驶过。 白夏伸出手,想喊,可嘴唇是木的,喉咙更是结了冰,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继续朝前开,尾灯在风雪里越来越模糊,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雪像凝固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砰!” 是车门被用力踹开的声音。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有力的大腿淌着雪,一步一步,朝他奔来。 风太大了,十几米内的呼喊都被吹散了。 但白夏听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人喊: “小白!” 白夏用已经无法弯曲的手指扒着雪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哥……” 他在彻底沉没前,够到了唯一的浮木。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啊~ 第29章 唯一的神明 倪东蔚拎着kfc走进icu走廊,将一份套餐和一杯热可可递给坐在长椅上不停擤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伸手,又犹豫地看向一旁,见白夏点头才接过袋子,小声说:“谢谢大哥哥。”就捧起鸡腿堡狼吞虎咽。 倪东蔚走到白夏身边坐下,取出一个汉堡递给他。白夏低声道了谢,接过后也大口吃着。 腮帮子鼓鼓的,酱汁粘在了嘴角,和在食堂吃馒头夹红烧肉、在宿舍吃炸串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可是……倪东蔚摸了摸白夏短短的头发茬,又碰了碰那因冻伤而发烫的脸颊。 他心里一阵后怕。 他怕自己要是没来,或者再来迟一步……别说白爷爷,恐怕连白夏也会被那片风雪吞没。 情人节过后,白夏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焦虑了整整三天,倪东蔚实在挺不住,决定来找人。 订票时发现这边根本没有机场和高铁站,飞到春市还要再转好几趟车,他心一横,干脆自己开车来。 整个北方都在下雪,昨天到白市时天已经暗了,他没敢贸然进山,先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就往白家村开。山区村落分散,隧道连着乡道,导航信号时断时续,又遇上大雪,格外难行,他还跑错了地方。直到下午,才终于找到白家村附近。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路边有个几乎被雪埋住的身影,本来只是想顺手捎那个举步维艰的人一程,可一下车,还没看清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他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的小玫瑰。 即将在暴风雪中凋零。 在此之前,倪东蔚对雪只有两种印象,一种是海边或紫禁城里那种,雪花很大,却柔软浪漫,要么轻轻落在浮冰上,要么静静覆盖着绿瓦红墙。另一种是滑雪场的雪,铺天盖地,充满刺激与畅快。 第38章 无论哪一种,雪带给他的都是美的感受,快乐的记忆。 即便白夏讲述过自己小时候冒雪上学的艰难,他对此也没什么概念。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雪,原来是这般狰狞、这般致命的存在。 … 一番检查下来,白爷爷被诊断为大脑右侧基底节区少量出血,医生说位置相对安全,量也不算大,暂时不需要动手术。但因为还在急症发病期,必须在icu密切监护,防止血肿扩大和并发症。 一直紧张到面无表情的白夏长长呼出一口气,也终于想起,自己还没对穿越风雪来拯救他全家的恩人道一声谢。可是看着倪东蔚那双深深注视自己的眼睛,堵在喉咙里的雪仿佛结成了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倪东蔚立刻发现了他的仓皇,伸手扣住他的后脑,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有哥在,放心。” 白夏闭上眼,大脑像冻僵后又化开的豆腐脑,混沌一片,再也无力运转。 倪东蔚在医院对面的连锁酒店订了一间家庭房,带着白家两兄弟住下。但白夏几乎没在房间里待过整夜——小地方的医院不比大城市,流程没那么完善,即便病人在icu,也需要家属在外守着。 好在白爷爷身体底子好,第二天就醒了,只是说不了话,左侧身体不太能动。第三天复查ct,医生说血肿没有扩大,水肿已经开始吸收,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白夏松了一口气,却也更忙了起来。普通病房没有icu那样的二十四小时看护,一切都得靠病人家属。 在转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倪东蔚发现白夏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就直接请了个护工,然后把白夏抓回宾馆塞进被窝,命令他必须好好睡一觉。 “不行,有护工也得有家属在边上看着,万一不尽心——”白夏挣扎着还要起来。 “白秋不是在吗?我看他比你机灵,比你会告状。” 倪东蔚按着他肩膀不放手,但白夏劲挺大,倪东蔚居然有点按不住,索性一个跨步骑在了他的被子上。 被窝里的白夏瞬间停止了挣扎,眼睫垂着,嘴唇动了动。 “哥……” “你睡不睡?”倪东蔚双腿一夹,“不睡我抱着你睡了啊!” 白夏立刻闭上眼,在倪东蔚的逼视下,很快就沉沉睡去。 … 第五天白爷爷终于能开口说话了,白夏正式介绍了一下倪东蔚,说他是学校里的学长。 白爷爷听得似懂非懂,含糊着说:“组织……组织关心……大学生……派人来……谢谢……”过后又问白夏,“组织……咋派个……外国人?” 白秋也悄悄问白夏:“东哥对咱家咋这么好呀?还那么帅……东哥是上帝吗?” “是。” 白夏点头。 是上帝,是佛祖,是这茫茫世间,唯一听见他祈祷的神明。 … 白爷爷神志清醒后恢复得速度就很快,虽然左半脸有些面瘫,手脚也不大听使唤,但能自己吃饭,扶着也能走几步。转普通病房的第七天,医生便通知可以出院了。 住院押金一开始就是倪东蔚缴的,出院结算也是他去,刷完卡,他把票据随手揣进兜里,没给白夏看。 见白夏欲言又止,倪东蔚率先开了口,语气轻松:“爷爷有新农合,又是低保户,花不了多少钱。” 但白夏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好多进口特效药都不在报销范围,之前医生来问要不要用,倪东蔚毫不犹豫地说:“只要对老人恢复有帮助,都用最好的。” 而且花销远不止账面上的医药费,这十天,护工的钱、住酒店的钱、吃饭的钱、给爷爷买各种康复辅助用具的钱……倪东蔚从没提过具体数目,但白夏知道那绝不会是小数。 … 收拾好东西,倪东蔚开上那台换了雪地胎的越野车,载着白家爷孙三人回村。 后座的白爷爷格外拘谨,一手牵着白秋的手,一手搓着发颤的膝盖,小声念叨:“这好的车……哎呀……组织……组织费心了……” 坐在副驾的白夏回头看了看爷爷,又望向身旁专注开车的倪东蔚。他突然想起十天前那个下午,倪东蔚也是这样握着方向盘,一边沉着地安抚六神无主的他们,一边果断驶向有icu的市医院。 那场雪是白市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连医院骨科都人满为患……倪东蔚是京市人,雪地开车的经验一定不多,可他的双手始终那么稳。 这世上就是有倪东蔚这样的人,那些能把白夏压垮的苦难,到了他面前,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 掀开冒着水蒸气的锅盖,白夏兑出一盆温度适宜的水,端进里屋放在炕下。 “哥,烫烫脚吧。” 倪东蔚正在打量这小小的房间,闻声一屁股坐上炕沿,抬脚脱鞋。看着像个贤惠的小妻子一样蹲着帮自己卷裤脚的白夏,心里顿时美滋滋。 见倪东蔚泡上了,白夏便收好他的鞋袜,又兑了一盆温水去隔壁屋给爷爷擦洗。等他再出来时,倪东蔚已经洗好脚,正盘腿坐在炕上教白秋玩手机游戏。白夏的手机内存很小,连照片都没几张,啥游戏也玩不了。 白夏简单洗了把脸,就蹲在灶间洗袜子,偶尔抬头,目光透过炕窗望进屋里,落在那凑成一团的一大一小身上。 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个荒诞的梦,要是…… 倪东蔚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忽然回过头,冲他绽开一个属于夏日海滩的笑。 白夏赶忙低下头,将倪东蔚的袜子搓得干干净净,待会儿贴在炕沿上,明早保准能干。 … 一切收拾妥当,确认爷爷已经睡熟,也到了他们该睡的时候。 倪东蔚趴在炕窗上,脑袋探出去,看着白夏把灶坑里的火苗压灭,惊奇道:“原来睡前要把火弄熄啊?我还以为得烧一整夜呢!” 白夏被逗笑了,“那人不熟了吗?” “哈哈,也是,直接变成石板烤肉了。” 白夏盖好灶膛,走进里屋,板起脸,“白秋,把手机还给东哥!” 小男孩噘着嘴,把智能机塞回倪东蔚手里,一翻身钻进被窝。他的睡眠质量比白夏还好,一分钟前还在玩游戏,一分钟后已经打起均匀的小呼噜。 倪东蔚之前在农家乐也住过炕,不过是夏天没有烧。白夏家的炕没那么宽大,被面也不是传统的大花,一切都更朴素,空气里还浮着一股泥土味。 “哥,你晚上要解手就用这个。”白夏指了指外间地上的痰盂盆,“夜里冷,又黑,去外面旱厕危险。” “呃……哦。”倪东蔚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白夏是贫困生,家境肯定不好,但白夏从没说过自己没有父母,他也没想到白夏家里居然简陋成这样——远远看去房子都快被雪压塌了,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正经的卫生间都没有……那个旱厕,他之前去了一次,就是个土坑。 关上门,白夏拍了拍靠近灶台那一头:“哥,你睡这儿,这儿暖和。这被是我表哥的,几年没人用了,你放心,被面都洗干净了,被子我每年都拿出来晒的。” 倪东蔚依言钻进白夏给他铺好的被窝里,随口问:“小白,你和白秋不太像啊,我还以为你们家人都像你这么白呢,怎么白秋黑的跟个8b铅笔似的。” “白秋像我爸。”白夏爬上床,给白秋掖了掖被角。 “你像妈妈?” 白夏手上顿了一下,“……我像姑姑。” 倪东蔚幻想了一下,由衷道:“那你姑姑肯定是个大美女吧!” “是都说她好看。” “她在哪儿?嫁外地了?”倪东蔚很想见见。 “去世了。”白夏平静道。 倪东蔚却一愣,也就是说,这个家里除了白爷爷,一个大人都没有了啊。 看白夏拽着白秋的褥子,把熟睡的弟弟往中间挪了挪,自己转身要往最凉的边上爬,倪东蔚赶忙抓住脚踝将人抻了回来。 “哥……”白夏没怎么挣扎,身体却有些发僵。 “你不是说这儿最暖和吗?你跑那么远干嘛?” “睡不下……” “怎么睡不下?”倪东蔚手臂一拢,把人圈进怀里,“睡不下你就在我上面。” 白夏睫毛颤了颤,脸颊贴着倪东蔚的肩膀,不再说话了。 倪东蔚抖开被子,把白夏盖严实,下巴蹭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手掌抚过他清瘦的脊背,又用力嗅了嗅他身上肥皂的清香……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终于又把他的小玫瑰紧紧抱在怀里了。 来到这儿十天了,白爷爷住院,他看着白夏着急上火,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再多的话也得延后再说。如今白爷爷出院了,一切安定下来,他们之间,也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了。 “小白,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出国了?” 第39章 怀里的人迟疑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 白夏在躲着他,倪东蔚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在京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白夏,可电话里白夏总是淡淡的,他说想去长白山玩儿,白夏就找了一堆借口阻拦,那语气……甚至带着防备。 说真的,有那么一瞬倪东蔚几乎怀疑,白夏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自己? 情人节那天他本来想问清楚,可白夏又挂了电话。他心里憋闷,就找骆筱厦喝酒诉苦,两人聊着聊着,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白夏就是医院那天之后开始躲他的。 他们的关系当着白夏的面解释得很清楚了,按理说不该是吃醋,那又是因为什么? 分析来分析去,倪东蔚突然记起,白夏推门进来前,他们正在聊出国的事。 “小白,”倪东蔚微微松开手臂,拉出一点距离,“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出国了,跟你只是玩玩?”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0章 吾乡 白夏茫然了一瞬,下意识地点头,回神后又慌忙摇头。 “不是的——” “我就知道!”倪东蔚却不由分说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这小孩儿真是……心思这么重,嘴却这么严,什么都憋在心里。” 猜想被证实,倪东蔚先是一阵气恼,但很快就只剩下心疼。 虽然这种误会听起来俗套又狗血,连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可白夏就是这样单纯的孩子。他们家甚至还在看老式有线电视,估计频道都没几个,小孩能接收的外界讯息太少了,会这样想也情有可原。 “小白,我说过,如果你需要我陪着你,我就哪儿也不去,这绝不是随便说说。”倪东蔚仰着头,认真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白夏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原本确实计划去f国留学,但这不是不可更改的,为了你,我可以不去——” “不行!”白夏立即打断,双手揪着倪东蔚的衣襟,声音急得发慌:“你怎么能不去呢?你必须出国!” 倪东蔚蹙眉,“为什么我必须去?” “因为、因为艺术家都要出国的!” “哪儿来的规定?”倪东蔚被逗笑了,眼角弯下来,“就算非去不可,也不着急,大不了等几年,等你毕业了,咱们一起去。” 听到“等你毕业了一起去”时,白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倪东蔚心想,这是终于得到了关于未来的承诺,心灵受到了震动啊。 于是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地啄了一口小孩嫩嫩的脸颊,“这下安心了吧?” 白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倪东蔚的脸凑得太近,他整个人都都被那炽热的气息笼罩,只能逃避地垂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 倪东蔚一看,这小孩都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于是吻又落在他发顶,声音含糊而温柔:“你这小脑袋瓜啊,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一定要和我说,不许自己钻牛角尖,听到没?” 白夏长久的沉默。 久到倪东蔚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声音很轻,如喃喃自语。 “胡说八道!”倪东蔚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着,如果能和我一起长大就好了,对不对?如果我们一起长大,我一定从小就把你捧在手心里疼……不让你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 “……”听到这些话,白夏的睫毛微颤,虽然闭着眼,也能看出眼圈有些泛红。 这是说到小孩心坎里了啊! 倪东蔚一边庆幸自己还算善解人意,一边按捺不住翻涌的情.潮,一个翻身把白夏压倒身下,低头吻上了那柔软但干燥的嘴唇。 轻轻地吮,柔柔地舔,希望用自己的湿度,一点点滋润那片因缺乏安全感而干涸的心田。 倪东蔚的鼻子太挺,鼻背压得白夏几乎喘不过气,贴在他胸前的双手不由用力,小声呼唤:“哥……我难受……” 倪东蔚只当白夏害羞,更是变本加厉,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后脑,趁他嘴唇开启的一刻将这个渴望了太久的吻加深。 土炕自内而外散发着绵绵暖意,把被窝烘得热气腾腾。而那朵朝思暮想、险些要失去的小玫瑰正温顺地躺在臂弯……这一刻,倪东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吻越来越深,身体也贴得越来越紧,白夏的手完全陷进那片软弹之中,推也不是,抓也不是,只能趁倪东蔚变换亲吻角度的间隙发出破碎的声音,“哥……白秋在……” “嗯……”察觉到自己有些失了分寸,倪东蔚依依不舍地收回舌头,却还是一下又一下轻啄那被他亲得湿润发亮的嘴唇,“我真的太想你了……小白,你想我吗?” 呼吸终于没那么困难了,白夏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深海一般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倪东蔚顿时心满意足,高挺的鼻尖蹭了蹭那秀气的小鼻头,“嗯,不亲了,别怕,哥又不是禽兽,不会在你弟弟面前乱来的……等回d市的。” 白夏再度闭上眼,将发烫的脸埋进倪东蔚肩窝,长久地没有动。 倪东蔚则笑着将变成含羞草的小孩重新搂紧,怕压着他就再度扭身把白夏转回到上面。 “好了,睡吧。” … 第二天倪东蔚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他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穿上就放在身边,叠得整整齐齐,被烘得热乎乎的衣服。 “吱——” 小木门被推开,白夏把一个小炕桌搬上床,又端来一碗白粥,几个包子,和一碟小咸菜。 “哥,外面冷,你就在被窝里吃吧。” “你包的?”倪东蔚披着被子,拿起看着就很美味的包子咬了一口,酸菜馅的,顿时觉得自己这个东北上门女婿当得真是太值了。 “嗯。”白夏坐在他对面,掏出一个煮鸡蛋滚了滚,一边剥壳一边说:“哥,明天就开学了,我跟辅导员请了一周的假,爷这样我不放心,我得再伺候一段时间,也得把家里的活儿干完了才能走,要不你先——” “行,我陪着你,咱们一起走。”倪东蔚喝了一口粥,毫不犹豫道。 白夏把剥好壳的鸡蛋放进倪东蔚的粥碗里,只能点点头。 … 虽然已是三月,长白山脚下的气温依旧很低,火炕起码要烧到清明,有寒潮甚至得到四月底,白夏必须在走之前把接下来一两个月要用的柴火全部劈好。 倪东蔚兴致勃勃来帮忙,可没想到这活儿光靠力气不行,还得使巧劲儿。他抡了几次斧子,不是劈歪就是卡住,拔下来都很费劲。 再看白夏,每一斧都稳稳落在木柴正中,劈开一道裂口后随手一掰,“咔”的一声就分成两半。 倪东蔚在一旁看着,清晰地意识到,白夏力气其实不小。 甚至那瞬间的爆发力可能比自己还强,只是他身上没多少肉,所以持续发力的能力不足。说到底,就是这些年缺了营养,只要肉蛋奶跟上,他体格一定能壮实起来,个子说不定会长到自己这么高。 看了眼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和远方一望无际的雪原,目光又落回白夏身上,倪东蔚突然明白了何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 几场大雪下来,房顶的积雪得有二十多公分厚,眼看开春就要升温,白夏还得把屋顶扫了。 倪东蔚不解:“等升温了不就融化了吗?” 白夏换上防滑的胶皮靴,“升温了雪会变重,没等化呢就先把屋顶压塌了。” 劈柴没帮上忙,倪东蔚就自告奋勇上房扫雪,但被白夏严词拒绝:“哥,这不是闹着玩的,哪年都有因为扫房摔断腿的,你离远点看着就行。” “什么?这么危险?”倪东蔚一听立刻道:“那你也不许上,雇人扫吧!” “不用。”白夏搬来一个木头梯子架在屋檐下,“我年年扫,都是别人雇我,我心里有数。” 倪东蔚扶着那一踩嘎吱响的梯子,看着白夏灵巧地上了房,等倪东蔚和白秋退到院子最边上,就跨坐到屋脊上,拿着绑了木棍加长的旧铁锹,左一下,右一下,积雪就像切豆腐似的整片脱落,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雪沫溅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离这么远,都灌进了倪东蔚的脖子里,他瞬间理解了白夏说过的,上学路上被风吹得脖领袖口里都是雪是个什么感觉。 扫完雪,白夏爬下来,又清了屋檐下挂着的那排冰溜子。倪东蔚终于松了一口气,和白秋一人挑了一根,在院子里魔法对轰。 看着那两个活宝,白夏最近一直绷着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白——小白——”倪东蔚突然大呼小叫地跑过来。 白夏赶忙迎了一步:“怎么了?扎着了?” “你看!”倪东蔚把冰溜子举到他面前,“这上面居然冻了一片完整的雪花!” 第40章 “……” “在这儿在这儿,应该是还没化就冻上了——”倪东蔚怕白夏看不清,又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冰晶上,“你看,这是完整的六边形,每一个角都清清楚楚的,好像琥珀啊。”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口口白气,“是不是很美?” 冬天的阳光遥远地洒下来,穿过那根冰溜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了倪东蔚脸上。 白夏凝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最宽的地方有几百米,冬日结了冰,白秋正和几个孩子在冰上玩闹,白夏则选了一片冰面布满白色气泡的地方,用锥子凿开一个冰洞,慢慢往下放网。 倪东蔚在旁边转悠着打出溜,他虽然会滑雪,但滑冰的机会很少。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滑了一会儿心就野了,学着白秋的样子助跑再那么一蹬——劲明显使得不对,脚没动但身体直往前冲,两只胳膊扑棱着,像个大企鹅似的眼看就要扑倒。 幸好白夏一直用余光瞄着,见状急忙冲上来,将人抱了个满怀,晃了两晃才站稳。 “哥,”白夏把他扶正了,叮嘱:“在冰上摔倒千万不能往前扑,得屁股先着地,你那样趴下去,牙都容易磕掉了。”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在村子里待这么几天,倪东蔚口音明显跑偏,“我以为我会滑呢!” “助跑两三步就行,然后并拢,脚尖朝前,腿往前伸,重心得放在后脚跟上——”白夏干脆给他示范起标准动作,脚下轻轻一蹬就滑出去好几米,稳稳当当停住后又滑了回来。 倪东蔚照着白夏说的试了几下,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正想要炫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白秋,回来!” 一嗓子又重又急,把他惊得一哆嗦,扭头一看,原来是白秋和那帮小孩已经溜出去很远,快到河中央了。 白夏冲他们招手,对倪东蔚解释:“河心水深,除了三九天,冰都冻不实,每隔几年就有小孩掉进冰窟窿。我小时候刚入冬跑到河中央捡树枝,被我爷抓回来,抡起柴火棒子打得满头包。” 说着,白秋小跑回来了,白夏二话不说,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男孩被踹得跪在了冰面上,也不哭,爬起来呲着牙又跑开了。 倪东蔚在一旁看着,忽然发觉白夏其实很有当哥哥的架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论起做哥哥的经验,白夏可比自己这个家中幺子丰富得多。 于是趁白秋和那些小孩滑远,周遭无人,倪东蔚小跑加速,“嗖”地滑了回来,飞快在白夏凉凉的嘴唇上偷了一个香。 见白夏瞬间惊慌得差点把网都扔了的样子,倪东蔚得意地笑了。 再有气势,在我面前,还是个小孩子嘛。 … 作者有话说: 东哥:我可真是有上门女婿的气场啊! 小白:……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1章 恩重如山 出院一周后,倪东蔚开车带着白夏去镇上给白爷爷办慢性病的手续,这样以后开药能省下不少钱。 路过商场,又进超市大采购一番,奶粉、米糊、罐头还有好多易储存的食品装了满满一推车。出超市是一排珠宝柜台,似乎是在搞活动,围着很多人。 倪东蔚突然心头一动,脚步直直往前走,白夏眼尖地发现他的目标是婚戒柜台,急忙拦住。 “哥,不行,咱们不买那个!” 柜员热情地招呼:“弟弟们是想给妈妈买礼物吗?妇女节有优惠活动哦!” 白夏一手挎着倪东蔚的胳膊,一手推着购物车,连拉带拽往外走。倪东蔚恋恋不舍地回头,还不死心,“有优惠呢!” “你买东西啥时候在意过优惠——”路过一个柜台,白夏脚步一顿。 深蓝色丝绒展架上放着一排项链,标签上写着:海浪系列。 “哥……”白夏转头望向倪东蔚的眼睛,“不然买条项链吧,我送你。” “项链?为什么?”倪东蔚还惦记着戒指。 “你不是送了我一条吗?” “啊……好吧。”倪东蔚想了想,决定退而求其次,戴不了情侣戒指,就戴情侣项链嘛。 他们坐在了柜台前,镇上的珠宝店实在没有很多很好的样式,但白夏的目光还是被一条金色的水波纹项链吸引,下一秒,倪东蔚的手也指向了那一条。 “这个。” 柜员拿出项链,白夏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仿佛在阳光下起伏的海浪,扭头看着坐在高脚椅上,还在挑选的倪东蔚。 他走过去,手指撩起了倪东蔚垂在颈边的蓝色发丝,把项链绕在那修长的脖子上。 倪东蔚惊讶地睁大眼,从柜台上的圆镜里看着身后的白夏神情专注地扣上搭扣。 “好了。”有点凉的手指擦过皮肤。 “嗯。”倪东蔚莫名有些脸红,也摸了摸颈间的项链。这是白夏亲手戴上的,他自然绝不可能摘下来,于是说:“就这条吧。” “好。” 白夏跟着柜员去付款,倪东蔚第一次没有争,对着小圆镜又仔细照了照。 是一条女士项链,细细的,亮亮的,水波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福至心灵般懂了白夏的想法。 他们还是学生,戒指这种东西,就算买了恐怕也不能戴出去,但项链就不一样了,他送的项链拴住了白夏,白夏也要送项链拴住他。 正想着,就从镜子里看到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的白夏在回头看他。倪东蔚强忍着没转身,只透过镜子回望白夏,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白夏的表情,但那眼神的温度,却从镜面漫延到倪东蔚的脸上。 直到白夏终于转过头去付钱,倪东蔚才扭过脸,望向那个清瘦的背影。 白夏穿着一件黑色的有点钻毛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掏钱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哎…… 倪东蔚笑着叹了口气,这小孩,明明这么喜欢他,怎么嘴上就是不肯说呢。 … 说是请假一周,可直到三月中旬,白夏和倪东蔚才决定返校,这还是白爷爷一直催的结果。 老人如今能拄着拐杖挪几步了,左手也能勉强攥住大件东西,但系扣子、夹菜这些精细活儿还是不行。 白夏放心不下,可爷爷态度硬得很,再留下去连饭都不肯吃了。他只能一遍遍叮嘱才上初二的白秋要好好学习、照顾好爷爷……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矛盾。 一个半大的孩子,要照顾脑出血后康复的老人,哪还能安心读书? 出发前一天,倪东蔚开车带白秋去赶集,白夏没去,趁着天好烧了一大锅热水,给爷爷擦身子。 很久没洗澡的老人身上气味自然不好闻,不过白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自从住院后没再抽旱烟的爷爷身上比之前清爽不少。 表哥刚出国那几年,冬天为了省柴火,爷爷和他们兄弟俩睡一个炕。同学从白夏身边走过都要捂着鼻子,没人乐意和他玩,还起了好些难听的外号。直到去年,连白秋都说爷爷“臭”,不肯再一起睡,他们才又分开。 “做人……要有良心……”爷爷含含糊糊说:“小东对咱家……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白夏弯着脖颈,轻声重复了一遍。 白爷爷翻来覆去说了许多话,要白夏好好学习,将来赚钱了一定要报答倪东蔚,还要白夏出人头地,要给老白家争口气,狠狠打那些说他养出的儿女都是白眼狼、是社会败类的人的脸。 可是说着说着又改了口,说其实那些不重要,要白夏学习别太辛苦,要有个好身体,只要堂堂正正做人就好了,要是在学校遇到喜欢的女孩就…… 说到这儿爷爷哽住,浑浊的眼里都是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淌下来,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的缝隙。 “乖孙啊……爷爷连累你了……” 爷爷曾经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对三个孙辈也谈不上慈祥,可这一场大病下来,人忽然就软和了许多。 最后,爷爷吞吞吐吐地问:“小衍……咋样……” “大哥可惦记你了,打了好多电话,还寄回来不少钱。他还想回来看你,我没让,这春节前后的,机票可贵了。”白夏拧干毛巾,仔细擦着爷爷消瘦的脊背。 “别回来……对……你们都飞出去……”老人又是高兴又是愧疚,不停念叨:“爷爷死了……就死了……你们好……只要你们好……” 白夏给爷爷换上干净衣服,抱住那曾经伟岸的,能驮着他去赶集的肩膀。 爷爷不讲卫生、固执,满口粗话,总动手打人……可爸爸去世后,爷爷没含糊地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把已经没救的妈妈送去安宁医院,让她少受些苦的走完最后一程。 一双儿女都没了,爷爷一个人把他们三兄弟拉扯大,干活累到脊背佝偻。他甚至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常念叨,这是白家村建国以来的独一份。 第41章 用城里人的话说,爷爷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始终憋着一股劲,就是想向那些瞧不起他的人证明,他没有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养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不是小偷,不是败类,更不是—— … “早些年白夏他爸妈都在南方打工,他妈心脏有毛病,动手术得十几万,他爸没钱一急眼就大半夜去工地偷电缆,黑灯瞎火掉坑里了,有根竖着的钢筋直接给扎穿了,第二天早上工人才发现,血早就流干了。”村长抽了一口烟,叹气:“他妈这下更完了,撑着一口气回来,那脸都是紫的,没出一个月就死了。” 倪东蔚整个人僵在板凳上,后背都冒了冷汗。他赶集回来先到了村长家,送点鸡鸭鱼肉表示感谢,闲聊时顺口问了句白夏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村长老婆进来倒茶水,搭腔:“那老头要强一辈子,可惜一双儿女都不走正道,这些年一直被人戳脊梁骨,连带家小孩也挨欺负,真是造孽啊。” 倪东蔚立刻问:“白夏挨欺负了?” “可不是,村里小孩都不跟他玩,读中学时头发都被铰了——” “吭哼——”村长咳嗽了一声,看着倪东蔚僵硬的脸色说:“哎,也不是啥大事,白夏他爹和他姑这个情况,那些混小子就嘴巴不干净,后来在学校打起来了,你看白夏瘦,但可有劲,拿砖头把带头的砸趴下了。” “唉,就是这个事,为了赔钱把最后一点家底掏没了,后来白夏学费都得去工地上挣。”村长老婆又说:“所以说人不能不走正道,连累子女和父母啊。” 倪东蔚突然想起白夏说过自己像姑姑,那姑姑又是怎么…… 倪东蔚喉结动了动,没继续问下去,起身告辞,村长连忙送到门口,把一扇排骨拎起来,“这些你快拿回去……” “我们这一走,家里没个大人,一老一小还得麻烦您照应。”倪东蔚不容拒绝道:“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等我们五一回来再请您和婶子吃饭。” 村长推辞不过,直说:“难得你有这份心,白夏那孩子打小就踏实本分能吃苦,遇上你这么好的学长,算是苦尽甘来了。” 白秋在院子里逗狗,见倪东蔚出来,扔了树枝就上了车。 倪东蔚叮嘱道:“我们来村长家的事,别跟你哥说。” “行。”白秋小大人似的笑了一下,可眼圈分明泛红,“东哥,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 回到白家小院,白秋抱着两大编织袋的零食跳下车,倪东蔚打开后车厢,拎出了四只鸡和两只鹅。 家里空荡荡的鸡窝和猪圈终于又有了新住户。 白秋舍不得他们走,晚上钻进白夏的被窝,搂着他脖子哭到睡着,第二天一早,又红着眼睛抱住倪东蔚的腰不撒手。 “好了,别哭了,鼻涕都要流出来了。”倪东蔚揉着他的脑袋,“我们五一就回来,等暑假了,再接你和爷爷来d市玩儿,东哥带你洗海澡,出海抓大鱼!” 白秋抽抽噎噎地从兜里掏出一小袋榛子,“东哥,这是我年前上山摘的……你路上吃。” 倪东蔚当场磕开一个,嚼得嘎嘣响:“真香!野生的就是不一样。” 白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等开春我再去摘,让你五一回来时吃个够!” “行,那我可有口福了。” “走吧走吧……趁天亮……早点走……”爷爷扶着门框,颤巍巍地朝他们摆手。 “哥,东哥,你们五一要回来啊!”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白秋一边追着车一边挥手喊,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倪东蔚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把头埋进背包里的白夏,终是驶上了归途。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2章 不喜欢你 沿途的积雪大多化开了,路比来时好走不少。 中途在高速服务站休息,倪东蔚看着指示牌,惋惜地说:“再300里就是中朝边境了,我还没去过呢……等清明吧,咱俩去鸭绿江转转。” 整整十个小时才回到d市,车子直接开回倪东蔚租的房子,一进门,他就累得瘫倒在床上。 白夏帮倪东蔚脱了鞋袜和外衣外裤,拧了条热毛巾细细给他擦脸擦手。 倪东蔚闭着眼,十分坦然地享受白夏的伺候,在白夏擦完要下床时,伸手将人拽回来。 “亲亲……”他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白夏坐在床沿,俯视着倪东蔚的脸,手指轻轻拨开被毛巾蹭湿,黏在额头上的几缕发丝。 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小玫瑰的香吻,倪东蔚缓缓睁开眼,睫毛的阴影晃动,像风吹过海面泛起细浪。 四目相对,见小孩只是呆呆凝视着自己,倪东蔚不由得弯了弯眼角。 哎,小白真是被我迷死了吧! 他拿肩膀咕涌着起把头挪到了白夏大腿上,扣住白夏后颈,使劲往下按。 “小白,吻我。”倪东蔚扬起下颚。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很近了,鼻尖挨着鼻尖,嘴唇只剩最后一公分的距离。 他义无反顾地向前奔跑了九十九步,他要把最后一步留给害羞不敢说爱的人。 白夏合上眼,支撑不住似的点了一下头,四片唇终于贴合。 倪东蔚轻轻啄了啄,舔着白夏湿润的嘴唇,呢喃:“嗯……小白……你也伸舌头嘛……” 白夏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一下又微微开启,“嗯。” 倪东蔚含住那看着小小的薄薄的,但亲起来肉感十足的嘴唇,静静等待着,片刻后,白夏那始终被动的小舌头终于探出了唇齿间。 果然,小白只是害羞,但只要他要求了,就会努力实现他的愿望。 倪东蔚激动地含住那舌尖,又是用力吸,又是轻轻咬,直把白夏亲得呼吸不畅浑身颤抖,也把自己亲得热血沸腾情.潮难耐。 一吻结束,倪东蔚双手捧着白夏红润的脸,眼神迷离,呼吸凌乱:“小白,我想……你……帮我……摸一下……” “摸什么?”白夏尽管茫然,却依旧目不转睛。 “摸……”倪东蔚抓住白夏的一只手,先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移,擦过嘴唇,滑过下巴、喉结、锁骨、继续向下。来到心口时倪东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正要继续,就感觉那只手贴着他胸肌的弧度,微微弯曲了一下。 “……小色狼。”倪东蔚低声骂了一句,突然把脸埋进白夏的小腹。 算了算了,虽然他非常明了,此刻白夏对自己的爱意已经浓烈到了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白夏都不会拒绝的程度。 但……他怎么突然也害羞起来了呢! 而且今天开了整整十个小时的车,腰酸腿痛的不说,现在也实在是困了。 “哥,”白夏却还在问:“你想要什么?” “下次吧。”倪东蔚松开白夏的手,双臂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肚子上蹭了蹭,“小白,我先歇两天,再回趟家把车送回去,然后飞回来。出国的事……我回去会跟爸妈谈,你不用担心。” 白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哥,你回京市前,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顿饭。” “好啊……”倪东蔚迷迷糊糊地嘟囔:“小白……我会对你好的……再不让你去工地了……” 说着很快就枕着白夏的大腿睡着了。 白夏托着倪东蔚的后脑轻轻放在枕头上,又抖开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蹲跪在床边,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好半晌,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倪东蔚的额头。 银蓝色的发丝间,有水珠滑过。 “哥……”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哥呢? … 第二天一早,倪东蔚还在睡,白夏就留了张字条独自回了学校。 见他回来,杨聪关心地问了几句家里情况,还说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开口。 旁边有室友打趣道:“白夏有困难哪儿轮得到咱们帮忙?人家有个那么厉害的哥呢!” 白夏对杨聪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接其他人的话,径直坐到书桌前,抽出自己最好的那个笔记本,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笔一画地把上面的数字誊抄上去。 … 回来的第三天下午,倪东蔚电话里说自己缓过来了,打算明天开车回京市。 于是白夏兑现承诺,请倪东蔚吃饭——在食堂,他仅剩的钱都用来买了项链,现在身无分文,只有一张饭卡。 他本想买一点海鲜,可第一次走到那些打着氧气的玻璃缸前看价签,才发现饭卡里的余额并不够点一份像样的菜,只得作罢。 他把卡上所有的钱都刷光,点了此刻他能负担的最好的一餐。 倪东蔚吃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嘴角一直扬着,“哎呀,我们小白请的饭,就是特别香!” 白夏也由衷地笑起来,他心里稍微得到了一点安慰。那个蛋糕,倪东蔚只吃到了混着沙子的最后一口,可这一顿饭,却是干干净净、一点污泥也没有。 第42章 饭后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白夏总是三点一线,半个学期了,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好好逛逛。 “哥,你明天就回京市了是吗?” “是啊。”倪东蔚一手搭上他的肩膀,指尖戳了戳他软软的脸颊,“最多一周就回来,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白夏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脸,留恋地蹭了蹭那只手。 又走了一段,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白夏停住脚步,转过身,定定看向倪东蔚。 看出他有话要说,倪东蔚也站定了,幽蓝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隐隐透着期待。 他突然想起,白夏好像从来没有向自己表白过。 嗯……这阳春三月的傍晚,冰雪消融,草木萌新,湖面还有可以冒充鸳鸯的小鸭子,正是爱情故事走向高潮的绝佳时刻。 四目相对的一刻,白夏垂下了眼帘,胸口明显起伏。几秒钟后,他拉开外套,从内兜里拿出一份对折的纸,双手递给倪东蔚。 这……是情书吗? 倪东蔚心潮澎湃,心想他的小玫瑰还真是有仪式感啊!把贴着心口存放,还带着体温和体香的情书当面交给他。 相比之下,自己就太随意了,都没正经给白夏准备过什么浪漫的惊喜。他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不然就在经管院的宿舍楼下点起爱心蜡烛,弹吉他唱歌示爱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展开那张纸,笑容却瞬间凝在了脸上。 一共两张,一张是明细,不仅列出了这次去白家村的全部花费,还包括他曾经请白夏吃的每一顿饭,送的每一件礼物。另一张是欠条,写得工工整整,签了名,按了手印。 倪东蔚抬起眼,困惑地看向白夏,“小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夏没有马上回答,他又从斜背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哥,这是你放在枕头底下的钱,先还给你。” 倪东蔚没接,白夏便直接塞进他外套口袋。 “哥,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白夏的声音乍听很平静,但尾音带着一点颤,“你容我十年,我工作以后分期还给你。你是我全家的大恩人,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报答你,不管以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只要你需要我——” “小白!”倪东蔚皱眉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一定要去留学。”白夏望着他,语气坚定。 “唉……”倪东蔚松了一口气,一把将白夏搂进怀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我都说了会陪着你,留学的事以后再说,我不可能留下你一个人出国。” 白夏下巴搁在倪东蔚肩膀上,缓缓闭上眼。 三月中旬的d市气温已经回升,正午时甚至可以脱掉外套,可太阳一落山,寒意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冬天从未真正离开过。 “你这小孩这么倔,一忙起来饭也不好好吃,衣服也不好好穿,受伤了也不知道上医院,我不陪着你根本——” “……不需要。” “什么?” 白夏终于鼓足了把自己从温暖里剥离的勇气,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陪,我一个人过得很好,没有你的时候我就过得很好。我吃的饱,穿的暖,一个人安安静静,一点都不寂寞。我就是想做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我不想被关注,我讨厌被议论,我……”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倪东蔚的眼睛,“我不喜欢你。” 倪东蔚手臂一僵,神情怔愣:“你不喜欢我?” “是,我只把你当哥哥。”白夏停顿,轻声补充:“亲哥哥。” 倪东蔚像是无法消化这些话,他甚至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在怀疑此处还有第三个人,白夏的话是对那个人说。 他当然一无所获,于是再次看向怀里的人,直接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接吻?” 在树下,在被窝,在冰面,在回程的途中,在家里……一直在接吻。 离别时不舍,重逢时急切,带着雪花的凉,还有睡前的缱绻和刚醒的朦胧。 每一次白夏都会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呼吸伴着他的呼吸,嘴唇会软得像要在他嘴里化开的棉花糖…… 倪东蔚眨了眨眼睛,眸子里翻涌着海浪一样层层叠叠的困惑,“你的意思是,你从来都不愿意和我做那些亲密的事?” 在树下僵硬,在被窝里颤抖,在冰面上惊慌,在回程的路上……如现在一样沉默。 不是紧张,不是害羞,不是温顺,是……不愿意? “……”白夏无法回答,唯有重复,“我把你当亲哥哥。” “可我不需要一个亲弟弟!”倪东蔚双手握住白夏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和地问:“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有什么误会咱们讲清楚——” “哥!”白夏不想再让他继续自说自话,更直白地说:“一直误会的是你,我对你,从来就不是你要的那种喜欢。” 从来都不是…… 倪东蔚不敢置信,他紧紧盯着白夏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喜欢我?” “没有。”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自作多情?” “对不起。”白夏垂下头。 倪东蔚看着他覆盖着眼睑、不停颤抖的睫毛,简直不可思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舍不……”白夏哽了一下,“我以为一段时间不见你就会放弃了,我没想到你会追到长白山来,对不起。” “所以你说在我身边没办法学习也是骗我的?” “对不——” “我不想听对不起!”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异响,似乎有人被这一声怒吼惊动,而掌心下的肩膀,瞬间更加僵硬。 倪东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调:“小白,你、你不要有负担,你和我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不需要像我喜欢你这么喜欢,只要有一点就行,我可以慢慢——” “没有。”白夏截断他的话,逼着自己把最残忍的真相揭穿,“你要的那种,一点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倪东蔚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只有满脸迷茫,“你在说什么啊……你这样说,那我们这半年……算什么呀?” “哥,我……”白夏眼睫煽动,却始终不敢对上那双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是贪图你对我好,你请我吃饭,带我去医院,送我东西,我、我就是想占你便宜。可你救了爷爷,你对我全家恩重如山,我不能再这样继续骗你了,而且同学都误会了我和你的关系,再这样——” “我不信!”倪东蔚一手扯开衣领,“你要是想占便宜我为什么还要送我项链?” … 作者有话说: 摊牌啦~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3章 好好吃饭 看着那条贴合着锁骨起伏而泛着波光的项链,白夏一时语塞。 他想不到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仅剩的那点钱买这个东西,只能讷讷道:“因为想先还你……利息……” “利息?你是把我当成放债的了吗?” 倪东蔚终于放开手,他想起自己当初把白夏当成电子宠物投喂,那时白夏是怎么想的呢?白夏好像很烦,没准在白夏心中他就是个不断弹窗的网贷广告。 束缚着身体的手掌离开,白夏却几乎站不稳地晃了一下。 他终于望向倪东蔚,那张眼角总是向下弯,嘴角却仿佛天生扬着,永远给人勇气和希望的脸,现在笼罩在阴影之中。 “哈……医药费、红烧肉、四只鸡……”看着那张欠条,又看了看那份明细,倪东蔚露出一个艰涩的笑容:“你还真是记得好清楚啊……在你心里,从头到尾咱俩就是借贷关系对吗?” 白夏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会还——” “那我的感情你拿什么还?!”倪东蔚扬起手,把那两张纸晃得“哗哗”响,“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你觉得我付出的就只有钱?我的感情就什么都不是?我对你的心在你眼里还不如红烧肉重要,你只要还了欠条就能一笔勾销?” “……”白夏双手在身侧紧紧攥着,倪东蔚的质问令他无言以对,更无颜面对。 “你说啊,你要还我什么?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倪东蔚说到激动处,唰唰两下将欠条撕碎,像当初撕碎购物券时那样,一把扔向白夏。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白夏脸上、肩上,飘散在初春的风里。 扔完,倪东蔚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深深看了白夏一眼。他没有立刻离开,仿佛还在期待奇迹发生,期待白夏会突然绷不住哭出来,说其实自己在说谎,其实喜欢他,自己有苦衷,是迫不得已…… 但没有,白夏不躲不闪,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主动自首的犯人,全程沉默地接受着审判。 第43章 仿佛不管受害者要如何谴责他,惩罚他,他都认领与承受。 不知等了多久,倪东蔚最后一次开口:“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吗?” “对不起。”白夏的回应依然只有,“我会还你的。” “不必了。” 倪东蔚说完就从白夏身边走过,他的步伐很急,很乱,如逃离漩涡一般。他走过人工湖,穿过小树林,漫无目的地往前。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他是不是开车回来太累了还在睡,还是根本就没有醒? 空气中似乎有微弱的电流声,刹那间,整个校园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倪东蔚抬起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图书馆。他望着那长长的台阶,恍惚间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朝他喊一声“哥”,然后小跑着冲下来。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可怀里空空的,耳畔有个声音说:“我只把你当亲哥哥。” 哥…… 就只是哥。 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白夏没有说出口,却藏在眼睛里和行动中的爱,都是他理解错了吗? 怎么会呢? 他怎么可能理解错,言语可以骗人,可是感受骗不了人,他明明感觉到了啊! 白夏望向他的眼神,总是小心翼翼又充满欣喜、有些躲闪可过后就是期待,那些欲语还休,那些依赖和信任,那些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怎么能不是喜欢呢? 就算拥抱亲吻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但那些一回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的瞬间呢? 倪东蔚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眼前出现了那日在镜子里白夏看他的眼神。 那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心都挖给他的眼神。 倪东蔚转身就往回跑,不行,不对劲,他和白夏,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回湖边,白夏已经不在原地。 雪融后湿润的土地上留下了不少凌乱的脚印,除此之外干干净净,那些被他撕碎的纸片都不见了。 “学长……” 一旁传来呼唤,两个女生满眼同情的看着他,其中一个是和白夏关系最好的那个女同学。 “刚刚我们在那边喂鸭子……”李薇薇指路,“白夏往那边走了,应该是回宿舍了。” 倪东蔚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那条他和白夏一起走过许多次的梧桐路其实不长,但每次从图书馆出来他们都要走半个小时。 白夏是那么珍惜时间的人,却愿意陪着他在这条路上慢慢走,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十分钟后倪东蔚到了经管宿舍楼下,进了楼门,上了台阶,走到二楼走廊时停下脚步。 刚过晚饭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回来,身旁不断响起“学长好”的招呼声。 在整个d理工,不管哪个学院都有人认识他。 他的照片挂在官网的招生页面,他的作品印在美术学院的宣传折页,他的演出视频是校园网热度最高的帖子。 他习惯了被认出来,习惯了被注视,可是白夏刚刚说不喜欢被关注,讨厌被议论——所以这些目光,一直在给白夏带来压力吗? 倪东蔚退了一步,转身下楼,回到楼门前。他抬头望向亮着灯的203,掏出手机拨白夏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在几乎要自动挂断的前一刻终于接通。 “哥……”白夏的声音轻轻的,很哑。 倪东蔚一瞬间产生了,白夏在哭泣的错觉。 “小白,我在你宿舍楼下,你下来,我们再谈谈。” “哥……”那声音很快恢复如常,“如果你想骂我,你就在电话里骂吧。” “我不想骂你,我只想和你再好好谈谈!” “……对不起。” 倪东蔚简直气急败坏:“你除了这个就不会说别的吗?不许说还我东西这种屁话!” “哥……我已经没什么能说的了。” “你——你下来!” 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我在楼下等你。” 倪东蔚挂了电话,再次抬起头。 203的窗口有人影闪过,倪东蔚看得出那不是白夏,寝室里有人,他不能冲进去把白夏抓出来。 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可是没有一道是他期待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琢磨着要在这里摆上爱心蜡烛,一边弹唱一边向白夏表白。 然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苦苦等待白夏出现,再给他一个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可他自己其实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就是想再见一见白夏,再抱一抱他,他甚至想说,之前都不喜欢没关系,那之后呢,之后可不可以喜欢我呢…… 倪东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觉得往来的人从越来越多,渐渐变得越来越少。 鼻子上一阵凉,倪东蔚抬起头,看着雪花从黑暗的天空里落下,很快在地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呆呆地看好一会儿,突然狠狠的跺了几下脚,将附近地面的雪都踩得稀烂。 他讨厌这种古早偶像剧里男女主分手时才会下的雪——他又没有分手,为什么要飘雪花。 叮—— 手机响,倪东蔚赶忙点亮,可目之所及,却让他的心和刚被自己踩过的雪一样烂成一滩泥。 [哥,求求你,走吧。] 几个小时前在湖边,白夏对他说“不喜欢”,他茫然过后是愤怒,是不甘,是不敢置信。 直到这一刻,悲伤的雪水灌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很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满腔热情地扎进去,自以为跳进了的爱情海洋,现在却告诉他,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海市蜃楼吗? “东哥!”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倪东蔚转过身,一道人影向他跑来。 “东哥,你回来啦,我正想找你呢!”张旭气喘吁吁,满脸惊喜。 “有事吗?”倪东蔚看着这个全程见证了自己“犯傻”始末的人,心底五味杂陈,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 “是这样,我那个跑腿业务准备成立公司了。”张旭搓搓手,语气兴奋,“我们现在已经搭好了网络平台,等完成工商注册,就正式运营了,那个……启动资金还差一些。东哥,你是我第一批客户,也是点单最多的客户,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入股啊?” ‘我觉得他们这个模式真有发展前景,精准填补了市场空白,满足了核心用户需求。而且规模越大,配送效率越高,边际成本还会下降,利润空间也就出来了。’ 倪东蔚耳畔响起白夏的声音,去年d市的第一场雪,白夏带着一身水汽钻进他被窝,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一边吃炸串一边分析着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那样的依赖和亲密,原来都只是因为,他是哥哥吗? 还是说,在白夏眼中,他就是跑腿送过去的红烧肉,是能解一时之急的“果腹品”。而现在,比起“做个普通大学生”,连这块红烧肉,白夏也不想要了。 倪东蔚摸了摸左边口袋,里面是白夏塞回来的信封,装着他藏到白家枕头下的一万块钱。 他又摸了摸右边口袋,那里还有另一个信封,是下午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三万块——本来打算交给白夏,让他留下一部分生活费,剩下的以奖学金之类的名义寄回家。 “公司叫什么名字?”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倪东蔚回头看了一眼经管宿舍楼。 他这时才发现,那一扇扇窗口后有好多人影,不知围观了多久,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被瞩目竟如此令人难堪。 “名字挺好。”倪东蔚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期望,不过就是希望白夏能好好吃饭,能长胖一点,能更健康一点。 无论如何,在一起的这段时光,这个目标是实现了的。 倪东蔚把两个信封叠在一起,递到张旭面前。 “我入股。” … 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除了白夏以外,整个寝室的人都精神一振。 一直每隔几分钟就去窗口看一眼的室友跑过去,兴奋地小声说:“倪东蔚不在楼下了。” 笃笃—— 没有人去开门,所有人都看向白夏。 坐在书桌前的白夏缓缓站起来,打开门。 “……张旭?” “白夏,东哥让我把这个给你。”张旭伸手,将一条冰凉的项链放在白夏掌心。 嗡—— 调了静音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白,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4章 原来如此 白夏又回到了暑假时那种陀螺般的打工生活。 除了周末上家教课,他还在学校附近的工地找了份零工。这活儿比刷盘子、端菜累得多,但工资更高,时间更灵活,最重要的是计件日结。 第44章 身无分文,吃饭都成问题的情况下,他已经不在乎被同学闻到一身汗味了。 他时间有限,别人午休时他还在干,多扛一袋水泥多搬一块砖,就多一份钱。实在撑不住了,就放下小推车,找个背阴的角落席地一坐,掏出馒头掰开,倒上一小袋榨菜,再灌几口白开水。 晚上回到宿舍洗脚,看着不知是被砖头砸到还是被车轮碾过而掀起的脚指甲,白夏干脆撕下来,涂上碘酒,用纱布缠上。 这些东西还是上次被“壳”砸伤时倪东蔚买给他的呢。 事实证明当时倪东蔚就是大惊小怪了,这次脚也肿了,但他没去医院也没休息,依旧跑来跑去,不也没烂掉吗? 白天没时间学习,晚上就得补回来,每天熄灯后,他还要在走廊里做一会儿题。 上半学期的成绩他并不满意,d理工人人都是学霸,个个比他聪明,他是靠死磕才勉强挤进前5%,刚刚够到校内一等奖学金的边。至于国家奖学金……全院只有六个名额,竞争尤为激烈,要等到期中才能出结果。 校内一等奖学金发了下来的第二天是周末,白夏早早出门,用这一个月攒下的钱买了些生活必需品,连同奖学金一起寄回老家。 他打电话到村支部,托村长提醒白秋记得取快递。 村长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最后叹了口气:“白夏啊,白秋前个儿上山摘榛子,从树上掉下来了。” “他摔着了吗?”白夏的心一下揪紧。 “哎你别着急,没大事儿!就脚脖子崴了一下,肿得老高。这小子犟,死活不去医院,说躺两天就好,这都好几天没上学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得去医院啊,怎么能不去医院呢?叔,求求你,抽空带白秋去医院看看,我刚邮回去2000块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白夏急忙说。 “唉,不是叔不乐意给你垫钱,实在是这阵子买种子买化肥,手头也紧巴……”村长顿了顿,还是应下,“行,有你这句话,这就让我家老大给白秋逮医院去。” 白家村是贫困村,哪怕是条件最好的村长家也不宽裕。村长又是热心肠,平时没少给村民贴钱,白夏心里都明白,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感激。 挂了电话,白夏一时六神无主。一边祈祷白秋真的只是崴了脚,一边又怕万一伤到骨头……他匆匆往家教的学生家走,打算厚着脸皮预支两个月的课时费。 他教了这孩子大半年,家长对他一直很满意,或许会答应——这时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让他马上回学校一趟。 “赵老师,我能不能上完家教课再——” “就是你家教的家长来学校了。”赵宗襄严肃地说:“不想闹大就立刻回来,来我办公室。” … 两本漫画书被甩到了白夏脸上,上周还一口一个“白老师辛苦了”的家长此刻看他的目光愤怒又鄙夷,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拿这种变态的漫画给韩畅是什么居心?” “我没有给他漫画——”白夏下意识解释。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冤枉你?这黄书不是你的吗?你不承认是想要我报警吗?”要不是赵宗襄拦着,家长恨不能冲上来打他。 “白夏,你给家长道个歉,快点!”赵宗襄拼命使眼色。 白夏翻开一本漫画,入目就是两个男孩在接吻,他呆呆看了几秒,脑海里突然浮现倪东蔚曾经的问话—— “看漫画了吗?” “有什么想法?” “排斥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看了。” “不懂……” “不排斥。” 白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家长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我他妈就多余给你这种变态留脸,我儿子还是未成年,你给他这种黄书,我现在就报警,查查这两本书是怎么来的!” “白夏!”赵宗襄低声说:“院里正在评奖学金……” “对不起……”白夏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是拿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赵宗襄使出他最擅长的“和稀泥”本事,好说歹说,家长终于同意只要白夏写下一份再也不会去骚扰孩子的保证书,就暂时放他一马。 白夏站在办公桌前,弯下脊背,伸出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按照家长的口述一字一句地写好那更像是认罪书的内容,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妈的,当时看你是农村出来的还以为是老实人,没想到是个变态,呸!”家长临走前警告道:“你以后被我发现你还敢来找韩畅,我弄死你!” 送走了家长,赵宗襄回到办公室,看着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的白夏,回手将两本漫画拍到他身上。 “你搞什么啊?把这种书给初中小孩看,这是家长顾忌孩子要中考了也不想闹大,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不是因为这种事才和倪东蔚闹——”赵宗襄及时住了口,烦躁地摆摆手,“行了,今天的事我给你压下去了,我警告你,以后别再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 回到宿舍,一推门,一个白钢盆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脑袋上,瓜子壳、水果皮,噼里啪啦撒了满脸。 “哎,白夏?”守在门后的两个室友先是惊讶地瞪大眼,又对视一眼,脸上是难掩的扫兴。 “你别误会啊,我们没冲着你。”其中一个捡起了白钢盆。 “今天是愚人节,我们闹着玩,谁能想到你这么早回来。”另一个用脚扒拉着地上的垃圾,“哎呀还得收拾,真麻烦。” 好在白夏头发很短,几乎没什么挂在上面。他平静地坐回书桌前,听见背后有小声议论: “怎么一副要死的脸……” “不是他甩倪东蔚吗?” “玩欲拒还迎玩呲了呗……” 白夏一直很清楚的知道,他在寝室里获得的所有“尊重”都源于倪东蔚。如今倪东蔚不在了,他那点所谓的“自尊”便随着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融化了。 班级里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就连李薇薇都不太搭理他了,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在湖边听得一知半解的李薇薇就来质问:“学长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抛弃他?” 他没有办法否认。 如果他告诉李薇薇,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同性恋,那他之前和倪东蔚的关系就会沦为一种更加不堪的存在。 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艺术学院,最近经常有打扮时髦的男生来经管院堵他。 他们倒是没对白夏做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校园偶像的白眼狼。 也是从他们口中白夏才知道,倪东蔚三月中旬回了京市就再没在学校露面,据说正忙着办出国的手续,要等到答辩时才会回来,之后就会去f国留学了。 倪东蔚…… 倪东蔚…… 白夏又拿出那两本漫画,随手翻开一页,就是两个男孩拥抱亲吻,另一本更露骨,两个男人……互相摸彼此的那里。 他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几天后,村长儿子带白秋去了镇上的医院检查,回来说没有骨折,但扭伤得很严重,不能长时间走路,得在家静养两周。 白夏稍稍松了口气,千叮万嘱要白秋好好养伤,千万别再淘气。 “哥,我肯定好好养着,五一你和东哥回来,我保准活蹦乱跳的!”白秋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哥,东哥在吗?你让我和东哥唠会儿嗑呗,我给东哥摘了好多榛子呢,让他吃个够!” 白夏沉默了一会儿,狠下心说:“五一回不去了,你东哥出国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暑假也没法接你来d市了,等过几年哥工作了,再带你来看海。” “啥?东哥也出国了……国外到底哪儿好啊,咋都要出国呢?”白秋小声抽泣:“人一出国就都没影儿了……东哥是不是也不回来了?” … 白夏又找了一份新家教,周末上午上课,下午则去洗浴中心的自助餐厅刷盘子。干了几个周末,有一天倒垃圾时遇到了在后门抽烟的主管,三十来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就说马上五一了人手不够,要把他调到楼上的包房当服务生。 带白夏的领班说这间洗浴中心从来不招小时工的服务生,白夏算是独一份,可见主管一定很看好他。白夏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主管看好的,但服务生的薪水比刷杯子高很多,为了不辜负主管的“知遇之恩”,他认认真真地把一整本酒水册子都背了下来。 领班二十出头,人很热心,教了白夏很多。他看白夏的手机那么小还是山寨的,就拿新买的iphone 4给他看,说他认识的一个朋友卖了一颗肾才换了这个和电脑。 “肾还能卖钱?能卖多少?”白夏只知道能卖血。 “几万块吧……”领班和善地笑着:“白夏你这么好看,想换一部好手机其实很简单啊,如果你想,可以来问我。” 第45章 … 假期结束,白夏用刚结完的薪水给白秋买了一些衣服和吃的邮回去,通电话时,让白秋带爷爷去镇上医院复查。 离爷爷生病倒下已经三个月了。 白秋支支吾吾地说去镇上要走好久的路,还要倒车,他脚疼。 “不是消肿了吗?” “是消肿了,可一走起路还是疼。” “你是不是不想上学就装病?”白夏沉下声。 “没有——”白秋哭起来:“真没有,可疼可疼了!” 白夏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扭伤得再严重,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也该养得好了。 他只能央求村长带白秋去市里的医院再看看。正赶上春耕,村长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是哑的,但还是答应抽空带白秋去一趟。 几天后国家奖学金名单终于出来了,校园网有公示,杨聪特地打电话来通知白夏,没有他。 白夏匆匆从工地赶回学校,国家奖学金8000块,对很多人来说,或许是一台电脑、一部手机,甚至一件衣服。可对他而言,那是爷爷失去劳动力后全家人的生活费,是他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大额收入。 他冲进辅导员的办公室,本来想客客气气地询问,但情绪积压下脱口而出:“老师,我为什么会落选,是因为漫画书的事吗?你不是说只要我写保证书,就不会影响我评奖学金吗?” … 作者有话说: 奖学金的发放时间是私设~ 就回到n线了。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35章 沾满污泥 赵宗襄明显被他一身的灰尘和满眼的红血丝惊到了,赶忙拿出名单解释:“白夏,这是综合评比的结果,你的成绩本来就卡在评审边缘,之前提醒过你要有落选的心理准备。” “可是贫困生不是会优先考虑吗?” “是没错,所以你看看名单,除了前三名,剩下的不都是贫困生吗?”赵宗襄指着名单一个一个说:“李扬帆,母亲癌症,父亲残疾。郝婷,单亲,母亲尿毒症。焦阳,和你一样父母双亡,姑姑抚养,上个月姑姑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哪个都比你困难,你再看看他们的成绩,哪个也不比你差。” 白夏看着那六个名字——比他更聪明、比他更需要钱。 赵宗襄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复杂:“我知道你爷爷脑出血,但不是没动手术吗?再说……你不是,还有个哥吗?我看了,艺术院的名单里有他呢。你要是真有难处,就去认个错,他那人出了名的仗义,不会不管你的。” 白夏的视线便顺着辅导员的手指移到艺术院那栏,只有三个名额,第一个就是倪东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国家奖学金的评审标准:在满足成绩要求的前提下,重点考察学生的综合素质,获得国家级重要奖项以及为学院赢得荣誉者优先。 倪东蔚…… 倪东蔚拿过那么多奖,成绩更是一骑绝尘,他又是那么善良,那么勇敢,那么有领导力,那么愿意付出爱。 倪东蔚从来都是他的反面。 白夏环视办公室,除了赵宗襄外,还有其他老师在。对上他的目光,有人尴尬地别开脸,有人好奇地打量,有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和宿舍里的室友,一模一样。 和大教室里的同学,一模一样。 和二人转舞台下的观众,一模一样。 白夏转身,缓缓往外走。 午休快结束了,学生们结伴来上课,脚步轻快,带起一阵风。 马上就立夏了。 说来奇怪,他明明生在夏天,连名字也带着夏日的印记,可属于他的夏天,却永远是汗湿的衣服与灼痛的皮肤。 似乎有人认得白夏,停下脚步打量他,或许根本不认识,只是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 他与人群逆向而行,终于走到了教学楼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是该回工地,还是去上课,还是去洗浴中心…… 他呆呆站着,直到衣兜里传来震动。 白夏用沾满白灰的手掏出手机,听筒那边传来熟悉的乡音,“白夏啊,叔搁医院呢,刚领白秋查完……大夫说是‘畸形愈合’了啊……” “那是什么?”白夏听不懂。 “哎呀,全赖我家那小子!”村长连连叹气:“上回我让他带白秋去镇医院,白秋怕花钱,死活不拍片子,俩人就上医院旁边的小铺买了瓶药油。这混球回来一声没吭啊!这回上市里一查,上回其实就是骨折,现在骨头都长歪了,大夫说得打断重接。” “打断……重接……”白夏眼前闪过血腥的画面。 “还有你爷啊,最近精神头也不太好,总睡觉还流口水,我一起带来了做了检查,医生说有个啥脑积水啊,也得住院调调。你汇来的钱也就够给你爷缴个住院押金了,肯定不够白秋做手术,你看是咋办好啊?” “叔,你先让爷住院,白秋……”白夏攥紧手机,告诉自己不要慌,“白秋的脚做手术得多少钱?” “医生说少说得四五万。” 四五万? 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到过的钱…… “叔,你让白秋……等一等……”白夏的声音打着颤:“我会想办法,让他再等一等,我一定想办法给他做手术……” “可是医生说白秋的脚要是再拖下去,往后怕是得落下毛病,成跛子啊。” “咔嚓——” 白夏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他一脚踏进村口那条没有冻实的河,河中心的冰那么薄,水那么冷。 “白夏呀,你再给你表哥打电话试试能不能联系上,让他从国外寄点儿钱回来?”村长声音里满是自责,“早先你学长临走前,买了老些鸡鸭鱼肉,硬塞给叔……唉,叔连白秋都没照看明白……要不,你跟你那学长再张个嘴,借点儿呢?” 白夏抬起头,望着悬在头顶正中央的太阳。那光线实在太耀眼,他看不清,也无法为他指明方向……下一秒,他坠入了那片白光中。 他没有晕倒,他只是……站不住了。 正去上课的学生围了上来,他还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是李薇薇,递给他半瓶饮料,呼喊着要送他去医务室。 白夏很快恢复了意识,摆摆手拒绝。 他要去工地,他还得去赚钱。 爷爷还在住院调养,白秋还在等着做手术。 白秋才十四岁,是那么爱跑爱跳的小孩,怎么可以留下后遗症,怎么可以变成跛子呢? 但他最终还是被送回了宿舍,第一次在白天躺在自己的床上,昏昏沉沉。 下午有课,宿舍里再无他人。 他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雪山脚下,回到了河边,回到了院子里,看着坐在窗口抽旱烟的爷爷,和大声喊着“哥”欢快奔向他的白秋。 他还见到了表哥,表哥背着行囊即将远行,表哥叮嘱他要好好读书,要走出大山,去往新的世界。 他明明照表哥的话去做了啊! 他拼尽了全力才来到这里,开学前那晚,他抱着存折,躺在狭窄闷热的隔断间,幻想一个干净体面的大学生活……他以为这里就是他的新世界。 可为什么,新世界的山雪,从来没有融化过? 如果这不是他的新世界,那么他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能获得进入新世界的资格? 他突然又想起了倪东蔚。 倪东蔚那样的人,也有自己要追寻的新世界吗? 艺术院的答辩今天就全部结束了,倪东蔚或许已经离开了吧。 他会像所有优秀的艺术家那样,去往一个浪漫的国度,把所有的黑白画面,都变成如他的眼眸一样的蔚蓝。 那是只有倪东蔚那样的人,才配拥有的新世界。 … 半梦半醒中,白夏感觉肚子上有虫子在爬。 他缓缓睁开眼——秦瀚正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探进了他的上衣。 发现白夏醒了,秦瀚有一瞬间的惊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是不是缺钱?”见白夏眼神空洞,毫无反应,秦瀚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你让我摸摸,你跟我玩玩,我给你钱——啊——” 白夏狠狠一脚踹出去,秦瀚整个人滚下床,“哐”的一声,后背撞上了床架。 强忍着天旋地转,白夏撑着床坐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去。 秦瀚跪在地上,双眼赤红的骂:“你装什么正经?你那点肮脏事全校都知道了——” “闭嘴……”白夏扶着桌子,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他记得里面放着几颗巧克力,还是当初去参观艺术院学生作品展时领的纪念品,他一直没舍得吃。 眼前突然出现那个雕塑。 壳…… 到底什么是壳? 秦瀚喘着粗气,脸上露出恶意的兴奋:“你以为你为什么没评上奖学金,你不知道吧?有人在学校论坛上匿名举报,说经管院大一有个男学生,拿黄色漫画勾引未成年初中生——” 第46章 白夏往嘴里塞巧克力的动作僵住,他愣愣地看着秦瀚。 “帖子是没提名字,但谁不知道是你啊?”秦瀚得意地大笑起来:“你猜有多少人私下来问我,‘论坛上说的那个变态是不是你们宿舍那个小娘们儿?’” 白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看到他这样子,秦瀚笑得更大声,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要么你干脆赖到倪东蔚身上吧,你就说那黄书是他给你的,反正他有钱,他不在乎那点奖学金——” “不许你……”干涩的喉咙终于挤出声音。 “你干脆说倪东蔚强奸你,没准还能——” “砰!” 天花板和地板熔化在了一起,白夏如子弹撕开扭曲的空间,冲上去一拳砸在秦瀚脸上。 “不许你说他!”白夏嘶吼着又是一拳,“你不配!” 秦瀚的鼻腔喷出黏稠的血液,他愣神过后立刻还击,嘴里还在骂:“谁他妈不知道你被倪东蔚玩过,你这个恶心的二椅子——” 然而他所有的动作和秽语都在白夏抓起剪子挥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几缕头发被斩断,剪尖在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狠狠扎进地板。 白夏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冰的河水里爬出来一样刺骨的冷: “再敢污蔑他,我就杀了你。” … 白夏走过那条霓虹闪烁的路口,耳边传来熟悉的吆喝:“欢迎光临不羡仙——” 那一天他上完新找到的家教课,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坐在没有点亮的路灯下,望着对面尚未到营业时间的酒吧大门发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来了洗浴中心刷盘子。 今天不是周末,白夏不是来上班的,他专门来找领班打听一件事,但今天有好几个员工临时请假,领班让他赶紧换上衣服帮忙,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有包厢出了麻烦,白夏端着赠送的果盘跟领班进去,里面气氛很诡异,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男客将一沓钱拍在桌子上,指着一瓶blue label说:“真是越给脸越不要脸,让你喝一杯就推三阻四,我现在让你喝一瓶,你能喝了这钱就是你的,你要是喝不了,那我就好好和你算算账!” 一个在影音室当伴唱的男孩坐在地上,单手捂着脸,不住地哭泣。 领班赶紧迎上去,“李总,您消消气,小淇跟您这么久了,这不是跟您撒娇呢嘛!他不懂事我们再教他,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客人一把推开领班,“他不喝你喝,谁喝了这钱就是谁的!” 已经退到门口的脚步顿住,白夏鼓足勇气问:“我喝可以吗?” … “呃——哇——” 白夏扶着侧门外的电线杆,吐出一口金色的液体。 “白夏,你太厉害了,居然一口气全喝了。”领班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真的天生就适合做这行。” 白夏漱了口,走了两步,靠着墙根坐下。喝的时候还不觉得,吐出来时整个食管都像被火钳捅过,胸口到喉咙都火烧火燎,但拧着胃总算好受了一点。 “白夏,”领班跟过来,点着一根烟,“李总很喜欢你。” 正在灌水的白夏抬起头。 刚喝完那瓶酒,原本很生气的中年男人突然和蔼起来,反复打量他,问他多大了,老家在哪儿,还在念书吗? 白夏当时胃里翻江倒海,没顾上多想,捂着嘴说“想吐”,就推开门跑出来了,此刻才惊觉,原来问老家在哪里和问苹果的产地是一个意思。 “李总出手很大方的……”领班将那沓钱放在手里拍了拍,“我和他说你还是大学生,从来没有过,他出这个数。” 领班伸出五根手指头,“这一万不算,李总赏你了。” 白夏伸手,把钱从领班手里抽了出来,摇了摇头。 “你以为主管把你调来包厢是因为什么?”领班笑着:“对了,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要问?” “没事了。”白夏回忆起那段换手机的对话,原来那只是个引子,是他理解错了。 “你再考虑考虑,没人会知道的。”领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 白夏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捏着那沓钱,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酒精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他的手有点抖。 1、2、3、4、5…… 他知道领班在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可惜是个男娃……” “不然还能像他姑一样去卖。” ……98、99、100. 不一样,这不一样。 这不是谁赏的,这是他捡到钱包应该给的感谢费,这是他被诬陷应该赔偿的购物券…… 白夏知道自己应该赶快回学校去,宿舍就要锁门了,他还拿着这么多钱……他掏出马甲内兜里的手机,把钱仔仔细细地塞进去。 然后一动不动,看着磨花了的屏幕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嘛,拍照吗? 还是…… 不可以的。 你不可以给他打电话。 如果你现在过得很好,你或许可以找他,问问他还能不能联络,哪怕不是哥哥,仅仅只是普通的学长学弟的关系也可以,求求他,求求能偶尔打个电话,陪你聊聊天,听你说说话。 可是你现在陷在沼泽里,你怎么可以每一次向他伸出手时都沾满污泥? 别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不要让他看不起你。 走吧……走吧…… 他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回到你那没有任何回声的世界里…… “嗡——嗡——” 小小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在屏幕上跳动的,是第一次小心翼翼拨出,还要骗自己只是试一试的号码。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6章 口是心非 白夏来d市之前,从未见过大海。 还记得去年七月,刚下火车的他背着行李,浑身是汗地挤上了开往城中村的公交车,驶上沿海公路时,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那片蔚蓝色无边无际的大海。 “哥……” “小白,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 “好,很好,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我还拿了奖学金,我……我特别好。”白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哥,你好吗?”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低低沉沉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学校,我刚出图书馆,在往回走……”白夏望着头顶满是油垢的路灯,仿佛回到了那条长长的梧桐路,“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机场候机室,马上就要上飞机了。” “啊?” “我要出国了,去留学了。” 白夏没有坐过飞机,但他知道c国与f国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京市到par距离是8500公里,要飞十三个小时。 “哥,你要去多久?” “三年。” 三年…… 三年后,他就大学毕业了。 他会在哪里,还会留在d市吗? 倪东蔚还会回来吗? “啊……好,好啊,真好啊。”白夏用力地点头,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 听筒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走了,你终于可以彻底安心了。” “什么?” “想想挺遗憾的,我觉得很美好的那些回忆,对你来说……大概都是折磨吧。” 白夏连忙摇头,比刚才点头更用力,“不是的!” “再没人会骚扰你,强迫你,逼你做那些你根本不愿意的事情了。” “不是,哥——咳——”白夏被口水呛了一下,哑着嗓子急急地说:“你没有强迫我,从来没有……”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和我接吻,却不喜欢我吗?” “我……”白夏讷讷答:“你是我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或许那个人在走动,背景音突然嘈杂,似乎有音乐,可还不等白夏听清,又传来一句: “我要登机了。” 白夏一下攥紧手机,慌乱地问:“哥……你到了f国,还会给我打电话吗?”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不会了,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联系了。” “啪——啪——” 几只飞蛾绕着路灯打转,小虫子不断撞击着灯罩,白夏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上。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白夏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哥,祝你一路顺利,学业有成,成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艺术家。” “还有吗?” “健康快乐,长命百岁——”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还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第47章 沿海公路再长也有尽头,d 市三面环海,但总有地方是看不到海的,就是白夏住的城中村。 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狭窄闷热的隔断间,蜘蛛网般的电线,潮湿发霉的床铺,和头顶那盏昏黄闪烁的灯。 墙壁的湿气透过薄薄的制服渗进后背,水泥地的寒气一寸一寸往上爬,像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呜——” 白夏捂住嘴。 酒精终于上头,麻痹了中枢神经,他的反应变得失控。整张脸好像被按进了浴缸,鼻子又酸又胀,堵得死死的,他很快不能呼吸,只得松开了手。 “呜——呜——”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是那声音还是不断地溢出来。 快闭嘴吧,明明是你把倪东蔚推开的,你凭什么哭啊? “啊——呜呜——呜——” 不要再哭了! 是你活该! 一开始就是你想占人家便宜,那盒红烧肉你为什么要吃,那晚的告白你真的没有丝毫怀疑吗?你以弟弟的身份享受温暖时,难道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你让那么好的倪东蔚那么伤心——可是、可是,你能怎么办呢? 你不是同性恋,你也不可能变成会让全家被人戳脊梁骨的二椅子,你给不了倪东蔚想要的喜欢。 而如果那么好的倪东蔚一直被你欺骗,甚至因为你这种坏人放弃了留学,那你真的罪该万死。 你是没有资格哭的,你哭他也不会回来了——他出国了,他去留学了,他讨厌你了。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在无人的角落撕心裂肺地哀鸣。 这里这么黑,这么脏,这么臭,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听见。 你可以放心地哭,把所有不能见人的眼泪都流出来。 “你哭什么哭?” 如果你溺过水,你就会知道,人在水里总会产生幻听。水灌进耳道,冲击耳膜,咕噜咕噜,会让你以为听到了救生员的哨音。 “明明是你甩了我,你有什么好哭的?” 海水没过头顶,你终于可以睁开眼了,阳光在水里折射,你会恍惚以为看到了破开水面的身影,正朝你游过来。 “我还没哭你凭什么——” “哥——” 你扑向幻影,却落入温暖的怀中。 那永不停息的海浪,终于将溺水的你,拍到沙滩上。 … 阔别两月,倪东蔚终于又回到了d市。 这是他出国前最后一次回来,答辩结束,手续都办妥了,房子也退了租,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就会启程。 父母当年为他规划好的路线——先在国内最好的艺术学院积攒人脉,再赴f国最顶尖的艺术学府镀上金身——他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走回去了。 “艺术家都要出国的。” 倪东蔚灌了一口酒。 呵,不得不承认,那个小猴子说的倒也没错。 “又发呆!”梁赞踢了一下他的脚,“这可是你远渡重洋前最后一次聚会了,能不能别老走神——想啥呢?” “想他的小美人呗。”骆筱厦笑嘻嘻地接话。 “什么小美人?东哥恋爱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摆几桌?”一群人顿时来了精神。 “晚了晚了。”曹屿也在一旁搭腔,“他被甩了。” “东哥还能被甩?”朋友们震惊,“谁这么不知好歹?东哥这种绝世好男人都绝种了吧?” 倪东蔚皱着眉,第一次觉得酒吧好吵,朋友们好烦,可话题一旦扯到这上头就再难轻易打住。一桌人仿佛打了鸡血,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骆筱厦和曹屿一唱一和,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大伙儿便热烈地讨论起来。 “这逻辑不通啊!要是一开始就不喜欢,干嘛答应?要是图钱,干嘛分手还打欠条?” “就是赌东哥心软不会真要呗。” “万一东哥真要呢?他不傻眼了?” “砰——” 倪东蔚重重放下酒瓶,他也想不通。 那晚心灰意冷离开d市后,他一头扎进毕设里,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小混蛋。可是他根本做不到,不甘像被浪头翻搅上岸的海藻,反反复复,又湿又黏,缠得他浑身难受。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他自认从未逼迫过白夏,如果当初白夏就说不愿意,他绝不会纠缠。他甚至还会把白夏当成可爱的弟弟一样照顾,可白夏为什么要接受? 如果白夏是个玩弄感情的恶人,大可以一直骗下去,为什么又要主动揭穿? 他甚至怀疑过白夏会不会根本不是gay——那也说不通,漫画白夏看过了,要是接受不了,肯定躲得远远的,哪能主动叫他哥,还穿个小裤衩就往他被窝里钻呢? 而且那晚白夏说的也是“不喜欢”,而不是“我不是”。 “咱们再从头捋捋……”朋友们还在分析:“你俩那天在医院到底说什么被他听见了?” 骆筱厦回忆着:“就说出国,我说要是不去叔叔会气死……” 梁赞一手搭上倪东蔚的肩,凑过来说:“你要是真的还惦记,就去追回来,现在肯定易如反掌。” 倪东蔚皱眉,“什么意思?” “你这么个校园偶像风云人物被甩了,甩你的人能落什么好?就艺术院有多少你的小粉丝想为你讨公道呢?” 倪东蔚一把拨开他的手,“你怎么不早说?” “都分手了我说这个干嘛?你是我朋友,他又不是,我还天天跟你汇报他的日常啊,我没那么八卦。”梁赞耸肩,“再说了,你虽然不在学校,但我在啊,他可一次都没来找过你。” 倪东蔚站起身,“我先回趟学校。” 梁赞满脸促狭地笑:“不是吧倪东蔚,就这么喜欢?把你甩了都不计较了?” “一码归一码,我俩的事跟别人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哪个傻x替我出头——” 这时酒吧的清洁阿姨过来了,有点犹豫地说:“小倪啊,你那个朋友,在对面的垃圾桶边上坐了好半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哪个朋友?” “就是你过生日时站你旁边,头发短短的,模样还挺好看的那个小男孩——” “白夏!” … 倪东蔚一路飞奔,来到洗浴中心旁边的巷子口,就见白夏穿着一身服务生的衣服坐在地上,手机光反照在脸上,表情呆呆的。 他第一反应是冲上去,可是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湖边那斩钉截铁的“从来没有喜欢过”,宿舍楼下那几个小时无果的等候,像一发暴雨梨花针,把他的心扎得至今还在滴血——如果白夏不主动找他,不正式道歉、不表明心意,他是绝对不会再上赶着了。 他倪东蔚可不是那种没皮没脸自作多情的人。 可是…… 白夏为什么会来这里打工? 这里离d理工并不近,需要倒三趟公交车,往返得一个多小时——总不能是因为贪图员工免费搓澡吧? 倪东蔚又想起白夏曾经在艺术园旁边的快餐店打工。 一个人的行为一定是有迹可循的。 那时的白夏想见他又躲着他,所以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远远眺望。 现在的白夏,甩了他又放不下他,所以在有他们回忆的地方打工。 倪东蔚眼前甚至出现了一幅画面——白夏一个人站在那盏他们曾分享一块蛋糕的路灯下,凝望着马路对面那间看过他演出,给他过生日的酒吧。 而此刻,这潮湿黑暗,散发着垃圾桶和呕吐气味的小巷子,白夏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幽暗里,呆呆地望着手机。 倪东蔚闭了闭眼。 他拨通了那两个月没打,却也烂熟于心的号码。 巷子里传来铃声,白夏双手捧着电话,仿佛不敢置信一样,看了几秒才接通,声音沙哑:“哥……” 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平和地问:“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又骗人。 “你在哪儿?” “在学校,我正往回走……” ……说谎精。 倪东蔚咬了咬牙,“……所以你愿意和我接吻,却不喜欢我吗?” “……你是我哥。” 他当初有多么喜欢“哥”这个称呼,现在就有多讨厌。 倪东蔚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哥,你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艺术家。” 倪东蔚挂了电话,转身就走。 那一瞬间,怒火烧得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小骗子,还嘴硬! 你就坐到天荒地老去吧,我要是搭理你我就是贱——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48章 倪东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接着呜咽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抽泣,一下一下,像喘不上气。 倪东蔚攥紧了拳头。 最后,那抽泣变成了嚎啕。 不再压抑,不再克制,是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的、撕心裂肺的恸哭。 一声接一声,像走失的小兽,像跌下巢的幼鸟,像迷失信仰的羔羊。 倪东蔚转身冲进巷子里。 “你哭什么哭?” 他蹲下来,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明明是你甩了我,你有什么好哭的?” 他的声音很硬,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大大的手摸上白夏小小的脸,触感让他心里一紧——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怎么两个月不见,又瘦成没毛的小猴了? “我还没哭你凭什么——” “哥——”白夏一把抱住了他。 动作又猛又急,差点把倪东蔚扑倒在地。 他能感觉到白夏在发抖,不只是手臂,而是整个身体,包括声音: “哥,你不要恨我,你不要不理我,你不要……不要……” 话音到此,再无下文。 但倪东蔚听懂了那未尽的话。 ……不要走。 … 作者有话说: 东哥回来啦 恋爱脑依旧没有被治愈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7章 学岔了 “小白……你……唔……” 倪东蔚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把坐在地上哭到几乎要断气的白夏抱起来,这小孩就像树懒一样挂在了他身上,眼泪顺着他锁骨往下淌。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白夏带到最近的宾馆,他发誓自己没有动歪心思,但小孩浑身酒气路都走不稳,他不可能丢下不管,可是哪承想刚刷开房门,白夏就扑上来堵住他的嘴。 白夏在吻他。 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扒着他肩膀,两片带着酒气和咸味的嘴唇紧紧贴在他唇上。 或许这根本不能算一个吻,毕竟白夏只是这样贴着,细微的磨蹭都源于身体的颤抖。 从紧贴的胸口,到相触的唇瓣,再到交缠的呼吸和湿漉漉刷着他脸颊的睫毛,每一处都在抖。 这算什么呢? 他一直盼着白夏能主动吻他,也无数次幻想那个场景——在梧桐树下,在宿舍楼前,在图书馆隐蔽的角落,在头发和肩膀都落满雪时……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却并不让人欣喜。 倪东蔚偏了偏头,唇瓣擦过白夏微凉的嘴角,闷声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哥……”白夏低声叫他,声音很哑很哑,甚至比国庆晚会在台下呼喊时还要哑。 倪东蔚又想起第一次听白夏叫“哥”时自己的欣喜若狂,那一瞬他连将来同居房子要装成什么风格,养猫还是养狗,在阳台种什么花都想好了。 可也是这个称呼,在白夏绝情地说“不喜欢”时,成了他自作多情的证据。 浓重的酒气扑在耳畔,白夏的声音带着颤:“那两本漫画……我都看完了……” “啊?”倪东蔚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学会了……我知道你要我摸什么了……”呼吸越来越急,滚烫而潮湿,“你还要吗?” “……” 倪东蔚承认,在电话里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的确存了刺激白夏、逼出真心话的念头,可他绝没打算用“离开”来要挟白夏达成这种目的。 他甚至感到一阵羞愤,抬手握住白夏薄薄的腰,想将人推开——终究没能使上力,只能冷硬地说:“我想和你好的前提是你喜欢——” 话音戛然而止。 白夏又一次吻了上来。 和刚才木头人般的僵硬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吻无比强势,比每一次倪东蔚情难自已时还要猛烈,又啃又咬,仿佛要将他的嘴唇吃掉。 扒着肩膀的手往上扣住他后脑勺,搂腰的手更是直接掀起了衣服,凉凉的手指贴着腰腹摸索,带着茧子的掌心擦过皮肤,直接伸进了运动裤的裤腰。 倪东蔚一个激灵,急忙按住下探的手,头向后仰,“小白,我们先谈一谈——唔——” 那嘴唇立刻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舌尖带着威士忌的烈和眼泪的涩,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 身体更是像扑食的饿犬一样,撞得倪东蔚向后踉跄,鞋跟“咚”地磕在床沿上,下一秒就被压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弹,又陷下去。 倪东蔚尚未回过神,两根手腕就被抓住按在头顶,t恤被拽上去蒙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只觉胸前一片潮热,紧接着是湿柔的触感和尖锐的疼痛。 “啊——”倪东蔚的腰一下拱了起来。 他急忙挣开白夏的手,将衣服脱了下去,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前一通乱啃,活像在吃红烧肉的小孩,第一反应是去抓他的头发,可是白夏头发短得根本抓不住,只能慌慌张张地去推他肩膀。 “白夏,你耍什么酒疯!” 白夏不仅不理会,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拽下他的裤子,握住了那里。 力气很大,狠狠一把。 倪东蔚终于不敢挣扎了,他可知道白夏的手劲有多大,“咔吧”的一下就能把老大一根柴火掰开,这要是一个激动顺手—— “小白……”倪东蔚摩挲着白夏汗湿的后颈,声音打着颤:“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一直把头埋在他心口,毫无章法乱啃的小孩终于抬起了脸,黑黝黝的眼睛里盛满了失落甚至惶恐,水珠还在一颗又一颗地翻涌,噼里啪啦往下砸。 “哥……”白夏的声音软软的尾音还带着颤,“你不想要我了吗?” 倪东蔚的心口一片濡湿,那泪滴通过皮肤渗透进去,将他的整颗心腌渍得又酸又疼。 “要!” 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臂搂住白夏的脖子,狠狠吻上去。 折磨了他两个月的委屈与悲愤,在白夏的泪水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想好好亲吻这朵明明正在盛放,却又即将凋零的花。 … 两道身躯侧卧在床上,唇齿纠缠,四条腿同样交叠。 倪东蔚那原本卡在膝弯处的运动裤不知是被他自己,还是被白夏给蹬了下去,堆堆叠叠地缠在脚踝。 拉链滑下,倪东蔚的手向下一握,愣了一下。 他以为白夏会物如其人,清秀纤细,但没想到从分量来说,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至于长度,他虎口箍着向上丈量——白夏顿时全身一抖,贴在倪东蔚身前手用力一抓,指尖陷入原本放松的胸肌里。 “嗯……”倪东蔚从鼻腔里溢出哼气声,松开白夏的嘴唇,两人唇齿间都拉出了细丝。 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小心思,他转头贴着白夏的耳朵问:“好摸吗?” 白夏头发像小毛栗子似的在倪东蔚脖子上蹭来蹭去,声音黏黏的,像融化棉花糖,“好摸……”说完,居然一口含住了他的喉结。 “啊——”倪东蔚仰起头,在齿尖刮过皮肤硌着软骨的一瞬间,他的后脑勺一阵发麻,电流顺着脊椎蜿蜒。 两本漫画,居然能学到这么多吗?还是小孩在这方面特别有天赋? “小白,别咬了……看着我。” 倪东蔚一开口,喉结上下滑动,白夏终于捉不住,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倪东蔚强忍着害羞,露出一个充满“领导力”的笑容,手上动了起来。 “这样……慢慢地弄……” 倪东蔚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与自己全然不同的手感让他紧张到颤抖,不过是强撑着做出游刃有余模样。 可这强装出来的镇定,在白夏也有样学样的动起来时,彻底溃散。薄茧重重擦过,痛与乐交织的滋味让倪东蔚一下屈起膝盖,环住了白夏的崾。 “小白……小白……”他吻着白夏的额角,低低地说:“轻一点……我……有点疼……” “全都进去就不疼了……” 倪东蔚一下僵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他甚至怀疑刚刚是幻听,“你说什么?” “漫画里说……”白夏望着倪东蔚的眼睛,表情认真到仿佛在讲数学公式:“进去就不疼了。” “……”倪东蔚顿时尴尬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第二本漫画有不少亲密内容,具体动作虽然打了薄码,但对话可是完全保留的。 结果白夏还没完,居然做了一个挺身,可显然他并不清楚具体该往哪顶,只是双眼失神地重复漫画里的动作和对白:“放松,我要进去了,我会很温柔,你别怕……” “你学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倪东蔚低吼一声,在他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这破小孩看哪儿去了,完全学岔了! 那痛并快乐着的感觉骤然消失,白夏仍旧握着他,却不敢动了。漂亮的眼睛噙着泪,明显不知所措:“对不起……哥……你别生气……我……我什么都做不好……” 第49章 “不要说对不起……”倪东蔚无奈地叹了口气,搂住白夏将人拉近,让两人的灼热紧密相贴。 “现在,忘掉漫画,跟着我……” 他又握住白夏的手,一同覆上去。 “这样……你痛,我就痛,你舒服,我就舒服……” “嗯……” … 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壁灯,月光般洒下。 白夏睡着了,眉心蹙着,嘴唇轻轻颤动,带着酒意的呼吸滚烫,一下一下拂在倪东蔚的脸上。 倪东蔚双手捧着那巴掌大的小脸,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嘴唇,细细的、密密的,用力亲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把缠在运动鞋上的裤子拽了下去。 现在他全身上下光溜溜的了。 再看白夏,衬衫、马甲、西裤,穿得一丝不苟,除了裤链敞开着,一只“小白貂”软塌塌地垂在那里之外,活像上夜班时偷偷打盹。 倪东蔚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还没说清楚,居然先发生了这种关系。 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呢? 他抽了几张纸将两人黏腻的下身擦净,就开始剥白夏的衣服。 脱掉马甲,解开一直系到顶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顿住了。 白夏的脖子上戴着两条项链。 一条银色的,很粗犷,挂着贝壳和海螺。 一条金色的,细细的,如阳光下的海浪。 倪东蔚揪着白夏的衣襟,半晌没有动,强烈的委屈再一次侵袭。 仿佛画了好久的素描却被说光影结构全错了,几乎怀疑自己根本不会画画时,才发觉那天只是忘记拉开窗帘。 现在天光正一点一点照进来…… “哥……”小孩忽然伸手胡乱抓了一下,“不要离开我……” 倪东蔚赶紧抓过白夏刚掉出来的手机开始录像,他必须保存证据,看这嘴硬的小家伙醒来还怎么不认账。 可是小孩只哼了那么两声,就又没动静了。 倪东蔚举着手机等了好半天却什么也没录到,顿时一股火又冒上来,他真想揪住白夏的衣襟把这家伙摇醒,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这绝不是自己没谈过恋爱所以想不通,今晚他那些恋爱经验丰富的朋友一起讨论也没理清头绪。 朋友都要帮他从头捋,骆筱厦说:“不去叔叔会气死……” 倪东蔚眨了眨眼睛,瞬间醍醐灌顶。 对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当初白夏抛下他跑回白家村,他和骆筱厦复盘时就弄错了——白夏不是因为误会他要出国只是跟自己玩玩才躲着他,恰恰相反,是听见了他要放弃出国,甚至可能气死爸爸,才跑掉的。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宁愿推开他,也不愿让他为自己牺牲。 倪东蔚盯着那张熟睡的脸,感觉自己像冰层下的鱼,白夏凿出了一个透气孔,他正拼命游过去——可是之前被打击得那么狠,他已经对自己这逻辑严谨的推理不是那么自信了。 退出录像,屏幕跳转到相册,白夏的手机内存很小,相册只有十几张照片和几段很短的视频。 缩略图一张一张铺开来,倪东蔚本想继续退出的手指僵住了。 冻结的江面上他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大企鹅,堆满积雪的院子里他拿着冰溜子上蹿下跳cos激光战士,秋日午后的图书馆他趴在书桌上打瞌睡,七彩祥云下的海边他举着手逗海鸥…… 倪东蔚一张一张划过去,来到了最后。 这是手机相册里的第一张照片。 没穿上衣的他站在洒满阳光的画室中央,身后是他的毕业作品——《夏》。 倪东蔚把手机丢开,一把抱住睡梦中的白夏。 小孩立刻缩进他怀里,一声一声地叫:“哥……哥……哥……” 倪东蔚很生气,照着白夏的屁股使劲抽了一下。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你再说什么“不喜欢”的鬼话,我都绝对不会相信了! … 作者有话说: 小白:看完了,学会了。 东哥:学岔了!!!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8章 对不起…… 翌日中午,尚在睡梦中的倪东蔚感觉被猛地推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到卫生间传来呕吐声。 他愣了两秒,赶紧跳下床,就见浑身赤裸的白夏正蹲在马桶前发抖。 是的,昨晚抱着这个嘴硬的小犟种一顿“毒打”后倪东蔚还是继续把人扒了个精光。 回过神来,倪东蔚赶紧抓起挂在门上的浴袍,将白夏的身体裹住。 “小白,你怎么样了?” 白夏按下冲水键,浓重的酒气被冲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身就把整颗头送到洗手池的水龙头底下,明明是漱口,却搞得像要洗头。 倪东蔚赶紧又拿上一条毛巾想给他擦,白夏却偏头躲开,后背贴上了浴室玻璃墙,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倪东蔚这才发现白夏在哭——哪怕满头满脸都是水,也能清楚地看到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眼角簌簌落下。 “小白……” 倪东蔚一时有点慌,难道小孩觉得昨晚是自己乘人之危? 尽管他已勘破层层迷雾,十分确定白夏对自己的心意,但喜欢并不意味着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发生关系。 “昨晚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我们——” 倪东蔚正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描述那种两情相悦之下的美妙体验,白夏开口了:“哥……对不起……” 倪东蔚一怔。 “我耍酒疯占你便宜……” “……” “我强——唔——” 倪东蔚上前一步,果断堵上那张嘴,不然那柔软的小嘴巴里指不定吐出什么让他也想把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一冲的神奇言语来。 然而,这个本来目的仅仅是“禁言”的吻,发生在血气方刚的男大学生起床的时刻,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召唤”。 倪东蔚未着寸缕,白夏也只披着浴袍,两具身体终于在彼此都清醒的状态下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 放开白夏的唇,倪东蔚犹豫了一下,还是收紧怀抱,让有了反应的部位更紧密贴合,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白夏依旧仰着头,微张着嘴,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内疚,除此之外,没有躲闪没有抗拒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情愿。 倪东蔚最后一点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小白,我们——”他刚想对两人的关系跨越到新阶段进行一下总结和展望,房间里就响起铃声。 白夏也跟突然惊醒似的,条件反射地推了一下倪东蔚的胸口,然后又触电一般缩回去,目光定格在他胸前,本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倪东蔚跟着低头一看,自己胸前有好几个显眼的齿印——某些部位甚至红肿破皮。 “小色狼!”倪东蔚笑着刮了一下白夏红红的鼻头,“一会儿跟你算账!” 抓过一条浴巾围在腰上,他走回卧室,从堆在地上的裤子里捞出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在跳动。 按照计划,他今天上午应该飞回京市,这个时间航班已经落地了。 倪东蔚回头看了一眼跟了出来,正抽抽噎噎系浴袍带子的白夏,按下接听键。 母亲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东东,你出机场了吗?直接去海上潮吧,下午有个饭局,有几个叔叔阿姨想提前给你送行。” “妈妈,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家里,正准备出门呢,怎么,需要我们去接你吗?” 倪东蔚深深吸了一口气:“爸爸在旁边吗?” “在的,济川,东东找你。”母亲轻轻唤了一声。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有事?” 倪东蔚点开免提,拍了拍白夏湿漉漉的脸颊,把电话递到他面前,“小白,叫人。” 白夏猝不及防,眼睛一下睁得溜圆。 他看着倪东蔚那双充满鼓励又不容置喙的眼睛,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开口:“阿姨,叔叔,你们好。” “……你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迟疑地问:“东东,这是……你同学吗?” 倪东蔚平静地说:“他叫白夏,是我男朋友。” 白夏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了,脑海里所有的念头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他不明白,倪东蔚怎能如此坦荡地对自己的父母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钟,响起“砰”的摔门声,紧接着,母亲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东东,你太过分——” “妈妈,你和爸爸说一声,我决定不去留学了。”倪东蔚又平静地丢下一枚炸弹。 “你在胡闹什么——”向来轻声细语的母亲也失态地拔高了声调。 第50章 “哥——”震惊中的白夏更是冲上去抢倪东蔚的手机。 倪东蔚早有准备,手往旁边一躲,继续说:“妈妈,你知道我向来言出必行,先这样吧,我暂时不回京市,晚一点再打给你。”然后果断挂掉。 白夏终于抢过手机——已经黑屏了。 他把那个领班说要用一颗肾才能换到的手机攥在手里用力摇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说出去的话摇出来。 “哥……你……你快打回去……”他整个人剧烈颤抖,泪水止不住地翻涌:“你和阿姨说你在开玩笑……你告诉叔叔你会去留学……你快说……” 和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没穿衣服的倪东蔚时,那种糅杂着内疚的慌张不一样,这一刻白夏的情绪可以称得上是惊恐。 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情就是好人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恶报——就像现在的倪东蔚。 那么好、那么耀眼的倪东蔚,为了他这样一个骗子白眼狼,不肯去留学,还和父母在电话里吵起来。 他果然成了罪该万死的人—— “小白。” 倪东蔚双手捧起他巴掌大的小脸,从眼角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点一点吻去他的眼泪。 “我没有开玩笑,更不是一时冲动,暂时不去留学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白夏完全听不进去,语无伦次地说:“你去留学……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得到比“我爱你”分量更重的“我等你”的承诺,倪东蔚更加心安,但还是沉声道:“我的确有留学的计划,但不是现在。如果我拿父母的钱去f国,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要按照他们的安排走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按他们的要求在国外参加那些只要花钱就能拿奖的比赛,然后在国内找个厉害的艺术经纪人包装运作,炒作什么国际声誉、少年天才,回国办展再找几位他们的老朋友站台,最终把我塑造成一个作品前卫大胆、为人谦和低调,符合传统价值观,可以进入文联的当代艺术家。” 倪东蔚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白夏怔怔地望着倪东蔚,为什么今天倪东蔚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他不明白成为一名能进文联的艺术家有什么不好?这样顺遂、受人敬仰、让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可是,倪东蔚却说他不想。 那倪东蔚想要什么呢? 像倪东蔚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有必须打破壳才能去往的新世界吗? “我不想成为按照别人意志生长的盆栽,我要做真实的自己,我不想遮遮掩掩,我要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白夏更困惑了,按照父母铺设好的道路走下去,就是按照别人意志生长的盆栽吗? 可是盆栽有人精心照料,不是比任人践踏的野草幸福多了吗? 倪东蔚也看出了白夏眼底的困惑。 他并不强求白夏现在就能理解,也完全明白白夏为何不懂——像白夏这样一直朝着目标埋头前进的人,是不会懂一个没有方向的人站在路口有多么茫然和心虚。 事实上倪东蔚时常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他的作品永远很梦幻,所有老师都赞扬他丰富的想象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脚从未落地。 他的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精心铺设好的,他只需脚不沾地地飘过去……而此刻,他感觉自己正四肢匍匐地贴在大地上,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心。 他用额头撞了一下白夏的额头,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祷告,“我要坦坦荡荡地和你在一起!” 看着依旧处于惶恐中的小孩,倪东蔚笑起来,用撒娇的语气道:“你不是不想对我负责吧?” “啊?” “嘴巴硬,牙也尖,看你把我咬的,都出血了——”倪东蔚抓着白夏的手放在自己身前,“你是不想负责吗?” “不是不是,我负责——”白夏赶忙在那牙印上揉了揉……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掌心。 意识到那凸起是什么,白夏瞬间红了脸,他想收回手,可倪东蔚紧紧按着不放,那强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动着手掌。 “我会和家里说清楚,留学的事我会处理好。”也红着脸的倪东蔚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我们在一起。” 白夏看着眼前如此熟悉的,向来自说自话,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已经替他做好了决断的倪东蔚。 他想问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为什么能这么勇敢地偏离轨道?那些看不见的路,那些没有把握的远方,为什么都有勇气义无反顾地奔赴呢? 或许因为你是倪东蔚,你有这样的能量,但是……白夏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吗? “叮铃——叮铃——” 铃声又响,这次是白夏的手机。 看着村长的号码,白夏竟然犹豫了,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手还在抖,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倪东蔚却拿起手机毫不客气按下接听键。 “叔,我是倪东蔚,有什么事吗?” “哎呀,是白夏的学长啊,你和白夏在一块呢?”村长又惊又喜:“太好了太好了——” “东哥——东哥——”电话那端响起少年雀跃的叫声:“你不是出国了吗?我哥说你出国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要,怎么不要!”倪东蔚望着白夏,眼角弯弯,“东哥舍不得你和你哥哥,所以不去了。” 白夏垂下头,抓紧了浴袍。 “呜呜呜——东哥,我给你摘了好多榛子,你还没吃呢,你怎么能出国呢?”白秋突然哭了起来:“你们暑假还会接我和爷爷去d市玩吗?” “当然啦,东哥都答应你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呜呜呜——太好了——呜呜呜——那我一定好好养脚——” 倪东蔚的笑意顿了顿,“脚怎么了?” 白秋已经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摔了,断了,呜呜,疼……” 倪东蔚握住白夏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用眼神询问。 “……”白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泪水成串流下,为弟弟的伤,也为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他永远在暴风雪中爬行直到抱住倪东蔚的腿。 村长接过电话,又说了一遍白秋的脚伤,用词比跟白夏说的严重得多——骨折、畸形愈合、皮肤化脓、八成会留下后遗症。 白夏瞬间脸色惨白,艰难地挤出声音:“叔,你不是说只要尽快手术就不会留后遗症吗?” “哎呀,我不是怕你撑不住,没敢说实话啊!其实医生说的是得尽快手术,不然以后走路都成问题,白秋今天都发烧了——” “马上去医院。”倪东蔚想了想又说:“叔,麻烦你先带白秋去医院输液,退烧消炎,我和白夏这就回去,这手术不小,你们那里不一定能做得好,我们接白秋去京市。” 倪东蔚说完将手机递给白夏,捡起衣服开始穿。提上裤子一转头,就见白夏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对电话里白秋扯着嗓子的追问充耳不闻。 “哥……东哥真的不走了吗?” “哥……你们真的会来接我吗?” “哥……我真的可以去京市看病吗?” 倪东蔚揉了揉白夏的头发,安抚道:“我一哥们去年滑雪也摔断了腿,比白秋严重多了,骨头都碎成渣了,现在活蹦乱跳的,今年还要滑呢,别怕。” 白秋也听见了,虽然还在抽泣,但声音分明亮起来:“东哥,你们什么时候来啊?” “我们先回学校请假,今天下午就出发——”倪东蔚保证:“最迟最迟,明天上午也会让你看见我们。” “哥,哥……是真的吗?哥……你说话呀,哥……”白秋仿佛不敢置信,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追问。 “真的。”白夏狠狠抹掉眼泪,终于开口:“你乖乖的,等着我们。” 他也开始穿衣服,系扣子时,倪东蔚拉开了窗帘。阳光立刻占满视线,逆光而立的倪东蔚仿佛是一尊遥远的圣像,光芒从他背后无限延展。 白夏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东蔚。 不是捡到钱包,而是他扮着玩偶,在正支起画架的倪东蔚身边走过,那是倪东蔚第一天出现在那个商场。 倪东蔚接过他递去的传单,夕阳下用温柔又欢快的语气说:“可爱的小青蛙,等你工作结束了,我为你画一张肖像。” “……多少钱?” “我送你。” 可惜那天白夏没有去,不是他不想要一张从未拥有过的自己的画像,而是他还要去刷盘子,他的工作总是没有办法在倪东蔚离开前结束。 倪东蔚走了过来,解开白夏系得乱七八糟的扣子,重新一颗一颗系上。 系到锁骨时手停下了,偏着头,眸中海水微荡。 第51章 “小白。”他叫了一声,手指勾了一下那条泛着金边的海浪,“我不逼你现在就说出口,但我知道,你爱我。” 白夏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解开项链,重新戴回到倪东蔚的脖子上。 搭扣合拢的瞬间,气流从白夏唇间逸出,拂过倪东蔚的耳廓。 虽然没听清,但倪东蔚还是得意地笑了,他哪里会猜不出这是小孩的告白呢。 倪东蔚一把将人揉进怀里,郑重地许下誓言:“小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项链我都不会再摘下来了。” 对不起…… 白夏闭上眼睛,无声地重复。 … 作者有话说: p线暂告一段落 下章开始n线啦 小白辛酸追妻路~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39章 出师不利(n) 将骆筱厦送上出租车,倪东蔚转身走向停车位。 晚上八点,正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饭店门口早已占满,路边也横七竖八停满了车。 两个小时前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有些积水。干燥的京市难得有这样湿润的时节,不过也就一周左右,能短暂地让他想起那个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实则一败涂地的城市。 走到车尾,倪东蔚停住,一只手撑着路灯杆,弯下了腰。 他没有想吐,只是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今天是乐队朋友聚会,都知道他酒量一般,也没怎么灌他,可当黄欣杰主动提起过往那些小恩怨时,他一个意气上头就直接吹了一瓶。 活了三十一年,倪东蔚扪心自问没对不起谁,唯独对乐队这几个朋友,心里一直揣着愧疚。 当年要不是他恋爱脑发作,生生把前景大好的乐队给折腾散了,骆筱厦和黄欣杰也许会有个好结果——那时骆筱厦回了京市,黄欣杰还留在d市,两人异地恋了一阵子,终究没扛过时间和距离,和平分手后成了朋友。如今黄欣杰决定来京市发展,他们四个人总算久违地又聚在了一起。 “东哥,我得跟你说声抱歉,当初我总有事没事找你麻烦——”酒过三巡,黄欣杰主动找他谈心:“我那时就觉得,什么gay不gay的,就说你是不是男的吧,你还这么帅,看你和厦厦勾肩搭背的我就冒酸水。后来出了那些糟心事儿,我还幸灾乐祸说风凉话,你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黄欣杰这么说倪东蔚并不意外,直男大概就是这样,无法理解男人为什么会不爱女人,只要一男一女交往过密,就会忍不住展开联想…… 倪东蔚想到这些,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也真够滑稽的,竟然利用这一点故意刺激那个人,看着那家伙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副暗中观察、若有所思的模样,再自我催眠那人在吃醋,就为得到一点点心理安慰。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吃醋呢? 那家伙是根高强度合金弹簧,别管情势所迫弯成什么德行,一有机会,就会“蹦”的一声弹得笔直。 “哥,你难受吗?” 一道声音突然贴着耳朵响起,倪东蔚见鬼似地猛地弹起来,结果后脑勺也“蹦”的一声撞上什么东西。 “唔——”白夏后退几步,捂着鼻子,眉毛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倪东蔚捂着后脑勺也懵了,他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吗,“你打哪儿个地缝里冒出来的?” 缓了一会儿,白夏放下手,瓮声瓮气地说:“我以为你要吐,刚跑过来……都还没碰着你呢。” 倪东蔚盯着这个夜夜扰人清梦的直男,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利落的短发,如画的眉眼,鼻尖还泛着红——怎么看怎么像是工笔画成了精,大半夜地跑出来祸害人。 “哥,”特别会勾引人的妖精直男递过来一罐酸奶,“喝了吧,会舒服点。” 倪东蔚面无表情地抽走酸奶,随手一晃,气笑了,“半瓶?你不是有钱了,怎么还这么抠,喝剩下的给我?” “不是喝剩下的,是没喝完的。”白夏一本正经地解释完,转身急急往便利店走,“不够喝我再去买。” “站住。” 倪东蔚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都喝光。芒果味的酸奶甜度很高,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酒精烧出来的热和翻涌的涩压下去几分。 最后一滴黏稠的奶液落在唇角,他探出舌尖舔掉。 耳畔的呼吸声突然重了些——倪东蔚一把扒拉开那双伸过来似乎是想扶他的手,两步走到路虎揽胜的副驾驶上了车。 “我送你回去。”白夏立刻跟上来,直接坐进驾驶位,掌心朝上伸到倪东蔚面前,“钥匙。” “你怎么找到我的?”倪东蔚没给,反而侧身往后靠了靠。 这个时间这种地方是不会偶遇这家伙的,这人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要不是工作需要连网都不怎么上,给他一本书,就能老僧入定似的一坐几个钟头。 是个无趣、无聊、没心肝的人。 “我从国际学校门口跟过来的,在这外面等了你四个多小时呢。”白夏说着抿了一下嘴,语气还带着点埋怨。 那可爱的小表情,活像在抱怨男朋友只顾着和兄弟吃喝玩乐、冷落了自己似的。 “我让你等了吗?”倪东蔚冷着脸,他才不吃这套。 余光向下,瞥到白夏的手心,比前些年细嫩了不少。当年这家伙指根下面有一层薄茧,贴在皮肤上总是刺刺的——下一秒,那手翻转,探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你跟着我干什么?”倪东蔚挣了一下,没甩开,也就算了。 掌心贴着脉搏而已,又不是什么亲密举动,没必要反应过激。 再说就算是亲密举动又如何,他什么没和这人干过,哪里没被这人摸过,肉体再亲近也拉近不了一点心灵的距离,他早就心如死—— 白夏突然倾身,脸一下子靠得很近,近到呼吸把他脸上的汗毛吹出蜘蛛感应的程度。 “我本来想和你谈一谈的,但是……”指腹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腕骨,白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你喝酒了,今晚就算了,我送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找你。” “不用,我找代驾了。”倪东蔚盯着自己的手腕,他不确定刚刚心脏漏跳那一拍,被攥住的脉搏能不能感受到。 “那让代驾开车,我们坐后座,你靠着我睡一会儿,这离蔓合园挺远的……”白夏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试探:“你是住在父母家吧?” 倪东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细长的脖子,白净的领口,恳切的表情,还有那双专注得只盛着他的眼睛。几天前还跟自己客客气气,说话都恨不得带上敬语,今天突然跑来套近乎。 心思细腻、领悟力绝伦的倪东蔚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在讨好我吗?”他问。 “是。”白夏点头。 “不需要的,我不会和慈姐说什么,不会影响你赚钱,我知道你的梦想是赚很多很多的钱。”倪东蔚自嘲地笑了:“一直没来得及恭喜你,终于走上你要的正轨了。” 白夏一怔,立刻解释:“哥,我没担心这个。” “行了,”倪东蔚垂下眼帘,摆明了拒绝沟通,“话说清楚了,你该放心了,可以走了吧?” 箍在倪东蔚手腕上的手紧了紧,白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真是十年如一日,永远不管别人上句说的是什么,只活在自己逻辑里的艺术家。 闻言,倪东蔚立刻扭脸看向车窗倒映着的霓虹,很美,但都是虚幻的假象。 这些年,骆筱厦总调侃他遇到了感情骗子,但其实不是的,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他那时也总叫白夏小骗子,但就感情而言,这个小骗子,其实从没骗过他。 “是啊,我当年一直听不懂,听不懂你根本不喜欢我,听不懂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听不懂你是个直男,听不懂你跟我在一起只会……恶心。”倪东蔚的语速很慢,缓缓剥开那层勉强结了痂却不曾愈合的伤口。 他转回头,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以上每一句,都是你亲口说的,我现在终于听懂了,你满意了吗?” 白夏脸上的笑容随着那些话一点一点消失。 或许倪东蔚不是活在自己的逻辑里,而是终于看清了他卑劣虚伪的真面目,所以才顺理成章地用最符合白眼狼行事风格的思维来揣度他。 白夏松开倪东蔚的手腕,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说出什么,倪东蔚就飞快打断:“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已经听得耳朵长茧子了。” “笃——笃——” 车窗被敲响,一个穿马甲的中年男人探过头,脸上带着职业的笑:“手机尾号xxx1的倪先生是吗?” 倪东蔚对代驾点点头,没再看白夏,只冷声道:“下去。” 第52章 “好,”白夏乖乖下车给代驾腾地方,又绕到副驾驶这边,弯下腰,殷切道:“哥,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虽然看起来瘦,但白夏的肩膀其实很宽,俯下身遮住了窗外所有的光。他的脸孔一片幽暗,唯有眼睛很亮,扒着车窗的样子,很像一只送主人出门的宠物犬。 可怜巴巴又依依不舍,怎么看这都是只乖狗狗,谁能相信它曾不止一次咬掉主人的肉。 “师傅,开车。”倪东蔚用力按上车窗。 路虎启动,后视镜里,白夏还站在原地。 怎么不下雨呢? 倪东蔚心想,应该下一场倾盆暴雨的,让那个身影在雨雾中彻底模糊,像被时间磨平的记忆,而不是现在这样,无比清晰地杵在那里,成了一根插在心头拔不掉的刺。 他收回视线,摸出手机。他知道白夏为什么一反常态,慈姐签约投顾留的是他的手机号,今天试用期结束了,他收到扣费提醒了。 倪东蔚突然感到一阵羞辱,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呢,没爱情也有……亲情吧,居然怀疑他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 打电话,打个屁。 他毫不犹豫地把白夏的手机号标记成诈骗然后拖进黑名单。 时光回溯,他仿佛看见那个睡醒后不断重复着着“小白你接电话啊”,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号码,却永远只能听到冷冰冰的“无法接通”的机械音的自己。 真解气。 … 白夏抬手看了一眼掌心,隐约留着倪东蔚脉搏跳动的触感,他把手掌贴在自己心口,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今天上午刚投了一份高额的意外伤害险,但此刻觉得不够,应该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 目光扫过路边,一辆闪着灯的警车出现在视野。 前一秒还在深沉忧郁的白夏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起来。 “警察同志,我马上挪——” 然而刚冲到自己租的奥迪车前,就眼睁睁看着微笑执法的交警贴上了违停罚单。 ……出师不利,损失二百。 … 作者有话说: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东哥,都让小白无法搞定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0章 小色狼 白夏回到蓝湾小区,进门时掏出手机看了看,意料之中,没有接到倪东蔚的电话,微信也没有任何新消息。 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掏出吃了一半的面包,囫囵几口解决掉。 白夏的年假从今天开始,上午忙着做准备,本来下午就想找倪东蔚谈一谈,但跟到饭店门口看到骆筱厦和乐队那些人,他立刻心虚地躲了起来。 在倪东蔚当年那些朋友眼里,他就是个卑鄙无耻、始乱终弃、骗身骗钱骗感情的白眼狼,大概人人得而诛之,露头就会被拍成肉泥,还是等功成了再赴死吧。 他想要找倪东蔚谈谈,当然不是上去就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倒不是怕被拒绝丢脸,他什么丢人现眼的样子倪东蔚都见过,而是作为前科累累的债务人,他哪来的资格跟债权人提这种非分的要求呢。 他的计划是,先恢复私人往来,再试探出倪东蔚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如果倪东蔚现在生活的幸福美满,对自己只有怨气早没了感情,他也不是说,就非得把那本应在云端的人再拖进自己这贫瘠的世界里。 感应灯亮了一小会儿就灭了,白夏在黑暗中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手机,点开上面一个app。 蓝光映在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待看到红点的定位,那眼睛陡然睁大——倪东蔚没有回父母家的蔓合园,而是去了云尚小区,是关慈的住所。 是的,他刚刚在倪东蔚车上贴了一个定位器。 这玩意儿管控得非常严,他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套里居然还带个针孔摄像头,他怕有病毒,特意买了个新手机下载那个app。 白夏当然没用针孔摄像头,他又不是变态跟踪狂,没有想监视倪东蔚的想法,只是他的车技很一般,对倪东蔚的生活轨迹了解也很少,要是不采取一点手段,他根本找不到人。 睡到半夜,白夏被热醒,关窗开了空调。 他躺在床上想了想,又点开那个app——定位没有移动。 倪东蔚在关女士家里过夜。 倪东蔚不是同性恋吗? 难道转性了? 不过,如果异性恋能和同性在一起,那同性恋和异性在一起也没什么稀奇。 不是了也挺好,不是的话,倪东蔚没准会愿意再接受他这个…… 弟弟…… “啪!” 手机一个没拿住,直直扣到脸上,秀挺的鼻梁二次受创。 “唔……”白夏疼得眼泪差点迸出来,捂着酸溜溜的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当年就觉得那个在us的大姐姐对倪东蔚有意思,倪东蔚还捏着他鼻子笑他多心——根本就不是多心。 … 工作日的午后,健身会所没什么人,器械区更是只有倪东蔚一个。做完最后一组杠铃卧推,他躺在史密斯机上,闭着眼睛,任汗水顺着额角流淌。 无氧运动后内啡肽大量分泌,脑子反而更清醒,现在全是昨晚的片段回闪——他十分肯定那时的自己是醉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现在想想真是很幼稚。 思想幼稚、行为幼稚,说的话幼稚,拉黑也很幼稚。 从小到大,他都是同龄人里最成熟沉稳的那个,怎么一遇到那家伙就智商情商一起掉线。 歇了一阵,呼吸渐渐平复,体温却没有下降,只觉空调好像坏了,一股一股的热风拂面而来。 额角突然有些痒……不对! 倪东蔚抬手一抓,握住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同时猛地睁开眼——那橡皮擦一样白白净净、会擦掉他理智的脸,就悬在他面前不足十公分。 他甚至能从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表情复杂好似调色盘的脸。 “你——”他声音都劈叉了,“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哥,”白夏笑了笑,任倪东蔚抓着,只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拨开他黏在脸颊的发丝,声音轻到几乎是气声:“去洗个澡再休息吧,出了好多汗呢,冷气这么足,会着凉的。” 倪东蔚看着俯身在上的人,瞬间有些恍惚,耳畔仿佛响起了急促的喘息…… 他一把甩开白夏的手,坐了起来,冷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办了这个。”白夏跟着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有点炫耀地递到倪东蔚眼皮子底下。 倪东蔚皱起眉,“你办这个干嘛,你又不喜欢健身。” 以前他每次带白夏去举铁这家伙都不情不愿,嘴上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推杠铃不如去扛水泥,同样是锻炼,后者还能赚钱。” 没错,这小子满脑子只有赚钱赚钱赚钱——下午两点半,不去赚钱跑来健身房勾引人? “你不上班吗?” 白夏实话实说:“我请年假了。” 倪东蔚一怔,而后狠狠闭了一下眼。 自从那天把白夏送回华银大厦,他就一直忍着没去看那个设置了免打扰的微信。他是真的、真的不想再重蹈过去的覆辙,他想放过自己,也放过…… “白夏,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 “什么?” “你放心吧。”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自认洒脱的弧度,“我不会为难你的,我不会再像当年跑去你教室那么缺心眼了,我不会去华银证券找你麻烦,你安心上班,不需要吓到请年假的地步。” “……”白夏垂眸看着倪东蔚,沉默了几秒,“噗呲”一声笑出来。 诚然对他这种白眼狼,以最坏的角度揣度都不冤枉,但倪东蔚这跳跃的思维还是让白夏生出一种“果然如此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 然而这讽刺的笑容落在倪东蔚眼里,却瞬间把他心扎了个对穿。 他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白夏的内心,但就算是管中窥豹,窥了七八年,一块斑一块斑地看,也该看全了。 白夏是个目标明确又心思细腻的人,自己为了“偶遇”而设计的那些小伎俩,他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如果只是生活里,念在曾经的“恩情”上,白夏对他的骚扰一定会能忍则忍,就像当年每一次那样,可偏偏这次涉及了他最重视的工作,所以他连续两天,亲自找上门来排除隐患了。 “哥,”这时白夏低低叫了一声,“我没这么想。” 倪东蔚别开头,不想看他言不由衷的脸,却被两根手指捏住下巴转了回来。 白夏黑白分明的双眼定定望着他,认真道:“包括昨天也是,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我过的好的人就是你。” “……随你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 第53章 倪东蔚拨开他的手,起身大步走进更衣间,手背蹭了一下滴到下巴上的汗——好像有点过敏,怎么这么烫? 白夏毫不犹豫跟了上来,会员当然可以进更衣间,可倪东蔚并不觉得以他们曾经的关系,现在适合在一个空间里赤诚相见。 “我要脱衣服了。”倪东蔚抻了一下汗湿的衣领,黏在皮肤上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夏却毫无自觉地一步一步走过去,目光随着汗珠的滑落慢慢游过倪东蔚的脖颈、锁骨…… 他冷不丁伸出手,“这里都湿了。” “你——”这一次倪东蔚反应极快,一把挥开白夏的手,但那长长的手指还是精准地扫过某个部位。 隔着湿透的布料,触感清晰得像没穿一样。 他不由浑身一抖,脱口就骂:“小色狼!” “我不是故意的。”白夏不否认,但得澄清,他只是想帮倪东蔚擦一擦脖子上的汗,是被打了一下手才偏移了轨迹。 于是他那坦荡到无辜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犯罪现场。 倪东蔚穿了件白色的薄t,本来不紧身,但被汗水打湿后前襟就变得半透明贴在肉上,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甚至能隐约看见汗水顺着中间的沟壑往下淌,这一撩之下更是—— “立起来了。”白夏又指了指,善意地提醒。 “……” 空气静了一瞬。 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两个拿着球拍的男人说说笑笑走进来。 倪东蔚立刻甩开白夏的手,抓起换洗的内衣,转身进了冲凉室。 万万没想到白夏居然还跟着,倪东蔚一手搭在淋浴间的门框上,回头瞪白夏。 “你是想要跟我一起洗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他俩一起洗过八百回,白夏要是说好,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不过好在白夏没那个意思,他只是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相邻几个空着的淋浴间,然后“唰”地拉上倪东蔚那间的隔帘,把边边角角仔仔细细地掖了掖,检查了一下,严丝合缝,才后退一步。 “哥,你洗吧,我在外面等。” “你能离远点吗?” 白夏想了想,站在这里听倪东蔚脱衣服洗澡…… 衣料剥离的窸窣声、水流拍打肌肤的哗啦声、泡沫揉搓的沙沙声和呼吸声……确实不太合适。 他点点头,清了一下嗓子:“行,我去停车场等,你别急,吹完头再下来。”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倪东蔚愤愤地将t恤揉成一团砸进脏衣篓里。 按下淋浴开关,温凉的水浇在他发烫的脸颊和身体上,等温度降下来,他才缓缓低下头,顺着水流在自己胸前看了一眼。 白夏那平静的,仿佛在说“股票涨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立起来了。” 用你告诉我?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1章 小骗子 冲完澡,倪东蔚正在调蛋白粉,健身中心的老板溜达了过来。 “东哥还是这么魅力无边,小粉丝都追到这儿来了,我就说咱们宣传单上应该印你的照片,会员数绝对翻几倍。” 倪东蔚皱眉,“怎么回事?” “就刚刚走的那个漂亮弟弟,我之前看到他在外面转悠,就给了他一张价格表,他一看就说好贵,又问我你是不是总来,我告诉他你一周会来三四次,他立刻就办卡了。” 白夏今天穿了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装,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又嫩又乖,像课堂上跑出来的大学生,老板显然误会了他的年龄。 倪东蔚沉默了几秒,把一句“钱退给他”咽了回去,仰头将蛋白粉一饮而尽。 这算是个中高档的健身会所,会费确实不便宜,但那小子不是说自己有钱了吗?那肯定不差这张卡。 其实这间健身房是倪东蔚投的项目之一,也就是说白夏大出血办的那张卡有一部分会送进他腰包,这么一想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走了。”倪东蔚把健身包往肩上一甩,不经意道:“以后他要是来,别给他推荐什么乱七八糟的课。” “那肯定不能坑东哥的粉丝啊。”老板随手一指,“我看出口那边的电梯好像出故障了,物业过去修了,你走那边门吧。” “行,知道了。” 倪东蔚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琢磨该怎么应付那个家伙——要是他非要上车,是直接拒绝让他吃汽车尾气,还是先开出去,再找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把他踹下去? “叮——” 电梯门开,倪东蔚走进午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大步慢行,落脚很重,踩出的回声方圆几十米都能听得见。上了车调整了一会儿座椅角度,又从后照镜里张望了几眼。 一辆车驶近,对方摇下车窗,大声招呼:“哥们,走不走?” “……”倪东蔚系上安全带,启动引擎。 ava昨晚有点发烧,今早就没上学,他一会儿接了leo放学就得赶回去,看看他的小公主有没有好一点。 倪东蔚的生活忙而充实,没能狠狠拒绝那家伙这点小小不爽在他心里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 … 电梯门终于被打开,在物业的连连歉声中,白夏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焦急难安地从困了他将近半个小时的封闭空间冲出来,沿着楼梯一路跑到停车场。 原本停着路虎揽胜的地方已经换了新车,白夏连尾气都没有吃到。 虽然早做好了可能遭遇各种意外的心理准备,但电梯运行到一半突然剧烈摇晃随即所有灯都熄灭,这种小概率事件还是让他差点犯心脏病。 在那短短一两秒钟,白夏的人生跑马灯都走了一遍,那一刻他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买的意外险里电梯失事身故的赔偿金额高到足以让他的受益人立刻实现梦想——不过他当然更希望自己能活着亲自达成所愿。 回到车上,白夏拿出手机,看着那几个在黑暗中慌忙拨出去打算交代遗言,却都是忙音的电话。 难道被拉黑了…… “活该。” 白夏叹了口气,放松身体靠着椅背,又缓和了一会儿。 等心跳和呼吸都平复下来,就掏出笔记本电脑看了会儿尾盘。做他这一行,休年假只是不用开晨会做直播,但大盘还是得盯着,毕竟股市不会因为他休息而停止波动,几十个亿的资金,他得对客户的投资负责任。 当天他再没了纠缠倪东蔚的机会,那个红点去了趟国际学校就回了云尚小区,白夏吃饭、洗澡,直到躺进被窝,那红点还跟图钉一样钉在那没离开。 从新买的床头支架上按灭已经发烫的手机,白夏缓缓闭上眼。 倪东蔚和关女士……不会已经同居了吧? 也不意外,倪东蔚恋爱时就是很粘人,哪怕白天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晚上躺进被窝还是必须要把脸转过来面对面。考研时想去客厅学习更是绝对不允许,必须要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手牵着手,读他听不懂的教材才肯睡。 ……如今的倪东蔚,还需要有人给他读书吗? … “青蛙却说,你的衣服、珍珠、宝石和金帽子我都不要,但是如果你爱我,让我做你的伙伴……”倪东蔚皱着眉,读不下去了,他怎么觉得这只青蛙在趁人之危? 再看一眼被窝里的小公主,眼睛半睁半眯,睫毛一直在颤,根本就没睡着。 “不喜欢听童话故事?”倪东蔚揉了揉她的小卷毛,手背碰了下额头,感觉还是有点低烧,明天得去医院看看。 ava立刻睁开眼,嘟着嘴抱怨:“青蛙王子我都听过好多遍了,动画片我都看了好多回了,我都会背了。” “可是睡前故事,不就是越熟悉越无聊才越好睡吗?”倪东蔚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点开华银证券app的投顾专栏,找到一段语音解盘点开。 舒缓的男中音缓缓传来:“技术面,本周指数继续面临大考,是向上突围还是在均线下方持续震荡……” ava眼里写满困惑,“东叔叔,这什么呀?” “乖,闭上眼睛,叔叔亲测过,这个超无聊,保证很好睡。”倪东蔚手搭上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像月光下的海浪,哄着小美人鱼入睡。 “操作上,短期大盘上行幅度有限,需要降低仓位,控制风险……” 果然,没放几分钟天书,ava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倪东蔚又拍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关掉语音。 那家伙在app里和微信一样,都是那个傻了吧唧的头像。 盯着看了一会儿,恍惚间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伴着夏日的晚风和海浪:“风险指不仅知道各种可能发生的结果,而且还了解各种结果发生的概率……” 真的好无聊啊,倪东蔚也渐渐被睡意侵袭,缓缓闭上眼,头往一侧歪去…… 第54章 肩膀的高度,颈侧的弧度,萦绕在鼻尖的清香和喷洒在脸颊的呼吸,那是他无比熟悉的一切—— “唰——” 头从床靠滑落,电梯猛然下坠般的失重感袭来,倪东蔚双手撑住床垫,一下坐直。 明明说在停车场等的……为什么不在? “小骗子。” … “倪总,这是郑总那边传过来的最新报价……” 上午九点半,倪东蔚坐在妈妈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又开始了“混日子”的一天。 冯素琬女士创立的这家零售企业已经营二十余年,经历了几轮行业周期,目前专营线上线下高端精品店,整体经营还算不错。 上午刚谈完一份进口水果和海产的购销合同,就接到了关慈的电话,她说ava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得了流感,现在正在输液。 倪东蔚皱了皱眉,问:“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自己陪着就行,阿姨我都让她回去做饭了。”关慈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别整天把心思都放在他们俩身上,天气这么好,多出去和朋友玩玩。” 虽然回京市才一年多,但倪东蔚在这里有许多发小和同学,倒是不缺朋友。只是……昔日小伙伴们知道他性取向的寥寥无几,毕竟那些人的父母都和他父母同属一个圈子,他当年换取自由的条件之一,就是在这座城市,在他是倪济川儿子的时刻,他必须扮演好一个直男。 恍惚间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豪言壮语——我要做真实的自己,我不想遮遮掩掩,我要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无不可对人言……” 倪东蔚单手撑着额头,苦笑了一下。 说那些话的自己,和说给那个人听时自以为的爱情,都一样,一败涂地。 … 从公司出来,倪东蔚打算去798艺术区转一转,他投资的画廊正在办青年艺术家联合展,是周姜牵的线,他没收场地费,于是就成了挂名的策展人。 下午两点多,路上不算堵,听到车笛声时,倪东蔚第一反应是变灯了,可抬头一看并没有。 车笛声又响,他终于发现是从侧面传来,于是按下车窗——在东三环等红灯时发现旁边车道竟是念念不忘的老情人这种天方夜谭终于发生。 … “哥!”白夏隔着一个副驾驶,像振翅的小鸟一样摆摆手。 经过两天的观察,他对倪东蔚现在的生活作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倪东蔚一般上午九点多去上班,下午应该是自由时间,估计也就是画画、健身、练琴……但四点半要去国际学校接孩子。 不管倪东蔚晚上住父母家还是关女士家,白夏都没办法去打扰,他当然也不会缺心眼的跑去倪东蔚妈妈的公司堵人,所以只能在下午这个时间段见缝插针。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呢。” “那你就去吃。” 变灯了,倪东蔚启动车子,白夏赶紧跟上,下一个路口——绿灯。 再下一个,倪东蔚瞄了一眼后视镜,缓缓踩下刹车。 “哥,我们去吃烧烤吧。” “不去。” “他们家有红柳烤串,还有烤蛤蜊,都是你爱吃的。” “没兴趣。” 又变灯,这次白夏起步晚了半拍,下个路口没跟上,倪东蔚瞄了一眼艺术园区外的停车场,从环岛绕了个大弯。 再下一个路口,白色奥迪终于又和黑色路虎并排。 “哥,我饿了。” “……” “我早上就吃了两个包子,一直饿到现在。” “……” “啧,胃有点疼。” “带路吧。” …… 作者有话说: 继续小白倒霉追妻路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2章 盛京回忆 白夏把倪东蔚领到了一个小区门口的烧烤店,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盛京烧烤”。下午三点多,按理说不是饭点,但店里很热闹,可见味道不差。 两人上了二楼包厢,白夏点了满满一桌子,各种肉串还有辣炒海鲜,确实都是倪东蔚爱吃的。 虽然共同生活了那么久,但倪东蔚和白夏去外面吃烧烤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白夏工作之前他们俩很少下馆子,日常都是白夏做饭,他厨艺很好,素炒土豆丝也能做的有滋有味。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滋滋作响的铁板和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说了句“菜齐了”。 “哥,你快尝尝。”白夏掰开一次性筷子搓了搓,仔细地剃掉上面的毛刺才递过来,“这家的鸡架很正宗,麻辣烫是红油的,就是盛京夜市的味道。” 倪东蔚看着眼前那份散发着焦香的铁板鸡架和撒着芝麻的红油麻辣烫,没动。 “你前天说想和我谈谈,想谈什么?” 白夏放下筷子,双手搁在了膝盖上,睫毛垂了垂,字斟句酌地问:“以后我可以经常联系你吗?” “怎么个联系法?” “打电话聊聊天,一起去图……健身房,吃顿饭,散散步,可以吗?” 倪东蔚背对着窗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发丝泛着微光,脸孔却笼在一片阴影中,瞳孔的颜色也被吞噬了,仿佛是两团化不开的黑。 他突然笑了:“像在大学时那样?” 白夏睁大眼睛抿着嘴,期待地点了点头。 “白夏,十年了,你想要的东西一直没变啊。” “哥,”白夏隐约感觉倪东蔚的思维又要跑偏,也顾不得循序渐进了,赶紧道:“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希望——” “希望我继续当你哥,你是想说这个吧?” “不是的,什么关系都可以,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倪东蔚的目光越过满桌的烤串,钉在白夏那张残忍又无辜的脸上,“麻辣烫,烤鸡架,你是想用这个勾起我们兄友弟恭的回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这玩意儿只会让我想起那个昏暗的地下室,我每天醒来一睁开眼睛就在猜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微信,为什么每天都在加班,为什么不准我去接你——” 白夏张着嘴,他本想打断倪东蔚的叙事节奏,把话题拉到自己以为的正轨上,但真的提起那些过往,他却再也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因为没有误会,不是一面之词,倪东蔚在那个地下室独自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真实的。 “那时我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每天等你下班回来给我带一份夜市买的烤鸡架,听你说一说上班时发生的事,可是你总是很累,做完了倒头就睡,话都不和我多说两句——”倪东蔚狠狠闭了一下眼睛,“这就是咱俩的关系,你觉得该怎么重新开始?过往的一切能像素描一样被橡皮擦掉吗?重新开始就可以走向你幻想的正轨吗?有必要吗白夏?” “……”白夏十指收紧,将裤子的布料揪成一团。 “我不让你说对不起,你跟我是不是就无话可说了?” 倪东蔚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他居然还大发善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鸡架下的铁板不再响。 “既然你有钱了,那这顿就你请吧。”倪东蔚站起来,“我还要去接孩子,你慢吃。” 门被带上了,白夏看着满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烤串,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白皙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猪一样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居然以为这些东西能勾起倪东蔚的美好回忆,鸡架、烤串、麻辣烫,这些东西在他这儿是相依为命的时光,可在倪东蔚眼里是什么? 是地下室潮湿发霉的墙,是吱呀作响的架子床,是坏掉的空调和不足的暖气——兄弟也好,情人也罢,他给倪东蔚的一切都是那么拿不出手。 白夏一个人默默吃掉了一整桌的烧烤,还有那份鸡架和一大碗麻辣烫,吃到最后连老板都进来问他是不是做吃播的大胃王。 他其实不是一个口腹之欲很重的人,但他确实很能吃。年少时能从早吃到晚,身体里仿佛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反倒是和倪东蔚在一起后饭量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从烧烤店出来一转弯,就回到了蓝湾小区。 白夏靠坐在床头,翻开那个笔记本,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翻,从天光大亮看到感应灯自动亮起,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发胀——两个城市,两段同居,七年时光,他努力地回想,难道一点都没有吗? 一点甜蜜的、能稀释痛苦的回忆,都没有吗? 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他问自己,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连一个能堂堂正正和对方说“你看我们那时候多好”的瞬间都找不到呢? 他到底是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得,倪东蔚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仅仅因为重逢之后,倪东蔚只是懒得搭理他,没有揍他吗? 第55章 白夏按亮手机,看着那个app发愣。 他突然觉得老天爷也容忍不了一个人因为善良又心慈就没完没了地被白眼狼祸害——他一接近倪东蔚就发生意外,大概就是上面实在看不下去给他的惩罚和警告。 手一抖,app被点开了,那个红点现在停在使馆街。 地图里还有下午到晚上的移动轨迹——白夏突然睁大眼,放大仔细看,下一秒冲出家门,直奔向烧烤店。 “欢迎光临——哎,是你啊。”对这个下午刚光顾过的“大胃王”,服务员显然印象深刻。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的,”白夏胸口还在起伏,声音微微有些喘,“他后来又回来了是吗?” 服务员小妹热心地说:“你是说那个很像电影明星的大帅哥吗?” 白夏忙不迭点头。 “对,他六点多又回来了。”那小妹显然对倪东蔚印象深刻,“一个人来的,点了一份‘盛京回忆’套餐,就坐在那张桌子,吃完就走了。” 白夏扭头看向墙上的海报——那套餐里只有两样,烤鸡架和麻辣烫。 离开烧烤店,白夏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等汗被风吹干了,就掏出手机拨倪东蔚的电话,依旧是忙音,果然被拉黑了。 于是点开微信,向那片海发出一声呼唤:哥。 好在那个让人心慌的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他索性直接点了视频通话。 响了好几声,终于被接通,白夏刚要开口,一张青春少年的脸从屏幕里一晃而过。 “哎呀,东哥,我接了呢。” “没事,给我吧。” 镜头晃动,倪东蔚的脸出现,看到白夏立刻皱起眉,还不等说什么,旁边又响起一道英文:“hey, how about a drink?” 白夏一下攥紧手机,急忙问:“哥,你在哪儿——” 视频却被挂断了。 虽然只有几秒,白夏也看出倪东蔚在酒吧,镜头移动时,倪东蔚身后的墙上有个v字形的霓虹灯。 白夏立刻打开点评app搜索使馆街上名字带v字的酒吧,很快锁定目标,看店家照片和视频里的装潢基本一致,再看底下的评价…… 这好像是,同性恋酒吧? 白夏抿了抿嘴唇……倪东蔚还是同性恋吗? 白夏像相信资本资产定价模型一样相信倪东蔚的人品,如果他真的和关女士有什么亲密关系,是绝对不会乱来的……当然去同性恋酒吧也不代表他就会乱来。 但是…… 倪东蔚长得那么好看——万一别人对他乱来呢? … 婉拒了搭讪的白男,倪东蔚的注意力还放在那已挂断的视频通话上。 刚刚小欢拿他的手机去点评网站给自己写好评,弹出视频邀请时不小心接通了,白夏的脸毫无准备地出现在屏幕上,正巧这时有人来搭讪,倪东蔚心里莫名一慌,就把电话挂断了。 下午的事他其实有点后悔,因为他后来想起来了,其实每次做完先睡着的是自己,但是因为他白天睡多了半夜就会醒,可是白夏又睡得像小猪一样才导致他们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东哥,那桌客人请的。”小欢放下一杯格兰菲迪。 以倪东蔚的身材外貌,独自一人在酒吧被请酒当然是家常便饭,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搭讪的完全不是往常那些甜美可爱的男孩子,反而—— “因为东哥你今天比较忧郁。”小欢看出他的疑惑,暧昧地眨了眨眼:“特别惹人怜爱。” “敢调侃股东,小心我扣你绩效。” 倪东蔚冲那桌客人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把酒钱放到托盘上。他向来不做不给人面子的事,自己付了酒钱,识趣的也就不会再来打扰了。 六月的最后一周,世界各地都在搞lgbt骄傲游.行,当然在c国是绝对不可能,不过酒吧里来了不少脸上画着彩虹旗的生面孔,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看ny花车巡游的直播。 倪东蔚严重怀疑自己成了他们酒桌上的赌注,因为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的请酒又来了。 他不胜其扰,索性起身,对小欢说了句“我去和你们老板聊会儿天”,便朝楼梯口走。 “东哥,要是他们跟我打听你,我能……”小欢追了几步,仰头望着他,渴望地眨了眨眼。 “行,你就说只有先喝掉七杯威士忌纯饮才有资格请我喝酒。”倪东蔚笑了笑,走上楼梯。 小欢立刻嘟起嘴,他的确想拿倪东蔚当诱饵提升一下自己的酒水业绩,可七杯纯饮,这门槛未免高到离谱,那可是威士忌,不加水不加冰,一杯下去就能从喉咙烧到胃,就是倪大帅哥也不能让人这么不要命啊! 倪东蔚走后果然陆续有人来打听,小欢认命地传达七杯的指令,果然无一人敢挑战。 正郁闷地擦杯子,又听到一道悦耳的男中音:“你好,倪东蔚在这里吗?” 尽管这人报出了倪东蔚的全名,但东哥偶尔会登台唱歌,经常有慕名而来的小粉丝,小欢没在意,头也不抬道:“今天东哥不唱歌哦。” “我是他弟弟。” 弟弟? 小欢抬起头,就见一个高大清瘦的年轻男人站在吧台前,虽然穿着朴素的翻领t恤和休闲裤,但清冷的气质却让他与周围的纸醉金迷完全不在一个图层,此刻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投过来的目光绝称不上友善。 “倪东蔚的车在外面,他还没走吧,请问他在哪儿?” 小欢皱了下眉,能在酒吧工作自然很会察言观色,这人讲话虽然用词很客气,但语气可不客气,怎么看怎么不像东哥的亲戚,倒像是上门来讨风流债的。 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东哥单身且洁身自好,这八成是个死缠烂打又仗着外貌条件就自我感觉良好的追求者。 小欢心思一动,“七杯威士忌纯饮。” “什么?” “我们这儿的规矩,想打听东哥,七杯——” “可以。” …… 作者有话说: 东哥,放水,但不好追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3章 kiss 白夏走进酒吧,扫视一圈,没有看到倪东蔚,却一眼看到了吧台后那个小酒保。 大眼睛,单眼皮,尖下巴,白白净净的——随便动倪东蔚的手机,很熟吗? 目光下移,落到小酒保胸前的工牌上。 小欢…… 是那个当初他为了好评返现用倪东蔚手机号注册的点评网站账号在v酒吧的评论区被加精的好评里提到的“调酒师小欢的技术很好,人也很可爱”的小欢吗?! “可以。” 小酒保立刻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似的又强调了一遍:“七杯纯饮,不加冰不加水的哦。” 白夏面无表情地问:“要先付款吗?” “扫码下单,点七色光套餐。”小欢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内心却很不屑,估计是个连威士忌纯饮是什么都搞不清的土老帽,没准一杯就倒了。 不过既然有人要给他冲业绩,他当然欢迎。 倪东蔚说七杯当然不是因为一棵藤上七朵花,v酒吧常卖的威士忌正好七种,有一个专门的套餐,每上一杯,小欢就把酒瓶放在后面,摆成了很是壮观的一排。 之前来打听倪东蔚但都铩羽而归的客人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显然根据这七杯酒明白了这漂亮男孩要做什么挑战。 白夏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待小欢摆好酒,扫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他当年背过的酒水单依稀还记得一点,第一杯是麦卡伦,向客人介绍时要说果干香气浓郁,入口甜润顺滑,但白夏喝起来只觉得满口辛辣。 把空杯放回吧台上,接着拿起第二杯,举杯、仰头、咽下。 “one、two、three——” 周围人开始计数,起哄声也更大了。 第三杯、第四杯,有人举起手机来拍,但其实没什么好拍的,白夏没有任何龇牙咧嘴的夸张表情,甚至连脸色都没怎么变,只是耳朵越来越红,像雪中绽放的花。 他拿起第五杯时吧台后传来小欢有点紧张的声音,“你要么停一停……” 这可是不做任何调和稀释的威士忌,不是那种甜甜的鸡尾酒,绝不存在不懂酒误饮的可能。但即便是酒量再好的人,这种喝法也是小欢在酒吧工作以来从未见过的。 白夏却面不改色的拿起第六杯——也是这七杯酒中最烈的一杯。 入口的速度终于慢了一些,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似乎呛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空杯落回吧台的瞬间,他的手已经伸向了第七杯。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注视,只待第七个空杯子落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才如同点燃了引信一样,欢呼声瞬间炸开,掌声、拍桌子声还有口哨声不绝于耳,仿佛一起见证了什么伟大时刻的诞生。 曾经这样的声音让白夏产生溺水般的恐惧,第一次逃离了那片海,但如今面对周遭更汹涌的哄声和更赤裸的目光,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56章 “现在告诉我,”他双手撑在吧台边缘,脸依旧很白,但呼吸很重,“倪东蔚在哪儿?” 小欢已经顾不上他之前的敌意了,震惊又慌张地从吧台后绕出来,伸手想去扶他,“东哥找我们老板谈事去了,你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找他——”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兴奋的人群后传来:“白夏?” 白夏立刻转身,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过去,只见倪东蔚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望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困惑。 “哥——”白夏的声音很哑,喉咙好像被烧过了一样。 倪东蔚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皱起眉,语气不善:“你现在怎么阴魂不散的?” 白夏一怔,突然笑了。 他有种时空倒置的恍惚感,但这感觉不坏,仿佛那些他没有握住的流沙,都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回到掌心。 小欢连忙跑了过来,刚说“东哥,他找——”声音就戛然而止。 只因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白夏突然启动,一手揽住倪东蔚的腰,一手环住他脖子,径直吻了上去。 人群再一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比之前更响、更炸,连那几个向倪东蔚搭讪未果的白男都大声喝彩,毕竟这是用七杯威士忌换来的true love's kiss。 可身为当事人的倪东蔚却一脸懵,他睁大眼睛,视线里依稀可见白夏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久违了的湿软嘴唇将他的唇包裹,舌尖更是钻进因惊愕而微微开启的齿缝间。 他终于尝到了威士忌的味道,浓烈的果木香、灼热的泥煤味,让人心口一阵刺痛。他一把将白夏推开,愤怒地低吼:“你是不是永远只有喝多的时候才主动!” 白夏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砰”地撞上吧台。 倪东蔚望去,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一字排开的七个空杯子,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那愤怒的视线转而射向了小欢。 “你脑子进水了,真的让他喝七杯?!” 小欢被吓了一跳,他在这里工作了三个月,从未见过倪东蔚发脾气,这人难道真的是东哥的情债? 不得不说倪东蔚黑起脸来还挺吓人的,小欢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他、他自己要喝的,东哥、哥,你别生气——” “不许叫他哥!”白夏跟被抢了骨头的小狗一样冲出去,“他是我哥!” “你给我闭嘴!”倪东蔚一把揪住白夏的后衣领,扯着就往外走。 “woo——woo——” 巨大的哄声中,白夏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一出酒吧就被狠狠甩开,他抱住路灯杆连连咳嗽,他已经快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了。 倪东蔚抹了一下嘴唇,脸色很差,咬牙切齿地问:“你车呢?” 白夏抬手指了指路边,然后就又被揪住脖领子拖到了奥迪车前。 “开车门,我给你叫代驾。” “哥……抱抱。”白夏仿佛没听懂,只是张开手臂环住倪东蔚的腰,酒精终于开始上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幻之中,唯有倪东蔚的身影清晰而坚定。 就像那些走过梧桐路回到宿舍分别的时刻,倪东蔚永远在楼前目送,那些为了考研彻夜背书的夜晚,倪东蔚的呼吸永远是他最安心的白噪声,那些初入职场无所适从的日子里,倪东蔚永远是潮湿地下室里唯一的阳光。 倪东蔚永远都在,他怎么会失去他唯一的神明…… “一边去!”倪东蔚硬是扒开白夏的手,抓着他肩膀,伸手在他兜里摸索,掏出钥匙时碰到某个硌手的部位,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一喝酒就发晴,真是十年如一日。 开车门将人塞进后座,倪东蔚正要抽身出去,白夏就一只手绕到了他后颈猛地往下一按。 潮湿的嘴唇再一次贴了上来,力道比之前还大,倪东蔚猝不及防下失去平衡,两人顿时跌成一团,牙齿都磕碰到了一起。 “你别给我发酒疯……”倪东蔚皱着眉,按住白夏的肩膀,嘴唇却被咬了一下,其实不算很用力,更像是拉扯,可是刚刚被牙齿磕出了个破口,这一下齿刃正好硌在伤口上,他顿时痛得闷哼了一声:“唔……疼……” “哥,我看看。”白夏立刻松了口,一个翻身压在了倪东蔚身上,一手抓住他还在推搡的手按到座椅上,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绝对不算轻地在下唇碾过。 伤口又是一痛,倪东蔚气恼地骂:“你故意的是不是——” 下一秒,白夏俯下身,同样也被磕破的嘴唇缝隙里探出鲜红的舌尖,像跳窗逃出去又归来的小猫讨好气恼的主人般,一下一下,舔去倪东蔚下唇的血丝。 “出血了,哥,对不起……”白夏湿润的眼眸望着他,带着一点鼻音,黏黏糊糊的,“你就让我和你说对不起吧,哥,我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你知道个屁,小骗子……别跟我装可怜!”倪东蔚别开脸,鼻子泛酸。 他感到无比委屈,白夏总是这样,只有喝醉了才会主动抱他、亲他,说需要他。 以前他觉得白夏害羞,只有醉酒时才能释放真实的自我,可现在发现他一直搞错了,白夏的海.绵.体就是酒精一刺激就充.血,可偏偏每次喝多了,在他身边的都是自己—— “你把我当什么,供你酒后发泄的娃娃吗?” “什么娃娃,你是我哥……”白夏皱着眉,表情还是乖乖的,可吐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乖:“哥,我映了,给我弄一下……” “滚!” 倪东蔚又羞又恼,捂住白夏那张一发晴就sao话连篇的嘴,使劲一推,完美的头颅按了下去,那原本贴着侧颊喷洒的炙热气息就滑到了身前。 白夏像没睁眼的小狗似的用鼻头蹭了两下,找到目标,锁定目标,非常精准地一口衔住。 “啊——”倪东蔚的腰一下拱了起来,“松开——” “嗯嗯……”白夏哼哼唧唧,唇舌齿并用,把布料都弄湿了一大片,手也不闲着,拽出衬衫下摆,直接探进去捂住另一侧,仿佛在搓面团。 “唔……混蛋……”倪东蔚想去抓他的头发,可短短的头发从指尖擦过,根本抓不住,只能用双手按在他脸颊,然而这个动作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在拥抱还是抗拒。 酒醉之下牙齿终是失了分寸,一下碾得太重,倪东蔚立刻痛得屈起腿夹住白夏的腰,“别咬……好疼……” 几经努力,终于把那颗头从自己身上拔了下去。 白夏又滑了上来,再次吻住他的唇,舌尖探入口腔,那高浓度的酒气把量很浅的倪东蔚熏得都快醉了。 “下去……”涎液顺着嘴角流出,沿着下颚淌到耳廓。 白夏也一路舔了过去,舌尖钻入耳孔,叹息:“哥,你瘦了……” “什么?” 掌心用力一按,手指陷进肌肉,白夏又重复了一次:“瘦了。” 倪东蔚终于明白指的是哪里,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怒火当即腾腾燃烧,抬腿就是一脚,“砰”的一声,白夏顺着根本没关的车门直接飞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4章 你配吗? 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倪东蔚还愣了一下,而后就听见刺耳的车笛和破口大骂。 “sb!作死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妈的迟早被撞死!” 他这才想起车就停在马路边,刚刚要是正好有车驶过—— 冷汗从鬓角滑落,脊背一阵发麻,倪东蔚连忙下车,就见白夏佝偻着身体侧躺在地上,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了那张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撞到了吗?还是磕到后脑勺了?”倪东蔚正要伸手去扶,白夏却一把推开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难道——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倪东蔚脑海里闪过,难道刚刚跌出去那一下撞到头了?! “小白,小白——”倪东蔚整个慌了,大脑好像暂停了思考,行动只剩下本能。 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放到副驾驶,重重摔上门,也顾不得倒车时剐蹭到了旁边的车辆,紧踩油门冲向医院。 白夏抽出两张纸擦了擦嘴巴,他已经停止了呕吐,但身体里的力气仿佛也被吐出去,要不是被安全带固定着,整个人早就滑下去了。 倪东蔚侧头看向他,心脏猛地揪紧。 白夏脸色惨白中又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视线明显不对焦,好像随时都要失去意识。 倪东蔚一手握住白夏肩膀,又摸向他滚烫的脸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小白……小白……你别吓我……” “困……”白夏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又轻又飘,弱不可闻。 “困也不许睡!”倪东蔚的手用力揉搓着他巴掌大的小脸,指尖都在发抖,“看着我,小白,看着我,和我说说话。” “嗯……哥……”白夏那被胶水黏住的眼皮勉强睁开了一点,他偏头在倪东蔚掌心蹭了蹭,呢喃:“你别怕……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第57章 “你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倪东蔚吼了一声,眼眶一下就红了。 “红灯。”白夏突然提醒。 可倪东蔚仍然不管不顾闯了过去,转方向盘时手心都是汗,几乎打滑。 好在使馆街附近就有三甲医院,倪东蔚“哐当”一声踩下刹车,一把抄起白夏的腿,横抱着他冲进急诊室,原本低沉的嗓音喊到破声:“医生、医生,快救救他,他摔倒了,他颅内出血了——” 医生一看这架势,立刻怒骂:“颅内出血怎么可以抱着,快放床上!” 倪东蔚这才反应过来,一想到自己不仅害白夏摔伤了脑袋,还有可能造成了二次创伤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如果、如果白夏真的有什么意外—— 白夏被放在床上时抓住倪东蔚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安抚道:“哥,我没事……你别哭……” 倪东蔚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医护人员围了上来,他被挤到一旁,围帘也随即拉上。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肋骨死死卡住,疼得几乎要炸开。 … “疼……” “疼个屁!” 倪东蔚劈手挥下,巴掌在距离白夏的脸还有几公分时将将停住,回手抓起检查报告摔了上去。 “你根本就没有磕到头,你他妈是屁股着的地!” 躺在急诊室观察区病床上的白夏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吭。 “你吐个不停也不是因为受伤,你他妈是吃多了!”倪东蔚一把揪住白夏的衣领,把人从床上拽得半坐起来,压低声音怒吼:“你居然敢故意吓唬我!” “我没有!”白夏急忙解释:“我是喝多了才反应迟钝,你一抱起我,我一靠在你胸口,我整个人就晕了,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哥,我怎么会吓唬你呢……” 他双手捧住倪东蔚的脸,指尖拭去眼角尚未干透的泪痕,下意识偏过头,凑近那依旧紧绷的唇角——就在这时,医生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在白夏记忆中,向来不在乎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性取向的倪东蔚这一次却立刻直起身,触电一般松开手,任他重重跌回护理床上。 面对白夏惊诧的目光,倪东蔚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与其让白夏像避瘟神似的躲开,不如他先放手。 医生却一脸淡然,在急诊室这种地方什么样的狗血场面都见怪不怪了。他先看了一眼盛怒之下难掩担忧的家属,又转头看向虚弱又陷入某种悲情情绪中的病人,平静地说:“验血结果出来了,血淀粉酶和血脂肪酶都正常,暂时排除急性胰腺炎。” 倪东蔚压着火,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确定没有撞到头是吧?” “ct报告不是写了无异常吗?”医生拿起ct片,没看头部的,而是对着上腹ct反复看了看,啧啧称奇道:“你这是吃了多少东西把胃撑得这么大?整个上腹都占满了,好在你的胃壁弹性好,换个一般人这么暴饮暴食,胃壁都有可能直接破裂。” 倪东蔚听了这话又狠狠瞪向白夏,顾不得医生在场就低声骂:“你不是有钱了吗?怎么还这么抠门?点了不吃光能心疼死是吧?” 白夏张了张嘴,没吭声。其实他感觉还好,要不是后来喝了酒,又被倪东蔚踹了一脚,吃了那一桌烤串也就是有点撑,应该不至于吐。但吐出来了确实更舒服,他现在胃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酒精开始上头,太阳穴一胀一胀的难受。 “在这儿观察一晚吧,二十四小时都是急性胰腺炎的发作期,哪里不舒服就按铃。” 医生走后,被布帘围起来的小小空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哥……”白夏叫了一声。 倪东蔚没理他,深吸几口气,火气慢慢降下去,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幸好幸好,幸好白夏没有撞到头。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今晚会发生这一切确实是他太冲动太不冷静,干嘛要和一个喝了七杯威士忌的酒鬼计较,那一脚踹出去,如果白夏的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或者正好有车驶过——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过说起来这家伙虽然酒量不错却绝不好酒,更多时候都是他一时兴起开罐啤酒喝上两口,剩下的白夏就给打扫了。 “为什么要喝那七杯?” 白夏仰头望着他:“想见到你。” “见我干什么,下午还没说清楚吗?” “哥,”白夏又叫,伸出手抓倪东蔚的手腕却被躲开,最终只能抓住他的皮带,轻轻拽了拽。 “还是有好的是吗?” “什么?” “你还愿意去吃鸡架和麻辣烫……”白夏那双因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期待,“我们还是有好的回忆,对吗?” 倪东蔚狠狠闭了闭眼。 怎么会没有好的回忆呢? 他又不是真的贱——就是因为在一起的回忆太美好,他才无法接受一切都是虚幻,拼尽全力竟然落得那样一个可笑的结局。 “哥……” “别叫了。”倪东蔚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永远成不了你哥,你死心吧!” 白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坐起来,双臂抱住倪东蔚的腰,脸贴在凉凉的皮带扣上。 “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倪东蔚低下头看着那浓密的发顶,“你要什么机会?” “对你好,弥补你的机会……” 倪东蔚深深吸了一口气,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是如此刺鼻,呛得他眼睛泛红鼻子发酸,他平静地说:“你已经弥补我了,你欠我的钱早就一笔一笔还给我了。” “不是钱,我说的是……”白夏抬起头,“感情。” “哈。”倪东蔚笑了,只一声,干涩又短促。他扣住白夏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还陪我睡了那么多年吗,情债肉偿,你早就连本带利地还清了!” 白夏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抱着他,急切道:“可你还是关心我的,你刚刚都担心到哭了——” “我心善嘛!”倪东蔚又露出轻松的笑,深蓝色的眼眸却一片讥讽,“七年啊……哪怕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哪怕咬了我好几次,我也舍不得打死啊!” 白夏闭上了眼睛。 眉心蹙着,纤长的睫毛颤抖,看起来脆弱、可怜,像一朵即将被揉碎的花。 倪东蔚握了握拳头,他觉得自己脸上那个“贱”字在发烫,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白夏睁开眼,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现在过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是啊,怎么不是?要钱有钱要爱有爱,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孩子,我什么都有。” “可是你说过,你不想遮遮掩掩,你想无不可对人言——” “怎么,觉得我在装直男?” 白夏抿紧嘴唇,终于问:“你还是同性恋吗?”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倪东蔚像是想起什么,表情越发嘲讽:“还是说你恐同的毛病又犯了?同性恋连当你哥都不配是吗?” “如果你还是同性恋,那我可——” “可怜我啊?”倪东蔚打断。 “可不可以给我——” “你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倪东蔚却根本不再听,他用力掰开白夏的手,冷冷道:“你以为在京市立足那么容易?你又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能把爷爷和白秋接过来照顾吗?你买得起房吗?娶得起老婆吗?养得起孩子吗?过上了你心心念念的娶妻生子幸福美满的人生了吗?” 说完一推,白夏又重新跌回到病床上。 “可怜我?”倪东蔚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你配吗?” 脚步声渐渐远去,隔壁床送来了新的病患,白夏低低的呻吟被混乱淹没。 他蜷缩成一团,塞满了食物和酒精的胃骤然收缩,勉强压下去的醉意也再次席卷了大脑。 虽然倪东蔚曲解了他的意思,但那些话没说错。 是的,他不配。 他不配过问倪东蔚的任何事,撕碎了天鹅翅膀的癞蛤蟆哪有资格问天鹅还想不想飞呢? 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如烈日般炙烤着他的身体,海潮退去,他独自留在干涸的沙滩。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45章 这样也可以 白夏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办好手续离开急诊室,走到停车场,望着那辆前后各凹进去一块、侧面还带着一道擦痕的奥迪车,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可不少——去租车公司换车、去交警队“自首”,这样一来,大概能让倪东蔚暂时获得一天的自由了。 他没有放弃的念头,只是下一步要怎么做,他一时还没有头绪,身体是恢复了,但脑子仍旧一锅粥。 这几天实在是太失败了,倪东蔚摆明了不愿意和他恢复往来,他甚至连倪东蔚还是不是同性恋也没搞清楚。 第58章 如果倪东蔚还是,那不管收回覆水有多难,哪怕要和很多人竞争,白夏也绝不会退缩。 可如果他不是了,如果他真的和关女士在一起了,甚至ava和leo就是那个时候…… 白夏转身靠在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又习惯性地打开那个app。 这个时间,倪东蔚应该在上班吧——赫然发现,那个红点就定位在医院,而且半个小时前就来了。 白夏立刻寻找起来,跟踪器的定位没有那么精准,他在停车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那辆路虎揽胜,可倪东蔚不在车上。 他在哪儿,在医院里吗?还是在附近吃饭? 白夏不敢走,怕离开后和倪东蔚错过,他干脆就站在车边等。 盛夏的上午九点,太阳从楼间照了过来,晃得人眼前一片白光。白夏缓缓蹲了下去,打开微信,看着那片海。 他突然很想听听倪东蔚的声音,说起来,重逢后他其实没在电话里听过倪东蔚的声音。虽然电波传导下的低沉嗓音会有那么一点点失真,但是可以贴在耳畔听,他就可以幻想,倪东蔚是在自己耳边诉说…… 噔噔噔噔—— 就在这时,那片海向他发出了语音邀请。 白夏差点被口水呛到,赶紧咳嗽了几声,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通。 “哥。” “在哪儿呢?” 海螺里终于传来大海的吟唱。 “我……”白夏犹豫了一下。 要是告诉倪东蔚自己就守在他车前,他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还在急诊室。” “小骗子。”那边传来一声冷笑:“站起来。” “啊?”白夏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站起来!” “哦。” 白夏立刻弹射起身,然而起得太猛,一时眼冒金星,单手扶着车缓了缓。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又说:“走几步。” 白夏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绕着车走了一圈。 “没事干嘛突然蹲下去,我还以为你晕倒了呢。” 白夏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望向医院大楼,那是这里唯一的高层建筑。 一排一排的玻璃窗,反射着对面照过来的光,如一双双打量的目光。 白夏眯着眼,一扇一扇搜寻,“哥,你在哪儿?!”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在这里等,其实晒会儿太阳挺好,你不用担心我会中暑晕倒——” “b座五楼的输液室。” … 白夏一路小跑赶到b座,见电梯要等,干脆走楼梯上五楼。不是流感季,输液室人不多,靠窗的一张小床旁,倪东蔚正倚着窗台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显得肩膀很宽,腰很细。 “哥,你哪里不舒服?”白夏定了定心神,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摸他额头。 倪东蔚挡开他的手,下巴扬了一下,声音很轻:“ava流感,我带她来输液。” 白夏这才留意到小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身上盖着草莓熊图案的薄毯子,小小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睡得正沉。 小女孩的脸颊有点红,白夏低下头凑过去看,又被倪东蔚拦住。 “别离那么近,小心传染你。” 白夏顿时笑了,扭头看向倪东蔚,尾音软软的,“哥,我什么时候被传染过,一向是你比较容易被传染呢。” 倪东蔚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哼:“我看你精神不错,酒彻底醒了?肚子不疼了?” “不疼了,都好了。”白夏点点头。 如果问白夏对自己哪方面最满意,那一定是比蟑螂老鼠还要顽强的生命力。别管是醉宿还是消化不良,中暑还是低血糖,只要没死,一觉醒来就会恢复如初,仿佛可以一键重启。 事实上他能在短短两年半就在竞争激烈的华银总部站稳脚跟,相比投资头脑,更依赖的是这个即便熬大夜也不耽误第二天继续加班的能抗耐造的好身体。 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像不是流浪猫身体皮实不生病,而是生病的流浪猫都死掉了。 窗口旁还有一排椅子,两人并肩坐下,齐齐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 “哥,昨天……”白夏先开口,有点小心翼翼:“你为什么回去吃鸡架?” 倪东蔚眉头皱起来,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就住在烧烤店附近,我吃多了出去遛达,遇到了店员告诉我的。”这个理由是白夏一早就想好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酒吧?” “视频照到酒吧logo了,我截图用识图软件搜到的。” “你还搞人肉搜索啊?”倪东蔚冷下脸,又问:“你刚刚怎么知道我的车在停车场?” 白夏看着他的眼睛,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护士小姐说我还没醒时,昨夜送我来的那个大帅哥过来看我了,我就赌你没走。” “呵……”倪东蔚又一次把脸转向窗外,“我是去看看用不用把你转去火葬场。” “所以……”白夏的嘴角缓缓勾起,“我赌赢了。” 他偏头望去,阳光正落在倪东蔚的侧脸上,细腻的皮肤泛着蜜糖般的光,耳朵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橙红色,像一瓣酸甜可口的柑橘。 “哥……” “嗯哼……”这时ava吭叽了一声,小腿动了动,将毯子踹了下去,白夏连忙伸手帮她盖好。 掖好毯子一回头,倪东蔚已经转回了视线,四目相对,白夏忍不住又问:“哥,为什么回去吃那个套餐?” “馋了,不行吗?”倪东蔚的语气硬邦邦的。 “那为什么我点的时候——” “看着你的脸就吃不下去。” 白夏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齿刃压到破口,才想起昨晚在车后座借酒逞疯时把嘴唇磕破了……他看向倪东蔚的嘴,下唇肿肿的,有一道很明显的裂口。 舔了一下嘴唇,白夏轻声问:“疼吗?” “什么?” 白皙的手伸过去,指尖探向倪东蔚的唇,动作很缓慢,小心翼翼地,像是企图抚摸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然而还没碰到,就又一次被打开了。 “你别老跟我动手动脚的。”倪东蔚的眉毛重新拧了起来。 白夏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表情无辜到有些委屈,“我摸你还算动手动脚吗?” “不然呢?”倪东蔚简直被气笑了,“我们什么关系啊你凭什么摸我?” “哥……”白夏叫了一声,咽下了话头,没敢就“关系”问题进行深入探讨。 这几天都是这样,本来说得好好的,可一提到两人的关系,倪东蔚的情绪就会变得很糟糕。 此刻太阳晒着脊背,暖暖的很舒服,白夏不忍心破坏,于是他转移话题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睡的挺好吧?”倪东蔚不答反问。 “嗯。”白夏诚实地点头。 “天塌了你都睡得着。”倪东蔚冷哼。 “哥,你靠着我睡一会儿吧。”白夏往倪东蔚身边凑了凑,肩膀贴过去,胳膊挨着胳膊。 “不用。”倪东蔚不看他,但也没躲开。 “小孩儿输液慢,这还得一阵子呢。”白夏的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宝宝,“睡一会儿吧,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睡眠不足抵抗力会下降,容易被传染。” 倪东蔚没有说话,他的确困了,昨晚回去基本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夏跌在地上呕吐的样子。 早上安顿好ava,溜去急诊室时,看到睡得四仰八叉,跟翻肚皮的猫一样的白夏,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宿的担忧好像是个笑话。 火气一上来,实在没忍住还给了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一巴掌,“啪”的一声,一点没留力,那也没把这家伙扇醒。 看了一眼现在还有点红、隐约能看见巴掌印的脸,倪东蔚打了个哈欠,“帮我看着点输液。” 说完就向后仰着脖子,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白夏托着腮,偏着头,静静欣赏了一会儿。 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翻一翻家里那些艺术鉴赏的书和杂志,上面有很多人物雕塑,可他一直觉得,没有一座雕塑有他哥好看。 脸不如他哥,身体也是……视线沿着如钻石切面般利落的下颌线条,滑到因后仰而格外凸显的喉结上。 白夏不自觉舔了一下牙,心想这画面虽美,却一定不舒服,真这么睡百分百会落枕。于是伸出手,从后颈空枕着的那块穿过去,揽住了倪东蔚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倪东蔚的肌肉有一个极短暂的紧绷,可是没有躲开。于是另一只手也得寸进尺地伸过去,托着倪东蔚的脸,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倪东蔚从头到尾没有做任何反应,顺从而安然地靠着,头发蹭着白夏的脖颈,呼吸拂在白夏的耳畔,不久身体就彻底松弛下来,压在肩上的头颅也变沉了。 第59章 睡着了。 白夏垂下眼,视线扫过倪东蔚那浓密的发顶,落在了他的耳垂上,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耳洞,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戴耳钉,有点长上了。 突然有冲动用手捻一捻耳垂…… 白夏终究没有动,他放轻了呼吸,怕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会把这个肥皂泡一样五彩缤纷的梦幻时刻弄碎。 如果……他是说如果。 他们的过去让倪东蔚厌恶,他们的关系让倪东蔚应激,那么…… 就这样也可以。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6章 不吃还护食 倪东蔚这一觉睡得很沉,输液室里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护士推着小车咕噜咕噜地经过,他都毫无察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嗯……”倪东蔚整张脸埋进白夏颈窝,使劲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你客户怎么那么烦啊……周末还打电话……” 他感到有尖尖的下巴磨蹭头顶,还有手在摸自己的腿,于是就势抱住腰,整个身体贴上去,耍赖地说:“不许接……再睡一会儿……” “哥,是你的电话。”耳畔响起温柔的嗓音:“是厦厦姐。” 倪东蔚安静了几秒,终于清醒,一下坐直。 这里不是白天也要开着灯的地下室,今天也不是周末。 白夏双臂张开,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白皙的侧颈也还留有他压出来的红印,正握着他的手机,屏幕上“祥子”两个字正在跳动。 倪东蔚看了一眼还在睡的ava,拿过手机起身走到了门外。 一接听,骆筱厦的声音就直接炸开:“听说你昨天在酒吧被一个雪白雪白的弟弟强吻了?那个喝了七杯威士忌的sb是不是小白眼狼?” 倪东蔚下意识想否认,但一想骆筱厦要是较真起来去查监控发现他说谎那肯定没完,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啊啊啊啊——”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顿时震得人耳膜嗡嗡响:“那个狗东西怎么有脸来找你啊?还敢占你便宜——你没给他两巴掌?” “给了。”倪东蔚实话实说:“我一脚把他踹进医院了。” “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骨气。”骆筱厦的火气消下去一点,“那种人渣打死都活该,他是不是还跟你装可怜了?他就会那一套——你绝对不能再被他那张脸给骗了!” 倪东蔚一边“嗯啊对是”地应付着,一边透过玻璃向输液室里看。 这工夫ava已经醒了,正要揉眼睛,被白夏轻轻按住还插着输液管的小手。 “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我得再好好给你洗洗脑子——” “我带孩子打针呢,回头再说。” 倪东蔚正要挂电话,骆筱厦最后一句追了过来: “我看他就是见你和慈姐在一起了心理扭曲,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自己不吃还护食!” 推开门的手一顿。 倪东蔚站在门口,几秒钟后轻声道: “我知道了。” … 倪东蔚走到床边时,白夏正把枕头立起来垫高,让ava坐得舒服一点。 小公主早上来时还蔫蔫的,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和只见过两面的白夏居然很亲近,拉着他一根手指头甜甜地说:“白叔叔你真好,那我们就说定啦。” “说定什么了?”倪东蔚看了眼输液瓶,已经快打完了。 “白叔叔说打完针带我去吃冰激凌。” “好像东叔叔不给你吃冰激凌似的。”倪东蔚伸手摸了一下ava的额头,还好,基本不烧了。 一扭头就见白夏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视线明显是落在他嘴唇上。 倪东蔚顿时警铃大作,微微后退一步:“你要干什么?” 白夏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倪东蔚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光天化日还当着孩子的面,这小色狼就这么索吻?! “你是不是酒还没醒?” “口水印。” 两人同时出声。 “……”倪东蔚顿时觉得脸颊有点烫,急忙用拇指去擦嘴角,结果牵动了下唇的破口,疼得“嘶——”了一声,看向罪魁祸首的目光就更加窝火。 十分钟后输完液,倪东蔚抱着孩子,白夏拎着同样印着草莓熊图案的大包包跟在他们左右,一会儿帮忙按电梯,一会儿小跑上前开门,一会儿提醒注意脚下,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白叔叔,我要吃麦旋风、草莓圣代,还有抹茶雪域……”ava一连说出了好几个快餐品牌的冰激凌。 “只能选一个哦,吃多了会肚子疼。” 倪东蔚本也要拒绝,就听见白夏这么说,于是自己也不再出声当那个白脸了。 出了大门口,倪东蔚停下脚步,眯了一下眼睛。 盛夏的正午,阳光炽热刺眼。 不待他开口,白夏就从包里拿出粉色的折叠伞,“唰”地撑开,举向ava头顶。 倪东蔚忍不住看了白夏一眼,这家伙应该没有什么带小孩的经验,去年倪东蔚刚开始帮慈姐照顾ava和leo的时候都手忙脚乱的,白夏居然很有眼力见,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 “哥,你想吃什么?炸鸡还是披萨……” 刚走下台阶,视野里出现了一道优雅的身影,高跟凉鞋敲着地面,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妈咪。”ava先是兴奋地叫了一声,张开小小的手臂,可是很快想起妈咪不让她吃快餐店的冰激凌,说里面都是香精,可是没有香精的冰激凌不好吃,小脸不由皱成一团。 “慈姐,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昨夜倪东蔚回了自己家住,早上去接孩子时听保姆说ava半夜咳嗽个不停,关慈一整晚都没怎么睡。 “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不过今天结束的要早一些。”关慈的目光转向一侧,微微惊讶,“白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探病,恰巧碰到了。”白夏又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 “宝贝儿有没有好一点?”关慈上前,自然地靠向倪东蔚,屈起手指刮了刮ava的鼻尖,随手来接白夏手里的伞。 白夏却下意识握紧伞柄。 迎上关慈疑问的目光,他客客气气地说:“我来打伞吧,举这么高很累的。” “那麻烦白老师了。”关慈似乎没多在意,收回了手,倚在倪东蔚另一侧,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往停车场走。 白夏就这么提着包、举着伞,一路送他们到车前。关慈又照例邀请白夏一起吃饭,白夏偷偷瞄了倪东蔚一眼,刚想答应,手机响了。 是租车公司,昨夜在使馆街被剐蹭的车主报了警,对方让白夏尽快去处理,不然恐怕会被认定成肇事逃逸。 白夏在心里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抱歉地笑了笑说还有工作不方便。 倪东蔚把ava安顿在儿童座椅上,小姑娘噘着嘴,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白叔叔……” 白夏微笑着摆摆手,用口型说:“下次一定。” 倪东蔚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却没马上开走。几秒钟后,车窗降下,戴上了墨镜的倪东蔚面向白夏,伸出一只手。 白夏不由自主跟着抬起手。 倪东蔚开口:“伞。” “……”白夏缓慢地收起折叠伞递了过去。 车窗升起,启动,干脆利落地一个侧方挪车,从许仙梦破碎的白夏身边驶过。 … 京市的路况只有三种状态:堵、很堵和非常堵。 今天也不例外,车子走走停停,ava起初还在看动画片,但毕竟感冒还没好,晃荡了一会儿,就歪着脖子又睡着了。 关慈回头看了因为鼻塞而张着嘴呼吸的女儿一眼,转身面向倪东蔚。 “东东,上午师娘给我打电话,说想假期带ava和leo去北方避暑。”关慈语气很平和:“我没说行不行,只说要问问孩子的意见。” “我妈之前提过,我拒绝了,居然又去问你。”倪东蔚皱起眉,语气无奈:“你不用为难,我回去再和她沟通。” “我明白师娘的言下之意,其实,如果你有需要,我是不介意的,反正ava和leo早把你当成爸爸了。”关慈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 倪东蔚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慈姐,不行,别说这样等ava和leo长大了,知道真相后会觉得被欺骗,就是我爸他绝对会得寸进尺,要我们再——总之不能给他这种幻想。” 提到那位治学严谨但控制欲强的恩师,关慈也有些头疼,也是因为如此,在得知倪东蔚的性取向后,她就知道这个弟弟一定会承受很大压力,所以当年才动了那个心思。 看了一眼倪东蔚的侧脸,关慈忍不住道:“东东,你难道打算一直单身下去吗?” 倪东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答话。 “虽然你没怎么和我提过感情方面的事,但我还记得你来us找我时状态有多糟糕,由此可见那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那个人也不是一个适合的人,结束了其实是件好事。”她顿了顿,柔声道:“走出阴霾的确需要时间,可是两年多了,你应该试着重新开始了。” 第60章 前方的车流终于开始移动,倪东蔚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了出去。 关慈比倪东蔚大六岁,他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大哥又在国外留学,关慈便像亲姐姐一样照料他。不过倪东蔚高二那年关慈就出国深造了,所以他在d市和盛京的过往,关慈并不太清楚,自然也不认得白夏。 “东东,你觉得白老师怎么样?”关慈突然问。 “慈姐?”倪东蔚一惊,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一瞬间怀疑关慈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也不是非要瞒着关慈不可,只是有骆筱厦一个见证了他犯贱过程的朋友就够了,对于这场纯粹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爱情”,他实在没那么强烈的倾诉欲。 “你是不是看上白老师了?”关慈眨了眨眼睛。 “……”倪东蔚说不好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没有,你怎会这么觉得,我根本就没怎么看他吧?” “就是你不看才奇怪,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和ava都忍不住盯着一直看,怎么就你不看?” “……”倪东蔚嘴角抽了一下。 “再说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冷漠了?”关慈满脸促狭地笑:“我只能理解成你看上人家了,又怕被发现所以故意装高冷。” 倪东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是直男。” “你怎么那么肯定?”关慈不以为然:“我反而觉得他不是很直,最起码面对你的时候,很不直。”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直在偷偷看你啊。” “真的?”倪东蔚转头看向关慈。 “真的,不仅是这次,上次在工厂也是,你一转身,他的眼睛就飘过来……不过我估计他也认为你是直男,所以不敢表露,甚至每次看向你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心虚。” “心虚……”倪东蔚闻言一怔,转回头,看向缓慢移动的车流。 脑海里浮现出那双黑黝黝的,总是在海面上、镜子里,玻璃窗的反射中望向他,却又在他回望的瞬间匆忙移开的眼睛——他曾自作多情地以为那是害羞、是心动、是欲言又止的爱意。 他现在知道了,那是面对债主时的心虚。 “今天我故意往你身上靠,也是想证实一下,结果不出我所料——”关慈说着笑出声,“白老师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可见他确实很在意你。” 倪东蔚也笑出声,不是因为关慈的话,而是看到了路边有只小狗守着食盆冲路人龇牙。 可那盆里的东西,它又不吃。 果然啊…… 不喜欢吃也可以护食。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47章 吸血鬼 翌日一早,白夏接到了许总的电话,下午有场华银和某银行联合举办的投资沙龙,原定出席的投资顾问突发意外,问白夏有没有时间去救个场。 他没多犹豫就答应了,许总亲自来电他自然能帮就帮,此外折腾了这么几天,他和倪东蔚的关系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他的确需要再好好想一想。 改了一上午ppt,下午一点,白夏驱车来到一间私人会所。行长介绍时,白夏快速扫视厅内这十几个客户,目光在窗口处突然定住。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偏头与旁人交谈,听到白夏的名字那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冲白夏点了下头。 沙龙不像讲座那样正式,白夏打开ppt分析了会儿近期的投资热点,之后进入自由交流时间,回答了几个客户的问题,他走向窗边,客客气气道:“曹老师,您好,好多年不见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笑着说:“是啊,一晃得有四五年了吧?变化真大,要不是听到你的名字我都不敢认。” 白夏平光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垂着:“当年我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一直没机会和您说声抱歉。” 曹老师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种享誉全国的艺术家,自然不会和他这种毫无艺术天分的无知小辈计较。 寒暄几句白夏就被其他客户叫走了,他和曹老师当年不算熟悉,若不是曹老师很欣赏倪东蔚,他们根本不会有交集,如今自然也没什么旧可叙。 散场时,曹老师走到了最后,随口道:“我在798艺术区开了工作室,你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好的,我一定去。”白夏送他到电梯口。 “上个月在798遇到了小倪……”曹老师叹了口气:“很可惜,他现在不再创作了。” 白夏回到客厅,拿起那叠客户名片一张一张翻看。经商的不多,基本是文娱艺术领域的从业者,其实这些人的现金流比商人更灵活,也不怎么受行业周期影响。 艺术家…… 在d市的艺术园生活了那么久,白夏虽然对艺术本身还是一窍不通,但对艺术变现这件事非常熟悉。 虽然所有社会形态都是金字塔,但艺术这个类别的通道尤其窄。顶端的人凤毛麟角,可一旦成名,一幅作品的价格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而塔基的人生存都是问题,穷到恨不得去当流浪汉,当然更多的是中间层,才华和热情都耗尽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海。 但这些和倪东蔚没什么关系。 倪东蔚是另一种存在,他不需要任何价格体系来衡量,他的创作就像泉水涌动、树叶萌芽——不为取悦谁,不为证明什么,只因感悟溢满自然要流出来。 他怎么可能…… “哗啦啦——” 白夏一时没拿稳,名片如落叶纷飞,洒了一地。 … 798艺术区比d市的艺术园规模要大得多,展馆画廊工作室一间挨着一间,一两天都逛不完。 白夏在手机地图搜索“蔚然之间”,一无所获,想了想,又搜“蔚”,这里只有一间叫“蔚寂”的画廊。 画廊正在办联合作品展,门口的大牌子上写着策展人倪东蔚。 他满怀希望地走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所有署名都没有那三个字。 他试探着问店员有没有倪东蔚的作品,店员小妹笑着说:“先生你搞错了吧,倪先生是我们老板。” “老板的画不在这里展出吗?” “老板不画画。” “嗡——” 白夏偏过头,想把那突然钻进脑子里的马蜂甩出去。画廊的灯光亮得刺眼,那些画的色块像融化的油漆般流淌,整个空间都变得扭曲而粘稠。 “你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吸走了他的养分,拖着他往下坠。” “你让他把时间浪费在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令他疲于奔命。” “你潮湿的人生让他的才华生了锈,你贫瘠的世界偷走了他本该恣意挥洒灵感的时光。” “你是一只吸血鬼。” … “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穷的时候对你千依百顺,一旦有了更好的前途就会毫不犹豫甩了你。一次两次,你还要给他第三次机会吗?”骆筱厦见倪东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重重拍了下他的大腿,“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吸血鬼,嗯……”倪东蔚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细品一番,评价:“你还别说,白白净净确实挺像。” “谁跟你说长相了?!”骆筱厦声音瞬间提高了好几十个分贝。 倪东蔚被震得往后一靠,单手按了按太阳穴,突然有点头疼。 他今天本没打算来酒吧,可架不住骆筱厦的连环call,落座就被按着“洗脑”,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他进医院之后还有再找你吗?”骆筱厦问。 “没有。”倪东蔚摇头。 这是实话,第二天上午和那家伙一起陪ava打针不能算找,今天一整天更是连个影子都不见。 对于白夏突然缠上来这件事,倪东蔚当然分析过原因,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影响他的工作,那就是真心想和自己修复关系,继续虚假的兄友弟恭? 然后接连被拒绝,就心灰意冷了? 倪东蔚坐在转角的雅座,视线正对着门口,有人进来他就会瞥上一眼。他当然不是期待那个身影出现,他是在防微杜渐,万一那家伙真的又追来了,他得在骆筱厦触犯刑法之前及时阻拦。 当然那家伙不出现最好,从此都不出现了才省心。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门口最暗的位置看不清五官,唯有黑暗中泛着冷光的白皙皮肤与线条柔和的尖下巴格外显眼。 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倪东蔚立刻坐直身体,仰头张望。 那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光束照亮了整张脸——倪东蔚肩膀垂下,重新靠回椅背。 不是他。 倪东蔚这突然眼睛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模样自然逃不过骆筱厦的法眼,她转头顺着倪东蔚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径直走向对面,在一个很隐秘的角落坐下。 骆筱厦顿时来了精神,兴奋道:“你喜欢这个?品位不错哦,又高又帅又白,看着是个正经人,去搭讪,我支持你!” 第61章 “不是……”倪东蔚迟疑了一下,问:“你不觉得,那人和他有点像吗?” “谁?”骆筱厦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无语道:“哪里像,除了都是冷白皮哪里像?你看人家穿衣打扮多时尚,哪像你那个土包子,抠抠索索的满身地摊货,再说人家一直笑眯眯的,再看你那个白眼狼,天天板着个死人脸,一边搞基一边装直男,我呸!” 倪东蔚忍不住反驳:“他没有板着脸,他很爱笑的。” “……”骆筱厦登时怒了:“倪东蔚你快去给我电一电!” 眼看骆筱厦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洗脑,倪东蔚赶紧拉着她往台上去,“走走走,我陪你唱歌。” 骆筱厦尽管还一肚子火,但一拿到话筒一听到伴奏就自动切换成点唱机模式。 倪东蔚拨动琴弦,轻声和音,陪着她一连唱了好几首。 乐队解散后,骆筱厦悬梁刺股了一年,终于考上了央音的研究生,现在一边读博一边当讲师,再没参加过商演,只偶尔在朋友的酒吧唱唱歌。 他问过骆筱厦为什么不重组乐队,他只是个吉他手,对乐队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骆筱厦却说很多事情只有发生在特定的时间与特定的人身上才有意义。 “其实后来咱们飞来飞去到处跑商演,虽然和小伙伴一起玩很开心,但是……就算你不离开,我也厌倦了,你只是让解散提早一点点发生而已。” 倪东蔚当然知道骆筱厦这么说主要是为了打消他的愧疚,可也明白这话里并非没有真心。 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那么多,他和骆筱厦能玩得这么好就是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从不给自己的人生定目标。 比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更看重灵魂的满足。就像画画这件事,他从未想过要用画笔换取任何名利,能让他提起笔的唯一动力只有“我喜欢”。可以为了“喜欢”不计一切代价,也可以在“不喜欢”时无视所有沉没成本。 倪东蔚年少时从未想到过,这样的自己竟会困宥在一段关系里这么久。所以他有时也不愿意深想,因为很难欺骗自己对那人只有怨恨。 “你玩吧,我先走了。”又一曲结束,倪东蔚放下吉他。 “才几点啊?”骆筱厦显然还没唱尽兴。 “ava的流感还没好,我得早点回去。” 踏出酒吧大门,盛夏夜晚燥热的空气就像被塑料膜裹着,仅仅是走到停车场这百十米身上就有些黏腻。 尽管京市是倪东蔚的家乡,但他其实不喜欢这里的气候。 他当年报考d理工之前,没有查任何专业相关的资料,只在招生网页上看到了那片海,就毫不犹豫地改了志愿。 诚然他是网恋奔现而去,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三个字“我喜欢”。 他的人生追求从未变过,可说来好笑,他喜欢的人追求的却是“我需要”。 家逢变故时需要庇护,备考时需要安稳,刚工作时则需要有人排解他的压力和欲望……那现在呢? 现在有钱了,满足了生存所需,终于对情感有了需要吗? 当然,倪东蔚绝不会再自以为是地将这需求解读为爱情,近期种种不过是那个目标明确的人终于步入正轨后回望来时路,想要缴纳的一张赎罪券。 走到车前,绕到副驾驶那侧,倪东蔚的脚步顿住。 他望着路灯底座下坐着的人,那人也正仰头望着他。 那双黝黑的眼睛让燥热的风变得潮湿而凉。 倪东蔚突然很想问,永远瞄准目标努力奔跑的白夏,你的人生中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只想沉溺而别无所求? 那个你酒后失控把自己推向我的夜晚,在路灯下放声哭泣时,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48章 哪里不一样 “哥。”白夏叫了一声,没有起身。 “来多久了?”倪东蔚那被酒精刺激过的嗓子稍微有点哑。 “八点过来的。” “怎么不进去,在这儿喂蚊子?”倪东蔚皱着眉扫过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修长颈项,果然看见几个红点。 “进去了,你在唱歌,我看到厦厦姐就赶紧出来了。” 倪东蔚冷笑一声,心说你小子倒是挺懂柿子拣软的捏,遇到骆筱厦那样真会动手的就跑得飞快,在我这儿就没完没了当狗皮膏药。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 “我——” “倪东蔚!” 身后传来女声嘹亮的呼唤,倪东蔚转身,越过车顶看到骆筱厦正飞奔而来。他赶紧在下面摆手,示意白夏躲远一些。 “怎么了?” “你一走小欢就缠着我问东问西,我懒得应付,干脆也回去了。”骆筱厦在车的另一侧停下脚步,“你怎么还没走?” “等代驾呢。” “哦……”骆筱厦望着他,突然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倪东蔚,你在那个吸血鬼身上浪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了,可千万不能走回头路啊。” 倪东蔚无奈地笑了笑,要是人真能控制自己的心意与去向,那和ai又有什么区别?他朝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那边刚有辆出租车下客,你赶紧过去吧,这儿不好打车。” 目送骆筱厦上车离开,倪东蔚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转头,白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身体贴得极近,鼻尖擦过鼻尖,视线里只剩下那黝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倪东蔚没有一点办法,相伴的岁月赋予了白夏这种如忍者般悄无声息靠近的超能力也剥夺了他的警惕。 “哥,”白夏偏头,深吸了一口倪东蔚呼出的气,“喝了多少?” “半杯……” 回答完倪东蔚才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很像在接吻——鼻尖错开,呼吸打在彼此的嘴唇上。 “离远点,”倪东蔚伸手在白夏背上拍了一下,“很热。” “不是因为近才热,”白夏稍稍拉开呼吸的距离,双手却握住了倪东蔚的腰,“是你的身体热。” “胡说八道,我没发烧。” “没到发烧的程度,但比你日常的体温要高一点。” “你是体温计吗?”懒得听这种意义不明的废话,倪东蔚拽下白夏的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随手将钥匙扔了过去。 反正现在赶走这家伙明天又会贴上来,就当是免费送上门的代驾,不用白不用。 车子启动,白夏一边倒车一边问:“回哪儿?蔓合园还是……云尚?” 倪东蔚冷眼看去,“你怎么知道我住云尚,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 白夏没吭声。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变态。”倪东蔚骂了一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云尚。” 其实要不是ava流感还没好,他不会这么长时间留宿关慈家,平时只有周末过去住一晚,方便第二天带孩子出去玩——当然这些没必要和不相干的人解释。 白夏车技一般但胜在稳当,油门和刹车都踩得很轻,空调温度正好,既没放音乐也没开导航,车内安安静静,除了呼吸声外什么都没有。 在倪东蔚几乎要睡着时,额头盖上了一只干燥微凉的手。他缓缓睁开眼,用“你又搞什么”的目光看向白夏。 “哥,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早还头疼的话就去测一下流感,但酒精代谢掉之前不许乱吃药。”白夏的手滑下,又用手背蹭了一下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才收回。 倪东蔚张了张嘴,本想说“我什么时候说头疼了”,但又觉得嘴硬毫无意义。他现在确实不太舒服,脑子有点沉,身上也没什么劲。 他还以为是一看到这家伙就头疼,所以才上车就阖上眼睛。 一路无话到云尚停车场,倪东蔚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可这些日子总借着“谈一谈”的名义给倪东蔚添堵的白夏却依旧保持着沉默。他连安全带都没解,就那么静静坐着,盯着挡风玻璃发呆。 事实上今晚白夏的话少到离谱,可能在外人眼里白夏个性沉闷寡言少语,但倪东蔚从未这么认为,他甚至偶尔会觉得这小孩儿怎么像只小蜜蜂似的整天嗡嗡嗡。 一会儿非要他穿秋裤,一会儿不准他洗海澡…… 最后还是倪东蔚主动打破了沉默。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谈谈吗?我给你十分钟。” 白夏转头看向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哥,你还在画画吗?” 倪东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然怔了一下却也没有隐瞒,直接说:“不画了。” “为什么?” “没感觉了。” “喀哒——喀哒——” 白夏在掰安全带上的调节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也没皱,但那黝黑的瞳孔蒙上了一层水雾,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水珠,在泛红的眼眶边缘摇摇欲坠。 倪东蔚顿时有点慌。 第62章 白夏并不爱哭,脚被砸肿了,脖子被晒得起水泡,手被玻璃纤维扎得满是血口,他都跟没有痛觉似的毫无反应,可是仅有的几次落泪,却又惊天动地到仿佛能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榨干。 倪东蔚还是挺喜欢这台路虎揽胜的,并不希望它变成泡水车,于是连忙开口:“你不需要把这个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不画和你没有关系,历来痛苦都是艺术的培养皿,所以我想画,你做的事只会让我的创作欲望更加强烈,我不画纯粹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不喜欢了。” 虽然每每想到白夏的绝情,倪东蔚就恨不能把那些扎在心上的刺一根一根扎回去,但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他都绝不会压到白夏身上。 这小家伙扛的担子已经够重了。 可显然白夏并不接受这个说法,他嘴唇颤抖,声音也开始哽咽:“你怎么会不喜欢……你明明每天都在画……明明已经扯断了藤蔓,你为什么还是不画了?” 倪东蔚皱了皱眉:“什么藤蔓?” 白夏闭了一下眼,泪珠成串落下,“啪”的一下砸在他的手背上。 倪东蔚的头顿时更疼了,他抽出纸巾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一些:“你不是总说我想一出是一出吗?其实就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日子,天气很好,阳光充足,最适合画画——我拿起笔,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可能是缺乏灵感了,于是出门去采风。” 白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止不住的泪水很快将那张纸打湿。 “等我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回来,发现颜料硬得像石头挤不出来,笔刷也结成了硬块泡不开,我却依然没有任何感觉,我就知道,是该放下笔的时候了。” 倪东蔚回想起那一天,他把那些干裂的颜料和笔刷扔进垃圾桶,将未完成的画作封存好,和过去所有作品一起送进仓库锁上门,他心绪仍有波动,却绝称不上疼痛。 人生总有阶段,小时候喜欢画画就去画了,后来喜欢乐队也去玩了,无论曾经倾注过多少心血,只要感觉没了,倪东蔚就可以落下心中的那把锁。 所以,放不下的…… 倪东蔚望着那双噙着泪水更显动人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眼球也开始发胀,几乎同样要落下泪来。 贱啊。 为什么这么贱! “我再说一遍,我不画了与你无关,我不玩乐队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人生所有选择都由我自己负全责,听懂了吗?” 白夏点了点头,擤了一下鼻涕,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眼角虽然还红着,但眼底的雾气总算散了些。 攥着那团被打湿的纸,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如果、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保证再也——” 可是话还没说完,那湿润的唇瓣就被倪东蔚的两根手指捏成了鸭子嘴。 “白夏,”倪东蔚低声道:“我不需要你用任何勉强自己的方式来补偿我。” 白夏急忙扯下他的手,双手握住,急切地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没有勉强——” “你敢说当年不是因为报恩才勉强自己接受我的吗?” “我——”白夏一时语塞。 这停顿让倪东蔚的心脏也跟着顿了一下,明明只有一瞬,却漫长得像在荒原上走了七年。 “时间到了,”倪东蔚抽回手,按开白夏的安全带,“下车吧。” 说完他推开车门,却被白夏一把按住肩膀压回到椅背上。 “现在和当年不一样。”白夏长臂一伸,将倪东蔚困在副驾驶和自己的胸膛之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当年我什么能力都没有,我的一切选择都是被别人推着走,但我现在终于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保证,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绝对不会离开你了。” 倪东蔚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白夏,听到这番“郑重承诺”,目光里却没有欣喜,只有疲惫。 怎么不一样呢? 和当年哪里不一样呢? 不就是他想要,所以白夏给吗? 因为恩情还是愧疚,是无奈还是习惯,有区别吗? “白夏,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白夏一怔,嘴唇嚅动了一下。 “你明白的对吧?所以你整天顾左右而言他。” 白夏喉结上下滑动,急切地说:“哥,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 “我谢谢你。”倪东蔚除了苦笑都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争论,身体越发的沉,太阳穴一跳一跳,鼻腔一阵阵发酸。他不轻不重地推了白夏一把,声音嘶哑:“行了,今晚说得够多了,我头疼,我要回去睡觉。” 闻言白夏不敢再纠缠,身体往后撤了撤,“好,你快回去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倪东蔚单手按着太阳穴,拇指用力地揉着,“明天是周六,你能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那后天。” “后天是周日。” “单休不行吗?”白夏睁圆了眼睛,像一只趴在主人床边摇尾巴的小狗。 “滚蛋。”倪东蔚只恨坐在车里没法给这缺德狗一脚。 … 第49章 同性恋基因 白夏坐出租车回到使馆街,路口下了车,往停车的地方慢慢走。 倪东蔚究竟在意的是什么,白夏是明白的。像倪东蔚这样永远有勇气走向未知,也可以毫不犹豫放弃所有的人,能在意的只有那一件事。 “你爱我吗?” 倪东蔚没问。 “我爱你吗?” 白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些相伴的岁月,不管有多少身不由己,白夏都很清楚自己不想离开倪东蔚,可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他却始终无法给出明确的定义。 是仰慕,是崇拜,是亏欠,是内疚,是习惯,是依赖,是入睡前会想到的名字,是清晨醒来期望看到的面孔。 在那场他无法承受的风暴过后他不得不选择逃离,但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不会驶入其他水域。他加固船板修正航向,所有努力的最终目标都是回到他唯一的海。 倪东蔚是他这一生最重要也最在意的人,于白夏而言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了,过去的他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再去剖析更多的可能,而现在的他……没有勇气去回首。 爱…… 脑海里突然响起白秋粗粝沙哑的嘶吼:“你也是二椅子吗?” “我不是——” “滴——” 车笛声唤回了白夏的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呆呆站在酒吧对面的路口挡住了车流。赶忙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让开,几步走到车前,回望了一眼那间闪烁着v字霓虹,不断有男性结伴进出的酒吧。 尽管和倪东蔚在一起那么久,但白夏认识的同性恋寥寥无几,一是倪东蔚并不混那个圈,二是……白夏内心并不想接触那些人。 这么说可能很无耻,但白夏确实无数次幻想,如果倪东蔚是女孩子就好了,他一定会在第一眼就…… 余光瞥见两个男人从酒吧里出来,一瞬间,白夏仿佛被烟花击中了视网膜。一片白光中他猛地蹲了下去,过了好几秒那被炸得震荡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深吸一口气,他快步挪到车尾,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颗头。 那两人正站在路口等车,其中高大的外国人转头和戴眼镜的男人说了句什么,戴眼镜的男人淡定地笑了笑,白皙的皮肤即使在夜晚也泛着雪光。 “哥……”白夏失神地呢喃,又赶忙捂住嘴。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他血缘意义上真正的哥哥。 两人坐上了计程车,白夏也赶忙上车,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不远处的一间酒店,下车后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办好入住走向电梯,从头到尾没有讲一句话如同陌生人——可是只拿了一张房卡。 白夏踩下油门离开大门口,找了一处巷口停下车,趴在了方向盘上。 爷爷下葬后表哥就回了欧洲,尽管白夏知道表哥去年回国了还在某上市公司担任高管,却丝毫没有联络的念头,他甚至做好了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 这一刻白夏受到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当初得知倪东蔚是同性恋,表哥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偶像,是表哥让他坚信大山外真的有一个新世界,他也一直遵循着表哥的叮嘱从未放弃努力。 尽管这些年发生的种种让他与表哥不再亲近,或许在表哥心里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亲戚,但在白夏心里表哥永远是标杆,他甚至曾经在绝境中靠着与表哥那一点血缘关系来鼓励自己——表哥能做到,你也一定能撑过去。 然而,表哥居然是同性恋。 不可否认,白夏曾对自己和倪东蔚的关系感到羞耻,后来那件无法挽回的事更是把这份羞耻变成了强烈到让他崩溃的负罪感。 第63章 如今他想重新靠近倪东蔚,并不是负罪感消失了,而只是他有了更强的抗压能力,他可以背负着这份罪再给自己寻求一次回到那片海机会。 但是…… 表哥是同性恋…… 白夏缓缓抬起头,望着挡风玻璃外漆黑的巷口,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了海面上的浓雾。 有没有可能,我有同性恋的基因? … 那一夜白夏罕见地失眠,后半夜才睡着,还做了许多梦。 他梦见他和倪东蔚一起装饰那个简单的小家,梦见倪东蔚在海里教他游泳,甚至还梦见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做哎。 倪东蔚躺在纯棉的格子床单上,汗水顺着起伏沟壑流淌,身体在灯下如蜜糖一样发着光。 他眉眼弯弯,嘴角翘起,声音嘶哑: “我想被你占.有……” “很舒服……可以动了……” “小白……再用力一点……” 噔噔噔噔—— 被微信语音铃声惊醒的一刻,向来爱岗敬业二十四小时待机的白夏第一次生出骂人的冲动。他倒要看看是哪个没有夫妻生活的大客户在周末的一大清早就扰人春梦—— 屏幕上蔚蓝色的海正在翻涌,白夏原本半睁半阖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赶忙接听,声音有些颤,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心虚。 “哥……” “你可真是个乌鸦嘴!”大海毫不客气,兜头就拍了一个浪,“阿嚏——” 白夏从被窝里弹起来,紧张道:“你真的感冒了?” “穿上运动服,八点半之前到国际学校正门口等我。” “什么……” 不等白夏细问,语音通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白夏眨了眨眼睛,立刻掀被下床,冲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套上运动服,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周末的早高峰相对没那么堵,可越是靠近学校,车流越是缓慢,最后一个路口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交警正在费力疏通。 白夏明明提前十分钟赶到,车却根本开不进去,他顾不上会不会被贴罚单,把车往路边一停,拉开门就一路小跑。 校门口更加热闹,电子屏上滚动着的“陪伴是最好的爱,快乐亲子运动会”几个字,一对一对的家长正领着孩子往里面走。 [哥,我到了。] 白夏发完信息就引颈眺望,不久就在人潮中看到了一道无比耀眼的身影。一身深色运动装,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旁边的家长反复打量的神情,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哪个低调出席的电影明星。 “哥。” 白夏快步迎上去,伸手就想摸倪东蔚额头,却见那双深邃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先往斜下方看了一眼,又抬眸剜了白夏一眼,眸光里写满了“敢动手动脚试试”的警告。 白夏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才发现他还牵着个小男孩。 和倪东蔚穿着亲子运动装的小男孩仰着头,非常礼貌地主动打招呼:“白叔叔早上好。” “leo早上好。” 白夏弯下腰,摸了摸小男孩柔软的头发。 ……其实倪东蔚的发质也偏软,所以染烫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不然很容易就会断掉。 这时倪东蔚将一个快餐店的纸袋子扔进白夏怀里,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汉堡。 “吃饱点,”口罩后的声音有点闷,带着鼻音,“一会儿替我上场。” 进了学校大门按班级排好队,一列一列往体育馆进,白夏捧着汉堡,左右张望,“关女士已经进去了吗?” “慈姐带ava去检查了,晚些时候再来。” “那……”他含蓄地问:“需要两个家长的项目,谁和我一起组队?” “我们没报双亲项目,你和leo上就行。” “这样啊……”白夏抿着嘴笑了一下,倪东蔚和关慈没有以孩子父母的方式组队参加运动会……是不是…… “ava和leo不在一个班,”倪东蔚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们参加不过来。” “哦。”白夏将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 一低头,正对上leo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小男孩先是对白夏甜甜一笑,转头就用力拽倪东蔚的衣角。 倪东蔚弯下腰,小男孩一只手拢在嘴边,凑近他耳朵小声嘀咕:“东叔叔,还是你上吧,白叔叔看着……有点不行啊。” 瞄了一眼被盖章“不行”的文弱青年,倪东蔚忍不住笑起来,小声但笃定地说:“放心吧,你白叔叔号称长白山小银龙,上山下海翻墙爬树无所不能。” 这可不是倪东蔚替白夏吹牛,即便是近几年久坐办公室身手可能不如当年爬护栏时灵活了,但应付一个小小的亲子运动会还不是绰绰有余。 第一个项目是小推车障碍赛,leo刚坐进去时十分忐忑,盯着白夏细细的胳膊看了看,反复叮嘱:“白叔叔慢一点没关系,你可不要翻车啊。” 白夏回以一个谦虚的笑,然而哨声一响,他就以赶大集抢地盘时的勇猛姿态冲了出去。 七岁孩子的体重对当年推着几百斤的水泥砂浆在建筑工地上往返穿梭的白夏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小车在他的掌控下灵活漂移、快速转弯,动作看似惊险,实际稳如泰山。leo的尖叫也从最初惊恐的“啊啊啊”变成了兴奋的“哇哇哇”,最后当然以极大优势拿到了第一。 第二个项目是碰碰球对抗赛,更是来到了白夏的统治区。他充分发挥当年扮青蛙的经验和挤公交的本领,穿着充气碰碰球在场地里横冲直撞大杀四方。leo呆呆站在场中央,还没搞清楚状况,圆圈外就已经倒下了一排家长和小孩。 休息时leo像个小粉丝一样围着白夏转个不停,一会儿揉肩一会儿捶腿,满眼的崇拜:“白叔叔,你简直是super man。” “还行吧。”白夏淡定地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小男孩的头顶望向倪东蔚,黝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倪东蔚单手撑着下颚,递过去一瓶水,倒也没吝啬夸奖:“嗯,表现得不错。” 白夏眼里的光顿时点亮了整张脸,在人群中总是没什么表情,清冷的与周遭仿佛不在一个图层的青年这一刻终于露出他真正的底色——鲜艳饱满,热气腾腾。 leo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叹:“白叔叔,你笑起来好可爱。” 得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宝贝的崇拜与夸奖,白夏更是精神大振,他甩了甩胳膊扭了扭腰,以出征奥运的姿态走向场地。 当天最后一个项目是零食争夺战,也是孩子们最期待的项目。 一声哨响,腰间系着弹力带的白夏像雄鹰一样扑向十几米外的零食山,双臂一张就搂了一大捧,被拉回来一股脑倒进leo守着的大桶里,哗啦啦像下了一场零食雨。 白夏转身又冲了出去,他速度快,臂展长,每次扑向零食山都能兜回来一大捧,游戏结束时leo面前的大桶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leo兴奋得围着桶绕圈,双手举高大声欢呼:“白叔叔万岁!” 白夏也兴奋得小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运动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他再次望向看台上的倪东蔚,本以为能得到一个赞赏的眼神或是竖起的大拇指,可目之所及,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不知何时,关慈来了,穿着与倪东蔚同款的运动服,粉色的长发扎了个高马尾,优雅又灵动。 倪东蔚依旧坐在,撒娇似的搂着关慈的腰,头深深埋进她怀里。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0章 我想我是爱你的 “咔嚓——” 倪东蔚举起手机,拉近焦距,找准时机,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白夏正撅着屁股张着手臂,把整颗脑袋扎进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山,既像一只啄米的小麻雀,又像一只藏果子的小松鼠。 说实话倪东蔚一直很佩服白夏这股拼劲,不管做什么事都那么全力以赴,就连这种哄小孩的游戏也能拿出挖金矿的专注力。 他突然想起当年真的“挖金矿”时小家伙那可爱的样子,掌心托着一捧米粒,手指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还噘着嘴吹气—— “我没有得到奖励,凭什么受到惩罚?” 质问声像一把锋利的刀,穿透遥远的时空,划破眼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命中心脏。 “还说没有动心?” 头顶传来一道女声,关慈不知何时站到了一旁,手搭在倪东蔚发顶揉了揉,一脸促狭地调侃:“你和白老师才认识多长时间,就找人家来替你参加运动会,而白老师居然也答应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不是的……”倪东蔚依旧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关慈在他身边坐下,也凑过去看,刚想说一句“白老师好可爱”,就见倪东蔚拇指一动,点了删除。 “怎么跟我还藏着掖着的?”关慈费解地看他。 倪东蔚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手机,直到屏幕黑下去,才抬起头望向关慈,声音沙哑:“慈姐,我放不下他。” 第64章 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茫然与伤悲让关慈立刻明白了倪东蔚话里的“他”是谁。 她第一次见到生性豁达的倪东蔚像迷路的孩子般茫然无措就是那一年他独自飞来us找她。他没有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是那坐在窗前彻夜无眠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张开手臂环住了倪东蔚的肩膀,轻声说:“东东,很多时候,我们念念不忘的其实不是那个人,而是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的自己,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爱上其他人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体育馆中央那个还在一次又一次扑向零食山的身影。 “我觉得白老师真的不错,虽然平时看着有点冷漠,但做事一点都不敷衍,你看他努力——” “是他。” “什么?” “慈姐,”倪东蔚垂下头,额头抵在关慈的肩窝里,声音艰涩难堪,“一直都是他。” 关慈愣住了。 好半晌,她终于理解了这句话。她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一把将倪东蔚按进怀里,在他背后轻轻拍打。 最后一项比赛结束了,场地里拉响了礼花炮,在那如彩色雪花一般的绚烂中,白夏牵着leo的手走了过来。 小男孩抱着一大包零食,扯着嗓子大喊“妈咪快看我们又拿了第一”,白夏脸上则带着未达眼底的笑,目光直直地投向他们。 关慈微微偏头,嘴唇贴近倪东蔚的耳朵,“东东,我虽然不了解你们的过去,但我见过你的痛苦,如果你需要我给你意见——” 她收紧手臂,支撑着倪东蔚微微发颤的身体。 “我不希望你重新陷入泥沼里。” … 白夏在距离他们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松开了leo的手,小男孩立刻兴奋地冲过去。 “妈咪,东叔叔,你看,白叔叔给我赢了这么多零食——” “好厉害啊。”关慈揉了揉宝贝儿子的头发,又轻轻吻了一下倪东蔚的额角,“东东,已经结束了。” 倪东蔚从关慈怀里抬起头,低声说:“我知道,慈姐,我去趟卫生间。” 他起身,垂着头,快步走下台阶。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又戴着口罩,即便擦肩而过,也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白夏说了句“我去洗手”,就跟了上去。 几个正在给孩子拍照的家长挡在了通道上,他连忙绕开。刚一拐弯又遇上几名工作人员搬运道具,堵住了卫生间的长廊。偏在这时,两个小孩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一路打打闹闹,工作人员为了躲避慌忙转身,搬运的板材哗啦一下倒了下来。 其实白夏只要稍稍后退半步就能闪开,他也的确抬起了脚,可最后一刻又停住,眼睁睁看着金属架子砸在自己的左肩上。 “哎呀你这人怎么傻站着不知道躲?”工作人员忍不住抱怨,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赶忙道歉:“先生,您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没关系。”白夏却笑了,径直往通道里走。 好痛啊,整个左肩都麻掉了。 用脚把正在清扫的牌子拨到门口,白夏进去后回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老天爷,我今天已经得到了惩罚…… 他望着正在盥洗台前洗手的倪东蔚。 所以接下来,求求你给我一点奖励吧。 … 倪东蔚扯了两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 他刚刚洗了把脸,几缕被打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或许是因为感冒,眼角和鼻头都有些红。 他抬眼看向白夏,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事?” 白夏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哥,你和关女士是什么关系?” 倪东蔚笑了一声:“怎么,买投顾还要调查客户隐私?” “你那时去us,是去找关女士吗?”白夏又问。 倪东蔚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了us?” 白夏没回答,他又上前一步,想去握倪东蔚挽起袖子的手腕,可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他躲开。 “别拉拉扯扯的,”倪东蔚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哥,”白夏叫了一声,微微睁大眼睛,问:“你说,同性恋和遗传有关系吗?” “什么?”倪东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令人错愕。 “如果一个人家里有亲戚是同性恋,是不是这个人是同性恋的概率也会比较大?” 倪东蔚看着白夏那双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焦灼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嗤笑一声。 “怎么,白秋出柜了?” “啊?没有。”白夏茫然地摇头。 “白夏,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倪东蔚压着火,冷声道:“同性恋不是传染病,你不用怕跟我上过床就被传染成同性恋,也不是遗传病,就算你上过男人,也不会影响你以后娶老婆生孩子的直男基因。” 说完他侧身就要走,白夏却如闸机下落般单手撑住门框。 “哥,你听我把话说完。” 抬起的正是刚刚被砸了一下的左肩,疼痛让白夏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也让神志格外清醒。分开这两年多,他其实很少想过去的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把自己变成一台不知疲倦的加班机器。他怕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愧疚就会像雪崩一样铺天盖地将他活埋。 他甚至没有办法说后悔,因为他知道就算重来一次自己依旧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决定。他深深伤害了倪东蔚,可他无能为力,也别无选择。 但很奇妙,昨晚遇到表哥,他那被负罪感裹得密不透风的世界突然透进来一点点光,身上那些勒进骨血里的枷锁也突然松动了一些,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勇气,可以去审视他们的过去,可以去想那些他不敢想的问题。 “哥,我以前说过很多伤害你的话,我没有办法收回去,我也不敢求你原谅我,可是,可是那些话是我搞错了。”白夏顿了一下,尽管这个充满香精和消毒水混合味道的场所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出某些话的地方,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他望着那双永远用最温暖的潮涌包容他的眼睛,鼓足勇气道:“我可能,是同性恋,我想,我是爱你的。” 他本以为会看到那片海里翻涌着浪花,本以为倪东蔚会张开双臂,本以为倪东蔚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骂他是“小骗子”然后把他拥进怀里,本以为自己会重新被温暖的海水包围——可倪东蔚闭上了眼睛。 倪东蔚的表情不像是在听一句等了十年的告白,反倒像是折磨多年的疑症终于等到了一份明确的诊断。 “白夏,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什么?” “你宁愿用说服自己是同性恋的方式来证明你有爱我的可能,都没办法找到你爱我的证据吗?” 白夏的瞳孔震动,他还没理清这句话的意思,倪东蔚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产生过爱我的错觉吗?” 倪东蔚睁开眼睛,海浪如倾盆大雨,将白夏昨天发现的那条自以为通往真相的路基彻底冲塌。 “你是直男,我还能安慰自己,你只是没办法爱上同性。可你突然告诉我你是同性恋……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我都没能让你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甚至让你觉得恶心,让你呕吐,让你一次一次地逃离,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同性恋,你是在羞辱我吗?” “不是的,哥,我……”白夏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些他辗转反侧半宿才理顺了的逻辑和答案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他瞬间失去了言语能力,不仅无法解释,甚至没办法把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片段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能抱住倪东蔚,用嘴唇拭去他的眼泪,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我没有……” “不过没关系,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倪东蔚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甚至没有躲开白夏的吻。 “对,都过去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爱你,我以后再也不会……” “没有以后了白夏。”倪东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大海尽头传来:“其实你不用愧疚,不用觉得辜负了我的爱,我现在也想清楚了,或许我爱的,只是追逐爱情的自己……” “哥,你在说什么……”白夏鼻尖抵着倪东蔚的鼻尖,愣愣地看着他。 “我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了,你也一样,我们不要在陷入过去的泥沼里了。”倪东蔚突然笑了起来,“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娶一个年纪大一点会疼人的老婆,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是吧?”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但语调称得上轻快,“真好笑,我先实现了呢,你现在知道我那时去us是去做什么了吧。” 白夏的身体僵住,他慢慢松开手臂,“哥,你是骗我的吗?” “你不是记得吗?我说过,我要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第65章 倪东蔚歪了一下头,泪水已经止住,双瞳蔚蓝如海面放了晴。 “我不像你,我不会骗人。” … 作者有话说: 节日五天连更呦~ 也就是说明天还有更新 第51章 无法勉强 倪东蔚拨开白夏撑在门框上的手臂。 白夏不想放下,可肩膀像被蛀空的树枝,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腐朽声响便垂落下来。 门被推开,又自动关上。 白夏呆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知是不是刚刚吻过那张泪颜的缘故,此刻他的脸上也蹭得一片濡湿。 他在这个全世界最不适合告白的地方茫然四望,他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石膏雕像一样呆板的脸开始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幻想,他是不是还有在把一切搞砸之前重新来过的机会——直到他看到洗手台上倪东蔚留下的口罩。 白夏抓起来,握在手心,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和湿度迁移到了手掌。他转身冲了出去,体育馆里他们原本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人潮正向外缓慢移动。 不过没关系,白夏最会挤。 他像当年在d理工的操场上那般拼命用肩膀顶开人群,那时他并不知道挤到最前排能得到什么,可那束光就那样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他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的声音可以被人听见。 白夏终于挤出去,视野里满是穿着运动服牵着孩子的家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对耀眼的背景。 高大的男人和高挑的女人牵着可爱的小男孩,正在湖畔与另一对带着孩子的家长闲聊。关慈和孩子母亲说着什么,倪东蔚一手抱着那一大包零食,一手拉着正在逗水鸟的leo——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都是一幅模范家庭的温馨画面。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洒落,湖水反射着足以灼痛眼球的波光。 “白叔叔,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呢!” leo最先发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白夏,挣开倪东蔚的手像小鸟一样扑上来抱住他的腰。 白夏的身体被拽得佝偻,他仰头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呼唤:“倪先生……”他抬起左手,“你的口罩……” 倪东蔚转过身,脸上已经戴上了新口罩。白夏下意识想收回手,倪东蔚却一把将他手里的旧口罩抽走。 结束了寒暄的关慈看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今天真是麻烦白老师了,其实应该请你一起吃饭的,但ava一个人在家我们实在不放心,只好改天了。” “我……”白夏努力向上弯折着颈椎,却无法看清那逆光下一片幽蓝的眼睛,“我还欠ava一个冰激凌……” “我们一会儿就给她带回去,不过小孩子忘性大,早不记得了。”关慈将leo拉到身边,又道:“真是谢谢白老师,让leo这么开心,leo,和白叔叔说再见。” leo依依不舍地举起小手挥了挥,“白叔叔,再见!” 白夏怀里落了空,双手撑在膝盖上,依然保持着弯腰仰头的姿势。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气流艰难地冲破喉头:“倪先生,你要注意身体,多多休息,不要一直吹空调……” “谢谢白老师关心,我会照顾好东东的。”关慈转过身,很自然地挽住了倪东蔚的手臂。 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倪东蔚顺从地跟着转过身,穿着亲子装的两大一小继续往前走,直到路过一个垃圾桶,倪东蔚随手将那只旧口罩扔了进去。 … 把关慈和leo送回云尚小区,倪东蔚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虽然关慈没有多问,但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比骆筱厦的喋喋不休更令他难以面对。 驱车来到798艺术区,在自己投资的画廊遇到了正在画前凝思的曹丹若。这位在国内外都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家当年在d市艺术园开设工作室时,就一直对倪东蔚多有提点照顾。 “这些画都是你选的?确实很有你的风格……”曹丹若顿了顿,惋惜地说:“在这类吉卜力风格的油画创作者里,国内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年轻人就是你。” 倪东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曹叔叔,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唯有创作无法勉强。” 曹丹若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昨天遇到你那个小朋友了,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现在长大了,讲起投资来滔滔不绝,把我和几个朋友都说动了,变化可真大。” “白夏?” 曹丹若点头:“和他聊了几句你的近况,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倪东蔚笑着摇了摇头,怪不得昨天白夏会突然问他是不是不画了,怪不得今天会有那莫名其妙的性向觉醒和告白…… “我可能,是同性恋。” “我想,我是爱你的。” 果然都是内疚下的可笑产物。 虽然怨恨白夏的绝情,但倪东蔚从未真正认为他是一只“白眼狼”,正相反,他非常清楚,白夏是个总把别人的问题往自己身上揽的笨小孩。 他有时也分不清“你是个没心肝的人”与“你只是不爱我”比起来到底哪一种更伤人。 曹丹若离开时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小倪啊,这个世界上无法勉强的除了创作,还有感情。” “……” 倪东蔚当晚回到了蔓合园,倪济川主动问起ava的流感怎么样了。他面对倪东蔚时总是板着脸,可一提起那两个孩子,眼里便是毫不作伪的慈爱。 虽然从未欺骗过父母,也没有刻意伪装什么,但倪东蔚不得不承认,慈姐和孩子们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挡箭牌。 他越是否认,父亲心里就越觉得他是在掩饰,因此回来这一年多才没有逼他去相亲。 冯素琬在丈夫面前一脸平和,但跟着倪东蔚上了楼,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她难得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和试探地问:“你又和那个人有了联系?” 无须点名道姓,只看母亲的神情,倪东蔚就知道她说的是谁。 “妈,你怎么知道?” “学校的公众号发了亲子运动会的照片。” “……”倪东蔚顿时想给自己一拳,他居然忘了这一点。 冯素琬的表情很复杂,“东东,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你究竟要在那个寡恩廉耻的小人身上受多少次伤才能彻底醒悟?” 倪东蔚不由露出苦笑。 他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失足少女,身边的亲人朋友师长全都苦口婆心地劝他远离感情骗子。好在他今天确实拒绝了脑子发昏胡言乱语的那家伙,不然恐怕会被身边人联合绑起来送到戒赌中心去通电。 “妈,我和他没可能了,你放心吧。” 冯素琬盯着倪东蔚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而后语气缓和了一些,“听你声音有点哑,是感冒了吗?” “快好了。” 这一句倪东蔚没有说谎。 可能是哭了一场的缘故,从卫生间出来后他的鼻子就通气了,仿佛那些积压在心头已久的东西都被眼泪冲刷干净了。 他希望一觉醒来,自己能彻底康复。 … 有一种说法是感冒只要传染给别人自己就会好。 白夏擤了一把鼻涕,心想,倪东蔚的感冒应该好了一些吧。他重新戴上口罩,走进门诊室——不是呼吸科,而是骨科。 他怀疑昨天自己的脑子可能被倪东蔚一起丢进了垃圾桶,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如何吃饭洗澡上床,他全都不记得了,直到一觉醒来肩膀剧痛到衣服都穿不上,他那消失的五感才回笼。 来到医院挂号、拍片、问诊,医生说没有骨折,肩袖损伤,要他一周内不要用力,不然肌肉撕裂后续就很麻烦。 “被那么重的架子砸到,怎么会没有骨折呢?”白夏不解。 医生以为他是怕诊断有误,笑道:“有人三楼跳下来没事,有人三个台阶踩空就摔死了,说明你运气好呗。” 白夏笑不出来,他不希望好运发生在这里。 明天是周一,白夏决定销假上班,总归伤的是左肩,不耽误右手拿鼠标,感冒也不是很严重,一把药片下去,他就可以迅速变回那台加班机器。 他的目标没有变,不管是情感还是事业。他明天会再找许总谈一谈,他要争取在年内转岗到华银基金,如果不行他就会考虑和之前联系他的私募接触。 白夏当然更希望能留在华银这样的行业top,但他更渴望赚更多的钱。去年因为内幕交易入狱的那个基金经理单是管理费一年就能拿到中八位数,这在华银的明星基金经理中甚至算不上顶薪。 他必须一步步走到行业顶尖,那样他才能负担得起云尚那样的小区,买得起路虎揽胜——人生总有太多不可预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增强自己的风险抵御能力。 天上的云永远不会在地面飘荡,但若他是山峰,便一定有下一次不期而遇。 第66章 … 然而意外比白夏预想中来得要早太多,周一他到底也没能去上班,他一大早接到了一通110的电话。 “你好,我们是hd区公安分局,白夏先生是吧,现在有一起偷拍案件需要你协助调查,你今天上午过来警局一趟。” 白夏收到那套跟踪偷拍设备时就察觉出这玩意儿来路不明,但急着用就没往深处琢磨,却没想到会被牵扯进一起有组织偷拍牟利的案件里。 他拿着那个从未使用过的针孔摄像头去了公安局,老老实实接受了一个多小时的批评教育,并承诺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回赃物定位器一并上缴——本来那个定位器最多只能撑七天,马上就要没电了。 白夏最后一次打开那个app,他不打算迂回,他决定找到倪东蔚就直接说,我在你车里放了定位器。 倪东蔚会揍他吗? 白夏说不准,毕竟他当年缺德到冒烟的说出“我不是同性恋”这种话时倪东蔚只是让他滚,而两天前他脑子短路地说出“我可能是同性恋”时倪东蔚只是流泪。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隐隐期待倪东蔚能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狠狠扇他几巴掌或者踹他几脚,无论如何都比那种释然疏离的、像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态度要好受得多。 倪东蔚说不需要他“情债肉偿”——如果情债真能肉偿,那也应该是用最痛苦的方式。 这个时间,倪东蔚大概在公司吧…… “咦?” 那个红点正在移动,居然就在这附近停下了,那地方是……qh美院? … “东哥,我遇到了麻烦,你能不能来接我?” 接到周姜的求助电话,倪东蔚毫不犹豫驱车赶到qh美院,来到一间画室,推门进去,只见七八个人分成两拨,几个人在安抚一个站着的男生,周姜则坐在对面,被另几个人围在中间。 氛围十分诡异。 倪东蔚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周姜立刻拨开众人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东哥!” 看到这一幕,那男生目眦欲裂,甩开拦着他的几个人就冲了上来,伸手就想抓周姜,可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倪东蔚捏住手腕反手一拧,在他连连痛叫时又一把推开。 “小朋友,别冲动。”倪东蔚沉声道。 男生转过身,握着麻掉的手腕,声音都在发抖:“周老师,他是谁?” 周姜抱着倪东蔚的腰,回过头大声说:“这是我男朋友,你看到没有,我有男朋友,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我不信,周老师你明明是喜欢我的——”那男生一副深受打击呼吸困难的模样,倪东蔚上一秒还在担心他会不会直接昏厥过去,没承想下一秒这人就开始发疯,一脚踹翻画架,又抓起颜料桶冲着两人扔了过来。 倪东蔚赶忙把周姜护到身后,抬手挥开塑料桶,好在里面颜料不多,但还是洒了倪东蔚半边身子都是。 那几个人赶紧把男生架住不让他继续乱砸,男生撕扯不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放开我!我和周老师明明是两情相悦,难道这半年都是我自作多情吗?”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2章 自找的 倪东蔚本来还想训斥男生两句,可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发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知怎么就说不出重话来了。 “是,都是你自作多情,我男朋友英俊又迷人,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就报警了。”周姜说完扯了扯倪东蔚的袖子,“东哥,我们走吧。” 离开了画室,两人来到停车场,上了车,周姜突然落下泪来,“怎么办,这事肯定会传到主任那儿,我可怎么解释啊!” 倪东蔚抽出纸巾递给他,斟酌了一下,轻声问:“你和那个男孩,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吗?” “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周姜擤了把鼻涕,声音又急又委屈:“他是大一新生,我就是觉得他挺有天分的,对他稍微多了一点关照,哪承想他就认定我是喜欢他,我怎么说他也不听。我只能说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们没可能,他反而更来劲了,非要和我冲破世俗的枷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周姜转头看向倪东蔚,气愤地问:“东哥,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被爱妄想症?” “……”倪东蔚抚了一下额头,一瞬间百感交集。 他回忆了一下那男生的样子,头发半长不短,长得也算端正,不知怎么就脱口说出:“我看他是真喜欢你,你要不给他个机会?” “他才十八岁,还是学生,我疯了吗?而且就算他不是我的学生,我也不喜欢那种类型,我喜欢的是东哥你这样的啊!”周姜说着忍不住扑进倪东蔚怀里,哀怨道:“东哥,咱俩审美相似品味一致,有那么多共同话题,在一起多合适啊,可你怎么偏偏就不是——我好气啊,到底是哪个臭男人占了你便宜!” 倪东蔚顿时哭笑不得,但也不好推开让周姜尴尬,于是单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抚地揉了揉,“正是因为我们有共同话题才能这么快成为好朋友,以后有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下午还有课吗?我送你回家?” “没有了。”周姜直起身,这才留意到倪东蔚头发和身上的颜料,愧疚地说:“去我家洗个澡吧,我家就在附近。” “哎,没事,我去健身房洗。” “这种油性颜料不好洗,我家有专门的清洗剂,东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倪东蔚看了下时间,放暑假了倒是不用接孩子了,于是点了点头。 车子启动,侧方出库,周姜系安全带时向车门外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隐隐看到停车场里有个高高瘦瘦的人正在往他们这边跑,然而没跑几步就被一台突然冲出来的车拦住。 “哇,好险。”周姜小声嘀咕。 “怎么了?”倪东蔚看向周姜那边的后视镜,只看到不远处一辆横着的奔驰。 “刚刚有个人跑出来,差点被那车撞到。” “大人还是小孩?” “大人。” “大人还乱跑,被撞也是自找的。”倪东蔚随口道。 … 周姜住在离学校十几分钟车程的一处联排别墅,开进地下车库,周姜说这附近就有商场,他让熟悉的sale送一套倪东蔚尺寸的衣服过来。 “不用。”倪东蔚从后备厢拎出健身袋,“我这里有换洗的衣服。” 周姜住小区临街第一栋,上了二楼,阳台前一整扇落地窗,迎面就是车水马龙。 “东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有几个朋友很想认识你。”周姜找出新的洗浴用品,见倪东蔚在阳台前看风景,就走了过去,“买房子时家人都建议我选里面的,安静,灰尘也小,但我就喜欢这开阔的视野,喜欢这人间烟火气。” 闻言倪东蔚不由笑了,低下头看他,温声道:“不得不说我们真的品味真的很一致,我也喜欢这样的房子,我以前在d市生活,住的地方离海边只有五十米。那是个旅游区,每天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我没事就光着脚冲去海边淌水,他就拎着鞋追……” 视线对上,周姜单侧眉毛一挑,似乎明白了什么。 倪东蔚笑容一僵,有些尴尬地接过周姜递过来的毛巾,“我去洗澡了。” 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周姜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宽阔的肩背、温暖的怀抱,还有危险来临时把自己护在身后的霸气可靠——别说是gay,就是直男在那一瞬间也都会怦然心动吧。 可是被众多可1可0的前任伤害的经历又实在太惨痛,周姜尽管馋得不行也告诉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于是也越发好奇,曾经压倒过东哥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那个让东哥念念不忘,和他一起在海边生活的人吗? 难道是个一身腱子肉、皮肤黝黑、威武粗犷的水手? 周姜转向窗外伸了个懒腰,余光一瞥,好像看到有个什么白白的东西从小区那两三米高的围墙上翻了下来,没入了草丛中。 是谁丢进来一个大塑料袋吗?总不能是贼吧?他们小区对面可就是警察局。 周姜没再多想,他身上也沾了少许染料,正要去换衣服,就听见茶几上,倪东蔚放着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敲了敲浴室门,“东哥,有个视频邀请。” “视频?”哗哗水声中倪东蔚道:“先帮我挂了吧,洗完我再回。” “好。” 周姜挂断,可还没等放下,那视频邀请又跳出来了,看来这是有急事啊。他再次挂断,还非常贴心地回了一条语音:你好,东哥正在洗澡,稍后打给你。 放下手机,周姜瞄了一眼id,华银证券……原来东哥还炒股啊。 走进衣帽间找了新衣服换上,正提裤子,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周姜第一反应是倪东蔚那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出来踩到水滑倒了?他急忙边套上衣边打开门。 第67章 “东——”声音戛然而止,转成一声尖叫:“啊——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 白夏一脚踩上空调外机,用力往上一蹬,右手抓住了二楼阳台的护栏。 正常情况下,翻个二楼对白夏来说不算难事,刚来京市那年,一次邻居不在家,小孩爬到了没封的窗台上,就是他和一个外卖小哥爬了四楼把小孩救了下来。 然而此刻他的左肩仿佛插了一根生锈的钉子,稍微一动就钻心刺骨,只能单手单吊着,好像一条挂在阳台上的带鱼。 他也不想这样,可是倪东蔚在洗澡。 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白夏咬紧牙关,让那根钉子在肌肉里扭转,硬是抬起左臂抓住护栏,一鼓作气地翻了上去。 动作很是狼狈,落地时失去重心地扑倒在地,还踹翻了一排花盆。 “啪嗒——啪嗒——” 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白夏深呼吸,右手撑地,跌跌撞撞站起来,推开落地窗,终于来到客厅。 他正四下搜寻那隐隐约约的水声,一扇门打开,那个在停车场和倪东蔚抱在一起,在阳台上和倪东蔚眉来眼去的卷毛男孩衣衫不整地走出来。 …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白夏看着周姜敞开的裤扣,只套了一个袖子的上衣,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 “倪东蔚呢?” 周姜下意识往一扇门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冲去一边的墙上按下报警器。 “保安,有人闯进我家,快报警——” 白夏没理会,径直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想敲时,一股悲愤突然涌上心头。 他做过那么多缺德事,倪东蔚不要他了也是理所应当。倪东蔚有了幸福的家庭,有会疼人的大姐姐,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就算是丧尽天良也不敢去破坏那样美满的生活。 但他愿意做一艘搁浅的船,终生停泊在他唯一的海岸,等待再次通航的机会。 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他都可以等。 可是倪东蔚怎么能跟别的男孩约会! 白夏的左肩像是被钝刀子割着,脑子像一锅沸腾的沥青,脊椎又仿佛被冰冻住,浑身上下又热又冷,全身肌肉又麻又疼,所有的感官搅和在一起,理智都在高温和极寒中扭曲变形。 他张大嘴拼命喘气,可被鼻涕堵塞的呼吸道狭窄得只剩一条细缝,胸口闷得发疼,心脏像被拧干的毛巾般绞成一团,“砰——”的一声,他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踹了下去。 … 倪东蔚正在洗头发,就听到外面一声尖叫,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喜欢周姜那个学生追来了? 于是连忙扯过浴巾围在了腰上,正要往外走,门板就在一声巨响中整个弹开。 “谁?” 泡沫顺着发丝、睫毛、脸颊、脖子、胸口一路往下淌,倪东蔚第一眼没能看清闯进来的人。 正要喝斥,就听到一声满含委屈的哭诉:“你怎么可以骗我?!” “白夏?” 倪东蔚一怔,努力睁大眼,下一秒泡沫流进了眼睛里,刺激得他不得不别开头,一手捂住脸狠狠地揉。 多可笑啊。 戒断一个人,两年半也没能办到,重新习惯他的存在却只需要七天。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3章 我如此自私 白夏眼底乌青,鼻尖泛红,嘴唇干裂。头上顶着碎草叶,衣服蹭了几道泥,裤子膝盖处还破了一个口子,像只被丢弃又翻山越岭摸回家的小土狗。 “你怎么会在这儿?”倪东蔚皱着眉。 “东哥——”周姜赶忙冲过来,“这个人不知道怎么会闯进来,我已经报——” “你之前让那个小酒保玩你的电话,还夸他可爱,今天又和大学生约会,在他面前洗澡,你——”白夏看着挡在周姜身前的倪东蔚,声音哑的好像在变声期,嘴唇不停地抖:“你不是说你有孩子了,你不当同性恋了吗?” “什么孩子?”周姜一愣,连忙后退一步,立刻明白过来这人和东哥关系匪浅。 难道——东哥其实人面兽心,装直男骗婚? 再看这人,虽然个子很高,但肤白似雪,眼波流转间楚楚可怜,的确很像个被渣男玩弄的清纯小白花……一瞬间好多渣贱狗血的剧情在脑海里闪过,周姜再看向倪东蔚的眼神就多少带了点怀疑。 “你胡说八道什么?!”倪东蔚顿时无比尴尬,他两步上前捂住白夏的嘴,“你是不是又喝多了?你再给我胡言乱语试试?” 白夏的整个下巴都被手罩住,声音含含糊糊,却依旧不管不顾地问:“你和关慈到底是什么关系?ava和leo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你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你还喜欢男人吗?” “我凭什么跟你交代?”被这样质问,倪东蔚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狠狠推了白夏一把,冷声道:“你立刻给我滚蛋,这是我朋友家,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然而白夏不仅没有滚,还主动扑了上来抱住倪东蔚,焦急地说:“哥,你要还是同性恋,你还找我好不好,求求你别放弃我——” 倪东蔚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把揪住白夏的衣领,厉声质问:“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是我放弃你吗?这些年哪一次不是你甩了我?我是不是同性恋?你怎么有脸问出口,一直装同性恋的是谁?” “我不装了,我以后都不装了——” “你有钱了当然不用装了!”倪东蔚冷笑:“这些年为了能吃饱饭硬着头皮跟我睡,真是委屈死你了,是吧?” 白夏赶忙捧住倪东蔚的脸,“不是,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我们和好,我们重新——” “你是真心?你有心吗?”倪东蔚一把将白夏按在门框上,恨恨道:“你甩我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走的时候连和我面对面说清楚都不屑,七年啊,七年长不出来的心,现在看到我和别人约会了就长出来了?你把我当什么?落魄岁月里唯一的玩具,可以放在仓库里积灰但不能被人抢走是吗?” “不是,哥,不是的!”白夏慌乱地摇头:“你从来都不是玩具,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 “是什么,你说啊?!” 白夏深深望着倪东蔚,他的世界仿佛又在下雪,只有那道光,冲破雪雾为他而来。 他脱口而出:“你是我唯一的神明。” “神明?”倪东蔚却只觉荒唐,他怒极反笑:“谁他妈想当你的神明,难道你跟我上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上香吗?怪不得第一次上床那天早上你吐了,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是觉得被我糟蹋了,原来是觉得自己亵渎了神明——” “周先生!”倪东蔚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和呼唤:“你还好吧周先生?”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周姜扭头一看,原来物业公司的人已经带着保安和警察直接开门上了楼。 “快,快把这家伙抓起来,我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我家又怎么闯进来的!”周姜大叫着,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东哥果然是表里如一的好男人,这个衣冠楚楚的小白脸才是个罪大恶极的负心汉。 闻言两名警察没有动,保安却在物业的指示下非常敬业地冲了上来。 在物业工作人员看来,除了性别较为小众,这完全是一个典型的捉奸现场——半裸的男人护着衣衫不整的业主,将一个双眼通红、情绪激动的男人死死按在门板上。 这样的情感纠纷警察可能不太方便动手,反而是他们物业展现可靠程度的好时机。 身板壮硕的保安伸手朝白夏抓去,他的目标是白夏那细长的脖子,他打算掐住喉咙再一个过肩摔将人制服—— “别碰他。” 原本提着白夏衣领的手向上一挥,挡开了保安的手。 倪东蔚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怒火和憋屈,转身将白夏甩到身后,对着面前的几个人说:“警察同志,这是一场误会,不好意思白白折腾你们一趟。” 说完看向周姜,下巴一扬,“小周,麻烦你送他们出去,我回头再和你解释。” “啊?”周姜一愣,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难道东哥和这个小白脸之间还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这是让他们离开,给两人留一个私人空间的意思,周姜心领神会,招呼着物业和警察下楼。 “恐怕不是误会啊。”一直沉默的警察却道:“白夏先生,关于你购买跟踪器和针孔摄像头的实际用途,我们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想必这两位就是受害者吧,跟我们回趟局里吧。” “跟踪器?针孔摄像头?” 倪东蔚转头看向白夏,瞬间明白了这段时间不管他去哪儿,白夏总是阴魂不散的原因。 他不可思议地低吼:“你敢监视我?” 这工夫白夏已经把浴袍摘了下来,正往只在腰上围了一条浴巾的倪东蔚身上披。 第68章 “哥你穿上点。” “你少来这套,”倪东蔚给了他一手肘,“我这次绝不会原谅你!” … “倪先生,周先生,谅解书的内容你们核对一下。” 调解室里,民警把两张不同的纸分别推过去。 倪东蔚扫了一眼内容,又看了一眼对面低着头、垂着肩膀,跟只淋雨的鹌鹑一样安静的白夏,没说话,直接拿起笔签了名。 周姜也跟着签了,虽然满眼藏不住的好奇,但非常识趣地没吭声。 中年民警把两份谅解书收好,脸色一正,开始对白夏进行批评教育: “非法购买、安装窃听窃照专用设备,跟踪侵犯隐私、翻越小区围墙、闯入他人住宅,这些行为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要不是人家签了谅解书,你这起码得行政拘留十天。” 签完协议还有一些程序要走,周姜作为报案人跟着警察去拿回执,倪东蔚和白夏则被留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哥,对不起。”白夏吸了吸鼻子。 倪东蔚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明显耷拉着的左肩上,皱着眉问:“肩膀怎么回事?” “……摔了一下。” “去医院。” “不……”白夏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他用那双红肿泛着水光的眼睛看向倪东蔚,小心翼翼地说:“哥,我胳膊疼,你带我去看看医生吧。” “自己去。”倪东蔚调转视线,盯着对面忙忙碌碌的警员们,语气平静地说:“一会儿出了这个门就各走各路,没事别联系了。” 白夏抓紧身上那条脏兮兮又划破了的裤子,努力从狭窄的气道挤出声音:“哥,我要怎样做,你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白夏,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再做这些无聊的事?”倪东蔚转头望向他,怒气早散了,只剩疲惫与无奈:“这么多年,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一直没给过我机会。呵,神明……就算我是你的神明,你跟神明告白都只敢在厕所里,你在阳光下,你当着慈姐的面怎么不敢说了?因为你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爱上我的,你只能自我催眠说什么自己是同性恋……可你连自我欺骗都很勉强,更别提在别人面前承认。” 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斜斜照入,落在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却是十年都没能跨越的鸿沟。 “哥……”白夏嘴唇微动,呢喃:“你说人会爱上神明吗?” 倪东蔚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攥紧,别开头,狠狠闭上了眼睛,于是没能看到白夏那双虔诚的眼眸。 白夏望着他,望着那道黑暗中落下的光,深渊里探出来的手,风雪中拥抱他的温暖胸膛。 倪东蔚是茫茫世间唯一听见他祈祷的神明。 他应该敬畏、应该崇拜、应该感恩,他应该卑微地匍匐在神明的脚边,就像无数个夜晚翻开那个笔记本,却不知该如何报答而茫然无措,就像无数人告诉他“你是负累”,他却害怕一旦失去神明的庇佑自己又没有任何能力挽回而惶恐自卑。 他怎么敢爱上神明呢? 爱是什么? 爱是占有欲,是嫉妒心,是让神明堕落的妄念。 他有什么资格对倪东蔚产生那些负面情绪呢?他又拿什么承担这些情绪带来的负罪感呢?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几个年轻男女被警察带了进来,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互相撕扯。警察大声喝斥:“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警察局,是庄严的国家执法机关,不是儿戏的地方!” 混乱中倪东蔚睁开了眼睛,见周姜办完了手续,他起身迎上去,“真不好意思,这次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走,东哥请你吃饭。” “哥。” 白夏也跟着站了起来。 倪东蔚却没再看白夏一眼,他拍了拍周姜的肩膀就往外走,与那群年轻男女交错而过,眼看就要走出白夏的视线,走到白夏再也望不见的远方。 “……我……我爱你。” 白夏在这个不可儿戏的地方轻声诉说。 “我爱你!” 白夏在这个庄严的地方大声呼喊。 “你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找到我爱你的证据,我告诉你不是的,不是的。” “你在积雪覆盖的院子里兴冲冲地跑过来,嘴里哈着白气,让我看冰凌上那片完整的雪花时,你骑着机车载我去吃冰激凌,一口气吃了三个肚子疼得直哼哼时,你抱着小猫靠进我怀里,拿着小猫爪子在我身上踩奶时——我都清清楚楚的知道,我爱你!” 白夏望着那道缓缓转过身来,却融入门口的光晕里,根本无法看清的身影。 即便到了如今,他依旧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是藤蔓、是吸血鬼、是吸走了神明所有养分却什么也给不了你的拖累。 他只能缩在“我不是同性恋”的壳子里,用奉献一生的方式来偿还这份恩情。 可他却是如此自私。 他瞒着自己、欺骗自己…… “我一直爱着你。”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切回p线 开始白夏和倪东蔚“甜蜜”地同居生活啦 第54章 同居生活(p) p 白夏从公交车后门下来,撑开伞,步行几分钟来到一个热闹的街口。尽管天空飘着淅沥的小雨,那家开业不久的鲜肉月饼店前也排着长队。 他走到队尾,从斜挎包里摸出一本考研英语词汇默背。 前面的几个女孩原本在聊着什么投票什么黑幕,白夏一站过去,她们突然安静下来,然后一会儿互相整理头发,一会儿举着手机自拍,找尽理由频频回头。 白夏一无所觉,目光只在书页和缓慢移动的队伍之间来回。 月饼现烤现卖,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拎上装着两盒月饼的牛皮纸袋坐上返程的公交车。 回到海边时雨已经停了,横跨天际的彩虹下,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余晖如瀑布般倾泻进蔚蓝的大海。即便已经在这儿住了两年,这样的美景仍然让他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暑假末期,艺术园区里游客还是很多,白夏穿过长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屋里没人但开着灯,隐约能听到小院里传来说笑声。 白夏将一盒月饼放进冰箱,拿着另一盒穿过客厅,推开门,乐队的四个人正围坐在木桌旁,地上放着几个插着铁签的空酒瓶,桌上也堆满了烤串,还有一堆皮皮虾壳。 “哎呀,小夏回来了。” “黄哥,吕哥。”白夏走过去把月饼放在桌子上,看向对面脸颊红扑扑的女孩,“厦厦姐,我看直播了,唱得真好,祝贺你。” 骆筱厦捏着一根羊肉串,眯着眼大着舌头说:“你是看我吗?你是看你哥吧?” 白夏淡淡地笑了笑,挪来一个小板凳,刚坐下,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握住他放在大腿上的手,十指穿插,用力攥了攥。 “下雨了,有被淋到吗?” “没有,我带伞了。”白夏偏头看向五天不见的倪东蔚,手指轻轻回扣,“染头发了?” “对,在s市弄的,连漂带染八个多小时呢。”倪东蔚甩了甩那头灰蓝色的飘逸发丝,挑眉问:“好看吗?” 白夏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随手将一缕挑染的头发掖在他耳后,“好看。” 倪东蔚顿时眉眼弯弯,偏头在白夏掌心蹭了蹭脸。 “哎呦喂,不然咱们散了吧?” “就是,可别耽误人家小别胜新婚了。” 对面响起调侃声,对上乐队那三人揶揄的眼神,白夏有些羞涩地松开倪东蔚的手,站起身道:“我去切点水果。” 骆筱厦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转移,盯着白夏往厨房去的背影看了好几眼,转过头对倪东蔚说:“哎,你家这位怎么越来越……” 她卡住了,她想说漂亮,但又觉得这个词太单薄,说美丽,感觉也不是那么准确,最后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词—— “惊艳!越来越惊艳了!” 倪东蔚扬起下巴,骄傲地哼了一声。 那是,不看看是谁养的。 这时鼓手吕文打开了月饼盒,立刻夸张地吸了口气:“哎呀,这月饼在s市可火了!天天排队还限购,有粉丝送了厦姐一盒,我就借光吃了半块——”他扭头大声问:“咱们这儿排队的人多吗?” “还好。”白夏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回来,每一小块上都插了牙签。 骆筱厦的目光又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白夏和倪东蔚已经同居两年了,她之前几乎每周都能见到,确实是越来越好看,但就像她早就对倪东蔚的英俊免疫了一样,对白夏的“好看”,她本来也没什么特别感觉。 可三个月前她去s市参加了一个歌唱比赛,隔了这么久没见,此时却是看一眼就被惊艳一次。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眉眼好像被倪东蔚的画笔描过,更分明也更舒展,重点是这气质,没什么表情时带着点冷,白到透明的肌肤和纤细的脖颈手腕看着又有几分脆弱,可他个子高,肩膀宽,坐在矮凳上脊背也挺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很沉稳……怎么说呢,让人觉得他和周围的人不在一个图层,有种遗世独立的疏离感。 第69章 “笃——笃——” 骆筱厦面前的桌子被敲了敲,倪东蔚佯装生气地板着脸,“看一会儿行了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切,看怎么了,我就看,我还摸……”骆筱厦笑嘻嘻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捏白夏的下巴。 白夏没有躲,只是垂下眼帘,可她的手还是在半途顿住了,最终只在空气中虚虚勾了两下手指。 她有点不敢碰,她竟然觉得白夏……不可亵.玩。 但下一秒倪东蔚的胳膊就搭上了白夏的肩膀,反手托起了白夏的下巴,掌心蹭了蹭,拇指还擦过那柔软红润的嘴唇。 显然在倪东蔚这里身边人没有什么不可亵.玩的,这是他亲手浇灌的小玫瑰,又香又白,怎么看都秀色可餐。 秀色可餐的小玫瑰又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耳尖好似天边的火烧云。 十一点聚会散场,倪东蔚将那三人送上计程车,回到他们这间面朝大海一室一厅带个小院的出租屋,走进传来阵阵水声的厨房。 白夏正在刷碗,背影仍带着少年的清瘦,却已初具成年人的轮廓。倪东蔚恍惚地想,上个月刚过生日的白夏二十一岁了,正是他们相遇时自己的年纪。 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白夏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啄他的脖子,“我进门时以为你会在家等我呢,没看到你我心里可难受了。” 上周倪东蔚和吕文一起飞去s市,为闯进总决赛的骆筱厦加油助威。尽管只有短短五天,却是他和白夏同居以来最久的一次分离。 “下雨嘛,有点堵车。”白夏继续刷盘子,偏头蹭了蹭倪东蔚的头发,“冰箱里还有一盒月饼,你明天睡醒了拿微波炉热一下再吃,我上午出去一趟,学校请了个考研的老师来讲课,我去听听。” “嗯……那你早点回来,晚上我要吃鱼。” 倪东蔚嘴唇贴着那雪白的侧颈一路向上吻,手则撩开衣服下摆,掌心贴着肚子,慢慢摩挲。 白夏的皮肤紧实细滑,体脂率很低,掌心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 “哥,”白夏被他摸得有点痒,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你等会儿,等我收拾完再闹。” “你收拾你的,我摸我的。”修长的手指撩开裤腰,指尖绕着肚脐打转,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哥……”沾满油和洗洁精的盘子差点脱手,白夏无奈道:“盘子很滑,你这样我干不了活儿。” “那就干点别的!”倪东蔚才不管,一手动作不停,一手扳过白夏的脸,含住他嘴唇,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离开这么久,回来到现在你都没有说想我。” 白夏鼻子里灌满酒气,口里尝到皮皮虾的味道,眉头顿时皱起来:“我是不是说过,喝酒的时候不许吃海鲜?” “不许转移话题,到底想不想我?” 白夏转回头,偏头轻轻撞了他一下,“想。” 倪东蔚顿时眉眼弯弯,额头抵着白夏太阳穴,鼻尖蹭着他侧脸,对着薄薄的耳朵吐气,“那这几天有没有梦到我?” 白夏也笑起来,“没有,你知道我很少做梦。” “哼!”那手指放过肚脐,直接往下探,“可是我每晚都梦见你……梦见……” 那温热有力的手掌收紧。 “……” 白夏呼吸一滞,终于放下盘子摘下手套,回手按住倪东蔚的后颈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55章 号不对? “嗯……小白……” 床头灯调在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晕像黏稠的蜂蜜,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漫开。 窗外传来“哗——哗——”的海浪声,与呼吸声交错在一起。 倪东蔚仰面躺着,t恤还好好穿着,裤子却和白夏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床尾。 白夏半侧身体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颈窝,呼吸又急又烫,身体微微打着颤,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倪东蔚的手指收拢,清晰地感受到血管在皮肤下剧烈搏动,他偏过头吻了吻白夏微湿的鬓角,低声说:“你先,别等我了……” 白夏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把头埋了回去,鼻腔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嗯……”,下一秒,一股热流喷洒在倪东蔚的掌心。 原本虚虚靠着的身体也重重地压下来,胸口相撞,倪东蔚闷哼了一声,“好沉,我不在这几天,是不是每顿都吃一锅饭?” 刚在一起时,倪东蔚巴不得白夏吃得越多越好,每天变着法儿投喂。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小孩就像不知饥饱的小奶狗,明明小肚子已经吃得圆鼓鼓的,只要他递过去东西,还是会张开小嘴吧唧吧唧全吃掉。 于是赶紧把家里的各种牛肉干猪肉脯鸡肉肠之类的零食都送人,三餐也定量。好在白夏很快就改掉了从早吃到晚的毛病,食量渐渐恢复正常。 不过之前有一次倪东蔚去外地演出,本来定好第二天回,但当晚想给白夏个惊喜就提前回来了,正好撞见他抱着电饭锅就着酱油大口干饭。 尽管白夏解释是忘记倪东蔚不回来,米饭一下蒸多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才全吃掉,但从此倪东蔚就总拿这事调侃他。 “没有……”颈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白夏抬起头,双颊还飘着红,黑黝黝的眼睛湿润得仿佛能滴水,他在昏暗中俯视着倪东蔚,轻声问:“哥,还不行吗?” 说着,他一手伸入倪东蔚那灰蓝色的发间,指梢缠着几缕湿透了的发丝,另一只手则还在下面握着,手腕重新开始上下摆动。 “嗯……再……”倪东蔚脸上那打趣的笑容散去,声音颤抖:“还……还差一点……” 他收紧手臂,双手探入背心下,重重蹭过白夏的脊背,一条腿也抬了起来,贴着白夏的腰侧,来来回回。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喝的那几瓶啤酒让神经变得迟钝,明明憋了一个星期,回来的路上都在渴望,可弄了这么久,却偏偏冲不出去。 “小白……小白……”他瞳孔有些失焦,反复叫着这个名字,仰起头去吻那诱人的嘴。 亲上去的时候有点急,牙齿磕到了白夏的下唇,又赶紧用舌尖去舔。 可还是不行。 那种卡在临界点的感觉太难受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甚至胀得发疼。 “嗯……嗯……”倪东蔚皱着眉,鼻息越来越重,哼声里带了点哭腔,“你……你帮帮我……” 白夏却暂时松开“帮忙”到发酸的手,微微撑起身。 四目相对,倪东蔚的神情说不清是难耐还是难堪,他无意识地挺了挺胸,贴着白夏的胸口磨蹭。 “哥……”白夏双手熟练地将那件完全粘在身上的t恤往上卷,一直卷到锁骨处,再度俯下身,嘴唇贴上那泛着汗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海洋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他用牙齿衔住,扯了扯,又在弹回去的瞬间用舌头包裹。 “啊……小白……轻一点……”倪东蔚双手抱住他的头,五指没入短发里,脊背拱起,双腿不由自主夹紧。 白夏却松开牙关,鼻息一路向下,把头埋进那平坦结实的小.月复,按住一条大.月退.压下去,稍稍腾出空间。 凝视了几秒,张开口。 “啊……”倪东蔚原本低沉的嗓音稍稍提高了一点,“嗯……小白……” 他闭上眼睛,脖颈昂起,颈侧两条被拉长的动脉清晰可见,血流更是仿佛在冲击着鼓膜,导致他什么都听不清,感官就更加敏锐。 白夏那短短的发茬像一把毛刷,随着摆动擦过他身上最嫩的那块皮肤,他想并拢双.月退.却被牢牢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难耐之下,倪东蔚一手按住白夏的后脑,一手抓着他肩膀,力道大得指尖都陷进了肌肉里。 白夏索性握住他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重重压在床单上。 窗外风吹着海浪,房间里只有喘息和水声。 “呃——啊哈——” 倪东蔚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先是绷紧,很快又失力般塌陷下去。 白夏撑起身,抓过一张纸巾把东西吐到上面,擦了擦嘴。 “哥,你出了好多汗……”他帮倪东蔚脱掉身上湿透了的t恤,“去冲个澡吧?” “再歇一会儿……”倪东蔚偏着头,眼睛半睁半阖,还在喘。 白夏坐在床边凝视着他,手指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露出那张红潮未退的脸。 倪东蔚的睫毛与头发一样细软,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泪水粘成了几簇,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内眼角与鼻梁衔接处的凹陷处还隐约泛着水光,又静又深,是藏在山巅的、只有一人能赏的风景。 … 又躺了一会儿,身体渐渐冷下来,倪东蔚才从床上爬起来,踢掉挂在脚踝上的内裤,光着身子走出卧室。 白夏干活向来利索,这工夫碗已经刷完了,衣服也洗好晾起来了,正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小沙发上,对着电脑整理订单。他们开了一个小网店,用倪东蔚的画和雕塑定做了一些手机壳钥匙扣明信片之类的小东西,单量不大,两三天发一次货就行。 第70章 “明天再弄吧,这么晚了。”倪东蔚的声音哑哑的。 “快完事了,你冲好澡咱们就睡。”白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倪东蔚又看了眼他红红的嘴角,便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水温已经调好,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洒下来,冲去一身的黏腻。 涂沐浴乳时掌心擦过胸口,针刺的痛感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不由想这小家伙是不是把食欲都转换成了……每次都跟小狗吃奶似的吸这么用力。 洗到下面时低头看了一眼垂着的东西,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最终出来了,但怎么说呢,他还是觉得很空虚……生理、心理都空虚。 他们在一起也有两年半了,sex的频率不算很高,一周两三次,大多数的时候就是用手,最多也就是到今天这一步。 他当然很想要彼此更亲近,只是在一起时白夏还小,对那些事的了解仅限于两本漫画,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他也就没着急。 去年白夏二十了,在一场热闹又浪漫的沙滩烛光生日会后,他一路将白夏抱了回来,心想无论时机还是身体都成熟了,终于可以开始他们真正的第一次了…… 白夏没拒绝,乖乖任摆布,可是那紧绷的肌肉,颤抖的睫毛还有咬得吱吱作响的牙齿,都说明这不是青涩害羞,更不是欲拒还迎。 他以为白夏是过于紧张了,他不想让彼此的初.体.验给白夏留下任何糟糕的回忆,只得暂时放弃。然而过段时间再尝试,白夏依然是这样的反应,他甚至看得出白夏在努力克服本能想要迎合自己,可男人的身体不会说谎,从呼吸到手指到体温到仿佛冬眠的小白貂,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不愿意。 他小玫瑰,并不愿意为他盛开。 说没有失落是假的,但作为一个心思细腻对感情领悟力绝伦的好情人,倪东蔚当然不会因此就怀疑白夏的真心。 他太了解这个小家伙了,对爱的表达永远羞涩又内敛,做的比说的多。就像他只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某个牌子的鲜肉月饼很好吃,白夏就在他回来这天冒着雨去排队。 倪东蔚无比坚信,白夏像他爱着白夏一样爱着自己。 确认白夏不愿意后,这半年来倪东蔚就再没提过,甚至怕白夏有顾虑,做的时候一般都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掌握节奏和分寸。 倪东蔚告诉自己,其实很多情侣都是点到为止的,一辈子没进行到那一步的也不在少数。 明明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但进入夏天后,他的身体就像天气一样燥热起来,今天这种程度的亲密仿佛已经没有办法熄灭身体里的火,他越来越难以满足,也越来越渴望——渴望彻底的占有,渴望负距离的靠近。 半开着的门被推开,白夏轻柔的男中音传了进来:“哥,空调遥控器的电池没电了,我出去看看便利店还开着吗。” 倪东蔚正在洗头,随口道:“这么晚了都关门了吧?你翻翻电视柜,我记得好像有电池……” “号不对。” “嗯?” “我翻了,都是5号的,遥控器得用7号。” “哦,那你去吧。” 冲掉头上的泡沫,倪东蔚关了水,擦身体时又看了看下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严重的欲求不满,他最近偶尔会冒出一个离奇的念头。 他居然怀疑他和白夏x生活卡在三垒进行不下去的根本原因其实是…… “号不对?” …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56章 小玫瑰长大了 白夏一早起来,去蔚然之间把要发的货打包好,整整齐齐码在门口。又去便利店买了电池,可换上后遥控器还是不太灵敏。他研究了一会儿再出门就有些晚了,好在路上没怎么堵,踩着点走进考研培训的大教室。 前排基本坐满,他正想往后走,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 “白夏,这边!” 扭头看向坐在第三排,已经给自己占好位置的李薇薇,白夏露出笑容,走过去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说一声。” “昨天晚上刚到,嘿嘿,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李薇薇把几个小密封袋塞进白夏的帆布包,笑眯眯道:“这些都是我妈妈做的,巨好吃,你带回去给学长尝尝。” “替我谢谢阿姨。”白夏没推辞,要是知道李薇薇回来了他也会带一些钥匙扣吊坠之类的小礼物过来,她很喜欢那些,包上永远挂得叮叮当当响。 虽然并不是那么亲近,但李薇薇确实是他在这个学校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他们这学期升大四,已经没什么必修课,不考研的同学开始投简历找实习,宿舍也重新调整了。 不过这些变动对白夏都没什么影响,他大二就办了走读,平时除了上课几乎不在学校待着,和李薇薇之外的同学也不太熟——有时候想起大一时那几个室友,连人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号了。 “下个月就预报了,你定下来考哪个学校了吗?是本校还是往外考?”李薇薇问。 “还没有,得回去商量一下。” “那定下来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李薇薇说着叹了口气:“哎,其实我真是想考本校,压力小,也不用折腾,周围也都是熟人。但没办法,我爸妈现在都在盛京做生意,非要我过去,搞得我备考压力巨大,你看我脸上都长痘了。” 说话间那位全国知名的考研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霎时一片掌声,李薇薇的注意也被吸引走,白夏便没有回答。 培训课结束后李薇薇去咨询冲刺班报名的事,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啊,差点忘了,我前天看super girl的决赛直播时看到学长了,帅得我当场尖叫啊,下次见面你给我带几张学长的签名照好不好?” “好。” 白夏点了点头,跟她告别,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盛夏时节的梧桐道,树冠茂密葱郁,阳光被筛成一道道光柱洒落下来。 路两边摆着不少社团招新的摊位,大一新生围了里外三层。白夏侧身从人群边缘穿过,周遭忽然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人是新生还是学长?” “好漂亮啊……” 艺术院摊位上,一个学姐习以为常地说:“行了别花痴了,人家有男朋友。” “啊……怎么帅哥都有男朋友……” 有的学妹面露失望,有的眼睛反而更亮了。 “他男朋友帅吗?” “那当然!”学姐满脸骄傲,“他男朋友可是咱们艺术院的倪东蔚学长!” “倪东蔚是谁?” “倪东蔚是谁你都不知道?!”一个长发飘飘面容清秀的男生从海报后面“噌”地蹿出来,怒道:“罚你回去把招生简章看三百遍!艺术学院的学生怎么可以不知道倪东蔚?!” 两个新生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问:“虞老师,倪东蔚……难道是院长吗?” 长发男生一拍桌子,气势汹汹道:“你们可以不认识院长,但必须认识倪东蔚!” …… 18库艺术园除了临街的门市,中间还横着好几道长廊,里面有民居也有工作室。墙体很薄,基本谈不上隔热隔音,剁个肉馅整排屋子都能听到,要是没空调,冬天像冰窖,夏天就是桑拿房。 白夏回到出租屋就开始忙活,洗菜杀鱼,淘米下锅。电饭煲跳闸的时候,案板上码好了青椒、炒好的鸡蛋和腌好的鱼段,只等倪东蔚回来下锅一炒,十来分钟就能开饭。 平日里倪东蔚要睡到十点来钟,跟他老家猫冬时那样一天就吃两顿,有演出时再加顿宵夜。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多了,白夏擦了擦手,拨了个电话过去,半晌没人接。 于是他穿过长廊来到蔚然之间,倪东蔚的手机就扔在沙发上,人却不在。他又去隔壁的星屿画室问,前台小妹说:“东哥两个小时前突然跑出去啦,说去玩一会儿。” 白夏一听就明白了,这家伙肯定又去洗海澡了。 推门出去五十米就是大海,白夏走到岸边,眯着眼往海面上扫了一圈,很快就瞄到了那个正奋力划水的身影。 白夏把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哥——” 喊声像海鸥一样掠过海面,那道健美的身影立刻停下,人鱼般跃起,朝岸边用力挥手,“小白——下来啊——” 似乎不管在哪儿,不管周围多吵,只要白夏呼喊倪东蔚,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上来!”白夏板着脸。 这都八月底了,气温虽然还动不动就上三十度,但海水已经凉了。 “下来嘛!”倪东蔚不为所动。 他甚至双臂张开往后一仰,整个人漂在水面上,两条胳膊慢悠悠地划着,怎么看怎么像个在马路上耍赖的小屁孩。 “你等着——”白夏拿他没辙,只得下海去抓人。好在他一回出租屋就换了凉拖和大短裤,倒也不怕下水。 第71章 海水真的已经凉了,在岸边踩踩水还可以,可一旦往深走,尤其是水没过肚子,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打了个冷战。 倪东蔚悠哉游哉地漂在水深大概没胸口的位置,白夏一把抓住他手腕,语气凶巴巴的,“快跟我上去,我是不是说了,出伏之后就不准下海了?” “那上周我不是出门了吗?”倪东蔚顺势往他身上一挂,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眼角弯弯,“小白,这是今年最后一次下海了,你就让我好好玩一会儿,求求你了,好不好嘛!” 他头发滴着水,流进眼睛里,瞳孔映着天光海色,蔚蓝一片,笑得更是没心没肺。 白夏呼出一口气,无奈地在倪东蔚后腰上拍了一下,“最多半个小时。” “白夏同学最好了!”倪东蔚凑过来在他嘴上咬了一口,满脸得逞的笑。 咬完了也不游走,反而来了个千斤坠,拖着两人一起向下沉,半截下巴都没在了水面下。 白夏抿了抿嘴唇,余光瞥向岸边。 此时海里人不多,但沙滩上可正热闹,他们离海岸线其实并不算远,一举一动都能被岸上的人看见。 但是—— 白夏收回目光,抱住了挂在自己身上的人。 大海好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管做什么出格的事都能被包容,尤其是海水漫过口鼻时,耳畔就只能听见海浪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海水泡得柔软而遥远。 下午三点半,太阳依然耀眼。 白夏牵着倪东蔚的手,在他的带领下小幅度地划着水。 虽然白家村村口就有一条大河,可那河一到夏天就涨水,急流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光是站在岸边看着,都让人觉得随时会被卷走。 他从没下过河,也不会游泳,他这点狗刨技术还是正式同居那年夏天,倪东蔚手把手教的。 游了一会儿,白夏的身体就适应了水温,蜷着的手脚也放开了,从柯基泳姿渐渐变成了灵缇划水。 倪东蔚看着白夏t恤下露出来的那截白皙紧致,在水里浮浮沉沉、一耸一耸的腰,却又起了坏心,原本是仰泳的他突然双腿一抬,麻花一样缠了上去。 白夏本来泳技就不好,被这么一捣乱立刻塌下腰,猛猛喝了一大口海水。 “咳咳——”他赶紧站住,双脚陷进软滩里,佯装生气道:“行了,今天的晚饭不用放盐了!” 倪东蔚像只考拉似的攀在白夏身上,眉眼弯弯地凑近,舔了舔他的嘴唇,“不咸啊,还是甜甜香香软软的好可口。” 白夏的脸明显被晒红了,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时间到了,我们上去吧。” “你又没戴表,你怎么知道时间到了?”倪东蔚一脸耍赖到底的无辜相。 白夏也不废话了,双臂往下一抄,托住倪东蔚的腿,借着海水的浮力直接把人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岸上走。 肉蛋奶跟上之后,白夏虽然还是很瘦,但力气可一点都不小了,再加上这样的姿势,腰腹分担了大部分重量,所以哪怕走到了浅水区已经没了浮力,也不显吃力。 回到岸边,白夏先趿拉上自己的凉拖,四下搜寻了一圈,问:“你鞋放哪儿了?” “没穿。”倪东蔚大腿还夹着白夏的腰,双臂搂着他脖子。 白夏低头看了看倪东蔚悬空的干干净净的脚丫子,认命地继续抱着他往岸上走,反正离艺术园区也就五十米,很快就到了。 倪东蔚微微偏过头,望着白夏滴水的侧脸。 这不是白夏第一次抱他,平时更多是他抱白夏,横着抱竖着抱,但偶尔他喝多了,或者太累了,白夏也会将他抱到床上。 从一开始很吃力,到现在算是游刃有余。 之前他从来没有细想过,但今天,他突然觉得,他的小玫瑰真的长大了。 肩膀是这么宽,腰腹也这么有力量,托着他走得四平八稳。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7章 换一个…… 两人回了出租屋,白夏直接进了卫生间,很快响起哗哗水声。倪东蔚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抬脚跟进去。 白夏已经脱光了,正背对着门口站着在淋浴下冲水。老式花洒的水流不大,细细的水柱落在他肩上,顺着背脊往下淌。 每逢夏天,白夏的脸和四肢会稍微晒黑一点,但身体还是瓷片一样白——倪东蔚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白的反光,以至于他忽略了,白夏的身材其实非常好。 体力活打磨出的肌肉薄薄地贴在该在的位置,就说肩胛骨下方那漂亮的竖脊肌,随着他抬手抹脸的动作拉出清晰的纹理,一直延伸到腰侧。 既有米开朗基罗的凌厉,又有卡诺瓦的温度——倪东蔚正看得走神,白夏突然转了过来。 水流带着倪东蔚的目光一起向下流淌,额发、眉骨、鼻梁……锁骨、胸口、小腹…… 再往下…… 明明是看了无数遍,摸过无数次,甚至也品尝过许多回的东西……但换个视角看,似乎,有点,不一样…… “哥,过来。” 倪东蔚抬眸,视线与正向他招手的白夏对上,瞬间心里一跳,像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获似的,赶忙把t恤往上拽。 衣服蒙住脸,他在黑暗里闭了闭眼,可刚才的画面还是清晰的在眼前摇晃。 “呼……” 倪东蔚调整了一下呼吸,脱光衣服走过去,那小小的淋浴水量一个人洗都有点勉强,何况两个身高都超过185的成年男人。 白夏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他头发短,随便冲冲身上的海水就行。 “你洗吧,我先去炒菜。”他转身刚要走,手腕就被攥住,“哥?” “……帮我擦下背。”倪东蔚低声说,眼睛却看向墙角。 “好,你趴着,手撑着墙。”白夏侧身,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倪东蔚腰上,身体贴着他的背,伸长胳膊抓过挂在一边的搓澡巾。 倪东蔚低下头,盯着那条揽在自己腰上的小臂……白皙的皮肤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是那样清晰。 白夏站到了倪东蔚身后,往他背上撩了几捧水,澡巾贴了上去。 “疼了就吱声。” “嗯……”倪东蔚双手撑着墙,闭上眼睛。 白夏手掌的力道透过澡巾粗糙的触感传来,一下一下蹭过皮肤,与温热的水流一同淌过肩胛、滑过腰窝,没入…… “啪。” 倪东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被小白貂轻轻抽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痒,从尾椎开始,顺着脊柱往上爬。 “小白……”没擦几下,倪东蔚就叫了停,“行了。” “没什么灰……”白夏转到侧面清洗澡巾,余光却瞥到倪东蔚那虽然不算很强烈,但绝对明显的反应。 他挂上澡巾伸出手,可还不曾碰到,手腕再一次被倪东蔚抓住。 白夏困惑地抬眼,“哥?” “我自己来……你去炒菜吧。”倪东蔚没有回看,半垂着头冲水,湿发黏在脸上遮住了表情。 “好,”白夏反手握住倪东蔚的手腕,轻轻一拽,靠近他耳畔轻语:“不舒服就喊我。” “知道了。”倪东蔚抖了一下,点点头。 白夏拿起一条浴巾擦着身上的水,拉开门走了出去,厨房很快传来抽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倪东蔚又在水流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一靠,后背贴上了凉凉的瓷砖。 起反应了没什么,以前一起洗时也不是没有过,拉着白夏胡来一通就是了,可是…… 可是…… “哎……”倪东蔚抬手挡住眉眼。 刚才屁股蹭到小白貂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出现了一些颠覆认知的画面…… …… 倪东蔚擦着头发出来时,客厅那张小小的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青椒炒蛋,香煎鲅鱼,还有一小碟辣牛肉丝和酱黄瓜。 入座后,白夏夹了一筷子牛肉丝到倪东蔚碗里,“这是李薇薇妈妈做的,她是鲜族人,很会做这个。” 肉送进嘴里,鲜辣可口,倪东蔚随意道:“你们关系真不错,她考研吗?” “考的。” “考哪儿?” “好像是东大。” “在盛京啊……”倪东蔚也给白夏夹了一筷子,“是挺好吃的。” “嗯,我……”白夏迟疑着咽下话头,转而问:“厦厦姐这次回来还去酒吧唱歌吗?” “唱啊,她又不去当明星,3号那天我们还有场商场开业的演出呢。”倪东蔚又夹起一块鲅鱼,仔细挑着鱼刺。 其实他们俩之中更爱吃海鲜的是白夏,不过白夏那接吻时挺灵活的小舌头,一到吃鱼时就变得笨笨的。之前有一次被鱼刺卡住了,倪东蔚说要去医院,白夏起初还不愿意,又是喝醋又是噎馒头都不管用,最后还是去医院夹了出来。 医生玩笑的一句“本来50块钱能解决的问题花了200”让他难过了好几天。从此每次吃鱼,倪东蔚都会帮他把刺剔得干干净净。 第72章 白夏抬碗接过鱼肉,算了算日子,问:“3号是周日,哪家商场,几点?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上完家教课去找你,我也好久没看你们演出了。” “你还要去上家教课?”倪东蔚皱眉,“不是跟你说了辞掉家教专心备考吗?” “平时不上了,就周末,不影响什么,放心吧,我有数。” 现在他们收入主要就是倪东蔚的演出费,其次是白夏的家教费,至于网店和在星屿画室寄卖的设计品盈利则不太稳定,勉强能覆盖美术耗材。 因为骆筱厦去比赛,乐队演出停了三个月,如今他们之前攒的积蓄已经所剩不多。虽说骆筱厦拿了名次回来,乐队的演出费肯定会涨,可年底房子续租是笔不小的开销,白夏算了算,还是多一份收入比较安心。 更何况如果倪东蔚能接受他的那个想法——之后每个礼拜都有一笔固定支出,他得提前把那笔钱攒出来。 “想什么呢?”倪东蔚张开手在白夏眼前晃了晃,“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脸上开花了?” “……”白夏回过神,嘴唇微动。 “怎么了,有话就说。” 看了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白夏道:“哥,等吃完饭,我和你商量件事。” “现在就说,不然我吃不下去。” “……好。”白夏放下筷子,把椅子挪得离倪东蔚更近,语速很慢,似乎难以启齿,“哥,我考虑了一段时间了,我想换一个——” “咳咳——”倪东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你也卡着刺了?”白夏赶忙抚了抚他后背,又起身去倒了杯水。 咕噜咕噜一口喝干,倪东蔚长长出了一口气,“没事,吃了个辣椒籽,你……继续说。” 他面上平静,实则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刚白夏说什么? 他想换…… 难道说——洗澡时闯入大脑的画面,再一次闪现。 倪东蔚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去s市的这几天两人分开,他半夜睡不着下了部gv看,当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帅哥把棕皮猛男压倒的一刻,脑子里突然有个灯泡亮了起来。 开始他还觉得自己是欲求不满憋的,可是回来这一观察,越发觉得,不无可能。 其实回忆起来,他们的第一次,白夏喝多了那晚,也是一下就把他推在了床上,要不是这小孩不太会,没准早就…… 望着白夏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倪东蔚不禁问自己,假设这就是白夏的本能,是白夏真正的需求,你能接受换—— “我想换个环境。”白夏终于把盘桓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口:“哥,我可不可以考l大的研究生?” “啊?”倪东蔚愣神过后,肩膀猛地垂下去,“吓我一跳,换环境就换呗,我还以为你要换位——” 他突然反应过来,“l大?l大不是在盛京吗?” “是。” “为什么不考d市的学校?” “d市只有d理工一所双一流。” “……”这个理由充分得让倪东蔚哑口无言。 他知道白夏在d理工过得并不顺心,想换一所学校读研是人之常情,找一间最起码是同等级的学校更无可厚非。 可是…… “你去了盛京,那我们怎么办?画室在这里,乐队也在这里,我总不能说撂摊子就撂摊子跟着你走啊。” “d市到盛京的高铁去年12月就开通了。坐一趟才两小时十五分钟,票价119块钱……”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我保证每周末都会回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周就见一次?”倪东蔚第一次在白夏抓他手时没有回握。 “哥,我……”白夏垂下眼帘,几秒钟后又抬起,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这是我最后一段校园生活了,我想试着重新开始,或许这一次能不一样。最多就两年,毕业后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工作,再也不离开了,你看行吗?” 倪东蔚那总是上扬着的嘴角此刻绷成一条直线,或许是刚才呛咳的缘故,眼角还隐约泛着水光。他凝视着白夏,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我去画室。” 白夏仰头望着他,“哥,吃完饭再去吧。” “灵感不等人。” 白夏缓缓松开手:“那你早点回来。” 倪东蔚没应声,转身出去,重重关上了门。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评论弹幕呦 第58章 我不是! 倪东蔚这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白夏正在客厅做题,听到开门声就放下笔起身,“哥,饿了吧,我给你炒个饭。” “不用,我在曹屿那儿吃过了。”倪东蔚说着走进卧室带上门。 白夏盯着门板看了几秒,又坐回原位,继续解微积分。等做完这一页的最后一道题,收拾好桌子回到卧室,就见倪东蔚已经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侧身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 关了灯,白夏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倪东蔚的腰,却被他一把扒拉开。 “热……” 白夏看了一眼空调,现在可以确定不是遥控器电池没电,是空调又坏了。大概是温感出了问题,制冷到了一定程度就降不下来,明天得找工人来修。 如果开窗的话,海边的夜晚其实很凉快,但同样的,海边的蚊虫也很厉害,纱窗都不太拦得住。 向来沾枕头就着,一觉能睡到大天亮的白夏这次却在半夜醒来。 “嗯……”身边人翻了个身,质量不太好的床垫颤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白夏伸手摸了摸,倪东蔚脖颈里都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脖子上。 他索性坐起身,拉开床头柜找出一个mp3,戴上耳机听英文读写,另一手则拿了把印着广告的小扇子,轻轻在倪东蔚背后扇着风。 看着高大健壮,实则身娇肉贵——冷一点就流鼻涕,热一点就上火,海水太凉会闹肚子,饭没吃好要胃疼,非金银饰品会过敏,衣服不透气就长疹子,连脚底板都嫩得总被贝壳刮伤的大宝宝终于睡得安稳了些,白夏露出了笑容。 其实在d理工读研也没什么不好。 压力小,不用来回折腾,环境也熟悉……盛京那么冷,风沙那么大,空气又干燥,还没有海,肯定不如在d市待着舒服。 白夏闭上眼,在一片漆黑中回想刚刚做的梦。 又是那条跑道,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地奔跑。 … “哟,这是怎么了,一脸丧气的?” 倪东蔚向来不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周六下午的商场演出后台,骆筱厦一看到他就惊讶地瞪大了眼。 “稀奇啊,难道是和你家那位如花似玉、知书达理又持家有道的大美人闹矛盾了?” “没有。”倪东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垂头调试吉他。 骆筱厦坐在扶手上,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来,跟姐诉诉苦,姐最爱听小情侣名为吵架实则秀恩爱的戏码,姐心甘情愿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 “一边玩去。”倪东蔚扒拉开她的手。 诉苦,他要怎么诉苦? 诉自己无理取闹,单方面对白夏发起冷战吗? 且不说他摔门离去的第二天一早,白夏就平淡地说还是决定报d理工,还像是在自我说服似的讲了一堆留在本校的好处,即便白夏坚持要考l大,这个想法难道有什么错吗? 盛京和d市交通这么方便,不过两个小时车程,却能换来一个顺心的学习环境……大部分人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可是,倪东蔚不愿意。 别说两个城市,就是一个在老城一个在新区,他都接受不了。他要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白夏,吃饭时白夏就坐在对面,睡前白夏和他说晚安,他要随时随地想抱就能抱,想亲就亲。 一周见一次?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现在白夏非常轻易地为他改变了主意,他却还不依不饶地生气,好像白夏仅仅有过“分居”的想法就罪大恶极一样。 但他确实不爽啊。 骆筱厦在全国比赛上拿了名次,虽然谈不上大红大紫,但还是有了些知名度。她的海报一挂出去,搭在商场门口的台子前就乌泱泱围满了人。 倪东蔚背着吉他上台,视线往人群里一扫,精准捕捉到了抱着个小书包乖乖站在第一排的白夏。 这家伙上辈子大概真的是只小雪貂,真是无比能钻。 演出时他刻意不往那边看,余光扫过,就见旁边几个小女孩举手机,镜头偏过去,分明在偷拍。 白夏对此毫无所觉,仰着头,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 唱了几首歌,主持人上台来搞抽奖做游戏,乐队成员则退到后台喝水休息。 骆筱厦凑过来,贱兮兮地说:“哎呀你看小夏眼巴巴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你怎么忍心怪他犯了错?” 第73章 “不许胡说八道!”倪东蔚登时怒了,这歌词什么意思啊怎么能乱用在白夏身上。 白夏的情感世界那么单纯,甚至和别人建立联系都是通过自己,他连朋友都没有。 嗯,除了那个李薇薇……说起来那个女孩好像也要去盛京读研究生。 半个小时后重新上台,前排观众基本换了一拨,只有白夏还站在原地,舞台左侧,是吉他手最常出没的地方。 倪东蔚炫了一段指法,第二段演出开场。 这种商场表演,要说内心有多少激情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拿了劳务费,他就绝不会糊弄,更别说这还是骆筱厦“成名”后的第一场商演,无论如何不能给她丢脸,落下个小牌大耍的名声。 其实倪东蔚对钱没什么概念,对物质也向来没什么要求,以前买东西从不看价,反正刷卡时永远都有余额。决定不再接受父母的资助后,他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了白夏,收入更是直接打到白夏的卡上,想要什么就跟白夏说,衣食住行都是白夏管,从来也没缺衣少食过。 第二段演出进行到一半,倪东蔚正在和声,余光忽然扫到白夏身后有个中年男人—— “靠,变态,你往哪儿摸?” 倪东蔚对着话筒大喝一声,下一秒直接跳下台,起脚就将那男人踹了出去。 这个恶心的家伙刚刚整个人贴在了白夏背上,动作别提多猥琐。 人群轰然散开,那男人狼狈地摔倒在地,倪东蔚却还不解气,抬脚还想去踢,腰就被一双熟悉的臂膀牢牢抱住。 “哥,别动——” 倪东蔚以为白夏怕他下手重了惹出祸事来,正要挣开,就听身后“哐”的一声,一个铁架子擦着两人倒下,顶上的补光灯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 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跳下来时,电吉他的线带倒了灯架。 趁这工夫,那个猥琐男爬起来一溜烟钻进人群。 “哥,算了。”白夏收紧手臂,阻止想追上去的倪东蔚,“抓住也没有用,说不清楚的,再说我也没吃亏。” “妈的——”平时不怎么骂人的倪东蔚忍不住爆了粗口,“就这么放过这种变态?” 乐队其他人纷纷跳下台,商场工作人员也围了上来,确认没出什么大事,就决定稍微清扫一下现场,等一会儿再重新开始演出。 白夏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候场区,倪东蔚摘下吉他,忍不住回头问:“那变态一直摸来蹭去,你没感觉吗?” “我感觉到了,但我看是个男的就没当回事——” 一听这话,倪东蔚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男的摸你就不当回事?你到底还是不是同性恋?” “……” 白夏双手揪住书包带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刚才东哥好帅呀!”吕文适时地跳出来,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大长腿在空中一扫,啪,邪恶势力就飞了出去,跟superhero一样——” “i can be you superhero……”骆筱厦也跟着嘻嘻哈哈唱起来。 白夏上前一步,拉住倪东蔚的手腕晃了晃,“哥,别气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算了。”其实那句话刚说出口倪东蔚就后悔了,明明是那个变态骚扰白夏,他却冲白夏发了火,好像受害者有罪似的。 可现在他的肺就像被保鲜膜包上了,那股气说什么也纾解不出去。 … 演出完,白夏背上吉他,坐在摩托车后座,抱住倪东蔚的腰,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艺术园。 停好车,倪东蔚长腿一迈,径直上了二楼。白夏站在楼梯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才转身回到出租屋。 一个小时后,他拎着刚做好的饭,推开蔚然之间的门。 宽敞的创作间空无一人,旁边库房里传来对话声。 白夏走过去一看,一个长发飘飘的男生正侧身给一幅画拍照,倪东蔚背对着门口,拿着蒙布说:“那就这几个,我回头打包好你来取。” “谢谢东哥,”男生抬起头,余光瞥见站在门口的白夏,立刻往倪东蔚身上一靠,“东哥你对我可真好~” 头发刚扫到倪东蔚手臂,就被他一巴掌扇了回去,“虞天仁你有点人样行不行?” 虞天仁那小身板根本遭不住,踉跄几步跌出门,一把抓住了白夏的手臂——他被手下的触感惊了一下,忍不住捏了捏,心想这小白莲看着瘦,肱二头肌还挺硬。 白夏本想扶他,又想起不久前倪东蔚还因为这样的事发火,就条件反射地把手抽了回来。 “你别摸我。” 虞天仁眼睛一瞪,嘴巴一撇,怒道:“东哥是1不让我碰就算了,我们都是0你躲什么躲——” “我不是!”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59章 包括床上 白夏下意识反驳,对上倪东蔚倏然投过来的目光,立刻收了口。 “哥,吃饭了。” 倪东蔚把画蒙好,走出库房,一声不吭到沙发前坐下。虞天仁屁颠屁颠地追过去挨着他坐,破天荒的,居然没被推开。 白夏视线在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腿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蹲下身把菜饭一盒一盒摆到茶几上。爆炒腰花、宫爆虾球,还有一个麻婆豆腐,都是需要大火爆炒、用力颠勺的菜。 虞天仁吸了吸鼻子,“闻着还不错,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那虞哥你也一起吃点吧。”白夏先把倪东蔚的碗筷摆好,又递给虞天仁一双筷子。 虽然每次见面虞天仁都酸了吧唧又阴阳怪气的,但这几年里他却成了除了骆筱厦之外,倪东蔚朋友中白夏最熟的一个。 虞天仁接过,还故意往倪东蔚身边凑,“东哥,这是我第一次当策展,你再帮我看看方案呗。” 倪东蔚端起碗,不耐烦道:“一个学生作品展,你还想弄出花来?” “东哥~~”虞天仁一句话能拐三个弯,“我搞这个展览就是为了你啊!我得让那些有眼不识泰山的新生知道,伟大的倪东蔚是d理工艺术学院永远的传奇!” “我都毕业两年了一幅画也没卖出去,伟大个屁。” “铛——” 保温饭盒的金属盖掉在了地上。 沙发上坐着的两人目光一起投了过来,原本直勾勾盯着倪东蔚的白夏却垂下眼,捡起盖子,“哥,你们聊,我回去看书了。” 倪东蔚“嗯”了一声,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接着吃饭。 白夏起身,突然伸出手,指尖蹭过倪东蔚的嘴角,摘掉一粒粘着的饭粒送进自己嘴里。 推门出去时,背后果然传来虞天仁气急败坏地控诉:“东哥你看他,真的好绿茶啊!” … 热闹了一个暑假的艺术园区终于不再人声鼎沸,午后园区里安安静静,墙角阴影里,几只猫正在打盹。 白夏踩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一只小白猫轻巧地跃上来,凑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小雪,乖。”白夏在台阶上坐下,把小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 小猫舒服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呼噜声。 白夏从斜挎包里摸出一本书,看到封皮时一怔,居然是忘了拿出去的l大应用经济专业自命题教材。 他抚了抚微微卷起的边角,随手把书放到角落那叠攒着一起卖钱的废纸壳上,又摸出一本英文词典来背。 … 虞天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絮叨,“东哥,这次展览你无论如何得来露个脸,我牛都吹出去了,你不能让我丢面子——” “我都说了有时间就会去,你啰嗦不啰嗦?”倪东蔚往后躲了躲,嫌弃地皱眉,“饭粒子都快喷出来了。” 虞天仁虽然总是贱兮兮的还爱动手动脚,但其实为人仗义也没什么坏心眼儿,所以倪东蔚和他关系一直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个当初毕设都要靠他帮忙才勉强过关的家伙,居然留校当辅导员了。 “咦,小白莲手艺不错耶。”虞天仁舀了一勺麻婆豆腐,吃着人家的饭却毫不嘴软,“东哥,你俩吵架啦?吵多久了?不行分了吧!” “少乌鸦嘴。”倪东蔚踹了他一脚,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是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虞天仁双手捂住胸口,满脸喜色,“哎呀东哥你突然用这么灼热的目光看我,难道我终于可以备胎上位了?” “正经点,我问你个事,你当初……”倪东蔚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确定自己是下面的?” “这个……这个……”虞天仁红着脸,娇滴滴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一新生报到那天,我拖不动行李,你主动来帮我,拎着20kg重的行李箱一口气上五楼,我看着你伟岸的身影,就……就……”虞天仁在沙发上扭了扭,“痒痒……” “呃——你慢慢吃吧!”倪东蔚瞬间胃口全失,撂下筷子几步蹿了出去。 第74章 跨出敞开的门,一眼就看到并着腿坐在台阶上的那个少年——准确来说应该是个青年了,此刻正捧着书看得入迷,栏杆在他周身投下了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莫名很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喵呜——” 一团雪白的小东西从白夏膝头跳下来,不紧不慢地向倪东蔚走来。 倪东蔚蹲下身,手指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家伙撅着屁股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当年那只瘦巴巴,一伸手就炸毛的小可怜,如今虽然仍不粘人,但最起码任他随便摸了。 倪东蔚其实很想正式收养这只小猫,和白夏开始同居的那年夏天,他就买了猫窝猫爬架猫抓板,把猫咪抓了回去。奈何这小猫更爱自由,来去如风,只肯在雨雪天进屋躲躲,平时还是在园区里四处晃悠。 不过说起来,这小猫看着柔弱,身体却很好,除了定期驱虫和偶尔开个罐头,再没让他费过什么心思。 一抬眼,就见白夏正回头望着他。 倪东蔚稍感欣慰,这世上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让白夏短暂从书本里抽离的,大概也就只有自己了。 “看我干什么?” “哥,菜好吃吗?我今天做得很用心。” 白夏那黑黝黝的特别灵活的眼珠子转过来,小白牙咬着下嘴唇——朋友们都说白夏有点高冷,寡言少语也没什么表情。 但倪东蔚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他眼里白夏一直是个穿着大人衣服,努力装出懂事样子,受委屈只会在被窝偷哭的小孩。 “你吃……”他刚想问白夏有没有吃饭,目光就扫到白夏肩膀后面沾着一块黑,于是伸出手,“衣服怎么脏了?” “嘶——”胳膊被扯动的瞬间,白夏忍不住似的倒吸了一口气。 … 傍晚最后一丝余晖依依不舍地从窗台的绿萝撤退,房间里还留着爆炒过后的油烟味。 白夏没穿上衣,侧身坐在小小的双人沙发上,肩胛骨上方那一块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碍眼。 “灯架砸到肩膀了为什么不说?”倪东蔚拿着冰袋贴了上去。 “我以为就是蹭了一下。”白夏抬起右臂从身前绕过去,想自己扶着。 “你以为你以为,永远都是你以为!”倪东蔚拨开他的手,用力按下去,“你这毛病这辈子改不了了是吗?” “哥……”白夏哼了一声,转过头,湿润的眼睛眨了眨,“疼。” “疼还能颠勺?” “怕你饿嘛。” 倪东蔚掰着肩膀把他转成面对面,一只手还在他背后按着冰袋,半圈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考虑报l大的?” 白夏立刻说:“我不考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倪东蔚瞪了他一眼。 白夏垂下眼帘,诚实说:“三月,刚开学的时候。”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所以——” “所以你就这么思来想去,犹豫挣扎了半年是吗?”倪东蔚气得直戳他脑门,“我说这段时间怎么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你能不能改改这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琢磨的毛病?” 白夏缩了一下脖子,半垂着头,从下往上看他。 倪东蔚看他这副小猫打翻了水杯正反省的小模样,压在心头的火气终于慢慢散了,他缓缓开口:“小白,你不想留在d理工,d市没有其他学校可以选,你只能找最近的城市,这些我不是不能理解。我生气的是,你为什么考虑了那么久,最后竟然会提出异地一周见一次的解决方式,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根本没有我需要你那么需要我!” 白夏一怔,声音抖了一下:“我、我需要。” “那你就告诉我,你就说你不能离开我,你要去盛京读研,你要我跟你一起走!” 白夏立刻摇头,“我怎么可以提出这种要求——” “你可以!你可以对我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你说你需要,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倪东蔚托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郑重道:“你报l大吧,等考完试,真正去读也是明年的事了,我会尽快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盛京。” 白夏一下睁大双眼,急切道:“那你的创作和演出怎么办?” “演出又不是天天有,你也说了,坐高铁两个多小时,119块钱,有演出我就回来呗。”倪东蔚语气轻松,“创作的话……在哪儿不是画呢?” “那不一样,d市这边你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文艺氛围,盛京是工业城市,没有这样的艺术园——” “那我就画完送回d市来寄售。”倪东蔚无所谓地耸耸肩,“人生不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吗,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你就别提前操心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直为我——” “你要是再说不行,我就认为你其实是想离开我了。” “绝对没有!”白夏抓住倪东蔚的双手,神情激动,“只要你没有讨厌我,没有赶我走,我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那样无耻的念头!” “好啦好啦,逗你呢!”倪东蔚又戳了一下他脑门,声音更软了,“小白,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生活在一起,我要想见你时立刻就能见到,这是我的底线。” 白夏用力闭了闭眼睛,一把抱住倪东蔚的腰,头埋进他肩窝,讷讷道:“……对不起。” “知道错了以后就要改,”倪东蔚在白夏背后拍了拍,“行了,你别难受了,这事就当过去了,不提了。” “哥,我太自私了。” “什么自私不自私的,恋爱不就是互相迁就吗?那你天天给我洗衣服做饭,收拾房间,看店发货,我什么都不干,是我自私吗?” “当然不是!”白夏立刻抬起头,“你天生就不该做这些,你是艺术家,你是永远的传奇,要不是我,你根本不用靠在商场表演挣钱,也不会住在这里,更不会热得晚上睡不着——” “说什么胡话呢!”倪东蔚咬了一下他薄薄的耳廓,语气凶凶的,心里却软软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爱是常觉亏欠。小白待他这么好,还是总觉得没能照顾好他,可见是真的爱惨了他。 所以他也不怪小白无法把“我需要你,跟我走”这样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口了。小白总是委屈自己,就像在亲密时刻,无论心里有多渴望,也开不了口对他提出那种要求一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一点点,倪东蔚看了眼挂钟,冰敷时间差不多了,就收回了手。 “小白,我们在一起那天就说好了,一旦决定就不会放弃。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没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你有任何想法,我们都可以商量,包括……” 倪东蔚顿了顿,握住白夏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床上。”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0章 自投罗网 当晚倪东蔚在浴室待了很久才出来。 白夏穿着背心短裤,正拿着电蚊拍打蚊子。立秋过后蚊虫少了很多,但还活着的都有一种“饱餐一顿再死”的疯狂。白夏自己倒是无所谓,嗡嗡声吵不醒他,被叮了也基本不痒,但倪东蔚的皮肤要敏感得多,所以每晚睡前,白夏都会把屋里的蚊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的倪东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腰,两步走到床边,直接将人甩到床上,然后长腿一跨,骑了上去。 白夏手里还握着电蚊拍,被摔得有点懵,神情茫然地叫:“哥?” 倪东蔚攥着拳头的手伸到他面前,五指缓缓打开,掌心放着一片安全套和一小管润滑油。 “啪!” 电蚊拍上火花一闪,最后一只蚊子自投罗网。 白夏被惊到似的抖了一下,赶紧关掉开关,扭头将蚊拍扔到一边。 这时下巴被手指擒住、扳正,不等他反应,倪东蔚的吻已经落了下来。高耸的鼻梁压着他的脸,翘起的嘴唇包裹他的唇,灵巧的舌头更是探入他口腔深处用力勾缠。 “唔……嗯……”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点乱,倪东蔚腰间的浴巾直接顶了起来,他一手向下摸去,白夏短裤里的小白貂却还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 果然。 倪东蔚皱了下鼻子,好笑又好气地捏了小白貂一把。 白夏仰面望着倪东蔚,湿润的嘴唇扯了扯,露出个有点苍白的笑:“哥,没事,你不用管我,继续吧。” 倪东蔚却双腿一夹,一个翻身将白夏转到了上面。 白夏猝不及防,双手撑在他胸前,表情困惑,“哥,不做了?” “做。”倪东蔚把掌心的东西塞进白夏手里,慢悠悠地说:“就这么来。” 仍按着胸口的那只手倏然收紧,指尖隔着布料陷进软弹的肌肉里。 “你要我……”白夏垂眸看着那两样东西,睫毛颤了颤,声音还算平稳:“我、我自己恐怕不行,哥,你来弄,我不会。” 第75章 “噗嗤!” 意识到白夏可能想歪了,倪东蔚终于憋不住笑起来,一条胳膊搂住白夏的脖子,把那看起来面无表情,其实吓到后脖颈都是汗的小孩拉进怀里。 下午在蔚然之间,白夏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是”,算是印证了他最近的猜想。 倪东蔚不由得心生愧疚,原来这两年,白夏一直为了他压抑着自己真实的欲望,甚至从不曾拒绝过他的要求,要不是生理反应无法作假,可能就真的默默忍受了。 是他太想当然,上下位置这么重要的问题,竟然从来没有问过白夏的想法。 现在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就绝不会再勉强白夏。那么,若想更进一步,就只能换自己——经过短暂的心理建设,倪东蔚已坦然接受。 他眉眼弯弯,嘴角扬起,气息喷洒在白夏红的要滴血的耳廓,声音又低又沉:“你来,shang我。” … 倪东蔚周身还沾着浴室的热气和水汽,发梢没擦干,水珠顺着脖颈流淌,那条细细的金色项链在喉结上如海浪般起伏。 “挤在手上,多涂一些,不会的话,你看看相册。”倪东蔚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手机,里面存着他刚刚在浴室下载的一些“使用说明”。 倪东蔚向来没有拖延症,一旦做出决定,就会立刻付诸行动。 但这并不是说他此刻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其实也不是他不想准备——他当然知道那些步骤,当初为了不伤到白夏,他可是认真学习过理论知识的,可那时他是以“辅助方”视角在学习,一旦要把那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在浴室里磨磨蹭蹭好半天,润滑油都打开了,最终什么也没做成。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白夏身上,既然是天生的“上位者”,那或许对怎么照顾下面的……也曾好奇研习过? 如果没有…… 没有我就硬.挺! 倪东蔚已经做好了三天下不来床的最坏打算。 白夏的视线缓缓移动,那黑黝黝的眼珠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身下的人。 “哥……” “你别紧张,”倪东蔚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哪里不会就问我。” 白夏却说:“你不需要为我这样,我从来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什么,没有想过上我?”倪东蔚打断,眉毛一挑,揶揄道:“当初喝多了,和我说什么‘进去就不疼了’的人是谁啊?” 白夏的脸瞬间涨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倪东蔚又笑了,“再说我也不是为你,是我自己想要。”说着怕白夏不信,大腿夹紧,小腿在他身后交叠,使劲往下按了一下。 他可太了解白夏了,要是说自己是发现两人撞了号才为爱躺倒,白夏肯定不会接受。 白夏依旧不动,室内很暗,他又逆着光,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倪东蔚也看不太清他的眼神。 “你……你是真的想要被我……” “谁会拿这种事客套啊?”倪东蔚双手捧住白夏小小的脸,手掌摩挲着他温软的皮肤,感受到他绷得紧紧的下颚,“小白,我想和你来到这一步,以哪种形式都行,在top还是bottom,我无所谓的。” 他笑起来,眼尾如水波中的弦月般弯起,“这段时间一直是你来弄……我觉得还挺舒服的,所以我……我是真的想要,想要被你……占.有。” 白夏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终于有了行动。他的手慢慢往下滑,来到倪东蔚的侧腰。 倪东蔚一下绷紧了肌肉——但很快深呼吸,努力放松下来。 他开了个玩笑来掩饰紧张,“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我可要怀疑你根本不是同……唔……” 那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嘴唇就被用力含住。 这个是比刚刚还要深邃的吻,带着某种倪东蔚来不及细想的情绪,一股脑儿灌进他的口腔。微怔过后,倪东蔚便立刻张开双唇,奉上最柔软的自己,毫无保留地迎向这充满占有意味的开端。 吻在变换角度探索,白夏的手也一样,在腰上握了握,手指挑开了浴巾,掌心滑到大腿上。 分开时,两人唇齿间拉出了一条细丝,随着白夏开口而断掉,落在了倪东蔚泛着水光的下巴上。 “哥……”白夏的眼尾泛着红,目光灼热,声音有些哑,“哪怕有一点不舒服,也要告诉我。” “好……开始吧。”倪东蔚终是没法坦坦荡荡地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有些羞窘地别开头,绯红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颊,连呼吸都变得热而急促。 白夏缓缓直起身,托起倪东蔚的一条腿,轻轻将他翻转过来,摆成一腿屈起的侧躺姿势,胸腔贴上他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扰乱了彼此的频率。 “这样你可能会好受一点……我也能看清楚……” “嗯。” 倪东蔚闭上眼睛,比起刚才那种翻肚青蛙一样四肢大开的姿势,这样确实好像没那么羞耻了。 “嗒——” 盖子弹开。 “咕叽——” 凉意随着手指涌进来的时候,他浑身一紧,那里尤甚。被紧紧箍住的手指立刻停止了前进,白夏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肩膀上。 “疼了?” “还行……”倪东蔚的脸完全埋进臂弯里,努力深呼吸,终于放松一点,低声道:“继续。” 手指恢复行动,倪东蔚知道白夏已经很轻很慢了,油也用得足够多了,但那种异.wu.感还是让他难耐得想抓墙,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腾。 “……小白。”倪东蔚扭过头望向白夏,月光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透明,映着自己满是迷离的脸。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痒”这个字,只好指了指掉在一边的安全套。 与其这么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磨人,不如干脆一点。 白夏望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缓缓撤出手指,听话地抓起套子。 塑料膜撕开发出烤火般的窸窣声,更是灼得倪东蔚脸颊滚烫,他重新把头埋进臂弯,耳朵被压着,心跳声却听得越发清楚。 短暂的分别过后,穿上了橡胶雨衣的小白貂抵了上来。 很精神,硬头硬脑的,和之前被他压在身下时软趴趴的样子判若两貂。 ……唉,谁能想到呢,细皮嫩肉的小白居然是传说中的貔貅。 倪东蔚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一方面为再一次证实了“小白像我渴望他那般渴望我”而安心,一方面又为这份渴望的“分量”而紧张。 白夏一只手沿着腰侧往上滑,握住倪东蔚缩在胸前攥紧的拳头。 “哥……”他的声音有些颤,“继续吗?” 倪东蔚听出了其中的迟疑与不安,立刻把羞涩抛到脑后,翻过手与他十指相扣,扭过脸含住白夏的嘴唇,给予爱人一个坚定而缠绵的吻。 “继续,我准备好了。” … 作者有话说: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用英文是没办法~ 第61章 采花大盗 白夏喉结滚动,手臂收紧,还给倪东蔚一个缓慢而强烈的深入。 仿佛一艘巨轮以碾压之势,撑开从未启用的橡胶轨道,在成功驶入大海的一刻,惊起滔天波涛。 ——再也没有距离了。 那一瞬间倪东蔚的大脑空白一片,那是与手指截然不同的感觉——被完全填满,又被彻底纵贯。直到后腰贴上了白夏的肚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 “啊……太……”倪东蔚仰起脖颈,痛呼刚到嘴边,对上白夏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又咬牙咽了回去。 无法忽视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可他知道自己一旦把“不”字说出口,白夏肯定会停下,甚至退缩。 可他也实在说不出别的话,只能将白夏的手重重按在心口,想让白夏感受到那热烈的心跳。 白夏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立刻握住,娴熟地揉弄起来。 “唔……嗯……” 这个小色狼。 倪东蔚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抚慰让他好受了不少,疼痛仍旧,但注意力被转移,身体正慢慢放松。 “哥……”白夏拥着他,指腹碾过某处凸起,声音心疼到打颤,“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倪东蔚靠在白夏单薄但宽阔的肩膀上,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白夏立刻回应,四片唇又黏在了一起。 津液交融间,倪东蔚终于能开口了,“很舒服……你动吧。” 海面起了风,巨轮劈开狭窄的航道,迎着一道又一道汹涌的浪涛,朝着大海深处航行。掌舵的船长虽年轻且毫无经验,却异常沉稳。在他的操控下,船体有节奏地撞击着水面,发出“啪——啪——”的破浪声。 身体在疼痛与舒适的边界反复游离,却奇异地保持着清醒。即便隔着一层胶衣,倪东蔚仍能清晰地捕捉到白夏脉搏的跃动,更能感知到他的克制与小心翼翼。 第76章 “小白……没关系……”倪东蔚偏头蹭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喘,眼里含着笑,“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白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廓,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微微旋转后又向上提,调整出更适合发力的角度。 船扬起风帆,开始全速前进,被巨大的浪头托起,又重重砸下。 “砰——砰——” 老旧床垫的弹簧也跟着节奏晃动。 “吱呀——吱呀——” 倪东蔚半趴半跪,额头抵着枕头,身下的床单堆叠起层层波浪。他的身体很胀,痛感仍在,可那种堵住的难耐终于消失,在一次猛烈的冲击下,他几乎是措手不及地—— “嗯啊……”倪东蔚牙齿咬住床单,浑身绷紧,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持续的过程中,肌肉本能地收缩,腰上的手骤然重重一握,那艘在专属海道里肆意航行的巨轮终于搁浅。 “啊哈……啊哈……” 两具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倪东蔚前所未有的疲惫,眼皮像粘了胶水,怎么也睁不开。他很想回头看看白夏的脸是否溢满爱恋与满足,如此刻自己感受到的那样,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哥,你睡吧,我会弄干净的。” 白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有一点哑。 倪东蔚的眼睫颤了颤,嘴唇也动了一下,可惜什么都没说出来,呼吸就渐渐平缓下去。 白夏撑在倪东蔚身后,安静地凝视着那张红潮未散的脸,半晌才小心地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起身下床,接了一盆温水。 毛巾从锁骨开始,顺着汗珠的踪迹缓缓下移,水渍在饱满的肌肤上晕开一层薄亮的光泽,浸入身体的沟壑,像融化的蜜糖般流淌…… 白夏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 他无数次抚摸过这具比世间所有雕塑都要完美的身体,亲吻过这带着阳光暖意与海洋咸涩的肌肤并留下过深深浅浅的痕迹,但这一秒钟,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甚至比刚刚还要紧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居然占有了他的神明。 “小白……” 倪东蔚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 白夏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完全失了分寸,竟然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 他连忙撤出来,手指攥成拳陷进掌心里。 “嗯……” 倪东蔚发出哼气声,他皱着眉,总是上扬的唇角罕见地向下撇了撇。 “哥,”白夏嗓子发紧:“对不——” “小白……”倪东蔚拧身换了个姿势,脸在床单上蹭了蹭,呓语般吐出了三个字:“我爱你。” … 白夏咬紧牙关,耳根到下颌绷起一条线,毛巾里的水被挤了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沉默地继续擦拭,清理干净后轻轻合上倪东蔚的腿,拉过薄被盖到肩膀。 端着水盆大步走回浴室,一把拧开淋浴,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自己更清醒,也让那食髓知味的反应覆灭。 倪东蔚说“我爱你”,白夏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惶恐。 为倪东蔚的毫无保留的热烈,也为自己的卑劣无耻。 他一直在诓骗倪东蔚,甚至诓骗自己。 “只要倪东蔚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白夏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可事实证明他根本做不到。 被倪东蔚压在身下的时候,他完全控制不了生理上的抗拒,不管看多少漫画,他都没有办法把自己带入到那个位置上去。 他不是,他毫无办法。 可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却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当位置调换,当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仰望着他,那具柔韧的身体在他身下颤抖,呼吸随着他的动作乱了节奏,声音也变得嘶哑破碎时——白夏低下头,看着那个仅凭想象便再次苏醒的地方,一把摘下淋浴喷头对着浇去。 水冷得他打颤,可身体里那自私贪婪的火焰却像沸腾的油一样难以扑灭。 白夏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我果然是个白眼狼。” … 倪东蔚一觉睡到中午,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腰间的酸软让他身体一顿,一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大脑。 嘴唇的温度、指尖的触感,急促的呼吸和嘶哑的声音……睁到一半的眼睛迅速闭上,滑到腰间的薄被被一把拉高,倪东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只等待破茧的知了。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凌乱的心跳稍稍平整,就往旁边蹭了蹭……又蹭了蹭……再蹭了蹭……快要掉下床时,他终于重新睁开眼。 十几平米的房间,一米八的双人床,怎么会如此空空荡荡。 他掀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床单被套都干干净净,自己也穿上了短裤和背心,可见这一觉睡得有多沉,被这么摆弄都没醒。 倪东蔚耙了耙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小小的客厅也不见那个身影,厨房里留着做饭的痕迹,院子里晾着被套,卫生间地上放着个大盆,里面还泡着床单——可人呢? 这家伙——大清早,不对,大中午的跑哪去了?! 倪东蔚抓起手机,正要拨号,门外传来门锁拧动的声响,片刻门板被推开一道缝,一颗毛栗子似的脑袋探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鬼鬼祟祟的样子像个初出茅庐的采花大盗。 那乌黑的眼珠和蔚蓝的眼眸对上时,玉面小贼脸上闪过显而易见的慌乱。 “哥,你、你醒了。” 白夏的声音有点抖,他赶紧溜进门,放下手里的塑料袋,然后冲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响,很快把饭菜端了出来。 冒着热气的白粥、淋了酱油的鸡蛋羹和清炖的肉末豆腐,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食物。 “哥,你坐。” 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带着凹陷的坐垫,撕开塑料膜,放在倪东蔚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原来是床单洗到一半,跑出去买这个了。 在白夏期期艾艾的目光中,倪东蔚努力摆出泰然自若的样子坐下去——凹陷的位置刚刚好,柔软又很有支撑。 “你怎么这么懂这些……”倪东蔚委婉地说:“注意事项?” 这时白夏已经坐到了卫生间门口的小板凳上,侧身对着他,弓着腰开始搓床单了。 “漫画里都是这么画的。”他的声音有点闷,“我还买了药膏,等吃完了,我……我给你擦药。” “唔……那倒不用。” 倪东蔚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等脸颊不那么烫了,又转头看向白夏。 结果差一点把口里的鸡蛋羹喷出去。 这小家伙实在太白了,稍微有一点脸红就会很明显,更别说他现在连脖子都是红的,仿佛夕阳伴着火烧云一起落进了他的衣领里。 倪东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那么会?” “什么?”白夏转过头,眼神有点呆呆的。 “做的过程。” 昨晚白夏的表现完全超乎倪东蔚的想象,他以为的兵荒马乱全都没发生,他现在除了某个地方还有点胀胀的,腰有点酸酸的,几乎没有任何不适感。 “也是……照着漫画里……”白夏蠕动着嘴唇,“我……你觉得我……我……” 看他那小金鱼吐泡泡似的可爱模样,倪东蔚深呼吸才憋住笑,板着脸道:“那漫画里没教你,温存过后的第二天必须守在我身边,让我在你怀里醒来才行?” “啊?”白夏愣了几秒,“唰”地站起来,水盆被踢得咣当一声,溅起的水把裤脚都打湿了。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又急又乱,“哥,我、我错了,我不知道,我不该——” “知道错还不改?”倪东蔚歪着头,向他招了招手,“现在过来,抱着我。” 白夏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泡沫,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刚伸出手臂,倪东蔚就一把揽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怀里。 “臭小白,”倪东蔚隔着衣服在白夏肚子上咬了一口,忿忿道:“我一觉醒来没看见你,心里有多失落你知道吗?以后绝对不准再趁着我睡觉偷偷跑掉!”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2章 补全缺憾 “不会……以后绝对不会了。” 白夏的手在空中悬了几秒,郑重落下去,覆在倪东蔚的后脑勺上,手指伸入那被压得乱翘的头发里,轻柔地梳理。 挑染的几缕蓝色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又软又细,让白夏想起那条织了很久,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蓝色流苏围巾。 倪东蔚像只大猫似的窝在白夏怀里蹭了蹭,想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忽然眉心一皱,抬起头,伸手先碰了碰白夏的脸颊,又摸了摸他额头。 “你发烧了?” 第77章 倪东蔚以为白夏脸红是害羞,没想到身上也很热。 他顿时有点懵,他没弄错吧,昨天被那个的是自己啊?按照漫画里的桥段,要发烧也该是自己发烧才对。 是听说夫妻感情好,妻子怀孕时有些丈夫会产生假孕反应,怎么同性之间还有“代烧症状”吗? “没事,”白夏目光躲闪,“我太紧张了,今天早点睡就好了。” 倪东蔚索性双手捧住白夏的脸,微微往下压,逼他与自己对视。 “小白,昨晚,你舒服吗?” 掌心下的脸颊温度明显又升高了些,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细微的战栗。 “说话啊!”倪东蔚晃了晃手。 “舒服。”白夏的声音被晃得有些抖。 倪东蔚满意地松开手,重新抱住白夏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胸腔里“扑通扑通”如打鼓一般的心跳。 “怎么个舒服法?”他闭上眼睛,坏心道:“形容一下,形容得好就原谅你。” 白夏沉默了几秒,讷讷道:“……像初三那年入冬,家里第一次烧炕,被窝里很暖,我睡得很沉,然后……把床单弄脏了。” 倪东蔚眨了眨眼睛,意识到白夏这是在说自己初次梦遗……他突然觉得白夏的体温传染给自己了,身体也变得滚烫起来。 “这么舒服啊?” 他抚摸着白夏的脊背,仿佛来到了那个冬夜温暖的被窝,他们密不可分地抱在一起。 “小白,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什么?” 这个小笨蛋。 倪东蔚深吸一口气,把脸从白夏胸口抬起来,蔚蓝的瞳孔闪着温柔的光芒,眼角弯弯,嘴角也弯弯。 “虽然你要备考,但也要抽出一点时间来看漫画,继续精进才行哦。” … 备考的日子对白夏来说并不难熬,他甚至觉得身心都很愉悦。并不是说他很喜欢学习,而是他非常需要一个目标——例如考一所好大学,例如拿到奖学金。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艘漂泊在漆黑海面的船,永远只知道朝着灯塔航行。 如今有了新目标,他的生活自然也围绕着这个目标重新排版。 过完十一,旅游旺季正式结束,艺术园区里迎来了装修浪潮,电钻声从早响到晚,大锤小锤轮流上阵,饶是白夏学习时抗干扰能力再强,也顶不住那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于是那晚运动结束后,他帮倪东蔚擦洗完,自己也冲了个澡,就换上睡衣,抱着书本去了客厅。 他打算把生物钟整个颠倒过来,早晚给倪东蔚做两顿饭,中间的时间就用来睡觉。反正他睡眠质量好,白天哪怕隔壁把墙凿穿了他也睡得着。等夜深人静了,他再挑灯夜读,看一整晚的书。 没想到十几分钟后卧室门被推开,倪东蔚黑着脸问他怎么不回去。 白夏从书里抬起头,一脸莫名,“哥,我不是说要学通宵吗?” 自从第一次他丢下熟睡的倪东蔚跑出去买坐垫,惹他哥伤心了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第二天有出门的计划,都会在入睡前和倪东蔚念叨一遍。 虽然在客厅通宵学习不算出门,但做这种没有办法一起入睡的计划白夏当然会和倪东蔚商量,刚刚做之前还特别提了一嘴从今天开始执行,怎么做完了就失忆了? “我知道你要学通宵。”倪东蔚走过来,皱着眉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在卧室学。” “开灯你会睡不着——” “你不在我才睡不着!” 倪东蔚不由分说,直接搬走了白夏面前的折叠桌。 “……好吧。”白夏只能拎着书包跟上。 桌子被摆到床头,倪东蔚贴着床边躺下,一只手搭在了白夏的大腿上。 白夏埋头学了一会儿,余光一瞥,就见倪东蔚仰着脸在看自己,台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海面上点亮的航灯。 “哥——”白夏板起脸,“你要是不好好睡觉,白天会头疼。” “好啦好啦,这就睡。” 倪东蔚赶忙闭上眼睛,表情乖乖的,可是几分钟后,又被白夏抓到他在偷看自己。 四目相对,倪东蔚不仅没有被抓包的窘迫,还赖皮地笑了一下,顺带在白夏大腿上摸了两把。 白夏一看时间,都快零点了,倪东蔚睡眠浅,白天电钻一响肯定会被吵醒,睡眠不足又会一整天都昏昏沉沉。 于是干脆起身翻出眼罩,倪东蔚还不想戴,被白夏按着脑袋硬套上。 “不许摘下来,十分钟内你要是没睡着,我就回客厅去了。” “小白……”倪东蔚像个大号洋娃娃一样直挺挺地躺着,盲人摸象般从白夏的大腿摸到腰,又顺着胳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给我读会儿书吧,读点我听不懂的,催眠的。” “好。”白夏将正在看的英文放到一边——倪东蔚的英文比他好——拿起一本微观经济学。 “风险指不仅知道各种可能发生的结果,而且还了解各种结果发生的概率。通常情况下,某一事件的风险程度大小会以实际结果与人们对该结果的期望值之间的离差来度量……” 读到第二章 风险理论时,倪东蔚的手渐渐松了力道。白夏放轻声音读完这一小节,才放下书,轻轻将那只手放到枕边,拉高被子盖住他肩膀。 倪东蔚五官的混血感和强大的气场主要源于他那深邃眉眼,此刻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尖和天生带笑的嘴唇,整个人看起来竟然如此柔软。 白夏蹲在床边,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 他一直觉得倪东蔚是个很矛盾的人,明明有着极致的阳刚霸气,却又有特别的百转柔肠。 他光芒万丈,可以用一把吉他点燃全场,也可以在一棵树下一站就是一个钟头,着迷地倾听树叶脱落那一刻的声响。 他为人仗义,不拘小节,豁达坦荡,却又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羞涩多情。他可以冲破风雪跨越上千公里奔赴而来,也会因为发现了一片完整的雪花而欣喜不已。 很多时候白夏理解不了倪东蔚那丰沛的精神世界,那些突如其来的感动,那些莫名其妙的悲伤……包括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爱与付出。 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句——倪东蔚是天生的艺术家。 白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在这个艺术园生活了两年,他着实见了不少郁郁不得志的搞艺术的人。这里每天都在办新的展览,每天都有人雄心壮志地来,满怀忧伤地离开。 白夏越发觉得,艺术其实是一门生意。但他不会和倪东蔚说这样的话,艺术可以是一门生意,但艺术家不可以。 最起码,倪东蔚不可以。 倪东蔚应该永远高洁,永远天真,永远活在象牙塔,永远传奇而伟大。 白夏收回思绪,起身坐回折叠桌前,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英文单词上。 秋夜风大,海浪拍着沙滩,与倪东蔚绵长而安稳的呼吸声交相呼应。 白夏发现这样的白噪音比绝对的安静更能令人沉下心,一个小时下来,居然比之前多背了三分之一的单词。 … 重复而规律的日子总是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秋去冬来,当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时,白夏终于要奔赴考场了。 倪东蔚特地起了个大早出去买了早饭,回来时跺了跺鞋底的雪说:“降温了,风还挺大的,戴个围脖吧!” “好。”白夏正在洗脸,随口说:“都放衣柜最下面那个蓝色的整理箱里了。” 倪东蔚蹲下身,从简易衣柜底下拖出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冬天的小物件,他找出当初自己送给白夏的羊绒三件套,又在下面看到了那条李薇薇织给他的蓝色流苏围巾。 居然还留着呢…… 倪东蔚站起来,用脚将整理箱怼了回去。 吃过早饭,出门前,倪东蔚给白夏扣上帽子,围脖绕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手套也戴好,浑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活像个上幼儿园的企鹅宝宝。 “走吧。”倪东蔚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清晨的园区里很安静,脚踩着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了停在海边的车前,白夏立刻惊讶地睁大眼,这居然是一台小型房车。 “哪来的?”他上车就赶紧把身上那些保暖物品摘了,就这会儿工夫都给他捂出汗了。 “跟曹老师借的。”倪东蔚启动车子,“我中午订好餐,吃完饭你就在车里睡一觉,好好养精蓄锐。” 倪东蔚口中的曹老师是十月来到18库的一位艺术家,听说在国内外名气都很大,他的工作室开业那天,区长都特地来剪彩。 白夏这段时间一直日夜颠倒,只和曹老师打过几个照面,印象里是个很儒雅的中年人,很欣赏倪东蔚的作品,还是曹屿的亲戚。 倪东蔚在停车场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停好车,重新把人围成宝宝,才放他下车。 第78章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场门口,倪东蔚重重地揉了揉他肩膀,“哥就在门口等你。” 白夏背着小书包,跟着大部队往里走,迈上台阶时忍不住回头。 考场外围着许多家长,有的踮着脚张望,有的举着手机在拍,倪东蔚静静站着,也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 当年高考时,白夏揣着一点零钱,煮了几个玉米和鸡蛋,提前一天坐拖拉机到镇上,又倒车到了市里。他找了一家青年旅社,六人间,他现在还记得那枕头上洗不掉的头油味和墙壁上一片一片的霉斑。 考试那天气温很高,他走了四十分钟来到考场,一样也是出了满身的汗。 他那时很羡慕有家长陪伴的同学,有人递水、有人扇风、有人说“别紧张”。 迟来了三年,他终于不必再羡慕任何人。 他的神明,正这样一点一滴补全他人生所有的缺憾。 … 等待期间倪东蔚一直在网上刷各种考试信息,看到有很多人说今年的题很难,立刻紧张的大冬天出了一脑门汗。 中午白夏出来,他也不敢多问,只说“先吃饭先吃饭”,又把已经铺好的床重新整理了一遍。 还是白夏主动说:“我觉得……差不多,大部分题都会。” 倪东蔚眼睛一下亮了,一把搂住白夏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 “还有三科呢!”白夏也忍不住笑。 两天考下来,白夏心里越来越踏实,之前他其实也没底,毕竟全程都是自己复习,没报任何辅导班,但答题过程很顺利,他觉得自己进复试应该问题不大。 考完的当晚两人在外头吃了顿馆子,还喝了几瓶啤酒。回到出租屋,白夏只觉心情放松但身体疲惫,冲了个澡就倒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倪东蔚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白夏已经睡得很沉了,侧身抱着被子,弓着腰像个小虾米。倪东蔚轻轻上了床,从背后抱住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又亲又摸了好一阵儿。 动作一点也不轻,反正他经常偷亲白夏,一次都没能把他弄醒。 ……白夏有没有,偷亲过自己呢? 虽然白夏可以光明正大的亲,想亲哪里亲哪里,但是……倪东蔚把脸埋进白夏的颈窝,闷闷地叹了口气。 听着窗外的风声,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听见客厅传来“喵——喵——”的叫声。 倪东蔚爬起来打开门,果然见小猫蹲在客厅中央,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鼻子。 给它擦了擦身上的潮乎乎的毛,又开了一盒罐头倒进食盆里,小猫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平时不见影,用得着我的时候才出现,真是个小白眼狼。”倪东蔚在它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顺手把猫窝挪到暖气旁。 回到卧室,白夏还在睡,姿势一点没变。 “小白。”倪东蔚坐在床边,手指戳了戳白夏的脸。 可能是晚上那两瓶啤酒的劲上来了,倪东蔚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摸了摸脸颊,果然有些烫手。 “小白,醒醒。”他使劲推了白夏两下。 “……”回应他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 倪东蔚俯身咬住白夏的下唇扯了扯,又抓起白夏的手贴在了自己胸口。 “……”白夏依旧睡得昏天暗地,一副地震了都不打算醒的架势。 “小白……我想……”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管用了大半的润hua油,倪东蔚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 惊喜掉落 第63章 杞人忧天 白夏没有穿睡衣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他睡觉都是背心短裤,此时倒是方便了倪东蔚,一下就把小白貂掏了出来。 先是揉搓了一会儿,小白貂虽然比主人浅眠得多,但清醒得也不彻底。倪东蔚埋头下去,后脑左右摆动,小白貂终于抖擞精神。 挤出油,在小白貂上涂了几下,冰凉的液体让小东西弹了一下,一个没握住,“啪”地打在脸上。 倪东蔚皱着鼻子戳了戳,低声道:“你给我机灵点。” 他重新爬了上去,缓缓向后……然而天不遂人意,小白貂并不如主人那般会见缝插针,呆头呆脑的居然一下滑到了一边。 倪东蔚一手撑着,一手握住小白貂,不放弃地又试了几次,在这供暖不足的寒夜里竟然搞出了一身汗。 就连床垫都被他折腾得“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可被他反复上马的人,却依旧睡得人事不知,呼吸频率都没变。 倪东蔚突然想起白夏讲过一件小时候的“趣事”。 有一年寒假,他们三兄弟一起孵小鸡,要每隔四个小时给鸡蛋翻面,说好了半夜轮流起,可白夏和白秋睡得都跟小猪一样,连闹钟也叫不醒,每夜都是表哥爬起来翻面,气得表哥直抽他们俩大嘴巴。 那时他还很心疼,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哥未免也太野蛮,但现在看着白夏那张又白又嫩的脸,突然有点手痒。 起起伏伏好几次,最后一次他几乎成功了——可是太疼了,他没能坚持住,大腿肌肉痉挛,膝盖一滑,整个人往下一坠,一屁股坐到了白夏肚子上,小白貂“啪”地一下顺着缝隙弹出来。 一直披在身上的被子从肩头滑落,汗湿的身体一接触冷空气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倪东蔚打了个寒颤,终于有些醒酒了。 他看着陷进枕头里的白夏,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沮丧,他问自己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确实,白夏备考这最后半个月他们没有做,但真的就饥.渴到一晚都等不了的地步了吗? 他此刻迫切需要的,到底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性,还是什么呢? 倪东蔚垂着头,就这么静静坐着。窗外的海浪声一波又一波,和着簌簌落雪声,身上的汗水渐渐蒸发,身体也慢慢变凉。 今年的雪比每年都来得要早呢…… “哥,你干嘛呢?” 黑夜中,响起一声黏糊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询问。 向来沉眠少梦的白夏梦见自己是一只长白山的雪貂,正蜷在山洞里安心睡觉,山雪突然崩塌,铺天盖地地落下。 又冷又重又呼吸困难,他被生生憋醒,就见倪东蔚沉默地坐在他腰上,黑暗中他看不清倪东蔚的表情,只看到一个身体的轮廓,脊背微微弯着,和梦中最先塌陷的冰川一模一样。 白夏抬手落在倪东蔚的大腿上,发现他没穿睡裤先是愣了一下,顺着往上,撩开睡衣下摆……完全是光着的。 手绕到后面,指尖触到了缝隙里的黏腻,再一摸,自己的短裤也没了。 “你这是……” 倪东蔚难堪地别开头,抬腿要下去,膝盖刚在床单上挪了一下,白夏就一个翻身,床垫又“嘎吱”一声,倪东蔚已经被压到下面。 “哥……你叫醒我啊。”白夏语气无奈,一手撑在他脸侧,一手抚了抚他凌乱的头发。 “我叫了,你不醒!” “……”白夏轻轻叹了口气,在他湿润的眼角亲了亲,“我来,油呢?” 倪东蔚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那个软管,塞到他掌心。 白夏把剩下的一股脑都挤出来,低声说:“用的太少了……” “不是想着为你节省一点——嗯——”手指进去了,倪东蔚立刻双手抱住白夏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再说不出撒气的话。 交给白夏后,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那手指不急不缓,细致地撑开、按压、旋转。倪东蔚微微打着颤,忍不住想,过去两年他认真钻研图文视频和各种资料,竟比不上只靠看漫画的白夏。 难道他真的不如白夏有天分? “套呢?”白夏的嘴唇擦过倪东蔚的耳垂。 倪东蔚轻轻抖了一下,摸出一枚套子,四目相对,白夏没有伸手接——倪东蔚反应过来,他的手还被自己“占用着”。 咬住包装袋边缘,用牙齿撕开,倪东蔚重新抱了上去。 一切都在黑暗中的被窝里摸索着进行,窸窸窣窣一会儿后,倪东蔚的小腿搭在白夏的后腰上,声音有点哑,“来吧。” 主人清醒后小白貂终于变得机灵,非常用力地往里挤。不容忽视的压力让倪东蔚绷紧了后背,呼吸越发急促,手指大力攥住白夏的肩头。 “等等……慢一点……嗯……” 含含糊糊的,倪东蔚自己都听不清的话,白夏却真的停下来等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等他适应了,再往里推进。 然而越是缓慢,他越是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撑开,被填满。 最终完全契合的那一刻,倪东蔚狠狠吻住了白夏的唇。 空荡荡的胸口,漂浮的灵魂,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安定。 他不是没察觉自己和白夏的关系中存在着一些问题,他一直觉得是因为他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没有对彼此交付最后的自己。 第79章 他之前那么渴求和白夏真正地结合,也是潜意识认为,只要跨过那道线,所有的不确定都会烟消云散,所有的缝隙都会被填满。 可是秋天之后,他们真真正正结合在了一起,这种隔着什么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他偶尔会有一种荒谬的错觉——白夏或许不如他需要白夏那样需要自己。 但在这亲密的时刻,感受着在自己身体里跳动的滚烫,倪东蔚立刻坚信,一定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他们的心和灵魂,一定如身体一样紧密地连在一起。 结束后白夏待了一会儿才退出来,一颗一颗解开倪东蔚的睡衣纽扣,掌心贴着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出了好多汗啊。”白夏抬眸,作势起身,“我去接盆水擦擦……” “我一会儿自己去洗……”倪东蔚一条腿勾住白夏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回怀里,那尚未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彼此的胸口。 两人就这么黏稠地抱在一起,汗液和呼吸一样交融。 倪东蔚偏头亲了亲白夏的鬓角,轻声问:“小白,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安排?”白夏回吻着他的下巴,理所当然道:“准备毕业论文啊……” “我是说,考上之后呢?”倪东蔚揉了揉白夏短短的头发,指腹在头皮上摩挲。 “考上了,就准备复试,去盛京,找找房子……”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房子?” 白夏的下巴搁在倪东蔚的锁骨上蹭了蹭,想了想道:“离学校……一两站地吧,安静一点,隔音好,有地暖……盛京比d市冷很多。” “再然后呢?” “读书,多考一些证……毕业,找工作,多赚一点钱……”白夏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吗?” “照顾好爷爷,给白秋攒彩礼……” 倪东蔚的声音哑了下去,“没了吗?” 白夏沉默了几秒,在倪东蔚以为他又要睡着,想摇醒他时才开口:“还有一个,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所以……先不说。” 倪东蔚手臂收紧,他恍惚间又有了那种空空的感觉,“……和我有关吗?” “有的。” 白夏的嘴唇贴着倪东蔚的脖子,睡前的最后一个音节融化在蜜色的皮肤上。 “我所有的未来,都有你。” “砰——” 海浪拍击着沙滩,那潮汐声如地球自转般永恒不息。 倪东蔚终于安然地闭上双眼。 … d市虽然也是北方,但冬天比起白夏老家要温暖太多,春节前一周,白夏买好了火车票,让白秋带着白爷爷来d市过年。 一出检票口,白秋就丢下爷爷和行李飞奔而来。 “哥——” 白夏上前几步,张开手臂,然而白秋“嗖”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径直扑向了稍稍落后的倪东蔚。 “东哥——我可想死你啦!” 白夏张着手臂回头一看,白秋整个人挂在倪东蔚身上,跟条刚捞出来的泥鳅一样扭来扭去。 “哈哈,白秋,你怎么越来越黑了?”倪东蔚亲热地回抱住白秋,摸了摸那和白夏同款的圆润后脑勺。 白夏瞪了这个兴奋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臭小子一眼,几步上前扶住了爷爷。 三年前那场脑出血后,白爷爷的状况还算稳定,没有二次出血,但行动与思维都变得有些迟缓。 看到白夏,白爷爷昏花的老眼立刻泛起了泪花,干枯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念叨:“乖孙……乖孙……又长高了……” 白夏现在和倪东蔚差不多高,不过这半年他自觉已经不怎么长个了,反倒是白秋,半年多不见,似乎蹿了好几厘米,才十七岁,竟然不比他和倪东蔚矮多少,模样也称得上英俊,只是黑得一咧嘴就像牙膏广告。 “东哥,我给你带了可多好吃的了!”白秋拉开随身背包,开始展示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都是我上山专门给你摘的,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榛蘑,我还抓了好多林蛙——” “我看你像林蛙。”白夏没好气地打断:“白秋,过来拎行李,让你东哥去提车!” 白秋左右肩交叉背着两个旅行袋,手上还提着好几个塑料袋,一脸苦相地跟在搀扶着爷爷的白夏身后,刚走到临时停车点,倪东蔚便开着找曹屿借来的suv赶了过来。 白夏先把白爷爷安顿在后座,又绕到车后检查了后备箱,回来一看,白秋已经坐上了副驾驶。 “东哥,我们是住海边吗?” “东哥,海水结冰了吗?” “东哥,我还没见过结冰的海呢!” “东哥——” 这一路,白秋每句话的开头都是“东哥”,叫了足有三十多遍。 回到出租屋更是变本加厉,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居然一下蹦到了倪东蔚背上,嚷嚷道:“东哥,我晚上跟你睡一个被窝——”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4章 淘金 白夏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白秋拽了下来,照着屁股踹了一脚。 “你多少斤心里没数吗?别把你东哥压坏了,跟我去做饭!” 白秋揉着屁股委屈巴巴进了厨房,洗菜择菜,剥蒜扒葱,被白夏指使得团团转。 白夏一边切肉,一边问了几句白爷爷的身体,“药按时吃了吗?” “放心吧,我天天查药粒呢。” 之前白爷爷为了省钱私自把药停了,白夏就让白秋把每天的药片都抠出来,告诉老人:“这药你不吃也是浪费,只能扔掉。” “烟呢,抽得多吗?” “反正我搁家时盯着他,我不在就不知道了。” 白爷爷的病按理说应该戒烟,但管不住也没办法,只能把旱烟换成香烟。 “那你呢,最近还疼吗?”白夏看向白秋的右脚。尽管当时去京市做了手术,白秋的脚还是落下了后遗症,脚掌微微外翻,走路快了就会有些跛,阴天下雨还会疼。 “不疼,啥感觉都没了!”白秋语气轻松,好像并不在意,却飞快转移了话题:“对了哥,过完年你就不用再往家寄钱了。” “怎么?”白夏不解。 “林衍说他已经拿到那个啥工作签证了,以后爷爷的生活费他来出。” 白夏皱起眉,“叫大哥。” 白秋狡黠一笑,“我电话里叫的,一口一个大哥我想你,大哥你真好,叫得可亲了。” 白夏面色更沉,严肃道:“那是我们的亲大哥,不分当面还是背后。” “切——”白秋表情不屑,“那种白眼狼才不配当我哥,我只认你和东哥。” “白秋,大哥一个人在国外勤工俭学很不容易,你不要听村里人乱说——” “那又咋的?老白家养他那么些年,家里遭难时他装死,这不是事实吗?”白秋把摘好的菜往盆里一摔,委屈道:“那时候要不是东哥,爷爷能不能挺过来都两说,我这条腿也指定废了,没准都得截肢。他人呢?打了多少个电话都不接,后来干脆换号了,把咱们当讹钱的穷亲戚躲着呢!现在没啥事了才出来装孝子贤孙,他给爷爷出生活费是应该的,但他有啥资格当我大哥啊!” “……” 白秋受伤时才十四岁,打着石膏拄着拐还笑嘻嘻的,那时的他或许不觉得脚伤有什么关系。可随着年龄增长,青春期到来,情窦初开……身体的缺陷终究还是开始产生影响。 面对这样的弟弟,白夏满腔愧疚,实在说不出更多斥责的大道理。 白秋这时又说:“哥,我有时候真想,要是东哥也是我亲哥得多好啊。” “谁不想——”白夏下意识张口,但及时收住了话头。 从认识倪东蔚那天开始,他就打心底希望倪东蔚能是自己的亲哥哥。 当然这两年很少再琢磨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了,不过……此刻突然觉得,好像也不那么期望了。 白夏点火热锅,把切好的肉片倒下去翻炒。 白秋又凑过来问:“哥,你交女朋友了吗?” “没有。” “哎……”白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东哥要是女的多好,你把他娶回来给我当嫂子,那我不得幸福死。” 白夏怔了一下,扭头看向客厅,倪东蔚正蹲在地上,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陪白爷爷聊天。 看着看着,白夏不自觉地笑了,却是摇摇头。 “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 出租屋留给了白秋和爷爷住,白夏则和倪东蔚一起挪到了蔚然之间。这里有水电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除了不能洗澡,其他倒是没什么不方便。 白夏从出租屋那边带了换洗衣服和被子过来,往拉开的折叠沙发上一铺,倒也像模像样。 看出白夏神色间有些忧虑,倪东蔚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道:“你不用担心,这里我们又不是异类,没人关注我们,朋友我也都打招呼了,不会有人和他们乱说的。” 第80章 “嗯。”白夏点点头。 这倒是事实,艺术家嘛,多少都有些特立独行,性取向这种事根本无人在意。住在这儿的两年,白夏确实过得很自在,和周围邻居都是点头之交,没人打听他的私事,也没什么异样的目光。 “哥,关灯,睡吧!”白夏拍了拍枕头,掀被上床。 折叠沙发展开来不算窄,就是有点短,两人得稍微蜷着点腿,不然脚丫子会悬空。这要是夏天还好,冬天的话凉飕飕的实在冻脚。 白夏用光溜溜的小腿夹着倪东蔚的脚摩擦生热,正盘算着明天找个长凳垫在脚下,就被倪东蔚反脚夹住,胳膊一伸捞进了怀里。 “小白,可是我们不可能瞒白秋一辈子的。”头顶传来倪东蔚低沉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白夏垂下睫毛,脸埋在他颈窝,手贴在他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再过几年吧,等他成年了,工作了……自然而然就会知道了。” … 虽然春节将至,不少外地艺术家休业返乡,但艺术园这几天却格外热闹,因为曹老师要搞一个大型活动,从几天前就开始布置场地,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装修声叮叮当当。 那天白夏上完节前最后一次家教课回来,路过曹老师的工作室门口,就见工作人员正拖着一袋袋大米往地上撒。 晚饭时白夏随口提起这事,倪东蔚解释:“曹老师要做一个艺术实验,往大米里掺上黄金米,邀请公众来淘金。” “黄金?!”白秋一听就激动了:“找到了就白给吗?啥时候开始,我去我去!” “对,谁找到了金米就是谁的。”倪东蔚笑了笑,“不过大米有两吨,黄金才一百克,一共一百粒,等于四十斤大米里才一粒黄金,说是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 “那我也去,万一天上掉馅饼呢!”白秋已经扬起了斗志。 白夏还是不理解,“这个艺术是什么意思?” “行为艺术嘛,就是要艺术家和参与者共同完成,现在还处于创作阶段,至于曹老师想表达什么……我猜是价值错位或者伦理陷阱?”倪东蔚给白夏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曹老师一向喜欢探讨这类主题,就是通过日常行为来体现荒诞感,参与的公众和旁观者的态度都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 白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白秋倒是来了精神,扒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好像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大动作储备能量了。 … 腊月二十七那天,“淘金”活动正式开始。 之前在网络上做了很多宣传,当天就来了不少人,门口早早排起了长队。白秋也起了个大早,临出门时白夏叫住他,把两样东西递过去——一把小铲子和一个放大镜。 白秋一脸佩服,“哥,还是你专业啊。” “……”白夏摸了摸鼻子,心想,万一呢? 然而白秋早上是如何斗志高昂的去,中午就怎么蔫头耷脑地回,也不知道怎么造的,头发乱糟糟,衣服上都是白灰,一脱鞋还倒出不少米粒子。 “上午人巨多,还限时,每次半小时,我排了好几轮,撅着屁股在那儿翻得眼睛都花了,手都磨秃噜皮了,屁也没找到。”白秋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那个米是没脱壳,也是黄的,根本分不清楚。” 白夏正在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有人找到吗?” “有啊,找出好几颗呢!”白秋语气里满是羡慕,“我旁边就有个大哥找着了,唉,我是没那个命了。” 下午白夏去蔚然之间给倪东蔚送饭,往回走的路上,不知不觉又溜达到了曹老师工作室门口。 眼前的场面简直比秋收还要热闹,展厅里人头攒动,各色身影此起彼伏,大米更是被踩得到处都是,撒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白夏蹲下身抓起一把,脏兮兮的米粒从指缝流淌下去。 这里面真的有黄金啊…… “来试试呀。”星屿画室的前台小妹被调来帮忙,看见白夏就往他身上贴了张不干胶贴纸,眨眨眼睛道:“给你开个后门,不用排队啦。” “不了不了……”白夏摆摆手,双脚却不自觉地挪了进去,两只手在米堆里拨拉。 就当给自己半个小时的游戏时间吧。 白夏这么告诉自己,反正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找得到是运气,1g金子呢,给倪东蔚打对耳钉也挺好啊,找不到也没什么损失。 他像一只觅食的小麻雀,四肢着地趴在米堆里,一捧一捧地翻,膝盖跪得有些发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都要看成斗鸡眼了。 他从来不是个幸运的人,所以不买彩票,不赌钱,不做任何不能把握收益的努力,也从未期待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两吨大米,100g黄金,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找到了!” 白夏身边突然炸开一嗓子,他立刻看向自己脏兮兮的手,掌心只躺着几粒灰扑扑的糙米。 身体被撞了一下,人群呼啦啦围了上来,之前就在他边上的女孩高举着手,白夏看不清是什么,但……应该是一粒黄灿灿的金米吧。 “咔嚓——咔嚓——” 闪光灯不停闪烁,工作人员也来拍照,白夏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抬头,却见倪东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边,一手插兜一手转着手机,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我就是好奇……” 白夏的脸“腾”地红了,他赶忙站了起来拍掉粘在身上的米粒,企图销毁企图不劳而获的证据。 “闲着没事翻一翻嘛,就当是捧个人场……你不许笑话我!” “哈哈哈哈——”倪东蔚哪能忍住不笑,他一把将白夏拽到怀里,一手捧起他的脸,指腹在粘着淀粉和灰尘的鼻尖蹭了蹭,笑眼弯弯地说:“小白,你怎么这么可爱,好像钻墙洞蹭了个大花脸的小雪啊。” 白夏只觉得耳根脸颊脖子都一片滚烫,赶忙拉下倪东蔚的手,搂着他的腰往外走,“哎呀——别笑了快走吧!” 倪东蔚却还做势往回冲,“不然我也去找找,我运气好没准就找到了呢?” “快走快走,不准你去!” ……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 行为艺术有原型,但艺术家没有。 主角现在以及之后对艺术品的观点纯粹为情节需要 不代表作者想法 也和原型真正要表达的含义无关 第65章 我想你 除夕当天,倪东蔚搭早班机回了京市,尽管因为出柜的事和家里闹得有点僵,但春节这种大日子,他还是得回去团聚。 走时白夏送他上了出租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这个日子,外面的世界或许很热闹,但园区却是一年中最冷清的时刻,长廊两侧的工作室大多锁着门,黑漆漆的,静得吓人。 白家祖孙外加进来躲鞭炮的小雪,三人一猫在出租屋里过年。房间还是简单装饰了一下,贴了窗花,挂了灯笼,窗台的绿萝都系了个红头绳。 中午表哥打来了电话,白夏正在厨房削土豆,手机搁在一边开着免提。 “小夏,过年好。” 表哥低沉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几乎听不出乡音。 当年一个炕头长大的兄弟,这么多年没见,彼此间早已生疏。表哥问他考研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他问表哥博士毕业还顺利吗,除此之外,竟然再无话可说。 白夏恍惚想起小时候过年,表哥带他们去放鞭炮,他们把二踢脚插进雪堆里点着了就跑,却把刚学会走路的白秋忘到了脑后。 “砰——”的一声,伴随着白秋的嚎啕,被炸出个大坑的雪堆一波一波往下滑。 “好像海浪啊。”表哥说。 “海是啥样的?”白夏问。 “我也没见过,等我们离开这座山,去到外面的世界就会知道了。” … 白夏掌勺,白秋打下手,兄弟俩配合着做了一大桌子菜,白爷爷也帮忙一起包了饺子。 白夏还特意按照网上的教程,单独捏了几个胖乎乎的小蛇冻起来,等倪东蔚回来蒸给他吃——今年是倪东蔚二十四岁的本命年。 白爷爷吃完年夜饭,看了一会儿春晚,嘴上说着想守夜,但不到十点眼睛就睁不开了。安顿爷爷睡下,兄弟俩回到客厅,收拾了残羹剩菜,只留下几盘凉菜和花生米。 白秋翻出一瓶从老家带来的白酒,给白夏倒了一杯,“东哥啥时回来啊?我还想和他喝点呢。” “不一定,可能得过了初五。”白夏说着忍不住笑:“不过你东哥酒量不好,白酒喝不了,啤酒嘛,一瓶就晕,两瓶就倒。” “哈哈,我以前觉得东哥老威武老厉害了,无所不能就是神仙,但那天我看他煎鸡蛋,举着铲子跟铲墙皮似的,翻半天翻不过面,给我乐完了——” “你东哥是艺术家,不需要会煎鸡蛋。”白夏端起酒杯闻了闻,不知道多少度,扑鼻的辣味。 第81章 “哥,其实你和东哥到底啥关系我一直没整明白。”白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个一个往嘴里扔,“我知道你俩是好哥们,但是你跟他住一起,成天给他洗衣做饭的,你这是给他打工呢?你是那个啥……私人助理吗?他给咱家花那老些钱,是从你工资里扣吗?” 白夏端着酒杯的手顿住,沉默了几秒,抿了一口酒,“……算是吧。” 白秋“哦”了一声,似乎也没太在意答案,又说:“哥,我不想读中专了。” 白夏皱起眉,“为什么?有人欺负你?” “没有,就是学费挺老贵,上课时大家都在玩,去不去也就那么回事儿。我想早点出去打工,咱家啥情况我心里有数,欠了不少外债吧,我做手术那会儿,你也跟东哥借了不少钱吧?我知道东哥人好,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不想让你跟他面前抬不起头——” “这些不用你操心。”白夏打断,“你好好读书,我还想让你考大专呢。” “哥你可拉到吧,我哪儿考得上——” 正说着,微信提示音响,兄弟俩一起拿起手机。 白夏点亮屏幕——尽管倪东蔚很少发微信,平时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果然,置顶那个对话框没有任何新消息。 对面的白秋却抱着那部去年中考结束白夏买给他的小手机翻来覆去看个不停,手指飞快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才喜滋滋地点发送。 白夏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和生活委员啊?” 一向大咧咧的白秋这时终于露出了少年人的羞涩,他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两年前白秋脚伤好了之后回学校上课,就经常跟白夏念叨生活委员对他特别关照。白夏没见过那个女孩本人,只看过毕业照,是个圆圆脸,短头发,很朴实很可爱的小姑娘。 “你们……”白夏试探着问:“是在谈恋爱吗?” “没有。”白秋很干脆地摇头,“人家是上高中的好学生,我哪敢拖累她,就是她学习累了,压力大了,找我唠会儿嗑。” “但你对她有好感吧?” 白秋毫不犹豫道:“哥,不是好感,是爱!” 白夏被逗笑了,伸手在白秋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多大啊,还没成年呢,就知道爱了?” “你没爱过你不懂。”白秋揉着脑门,一脸不服气。 白夏看着才十七岁,还满脸稚气的弟弟,他知道跟一个小孩探讨这些毫无意义,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白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毫不犹豫地说:“爱是干啥都会想到她,吃啥都想让她先尝尝,看见啥都想着她喜不喜欢,不管啥事都把她放第一位,为她咋地都行!” “那她爱你吗?”白夏问。 “我不知道,但不重要,我爱她就行了。她就是我的天使,我的神。” 白夏一愣,还不等说什么,窗外骤然响起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缩在猫窝里的小雪都被吓醒,“喵”的一声跳到白夏膝盖上。 … “过年啦——” “春节快乐!” 零点将近,园区里没回家过年的租户们纷纷聚在海边,不知是哪个有钱大户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半个天空都炸得绚烂。 白夏一把抓住身边的人,“哥你看——”然而转头只对上了白秋那张黑不隆冬、夜里不见五官只见一排牙的脸。 烟花燃烬,人渐渐散了,白秋裹着棉袄回去睡觉,白夏还想散散酒气,便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 海面覆盖着冰层和积雪,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月底考研分数就出来了,这很有可能是他在这个城市、这片海过的最后一个年。 白夏突然想起大学的第一节课,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德育老师讲人生、讲理想、讲责任……最后一个章节,幻灯片上面写着两个字:爱情。 爱情是什么? 老师说,是平等,是勇气,是互相欣赏,是共同进步。 他没有体会过爱情,可老师讲的应该是正确的吧。所以,爱情,一定不会是自卑、怯懦、负罪感,更不会是单方面的拖累吧? 或许爱情也有其他样貌,但依旧与他无关。 爱情是只有在足够富足的土壤里才能绽放的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仅有的那点贫瘠土地,连果腹的东西都要精打细算地种,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侍弄别的。 风渐渐大了,浮冰下的浪潮声始终没断过,一波一波,沉闷地拍着岸。白夏裹紧衣领,正准备回去,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置顶的对话框里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白夏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不懂,他们明明白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傍晚还打了视频,倪东蔚说了无数遍“我想你”,为什么又要在凌晨的三点二十七分,发来这样一条消息? 倪东蔚现在应该在家人身边,在京市那个叫蔓合园的漂亮小区,那栋三层别墅里。 两年前,白夏曾被倪东蔚带去过那里,虽然没被允许进门,但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栋很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房子,就知道里面一定隔音很好,一定铺了地暖,有一张宽敞舒服的,能让倪东蔚打着滚也不会嘎吱响的大床。 那是倪东蔚本来的世界,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可是…… 白夏把手机贴在胸口,不知是不是漏电了,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 为什么你也和我一样睡不着呢? … 倪东蔚躺在宽敞舒服的大床上,抱着云朵一样暄软的被子滚来滚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还好,家里热热闹闹,严肃的爹,慈爱的妈,一本正经的大哥和温柔的嫂嫂,三岁的小侄子跑来跑去,一岁的小侄女在爬行垫上流着口水笑,只要他不提“同性恋”三个字,这就是温馨幸福的一家人。 可是夜深人静了,其他人都依偎在心爱的人身边,唯有他,耳畔没有海浪声,怀里没有那朵玫瑰花。 白夏睡了吧,一个人,在蔚然之间那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小小的沙发床上…… 倪东蔚突然弹坐起来,套上衣裤,冲进地下车库。 春节的凌晨不会堵车,京市开到d市不过六七个小时——见一眼就回来,不耽误初一晚上家族聚餐。 在发动车子的一刻,他发送了那条消息: 【我想你。】 我要见到你。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6章 你再等等我 初一上午九点半,白秋睡得正香,突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勉强撑开眼皮,就见倪东蔚正抓着他肩膀大力摇晃。 “你哥呢?” “不知道哇……不在画室吗……” 倪东蔚闻言松了手,白秋“砰”地砸回床垫上,两秒都没到就又睡死了过去,跟他哥一个德行。 白爷爷早就起了,正在客厅里边吃饭边看春晚重播,见倪东蔚从卧室出来,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扶着桌沿往厨房挪,结结巴巴地说:“小东……吃饭没……我给你热饺子……” “不用了爷爷,我吃过了。”倪东蔚赶紧上前把白爷爷扶回沙发上,顺手抖开旁边的毯子盖在他腿上。 虽然见过很多次甚至住到了人家家里,但白爷爷面对倪东蔚依然很拘谨,想摸摸他又不太敢,一直紧张地在毯子上蹭手。 倪东蔚看出来了,就问了问过年吃了什么,昨天睡得好不好,又去给小雪开了盒罐头,便说还有事就出了门。 他穿过安安静静的园区,又回到蔚然之间,里面还是空空荡荡。 掏出手机拨了白夏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听,那头背景乱糟糟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菜市场。 “你在哪儿呢?” 白夏没回答,反倒问:“哥,你今天下午在家吗?” “我问你在哪儿?!”倪东蔚语气有点冲:“我现在在艺术园,你跑哪儿去了,我下午就回京市了!” “……” 电话那头一下沉默了,于是背景音更加清晰,一道女声播报响起:“……列车已经到达pj站,请在本站下车的旅客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pj?你在坐火车?你要去哪儿?” d市是个半岛,坐火车不管南下还是北上都得先经过隔壁pj市。 “我、我去给一个老师拜年——”白夏声音一顿,似乎突然跑了起来,又急急地说:“我马上就坐返程的车回去,你等着我,你一定等着我。” 什么老师要大年初一坐火车去拜年啊? 倪东蔚丢开挂断的电话,一头扎进沙发床里,手脚并用一顿扒拉,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刨得像狗窝。 他从凌晨三点一直开到上午九点,六百公里片刻不停,就是想早一分钟,再早一分钟见到白夏。 第82章 满心期待地赶回来却扑了个空,那种巨大的失落像溺水一样,胸口闷着喘不上气。 像抱着救生圈一样抱住枕头,使劲嗅着上面残留的白夏的气息,倪东蔚身心俱疲地埋进那团凌乱之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觉身体被翻转,一股寒气袭来,嘴唇也刺刺麻麻,如冬日的雪花,又裹着夏日的缱绻。 “嗯……”缠缠绵绵地亲了好一会儿,倪东蔚终于睁开眼,伸手去推压在自己身上的白夏的肩膀,不想却被白夏抓着手腕按在了枕头旁。 “哥,你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白夏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倪东蔚没挣扎,抱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粘稠,“你去拜什么年,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哥……我……”白夏深深望着他,声音哽了一下,“我好想你。” “……” 一听这话倪东蔚的火气就灭了,他嘟囔着“我也是”,伸手按住白夏的后颈,掌心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四片唇重新黏在了一起。 明明分别才三十个小时,为什么会这么想念啊? 亲吻的间隙,倪东蔚三下五除二地脱掉白夏鼓鼓囊囊还哗哗响的羽绒服,将人裹进温暖的被窝里。他原本是想抱着小白再睡一会儿,没想到白夏一贴上来就把头埋在他胸口,手更是直接伸下去解他牛仔裤的扣子。 倪东蔚不由低骂:“小色狼……” 白夏抬眼望着,“不行吗?” 倪东蔚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净问废话,自己什么时候对白夏说过“不行”。 配合地拱起腰,他牛仔裤里还穿着小熊维尼的睡裤,松松垮垮地堆叠着,被白夏一把拽下去。 手指探下去时,倪东蔚瑟缩了一下,“凉……” 白夏赶紧收回手,像只小浣熊似的端着两只小爪子搓来搓去。 “小白,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倪东蔚看得心软软,双手覆上那两只冻得红红的手,捧到嘴边哈了口气,又把那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带着一层薄茧的掌心在他脸上缓缓蹭了蹭,白夏的嘴唇微动:“……是什么?” “啊?”没有主语的问题让倪东蔚一头雾水。 下一秒,白夏的吻落了下来,轻轻柔柔,小心翼翼,含着他的嘴唇,舔着他的齿缝。 倪东蔚缓缓闭上眼,滚烫的脸颊很快将手掌烘得暖洋洋。 白夏捞过洗漱包,在里面摸出了没开封的一整盒套子和油。 其实他们搬到蔚然之间住这一个礼拜,只用手弄过两次,没再做到最后一步——这边洗澡不方便。 倪东蔚被转成侧躺,白夏一手揽着他的崾,一手伸下去。 生性节俭的白夏在这个时候一直很大方,每次都挤大半管,弄得床单湿答答一片。 倪东蔚偏着头,颤抖着手撕开塑封,正要取出一枚,白夏的手指突然按到了那里,他整个人一抖,盒子从手里滑脱,正正好好掉进了沙发和柜子的夹缝里。 白夏一怔,竟然要下去找,倪东蔚赶忙拉住他,低声道:“就这么来吧。” “……”白夏没坚持,只是垂下头,亲了亲倪东蔚那烫得惊人的耳朵,“……我会出来。” “嗯……好。”倪东蔚又转回正面,抬退勾住白夏的腰,毛衣扎着内侧细嫩的皮肤,有点痒。 他们从未试过在白天,以往总是在幽暗中靠进,倪东蔚恍惚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进行时看清白夏的脸——那双悠远的眉毛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阳光从没拉好的窗帘洒进来,照得他半侧脸毛茸茸地发着光。 “小白……小白……”倪东蔚轻声叫着,身体被填满,胸腔更是满满的幸福感,涨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解开睡衣扣子,抓起白夏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知道这小色狼一定又会开始揉面团,可揉的时候,总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吧。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白夏没有揉,而是俯下身,嘴唇软软地贴上去,与心跳同频,一下一下地吻。 “唔……” 心脏仿佛就在耳朵里跳动,“扑通扑通”,耳膜都跟着震颤,倪东蔚甚至能感觉到血液被泵送到四肢百骸,全身都热得发烫,那正被摩擦的地方更是好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小白——我——”他弓起腰,仰起脖颈,发出低低的哼气声:“我要——我——我爱你——” “哥……”白夏深深地凝视着那双洪流中幽深的眼眸,“你再等等我……你等我……” 他们像两股麻绳一样拧在一起,就在最后几下就要退出来的关键时刻,空旷的空间响起巨大的震动声。 “砰——砰——砰——” 倪东蔚瞳孔倏然紧缩,双膝不自觉地夹紧,那里也是一样。白夏闷哼一声,根本来不及退出,一股脑将滚烫灌了进去。 … “哥——哥——” 白秋知道他哥睡起来雷打不动,于是手脚并用,地动山摇地砸着门,还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哥你在不?都中午了你咋还不起?痛快起来,菜都热完了,爷喊你吃饭呐——哥——” “吱——” 门被猛地拉开,白夏站在门口,阴着脸,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衬衫领子压在毛衣里面,下摆也翻出来一截,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叫吃饭干嘛不打电话?” “打电话你能醒吗?” 白秋一边说一边迈步要进门,却被白夏侧身挡住。 “你在外面等着。” “等啥啊?”白秋揪着衣领子,他羽绒服里面就穿了件秋衣,正呼呼往里灌风,“你赶紧穿上外套就走呗,咋地,哥你还要梳洗打扮啊?” 这时门内隐约有动静,白秋好奇地朝里张望,白夏却迈步出来关上了门。 白秋先是疑惑地皱起眉头,随即又蓦地睁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哥——你该不会——交女朋友了吧?你趁东哥不在把人带回来了?快让我瞧瞧嫂子长啥样——快让我瞧瞧——” “胡说八道什么,快走——” 兄弟俩正拉扯,门“吱”的一声又被打开,倪东蔚衣着整齐,只是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白夏的羽绒服。 “小白,我们过去吧。” “东哥?!”白秋先是失望,但立刻又兴奋起来,“唰”地一下扑了上去,“东哥你真回来了?哎呀——我还以为早上是做梦呢!” 身体一撞上,倪东蔚居然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更是一绊,要不是白夏眼疾手快在他身后撑了一把,就差点就被白秋扑倒。 “你别总动手动脚的!”白夏一把将白秋从倪东蔚身上扯下来。 白秋被拽得原地打了个转,站稳后也满心纳闷——他那高大威武的东哥啥时候变得这么柔弱了? … 作者有话说: 吃到之后就一直吃~ 换着花样的吃 第67章 你想要孩子吗 吃完饭,倪东蔚去洗澡,白夏进了厨房,将那四个胖乎乎的小蛇饺子摆上蒸屉。刚才在饭桌上,倪东蔚明显有些坐立不安,饭菜都没吃几口。 “白秋,把桌子收拾好,碗也洗了。”白夏脱掉毛衣,挽起衬衫袖子,正要推开浴室门,白秋就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哥,你去收拾,我给东哥擦澡呗。” “……” 白夏自认不是个过分严厉的兄长,但这一刻他十分想给这个又馋又懒又没眼色的二百五一拳。 他板着脸道:“你不收拾桌子我就收拾你,收拾完去厨房看着火,十五分钟关,不许偷吃。” 白秋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开了,白夏这才将门推了个缝,闪身钻进去就把锁拧上。 一扭头,就见倪东蔚正站在淋浴下冲水,蒙蒙雾气中,水流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沿着腰线汇入…… 白夏走过去,一手搭在倪东蔚腰上,轻声问:“弄出来了吗?” 倪东蔚摇摇头,这是第一次留在里面,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手指试了几下都没成功,反而把自己弄得很不舒服。 “放松一点,或许会流.出来……漫画里是这样说的。” “我放松不了。”倪东蔚的语气有点委屈。 “那我来……”将人转到和自己面对面,白夏的眉毛顿时一皱,“怎么红了?” 做的时候倪东蔚一直穿着上衣,白夏竟然没发现他的锁骨附近红了一条,上面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疹子。 “唔……没事,可能有点粉尘过敏。”倪东蔚含糊道,没敢说是因为他哥开了瓶红酒,家里又蒸了海鲜——要是小孩知道肯定会揪着耳朵念他。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洗完澡擦点药。”白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自责。 蔚然之间的窗户密封不严,昨天空气里都是鞭炮灰,都怪他脑子一热跑出去了没及时清扫。 第83章 白夏一手揽住倪东蔚的腰,一手滑到他身后,嘴唇贴着耳朵道:“腿打开……骑在我腿上也行。” “嗯……”倪东蔚非常柔顺地靠过去,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贴着白夏的肩膀上,牙齿咬住他衣领,嘟囔:“你衣服都被我弄湿了。” “没关系。”白夏把人固定在自己怀里,水流顺着指尖往下淌,“哥,别夹这么紧……” 倪东蔚有时觉得白夏是个很神奇的人,平时那么害羞,但一到某些时刻,就会一本正经地说一些让人听了就忍不住“夹紧”的话。 “小白……”他攥着白夏后背湿了一片的衬衫,声音带着点鼻腔,“怎么办,我好像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你了。” 白夏没有站在水流下,但倪东蔚头发上的水滴到了他的眼睫上,他忍不住眨了眨,声音低低的,“只要你需要,我就不会——” “什么叫我需要——”倪东蔚抬起头,海一样的眼睛凝视着白夏,“难道你不需要我?” 白夏深深地回望着他,毫不迟疑道:“需要。” 倪东蔚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偏头在白夏脸上亲了一口,“行了吧?再弄……我该起反应了。” “好了……”白夏抽出手指,叮嘱:“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外面冷。” 出了浴室,白夏抬头看了眼时钟,刚好过了十五分钟,白秋却还瘫在椅子上打饱嗝。他先去厨房关掉火,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倪东蔚出来时身上穿了居家服,头发擦得半干,蓬松地翘着,脸颊还带着水蒸气熏出的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大面包,表壳脆脆的,其实软乎乎,掰开还会冒热气。 白夏展开羽绒服迎上去,把倪东蔚严严实实地裹住。 “没那么冷……”倪东蔚笑着,还是乖乖将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白夏转身去厨房,把那四个饺子端过来,“酸菜肉馅的,哥,你尝尝。” “好可爱啊!”倪东蔚两根手指捏起一个,举到眼前端详。 小蛇圆头圆脑的,黑芝麻点的眼睛,身上还捏了几道花纹。他咬了一口,立刻香得眯起眼。 白秋流着口水凑过来说“东哥给我一个呗”,一向大方的倪东蔚居然没答应。 “等你二十四岁本命年的时候,让你对象给你包。”倪东蔚“对象”两个字说得很轻,说完还偷偷看了白夏一眼。 他和白夏当然是正经八百地处对象,但他怕白夏怪他和白秋透口风。 白夏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饺子上了,他拿来药膏,拉开倪东蔚的衣领,手指沾着,轻轻柔柔抹好。 白秋讨食失败也不恼,反而举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说:“东哥,你看,这女孩可爱不?” 倪东蔚立刻心领神会,悄声问:“对象?” 白秋的脸黑到是不是红了也看不太出来,结巴着说:“同学、同学。” “在追?” “没有、没有。” “暗恋?” 白秋倒是没有单相思的苦涩,立刻闷头笑起来:“嘿嘿、嘿嘿。” 笑完他反问:“东哥你有对象吗?” “有啊!”倪东蔚瞄了一眼蹲在脚边,正给他套袜子的白夏。 “漂亮吗?” “超级漂亮!” “有照片吗?”白秋兴奋起来:“让我看看。” “嘿嘿、嘿嘿。”倪东蔚学白秋之前的闷笑。 白夏抬头看着这两只头碰头凑在一起分享秘密的小动物,突然脱口问:“哥,爱是什么?” 倪东蔚也险些脱口而出:“爱是和你——” 他及时收住话头,先看了一眼还满脸好奇的白秋,又扫了眼在屋子里慢慢踱步的白爷爷,最后将目光落回到仰头望着自己的白夏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一双透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 倪东蔚恍然想起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重逢的那个夜晚,白夏双手扒着栏杆,也是这么望着站在台上的自己。 他笑了起来,吃掉最后一颗饺子,又晃了晃穿着本命年的红袜子的脚丫子。 “爱就是给对方自己的全部。” 给对方自己的全部——倪东蔚说这样的话着实很有信服力,倪东蔚的确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地给了他能给的全部。 可是——白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哥……” 这时倪东蔚的电话铃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一接听就说“慈姐过年好呀”,声音拔高了半度,还带着点撒娇的腔调。 白夏将倪东蔚的脚放进棉拖鞋里,起身把吃完的碗筷收走,等收拾好厨房回来,倪东蔚已经不在客厅。 “东哥进卧室打电话去了。”白秋正在看春晚重播,被穿着裙子的小品演员逗得呲着牙大笑:“哈哈,这个二椅子可真丢人。” 白夏握住门把的手僵了一下,几秒钟后,轻轻拧开锁。 卧室里,倪东蔚正站在窗边,白夏只听到一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倪东蔚转回头,看向白夏的眼神居然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了?”白夏带上门,走过去。 倪东蔚拉着他手坐到床边,“小白,刚刚来电话的是个小时候一直照顾我,和我感情很好的姐姐。她现在定居us了,她说想送自己一个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她要去做人工授精,生两个混血宝宝。” 倪东蔚顿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她想让我捐精。” 白夏怔住,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抽出被握着的手,“她喜欢你?” “没有——” “怎么会有女生愿意给不喜欢的人生孩子呢?”白夏语速又快又急,“她就是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什么呀,这小心眼儿,你都想哪去了?”倪东蔚捏着白夏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笑道:“她是不婚主义者,不要男人只要孩子,她就是觉得找我比去靖子库里买的更可靠嘛!” “……”白夏抿着嘴,鼻子又不能喘气,一下被憋得眼睛都红了。 倪东蔚松开手,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小白,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白夏吸了吸鼻子。 “捐精的事。” “我、我管不着。”白夏别开脸,看向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浪声很远很远。 “你怎么管不着?”倪东蔚一手托着白夏的脸将他转过来,“你是我男朋友,我的任何事你都有一票否决权。” “我没有。”白夏还是不看他,小白牙咬着下嘴唇,较劲似的说:“你想要孩子你就去捐,我没意见。” “生气了?”倪东蔚凑近,歪着头,紧紧盯着他的脸。 “没有。” “还不承认,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生气了。” 这时门外传来“呲啦呲啦”的抓挠声,倪东蔚起身打开门,将蹲在门口磨爪子的小白猫抱了进来。他重新坐回到白夏身边,往他身上一靠,抓起小猫的两只前爪,在白夏胸口一下一下地踩。 “小白小白好小白……”他拖着赖皮的长音,“不要生气啦好不好?我这就给慈姐打电话拒绝掉好不好?” “喵……喵……”小猫也细声细气地叫着,尾巴一晃一晃地打着白夏的小臂。 软软的肉垫落在胸口,那颗像漏了个洞的心脏终于好受了点,白夏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向倪东蔚。 他无法欺骗自己,在听到倪东蔚会和其他人生孩子的那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疯狂地要将神庙砸毁,把神像私藏的冲动,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倪东蔚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却连倪东蔚的“血脉”都要断绝。 所以,这样自私、懦弱、贪得无厌的感情,怎么可能是爱呢? “哥,你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倪东蔚的动作停了,他把小猫放进白夏怀里,偏头靠在白夏肩膀上,认真道:“不想,从我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孩子。” “那你为什么说要考虑?” 白夏非常了解倪东蔚,只要是他不愿做的事,从不会找借口拖延,一定会直接回绝,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不例外。 “我刚刚确实犹豫了一下,因为慈姐说,如果我能有个孩子,在爸爸那里的压力或许会小一点,他说不定就能接受你了。”那双清澈的蔚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白夏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小白,都怪我当时太想当然,没想到爸爸会不让你进去,对不起,让你难堪了。”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8章 不合脚 倪东蔚到底没回去,在艺术园住了一晚,初二才开车回京市。大概因为这件事和家里闹得有些不愉快,没待两天,初四就又回来了。 艺术园区也重新热闹起来,之前关门的店开始陆续营业,尤其是曹老师那个行为艺术被几个网红打卡了,在本地引起不小的轰动,许多人趁着假期来“淘金”。 第84章 白秋不死心又去挖了几次,全都空手而归。白夏没再去过了,甚至冲动过后就暗自庆幸没挖到——他的好运本就不多,用在这上头未免太浪费。 今年过年晚,还没过元宵节就到了月底,白秋虽然万般不情愿,但终究也到了该回去上学的时候。 白夏早早订好了车票,临行前几天乐队接到了一个s市的演出邀约,是骆筱厦比赛期间的导演介绍的,报酬颇为丰厚,只是一来一回要三天,正好错过了白家爷孙的返程火车,他只能拜托曹屿开车去送。 倪东蔚飞走的前一天晚上,白秋搞了个突然袭击,抱着枕头闯进了蔚然之间,白夏踹了他好几脚也没能赶走,这根8b铅笔硬是挤上了他们那张小小的沙发床。 三个人并排躺着,连翻身都很困难,白秋还一个劲地隔着白夏对倪东蔚诉衷肠。 “东哥,你是我的人生偶像!我一定要成为你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东哥,你要是我大哥,我做梦都得笑醒!” “东哥,我好想能和你成为真正的一家人啊!” 白秋没说一会儿,就抵挡不住“沾枕头就着”的基因召唤,头一歪靠在白夏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 白夏大力推开他的头,一边骂着“真该把这个臭小子扔出去”,一边沿着靠墙的一侧把被子仔细掖上。水泥墙很凉,贴着睡一晚第二天骨头缝都会冒寒气。 掖到脚底下时,白夏动作顿了顿,把白秋的右脚严严实实盖上。 弄好后回身看着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面,正笑眯眯望着自己的倪东蔚,转身就爬到了他身上。 倪东蔚一愣,连忙按住白夏的腰,低声道:“今晚别了,白秋睡得再沉也会被吵醒——” 白夏也愣了一下,脸顿时有点红,“我睡边上,你爱翻身,我怕你掉下去。” “哦……”倪东蔚反应过来,自己也觉得很好笑,红着脸抱着白夏换到了中间,也没松手,下巴蹭了蹭他头顶,轻声问:“我怎么觉得你这次有点不太愿意白秋和我亲近?” “没有啊……”白夏把脸埋进倪东蔚胸口,咕哝:“他太喜欢你了,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他手劲比我还大呢。” 倪东蔚想想确实也是,白秋一兴奋就爱拍人,好几次都在他背后留下了五指印。他一直觉得白家这两兄弟要是生在武侠世界,保准一个能飞檐走壁一个能练铁砂掌。 “白秋这么喜欢我是好事,等他知道我们的确是真正的一家人,得多高兴啊!”倪东蔚幻想了一下那个其乐融融的场景,笑得眉眼弯弯。 白夏沉默了一会儿,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 “睡吧。” …… 回乡当天上午,行李都收拾好了,白夏就打算领白秋和爷爷去超市逛逛,买点熟食路上吃。傍晚的卧铺,整整十三个小时,他想着爷孙俩上车后吃饱喝足睡上一觉,睁眼正好天亮到地方,不折腾也不遭罪。 敲门声响起时白夏正蹲在爷爷跟前拉羽绒服的拉链,链头不太顺畅,锁舌有点卡,得上下扽着一点一点往上去。 “白秋,去开门。” “来啦!”白秋刚洗完头,包着毛巾小跑过去,拉开门一句“谁——啊——”卡在了嗓子里。 白夏扭过头,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她头发盘起,妆容雅致,浅色短外套的扣子泛着珍珠似的光,皮鞋干净得好像从未沾过地。 “阿姨!” 白夏猛地站起来,“撕啦”一声,拉链彻底错了位,整条从中间劈开。 …… “阿姨,您请进。” 白夏把冯素婉让进门,看了一眼放着大大小小塑料袋的沙发,赶忙把倪东蔚常坐的那把椅子搬过来。 “阿姨您坐。”白夏转头,“爷爷,这是东哥的妈妈。” 白爷爷站在墙角,弓着腰,微微颤抖的手攥着敞开的衣襟,仰起堆满褶子的脸,嘴巴张得大大的,努力把话说清楚:“哎呀,您、您好啊!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呐……谢谢您啊!” 还杵在门口白秋也跟着叫“阿姨好”,在京市做手术时冯素婉去病房看过他一次,虽然待了不到十分钟,白秋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冯素婉表情淡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大的客厅,没有落座,手里的小提包也没放下。 “东东呢?” “哥他现在不在d市,他昨天去s市了,得明天才回来。” 白夏拿起水壶,刚要倒水,看了眼那只虽很干净却有点旧的杯子,转身进厨房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白瓷杯,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洗了好几遍,擦干了,才重新倒上水。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杯子放在表面被烫出不少鼓泡的折叠桌上,白夏当着冯素婉的面给倪东蔚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倪东蔚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睡醒,“妈,你来干嘛?我爸呢?他没来吧?” “没有,就我自己过来的。”冯素婉看着手机,笑意从眼角漫开来,声音更是柔软:“我来d市和一家海产公司签合同,想顺便来看看你,既然你不在,那我带白夏他们去吃个饭就走,你继续睡吧。” “嗯,好的妈妈。” 挂了电话,白夏的手机紧接着震了几下。 【别怕,我妈脾气很好的。】 【跟着她去吃点好吃的。】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这时冯素婉已经收起了笑容,她转头看向白夏,平淡地问:“介意我参观一下这个屋子吗?” “当然可以,您随便看。” 白夏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裤子,心里无比懊恼,收拾行李时把屋子弄得很乱,他本想送他们上车后回来再归置的。 说是参观,但这屋子太小,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冯素婉瞥了一眼无论怎么擦还是到处都是油渍的厨房,路过被白秋弄了一地水的简陋卫生间,径直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叠得不算整齐,枕巾磨得起了球,椅背上搭着件居家服,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了一下。 白夏跟在她背后,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好了,带上老人家,去吃饭吧。” … 六座商务车把他们送到了一家西餐厅门口,白夏没来过这里,但也听说过——这是全市最高档、人均消费最贵的餐厅。 冯素婉走在最前面,服务生朝她鞠了一躬,为她拉开那扇亮晶晶的玻璃门,然后伸手拦住落后了几步,正扶着老人上台阶的白家祖孙三人。 西装革履的服务生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目光却仿佛带着刻度,从白爷爷头上那顶露了线头的毛线帽,量到白夏身上那件钻绒的羽绒服,最后落在白秋脚上那双歪歪斜斜的运动鞋上。 “抱歉,本餐厅只接待正装用餐。” 白爷爷没听清,竟然以为这样的地方要买票,干枯的手指伸进衣兜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钞。 白夏连忙按住老人的手,往前站了半步,本想挡住那比卡尺更精准的打量,却迎上了玻璃门内,与两年半前一模一样的目光。 那时白夏独自站在院子里,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倪东蔚与倪父的争吵声,茫然抬头时,恰好与冯素婉四目相对。 他在那一刻本能地对不久前在医院短暂见了一面的冯素婉生出了依赖,开口唤道:“阿姨。” 冯素婉收回目光,转头对家政说:“去把攀在围栏上的藤蔓清理干净,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把花圃里的养分都吸走了。” “哥,我不想在这儿吃饭。”白秋嘶哑的声音中止了白夏的回忆,向来自来熟的他在冯素婉出现后就一直寡言而拘谨。 “阿姨,”白夏再一次开口:“我们进不去,可以换一家吗?” 冯素婉站在高处,看着台阶下的他们几秒,语气温和且不容拒绝道:“正好时间还早,去买件衣服吧。” … 他们来到附近一家商场,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大厅却空荡荡的,浅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滑得像结了冰的河,踩上去留下的鞋印很快被清洁工人擦干净。 明明没几个客人,可每家店门前都拉着排队通道。冯素婉来到一家店门口,出示了一张黑卡,店员立刻小跑着迎上来,将他们请进门。 “给他们一人配一身衣服,鞋也要。”冯素婉坐在真皮沙发上,端起现磨咖啡抿了一口。 店员围上来时白爷爷连连摆手往后退,力道大得白夏险些扶不住他。显然老人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不去吃饭要来买衣服,而这样的地方又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只能慌乱地看向白夏。 白夏深吸一口气,安抚地在爷爷背上拍了拍。 店员拿来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白爷爷根本没有去试衣间的概念,他颤着手拉下身上羽绒服的拉链,没想到又卡住了,白夏正要去帮忙,白爷爷已经大力一拽,“嘣”的一声,直接把拉链头扯了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擀毡的毛衣。 第85章 接待的年轻店员微微侧了一下头,鼻翼细微地皱了皱,递衣服的手顿住,眼神带着一点迟疑。 白夏很快反应过来原因,因为爷爷身上有一股与这飘着法国香薰的商场格格不入的气味。 那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药膏、烟草和汗液,哪怕昨晚白夏才帮爷爷彻彻底底擦洗过,换了干净衣服,可这种已经腌入骨髓的气味还是洗不掉。 店长走到冯素婉身边,弯下腰,嘴唇动了动。 冯素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道:“不会让你们为难,他试过的都包起来。” 白爷爷终于小心翼翼地穿上新外套,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的扣子,贴着白夏耳朵说:“咱……自己买……爷爷兜里……有钱……” 白夏点点头,帮爷爷把领口整理好。 另一边,白秋坐在试鞋凳上,慢吞吞解开鞋带。他伤过的脚掌微微往外翻,只能穿大一码的鞋子,鞋底外侧更是被磨得像被刀斜着削掉了一块。 店员拿出两双鞋让他挑,白秋指了指颜色深更耐脏的那双,店员便单膝跪下,伸手去帮他脱鞋。 “我自己来!”白秋大叫一声,像被电了一样跳起来,脚上的鞋一下甩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又“啪”地弹起。 店员跌坐在地上,一脸惊诧地望着他。 白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蜷着脚趾,把那只脚往后缩,可还是露出磨得一侧薄到透肉的袜子。 “骨碌碌——” 而那只被甩掉的旧鞋不偏不倚滚到了冯素婉脚下。 白夏小跑过去,蹲下去捡。 “对不起——” “果然。” 白夏抱着白爷爷的旧衣服,抓着白秋的旧鞋,抬起头。 冯素婉放下咖啡杯,垂眸看着他。 “人不该穿不合脚的鞋子,你说是不是?”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69章 白骑士 饭后冯素婉将他们送回去,白爷爷下车时不住地道谢,又不知该说什么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那个裹着钱的塑料袋被他抓得哗哗响。 “老人家,晚辈的一点心意,不用客气。”冯素婉坐在车里没有动,声音温和,“天冷,快回去吧。” 白夏扶着爷爷往里走,白秋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刚到园区门口,白爷爷突然回头,颤颤巍巍地朝停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咔嗒”——司机正巧轻轻关上车门。 白夏脚步一顿,把爷爷交给白秋扶着。 “你们先回去,我去送送阿姨。” 冯素婉的车还没走,见白夏折返回来,她降下车窗,微微偏头看着他。 白夏站在寒风里说:“阿姨,衣服和鞋的钱算我借您的,回头我攒够了一定还。” 冯素婉眼皮微动,似在打量,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羞辱你们?” 白夏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无视你,是不重视,送礼物,是羞辱——”冯素婉笑了笑:“当一个人除了自尊心一无所有,那这自尊心不过就是一块碎玻璃。” 自尊心? 白夏也笑了,他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就像两年前站在院子里他并没有难堪一样,他只是害怕自己给倪东蔚惹了麻烦,如今他也没有一击就碎的玻璃心,他只是懊恼自己没有做刘姥姥的天分。 车子的引擎在低颤,白夏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努力露出笑容:“阿姨,今天谢谢您,您慢——” “我确实不太喜欢你。”冯素婉不疾不徐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话头,“不仅因为你的性别与出身,更因为你的性格和你的脸。” 白夏停住脚步,隔着半扇车窗望着冯素婉优雅的侧脸。 “一个贫穷、漂亮,又自以为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的男孩——这个组合意味着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冯素婉转头,目光落在白夏身上,用念评估报告的平静语气说:“你现在还在读书,或许感受不深,等你毕业工作,接触到这个社会,你的敏感和焦虑就会全面爆发。因为你漂亮,你会面对数不清的诱惑——男人的、女人的、上司的、客户的。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白夏没有反驳,他静静听着,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被城里人家养了一个月就憎恨自己出身的隔壁村小孩。 诱惑,放弃,懊恼,最后是迁怒。 “如果你觉得未来太遥远,谈这些是欲加之罪,那么只论当下,你也是个不及格的恋人。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物质层面,你一直在向东东索取,而你能付出什么呢?陪伴、照顾、还是一颗虚无缥缈的真心?” 冯素婉顿了顿,突然道:“你是学经济的,决定商品价值的关键因素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白夏下意识回答:“稀缺性……” “好学生,”冯素婉偏头,钻石耳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富有者的时间,贫穷者的金钱——这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你的时间与陪伴,和你的真心一样,没有价值。” 北方的冬天,太阳一躲进云层里,温度便陡然降下去。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很暗了,柏油路面上那点余温早已散尽,寒意从脚底漫上来,顺着裤管一点一点往上爬。 “何况你照顾得一塌糊涂,不用五千块,就能雇用比你专业百倍的家政服务。可偏偏因为你一无所有,所以更会把自己给东东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猜你应该有个专门记录你们金钱往来的笔记本吧。” 白夏轻轻打了个寒颤,衣服仿佛被扒掉了一般。 “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的视野——你的一切一切,决定了你必然会成为这种人。”冯素婉嘴角微微牵动,“现在的吸血鬼,日后的白眼狼。” 她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压得白夏直不起脖颈。 冯素婉静静看了他几秒钟,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着,从车窗递出来。 “阿姨,”白夏猛地回过神,慌忙摆手,“我不能要——” “别误会,这不是分手费,我每个月会往卡里打一笔钱,用来改善你们的生活。”冯素婉眼里头一次流露出毫不遮掩的不满,“我不想再看到东东因为廉价的床品和衣物过敏。” 白夏怔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张卡,或许是他的手太冰,而卡上还带着车里的温度,一瞬间他竟觉得掌心被烙得发疼。 “我不会要求你现在离开东东,我的孩子我了解,我要是真的逼你们分开,东东一定会为了‘爱’与全世界为敌。” 冯素婉收回手,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语气柔软,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东东就是这样一个浪漫主义的艺术家,他需要一个muse,让他全情投入毫无保留地奉献自我。再加上他自小就有白骑士综合征,你是出现在他世界里第一个能充分满足他保护欲的人,脸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他会喜欢你完全在情理之中。” “滋啦——” 空气中响起电流声,背后的艺术园区亮起了景观灯,彩光落在白夏被风吹得僵硬的脸上,那茫然便更加无处可藏。 白骑士综合征。 那是什么? “阿姨,”白夏轻声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我只是希望你能早一点认清,等东东醒悟了,不再需要你了,别闹得太难看。”冯素婉不再看他,车窗缓缓升上去,“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可以问我来要封口费。” 车子启动,拐过艺术园的转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风卷起海沙,细细地打在脸上,不会痛,但会迷了眼睛。白夏转身,用力眨了几下,可还不等把被吹进眼里的沙粒眨出来,一道身影就闯进他模糊的视线。 “哥!” 白秋站在艺术园门口的阴影里,跛着脚,一步一步迎上来,本就在变声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和东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阿姨要这样说你?” 白夏顿觉手脚发麻,心脏仿佛被肋骨戳了个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以冯素婉的音量,这种距离白秋不可能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很清楚,这小孩是察觉出不对劲在诈自己。 于是他没有回答,步伐急促地继续往回走,“这都几点了,快回去拿行李接上爷爷,我给曹哥打电话,再晚路上该堵车了。” “你改车票,我要等东哥回来!” “你等他干什么,好不容易抢到的下铺怎么能改——”白夏脚步不停。 “我要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擦肩而过时,白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哥,你是二椅子吗?” “我不是!”白夏猛地转身,应激般低吼。 “那你是被倪东蔚包养了吗?”白秋一把扯住白夏的手臂,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银行卡。 第86章 “你胡说什么?”白夏慌忙想把卡塞进裤兜,却失手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没想到白秋冷不丁地蹲了下去,胡乱撕扯着鞋带,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硬拔,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是为了给我治脚,欠他家很多钱对不对?” 他终于把那双今天下午刚买的鞋脱了下来,高高举过头顶,仰起脸看着白夏,眼泪从少年稚气的脸上滚了下来。 “你把鞋还给他们,你把我的脚打断吧,我不要你为了钱去卖——是东哥也不行——” “闭嘴!” 白夏扬起手,手掌僵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 风越来越大,从旋转的户外楼梯缝隙里钻过,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 “白夏?” 二楼的窗户推开,曹屿探出头来,关切地望着他们,“我听声音就是你们,兄弟俩怎么吵架了?” “没什么事,”白夏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平稳地说:“我弟弟舍不得走,耍赖呢。” “真是小孩,怎么还把鞋都脱了?”曹屿笑了笑,“快起来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出门就给我打电话,我提前把车开到路边等你们。” “麻烦曹哥了。” 白夏转回头,接过鞋,蹲了下去。他握住白秋那沾了泥土,像被踩歪了的右脚,重新把鞋套上去。 这浑小子打小就调皮,鞋子总是不好好穿,一直到白夏离开家乡之前,还经常帮他系鞋带。 “哥,你不是二椅子,你不能当二椅子……你忘了姑姑了吗?你不能……村里人得怎么说你啊?”白秋声音哽咽,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你不要胡思乱想,”白夏捡起银行卡,擦掉上面的土,揣进裤兜里,“我和你东哥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东哥是个多好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我再和你解释。” 白秋睫毛上还挂着泪,却不再出声了。白夏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 “你把眼泪给我憋回去,不许给倪东蔚打电话,也不许和爷爷胡说八道,你要是敢——我就再也不是你哥了,你听懂了吗?” 白秋慢慢低下头,临进屋前,终于哑着嗓子说:“听懂了。” … 来到火车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白夏把两人送上车,找到铺位,将大包小包塞到床铺底下。 折腾了大半天,白爷爷似乎很乏了,他靠在枕头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强打精神说:“小东和他家人……都是大好人……给咱买衣服是好心……爷爷有新衣服可高兴……你千万不能多心……做人要有良心……” 白夏瞬间明白了爷爷什么都懂。 “我知道的。”他应了一声,把接满热水的保温杯盖子拧紧,放在白爷爷床头。 转身,白秋坐在对面,低着头,正盯着脚下的鞋一言不发。 发车的预备铃响了。 “白秋,记得我的话,照顾好爷爷。” 白夏说完就快步下了车,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汽笛长鸣,车门关闭,绿色的车身震了一下,轮子开始滚动。 “砰、砰、砰——” 白夏正要走,突然听到了敲打玻璃的声音。他转回头,只见白秋趴在了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在喊着什么。 隔着玻璃,白夏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实在太简单了,他的大脑自动读了出来,还匹配了白秋那嘶哑难听的声音。 “哥,我会赚钱的——” “我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 “我还他——” 列车加速,终于从白夏眼前驶离。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第70章 刨食的鸡 回到艺术园区,白夏先去蔚然之间收拾好东西,刚迈进出租屋的门,灯还没开,倪东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刚彩排完,一会儿就上台了。”嘈杂的背景音里,倪东蔚关心地问:“爷爷他们走了吧?听曹屿说白秋有点不开心?” “没什么,他就是舍不得走。” “你也舍不得吧?等五一咱们再接他出去玩。”倪东蔚的声音欢快起来,“我妈妈带你们吃什么好东西了?” 白夏站在黑暗里,把声调稍稍抬高了些,像个从游乐场回来的孩子一样复述这一天的活动,“阿姨带我们逛商场,给爷爷买了衣服,给白秋买了鞋,还带我们去吃西餐,牛排很好吃,可惜爷爷嚼不动,就吃了意大利面。” “我就说我妈很温柔吧,她肯定很喜欢你——好,这就过去!”背景里隐约传来骆筱厦的呼唤声,倪东蔚应了一声,又说:“明天考研就出分了,你先别查,等我回去,我陪你一起查。” “好,我等你。”白夏道:“哥,你快去忙吧,演出结束早点睡。” “好,明天见,想你。” “我也……想你。” 电话挂断了,白夏又站了一会儿,才打开灯,开始收拾凌乱的房间。 先是卫生间,基本没什么洗漱用品,他们爷仨一个样,从来都是一块香皂洗全身。皂盒不知怎么积了水,薄薄的香皂被泡软了,白夏只能扔掉,擦干台面,再把倪东蔚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去。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须后水……电商大促的时候,白夏算了很久的优惠券,凑了满减,一口气买够了一年的量。 然后是卧室,换上新的纯棉的四件套,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放在床头,接着整理衣柜,白秋住的这段时间经常穿白夏的衣服,但倪东蔚的衣服都单独收着,白夏不准他乱翻。 把倪东蔚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好,外套大部分是原来的名牌,那几件新内搭包括睡衣,都是白夏趁商场打折时买的,料子很好,和他身上的地摊货不一样。 全都收拾完,夜已深了。 白夏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 “……还是会过敏啊。” 一圈又一圈,脚下仍是那条熟悉的橡胶跑道,被一个无形的玻璃壳笼罩着,越拼尽全力地奔跑,空气就越稀薄…… “铃——铃——” 白夏大口喘息着醒来,摸过枕边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着虞天仁的名字。 “白夏,你快来一趟学校,东哥的《壳》碎了。” …… 白夏匆匆赶到d理工,还是图书馆八楼,当年他入学不久来参观艺术展的地方,门口堆着不少拆开的封条箱,正在布置的展厅中央围着一圈人。 见白夏来了,虞天仁赶忙迎上来,一改往日的刻薄,语气带着一种心虚的亲热,“白夏,你过来看看,我上个礼拜不是跟东哥借了几件展品吗?布展的时候……被一个大一新生给碰倒了。” 虞天仁说完,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看起来内向乖巧的小男孩低下了头。 而他们身后,镭射灯的光束下,那尊曾被印在宣传单上,与小零食一起吸引白夏走进这间与他人生格格不入的展厅的雕塑四分五裂地摊在地上。 白夏突然觉得脚背隐隐作痛,时隔三年半,他还是没能留住。 “告诉我哥了吗?” “还没……”虞天仁讪讪道:“东哥不是去s市了吗?也不知道起床没,我不敢给他打电话,我怕他骂我。” 白夏没再多说什么,拿出手机拨了倪东蔚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倪东蔚果然还没起床,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声音沉了下来。 “策展是谁?” “是我,东哥。”虞天仁弱弱地说。 “你负首责。”倪东蔚又问:“那一区的执行是谁?” 另一个手里拿着安装工具的高年级的学生有些紧张地答:“学长,是我。” “你次责,等我回去再找你们算账。”倪东蔚顿了顿,继续问:“是谁碰倒的?” 那个大一的男孩吓得直哆嗦,对着白夏手里的手机,哽咽着说:“是我,学长,但我不是故意的……我……” “别怕,这不是你的问题。”倪东蔚的声音却突然柔和下来,“展品损坏是因为展览负责人没做好固定就允许观众入场,与你无关。” “呜呜,”男孩终于松了一口气,眼泪反而落下来,“啪”地砸在白夏的手机屏幕上,“学长,真的对不起!我实在太喜欢这个雕塑了才想凑近拍照,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它碰掉了……这么好的作品,就被我毁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倪东蔚又安慰道:“别哭啊,你也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应该明白,作品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受创作者意志支配,或许被打碎是《壳》自己选择的结局呢。” 小男孩先是一怔,紧接着点点头,原本灰暗的脸上忽然有了光。 “学长,你果然像虞老师说的那样,是艺术院校永远的传奇。” … 破碎的展品被一块块捡起,放进衬了泡沫的箱子里。 第87章 白夏本想帮忙,却被大家拦住,说他不是专业的还是不要碰。他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听着众人的赞叹和惋惜,默默后退几步,一转身看到一面照片墙。 其中很多张都有倪东蔚的身影,大学四年,从照片上看,倪东蔚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头发从短到长,从黑到五颜六色,轮廓越来越分明,气质越来越沉稳,连瞳孔的颜色都在逐渐变深。 但从大一起,他就站在人群中央。 “哎,小白莲。” 白夏正看得出神,虞天仁凑了过来,拖长了调子,“你是不是有危机感了?” “什么?”白夏没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 “别以为我没发现啊。”虞天仁啧啧两声,下巴往展厅中央那个还在帮忙收拾的男孩的方向一抬,“东哥哄学弟的时候,你那表情立刻不对劲了,醋劲上来了吧?” 白夏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没接话。 “像东哥这样的王子,从大一开始就有前仆后继的小男孩喜欢,哎,谁承想居然会便宜你,难道王子都喜欢可怜巴巴的小白莲吗?”虞天仁也看向照片墙,歪着头想了想,又道:“不对,东哥不像王子——王子是被保护的,东哥更像骑士,一个保护一切弱小免受欺凌的,真真正正的骑士。” “骑士……” 白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在倪东蔚最为稚嫩的一张照片上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打扮得要比周围的学生都要成熟一些,看着像年轻的老师,而那张脸莫名有些熟悉——白夏的目光微微一滞,转向一旁反光的金属板,朦胧间映出自己的脸。 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单眼皮……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一双手从一堆卡片里挑出一张透明的剪影,将它叠在了另一张上面。 … 离开图书馆,白夏来到久违的食堂,买了两个馒头,打了份红烧肉。 一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蒋昊。 白夏竟然连一秒钟都不用就想起了这个他本以为早就忘记的名字。 蒋昊原本正低头和旁边的女孩说笑,抬起眼看到白夏的那一刻,笑容僵在了脸上,立刻移开视线,把女孩拉到了隔壁窗口。 虽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蒋昊率先避开,白夏更不会自讨没趣。他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来,把馒头掰开,舀了一勺红烧肉塞进去。 肥肉在舌尖化开,白夏微微皱了下眉,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好日子过久了,这么美味的东西,居然会有点反胃。 好巧不巧,几分钟后,蒋昊和那个女孩再一次从他面前走过,显然并没有看到盆栽后的白夏,居然并排坐到了他后面那张桌子。 白夏赶紧把毫无滋味的肥肉塞进嘴里,想吃完早点离开,背后就响起了对话声。 “哇,刚才遇到的那个男生好帅啊,你干嘛拉着我走,我就看两眼嘛,你不是吃醋了吧?” “吃个屁醋啊,他是同性恋。” “啊?你怎么知道?” “他大一和我一个宿舍,后来傍上大款就搬出去了。” 女孩声音带着迟疑:“真的假的,你不是看人家长得帅就造谣吧?” “谁造谣了?”蒋昊不屑道:“他是贫困生,一开始我们都可同情他了,还经常给他带饭呢。谁想到这人手脚不干净,被抓到偷东西还装可怜,找他姘头来给他作伪证,我们寝室就没人不烦他,杨聪你认识吧,那种老好人都觉得他很麻烦,他搬出去了我们几个还去搓了一顿庆祝。” 白夏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出食堂时,接到了倪东蔚发来的已经上飞机的消息。 阳光正好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 白夏去市场买了新鲜的五花肉,他决定今晚自己重新做一顿红烧肉——食堂那份吃起来味同嚼蜡,他怀疑是肉不新鲜。 拎着塑料袋穿过长廊,路过曹老师的工作室时停下了脚步。前天还热火朝天的“淘金”活动今天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地上的米粒被扫成了几堆,展厅里有不少人正在参观。 白夏一直不理解这个行为艺术到底想表达什么,倪东蔚说是“价值错位”或者“伦理陷阱”,他也听不太懂。他确实没什么艺术细胞,不明白作品为何会脱离创作者的掌控,在他的世界里,供求关系决定价格——白纸黑字印在教科书上,没什么模棱两可。 他走进展厅,门口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活动现场的视频,墙上到处挂着照片。那些弯下腰、蹲下身、双膝着地的身躯,那些焦虑、失望、兴奋的情绪,都被定格在冰冷的镜头里,郑重其事地装裱陈列。 展厅内没有任何引导性的标语或注解,有人问活动主题,工作人员回答:“艺术创作尚未结束,参观后有任何想法都欢迎写在留言簿上。” “什么主题,为了金子丑态百出呗。”有人笑嘻嘻地调侃。 工作人员只是说:“您的所有反馈都将成为这件作品的组成部分。” “参与者的态度都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原来倪东蔚的话是这个意思。 毫无艺术天分的白夏突然觉得,是不是在踏入展厅弯下腰的那一刻起,参与者就成了这场实验里“人性本贪”的样本? 之后再让另一群人站在这些照片前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揣测评判,以此构成下一个样本? 白夏莫名地感到胸口发闷,有种身处一个本来熟悉的地方,却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在观察你的不安。 他加快脚步穿过展厅,正想离开,一张挂在正中央最显眼位置的巨幅照片忽然闯入视线。 白夏的眼睛陡然睁大。 照片里的人撅着屁股,裤腰往下滑了一截,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上了米堆,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小捧米。 像一只削尖了脑袋刨食的鸡。 … 作者有话说: 再强调一遍哈 角色对艺术品评价只为情节发展需要 不代表作者主观想法 第71章 恶心 白夏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冷得仿佛掉进了村口那条河里。 他一把抓住附近工作人员,声音又急又尖,“这里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认出他后脸上满是困惑:“这有什么问题吗?当时排队口有公示,参加活动即视为同意照片被公开展出并用于后续宣传,你来淘金之前没看过入场须知吗?” 白夏哑口无言,他没有排队,他走了后门,他那时只是想碰碰运气,给倪东蔚打一对耳钉—— “可是——可是别人都是淘到金子才被展示出来啊!” 展厅里除了他这张照片孤零零地单独挂着,其余人的照片都是一组找到之前和找到之后的对比。 只有他一无所获却又被公开审判。 “我又没有淘到金子,凭什么把我挂在上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参观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如针刺一般。更有好事者对着他举起了手机,黑色的镜头像一只只审视的眼睛。 “你不要拍!你们凭什么拍我?”白夏别开头,手上不自觉用力,焦急道:“你快把照片撤下来!” “你别为难我了,这照片是嵌在里面的,拆了是个大洞,这展览还怎么看啊?”工作人员被他抓得倒吸一口气,“我做不了主,你等曹老师回来,你找他商量吧。” 白夏看着工作人员脸上那副无奈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一个为难打工人的小人。他松开手,转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似风穿过还在树梢却早已枯萎的叶片。 穿过黑暗逼仄的长廊,走向出租屋,远远地,他看见了院子里的光。 倪东蔚回来了! 白夏双眼亮了起来,开始拔足狂奔。 他人的轻视误解、嘲弄诋毁,那些都不再重要,他只需奔向那道光,他人生的所有黑暗都将被驱散。 白夏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几次往锁孔里插都没对准,他放弃了,攥起拳头用力砸门。 “哥——哥!” 里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门终于打开。 白夏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具永远可以接住自己的身体。他把脸埋进倪东蔚的肩窝,手臂箍着倪东蔚的腰,怕怀里的人消失,更怕自己沉下去。 倪东蔚措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折叠桌,他愣了一下,随即收紧手臂稳稳地回抱住白夏。 “小白,就这么想我啊?” “哥,我在曹老师那里看到了我的照片——” “已经贴出来啦,可爱吧?”倪东蔚笑了,揉了揉白夏大冬天居然出了不少汗,有些潮湿的后脑勺,“我还想着明天咱们一起去看呢,没想到你先看到了,是不是很惊喜?” 白夏的声音哽住,喉间的肌肉与身体一起变得僵硬。 第88章 “你知道?” “知道啊,曹老师说来了那么多人,拍了那么多照片,他一眼就选中了你的,没有人比你更虔诚了。但我看那些照片都没拍出你那股认真劲儿,就把我拍的传过去了。” “是你拍的?” “对呀,我那天偷偷拍了好多张呢,都特别可爱。”倪东蔚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得意:“我选了好久才选了这张,像不像毛茸茸的小麻雀在啄米?” 倪东蔚的怀抱一直那么温暖,白夏每每依偎其中,都像在风雪里仓皇奔逃的幼兽终于钻进了唯一的树洞。 可这一刻,他只觉得冷。 一只冰封的大手剖开他的胸腔,死死攥住心脏——寒气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连手指都冻得不听使唤。 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竟然像是玻璃碎掉了。 倪东蔚闻声松开手,低下头,“这什么……” “为什么?” 白夏定定地望着倪东蔚的侧脸,如溺水的人在濒死前竭力辨认——岸边站着的,究竟是救生员,还是那个将他推下去的人。 倪东蔚弯腰去捡塑料袋,随口应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得到奖励,凭什么受到惩罚?” 白夏耳朵里都是水声,咕嘟咕嘟,他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又一次被汹涌的人潮吞没,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面孔、早已遗忘的名字,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声音,像倒灌的潮水,卷着腐烂的水草与淤泥,齐齐灌进他的脑子里—— “白夏长得和他姑一模一样……” “我要是像白夏这么细皮嫩肉,我也找个哥哥疼……” “他是同性恋,他傍上大款了……” “哥,你是二椅子吗?” “你是被倪东蔚包养了吗?” “东哥是保护一切弱小免受欺凌的骑士。” “东东自小就有白骑士综合征……” 白夏一直想不通,这样渺小的自己,为什么会得到神明的垂爱?这道人人都在渴望的光,为什么会幸运地落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因为他足够可怜。 原来是因为他有一张,骑士一贯喜欢的脸。 “小白?”倪东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在说什么?什么奖励惩罚?” 看出白夏的神情不对,倪东蔚想了想,赶忙掏出手机:“你查分了吗?你是不是在担心成绩,来来来,我们一起查。” 但显然他早就查完了,屏幕正停留在分数页面,他用手指挡着递到白夏眼前,像刮奖似的缓缓蹭开。 “小白你看——” 白夏看着那个逐渐显露的数字,他过线了。 他考上了l大的研究生,可以离开d理工了。他四面楚歌的大学生活终于要结束,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去往一个新的世界了。 是这样的吗? 他不会在食堂被人斜眼看,在图书馆被人把椅子挪远点,在宿舍被人排斥讨厌,在教室被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还是说,盛京也好,l大也好,根本就不是什么新世界,那只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哥……”白夏突然开口:“你可不可以不去盛京?” 倪东蔚正侧着身体,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院子里比划——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僵住。 “小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你去盛京。” 白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条被巨石压了许久的蛇,终于找到一条裂缝,便不顾一切地往里钻——哪怕尾巴仍被牢牢桎梏,哪怕会将自己的身体生生扯断。 “我想住在宿舍,和室友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和同学一起聚会吃宵夜,我想让老师喜欢我,同学尊重我,我想参加社团和比赛,我——” 白夏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他发誓自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倪东蔚的念头,只要倪东蔚没识破他、没厌恶他、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背叛。 可是,可是他想重新再试一次——没有那台psp,没有那个本不该出现在他贫瘠世界里的校园偶像,他可不可以拥有一段正常体面的大学生活。 哪怕只有两年。 这个愿望很过分吗? “你什么意思?”倪东蔚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你留在这里,我每周末回来找你。” “你要和我分居?” “我不想让新同学知道我和男人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这个在今晚总是隐隐有些杂音的海边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倪东蔚身体转正,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眉头皱起,嘴巴张了又合,艰难地挤出一句:“小白,做一个同性恋,就让你觉得这么丢人吗?” “可我不是啊。” “不是什么?” “我不是同性恋啊!” 倪东蔚的眼睛猛地睁大,蔚蓝的瞳孔剧烈颤动。 好半晌,那份惊愕转变成了困惑,就像一名画家,耗费漫长时光,倾注全部心血,绘就了此生最珍爱的作品,却惊觉自己连最基础的透视关系都弄错了。 他歪了一下头,盯着白夏那张苍白的脸,茫然地问:“你不是同性恋?你不是同性恋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是同性恋,你跟我在一起……” “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 白夏的声音停住了。 他在想——我都怎么样了呢? 爷爷说倪东蔚对我们全家恩重如山,所以我应该心甘情愿被这座山压住,应该奉献自己的一切作为报答。 可是我一无所有,我只能在每一次和倪东蔚拥抱亲吻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在报恩——但可笑的是我连倪东蔚真正想要的那种性都给不了,反而让倪东蔚迁就自己,并在这种有悖伦常的关系中得到可耻的快感。 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我一直在向倪东蔚索取,却无法付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的时间与陪伴一文不值,我的那颗心也早被自卑与嫉妒腌透了,成了一块散发着酸涩腐臭的烂肉。 我是如此卑劣,如此虚伪。 打着报恩的旗号当一只寄生虫。 真是令人—— “恶心。” … “砰——” 小院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狠狠将一盘蛋糕砸在了白夏身上。 “白夏,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你不要脸!” 骆筱厦一边咒骂一边举起了拳头,白夏没有躲,任那沾满奶油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左侧胸口。 又是一声“砰”,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和倪东蔚的距离一下变得遥远。 “厦厦,别冲动!”紧接着又有人冲上来将她抱住,骆筱厦最后一脚踹在了白夏的膝盖上。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虚伪的人!” “砰——” 第三声,有人在慌乱中拉响了礼炮。 亮晶晶的彩带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条银河,将那端的倪东蔚与这端的白夏分隔。 白夏睁大眼睛,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能藏下这么多人。 抱住骆筱厦的黄欣杰,拿着礼花炮左右张望的吕文,对着他破口大骂的虞天仁,一只手按在倪东蔚的肩膀上的曹屿,还有皱着眉,站在院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场闹剧的曹老师。 五颜六色的气球从院子里飘了进来,地上有一条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横幅,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白夏同学成功上岸”。 … 作者有话说: 在情绪影响下,发生同样的事情 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第72章 各自冷静 倪东蔚的身体像钉子一样直直立在人群中央,失焦般的茫然从他眼中抽离。 他望向白夏,愤怒、伤心、失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一闪过,最终裸露出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就像海啸来临前的海面。 “你不是同性恋……” 倪东蔚开口了,声音并不大,但周遭突然安静下来,白夏清清楚楚地听到敞开的院门外,风吹断枯枝的声音。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把白夏的话复述出来: “恶心。” “不、不是——” 白夏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他竟然用那块碎掉的玻璃扎向了这世界上他最不该伤害的人。 “我、我在胡说八道,我是说我自己,我、我没有——”他撞开挡在面前的虞天仁和吕文,朝倪东蔚扑过去,“哥,你听我说——” 他伸出手,渴望能像从栏杆跳下时那样,像在暴风雪中爬行时那样,像在漆黑潮湿的巷子里痛哭时那样——只要他伸出手,倪东蔚就会将他牢牢接住。 “滚。” 海域瞬间刮起了飓风,蔚蓝的色彩沉为一片浓黑。 “哥,你原谅我——” 第89章 “我让你滚!” 倪东蔚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吼声,他一把扯住白夏的衣领,却不是拉向自己,而是狠狠将他甩开。 白夏的后背撞开了虚掩的门,整个人向后倒仰,几根手指抠住门框的边缘,像一只即将跌出巢穴的幼鸟。 “哥——” “我不想和你在我朋友面前吵,你给我滚出去!” 斑驳的油漆碎屑嵌进指甲缝里,幼鸟终究跌出了巢。 … “我就是觉得那家伙有点高冷,谁能想到居然这么狼心狗肺!”骆筱厦气愤地踩爆了一个气球。 “你们都被他的外表骗了,我一早就看出来他是个绿茶白莲花!”虞天仁飞速接话。 他们一唱一和,像电脑右下角永远关不掉的弹窗广告,吵得缩在沙发上的倪东蔚太阳穴一胀一胀地疼。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让那两个嗡嗡响的家伙闭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道目光。 黄欣杰站在小院门口,斜睨着眼睛看着他,视线相撞,立刻尴尬地别开脸,点着一根烟。 倪东蔚知道黄欣杰对他的性取向有些不屑,但他向来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大一时把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讨说法,那时连院长都被惊动了,也被好多人围观指点,他从未觉得有任何难堪。 他是同性恋,他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他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他有什么可难堪的? 该难堪的是辜负真心的人,和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下酒菜的人。 可这个糟糕的夜晚,他人生第一次对这样审视的目光感到无所适从。 “你们走吧。”倪东蔚声音嘶哑。 “冬瓜,我陪着你。”骆筱厦坐在了倪东蔚身边,手臂揽住他的肩膀。 “东哥,我也陪着你。”虞天仁坐在了沙发扶手上,身体往前倾。 “你们都走——”倪东蔚拨开骆筱厦的手,推开虞天仁的头,垂首将脸埋进了手掌当中,“让我自己待着。” 曹屿走过来,在他肩膀按了按。 “小东,我今晚住画室,有事打给我。” 倪东蔚没有抬头,他听见门被关上,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从指缝间望去,气球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蛋糕碎了满地,还有散落各处的礼花亮片,和那条拧成一团看不清字迹的横幅…… 倪东蔚起身关掉了灯,他宁愿陷入墨汁一般浓稠的黑暗,也不愿再看这原本该是罗曼蒂克的场景,如今却只剩满室狼藉。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完全不想复盘,不敢去碰触那根扎在心里名为“恶心”的钉子。 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或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这个屋子依然整洁明亮,而他怀里还有熟悉的皂香…… 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有只惹主人生气被赶出去的小猫缩在门口。 倪东蔚猛地弹跳起来,一把拉开门。 “喵——” 空荡荡的楼道里,真的蹲着一只小猫。 不知在哪蹭了一身的脏,原本雪白的皮毛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正可怜兮兮地舔着爪子。 倪东蔚将还在发抖的小猫抱起来,坐回到沙发上。 “怎么不从院子进来呢?”倪东蔚一边检查小猫身上有没有受伤,一边哑声问:“我要是没发现,你不就进不来了吗?” 好在小猫没有外伤,在倪东蔚的抚摸下很快放松下来,团在他膝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倪东蔚筋疲力尽地向后仰头,重重靠在沙发背上。 他望着敞开的院门,听着风声、海浪,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警车还是消防的蜂鸣声…… 他似乎睡着了,恍惚间回到了d理工那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那也是个初春。 他满心欢喜地接过了他以为是情书的账单。 “我不喜欢你。” “我只把你当哥哥。” “你要的那种喜欢,从来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小骗子…… 原来,你没有骗我。 “叮铃铃——叮铃铃——” 晨光从院子里透进来时,倪东蔚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缓缓扭动僵硬的脊椎,伸出发麻的手臂,划下接听。 “喂……” “东东……”电话那端传来一道虚弱的女声。 “慈姐,怎么了?” 倪东蔚勉强打起精神,认真听着那远在大洋彼岸的声音。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分钟后站了起来,虽然因为脚麻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说:“你安心住院,我马上飞过去。” 五个小时后,倪东蔚的航班落地京市,他已经让妈妈把护照和简单的行李准备好,他今晚就会登上去us的飞机。 关掉飞行模式,微信立刻闪出一条新消息。 【哥,我们各自冷静一下,过段时间再联系。】 … 三月中旬,白夏坐公交车回到艺术园。 蔚然之间的门锁着,出租屋也一样,打开门的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与他被赶走那晚没什么两样,气球、彩带、横幅和碎蛋糕都在,院门敞着,窗帘也没拉——显然这半个月一直无人居住。 好在天气寒冷,奶油只是凝固了,变质得不厉害。白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花了一个上午,将一切恢复成那晚之前的模样。 现在,只剩主人还没回来了。 他又一次给倪东蔚打电话,依旧无法接通,发出去的微信也石沉大海,他只能去星屿画室打听。 曹屿站在门口,看向白夏的眼神十分冷淡。 “抱歉,我不太清楚小东去了哪儿,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只让我照顾小雪,其余什么也没说。” 白夏道了谢,转身要走,那小白猫就从角落跳了出来,亲热地蹭他裤脚。 “我叔叔一直建议小东回京市发展,那里机会更多,他也愿意帮忙,但小东说回到京市一定会被他父亲干涉,你会生活的很不自在。”曹屿顿了顿,又道:“你的照片已经撤掉了,我叔叔回京市办展了,他托我向你说声抱歉。” “是我没有看入场须知。” 白夏又坐上公交车,回到了d理工,敲开了艺术学院导员办公室的门。 虞天仁看到白夏整张脸都绿了,碍于同事在场才没破口大骂,他走到走廊拐角,满脸鄙夷地说:“你还有脸来问我?我不知道东哥去哪儿了,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墙上依旧贴着不少照片,白夏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引人注目的倪东蔚,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细看照片里还有谁。 虞天仁察觉到白夏的躲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看到几张今年海外交换生的照片,突然想起什么,气愤地说:“东哥毕业那年就有赞助商想出钱送他去海外研学,但他就是为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莲花全都拒绝了!” 骆筱厦更是看到白夏就像看到了仇人,一把就抄起了话筒架,幸好被黄欣杰拦下。 “你滚啊!”女高音几乎要掀翻排练厅的房顶,“以后见你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吕文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白夏赶紧离开,可白夏心里清楚,其他人或许真的不知道倪东蔚去了哪儿,但骆筱厦肯定是知情的。 “厦厦姐,求求你帮我联系一下我哥,让我跟他说句话行吗?” “让你联系上他,然后继续伤害他吗?”骆筱厦气得咬牙切齿,“我们去s市演出,那个经纪人很看好他,想签他当明星,可他直接就说自己是同性恋,有个非常相爱的恋人——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爱着你,生怕你受半点儿委屈,可你呢?你说你不是同性恋,你说跟他在一起很恶心——你还有良心吗?” 白夏坐上火车时,窗外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凝成一个一个小水珠,斜斜地在玻璃上滑过去。 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初一早晨,他登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火车,站在过道里看窗外飘飞的小雪。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倪东蔚难得回家一趟,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家人团聚,他凭什么去打扰? 可是…… “我想你。” 哪怕只有一次,他能实现倪东蔚的愿望也好。 在蔓合园小区门口站了一整天,路灯亮起的时候,那辆商务车终于驶了回来。两道光柱直直地打在挡在入口的白夏身上,对峙几分钟后,冯素婉走了下来。 “东东不在家。” 白夏垂着头,恳切地说:“阿姨,我只是想当面向他道歉。” “东东去us了,他有个姐姐在那边。”冯素婉说。 us的姐姐……是慈姐吗? 倪东蔚答应了? 白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背包带,抿了抿干涩裂口的嘴唇,没有追问原因,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us的事情办好后,东东就会去f国留学,虽然迟了三年,但好在还来得及。”冯素婉直截了当地说:“东东不需要你道歉,东东需要你放过。” 第90章 白夏缓缓抬起头,尽管他比冯素婉要高出很多,但他仍觉得自己得仰视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这三年你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吸走了他的养分,拖着他往下坠。 “你让他把时间浪费在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令他疲于奔命,消磨他的艺术天分。 “你潮湿的人生让他的才华生了锈,你贫瘠的世界偷走了他本该恣意挥洒灵感的时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早春特有阴冷,很像那个小巷。 据说心脏没有痛觉细胞,但白夏依旧清晰地感受到,心房每一次收缩时,仿佛有一把带钩的伞正在撕扯旋转。 他低下头,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淤泥里,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拉着沉下去。 他是藤蔓,他是负累,他是小偷,他是…… 冯素婉终于正视他的眼睛,冷漠地问:“你还要继续做吸血鬼吗?”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儿童节快乐呦 第73章 最后一次对不起pn 白夏比自己预想中更快地适应了盛京的生活。 这座城市空气很干燥,风也大,马路比d市宽不少,物价却低得多,食堂一份红烧肉只要六块钱,竟是他能吃得起的价格。 作为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各类助学金和奖学金加在一起,基本覆盖了他的研究生学费,而家教的时薪却比本科上涨不少,再加上不用给爷爷汇生活费了,白夏终于不再那么拮据,第一次拥有了交朋友的能力。 研究生宿舍四人一间,白夏被分在靠窗的位置。和室友们熟悉后,白夏和他们一起吃了烧烤,被带去网吧打了一个通宵的游戏,还加入了一个公益社团,去福利院做了几次志愿服务。他没钱,但能给小朋友辅导功课,能帮老人洗衣服、擦玻璃。 他终于也体会到了,成为别人眼中“来自远方的礼物”的感觉。 教投资学的老师是某家证券公司的投资顾问,有一天在讲实务分析时提到最近正是入市的好时机。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向来对任何需要碰运气的事物都敬而远之的白夏却在当天下午就去证券公司开了户。 他攒的那点钱也没有什么分散投资的余地,于是全仓买了第一只股票。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起起落落,意外发现在炒股这件事上他竟能保持一种令自己都陌生的冷静。 在股市赚到了第一桶金后,他把盈利提出来,打开手机银行,在转账页面里输入了那个名字。 他知道那人没有查银行余额的习惯,账户里多出来的这点可能也就够在浪漫的f国吃一顿西餐的金额对方根本不会发现。但从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每个月底他都会转一笔钱过去,仿佛在履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没有任何意义的仪式。 … 腊月二十八那天,盛京下了一场磅礴的大雪,伴着刺骨的北风,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几乎有长白山脚下的气势了。 白夏上完春节前最后一节家教课,去驿站取了白秋寄来的年货,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在租房的小区里艰难行走。 他现在带的学生高三,寒假正是冲刺阶段,家长开出的课时费翻了两番,白夏因此放弃了回老家过年。中介带他看了同一栋楼的七楼和半地下室,面积相同,房租却差了近一半,白夏自然选了后者。 不过…… 他抬头望向七楼那扇还贴着招租信息的宽敞窗户。 或许等工作了,他就能租得起这种环境更好、洒满阳光,尤其适合画画的房间—— 视线落下的瞬间,白夏的眼睛陡然睁大。 单元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一棵叶子落光,即将被雪压倒的树。 “哥!” 白夏冲了出去,跌跌撞撞的,手上的快递都洒了一地。 他恨这雪缠住了脚步,他怕幻觉消散前不能来到那人面前,他不想确认这是不是海市蜃楼——即便真是,他也愿意一头撞上去。 抱住来人的一刻,他终于看到了那双眼睛,缀着冰晶的睫毛下,蔚蓝色的眼眸像冰封的海面般沉寂。 白夏屏住呼吸,生怕呼出的白雾会模糊了视野,让怀里的人消失不见。 “我好想你。” … 白夏七手八脚脱掉倪东蔚身上结着冰壳的外套和裤子,又将冻透了的毛衣也扒了下来,然后抖开被子裹住两人,双臂从他腋下穿过,把那具冷冰冰的身体整个环进怀里。 倪东蔚还在发抖,余震从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撞得白夏的心脏又开始绞痛。 “哥……”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倪东蔚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颈侧,“你等了多久?” 倪东蔚直挺挺地任由白夏抱着,沉默了半晌,开口:“小雪死了。” 白夏错愕地抬起头,却见倪东蔚垂下眼,挂在睫毛上面的冰凌已经融化,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 “那天它咬了我,我训了它几句,它就跑了,好几天没回家,我去找……它倒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僵硬了。” 白夏眉心紧紧皱起,他想起刚同居时,倪东蔚开玩笑说要给小猫起名叫小白,让他改名叫中白,想起倪东蔚气呼呼地说“小雪没良心,只有饿了才回家”,想起倪东蔚抱着小雪,一边说“好小白不要生气啦”一边在他身上踩奶…… 那只自由自在的小动物,不在了。 白夏轻轻把倪东蔚的头按进自己颈窝,手指插进他同样湿漉漉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着。 “为什么咬我?”倪东蔚哑着嗓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白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呢? 白夏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如果那张照片在平常出现,你会情绪失控到如此地步吗? 你明明知道倪东蔚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为什么要把别人给你的委屈、恐惧,说不出口的嫉妒和无法面对的自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管不顾地倾泻向这世上最珍惜你的人呢? “为什么不回家?”倪东蔚抬起头,直视白夏。 为什么呢? 是因为无法原谅那个将所有恶意都投射在倪东蔚身上的、丑陋卑劣又烂透了的自己,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手里还抓着沾满倪东蔚鲜血的碎玻璃吗? “你在怪我吗?”倪东蔚的眸子在颤抖,“没有告诉你就把照片给了别人?” “不是的……我没有……” 白夏拼命摇头,倪东蔚那时在s市,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就像偷偷为他办考研上岸的庆祝仪式一样。 是他被接二连三的负面情绪压入水底,可偏偏一个人溺水时唯一能伤害的,就是那个奋不顾身救自己的人。 白夏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呼吸交缠的距离,他看见蔚蓝瞳孔中映出自己羞愧无言的脸。 “那你的‘过段时间’……”倪东蔚咬了咬牙,一向坦然的他似乎在为自己的问题而羞耻,“为什么没有尽头呢?” “哥……”白夏终于忍不住吻上那凉凉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像迷路的小动物借着这样的触碰,试探族群是否还愿接纳自己。 倪东蔚的双手猛地抓紧他的胳膊,力道重得注定会留下指印,却终究没有推开。 “不恶心吗?” 白夏听见了倪东蔚嘶哑破碎的声音。 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他拼命摇头,可比起那晚依旧毫无长进,所有在深夜辗转反侧时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不断重复着廉价的歉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这份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怯懦又卑劣的回应,却依然融化了倪东蔚眼底的冰层。 白夏能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点点软下去,暖起来。 “白夏,我最后一次……” 温热的潮水翻滚,涌出倪东蔚的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入白夏的唇齿里。 “最后一次听你说对不起。” …… n. “哥,对不起。” 从医院处置室出来,白夏的胳膊就挂上了固定带。本来肩膀就带着伤,这一天又爬墙又上房,还好一顿撕扯拉拽,最终只是肌肉拉伤加重而不是撕裂,只能说这副身板的确抗造,像从农村土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藤,你以为一把就能扯断,可人家不用春风就能继续生长。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倪东蔚在前面走,白夏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一路小声蛐蛐: “哥,我在警察局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愿意在阳光下说我爱你。” “之前不说只是我没转过弯来。” “我现在可弯可弯了一点都不直——” 倪东蔚一言不发,只觉得背后跟了个唐僧,紧箍咒念的他脑瓜疼。 快到门口时有个中年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倪东蔚紧急刹住脚,白夏却一头撞上他的后脑勺。 第91章 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倪东蔚后颈,黏黏糊糊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哥,我鼻子疼……” “闭嘴!” 倪东蔚握了握拳头,硬挺着不回头,低声道:“我现在很累,懒得想你是真心还是发疯,我需要休息。” “那你上我家休息去呗?我家双人床,我陪你一起睡……”见倪东蔚不搭腔,白夏失落地改口:“你要是不愿意我睡沙发也行——” “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胡搅蛮缠?”倪东蔚终于转过头来,满脸写着无语,“行了,我谅解书也签了,病也带你看了,你该满意了吧?出门我给你打个车,你回家在你的双人床上好好躺着,别得寸进尺了。” 说完转头又要走,却被白夏一把抓住了衣服下摆。 倪东蔚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让我冷静几天,行吗?” 白夏摇头,这话别人说没什么,但倪东蔚不行。 倪东蔚光芒万丈是因为他自身就是个热源,他一直燃烧着自己去追逐他热爱的一切,他不可以冷静,他一旦冷静了就是冷却,万一就像放下画笔一样,彻底放下了他们的感情怎么办? 眼看倪东蔚又继续往前走,衬衫从掌心滑落,白夏终于慌乱起来,甚至比在警察局更甚。 在警察局时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坦诚,可是现在他已经把那颗不堪的心剖了出来,也把没有价值的爱袒露在阳光下了,他没有任何能留住倪东蔚的砝码了,他还要怎么继续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 白夏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就不能胡搅蛮缠! 这么多年,他总是怯懦、退缩,即便决心重新追求倪东蔚,也依然瞻前顾后反复试探,可他得到什么好结果了吗? 天上的云永远不会在地面飘荡,只有山峰才能与云相遇——但等他成为山峰时,他唯一想要的那朵云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所以,就现在,哪怕他还只是个土坡,他也要胡搅蛮缠地困住这片云。 “倪东蔚!”白夏大喊一声:“我十八岁就跟了你,你怎么能始乱终弃!” … 作者有话说: 回到甜甜蜜蜜的n线啦! 盛京的同居生活不会按照时间顺序写了。 会在n线里偶尔穿插一些回忆 pn这样直到大结局。 第74章 小白莲 从天而降的黑锅砸的倪东蔚脑子“嗡”一声,他僵着身体缓缓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夏。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挂号的、拿药的、吵架的、走来走去的患者、家属、护士、医生——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抻长了脖子睁大眼,像一群等着吃瓜的大白鹅。 “我重感冒是和你亲嘴儿时被传染的,我胳膊是为了阻止你在别的男人家里洗澡时摔伤的——”白夏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呢?” 带着哭腔的控诉,在大厅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倪东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步冲了回来,一把扯住白夏那条好胳膊,咬牙切齿道:“你发什么疯?!当初虞天仁说你是小白莲我还不信——” “你和虞天仁还不清不楚的呢?” 白夏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模样,活脱脱一朵被暴雨砸碎了花瓣,正摇摇欲坠的白莲。 “你究竟有多少个弟弟啊?” …… 拆掉了定位器的路虎揽胜驶过烧烤店,开进了蓝湾小区。停好车,倪东蔚没有熄火,单手搭着方向盘,沉默地望着前车窗。 白夏侧过身,右手握住倪东蔚的小臂,声音有点哑,但很软,“哥,医生说我这边肩膀两周内都不能受力,我吃饭、洗澡、睡觉都成问题了,你得留下来照顾我才行。” “想吃饭就点外卖,又不是伤口不能碰水,怎么就洗不了澡?至于睡觉,你要我怎么照顾,睡我身上吗?”倪东蔚没看他,嗤笑一声:“这没人了,来,继续装,下车去前面表演撒泼打滚,我给你拍照留念。” “……”白夏抿了抿嘴唇,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他干脆直截了当道:“我的确拍照了。” “什么?” “你和那个小卷毛在阳台上调情,我都拍下来了。”白夏下巴一扬,“你不想我把照片发给你的慈姐吧?” 倪东蔚终于转过头来,眼睛眯起,目光落在白夏那张居然带着点委屈的脸上,挑眉:“你威胁我?” 白夏不接话,只缓缓靠过去,尖尖的下巴抵上倪东蔚的肩膀,轻轻蹭了蹭,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碘伏味。 “我有点冷,头也有点晕,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肌肉拉伤……哥,你摸摸,烧没烧? 炽热的气息一缕一缕喷洒在倪东蔚的耳廓上,他闭了闭眼睛,伸手挥开白夏的脑袋,动作不算轻,可掌心落在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时却没立刻挪开。 白夏乖乖贴上去,歪了歪头,湿润的鼻尖擦过虎口,柔软的嘴唇蹭着掌心的纹路。 倪东蔚一把将他推开。 ——根本就不烫,拙劣的苦肉计。 … 玄关处,白夏蹲下身,从鞋柜里抽出一双倪东蔚尺码的拖鞋。 “哥,你还没吃中午饭吧?想吃什么?”白夏也没等他回答就打开了冰箱,单手在冷藏层里翻找,“下面条好不好,我这有手擀面,我再给你做个西红柿鸡蛋卤?” “随便。” 倪东蔚瞥了一眼白夏脖子上挂着的三角巾,挽起袖子跟进厨房,从白夏手里拿过番茄,洗净切成块。白夏则在一旁打鸡蛋,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有节奏的“锵锵”声。 “哥。” 白夏走到灶台前,开火热锅,叫了一声。 倪东蔚刚好切完菜,放下刀走过去,摘下挂在墙上的围裙,从背后围上白夏的腰,再抬手想按吸油烟机的开关,可是触控键有点复杂,他一时没找到。 “左边按两下。” 白夏仰起头,短短的发茬擦过倪东蔚的耳朵,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下一秒就会舀起一勺汤说“哥,尝尝咸淡”,或者夹起一块肉送到他嘴边道“试试烂没烂”。 倪东蔚沉默了两秒钟,肩膀往前一耸,将白夏顶开,转身出了厨房。 “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把一些快要破笼而出的东西也关在了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个房子。是套南北通透的小两居,格局方正,通风和采光都不错,布置得很简约,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次卧门开着,倪东蔚直接走了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果然摆着双人床,贴墙立着一排衣柜,拉开门,里面只挂着几件西装和白衬衫,日常的衣服叠在下面,大半个柜子都空着,好像在等着另一个主人来填满。 走出次卧,转身就来到主卧门前,他抬起手,顿了顿,推开。 意料之外,这个应该是整个屋子最大、采光也最好的房间,里面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和摆设,只有中央放着一个用布严严实实罩起来的东西。 要不是知道这是白夏租的房子,倪东蔚都要怀疑这是不是预留的婴儿房了,毕竟这玩意儿很像摇篮——随手掀开,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午后的阳光填满整个空间,被照到半透明的白布缓缓滑落,一张画桌露了出来。 … 尽管只有一只手能用,白夏还是麻利地做好了打卤面,等端出来时倪东蔚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折腾了大半天,两人都饿了,一时谁也没顾上说话,餐厅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是咸味的西红柿鸡蛋卤,不过倪东蔚记得白夏其实更爱吃甜的。他们刚同居的那个夏天,白夏经常端出一大盘西红柿拌白糖当“饭后甜品”。倪东蔚始终觉得这吃法太考验血糖,一般只尝两块,白夏则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等白糖在番茄汁里化得差不多了,他还会端起盘子,把最后一口甜水也喝得干干净净。 面条也是,以前白夏总煮挂面,倪东蔚嫌没嚼劲,白夏就开始自己动手擀。第一次揉面时,倪东蔚凑过去帮忙,心血来潮模仿某电影表演一下拉面舞,结果一不小心碰翻了案板,纷纷扬扬的面粉中,白夏握着擀面杖瞪他——倪东蔚平生头一回觉得自己真有挨揍的危险。 “哥,”对面传来白夏的声音,“好吃吗?” 倪东蔚缓缓抬起头,这么多年,他总是一抬头,就能在折叠桌对面、小茶几旁边、板凳那头,看到白夏把那张小小的脸埋进大大的碗口里,吃得专注又认真。 此刻白夏正眼巴巴地望过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汁,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不好吃。”倪东蔚放下筷子,“面条太烂,卤子太咸,一点都不好吃。” “那你怎么边吃边笑呢?” 倪东蔚面无表情道:“……难吃的气笑了,不行吗?” “可是你全吃光了呀。”白夏抻着脖子看了一眼他光溜溜的碗。 第92章 “饿得饥不择食了,不行吗?” “那是不是没吃饱?”白夏站起来就要拿他的碗,“我再给你盛一碗——” “我都说了不好吃。”倪东蔚一把按住碗。 “那我给你做点别的?虾吃不吃?油焖虾——” 白夏说着就要往厨房去,倪东蔚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折腾什么?胳膊不疼了?” 白夏低头看着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哥,你心里还是很在意我的对不对?” 对上那双水汪汪、黑白分明的眼睛,倪东蔚觉得自己脸上那个“贱”字又开始发烫。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也跟着收紧,指腹压着他的骨节,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一点一点往掌心里钻。 倪东蔚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只大白鲨迅猛地冲向围网,眼看就要撕开一切束缚,重归大海…… “叮咚——” 门铃响,白夏依依不舍地松开即将得逞的手,打开门,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一个药店的纸袋。 倪东蔚不由皱了皱眉,之前去医院时医生明明开了药,白夏这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在他注视下,白夏坦然又羞涩地把纸袋打开,慢条斯理地从里面掏出一管润.滑.油,一盒安.全.套。 “……” 倪东蔚那满腹的酸楚挣扎瞬间化作无语,他张了张嘴,最终连脏话都懒得骂,“腾”地起身就往门口走。 “哥?”白夏连忙追上去,一条手臂揽住了倪东蔚的腰。 “松开——” 倪东蔚甩身,他并没用全力,他还记得白夏肩膀有伤。可或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虽然瘦却一直很有力气的白夏突然变得柔弱无力,被这一下甩得整个人往后仰,倪东蔚伸手捞都没捞着,眼睁睁看着他那受伤的肩膀“砰”地磕在了门板上。 “呃……”白夏咬着牙,闷哼了一声,湿润地眼睛望着倪东蔚不曾移开半分。 于是倪东蔚伸长的胳膊僵直了几秒,最终攥成拳,收了回来。 “哥……”白夏倚着门,声音有点虚,“我又没说非要今晚……我感冒还没好呢。” 倪东蔚别过脸,不去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无辜的眼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收起来,别让我揍你。” …… 作者有话说: 某长发男子:我早说他是小白莲你们都不信! 宝宝们对剧情和人物的讨论我都有逐条看 大家追文要开心呦 第75章 值得 不知是不是那一撞的缘故,原本没有发烧的白夏那苍白的小脸到了傍晚就变得很红润,一量体温,居然真的开始低烧。 这种情况下倪东蔚只能无奈地留下过夜。 冲完澡,倪东蔚穿着尺码正正合适的真丝睡衣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架子上摆着洗面奶和须后水,连牙膏都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 倪东蔚恍惚有种自己一直生活在这里的错觉。 关掉吹风机,又在浴室的热气里站了几秒,他推门走进卧室。白夏坐在床上,右手绕过身前,按着左肩的冰袋。 倪东蔚走过去在他身后坐下,伸手接过冰袋,在那从肩头蔓延到整个肩胛骨的紫青上缓缓滚动。 “那次也是左肩吗?”沉默了一阵,倪东蔚轻声问。 白夏扭回头,眼神有些茫然。 “被灯架砸到那次。” 蹙眉仔细想了想,白夏才从记忆深处把那件小事捞出来,点了点头,“好像是吧。” 倪东蔚的视线下移,落在白夏的脚踝上。扭伤过了快半个月了,白夏跑跑跳跳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皮肤白,一点青青紫紫都会留很久,那一片瘀痕现在还没褪干净。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倪东蔚突然问。 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好像在他身边,白夏总是在不断地受各种大大小小的伤。 就说这次重逢,白夏就已经进了三次医院了。 “或许,我是你的克星。”倪东蔚认真地说,他知道白夏其实有些迷信,当年他们决定同居时,搬家的日子白夏都查了黄历。 白夏转过头,露出笑容,因发烧而蒸得水汽氤氲的眼睛眨了眨。 “值得的。” 声音很轻,只说给命运听。 … p. “值得吗?” 电话里,骆筱厦那永远中气十足的女高音罕见的疲惫:“倪东蔚,你就这么跑到盛京去,乐队也不管了,画室也不要了,你要是出国留学我绝对支持你,可你为了一个白眼狼——真的值得吗?” 晚上八点多的超市里没什么人,广播里正唱着“祝天下的好女孩都嫁一个好男孩”。倪东蔚一手撑着购物车,一手举着手机,目光落在几米外正蹲在货架前挑洗发水的白夏身上。 “祥子,”他低声说:“乐队没找到新的吉他手之前,有演出我就赶回去——” “算了。”骆筱厦打断了他,语气烦躁到极点:“你别来回折腾了,我也不想看见你,心烦。”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那边白夏也走了过来,把洗发水放进购物车。 短租突然有变长租的可能,那间原本只为糊弄一个寒假的半地下室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白天两人一起去了趟家具市场,搬回来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还有一盏台灯,现在来小区附近的超市再买一些日用品。 踩着打烊的点来到结账口,倪东蔚忽然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抓了两样东西,扔进那堆码成小山的商品里。 白夏怔了一下,低下头,耳尖有些泛红。 一人拎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小区走。沿途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但始终交叠在一起。 回到单元门前,白夏又抬头看了一眼七楼,正好这时远处有烟花升空,倒映在玻璃上,开出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 “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转头对倪东蔚说:“我估计过了初五,那些美术用品商店就该开门了,到时候我们再去买画画的东西。” “嗯。”倪东蔚低低应了一声,拿白夏刚给他配好的钥匙打开单元门,下楼梯,走进那间半地下室。 白夏从袋子里翻出棉拖鞋摆在床边,又抖开新睡衣扔进塑料盆,麻利地洗好晾上,接着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摆好,吹风机也挂到粘钩上,那原本只有一块香皂的简陋浴室终于有了点模样。 “哥,你洗吧,出来穿上秋裤,这里暖气不太足。” “嗯。” 倪东蔚还是这一声。 不过答应了不代表要做到,等倪东蔚穿着t恤短裤出来,半躺在被窝里的白夏立刻招手,语气有点急:“快,快过来!” 倪东蔚走过,屁股刚挨着床,白夏就掀开被子,搂着他的腰将他裹进已经用体温暖好的被窝里。 虽然昨夜也是相拥而眠,但那更像是两只筋疲力尽的幼兽依偎着互相取暖。而此刻,倪东蔚光着大腿,身体还带着水汽,白夏整个人覆盖上来时,就很难不让人产生别的联想。 轻轻吻了吻倪东蔚的唇角,白夏犹豫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倪东蔚之前在超市拿的润.滑.油,贴着他耳畔问:“可以吗?” 倪东蔚沉默了一会儿,就主动抱住白夏的腰,把头埋进他颈窝。 “嗯。” 完事后,白夏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睡着,而是抱着倪东蔚说起了这个春节的安排。 他们在超市买了不少打折的食物,足够明天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白夏说初一想去庙会,盛京有萨满文化表演,听说很不一样,初二想去赶大集,就在劳动公园边上,晚上还有花灯,初三去看电影,他在点评网站抢到了优惠券,初四……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环在倪东蔚腰上的手臂慢慢松下来,像一艘熄了灯的小船,安静地飘在海面。 倪东蔚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听着白夏均匀的呼吸,和暖气管偶尔传来的咕噜声,望向那半扇露出地面的窗户。 他其实有些不舒服,太久没有被触碰的身体已重新变得警惕,过程中他甚至没敢看白夏的脸,怕在那上面发现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成勉强的神情。 他是到了us才接到曹丹若的电话,得知了白夏在展厅看到那张照片后的反应。 同为艺术创作者,在倪东蔚的认知里,行为艺术一旦启动便脱离了创作者的掌控,转而由参与者赋予其意义。因此他满心欢喜地挑选了自己眼中白夏最可爱的瞬间,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小玫瑰多么努力,多么认真,多么值得被人喜欢。 可是他没想到,自以为是的情书,在白夏眼中却成了审判。 他瞬间有冲动飞回来向白夏道歉,可是看着微信上那行“各自冷静”的消息却连回复都不敢。 在陪慈姐做手术的那些日子,他在医院的落地窗前坐了一夜又一夜。 第93章 如果那晚白夏因为照片指责他,无论言辞多么激烈,他都会立刻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考虑——可是白夏爆发的不是可以被道歉抚平的伤心、可以被解释消解的委屈,而是尖锐的愤怒,甚至是嫌恶,是憎恨。 白夏说不想同学知道自己和男人在一起,说自己不是同性恋,说和他在一起感到…… 倪东蔚再天真也不会认为那些话只是一时的口不择言。白夏一定是在心底反复想过无数次,才会在情绪崩溃的一刻迸发出来。 所以从us回来这几个月,他每周都坐动车从d市来到盛京,却只敢躲在拐角处,藏在书架后,偷偷看着白夏过着他梦想中的大学生活,而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怕自己成为白夏甩不掉的麻烦。 可是,他撑不下去了。 没有白夏在身边的冬天太冷了,而唯一能给他温暖的小雪也离开了。 在看到小雪尸体的那一刻,对冷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宁愿顶着扎在未愈伤口里的碎玻璃,也要从拐角走出来,把那跌跌撞撞扑向他的人抱进怀里。 倪东蔚收紧手臂,脸颊磨蹭着白夏短短的头发茬。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他不敢,他怕自己无法面对白夏给出的答案。 他想问那些被彻底否定后回忆起来依旧幸福得让人想落泪的过去,真的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他想问那些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会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真的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他想问…… 分别这一年,你明明说过每周都会来看我,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 n. 半梦半醒间,倪东蔚觉得耳垂有点刺痒,像被小蚂蚁细细地啃咬。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白夏那堪比日光灯的脸悬在他一侧,眼睛几乎瞪成了斗鸡眼,一只手捏着什么东西,正穿过他的耳垂。 “哥,你醒了。” “咔嗒”,白夏按上卡扣,松开手,直起身。 倪东蔚抬手摸了摸,耳垂上多了个小圆环,许久未戴耳饰的耳洞被重新撑开,胀胀的,不算疼,但存在感很强。 他坐起来,只见白夏膝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码着几十副耳钉,有大有小,有金有银。 “哪儿来的?” “这两年看到觉得适合你的就买了,慢慢攒的。”白夏双手捧着盒子,献宝似的递过来,“哥,你看喜欢吗?” 倪东蔚大手一伸,“无所谓,给我吧。” 白夏却连忙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不给,我每天亲手给你戴。” 看着他那像护食小狗的样子,倪东蔚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脱口问:“白夏,你离开d市到盛京,我们分开那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找我?” 错愕在白夏那黑白分明的眼底一闪而过,他手指摩挲着盒子,没有立刻回答。 几个呼吸的间隔后,倪东蔚露出自嘲的笑。 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在盛京那几年都没问,时隔这么久,答案是什么还重要吗? “算了。” “有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不用安慰我……”倪东蔚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要起床,“我不在乎了。” 白夏却一下扑到了他身上。 清晨的男人身体很敏感,都只穿着短裤的四条腿摩擦在一起,倪东蔚不由得抖了一下,胸口随即涌上一股悲愤。 他不知道白夏是在哪本漫画学来的这一套,说到了不想回应的,居然企图靠肉体诱惑来摆平。 “你给我正常一点——” 倪东蔚正要推开他,却见白夏伸长胳膊拉开床头柜,拿出那个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 “哥,有的。”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伸进封皮夹层,掏出了一沓车票。 …… 作者有话说: 小白:自从觉醒小白莲人格,整个世界都轻松了呢~ 第76章 车票 车票保存得很好,票面虽微微褪色,但字迹还是很清晰。二十几张,每一张都能看清日期和车次,集中在那一年的秋天,全是最普通的绿皮火车。 周五下午三点上车,晚上八点多到d市。 周六凌晨一点返程,早上六点多回到盛京。 每周往返,规律如潮汐,仿佛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倪东蔚按照时间顺序,将车票一张一张摊在床单上,手指摩挲着最后一张,轻声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这趟车停运了。”白夏的目光也落在那最后一个日期上。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他会买上一穗煮玉米,上了火车,一边看书一边啃。 到了d市,在艺术园转一转,在沙滩走一走,运气好还能遇到小雪,摸一摸抱一抱,喂它一根火腿肠。 凌晨就回到车站,通常能买到硬座票,靠在窗边睡一觉,下了火车正好赶去上家教课。 绿皮火车的票很便宜,白夏负担得起,时间也对得上,不影响他打工挣钱。 可是没想到,只坐了两个月,返程的那趟车就停了。 最后一次回去,白夏在海边坐了很久。 他怨过老天爷总是刁难他,从小到大,不给他一点“正好”的机会。 但望着蔚然之间黑漆漆的窗户,他又很快想通,其实没有了倪东蔚的存在,这个地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在f国留学的倪东蔚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创造出许许多多优秀的作品。也许他们最好的再次相见,是等倪东蔚回来办艺术展,他可以衣着得体地进去,安安静静地参观完,在出口处买一本画册或者一个纪念品。 再努力一点,他或许就能买得起一幅小尺寸的画,挂在出租屋的墙上,假装自己回到了蔚然之间。 等到他能参加专场拍卖会,一锤定音拿下那幅众人瞩目的作品,他就有资格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倪东蔚面前了。 于是,他决定用一笔笔汇款代替车票,回到倪东蔚身边。 “我……”倪东蔚声音干涩:“是十月底回国的。” 白夏在月色坐上最后一次运行的绿皮火车返回盛京时,倪东蔚在us的阳光中踏上回国的航班。 他回到d市,推开出租屋的门。 整齐的房间告诉他,白夏回来收拾过了。 厚厚的积尘告诉他,白夏很久没有回来了。 于是换成他,每周一次,如钟摆一样在两地往返。 倪东蔚低着头,看着床单上那些粉红色的纸片,瞬间不知该为他们在不同时区错身而过而遗憾,还是为这么多年来两人竟然默契地对这件事保持沉默而无奈。 两人同时沉默了,直到白夏的手机铃响。 “你好,哪位?”白夏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眉梢微微一挑:“曹老师?” 正收拾那些散在床单上的车票同时也收拾心情的倪东蔚闻言抬起头。 “好的,见面再聊。”白夏挂断电话,“是曹老师,他说他和几个朋友都想做投资,约我去谈一谈。” “那你去吧。”倪东蔚想了想,补充:“曹老师还挺有钱的。” 白夏靠过去,“曹老师说在798艺术区等我。” “哦。” “哥,我肩膀疼。”白夏仰起脸,下巴蹭过倪东蔚的肩膀,“我开不了车,你送送我好不好?” … 曹丹若原本就在华银证券开过户,登录账户时白夏借着推眼镜的手势瞥了一眼总资产。 啧,还真是挺有钱。 点进投顾排行榜,白夏虽然正在休年假,但高景价值组合这几日表现极为亮眼,收益率已经成了年度top1。 曹老师的几位朋友看了纷纷称赞白夏年轻有为,他们刚开了账户,要明天才能交易。 签约完曹老师当场就跟单买进,正巧来的路上白夏把涨幅高的股票做了了结,目前组合里只剩两只。 一只是长期持有的查氏传媒,另一只是休年假前一天才建仓的“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是去年才在科创板上市的互联网企业,白夏向来对这种次新股比较谨慎,一般不会轻易碰,最初注意到其实是因为创始人算是旧相识。 张旭,就是当年在d理工骑着电动车满校园送餐的那位计算机学院的学长。白夏在读书时就很看好这个跑腿业务,却也没料想这家公司真能发展到如今这般成功。 这种互联网企业前期烧钱烧得厉害,盈利其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但白夏看中的是它的赛道——外卖平台一旦占领了市场,规模效应会把边际成本压到极低,利润率会在短期内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个判断,觉得会有互联网大厂赶在半年报公布之前,出手收购“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承认这次大规模建仓,多少带了一点赌的成分。 另一只查氏传媒,白夏长期持有,不求暴利,算是保底的压舱石。 第94章 说起来,他推荐查氏传媒其实有那么一点“风险”。他的表哥就是查氏传媒的高管——严格来说,一旦查氏传媒发生重大股权变动,而他因此获利,这层亲属关系很可能会引起监管部门关注,进而被怀疑涉嫌内幕交易。 不过白夏和表哥早就断了联系,连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没有,倒也不怕查。 曹丹若在798有一个比当年在d市还要大的展厅,装修成一条蜿蜒的长廊,把他这些年的作品一一陈列。 白夏穿行其间,转过一个弯,一小堆在聚光灯下发着金色光芒的糙米闯入了视野。 他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那天午后,自己趴在米堆里,手指在米粒间翻找的触感。此刻他的内心很平静,像是翻开了一本曾经割破手的旧书。 不知是书页被岁月磨得柔软了,还是他的手被生活历练得更加坚硬了,总之,这本书再也伤不了他分毫。 … “那就恭喜你实现财富自由,畅享幸福人生了。” 倪东蔚笑着与电话那头的张旭打趣,真心为这位虽不常联络、他却非常佩服的老朋友高兴。 说起来,他当年是为了给白夏送饭才认识的张旭,后来又把白夏退给自己的几万块钱投进了张旭的公司。前些年这家公司一直处于烧钱扩张的阶段,年年融资,年年亏损,倪东蔚从没见过一分钱分红,他甚至都忘记了这笔投资的存在。 直到去年突然接到张旭的电话,邀请他去参加公司上市的敲钟仪式。那时他婉拒了,他那点股份经过这些年的稀释占比已经很少,远未到披露门槛,既然没被公开他也不想被太多人知道。 这半年来,张旭一直在和某互联网大厂谈收购,也约倪东蔚聊过收购方清理小股东的方案。大厂开出的价码相当可观,他能拿到的回购款已经是当初投资额的千倍不止。 但倪东蔚没有卖。 理由很简单,任何能证明他和白夏过往的东西,他都不打算卖掉。 张旭在电话里说,他自己的股份交割已经完成,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发公告,股票也会停盘。 “一定要保密啊。”张旭叮嘱道。 “我知道,放心吧。”倪东蔚说。 他虽不太懂股权交易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但张旭和收购方的法务团队一早就把保密要求讲得很清楚了。所以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慈姐和父母。 挂了电话,倪东蔚从办公室起身往外走。 把白夏送到798之后他就来了自己的画廊,他实在不想撞见曹老师——前几天曹老师才刚暗示过他感情不能勉强,结果他又和白夏不清不楚搅在一起,实在有种没救了的感觉。 不过…… 那些车票像一张张幻灯片,在倪东蔚眼前闪过。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白夏坐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怀里抱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脑袋靠着车窗,随着列车的晃动一下一下轻轻磕着玻璃。 窗外光线从午后到黄昏,从深夜到黎明。 白夏一个人,坐过了一整个秋天。 或许…… 倪东蔚忍不住又开始痴心妄想,他躲在l大图书馆的书架后偷看白夏的时候,那个小家伙看一会儿书就会抬起头,望着落地窗发呆,难道……也是在想他吗? “小东?” 一声呼唤打断了倪东蔚的遐思,他转身,只见一个皮肤白皙,身材清瘦的男人站在画廊前台,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倪东蔚反应了几秒才认出来,立刻张开手臂迎了上去,与那人亲热地拥抱在了一起。 “烨哥!” 这人叫汪烨,是大倪东蔚三届的学长,可以说是d理工艺术学院的初代传奇。倪东蔚大一时参加各种展览比赛都是和这位学长一起,他们那时还被叫成d理工双子星。不过汪烨毕业就出国了,之后他们联系渐渐变少,更是再也没见过面。 早些年倒是听虞天仁提过汪烨在国外转了专业,很早就不再创作了。 寒暄了几句,汪烨果然说:“我现在在做跨境艺术品经纪,国内外两头跑,你呢?” “经营画廊,做生意。”倪东蔚顿了顿,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画——” “哥!” 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呼唤截断。 转头看去,白夏正站在画廊门口,看样子是刚跑过来,胸口微微起伏,那副不伦不类的平光镜有些歪,眼神却锐利如箭,直直刺向倪东蔚与汪烨相互揽着的身体之间。 下一秒白夏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拽住倪东蔚的胳膊,力道极大,硬是拉得他一个踉跄,那手臂还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干嘛?”倪东蔚皱了皱眉,下意识拧身想甩开,却被白夏铁钳一样的手指箍住肩头不放。 汪烨眯了眯丹凤眼,露出礼貌的笑容,“小东,这位是……” “一个学弟。”倪东蔚含糊道。 他实在搞不明白白夏是什么意思,以前在陌生人面前,白夏从来不主动靠近。 “哥。”白夏又叫了一声,手臂强势收紧,表情却很柔和,语调软软地问:“早上只吃了碗馄饨,是不是饿了?中午咱们简单吃点,晚上我给你做大餐,想吃什么?” 汪烨看着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 倪东蔚大一刚入学就惹出那么大的事,性取向闹得尽人皆知,汪烨当然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约了人谈事,咱们保持联系。”他抬手想拍拍倪东蔚的肩膀,但发现无处落手,便随意挥了挥,“等我忙完这几天,你带上这位……学弟,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烨哥慢走。” 倪东蔚还是用力挣开了白夏的手,将汪烨送出画廊,一转身,却差点撞上白夏的鼻子。 这家伙又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距离很近,近到倪东蔚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自然也不会错过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带着委屈,又有点生气,还藏着一丝警惕,倪东蔚甚至恍惚听见了小猫在饭碗里闻到其他猫狗气息时发出的呼噜声。 …… 作者有话说: 包甜啊~包甜~ 第77章 初恋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上午还是万里无云,下午气压就开始变低。一如白夏,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没流露出丝毫激烈的情绪,但只要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整个人沉默又消极。 比如做晚餐时他跟个机器人似的切完了一整颗洋葱,眼泪流到下巴,自己用手背抹了,居然没喊在一边捣蒜的倪东蔚过来帮忙擦。 吃饭时更是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对香气四溢的肥牛卷和鲜嫩可口的蒜蓉虾视若无睹,就盯着面前那一盘小葱拌豆腐夹。 倪东蔚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吐虾壳一边琢磨,难不成这家伙在吃醋? 可按理说不应该,倪东蔚向来朋友很多,当初在艺术园整天和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白夏从未对此表露出任何反感,在他与人聊天时,总是面带微笑,安静地站在旁边。 今天他和汪烨不过是礼仪性的拥抱,算不上多么亲密,但回想起来,白夏冲过来的急切模样简直和那日他在周姜家洗澡时没差别,甚至,看向汪烨的眼神比看周姜时的敌意要强烈得多。 难道白夏和汪烨之间有旧仇?可白夏入学时汪烨早就出国了,白夏应该没见过汪烨才对。 洗漱完,倪东蔚抬腿上了床,躺进被窝蹭了两下就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只等白夏上来就能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闻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气—— 倪东蔚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点过于熟练,明明只在这里睡过一夜,怎么熟门熟路的像是同居了很久一样? 他想了想,将紧挨着的两个枕头分别往旁边挪了挪,随后直挺挺地仰面躺着。 不多时,冲澡一向很快的白夏推开了卧室门。 他只穿着背心短裤,露出了那白日里被朴素的衬衫西裤严严实实包裹着的、一点也不朴素的身材。 平直的肩膀,微微隆起的肩头,即便是放松时也有明显青筋凸起的小臂,紧致的腰腹与修长的双腿,依稀还留着少年气,却又分明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倪东蔚看了他几眼,问:“你感冒是不是好了?” “好了。”白夏抬手,指尖搭在墙壁的开关上,轻轻一按。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黑暗,但随着白夏脚步的移动,踢脚线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清冷的蓝光只照到那细长的脚踝,乍眼看去,他仿佛走在一片静谧的海水里。 倪东蔚莫名觉得后脑勺凉飕飕,他拉起被子,“我看你肩膀也没什么事,我明天就回——” 话还没说完,白夏已经走到了旁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床垫轻轻晃动,未干的水汽在空调的吹拂下散发的凉意扑面而来。 倪东蔚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推,“起来。” 第95章 “唔……”白夏发出一声闷哼,不仅没起,反而压得更低,手沿着崾线往下滑,撩开了睡衣。 倪东蔚这才发现自己按住了白夏的左肩,赶忙收回手,再想抗拒却失了先机,那灵巧的手已经继续向下。 “啊——” 被握住的瞬间,倪东蔚本能地想夹紧双褪,但白夏的一条褪别了进来,卡得他无法并拢。 那条腿很瘦,膝盖骨棱角坚硬,硌着他大腿内侧,带来一种怪异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存在感。 “你要干什么?”倪东蔚莫名有些慌乱。 “我不是说了吗?”薄荷味的吻落在唇角,还带着一点牙膏的清凉,“我感冒好了。” “那又怎样?” “可以做了。” “你感冒好了我就得跟你做?”倪东蔚赶忙别开头,在白夏背上捶了一下,语气又急又恼,“我欠你的?” 白夏不吭声,吻从脸颊滑到耳垂。 今早白夏亲手戴上去的耳钉已经摘掉了,撑了一天的耳洞微微红肿,尖尖的齿刃不轻不重地碾过那变得格外敏感的小孔,倪东蔚不由得昂起脖颈,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嗯……别……”倪东蔚的手指在白夏背上抓了两下,又揪住他的背心。 身体被转成侧躺,睡裤被拽下半截,手指往后探去——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倪东蔚猛地回过神,他立刻转身按住那只手。 “不行!” 尽管那些车票让倪东蔚一整天的心情都酸涩而柔软,但他和白夏的感情依然没有捋清,就这么发生关系,总让他觉得会重蹈过去的覆辙。 “哥——”白夏拖着长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急躁。 他毕竟一侧肩膀有伤,连带那条胳膊都使不上力气,如果倪东蔚铁了心不配合,他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为什么不行?”于是那紧绷了大半天的心弦,终究还是弹出了一个错音:“是因为初恋回来了,所以不让我碰吗?” “什么初恋?”倪东蔚皱起眉,甩开他的手,把睡裤提了上去。 白夏却不再多言,头埋进倪东蔚颈窝,牙齿磕在锁骨上,带着一股赌气的狠劲儿,专注地啃咬起来。 “我问你话呢,你说谁是我初恋?”倪东蔚屈起膝盖顶住白夏的小腹,“你给我起来,说清楚!” “别当我不知道……”白夏的声音在黑暗中打着颤,“今天那个‘烨哥’不就是当初跟你网恋的大学辅导员吗?” 闻言倪东蔚膝盖立刻绷直,一脚踹出,白夏整个人往床沿歪了歪,差点滚下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别不承认了,”白夏咬着嘴唇,当年倪东蔚的《壳》被打碎的那一刻,他那份独得神明垂爱的窃喜也一同碎裂了,“我早就在艺术展上看见过你和汪烨的照片,你大一的时候总跟他站在一起,还用爱慕的眼神望着他!” “什么玩意儿?”倪东蔚却听懵了。 他什么时候爱慕过汪烨?最多有点崇拜和感激,觉得这个学长很厉害,又很关照自己。 白夏又开口,声音透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你开始注意到我,不就是因为我有点像他吗?” “你和汪烨哪像了?” “都是白皮肤,单眼皮——” “这世界上皮肤白的单眼皮男人有没有一个亿啊?” 倪东蔚简直觉得荒诞,他从未觉得白夏与自己认识的任何人有丝毫相像的地方,这么多年,他唯一觉得和白夏像的,就是那次在v酒吧遇到的戴眼镜的男人。 光线昏暗时看不清五官,但那人的头骨轮廓和身材比例简直和白夏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会惊讶地盯着那个陌生人看了许久,实在是这样完美的颅骨世间罕见。 可白夏显然不信,他坐在床尾,脊背挺得很直,梗着脖子,尽管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委屈和倔强,单看轮廓就能感觉到。 倪东蔚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回手,按亮了台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坐在对面的白夏眯了一下眼睛,他低下头,但眼角的湿润还是被倪东蔚捕捉到。 深吸一口气,倪东蔚找到手机,直接拨了还在d理工当辅导员的虞天仁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听,虞天仁的声音十年如一日,带着波浪线:“东哥~~” “你立刻把咱们大一军训的合照给我发来!”倪东蔚命令道。 那个网恋对象在他上大学不久就出国了,倪东蔚印象里,他们的合影大概就只有军训结束后的那张集体大合照。 “啊?”虞天仁一怔:“我现在手头哪有啊?” “没有你就去导员办公室的电脑里找,立刻去!”挂了电话,倪东蔚抬着下巴,冷冷地瞪着白夏。 “哥……”白夏咽了咽口水,原本绷紧的身体软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雀跃:“你是说,今天遇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初——” “照片发来之前别和我说话。” 倪东蔚重重往床头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睨视着他。白夏也不敢吭声了,抱着膝盖坐在床脚,手指一下一下地揪着床单,偶尔抬眼看一下倪东蔚,又飞快移开。 半个小时后,微信提示音响,倪东蔚瞥了一眼是虞天仁发来的图片,就直接把手机丢到白夏身上。 “坐教官旁边那个就是辅导员,你看看长得和你像不像。” 白夏赶忙拿起手机,倪东蔚的手机不是两年半以前的那部,但解锁的手势还是当初那个。他打开图片,划着屏幕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照片里只有一男一女两个辅导员没穿迷彩服,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十分显眼。那位男辅导员长了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眉眼也很温和圆润,与自己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是南辕北辙。 白夏的肩膀一下垂了下去,仿佛有一条铁链从身上脱落。 他从未怀疑过倪东蔚给予自己的是这世间最美好最真挚的爱情,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年他身上一直缠着一副名为“我只是幸运的长了一张倪东蔚一贯喜欢的脸”的枷锁。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他从来不是一张可以塞进某个模板里特定形状的卡片。 “铃——” 手机震动,屏幕上虞天仁的名字在闪烁,白夏毫不犹豫,直接点了接听。 “东哥,你要这个照片干嘛呀?”虞天仁似乎在楼道里,说话带着一点回声,“这么晚了,我一个人在教学楼里都有点怕怕的呢,东哥,你陪我聊聊天,给我壮壮胆——” “虞哥,都怪我。”白夏的声音里则满是无可奈何的歉意,“睡前我们聊起军训时的事,我随口说了句想看我哥那时候的照片,我说了不着急,明早再看也行,可我哥非说既然我想看就立刻去拿,真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实在不好意思呢。” “啊——小白莲!”虞天仁的声调陡然拔高,几乎破音:“东哥,你怎么又和小白莲——还是大半夜——你们——” 倪东蔚脸上一热,一把抢过手机,直接挂了电话。 “现在搞清楚了?” 白夏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莫名其妙的想法,”倪东蔚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我绝对不会做那种把谁当作谁的替身的恶心事!” 白夏用力点点头。 “行了,我懒得和你废话!”倪东蔚抬手一指门口,“你给我滚到沙发去——” 话音还未落,白夏就重新扑了上来,直接将倪东蔚撞得后仰,后背重重砸在床垫上。视线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泛着红,喷洒在他脸上的呼吸热得烫人。 倪东蔚没有挣扎,只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的跟白夏动过手,哪怕被白夏当众说“恶心”,哪怕白夏连个解释都没有就一走了之,他也没想过要揍白夏一顿。 但现在他有了强烈的冲动。 白夏可以不要他的爱,可以拒绝他的爱,甚至可以将他的爱踩在地上碾碎,但唯独不能曲解他的爱。 他的爱从来不是能被拆解、分类、复刻的模板。 “哥……哥……我……” “你怎样?” 倪东蔚等着那句听得他耳朵起茧子的“对不起”,准备白夏一说出口,他就照着那双惯会迷惑人的眼睛来一拳。 “我想.c.a.o.你。” … 作者有话说: 小白:呜呜呜没有类卿~ 第78章 我一直爱着你 “咔嚓——” 窗外闪过一道雷,憋了一整晚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潮直冲倪东蔚脑顶。耳朵先烧起来,热意一路蔓延到脸颊甚至后脑勺,连头皮都绷紧了。 虽然白夏一喝多了就爱说点dirty talk,但现在他可没喝酒,两人此刻都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四目相对,白夏那双泛红的眼睛像极了一场连绵大雨终于停歇,黄昏的海边,阳光正从云层洒落。 第96章 沉默几秒,倪东蔚的拳头还是挥了出去。 白夏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直视着那道缓慢的弧线,嘴唇微微张着,轻声说: “我爱你。” 尽管这声音轻得险些被雨声吞没,倪东蔚的手还是停了下来。 相识十年,对倪东蔚而言曾是可望不可及的三个字,短短几天内他竟已亲耳听到了三次。 初次是在隐秘无人的卫生间,白夏的声音打着颤,裹着羞耻,让他觉得这份感情无论是真是假都只能藏匿不为人知。 第二次是在明亮喧闹的警察局,白夏嘶吼到几乎破音,可那更像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墙角只能将那三个字抛出来当作最后的砝码。 而这一次,是在深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 不再东躲西藏,不是形势所迫,是用情人的方式拥抱着倾诉的,独属于情人间的告白。 “哥,我一直爱着你。” 白夏说着,吻上倪东蔚的眉心。 滚烫一点一滴渗进皮肤,倪东蔚只觉得脑仁温度过高,烤得他眼球发胀。 吻又落在了鼻尖,一股酸楚逆流而上,从胸口到鼻腔。 最后含住嘴唇,温柔的像是含着一片未融的雪花。舌尖缓缓探出来,舔着他的牙齿,一下一下地轻叩,敲一扇门注定会自己打开的门…… “哥,”白夏的睫毛和呼吸一起颤抖,“套子在枕头底下,我手抬不起来,你帮我拿来……” “你给我滚出去!” 倪东蔚拳头变成巴掌,重重拍上白夏的后脑勺。 … 闪电劈下时整间屋子亮了一瞬,几秒钟后轰隆隆的雷声滚过来,像一辆严重超载的重卡碾过屋顶。 倪东蔚两腿夹着被,翻了个身,还是觉得这枕头这床垫哪哪都不太对劲,这张昨夜还妥帖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床,今晚突然就跟他生分了。 不过这样的鬼天气,电闪雷鸣的,除了白夏那个天赋异禀的家伙,任谁也很难入睡吧? 现在那家伙肯定在沙发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真的好气人啊…… 告白就好好告白,没事扯什么套子! 胳膊抬不起来让我帮忙拿,那要是立不起来我是不是还得帮你扶着啊? 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像讨厌的小鬼在窗外弹钢珠。倪东蔚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雨声,越听越清醒。 “咔嗒——” 门锁弹动,他条件反射地把头转向窗户,调整了一下呼吸,眼睛闭得更紧。 门被缓缓推开,又轻轻合上。他几乎没听到脚步声,只觉床垫微微一沉,一具温热的身体便从背后贴了上来。 手臂环住他的腰,蹭了蹭,挨得很紧,严丝合缝。 下一秒,那贴着小腹的手掌往下探—— 还贼心不死?! 倪东蔚正要擒拿,那只贼手却先拽住了被角,慢慢拉动,被子从他两腿间一寸一寸滑出,凉风掠过皮肤,又被盖住。 手臂重新环上,收紧。 毛栗子似的头发在他颈后来回蹭,发茬扎着皮肤,有点痒。鼻尖抵着肩窝,细细地嗅来嗅去,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的味道。 倪东蔚忍着痒,憋着笑,放缓呼吸,放松身体,在黑暗中继续听雨声。 雨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是很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记忆枕已经贴合了脑袋的形状,床垫软硬适中,被子不薄不厚,开着空调盖正正好。 一切都很助眠。 “哥……” 脖子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我好爱好爱你啊!” … 他漂泊在大海深处,意识浮浮沉沉。 突然一股暗潮汹涌而至,恍惚间他看见一只张着满口獠牙的大白鲨凶猛地冲过来,一头撞上防鲨网,鲜血在海水中弥漫。 他心头没由来的一紧,用力睁大双眼,等到血雾散去,才终于看清,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令人胆寒的大白鲨,而是一条通体洁白的小海豚。 伤痕累累的小海豚正歪着圆圆的脑袋,用一双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开口说:“哥,帮我把tao子.戴.上……” “铃铃——” 倪东蔚睁开眼,从这场满含环保主义温情和对海洋生物挂牵的梦境中回到现实。 迷迷糊糊间,他发现自己正侧躺在小海豚白皙如玉的大腿上。那家伙抱着百宝箱,手指捏着耳钉,正在他耳垂上反复比划。 见他醒了,一根银针即刻从小小的耳洞里穿了过去。 “嗯……”倪东蔚哼了一声,扭脸在温热的大腿上蹭了蹭,同时摸到手机,凑到眼前一看——骆筱厦。 他一下弹坐起来,一团糨糊的大脑彻底清明,不仅眼前浮现出骆筱厦双手举着电击板冲过来的画面,耳边更是响起她的穿透力十足的吼声:“你这个恋爱脑,我给你好好电一电!” “哥,那边。” 白夏捏着另一只耳钉,偏了一下头,示意倪东蔚把另一只耳朵转过来。 倪东蔚白了他一眼,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接听。 “冬瓜,江湖救急!” 在被骆筱厦的女高音穿透耳膜的同时,另一边耳垂被白夏的银针刺穿。 “怎么了?”倪东蔚眯了眯眼睛。 “就是他们那个新乐队……”骆筱厦噼里啪啦说了起来。 当年乐队解散后,黄欣杰和吕文各自参加了别的乐队。兜兜转转,这两人又重新凑到一起,跟着现在的乐队来了京市发展。 骆筱厦在京市音乐圈人脉很广,帮他们争取到了一个乐队竞演综艺的录制机会,结果今天去现场的路上,乐队的吉他手意外伤了手。 “你快来一趟,乐器都是现成的,你不用带。” “地址发我,我这就过去。” 骆筱厦的声音调子高,穿透力极强。戴耳钉时白夏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自然听了个七七八八,立刻说:“我陪你去。” 倪东蔚偏头看了他一眼:“骆筱厦会在哦。” 白夏面不改色:“我不怕。” 不过临出门前还是把固定带挂脖子上了,他都负伤了,厦厦姐揍人时总会手下留情一点点吧? …… 倪东蔚开车,白夏没问去哪儿,到地方才发现居然是查氏传媒。 九层楼,每天上千人进进出出,白夏只紧张了一秒就放下心来,这肯定碰不上表哥。 骆筱厦正在摄影棚门口转悠,见到倪东蔚便迎上来,刚要开口,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白夏,眼睛立刻瞪圆了。 “厦厦姐……”白夏从倪东蔚肩后探出半颗头,大眼睛眨了眨,用好的那条胳膊递过去一杯奶茶,“茉香奶绿,我哥说你爱喝。” 还是绿茶底,败火。 倪东蔚也有点紧张,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打算骆筱厦一扑上来就将她抱住。 骆筱厦并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一见白夏就上演全武行,她先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倪东蔚一眼,随后目光扫过白夏吊着的胳膊,语气嘲讽道:“哟,好久不见,白眼狼变成白眼狈了?” 倪东蔚立刻说:“我掰折的!” “呵!”骆筱厦冷哼一声:“他们都在休息室等着呢,赶紧去排练,离录制只剩两个小时了。” 倪东蔚和白夏乖乖跟着把地板踩得砰砰响的骆筱厦走进休息室。黄欣杰和吕文一见到白夏都惊讶得叫出声,不过时间紧迫,也没人有空对他们这对分分合合没完没了,不知该找“黄金眼”评理还是去“老娘舅”调解的狗男男发表过多关心。 倪东蔚虽然不玩乐队了,但偶尔还会练练吉他,况且贝斯和鼓手都是老搭档,表演也是重新编曲的英文老歌,合练了两遍就找到了感觉。 他们不是什么重金属乐队,不用浓妆艳抹,但好歹得做个发型。 节目组配了发型师,一边给倪东蔚卷头发一边啧啧道:“哥,你太帅了,比我见过的很多明星条件都好,真的不考虑出道吗?” 说着从镜子里看到坐在沙发最右侧的白夏,压低声音道:“那个小帅哥也漂亮,就是看人的眼神凶巴巴的。哎,哥,咱俩加个微信呗,我在gm有个发型工作室,你来打六折……” 这时倪东蔚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厦:?】 倪东蔚先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坐在沙发最左侧的骆筱厦,又低下头,盯着那个问号好半天,最后轻轻敲下几个字。 【东:他说,他爱我。】 【东:他一直爱着我。】 【东:他好爱好爱我。】 每收到一条消息,骆筱厦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简直和那杯虽然是为她买的但被白夏喝掉的茉香奶绿一个颜色了。 正式录制时,所有竞演乐队都坐在台下,按组依次表演,还有明星嘉宾点评,灯光与音效都极为专业,据说这是查氏传媒第三季度的重点综艺。 第97章 白夏和骆筱厦站在幽暗的角落,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门,她不出手,白夏自然不会主动送人头。 录制到一半他们乐队登场,倪东蔚还是站在舞台左侧,开场就炫了一段指法,顶灯直直照下来,栗色的发丝竟镀上一层蓝光。 鼓点切入,贝斯跟上,主唱开口——整个场子热了起来。 一切好像都没变。 新乐队的主唱是个光头男,嗓音嘹亮,唱功也很好,可白夏莫名觉得,他站在那三人中间就是不对劲。 他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厦厦姐,你没有想过再试一试吗?现在你们都在京市,练了那么多年,放弃多可惜。” 骆筱厦答非所问道:“白夏,我和你完全是两种人。” 白夏偏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沉没成本很重要,但对我来说——”骆筱厦靠着门框,双手插兜,望向舞台,“因为‘可惜’就硬着头皮坚持,才是对理想的背弃。” 白夏点点头,不自觉露出笑容:“我哥也这么说。” “是啊,要不我们俩怎么能臭味相投呢?”她瞄了一眼白夏的挂带,“你胳膊真是他掰的?” 白夏摇头:“自己弄的。” “切,我就知道他下不了手。”骆筱厦撇了撇嘴,“说真的,倪东蔚告诉我你们重逢的时候,我就预感他肯定又会被你这个小白眼狼勾走。毕竟他比我还要幼稚,他的人生根本没有沉没成本这回事,他一次又一次奔向你,原因只有一个——” 骆筱厦的话没说完,白夏却已经懂了。明明知道骆筱厦不是什么神助攻,却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果然,这馋猫偷到鱼的表情惹来了骆筱厦一个大大的白眼。 “当年我赶你走,是因为你辜负了我的朋友,现在我不希望你们在一起,其实是怕——”她直直地望向白夏,“怕我的战友,变成大人了。” …… 作者有话说: 骆筱厦:? 第79章 好有手段的小绿茶 p. 虽然已经付了全年的住宿费,但开学后,白夏还是非常不孝地以“爷爷生病需要照顾”当借口办了走读。 多付一份房租,加上两个人的生活支出,还有画画的耗材,白夏算了算,靠课时费和炒股的收入还是能维持——当然前提是大盘不要突然暴跌。 那天周末,上完家教课,白夏坐公交提前一站下车,来到家附近的劳动公园。 天气转暖后,倪东蔚就经常来这里画画。 沿途的花都开了,空气里有一股浓浓的甜香,深吸一口都像在喝免费的花蜜。路过一棵桃树,白夏停下脚步,一截被花苞与盛放的花朵压得低垂的枝条正好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左右张望了一下,管理员不在,于是假装没看到“禁止攀折花木”的牌子,飞快折了那枝就跑。 来到人工湖旁,远远就见围着几个人。 白夏走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倪东蔚正在给坐在对面的一个阿姨画肖像。傍晚的湖光映在他哥脸上,勾出海浪般温柔的曲线,在深邃的眉眼间流淌。 “可爱的小青蛙,等你工作结束了,我为你画一张肖像。” 初遇时,那个对着充气青蛙微笑的脸孔在白夏脑海里闪过。 刚相识那段时间,他真是每天都在仰天长啸——鸡毛掸子,你为什么听不懂人话? 而此刻,看着那一笔一画越来越成型的肖像,白夏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因为他哥的画笔能勘透人心,所以作为代偿,就听不懂人话了吧。 听到笑声,倪东蔚转过头,眼睛瞬时更亮了,眼角弯弯,嘴角扬起。 倪东蔚画得很细致,又过了将近半小时才画完。 阿姨起身走到画板后,她脸涂得很白,嘴唇很红,还纹了眉,眉尾高高挑起,看起来有点不好惹,更别说她现在还板着脸,大有一副甲方要提一百八十个意见的架势。 但看到成品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画的当然很像,像到任谁看了都能一眼认出是她。可奇妙的是,她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咽下去的委屈、憋住的眼泪,仿佛都被轻轻拭去了,那支笔只留下了浪漫的、柔软的,她心中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 倪东蔚把画取下来,阿姨双手接过去,左看右看,满意得整张脸都舒展开。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好,从小钱包里翻出一张绿色的钞票,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棕色的,说“我多给你二十”,一起放进前面的画匣里。 白夏刚想说“是免费的”,就听见倪东蔚说:“谢谢。” 白夏怔住,他这才看向画匣,里面还散落着几张零钞。 似乎又有人想画,但倪东蔚说光线太暗了要收摊了。他蹲下身开始收拾画具,却发现向来眼里有活的白夏今天竟然呆呆地站着。 倪东蔚背上画架,目光落在白夏手上。 “给我的?” “是……”白夏点点头,把那枝桃花递过去。 可能是攥了太久又太紧,底下好多花瓣被蹭掉了,像碎了翅膀、无法起飞的蝴蝶。 倪东蔚接过,凑到鼻尖下闻了闻,立刻笑眼弯弯,“好香啊,小白,我们走吧!” 公园门口有个小夜市,华灯初上,整条街刚刚热闹起来,烤串的烟混着炸臭豆腐的味道,顺着风灌过来。 他们买了一份麻辣烫和两个烤鸡架,拎着塑料袋回到半地下室。 白夏快速用昨天的剩饭炒了一锅蛋炒饭,端到小折叠桌上。一扭头,就见倪东蔚剪了个矿泉水瓶,把那枝桃花插进去,踩着床,小心翼翼地放到与道路齐平的小小窗台上。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但白天还是有一两个小时,那扇小窗能透进来一点光。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白夏解开麻辣烫的塑料袋,倪东蔚则把鸡架全部拆开,这东西没什么肉,主要就是嗦骨头缝里的那点酱汁和焦香。 白夏端着碗说:“哥,我带的那个学生家长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学生。” “哦,”倪东蔚夹起一块鸡架,“那你要两个学生一起教吗?” “不是,那家家长的意思是,孩子学校晚自习到八点,到家我再给他补一个小时。” 倪东蔚的筷子停在半空,“每天吗?” “周一到周五。” “那你回来都得几点了?”倪东蔚皱着眉,“我每天能见你几个小时?” “再有两个月就高考了,就忙这段时间。”白夏头也不抬,紧握着筷子,“课时费给得很高,而且是家长介绍的,实在不好推辞……” 他顿了顿,又说:“哥,你之前画的那幅风景画,要是再不画完,天气就变了,景色可就不一样了。” “没事,那不是写生。”倪东蔚闷声说完,咔吧一声咬断了鸡架。 洗完澡,倪东蔚先上了床,侧过身,背对着白夏。 “明天我去步行街画画,你教完课去那里找我吧。” “为什么?”白夏正在收拾画具,闻言不解地转过头:“步行街人来人往的,你怎么能安下心来画——” “人多,画肖像的人也会比较多。”倪东蔚拉高被子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发顶新长出来的栗色头发,“我明天试着涨涨价。” 白夏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把削好的铅笔放进盒子里,又把画匣里的钞票一张张拿出来,捋平,叠好。 他突然一阵心慌。 有一把带钩的齿轮嵌在他的心脏里,正随着每一次泵出血液而旋转。 …… n. 节目一直录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烤得人皮肤发痒的舞台灯终于熄灭,倪东蔚立刻从台阶座位上弹射起来,只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了。 乐队的光头主唱是个爽快人,这大半天下来已经和倪东蔚混熟了,勾着他肩膀道:“这次多亏东哥了,想吃什么,我请客,咱哥俩非得喝两杯才行!” 倪东蔚看了眼穿越人群走过来,却不靠近,吊着一只胳膊乖乖站在一边的白夏。 “去吃烧烤吧!”倪东蔚说:“蓝湾小区那儿有个盛京烧烤,鸡架特别好吃。” 那双眼睛在幽暗中立刻亮得和小动物一样,显然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在自家小区门口吃饭喝酒,那散场后自然就会接着回去住了。 电梯排队的人很多,几个人分成两批下,出电梯正要往停车位走,旁边的电梯门也开了。 倪东蔚停下脚步让人,白夏却突然从背后贴上来,一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干嘛呢?”倪东蔚脸一红,瞄了眼同乘下来的骆筱厦,拍了一下白夏的手背。 当年他无比渴望白夏能在人群中主动拥抱自己,此刻这个愿望也实现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却先不好意思起来。 白夏不松手,反而把脸埋进了倪东蔚的头发里。 这时一道身影从他们面前走过。 倪东蔚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前几天在v酒吧遇见的那个眼镜男。 第98章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虽然五官两模两样,但只看背影,那骨骼比例,甚至是走路的姿势,都和白夏有八九分像。 那人显然是个高管,一身挺括的西装,腕上戴着名表,气度从容不迫。 他旁边跟着的人丧眉耷眼地说:“唉,今天查总发了好大的火,幸亏有林总解围,不然这季度会不知道得开到几点。” 与斯文俊秀的相貌不同,那人的声音很低沉:“查总对事不对人,别往心里去。” “林总啊,我还是有点拿不准查总的意思,乐总的项目他投了弃权票,那他到底……” “你就按他说的字面意思改,不用多心,查总不是阴阳怪气的人。” 旁边人还是一脸忧色:“但是……” “要不这样,你改完知会我一声,我没事就去查总办公室坐着,你再来汇报……”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白夏的手才从倪东蔚腰上滑落。 倪东蔚转过身,见白夏神色有些异样,皱眉问:“怎么了?” “突然有点晕。”白夏摸了摸肚子,“可能是饿了。” 倪东蔚立刻扭头冲骆筱厦说:“祥子,你是不是带零食了,给我。” 骆筱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抓出一把蛋白棒,狠狠拍在倪东蔚胸口。六点多节目组发了盒饭,有点油腻,她减肥没吃,白夏一个人吃了两份,居然还能饿? 奔三的大老爷们装什么柔弱白莲花? 倪东蔚拆开包装袋,递到白夏嘴边。 白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突然问:“哥,你刚刚一直看那个人,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厉害,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还能给别人兜底。” 倪东蔚刚想说“我看他不是因为他很厉害,是因为他和你像”,又想起白夏对长得像这件事很敏感,这话要是说出口,无异于给自己挖坑,便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白夏深深望着倪东蔚,一边嚼嚼嚼,一边说:“哥,他可以,我也能做到,我也会那么厉害的。” 骆筱厦强忍着没做出干呕的表情。 装柔弱,画大饼,真是好有手段的小绿茶! … 作者有话说: 骆筱厦:谁来替我发声? 第80章 永远活在象牙塔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蓝湾小区门口那家烧烤店。 一屋子熟悉的人坐在一起,聊着熟悉的话题,时间线仿佛被拉回到了d市海边那个小院。 倪东蔚显得兴致很高,喝了点啤酒,说说笑笑眉眼弯弯,脸颊也被炭火映得红红的。白夏坐在他旁边,摘下了挂带,手臂虽然使不上劲,但手指还是灵活的,三两下就把一个鸡架拆开码在倪东蔚面前的铁盘里。 “你们知道盛京为啥流行吃鸡架吗?”光头主唱老家就是盛京的,挥舞着筷子感慨道:“当年下岗工人多,都吃不起肉,就整点便宜鸡架,几毛钱一个,回家炖汤炒菜,就为了能沾点肉味。谁能想到,这么个原本都没人要的东西,发展到最后竟成了地方特色美食,所以说啊,不管是人还是食物,都是让环境给逼出来的。” 酒过三巡,吕文和黄欣杰点了烟,烟雾刚升起,骆筱厦就敲了敲桌子。 “出去抽。” 吕文和黄欣杰对视一眼,老老实实掐了烟。 “我去透透气。”骆筱厦似乎还是觉得有味,起身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倪东蔚顺着那扇没合拢的门望过去,突然感到后悔——在白夏不告而别的那个冬天,他情绪失控下给骆筱厦打了电话。 骆筱厦二话不说赶到盛京,亲眼目睹了他的狼狈和崩溃,陪他熬过了那段灰暗的时光。正因如此,如今面对骆筱厦的愤慨,倪东蔚根本无法为自己与白夏的关系辩解。 白夏放下手里的鸡架,站起来,“哥,我去洗个手。” 他推门出去,走过长长的走廊,骆筱厦正站在尽头的窗户边,神色疲惫地望着窗外那盏凝了一层油的路灯。 白夏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站了几秒,酝酿好了正想开口,骆筱厦却先发制人道:“你心里其实挺瞧不上我们这些人的吧?” 白夏一怔,“怎么会?” “怎么不会呢?像你这样努力奔跑的人,难道不会看不起我们这些毫无目标轻言放弃的家伙吗?你难道不会觉得我们每天就是在混日子吗?” 白夏摇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很少去思考别人是什么样的人,更遑论什么看不看得起。与其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他倒更愿意去研究别人是怎么赚到钱的。 当然倪东蔚是例外,早在相识之初,他就总忍不住琢磨,这鸡毛掸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人? “包括倪东蔚,你就没想过吗?”骆筱厦的语气称得上咄咄逼人:“要是倪东蔚能成熟点,别总活在自己的小世界,别那么迟钝,别那么天真,别看谁都像好人、对谁都掏心掏肺,也别总到处发扬他那套骑士精神,能少给你惹点麻烦就好了?” “没有。”白夏毫不犹豫道:“我哥并不迟钝,相反他很敏感,他什么都能猜到,什么都能看出来,可他又太高洁坦荡,所以才会不自觉美化别人的卑劣和虚伪。” 骆筱厦终于转过头来,直视白夏,“那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抛弃他?” “……”白夏还张着嘴,却一时无言。 骆筱厦冷笑一声,看着白夏那张明明很漂亮,却因总是面无表情而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脸。一双眼睛过于白黑分明,虽然清澈,却像不会流动的水,水底都是经年不变的顽固石块。 当初在盛京那个半地下室,倪东蔚曾向她讲过两人最后一次争吵的来龙去脉。后来骆筱厦回到京市,认识了一位特别投缘的新朋友,忍不住隐去身份的把倪东蔚的经历说给那人听,想和朋友一起同仇敌忾地讨伐白眼狼。 可是没想到新朋友却说,一方在奋力向前奔跑,一方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价值观不同,注定走不到一起,虽说离开的方式确实太决绝,但离开本身倒也算不上错,更称不上是什么白眼狼。 “因为……”这时,白夏开口了:“因为我曾经就是那个被我哥美化了的,最卑劣、最虚伪的人。” “切,你现在就不是了吗?”骆筱厦不屑道:“你现在又找回来,不就是看倪东蔚开始上班了,整天衬衫西裤正儿八经了,觉得他终于变成大人了,可以跟你共同进步一起努力奔跑了吗?” “如果我这样努力奔跑,却让倪东蔚变得不再是他自己,那么我的这些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这次换骆筱厦愣了一下。 沉默良久,她自嘲的笑了笑。 “其实是我不想变成大人,”想到那位此后再无联系的朋友,骆筱厦垂下眼,“所以我回到了校园,尽管我知道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象牙塔。” 夏季的烧烤店,哪怕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还是人声鼎沸,吆五喝六的声音从各个包厢传出来,在这狭窄的过道挤成一团。 白夏转头,望着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上的门,倪东蔚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叼着鸡架,眼睛一直望向他们俩。 “厦厦姐,我哥他会一直是你的战友。” “什么?”骆筱厦再次看向白夏,却惊异地发现白夏的表情生动起来,眼底不再是一潭静止的水,而是一条清洌的溪流,从嘈杂的石头缝里挤过去,拼尽全力奔向远方的入海口。 “倪东蔚会永远高洁,永远天真,永远活在象牙塔,永远传奇而伟大。” …… 骆筱厦和白夏一同回到包厢,此前一直板着脸的她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席间气氛立刻更加活跃,吕文开始调侃倪东蔚和白夏,说他们这些年分分合合的简直像春秋战国。光头主唱“啊——”了一声,这才后知后觉搞明白两人的关系。 吕文和黄欣杰绘声绘色地控诉当年因为他俩导致乐队拆伙的旧事,光头主唱跟着起哄,说要替兄弟们讨个公道,三人一拍即合,竟然联合起来要灌他们俩酒。 白夏自知理亏,对罚酒来者不拒,还把倪东蔚那份也揽了过来。然而喝到最后,他依旧淡定地夹着油炸花生米,那三人却通通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散场已是凌晨,清醒的三人把那三个醉鬼塞进计程车后座。他们在京市和几个朋友合租,已经联系好会在门口接,倒也不担心没人照顾。 “祥子,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倪东蔚说着关上副驾驶的车门。 “冬瓜!”骆筱厦从降下的车窗里伸出手,抓住倪东蔚的手腕,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夏,认真地说:“要是你又看走眼,他还是个小白眼狼,你别自己偷偷哭,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绝对不会笑话你。” “好。” 目送计程车远去,倪东蔚不用转身就知道白夏又贴了上来。倒不是他变警惕了,而是白夏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先到了。 “哥,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第99章 倪东蔚抬眼向上望,头顶的路灯被烧烤店飘出的油烟熏得昏黄,却不知为何,依旧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挪了一步转过身,对上白夏那双同样泛红的眼睛,眉头不自觉皱了皱:“还行吗?别硬撑。” 他知道白夏酒量好,但白夏平时不喝酒,而他自己又是个三杯倒,所以对白夏的酒量具体有多好其实没什么概念。 “没事,”白夏吸了吸鼻子,语气轻松,“我喝啤的跟喝水一样。” 倪东蔚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迈开步子,白夏立刻跟上,两人在清冷的月色中并肩往小区里走。 “哥,你明早想吃什么?” “随便。” “哥,你在台上可真迷人。” “……” “哥,你染发好看,卷发也好看。” “……” “哥,舞台的光打下来,你的头发像海浪一样——” “闭嘴。” “啪!” 话音刚落,白夏突然抬手在倪东蔚结实的小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倪东蔚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向他,自己懒得搭理这些没话找话的废话,这个小猴崽子居然还敢家暴了? 然而白夏却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只碎成渣的蚊子。 倪东蔚撇了撇嘴,继续走。 这么眼观六路身手敏捷,看来确实没喝多。 谁知一进门,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开的那一秒,白夏突然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 一片漆黑中,倪东蔚的后背撞上玄关墙,下巴被一只手扣住,指节用力一捏,口腔敞开的瞬间就被滚烫的吻占据,一同灌进来的还有浓烈的酒气,从喉咙一路烧到大脑,连他的呼吸都着了火。 “等……唔……等一下……嗯……” 倪东蔚艰难挤出的声音立刻被白夏的唇齿吞没。 明明刚刚喝了半箱啤酒,这家伙却像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了水源——他不只要大口大口地喝,更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这片绿洲里。 倪东蔚手掌撑在白夏的胸口,用力往外推,终于挣开一丝缝隙,可除了大口喘息什么也做不了——白夏的膝盖顶进了他双.腿.之.间,卡着不让他合拢,也不许他逃离。 “你还说你没醉……”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从脸部轮廓的变化里,倪东蔚确定,白夏无声地笑了。 几秒钟后,白夏又重新凑过来,先用鼻尖蹭了蹭倪东蔚的脸颊,接着把脸埋进他头发里,用力嗅了嗅。 倪东蔚顿时有点尴尬,这下午喷了不少发胶,晚上又吃了顿烧烤,现在更是出了一身汗……头发里那得是什么味儿啊! “起来,”他又推了一把,“很热!” 白夏的笑容更深,他非常体贴地抓住倪东蔚t恤的下摆往上卷,一直卷到胸口才掀了起来。 衣料从头顶缓缓脱离,吻则沿着相反的曲线滑下,齿刃碾过凸.起,像在品尝一颗刚剥开的新鲜红提。 “啊……”倪东蔚弓起腰,脊椎弯成一道弧线。 “嗒”的一声,皮带扣散开,那只手虽使不上力气,却不耽误煽风点火,带着薄茧的掌心从崾侧来到小蝮,顺着肌.理的沟壑一路向下探索…… …… 作者有话说: 醉酒版白夏上线 第81章 别再骗我了 “扑通!” 倪东蔚双腿应激性地一夹,却被白夏的脚绊倒,身体失去重心贴着墙往下滑。尽管最后一刻被白夏揽住了腰,还是四肢着地趴在了地砖上。 踢脚线的感应灯亮起,在幽蓝色冷光中,白夏酒热的身躯从背后覆盖上来,吻从发顶开始,滑到后颈,贴着脊椎,一节一节向下,到腰窝时被布料挡住,便用力往下拽。 “白夏,不行!” 这一跤倒是让倪东蔚神志清明了些。 尽管白夏理直气壮地说“我摸你还算占便宜吗”时,他表面被气笑了,但心底深处倒也没觉得这话完全不可理喻——可凭什么他要一次又一次配合这个酒精上头的家伙发情? 倪东蔚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卡在胯骨的裤子随着动作滑到膝窝,被一只扯后腿的手拽了下来。 好不容易爬回卧室,他回手想把门关上,门板却被白夏用肩膀直接顶开,同时一把握住他脚踝,“嗖”地一下拖回自己的笼罩之下。 “放手——啊——” 喝了酒的白夏力气大到离谱,握住膝窝时用力一按,倪东蔚像被提起尾巴的猫一样叫出声,脑袋一下栽倒在地上,毫无办法地被弄成一个异常羞耻的姿势。 脸贴着地,腰塌着,膝盖跪着,腿打开。 他看不见白夏的脸,只能感觉到潮热、沉重、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后颈,如正被一只潜伏在黑夜、刚刚破笼的猛兽压制。 “白夏——你不要这样——” 倪东蔚知道只要自己全力挣脱,白夏就控制不住他。他们身高差不多,倪东蔚还更重一些,就算白夏力气更大,他也绝不可能被一个喝醉了酒、一只胳膊使不上力气的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一方面倪东蔚顾忌着白夏肩膀的伤,另一方面他必须承认,这一刻自己有点被吓到了。 当年他们的初次亲密,也是一样的酒醉,一样的突然发作,但那时白夏还只知道亲亲摸摸,学着漫画说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骚话,现在则完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捕猎者,每个动作都充满了直捣黄龙的目的性。 而将他训练成这副老道模样的,好巧不巧正是自己。 “小白……”倪东蔚抱住白夏那条灵活的手臂,扭过头,不由得打了个嗝。 蓝光从下往上照在那张冷白皮的脸上,黑色的瞳孔显得比平时更大颗,嘴唇更是红得如同朱砂点的工笔画一样。 倪东蔚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睡到一半感觉有呼吸喷在脸上,睁开眼,就见小雪站在床头,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吓得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大叫“妖精啊”! “你不能硬来……”倪东蔚的声音低低的,用安抚的语气说:“你这样我会受伤,漫画里教过的吧?” 闻言,白夏躁动的情绪好像得到了缓和,他像小雪一样歪了歪小脑袋。 见有门,倪东蔚进一步摆低姿态,“你刚刚说了……再不让我哭……” “嗯……”白夏乖乖点点头,却没放开,反而一口含住倪东蔚的耳垂。 柔软的舌尖挑着银质耳针在耳孔里轻轻晃动,倪东蔚不由得浑身一颤,一个没抱住被白夏抽回了手臂。 下一秒,那只手移到了他腰上,用力一握,向后一拉。不知何时悄悄冒出头的小白貂非常机灵地钻到了温暖的“山脉”之间。 “哥,别怕……”白夏的嘴唇还贴着倪东蔚的耳廓,滚烫的气息直冲进耳孔里,“我就蹭蹭,不进去。” 倪东蔚的额头“砰”地砸在地板上。 “这tm又是哪本漫画啊?!” … “唔……混蛋……”倪东蔚额头抵着床垫,紧紧咬着下唇,“你……快点……有完没完……” 并拢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在地板上滑行,反复磕碰着床沿,“咚——咚——”的声响简直是在为身后的冲刺敲打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倪东蔚终于被从跪伏的姿势里拉了起来,白夏双手扣住他的腰,其中一只明显使不上力。 “哥,你靠着我……”耳畔响起被酒精麻痹的嘶哑声音:“腿再夹紧一点,我一只手搂不住……” “你滚啊!” 倪东蔚气得想给他一手肘,可胳膊抬起来,终究还是反手搂住了白夏的肩膀,五根手指隔着被汗浸透了的衬衫,扣在他的肩胛骨上。 白夏顺势将脸埋进倪东蔚的颈窝,衔住那条项链,让那道金色的海浪在颈间轻轻摇晃。 … “啊哈……啊哈……” 倪东蔚趴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沾满了发丝的额头往下淌。 明明没有进去,他却觉得比真刀实枪还要累,毕竟没了“支点”,操控的人还是个喝多了的半残废。 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把压在背上的白夏推翻,那始终埋在|月殳|间的小白貂也终于滑了出去。 看着结束后立刻睡成一摊烂泥的白夏,倪东蔚恨不能狠狠踹他两脚,最后还是扶着快要断掉的腰,把人拖进浴室。 拿花洒把腿上那些东西冲掉,再看被他扒光了洗刷完,正抱着胳膊蜷着腿,baby一样睡在浴缸里的白夏,倪东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就让他这么睡一宿。 但最终骑士精神早已刻入灵魂的倪东蔚还是走了过去,把这个折磨了他十年的大号婴儿抱了起来。 白夏的头靠在肩膀上,湿漉漉的发茬蹭着脖子……倪东蔚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夏夜,他剥开充气青蛙,从里面捞出浑身湿透,用求救眼神望着自己的小猴。 第100章 哎,冤孽啊! 把人放到床上,枕头瞬间洇湿了一片。 “这么折腾我,还让我伺候你!” 倪东蔚气呼呼地去浴室拿来干毛巾,裹在白夏脑袋上大力胡乱一通揉,然后一把将半湿不干的毛巾甩到居然还半直半弯挺着小身板的小白貂上。 “扑哧!” 下一秒他就憋不住笑了,那白色的毛巾被顶了起来,怎么看怎么像举白旗投降。 笑过了,气也消了大半,倪东蔚爬上床,抖开被子盖在白夏身上。 “小白……” 壁灯的光线不算亮,勉强能看清白夏两颊那酒醉的红,像一颗七分熟的溏心蛋,嫩嫩的蛋白半透明,透出里面蛋黄的暖色来。 大手覆盖上巴掌大的小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捏了捏下巴,又按了按果冻般软弹的嘴唇。 滑到脖子时作势掐了一把,感受了一会儿颈动脉的搏动,就慢慢移到胸口,将头靠过去,耳朵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静静聆听。 砰砰,砰砰,砰砰。 那节奏莫名很像白夏奔跑的声音,每一步都踏得格外用力,瞄准目标,永不暂停。 “小白……小白……” 倪东蔚收紧手臂,闭上眼睛,随着心跳的节奏调整着呼吸。 “这次真的别再骗我了。” …… p. 盛京的秋天短得仿佛从未存在过,昨天还是满街金黄的枫叶,一场雨过后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白夏一手打着伞,一手拎着麻辣烫和烤鸡架,匆匆往回赶。 今天是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上完课辅导员专程找他聊了聊未来规划,国考马上就要报名,想就业的话也要在秋招之前找到实习单位才行。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导员的话,贫困生考公可以减免报名费,学校还会提供免费的课程培训和生活补助金。 掏出钥匙打开半地下室的门,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哗哗水声。 “哥,我回来了。” 今天下雨,倪东蔚就没出去画画。 不过白夏本来也不打算让他去了,寒潮来了,风还大,体感温度会更低,走起来还好,在画板前坐着不动,手指都得冻僵。 白夏拿了个洗水果的小塑料盆,把麻辣烫的袋子套在上面,放上折叠桌。 “咔嗒咔嗒——” 洗手间的门被拉开,轨道不太顺,不知是卡了小石子还是滑轮生锈了。白夏正想着待会儿得处理一下,一扭头,整个人呆住。 “哥,你……头发……” “嘿嘿。”倪东蔚单手拿着毛巾,在自己湿漉漉的脑袋上一通揉,“帅不?” 白夏回过神立刻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毛巾。 倪东蔚那头垂到肩膀的中长发不见了,现在剪得只比白夏长一点,半干不湿地整个炸起来,比白夏更像颗毛栗子。 “不是说要去染一下吗?怎么剪了?” 白夏将倪东蔚拉到小板凳前坐下,重新包住他的头,放轻动作继续擦。 早上出门时,倪东蔚还窝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半截是原本的栗色,半截是漂染褪色后的黄白。 白夏便说无聊的话不如去弄个头发。 “弄了,但漂完都断了。”倪东蔚夹了块鸭血塞嘴里,一边嚼一边说:“理发师说给我重新弄,我实在懒得折腾了,就剪了。” “去哪弄的?”白夏皱起眉,他知道漂染很考验手艺,但倪东蔚染过这么多次从没断过,发质也一直很好。 “就小区门口那家啊,我看你经常去。” 白夏手上一顿,他头发短长得快,每半个月就要理一次,去那家是因为……很便宜。 手指穿过倪东蔚短短的发丝,慢慢梳过去,仔细看,头皮上还有几块红红的地方。 “过敏了……” “是吗?没事,不痒。”倪东蔚回手拍了拍白夏的腰,“好了不要擦了,一会儿就干了,快吃饭吧,我炒了鸡蛋。” 现在倪东蔚会焖饭了,也学会了煎鸡蛋和炒鸡蛋,再加上白夏带回来的小吃,这就是他们日常的晚饭。 “哥,”白夏低声说:“我决定去华银证券实习了。” “嗯?你不考公了?”倪东蔚扭过脸,从下往上看着他。 天气阴,屋子里光线很差,那双瞳孔一片幽深,色彩几乎都被吞掉了。 “不想考了,我可能不太适合当公务员。” “我倒是觉得你挺适合的,”倪东蔚翘着嘴角调侃:“你酒量那么好。” “《公务接待管理规定》明确要求,活动工作餐不得提供香烟和酒精类饮品。”白夏下意识回答,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倪东蔚却“扑哧”一下笑了:“还说不想考,你都背书了。” 白夏没接话,摸了摸倪东蔚不再滴水的头发,把毛巾挂起来,转身去厨房端出晚饭。 “哥,我以后要是去证券工作,就不能炒股了。” “那多可惜啊,”倪东蔚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白夏碗里,“你炒的那么好——比我鸡蛋炒的好。” 白夏摇摇头,就大a这行情,熊长牛短,他上个月不仅没赚到,还亏了一点。而不久前的一则新闻把华银的平均年薪推上了热搜,虽说首富和乞丐平均也是巨富,但是—— “我会很努力的。” “努力就代表你又要很忙了。”倪东蔚瘪了瘪嘴,很快眼角又弯起来,“哈哈,不过我们小白以后就是金领了。” 白夏突然伸手,摘掉了一根粘在倪东蔚脸上的发茬。 “哥,还是把头发留长吧!”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哪那么容易吃到啊 第82章 小玫瑰变异了 n. 白夏难得睡了个懒觉。 眼睛还没睁开,单手伸到头顶,拉长音“嗯——”了一声,只觉得浑身的关节都被抻开了,哪哪儿都舒坦得不行,肩膀都不怎么疼了。 他翻了个身,随手往身边一搂。 空的。 再摸摸,还是啥都没有。 白夏睁开眼,看着空空如也的身畔,那被酒精泡变形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呀!” 他一骨碌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昨晚他喝多了耍流氓,他哥该不是被他气跑了吧? 白夏跳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出去,空荡荡的客厅让他心里一紧,不过下一眼就看到卫生间镜子前立着的修长的身影。 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倪东蔚的腰,下巴搭在肩窝上,侧过脸在太阳穴亲了一口。 “哥,早。” 正在刮胡子的倪东蔚从镜子里瞪他,“把衣服穿上!” 白夏才想起自己还光着,顿时耳根一烫,红着脸抓过一旁挂着的浴袍穿上。 不过穿完了又反应过来,他和他哥这些年什么光屁股的事情都干过,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系好带子,目光扫过洗手台,发现自己那个百宝盒就搁在一旁,盖子都掀开着,看来他哥打算趁他睡着时自己挑一个戴。 他伸手把盒子捞过来,手指在里面扒拉,又想起昨天舞台上的倪东蔚——整个人闪闪发光,那么耀眼,那么迷人。 白夏忽然有点懊恼,昨天给他哥选的耳钉太低调,早知道要上台表演,应该挑个更张扬别致的才对。 这两年他其实攒了不少夸张的款式,当年倪东蔚也是什么刀枪剑戟都敢往耳朵上挂,所到之处叮叮当当,再配上那头鸡毛——五彩缤纷的头发,真是又酷又时髦。 挑了一会儿,白夏拿起一对长长的金色玫瑰耳坠,捏着倪东蔚柔软的耳垂,小心翼翼地把细线穿入耳洞。 耳坠戴好,倪东蔚才放下刮胡刀,俯下身捧水洗掉泡沫,那朵玫瑰就随着动作晃起来,一下一下地吻着他脸颊。 等他直起身往脸上拍须后水,白夏又凑了过来,鼻尖蹭着刚刚打湿的几缕头发,深深吸了一口。 “哥,你真香。” “白夏,你少和我来这套!”倪东蔚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一把揪住白夏的浴袍领子往上提,咬牙切齿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揍你了?” 白夏低下头,噘着嘴,“啵”地亲了一口倪东蔚的手背,再抬起眼,长睫毛忽闪忽闪。 “你才舍不得呢。” 倪东蔚顿时想仰天长啸,他守了十年一直含苞待放的小玫瑰终于开花了,可怎么偏偏变异成食人草了呢? 门铃这时响了,白夏趿上拖鞋去开门,是倪东蔚点的早餐外卖到了。 看着骑手身上那件“好好吃饭”的背心,白夏突然想到什么,走到餐桌旁,一边拆包装袋一边问:“哥,你最近有没有跟着我的投顾做交易?” “你不是休年假吗?我以为账户不会有操作了。”倪东蔚在他对面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 他其实有一段时间没看股票了,仔细想想,应该是那天从工业园区把白夏送回华银证券,心灰意冷之下就再没登录账户。 第101章 不过关慈偶尔会打开看一看,之前误以为白夏在追求他时,还提起过查氏传媒涨势不错,小赚了一笔,旁敲侧击地夸“白老师虽然年轻但做事稳重,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那个……”白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看就没看吧,他现在其实动了让倪东蔚把关慈的投顾合约解除的念头,他不想任何人误会他对倪东蔚的感情里掺杂着哪怕一丁点的利益关系。 “哥,”白夏掀开红豆粥的盖子,“我下周就上班了,就没法天天陪着你,但晚上——” “你现在也不用陪。”倪东蔚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我一会儿就回家了。” “什么?”白夏一下从餐桌对面站起来,急急道:“我们刚发生关系你就要回家?” “咳咳咳——”倪东蔚差点被小笼包噎住,抬起头瞪白夏,“谁跟你发生关系了?” “我们昨天不就是,你都高——” “停停停!”倪东蔚急忙打断,耳根瞬间红得要滴血,“我爸老同学的女儿结婚,我送他们去bd河参加婚礼。” 昨天被折腾得那么惨,要不是一早妈妈打电话来说这件事,他怎么可能比白夏早起床。 倪东蔚下意识扶了一下还有点酸的腰,想到一会儿还要开三个小时车,就恨不能把小白貂的头拧掉。 “我陪……”白夏没有说下去,倪东蔚的父母都在,他不能让他哥为难。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垂着眼,勺子在粥里搅了搅。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白夏抬起眼,红豆粥甜腻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却觉得鼻头有点酸。 “我就不能在那边度度假、散散心吗?”倪东蔚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被烫得眉心一皱。看着白夏那张委屈巴巴的脸,没好气道:“你别摆出一副我吃干抹净就跑的样子行不行?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我都没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在我身边不能静下心吗?” “你在我身边能静下心吗?” 白夏认真思考了三秒,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不能。” 倪东蔚哼了一声,端起豆浆吹了吹,心想那你还问。 “可我不需要再想了。”白夏直直望着倪东蔚,“我已经想了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想通了。” 倪东蔚喝豆浆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低声道:“可我还没想通。” “你哪里没想通——” “吵架而已,为什么要离开?” “……”白夏张着嘴,像个被戳破皮的小笼包,热气一下子散了,整个人迅速蔫了下去。 “不说算了,我也不想听。”倪东蔚一口将豆浆喝干净。 两人继续吃早餐,外卖盒和一次性筷子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拉着窗帘的客厅,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间逼仄昏暗的半地下室。 吃完饭,倪东蔚正蹲在玄关穿鞋,就见白夏跑进卧室又冲出来,手里拿着个护腰靠垫。 “哥,你开车时垫上。” “……” 倪东蔚系好鞋带站起来,对上白夏那双透明的,只要有一点点水汽就跟结霜的玻璃一样雾蒙蒙的眼睛。 他一手接过靠垫,一手在白夏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别哭丧着脸,有事给我打电话。” 白夏捂着脑门,眉毛拧成一个川,嘴唇瘪了瘪,“可你把我电话号拉黑了。” “……”倪东蔚这才想起这茬,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拉门把,“那就发微信。” “你把我设为消息免打扰了。” 倪东蔚动作顿住,转过头瞪他,“你偷看我手机?” “昨天我给你发消息你手机不响,厦厦姐发消息就响了。”白夏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还连那个发型师的微信都加了,他发了好几条优惠信息你都没屏蔽——” “那就别联系了!” “砰”地一声,倪东蔚摔门走人。 … 白夏收拾好餐桌,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便打开了笔电。 他没有糊弄倪东蔚,他的确什么都想通了,但那些不能回答的问题,也真的没办法给出答案。 就算此刻他的灵魂能穿越回那些时间节点,活在过去处境里的自己就真的能做出更好地不伤害倪东蔚的选择吗? 白夏毫无把握。 所以与其自寻烦恼地胡乱假设,不如工作。 今天大盘低开,成交量也十分低迷,可见他前几天卖出了大部分股票、降低仓位的操作是非常明智的。于是尽管查氏传媒和好好吃饭也在下跌,但横向对比下来,他的收益率依旧排在top1。 好好吃饭的股价比他建仓时跌了几个百分点,还没到补仓的价位。下周差不多就该公布半年报了,如果他赌赢了,组合的收益率预计会上涨30个百分点,将彻底把前半年一直稳居第一,刚被他反超几天但仍处于胶着状态的第二名远远甩开。 若收益率能保持到年底,他大概率还会成为全行业最年轻的投顾金牛奖得主。 点进后台看了看数据,白夏不由得挑了下眉。登顶这几天,组合的签约人数和资产规模都出现了明显的波峰。或许是榜首效应,也或许是全国各地的营业部都在重点推荐他的投顾产品。 打开oa,果然躺着好几封邀请他去路演的邮件,其中就有盛京营业部,特意提到很多客户经理在积极推荐他的组合。 白夏一时有些感慨,当年在盛京,他为了拉客户,什么社区街道办、老年文化中心、超市百货都去过,隔三岔五就进厂下乡去免费讲课,后来更是把周边的三四五线城市营业部都走了个遍,加了所有客户经理的微信,义务提供咨询,就是为了让他们多给他推荐一些客户。 可以说他当初能成为整个l省投资顾问中客户签约数的第一名,就是靠这些小散户一点一点垒出来的。 而到了总部的第二年,他就停掉了那个没有资金门槛要求的产品,专门做起了服务高净值客户的价值组合。 他还记得产品下架那天,解散客户群的时候,那些拿着退休金炒股的大爷大妈追着问: “小夏啊,你不带我们了,我们以后跟谁炒啊?” “当初就是你拉我们入市的,你到了大地方了就不管我们了,这不是白眼狼吗?” 从商业的角度来说,选择是相互的,这些账户里只有几万块的散户不再是他的目标客群,他确实没有精力再去服务他们,解散之前也推荐了其他投资顾问。 但从情感上说,抛弃这些从他刚毕业、一文不名时就信任他支持他的客户,被骂一句“白眼狼”属实不冤。 白夏又点开自己现在的客户画像,资产量最少也有百万,多的甚至上亿。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签下第一个千万客户时靠深呼吸才勉强压住嘴角的欣喜,和喝了几罐啤酒后把头埋进膝盖喃喃“爷爷,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的负罪感…… 不过不久后他也要“抛弃”这些客户了。 休假回来后他就打算找许总聊聊转岗的进度,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学历和那些要么毕业海外名校、要么出身国内顶尖大学的基金经理相比实在不够看,今年的投顾成绩尤为重要,他必须拿出更亮眼的工作履历才行。 总之,无论如何,争取今年,最迟明年,他一定要来到那条能让他朝着目标全力奔跑的路。 “铃——”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 大概是哪个客户吧,无论之后的路打算怎么走,但在职一天,白夏就还是那个只要醒着就会接电话的超级牛马。 “你好,请问是哪位?” “白夏。”听筒那端传来一道优雅而冰冷的女声。 “……”白夏握紧手机,“阿姨。” … 作者有话说: 小玫瑰变异食人花 第83章 倪东蔚的愿望 p. 又是一年春。 路边的银杏树抽了新芽,一把把嫩绿的小扇子在料峭的风里抖。 月初白夏和华银证券签了三方协议,虽然正式入职要等七月毕业,但他已经拥有了自己专属的办公位。 离窗户有点远,但阳光可以照到,他养了盆小绿植,旁边摆了画框,装着倪东蔚手绘的小牛宝宝。 出外勤回来错过了晚饭,有热心同事给他打了包。 “谢谢郝姐。”白夏接过塑料袋。 打开饭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饭,估计是他平时总打这道菜,被细心的郝姐留意到了。这位同事对所有新人都很关照,白夏很感激她,但并不想和她走得太近。 原因很简单,郝姐三年前在d大读研究生,而d大和d理工在同一片大学城。白夏刚来华银报到那天,郝姐就打趣道:“这么好看的小帅哥,我以前去d理工玩时怎么没见过?” 他倒不是觉得郝姐会认识自己,只是潜意识里回避和d理工有关的一切,甚至同在盛京的李薇薇他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 第102章 办公室留着不少加班人,气氛还算轻松,郝姐说一会儿忙完了要去旁边的超市逛逛,晚上有很多东西打折。 白夏一边扒饭,一边盯着电脑屏幕看今天的盘面。从业人员不能炒股,他的证券账户已经注销了,但是弄了个虚拟户练手,正想着明天要不要调仓,走廊里响起一阵骚动。 “哎哎哎,门口来了个大帅哥。” “有多帅?” “超级帅,有点像外国人,比电影明星还帅!” 白夏拿筷子的手一顿,咽下口中的肉,贴墙走到窗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刚刚亮起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棉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正低头摆弄手机。 果然是倪东蔚。 白夏还没来得及退回去,郝姐就凑了过来。 “我看看,有没有白夏帅——哎,还真是挺帅的。”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几秒,突然激动起来,直拍白夏肩膀,“哎,这不是——叫什么来着?这人也是d理工的,你看看眼熟不?他是艺术学院的,还玩乐队,我看过他演出——” “谁啊?真是明星吗?” 其他同事也围了过来,白夏没吭声,迅速退回工位。他在桌面和衣兜都没摸到手机,又赶忙打开电脑包翻找起来……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李蔚东还是李东蔚……”郝姐掏出手机,“我搜一下,我记得他有贴吧。” “身材真好。” “好想找他要微信啊。” “他有女朋友吗?” 郝姐轻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说:“小道消息,他好像是同。” “啊?真的假的?” “看着不像啊。” “他在d市大学城很有名的,刚入学时就闹了个大新闻,说他把男辅导员堵在办公室门口求爱……” 白夏颈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在眼前糊成一团。 终于找到手机,点开微信,这半天倪东蔚发来了一大串消息。 他哥每天都这样,想到什么就发一条,大多时候也没什么要紧事,白夏总是等忙完了再一条一条往上翻着看。 【东:天好蓝啊】 【东:图片.jpg】 【东:花开了】 【东:图片.jpg】 【东:明天可以出去画画了吧】 【东:让我去吧】 【东:求求了】 【东:共享单车都摆出来了】 【东:这个颜色的车没见过】 【东:图片.jpg】 【东:我去接你吧】 【东:我到了】 【东:三十分钟骑了6公里】 【东:厉害吧】 白夏在“我到了”那三个字上盯了两秒,敲下一行字。 【a华银证券白夏:哥,我要加班到很晚,你回去吧。】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 【东:没关系呀】 【东:我等着】 【东:反正我也没事】 【a华银证券白夏:外面这么冷,别等了。】 【东:那我去旁边的超市逛逛】 【东:你出来时给我发信息】 【a华银证券白夏:可能要几个小时,你先回去吧。】 【东:我们一起回去嘛】 白夏握紧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很多遍……他突然想起微信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功能,吓得赶忙息屏。 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东:我回去了】 …… n. “妈妈不一起走吗?” “太太说临时有个很重要的会,她让我们先出发,别耽误先生下午同学聚会,晚点司机再送她过去。”在倪家服务多年的赵阿姨扶着倪济川坐进路虎揽胜的后座。 “好。” 倪东蔚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厢,上了驾驶座,给母亲发了条信息,便发动引擎。 去见老同学,倪济川心情显然不错,偶尔望望窗外的风景,还难得地和赵阿姨聊了几句当年大学的往事。 三个小时后下高速,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 下车前,倪济川才对倪东蔚说了第一句话:“把耳朵上的东西摘下去。” 倪东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向后视镜,耳垂下那朵玫瑰花轻轻晃了一下。 … “叮当——” 茶室包厢的门被推开,一阵风吹过,挂在窗口的风铃轻晃。 冯素婉走进来直接坐到对面,抬手制止了白夏倒茶。她脸上依然没什么明显情绪,声调也一如往昔的平静,像一层薄冰铺在水面。 “当年你还是个学生,我尽管不喜欢你,却相信你有真心,所以从未对你说过什么重话。时至今日,我对你的看法没变过,事实证明也没有看错——曾经的吸血鬼,后来的白眼狼。” 她抬起眼,目光从白夏脸上淡淡掠过,没有打量,只有审判。 “你一无所有时依靠东东生活,后来学业和事业有了转机,就先后两次将他抛弃,现在又来缠着东东,应该是事业受阻了吧?我来就是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想从东东身上得到任何事业上的助力,都绝不可能。” … 同学会设在一间中式宴会厅。 倪济川当年的同窗如今有一半定居海外,这次不少人专程赶了回来,他们见到倪东蔚可比见到倪济川要亲热得多。 “小时候是个肉团子,长大了变得这么英俊。” “这孩子从小就爱笑,还好不像臭脾气的老倪。” “小东也有三十岁了吧?结婚了吗?” 有位阿姨带了孙子过来,也是混血,才两岁,是个圆滚滚的小卷毛。倪东蔚抱了一会儿,那孩子也不认生,乖乖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衣领,冲着他笑个不停。 众人看了纷纷调侃,说他们眉眼间莫名有些连相。 阿姨笑着说:“喜欢啊?喜欢生一个,你爸妈也就这一个心愿没了了。” 倪东蔚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阿姨的儿子比倪东蔚大一岁,是他的高中学长,当年两人关系还不错,多年不见,自然凑到一起聊起来。 “你从小就受欢迎,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我还帮好几个女生给你递过情书呢。”他比划着,语气是那种在国外生活久了的夸张,“我大学时在网上刷到过你玩乐队的视频。那时候你头发比现在长,台下好多女生喊你名字,我还特意去你的贴吧看了,你居然还有后援团,还有什么舞台直拍、校园偶遇,我当时还想你不是学画画的吗?怎么这是要当摇滚明星了?” 倪东蔚摩挲着酒杯,垂着眼看杯壁上自己变形的倒影,忽然开口问:“你在贴吧就没看到点别的?” 正说得兴起的男人一愣,手停在半空两秒,最后落在倪东蔚的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 冯素婉打开手袋,拿出手机点亮,推到白夏面前。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很晃,背景嘈杂,角度也不好,很明显是偷拍,但白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主人公之一正是他自己。 “我重感冒是和你亲嘴儿时被传染的,我胳膊是为了阻止你在别的男人家里洗澡时摔伤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不管呢?”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做作而浮夸。 本来沉默听指责的白夏瞬间红了脸,窘迫得结巴起来:“阿、阿姨,这些都是我在胡说八道的,我和我哥没——” “有人把这段视频上传到了短视频平台,在影响扩大之前,我向拍摄人购买并让她删掉了。”冯素婉打断了他,“我不想听你的辩解,但我要提醒你,比起东东,你才是那个会被流言蜚语毁掉前途的人。” …… 同学会进行到一半,倪东蔚推着轮椅陪倪济川去洗手间。 其实倪济川恢复得不错,能站起来,也能拄着拐杖走路,但他只肯在家自己一遍一遍地练习,在外人面前一定要坐轮椅,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步伐不稳手脚发颤的模样。 仿佛只要没人知道,他就可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走路生风睥睨世人的倪济川。 倪济川洗完手,努力克制着手抖,仔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他看着镜子里的小儿子,幽暗的光线中父子俩的脸都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天,你让小慈带上ava和leo,和你妈妈一起过来吧。”他语气难得温和了些:“咱们一家人在bd河好好玩一玩。” 倪东蔚垂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 他们家从小就是严父慈母的组合,其实作为幺子,他受到的鞭策远比大哥要小。记忆中父亲只是严肃了些,是什么时候变得面对他时连个笑容都吝啬的呢? “ava和leo早就有了假期安排。”倪东蔚说。 “什么安排?”倪济川眉头皱了一下,“我给小慈打电话——” “爸爸。” 第103章 倪东蔚想起来了,他们父子关系恶化,好像就是高考时他擅自去了d理工、并且直接出柜的那一刻。 “我不会有孩子的。” “闭嘴。”倪济川沉下脸。 倪东蔚直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现在却有些浑浊的眼睛。 “您真的觉得,外面那些人,还有您在京市的朋友,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吗?” …… 约在茶室见面是白夏的提议,他其实并不介意站在烈阳下听车里的冯素婉训话,但他想,万一阿姨喝了茶,能败败火呢? 不过他失策了,冯素婉显然没有动茶盏的意思。 他还特意点了很贵的茶呢。 白夏端起茶杯尝了一口,顿时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干燥的口腔得以滋润,“阿姨,您说过,我潮湿的人生让他的才华生了锈,我贫瘠的世界偷走了他本该恣意挥洒灵感的时光……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奔跑,我想让我哥的画室洒满阳光,想把他本该挥洒灵感的时光一点点找回来。” 白夏看向冯素婉,她依旧盘着头发,穿着浅色的套装,扣子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您说我是藤蔓,也许是吧,我扯不掉,铲不走,也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向他生长。可是阿姨,如果藤蔓足够结实,那在向上攀爬时,多少也能撑他一把吧?” 冯素婉轻笑一声,冷漠的眼底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其实我一直觉得,您并没有那么了解您的孩子。您说他喜欢我,是因为我能满足他的保护欲,是因为我的长相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阿姨,动心或许很容易,但他会爱我这么多年,一定是感受到了我那颗在您看来毫无价值的真心。” 茶室内温度宜人,白夏终于不用像当年那样站在寒风中,被冻得声音发颤。 “在我还不知道那是爱的时候,他就坚信我爱他……倪东蔚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感知爱也最不吝付出爱的人,他的爱是最伟大的药,才不是骑士病。” 冯素婉眉头轻蹙,站了起来,她似乎已无耐心再听。 “我不是来听无聊的爱情宣言的,也不屑做强迫你们分开这种没意义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东东为了你去盛京时曾向他父亲承诺,只要回到京市,就做个正常人。”冯素婉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夏,“你但凡还有一点良知,就把自己藏好,别再让他们父子的关系继续恶化了。” “阿姨,”白夏坐着没动,抬起头,“倪东蔚的愿望是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您知道吗?” …… 第84章 你愿意吗? 婚宴开始前,冯素婉赶到了bd河。 一见到倪东蔚,她就笑着抱怨:“是不是又和厦厦一起玩乐队去了?几天没去公司了,这合同出了问题,还得我去处理。” “妈妈,我就算去上班,出了问题,李叔叔他们还是会找您的。”倪东蔚低头看着母亲已经有了明显细纹的眼角,“很抱歉,我不是那块料。” 冯素婉拨了拨他的头发,手指在他脑门上一戳,“从你路还走不稳,就把整面墙都画得五颜六色的时候,妈妈就知道你是哪块料。” 新郎新娘是大学同学,两人感情深厚,双方家世也相当,任谁看了都得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整场婚礼温馨浪漫,热热闹闹,众生欢喜。 新娘的父亲是倪济川的老同学,新郎新娘更是他曾教过的学生。新人来敬酒时,体恤地说老师以茶代酒就好,可倪济川似乎非常高兴,谁也拦不住,硬是喝了一杯香槟。 明明度数不高,他却好像醉了,剩下的时间里,歪头靠在轮椅上看着这热闹的喜宴,不发一语。 婚宴结束,倪东蔚把父母送回酒店房间,正蹲在床脚帮父亲脱鞋,就听见头顶传来含含糊糊的两个字:“你走。” 倪东蔚抬起头。 倪济川仰面躺着,眼睛半阖,嘴唇发抖,“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言传身教,偏偏自己的儿子有悖——” “赵姐,去煮醒酒茶。”冯素婉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已经打湿的热毛巾,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柔擦拭丈夫的脸。 倪东蔚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坐了整整一天,倪济川的脚有些浮肿,倪东蔚按摩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盖好。然后接过冯素婉递来的毛巾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投洗毛巾。 “我和你爸爸在bd河这边多玩几天,你明天醒了酒,就自己先回去吧。”冯素婉跟着走了进来,“我来之前给小慈打了电话,她说过两天要带孩子们去露营,我听ava说她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很想你呢。” 倪东蔚皱了下眉,“可是你们去哪不方便……” “有司机和赵姐呢,别担心。”冯素婉接过拧干的热毛巾,柔声道:“你爸爸的醉话不许往心里去。” 倪东蔚点点头,“那我先回房了。” 冯素婉将他送到门口,理了一下他的衣领,轻声道:“东东,你从小就有画画的天分,所有老师都说你的创作充满了想象力。妈妈一直理解你的天马行空,也支持你多去体验这种罗曼蒂克。可是如果你要把这份理想主义带入到现实生活,妈妈的人生经验是,适当隐藏才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 出了酒店,灼热的夜风扑面而来,沙滩上阵阵音乐伴着笑闹。 正式的婚宴结束了,年轻人正在开露天party,新娘看到倪东蔚立刻拿着话筒大喊:“东哥,来唱歌啊!” 倪东蔚摆摆手,独自往更深的夜色里走。 喧闹渐渐被海浪盖过,眼前只有月光下灰白色的沙滩,向远处望去,海的对面其实就是d市。 所以,脚下的潮水,就是他和白夏一起蹚过的那片。 相伴的岁月里,他曾无数次站在海边,拢起掌心,大声呼喊:“小白,我爱你。” 然而回应他的永远只有风声与海浪。 白夏总是垂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抿着嘴唇不说话——我的小玫瑰只是害羞,那时的他是如此笃定。 即使他偶尔会因为白夏没有那么需要自己而有些不安,却从未怀疑过白夏的爱。 在他举着冰锥问雪花美吗,白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点头时。在他吃了太多冰激凌躺在沙发上哼哼,白夏心疼地亲吻他的肚子时。在他抱着小猫靠在白夏怀里,白夏却像抚摸小猫一样抚摸他的头发时……这一个个他望向白夏的瞬间里,他总能从白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怎么可能不是爱呢? 他是如此坚信,他们的爱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所以“我不是同性恋”这把刀刺向胸膛,他甚至丧失了躲闪的本能。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过往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海螺里却传来了清晰的回声。 “我爱你。” “我一直爱着你。” “我好爱好爱你。” 白夏终于亲口证实了他没有自作多情。 可是、可是…… 那些白夏始终不愿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回避的问题,那些沉默的瞬间,依然如高墙下的阴影。 这是不是就是妈妈说的,人要学会适当隐藏? 那么现在,倪东蔚问自己,你要接受吗? 你要接受这份你期盼了十年的爱一直存在,同时也接受它或许会再一次毫无理由地离开吗? 你要一如当初在盛京时那样,走进那间半地下室,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度过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代价是不知道哪一天醒来,那把你亲手交回去的刀就再次捅进你的胸膛? 倪东蔚,你愿意吗? 你愿意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成为白夏人生不同阶段里的临时港湾、情感耗材,被需要时靠近,被困扰时推开,永远活在他欲言又止里吗?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鞋底,退去时卷走了脚下的沙,他深深陷了下去。 “我……” 我愿意个屁! 倪东蔚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傻不拉叽的头像,打算打个语音电话过去骂那个缺德到冒烟的家伙一顿,手指刚点到“+”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想你。】 …… 白夏发完消息,放松身体靠进后座,对司机说:“辛苦师傅了,开车吧。” 他从平台雇来的代驾开着他从平台租来的车,在夜色中驶离干燥闷热的京市,朝着那个湿润的海边城市开去。 其实从京市到bd河坐高铁最便捷,只一个多小时,但白夏查过了,这个时间bd河回京市还有一趟,京市过去的已经没了。 车子刚过tj市,高速上飘起了小雨。白夏靠在车窗上,看着被风吹得斜斜的雨丝滑过玻璃,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除夕夜。 倪东蔚在凌晨的三点二十七分发来了一条“我想你”,他那时不懂,不懂为什么明明分别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思念的能量就足够驱使一个人在深夜跨越八百公里。 第104章 他现在明白了,“我想你”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是“我要立刻见到你”。 而他与当年的区别是,他不用在候车厅等到天亮再登上那趟缓慢的根本承载不了急切思念的列车,他现在想去立刻就可以去。 “噔噔蹬蹬——” 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在只有雨声和引擎颤动的车厢里响起。白夏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片跳动的海,心想把他设成了消息免打扰的倪东蔚大概在临睡前发现了那条信息,特意打过来道晚安的。 他哥如今虽然总是对他横眉冷目,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他非常笃定他哥的内心还是像他哥的胸怀一样温暖而柔软。 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但白夏不打算暴露,他要给倪东蔚一个惊喜。 他滑了下去,半躺在后座,把手机举到脸前调整好角度,假装自己正在被窝里。 接听。 “哥,你还没睡——” “睡个屁!”视频里倪东蔚脸色阴沉,声音低得像裹着泥沙的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大半夜不在家,你又tm跑哪儿去了?” “扑通!” 白夏手一滑,手机精准地掉进了座位缝里。 “你还敢把手机藏起来?!”倪东蔚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简直要冲破电波,“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不然你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白夏跪在后座,一边伸长了那条好胳膊拼命往缝里抠手机,一边对着前排慌慌张张地喊: “师傅,麻烦前面下高速,掉头回去!” … 白夏踩着零点冲进漆黑一片的屋子。 客厅里没人,推开卧室门,借着踢脚线感应灯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就看见倪东蔚靠坐在床头,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白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轻轻嗅了嗅。 倪东蔚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嘴唇似乎没合拢,隐隐露出一点牙齿。 “哥……”白夏抬起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脸颊,就被一把揪住了衣领。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鼻尖几乎相碰。 “你为什么不在?” 倪东蔚的声音有些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细节,只有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刹那,如拨开乌云月光洒向海面。 “我去bd河了。” 两个小时前在高速上,白夏就已经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去向,也知道了倪东蔚搭最后一趟高铁返京。 可倪东蔚还是问:“你为什么不在?” “我去找你了,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倪东蔚沉默片刻,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夏,再次开口:“你为什么不在?” 四目相对,白夏睫毛轻轻颤动。 仿佛有一只蝴蝶,从海的那边起飞,扇动翅膀的声音跨越时空从远方传来:“我去京市了。我在火车站等到天亮,等第一趟火车发车,我——我想你,我想立刻见到你。” 沉沉夜色中,蝴蝶飞过的海面闪起了粼光。 所以,从来不是只有一个人在奔赴是吗? 所以,永远瞄准目标努力奔跑的白夏,你的人生中其实是有那么一刻,只想沉溺而别无所求对吗? 良久,倪东蔚嘴唇动了动,重复着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在?” “哥……” 揪着衣领的手滑到后颈,手指扣住颈动脉,“我醒来时你为什么不在?” “……” 蝴蝶能够飞跃温暖的大海,却飞不过寒冷的雪山。白夏突然觉得脸颊刺痛,长白山的风卷着冰碴直扑而来。 泛着冷光的地板像极了脆弱的冰面,他听见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寒气从下往上蔓延,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喉咙里堵着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有些泄气地想,果然自己的风险承受能力还是不够,这意外的重逢比预想中来得要早,他还没有积攒够能直接揭开过往那些伤疤的能量。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深吸一口气,抬手覆上倪东蔚的手。 “我保证,以后你每次醒来,我都在。” 好在他已经能独自从那彻骨的冰河里爬出来,就像他在接到冯素婉电话时仍会脊背发凉,面对她时还需要靠不断掐自己的腿来保持冷静,却可以在她离开后细细品味那些昂贵的茶水,并终于尝出苦涩之外的茶香味。 一片寂静中,倪东蔚突然笑了。 “白夏,你脉搏跳得好快啊!” “是。”白夏用力往下压了压,想让倪东蔚透过指尖感受到他此刻翻涌的心潮。 “你知道测谎仪的原理吗?” “什么?” 白夏没等到回答,只感到一股力量将他整个人掀翻,下一秒钟,倪东蔚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腰.上。 “做.吧。” …… 第85章 我愿意 p. 白夏简单冲完澡,擤了把鼻涕,走出浴室关了灯,直接冲到床边,“嗖”地钻进了被窝。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北风吹得他眼睛发干、脑仁发胀,鼻子也有些不通气,可能是要感冒,不过他坚信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能缓过来。 先洗漱完的倪东蔚躺在被窝里,白夏一钻进去就眯起了眼睛,像捕猎归来的小动物回到了温暖的巢。 他往倪东蔚怀里拱了拱,倪东蔚顺势搂住他,屈起膝盖蹭了蹭他大腿。 在一起这么多年,彼此的行为背后带着什么暗示早不需要言语就能心领神会。 白夏搓了搓还有点凉的手指,待温度上来了,才握了上去。 “嗯……” 倪东蔚把头埋进他颈窝,牙齿咬着背心,鼻腔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没多久似乎就有点忍不住了,搂着白夏的手收紧,膝盖打着弯,贴着白夏来回磨.蹭。 “小白……嗯……做.吧……” 白夏有点犹豫,半地下室的暖气循环不好,弄完了擦洗的过程中很容易着凉。 “哥……” 他叫了一声,本来是想劝,可是倪东蔚的呼吸明显急促,还微微发颤,体温也在上升。 白夏突然鼻子发痒,小白貂也蠢蠢欲动。 算一算,他们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来到最后了。 白夏正式入职华银证券已有大半年,国内top级券商东北地区最大营业部的投资顾问——这头衔听起来高大上,可没人签约,组合收益率再好也毫无意义。 所有工作一开始都是销售,白夏如今每天除了盯盘就是想方设法拉客户。他在盛京没有任何亲戚和人脉,拓展业务只能靠两条腿和一张嘴。 这段时间他一直到各大企业做投资者教育的免费讲座,每天早出晚归,多数时候回到家洗漱完毕倒头就睡,互相抚慰的次数都很少——今天难得早回来一点。 “哥,还有套子吗?” “有。”倪东蔚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塞进白夏手心。 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两人都没发出太多的声音,只有纠缠的呼吸、摩擦的皮肤,和铁架床在晃动中有节奏地嘎吱声。 完事后白夏接了热水给倪东蔚擦洗,衣服都懒得穿,就重新钻进了同样光溜溜的怀里。其实被窝里有点潮,应该换个床单,但他实在困得手指都懒得动弹。 “小白,今天那只很像小雪的小猫又跑到门口来了。”倪东蔚的嘴唇贴着白夏的额头,一边说话,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 “哦。”白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它一直喵喵叫,我这次喂了鸡蛋,它吃了。” “嗯。” “我有点想养怎么办?” “行。” “那如果它明天还来,我们就养它好不好?” “好。” 说到这儿,倪东蔚突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 入冬以后他就没办法去户外画画了,天天睡到自然醒,实在闷得慌就出去溜达,沿着劳动公园的湖边走一圈,就这么打发着无所事事的每一天。 “小白,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白夏偏头在倪东蔚肩膀上蹭了蹭,已经不太能转的脑子缓慢地把这一天的工作过了一遍。 前期沟通出了问题在企业大门口等了很久,讲课时麦克风不给力只能靠嗓子喊,同事表面客气暗地里搞小动作抢客户,还遇到个假装咨询但手脚不规矩的企业小主管——居然没一件可以跟倪东蔚讲一讲的顺心事。 半晌没等到白夏的回应,倪东蔚又说:“小白,劳动公园的湖水都冻结实了,我看好多人在上面滑冰,我们周末也去玩吧。” “……”白夏刚要答应,又想起今天领导通知这周末加班。 那就下周吧。 下周末应该能抽出一天时间。 不过下周要开第一季度阶段总结会,他得想办法再提一提业绩考核分…… “小白……小白……” 倪东蔚的声音不大,音调低沉,发声时胸腔会微微震颤,而他的胸怀宽阔又柔软,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世间最舒服的按摩抱枕。 第105章 白夏紧了紧手臂,把脸埋进去。 窗外似乎有车经过,光从垂下的窗帘缝隙一扫而过。 倪东蔚眯了一下眼,低头贴着白夏的耳畔问:“小白,好不好?” “你说话呀。” “你睡着了吗?” “小白……” … n. “小白……” 倪东蔚膝盖抵着床垫,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白夏脸侧。 因为是去参加婚礼,他穿得很正式,深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扣只解开两颗,西裤在这样的姿势下紧紧绷在结实的大腿上。 白夏的呼吸陡然急促,一只手贴着大腿缓缓上滑,掐住那薄薄一片细韧的腰。 黑暗中,倪东蔚的轻笑再次响起,随手一拽扯出半截衬衫下摆。 腰上那只手顺势探了进去,掌心沿着流畅的肌理线条一寸一寸向上,指腹摩挲过微微凸起的肋骨,最后握住了在俯撑姿态下正在发力的左侧胸肌。 此后再无其他动作,就这样紧密地贴合着。 “铛——” 倪东蔚自己解开皮带,金属扣头正好撞在了白夏的裤扣上。 “平时总爱动手动脚,真让你做又磨磨蹭蹭。”他俯身,用高耸的鼻尖蹭了蹭白夏软乎乎的小脸,呼出的热气扑在白夏的唇边,“你要摸到什么时——” 话还没说完,白夏猛然启动,一个翻身将倪东蔚压在了下面,热烈的吻堵住了未出口的抱怨,用行动告诉他,自己有多么迫不及待。 … 西裤被剥下的时候,倪东蔚非常配合地抬高腰身。 白夏一手捧着他的脸,持续深入地亲吻,另一只手伸长拉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了好几下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他只能恋恋不舍地中断亲吻,喘息着起身,按亮了壁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倪东蔚立刻别过头,几缕碎发甩在脸颊,侧颈拉伸出一条修长的折线,从耳后一直延伸进领口。 他的衬衫此刻还好好穿着,下摆搭在屈起的大腿上,面料堆叠间春光若隐若现。 找到了必需品,白夏没有关灯,只是将亮度调低。 逐渐沉没的光影里,倪东蔚的轮廓反而愈发清晰,皮肤的色泽更是从小麦逐渐变成一种浓郁的枫糖。 “咔嗒——” 白夏打开那管买来还没有机会开封的盖子,透明的液体挤上手指,探了下去。虽然将近九百多个日子没做过,但凭借多年的经验,指尖依旧准确地找到位置,缓缓推进。 与炽热的身体相比,那液体有些凉,倪东蔚不自觉用大腿蹭了蹭白夏的腰,耳廓边缘更是泛起一片橙红。 “行了……”他用牙齿咬住包装袋的一角,歪头一扯,“撕啦”一声后扬了扬下颚,仰头望向白夏。 见白夏没有接,倪东蔚用舌尖顶了顶齿间那一片,“要我帮你戴上?” “不要。”白夏喉结上下滚动,缓缓抽出手指,“我不想戴。” 倪东蔚垂下眼,将包装袋吐到一边,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别弄到里面。” “那得看到时候你让不让我出来。”白夏再次压了下来,潮湿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膜:“哥,把腿挂我腰上,我一只手提不起来。” 倪东蔚依言照做,主动张开身体,膝盖弯曲勾住,脚踝交叠在腰后扣紧。 做完这个动作他向下看了看,眼神说不好是邀请还是挑衅,“立不立得起来?用不用我给你扶着?” 白夏没有回答,他沉下腰,坚实、有力,一寸一寸地证明了他到底需不需要扶。 … 虽然是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但久违的接触还是让倪东蔚不适地皱起眉。刚进去的时候,他一把搂住白夏的脖子,身体僵硬得几乎腾空。 “哥,放松。” 白夏一手撑着床垫,小臂上青筋凸显,另一只使不上力的手则隔着衬衫一下一下抚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 “有点疼……”倪东蔚将脸埋进白夏的颈窝。 其实是很疼,疼得他腿侧肌肉在不受控地发抖,几乎夹不住白夏的腰。他甚至隐隐觉得,两年多不见,这小白貂好像更强壮了,刚钻进去个头,他就撑得受不了。 “别怕,”白夏的手越过山丘,安抚地揉了揉,“等都进去,就好了。” 倪东蔚气得在他肩膀咬了一口,“你少看点漫画——啊——” 小白貂彻底归巢的那一刻,倪东蔚的整个腰椎都麻了,痛感强烈的简直和第一次差不多。双腿无力地松开,手臂也从白夏肩上滑落,后背重重砸在床垫上。 白夏俯下身,吻再次落在倪东蔚脸上,细细密密,满含疼惜,可动作却称得上粗鲁,一下重过一下,像是要把这两年多的空缺一口气凿进去。 这不太符合白夏以往的作风,以前亲密的时候,只要倪东蔚皱一下眉,白夏都会停下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换一个姿势。 白夏永远小心翼翼,永远在观察他的反应。他那时觉得小白真是爱惨了自己才会如此珍视——现在才明白这确实是爱,只不过这种爱叫“奉若神明”。 在这样的痛与颠簸中,倪东蔚无法思考此刻自己胸口的酸胀是委屈还是什么,他咬着牙,声音随着冲击断断续续:“你……怎么……不温柔了?” 白夏似乎没听清,漆黑的瞳孔蒙着水雾,眼神迷茫又专注,按着他腰的手收紧,几乎将他提了起来,稍微离开出一点,又凶猛地闯进去。 “啊——” 倪东蔚的脊背一下拱起,整个人不断往后滑,床单被在他背后堆砌起海浪一样的褶皱,最后半靠在了床头。 白夏停下动作,凑近观察了他几秒,突然彻底退出来。 那一瞬间的虚空让倪东蔚发出一声呜咽,也让他有些难堪地闭上了双眼。 “哥,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白夏拽过枕头将倪东蔚的腰以下垫高,抬起他的双腿对折在身前,膝盖压到胸口,小腿架在自己的肩头,以跪拜一般的姿势,重新占有他的神明。 “不行——” 被团成这样是否会更舒服可能因人而异,但一定更羞耻且无处可逃。倪东蔚猛地仰起头,喉结颤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一跳一跳。 调至最暗的壁灯映在半眯的眼睛里,生理性湿润让视网膜上的光晕洇成一团,随着白夏的动作不断摇晃,仿佛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小白……小白……”他紧紧抓着白夏的手臂,哑着嗓子说:“亲我……” 吻先落在耳垂,经过颈侧跳动的青筋,蹭过锁骨潮湿的凹陷,最后埋在胸口。 牙齿咬起衣襟,舌尖把纽扣从扣眼里顶出来。一颗、两颗、三颗……鼻尖拱开布料,濡湿的触感终于来到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哥……我需要你……”白夏的声音低而颤抖,与心跳混在一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我能做到的……” 倪东蔚只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柔软得像一块被温水泡开的海绵,那些千疮百孔的缝隙都被温柔地填满。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白夏短短的头发,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头顶。 “我愿意。” …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是情非得已 第86章 演技有提高 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漏进来的,除了金色的晨光,还有米粥的香气。 倪东蔚赖在床上,夏凉被从脚尖一直盖到脖颈,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团睡得蓬松的头发。 白夏信守了承诺,今早他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窝在白夏怀里,可还不等温存,就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小家伙明明早就饿了,还硬撑着等他醒来。 “去做饭。”倪东蔚很无语,他要的“醒来你在”又不是限定在一个被窝里。 白夏乖乖爬下床,哒哒哒地往厨房去,过了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来,在倪东蔚发顶落下一个吻。 “再睡会儿,做好了我叫你。” 此刻倪东蔚身上穿着干爽的内衣,空调送来宜人的凉风,窗外的蝉鸣忽强忽弱,一切都恰到好处,正是一段失而复得的爱情重新开始的模样。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伸长胳膊,拉开了床头柜下层的抽屉,那个笔记本就放在最上面。当年这东西气得他发了人生最大的一场疯,现在拿在手里,摩挲着龟裂的皮革和破损的油边,竟觉得顺眼不少。 正想再翻一翻那些记录,看一看那些车票,余光却瞥见抽屉角落还放着一板药。 这没什么奇怪,小白肩膀正伤着呢……不过这小家伙真的很少吃口服药,不管是感冒还是外伤,他一律硬抗,前几天去医院开的也全是外敷的药。 倪东蔚随手拿起来,银色的铝箔包装里,蓝色的药片已经被抠去了一颗。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药名,表情突然僵住,呆滞了几秒钟,嘴角扯出一个荒唐的笑。 第106章 “呵。” 穿上西裤,从兜里摸出一盒婚宴上别人塞的烟。 倪东蔚没有吸烟的习惯,但也不是没抽过。在us,他坐在医院的落地窗前熬过的一夜又一夜,靠的不是咖啡就是烟。 多年之后他又点着了一根,深吸一口,还是这么呛人。 … 白夏将切成段的虾仁下入翻滚的粥锅,青嫩的虾肉瞬间卷成了粉红色。 撒了一点盐,又滚了两开,关火,舀起一点尝了尝,米粒软中带弹,咸香可口,奇妙的,有点像他哥出汗后的口感和味道。 今早醒来白夏其实很紧张,甚至和初夜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只是紧张的点不一样。 他自认很了解倪东蔚,外表看起来随心所欲,实际对感情和身体都有洁癖。“闲着没事和老情人打一炮”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倪东蔚身上,他会主动要和自己做,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哥终于决定重新接纳自己。 这也说明了无论孩子是怎么回事,倪东蔚和关慈之间绝对不存在任何暧昧,反正不管之前怎么样,从昨晚开始,他哥一定是单身。 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白夏才会兴奋到忘乎所以,狠狠.折.腾了倪东蔚半宿。 要不是胳膊抬不起来,他简直恨不得把倪东蔚抱起来,从后面、从前面、从侧面——白夏幻想了一下那些他试图但是没能得逞的姿势,脸慢慢变得和锅里的虾一样红。 他决定下午就去买几斤牛筋回来炖,他得以形补形,尽早养好伤,把所有欠下的、错过的,被浪费掉的时光都补回来。 正在盛粥,就听到脚步声,一扭头,果然见倪东蔚站在厨房门口。 “哥,你起来了,”白夏把粥碗放在灶台上,眼睛弯起来,“我再煎两个荷包蛋就好了,你先去沙发歇着——” 他声音顿住,鼻头动了动。 “你抽烟了?” “白夏。”倪东蔚叫他的名字,嗓音低沉喑哑。 白夏立刻倒了一杯柠檬水,双手捧着递过去,“来,润润喉咙。” 定定地看了那杯水几秒,倪东蔚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你真是……演技有提高啊!” “什么?” “啪!” 倪东蔚手腕一抖,将那板治疗bo起障碍的西地那非甩在白夏胸口。 “怪不得,怪不得那么硬,原来是吃了这个——”倪东蔚咬着牙,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自嘲道:“呵,我还以为是我有魅力才让你金枪不倒呢!” 他昨夜才下定决心不再纠缠过往的伤害与遗憾,也不再为尚未到来的明天畏首畏尾。他只求这一刻的真心,可没想到梦会醒得如此之快,原来“这一刻”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表演。 那些为他量身准备的日用品,那一盒耳钉,还有主卧的画桌……八成都是白夏得知他不再画画之后才开始布置的吧。 那么经过昨夜,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愧疚感,是不是终于得到了释放,可以就此烟消云散了? “白夏,你记住,不管是感情还是钱——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倪东蔚说完转身就要走,白夏急忙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连手里的杯子都忘了,一下打翻,水洒了两人一身。 好在杯子是铁的,掉在地上只是叮铃咣当地滚了两圈,不会再变成伤人的碎玻璃。 “你放手——” “哥,我有病。” “你再拿肩膀威胁我试试——”倪东蔚一把扯下白夏使不上力的那条胳膊,转身厉声道:“你信不信我给你掰折了?” “不信。”白夏整个人贴上去,把倪东蔚压在门框上,额头抵着额头,重复道:“哥,我是真有病。” 倪东蔚死死捏着白夏的小臂,指尖几乎嵌进肉里,终究没能狠下心硬掰,羞愤之下浑身发抖,眼圈红透,只能哑着嗓子骂:“你脑子有病!” “是心有病。” “你哪有心,你这个缺心少——”倪东蔚骂到一半,终于察觉不对,眉毛拧紧,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白夏长长呼出一口气,拥着倪东蔚往外走,“来,我给你看。” 把人按在沙发上坐好,又安抚地亲了亲他紧绷的嘴角,白夏转身从电视柜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个档案袋。 他突然笑了一下,换作几年前,他绝对不会把这东西拿给倪东蔚看,而现在,他能坦然地走回到他哥面前递过去。 “这什么?” 倪东蔚接过档案袋,挑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摞纸片。 原本因疑惑而微微眯起的眼睛陡然睁大,蔚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心脏超声报告单上的一行字: “房间隔缺损封堵术?” … p. “先天性房间隔缺损?” 白夏躺在病床上,呆呆地重复着医生的诊断。 十分钟前,他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醒来。 望着窗外晴好的阳光,听着床边监护仪规律的声响,再看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和忙忙碌碌的白衣天使——白夏长长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他没死。 昨夜被倪东蔚赶出去后,白夏跑到艺术园后面那片停工的楼盘,蹲在二层门市房的屋顶上俯瞰小院。 他裹在羽绒服里缩成一团,一直等到院子里的灯熄灭,想着骆筱厦他们该走了,出租屋只剩他哥一个人了,便往回跑。 虽然刚刚被言辞激烈地赶出来,但外面这么冷,他的脸都冻僵了,身上还蹭得脏兮兮的,他哥一定一定不会不给他开门。 然而还没跑出工地,他就双腿发软,摔倒在碎石和砖块堆上,胸口更是像挨了一拳,大口喘息也很难把氧气吸到肺里。 他以为自己心梗了。 不管因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失去意识,否则不出一个小时,他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他不想像妈妈那样死于心脏病,更不想像爸爸那样死在工地里——要是被当成偷电缆的贼,爷爷和白秋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哥也会难过自责到崩溃。 白夏拨通120,勉强报出位置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他蜷缩在地上胡乱抓起一块石头,尖角硌着手心,勉强维持清醒,直到听见救护车的蜂鸣声,看到抬着担架赶来的医护人员,才晕了过去。 醒后不久医生拿着一堆化验单走了过来,说他不是心梗,而是“先天性房间隔缺损”。 白夏不是很懂,但能猜到是先心病的一种,倒也不是很意外,毕竟妈妈也是这样的病,开始就是胸闷,喘不上气,没有力气…… “可我力气很大,体力很好啊?”白夏困惑地说:“我可以搬很重的东西,我可以从早到晚干活,我可以跑很远跳很高,我——” “你还挺骄傲是吧?”医生不客气地打断:“你这种情况之前一定有症状,情绪激动的时候是不是也晕倒过?是不是经常睡不醒?仗着年轻就不注意,出事了就来不及了。” 白夏抓紧床单,张了张嘴:“我会死吗?” “现在知道害怕了?”医生放软语气:“放心吧,先吃一段时间药把肺动脉的压力降下来,再做一个股静脉穿刺手术,把心脏隔膜上的洞堵上,不用开胸,术后几天就能出院。” “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一个大概的数字,白夏赶忙掏出手机查银行余额——是够的,虽然这都是倪东蔚的钱。 用人家的钱,总得告诉人家一声。 白夏拨通了那个号码,传来的“不在服务区”的机械女声立刻让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是被拉黑了吗?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倪东蔚说飞机晚点,要他去买菜的消息。当然他现在知道这是倪东蔚为了布置小院支开他的借口。 白夏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手抖敲下一串字,很快又删掉。 他该发什么呢? 道歉,求原谅?说自己脑子不清醒? 屏幕暗下去,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符合倪东蔚一贯审美的脸,在黑色的玻璃上显得格外可怜。 现在的自己,躺在医院里,脸上有擦伤,手背插着针,心脏有个洞——是如此完美的需要被骑士拯救的小可怜。 索性打一个视频过去,倪东蔚看到一定会心软吧? 一定会放下所有愤怒和委屈,赶过来抱住他吧? 闷痛又一次袭来,白夏猛地弓起脊背,他突然怀疑心上的洞不是天生的,而是被明明一无所有,却非要紧抓着碎玻璃不放的自己扎出来的。 咬着牙,忍着痛,手指最终在输入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哥,我们各自冷静一下,过段时间再联系。” …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文案上的内容都写完了 第87章 我们很般配 n. “先天性心脏病……” 倪东蔚读着心脏彩超上的诊断,声音都在颤。 第107章 “房间隔缺损封堵术后,封堵器位置良好,房水平未见分流。”白夏手臂搭在他背上,掌心摩挲着后颈那块紧绷的肌肉,接着往下念:“心功能正常。” 倪东蔚看了他一眼,翻下一页,是心电图。 “不完全性右束支传导阻滞……” “我问过医生,封堵术后出现这种状况是正常的,不需要处理。”白夏赶紧补了一句。 倪东蔚没有说话,又翻了一页,直到看见ct片报告单上“未见明显异常”几个字,才终于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吐出去。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他看向白夏的左胸,眉头皱紧,“怎么发现的?是发病了吗?” “研究生入学体检发现的,查出来就立刻做了手术,之前从来没发过病。”白夏语气轻松:“我前段时间心口有点不舒服,自作主张吃了片药,不过去医院检查后啥事没有,就是加班太狠了——” 他掰了掰手里那个被倪东蔚捏变形的铝箔药板,突然凑近倪东蔚耳畔,羞涩又认真地说:“哥,昨晚不是演技,确实是你有魅力。” 倪东蔚脸颊一热,下意识屈起胳膊肘,眼看就要怼到白夏胸口,又急忙收了回来。 “在盛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你可怜我。” 倪东蔚抬起泛红的眼睛狠狠瞪他,“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想让你可怜我。” “什么意——”倪东蔚正要追问,白夏已经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用力往下按。 “砰——砰——砰——” 稳定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倪东蔚的掌心,的确感觉不出,这颗心曾经破过一个洞。 “哥,”白夏低下头,额头抵上倪东蔚的额头,声音和心跳一样沉稳:“我现在身体很健康,早就停了药,医生说封堵术不会影响我的寿命。我有一份有上升空间的工作,能赚钱养家,未来会越来越好——我不再是泥潭里挣扎的可怜虫了,我终于有了允许自己接受你同情的资格了。” 倪东蔚愣了好几秒,慢慢明白了这句乍听有些矛盾的话里藏着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哥,你可怜可怜我……”白夏覆在倪东蔚手背上的五指探入他的指缝间,紧紧扣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求求你,像从前那样爱——” 话还没说完,倪东蔚的手突然一紧,在白夏那不太发达的胸肌上狠狠掐了一把。 “唔——” “天啊!”倪东蔚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拔高声调,“我之前居然还让你去参加亲子运动会,你还去撞别人——会不会把封堵器给撞移位了?!” 白夏疼得龇牙,连忙摆手:“不会——” “去医院!” “这十天前才检查——” “再查一次!” … “你别动,在这儿等着。” 到了医院,倪东蔚把一脸无奈的白夏按在休息椅上,便匆匆去挂号。途中手机响,他接起来刚说了声“张旭什么事”,手肘就撞上了一个路过的中老年男人。 倪东蔚连忙道歉,那人摆摆手没计较。 张旭在电话里说了公告发布的时间,复盘后股东持股比例变化倪东蔚可能会被公示一类的事,倪东蔚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着,眼睛盯着导诊台上方翻滚的电子屏。 什么收购不收购的,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白夏那颗脆弱的小心脏。 怎么就漏了个洞呢,还从大腿根往里送导管,血肉里有朵金属小花……这得多疼啊? 把所有无辐射的检查通通做了一遍,倪东蔚拿着厚厚一沓报告单追着医生一条一条问。确认所有指标都正常,他又开始问日常注意事项,得到“和正常人一样,运动时没有不适就行”的答复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一放。 又顺便去看了肩膀,这几天也没怎么休养,但拉伤的部位恢复得相当不错,水肿都消了,只能说白夏这身子骨确实很抗造。 出了诊室,看着一边走还一边翻着报告单的倪东蔚,白夏突然想起在d市那次脚伤,倪东蔚也是这样硬把他押来医院,还追着问医生能不能吃猪蹄,最后被哭笑不得的医生赶了出去。 命运真是很奇妙又很残酷的东西。 他曾为了保护倪东蔚的《壳》被砸伤了脚,却在《壳》碎掉那天,用碎玻璃狠狠刺向倪东蔚的胸口。 倪东蔚说被打碎是《壳》自己选择的结局,白夏当初不懂,现在却隐约明白了几分。 “哥,”白夏突然说:“也许,我们挺般配的。” “嗯?”倪东蔚扭过头,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最后还是落回胸口,卷起报告单“笃”地敲了一下,嗔怪道:“怎么般配,一个缺心眼需要戳几个,一个有心眼要被堵上吗?” “不是,”白夏皱了皱鼻子,想解释,可是品了品,又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哎,也差不多——” 还没说完,倪东蔚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声,掏出来一看,是那个发型师发来的一长串群发消息。 白夏立刻翻了个小白眼,“我从来都不敢这么打扰客户的。” 倪东蔚滑了一下聊天框,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宣传图,心中突然一动。他晃了晃手机,挑眉问:“暑期特惠,你说我要不要去占个便宜呢?” 上一秒还瘪着嘴的白夏,下一秒眼睛“唰”地亮了。 “好呀好呀。” 变脸速度之快惹得倪东蔚哭笑不得,他早就看出这小家伙想让他染头发了,之前每次看到慈姐,白夏都盯着她那头粉色长发看个没完,“蹭蹭不进去”那晚,也一直吻着他的发丝欲言又止。 “走吧,染头发去。” 挥了挥手,倪东蔚迈步往外走,白夏连忙跟上,经过门诊大厅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扫视了一圈——阿姨给他看的那个偷拍视频就是在这里拍的,会是哪个工作人员干的吗? 这时瞥见一个很像同事的身影,不过那人正在前台咨询,应该没看到他,白夏也就没当回事,欢欢喜喜地跟上他哥的步伐。 … “哥,你来啦!” 走进那间发型工作室,之前在查氏传媒认识的叫kevin的发型总监就笑着迎了上来。 倪东蔚从镜子里瞄了眼身后的白夏,果不其然,那张原本笑盈盈的小脸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在沙发上坐下,kevin亲自拿着色卡介绍,凑得稍微近了点,白夏立刻端起水杯递到倪东蔚嘴边。 “哥,喝水。”他用指尖擦了擦倪东蔚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珠,转头看向kevin,“麻烦把空调再开足一点,我哥怕热,也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人离他太近。” 这主权宣示得太明显,深谙人情世故的kevin自然识趣地后退了一步。而带着点故意的倪东蔚也更加真切地意识到,白夏原来这么爱吃醋。 小欢、周姜、汪烨、kevin,还有慈姐……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白夏都带着点酸。 那为什么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最开始的误会,他就再也没察觉过呢? 倪东蔚皱了皱眉,开始细细回想。 当年白夏还是大一生时,虞天仁就总说他是小白莲。倪东蔚那时只当是造谣——他的小玫瑰明明是个害羞又内敛、连吃醋都不太会,就算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也只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的乖小孩。 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 如今却敢翻墙,敢闯私宅,敢大声说爱,敢把不爽直接挂在脸上。 到底是什么让小玫瑰发生了变异——倪东蔚想起了白夏上午说的话。 有前途的工作,赚钱养家的能力,有保障的未来——原来这些东西带给白夏的不仅仅是“允许自己接受你的同情”,还给了他另一种资格。 允许自己不再那么懂事。 撒娇耍赖也好,吃醋妒忌也罢,甚至这点所谓“白莲”的小伎俩,也不过是一个从小到大被生活逼得只能“懂事”的小孩,终于敢伸手把自己心爱的东西紧紧护在怀里了。 想通了这些,倪东蔚先是心疼地皱眉,而后又满意地弯起了嘴角,偏头对kevin说:“不能叫我哥哦——我答应过这位小朋友,这辈子只有他一个弟弟。” 白夏怔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出一个小朋友听到小伙伴说“全世界我只跟你好”时才会有的灿烂笑容。 “你喜欢哪个?”倪东蔚指着色卡,冲白夏扬了扬下巴。 白夏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那片大海的颜色,也是倪东蔚瞳孔的颜色。 倪东蔚的笑容加深,直接拍板:“就这个。” 学名叫“深蓝黑渐变”的发色虽然不用漂,但也染了好几个小时。最终只在发间挑染了几缕蓝灰色,风吹过时若隐若现,如浪花在夜色里翻涌。 吹干头发摘下围布,倪东蔚站起来一转头,就对上白夏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眼神……简直让他幻视刚刚参加的婚礼上,新郎见到新娘穿婚纱走出来的一瞬。 第108章 连kevin都忍不住调侃:“两位新人对我的手艺还满意吗?” 白夏立刻点头如捣蒜,倪东蔚被他那可爱模样逗笑了,甩了甩头发,问:“喜欢吗?” “喜欢!” “喜欢还不去结账?” “好!” 白夏几乎是蹦蹦跳跳去前台,kevin趁机推卡,他居然毫不犹豫地办了,还买了好几瓶超级贵的护色洗发水。 倪东蔚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忍不住想,能让这生性节俭的小家伙先后办了健身卡和美发卡——怎么不算是我有魅力呢。 走出发型工作室,已是华灯初上。 虽然平时也总被人关注,但染了新发色之后,回头率明显更高。倪东蔚不太在意,他早习惯了,倒是走在他身侧的白夏目光实在太灼热,像只盯着肉骨头的小狗。 倪东蔚佯装生气地侧过头问:“怎么?就喜欢我染头发,本来的颜色不喜欢?” “不是,都喜欢!”白夏把头摇得像小海豹甩毛,想了想,认真地说:“但我总觉得,你更喜欢色彩缤纷的自己。” 倪东蔚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目光落向身旁的玻璃幕墙。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戴着样式夸张的耳环,深蓝与银灰交织的发丝在霓虹的光晕里泛着粼光—— 一点也不像个成功人士。 他想起妈妈说“适当隐藏才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这话当然没错,可是——倪东蔚望向落地玻璃里自己身旁的倒影。 白夏的人生只有在把心口那个洞补上之后,才能坦然地表达喜怒哀乐,而他恰好相反。 他一直活在“艺术家”这个身份构筑的乌托邦里,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那些五彩斑斓的情绪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艺术创作需要的罗曼蒂克主义。 反而是在壳碎了,心被扎了一个洞之后,才终于明白情感不止是浪漫幻想,生活更不只是创作的养分。 他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大声告诉她——我永远无法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扮演高雅的灵魂,一半藏匿欲望的身躯。 我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最炽烈的阳光下,接受所有人或好或坏、或真诚或恶意的审视。 倪东蔚转过头,看着白夏那双还泛着星光的眼睛,露出海面轻风般自在的笑容。 “是的,我们很般配。” …… 第88章 年少喜欢的歌 p. 一阵北风卷过,屋顶那层昨夜刚落的雪纷纷扬扬洒落,把倪东蔚从帽檐到裤脚淋得白花花一片。 “哥,你快进去吧。”白夏停下斧子,摘下棉手套,走过去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我这还得再劈一会儿呢,你脸都冻红了。” “没事儿,我帮你。”倪东蔚跟只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接着把怀里的柴火码到墙根下。 一抬头,结霜的玻璃窗后,一个黑不溜秋的影子“嗖”地缩了回去。 倪东蔚后退两步,转身把白夏凉凉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压低声音说:“小白,我怎么觉得这次回来,白秋对我有点疏远了?” “怎么会?”白夏反手握住他的手,“他见你不是挺亲热的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这次回村过年,白夏心里其实一直吊着一根弦,生怕白秋露出异样。但回来那天白秋早早就去村口等,隔着老远就“东哥东哥”喊个不停,还主动抢过倪东蔚的行李往院子里拖,一进屋,家里明显收拾过,床都铺好了。 “是挺亲热,但……不亲近了。”倪东蔚又往窗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迷茫,“也不嚷嚷要跟我睡一个被窝了,也不拿我手机打游戏了,也不围着我问东问西了,连吃的都不跟我抢了……总之不像小时候那么粘着我了。” “按你这么说,他也没那么粘我了。” 白夏抽回手,重新操起斧子,对准一块柴火“咔”地劈下去。 “他长大了嘛。” 中午,村长老婆过来,坐在炕头跟白爷爷聊了会儿家常,就让白夏把在院子里抽烟的白秋叫进屋。 “我有个外甥女是隔壁屯子的,今年二十二了,长得周周正正,就是小时候发高烧把耳朵烧坏了,听不见声儿,也不太会说话,现在在春市打工,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人可勤快了。”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是个短头发,眉眼清秀,看起来很温和的女孩。 “明天她来我家拜年,”村长老婆拉着白夏的胳膊说:“要是白秋乐意,你就领他过来,两人见个面,满意就处处看。” 白秋坐在炕桌边上剥花生,也没怎么看照片,笑嘻嘻地说:“行啊,谢谢婶子惦记,那我可得好好拾掇拾掇,明天一早就过去。” 等村长老婆走了,白爷爷才反应过来,布满沟壑的脸一下开了花,颤巍巍地从炕柜底下摸出个塑料袋,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白秋手里,让他赶快去村头小卖部买条好烟,明天好拎过去。 说到激动处还咳嗽起来,白夏赶紧给他顺气,坐在最外面的倪东蔚起身去倒水。 白爷爷仰头看着白夏,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翻涌,“大孙啊……你在城里……要是有喜欢的闺女……” 白夏心头一跳,下意识瞄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倪东蔚,赶忙道:“爷爷,我刚工作没两年,一天天可忙了,哪有工夫想那些。” 这时白秋突然跳下炕,说了句“我去买烟”就跑了出去,肩膀撞到倪东蔚,差点碰翻他手里的搪瓷缸。 白爷爷垂下头,枯瘦的手捶了捶自己的膝盖,嘴里嘀咕着“爷……拖累”,但很快又露出个有点讨好的笑:“不急……不急……大孙有大出息……是老白家祖坟冒青烟了……” 做晚饭时,白夏在灶台前切酸菜,白秋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你跟那个生活委员现在咋样了?”白夏轻声问。 拨弄柴火的钩子顿了一下,白秋咧嘴笑了:“人家可厉害了,考上师范大学啦,在春市念书呢,等毕业就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了。” “那你们……” “我还说呢,等以后我有孩子了,一定得送进她当老师的学校念书,她心细,负责任,肯定是个好老师。” 白秋说这话时没有自嘲,也没什么悲伤,甚至满眼都是期待,有一天自己会牵着孩子和她在家长会上相见。 “一会儿我给你找件好看的衣服,明天陪你去村长家。”白夏伸手揉了揉白秋的后脑勺,“你这么帅,那姑娘一定会喜欢的。” “好。”白秋偏头躲开,顺势换了个话题:“哥,过完年我也去春市打工行不行?” 白夏停下刀,下意识问:“那爷爷怎么办?” “大哥现在每个月寄回三千块钱,爷爷又不出村,吃药还能报销,其实一千就够花了。我跟隔壁婶子商量过,剩下的钱给她,让她帮忙洗衣服做饭、喂喂鸡打扫什么的。” “那得和大哥商量一下。” “我和大哥说了,他同意了。” 白夏提起菜刀,继续切酸菜。 这几年一直是表哥在承担爷爷的生活费,着实给白夏减轻了不少压力。白秋看样子已经放下了对表哥的心结,过年打电话时语气亲亲热热的,背后也再没抱怨过什么。反倒是白夏,平时和表哥没联系,有事都要通过白秋传话。 夏天时白秋中专毕业了,在附近村子打了两个月零工,帮人收苞米、挖土豆,秋收一结束就彻底闲了下来。而爷爷这两年恢复得不错,生活基本能自理,没下雪前还能自己拄着拐杖去村口小卖部买盐。 “明天见了那女孩,要是你俩都有好感,就一起去春市吧。”白夏掀开锅盖,在蒸腾的热气中说:“你去春市租房子的钱哥给你掏,往后你结婚、买房子、彩礼什么的,也不用太愁,哥现在工作挺好的,会慢慢给你攒着的。” 白秋仰头望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行啊,谢谢哥。” 吃过饭不久天就黑了,倪东蔚陪着白夏拎上两箱牛奶,特意去了趟隔壁婶子家,把手机号和住址都抄在纸上留下。 回来的路上,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倪东蔚忍不住问:“你明天真要带白秋去相亲?他才多大?” “过完年就二十了。” “他不是秋天生的吗?才十九岁半呢。” “村里都算虚岁。” “那也太早了。” “还好吧,那女孩比他大两三岁呢……” 倪东蔚还是不太认同:“白秋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个生活委员,连试一试都没有就放弃,以后白秋想起来得多遗憾。” 走到自家那歪歪扭扭的篱笆院门口,白夏站住了脚。 他看着被雪压得仿佛随时会塌斜的屋檐,破败单薄的门板和狭小荒凉的院子,沉默半晌才开口:“小孩子的暗恋嘛……就像一首少年时喜欢的歌,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能愉快的唱,没什么遗憾的。” 第109章 “可是——” “不能把白秋困在村子里,他还这么小,他还没见过真正的世界……相亲挺好的,两个人一起出去打工,相互有个照应。等过几年白秋到了法定年纪,就把证领了,再生两个孩子,最好是哥哥和妹妹,一家子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白夏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正从屋里走出来的那道身影上——白秋拎着一桶煤渣,摇摇晃晃,脚比平时跛得更明显。 “那姑娘看着就会照顾人,白秋会喜欢的……”白夏低声说:“他一定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倪东蔚没有接话,他站在白夏半步之后,看着月光下那清瘦的侧脸,上面有一种说不清是向往还是愧疚的神情,朦胧得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一场自己永远走不进去的幻梦。 有一粒冰碴,顺着倪东蔚的后颈滑了下去。 他心头忽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老婆、孩子、热炕头……想要这一切的,真的是白秋吗? …… n. “东叔叔,你的新头发真漂亮!” “东叔叔,你的新耳环也特别漂亮!” “东叔叔的宝贝们最漂亮!”倪东蔚笑着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朝他飞奔过来的小宝贝稳稳抱了起来。 “嗨——”白夏从倪东蔚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 两个小天使立刻兴奋得叫起来:“白叔叔你也好漂亮呀!” 望着那两张满是欢喜的小脸蛋,倪东蔚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亲子运动会之后整整一周,他都只顾着和白夏厮混,竟把ava和leo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身户外装扮的关慈坐在驾驶位,难得没有拦着孩子吃冰淇淋,她简单朝白夏点了个头,便招呼两人上车,继续往露营公园开去。 正值暑假又赶上周末,营地里很是热闹,好在关慈提前订好了位置。一下房车,白夏就挽起袖子开始施工,甚至都没让倪东蔚帮手,三下五除二,一堆钢管和布片就变成了一顶豪华大帐篷。 搭完帐篷,白夏又特别眼里有活地拎着水壶去服务区打水。 也做了甩手掌柜的关慈笑着调侃:“我看你的白老师就算不去当什么投资顾问,在营地里专职帮人搭帐篷也能在京市挣出套两室一厅。” “慈姐,我……”倪东蔚把目光从白夏的背影收回来,落在关慈脸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昨天关慈打电话叫他来露营,他其实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餐桌对面那个假装两耳不闻窗外事,却夹了一筷子姜丝塞进嘴里的小家伙,他就心一横,直接说会带白夏一起来了。 距离上一次他流着泪扑进关慈怀里才刚过去一周,他该怎么解释,那片被关慈称作“深陷了七年的泥沼”,他只用了七天就决定重新跳进去呢? “慈姐,我和他之间的确还有很多问题,但我确定我爱的不是沉浸在恋爱假象里的自己……”倪东蔚认真地说:“我爱的是这个人,是这个爱着我的人。是他让我明白爱不是自我满足的浪漫幻想,而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关慈轻轻叹了口气,“东东,如果你需要我给你意见,我不希望你走回头路——” 她双手捧住倪东蔚的脸,目光温柔又满是鼓励,“但如果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我会告诉你,只要没在原地打转,往哪个方向走,都算是向前。” …… 第89章 命运终于偏袒 “白叔叔,你还会抓鱼啊?” “会啊!一会儿去溪边,叔叔拿钎子给你们扎,抓到了再烤给你们吃,叔叔烤鱼也可好——” 白夏一手拎着水壶,一手牵着ava,余光还瞄着前面蹦蹦跳跳的leo,一抬眼,正看见倪东蔚和关慈抱在一起。 “……” 他脚步顿了顿,默默把水箱注满,转身去搭烧烤架子。 余光瞥见那边两个人终于松开了,但还搂着肩在说什么……要是关慈和倪东蔚真有什么暧昧,他大可以冲过去宣示主权,可人家那是姐弟情深,他可不能当那种小肚鸡肠,让他哥下不来台的人。 至于当年倪东蔚去us到底有没有…… “leo小心,别撞到。”白夏把看似帮忙实则捣乱的两个小朋友拉到身边,轻轻揉了揉他们柔软的发丝,低头对上那两双漂亮的蔚蓝色眼眸。 ……是不是都挺好的,他不想知道,也不打算问。 只是,如果真的是,他的生命里从此就多了两个要尽心呵护的小天使。 “叮叮——叮叮——” 微信提示音突然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白夏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看,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许总。 刚接听,对面就传来许总爽朗的笑声:“白夏,恭喜你啊!” 几分钟前“好好吃饭”正式发布了收购公告,股票周一开始停盘。挂了电话,闪烁的工作群里全是恭喜,客户群更是直接沸腾。 他抓着手机呆愣了几秒,突然整个人弹簧似的冲出去,一把将倪东蔚竖着抱起,双臂圈住他的腰,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 “哥,我赌赢了,我——” 仰头望进那双因为惊讶而睁大、眼尾还泛着红的眼睛,翻涌的情绪从胸口漫到喉头,白夏突然就哽咽了。 他赌赢了,他终于赌赢了一次。 在他因为自卑和怯懦一次又一次伤害深爱着自己的人之后,他爱的人依然愿意张开双臂,给他重新拥抱的机会。 在他事业走到岔路口的关键时刻,命运终于肯偏袒他一次,让他刮中了这张小概率的彩票,因此更有底气向新目标奔跑。 白夏人生中第一次想感谢老天爷,居然没有惩罚他的贪心,就让他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幸运。 “小心肩膀!”倪东蔚回过神,担忧地提醒。 “没事,不疼了,我……” 白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动,正想着怎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却看见一旁站着的关慈,才想起倪东蔚并没有买“好好吃饭”。 虽然关慈很有钱,但谁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白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刚刚老总来电话说我工作表现得好,要给我升职加薪发奖金!” “哇,这么厉害!”倪东蔚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扬了扬嘴角,玩笑道:“那下句话是不是要说‘哥,我养你’了?” 白夏却无比认真地说:“哥,我爱你!” “……”倪东蔚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知道。” “哎,这是求婚吗?”关慈在一旁笑眯眯地开口。 白夏脸上一热,轻轻把倪东蔚放下来,但手还揽着腰没松开,“关女士……” 关慈挑了挑眉:“那么客气干嘛?是不是该改口叫姐了?” 白夏眼睛倏地一亮,立刻脆生生地喊了声:“慈姐。” … 盛夏午后,露营地的山谷里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徐徐清风和阵阵蝉鸣中,白夏挽起裤脚,踏入刚没过小腿肚的溪水中。 他举起铁钎,屏息凝神,片刻后手腕一沉再一翻,阳光下,一条巴掌大的溪鱼破水而出,挂在钎尖上奋力甩着尾巴。 “啊啊啊啊——白叔叔万岁!” 岸边的ava和leo同时尖叫,两个小身影又蹦又跳,周围的游客也被吸引过来,纷纷打卡拍照。 白夏在一片赞扬中扭头望向几步之遥的倪东蔚,高高举着鱼,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刚刚捕获了战利品的小北极熊。 倪东蔚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吹了声口哨,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站在一旁的关慈再一次感叹:“你的白老师不仅靠搭帐篷能挣出两室一厅,靠抓鱼也能赚来一辆路虎。” “那是,”倪东蔚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我家小白以前发传单扮青蛙,都是跳得最高最可爱的那只。” 白夏不仅是捕鱼达人,烤鱼也是一把好手。 利落地开膛破肚,腌渍入味,夹在铁架上反复翻面、刷油,烤得香气扑鼻。 到了吃鱼的时候,白夏端着一次性纸盘,和ava、leo一起蹲在倪东蔚脚边,盯着他哥用筷子熟练地把鱼刺都剔干净,夹起了第一块鱼肉。 白夏不好意思和小孩子抢食,但也没让,就眼巴巴地看着。 两个小天使却非常有孔融让梨的精神,纷纷摆手。 “快给白叔叔!” “白叔叔都要流口水啦。” 倪东蔚笑得手都抖了,“啊……”了一声,把第一筷子鱼肉喂进小馋猫的嘴里。 鱼肉外焦里嫩,入口即化,白夏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 入夜后,暑气被晚风吹散,空气里飘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关慈带着两个玩累了的宝贝回房车睡觉,倪东蔚和白夏则钻进那顶豪华帐篷。 “慈姐人好好哦,讲话好温柔,还切水果给我吃。” 熄了露营灯,白夏躺到倪东蔚身边,望着篷顶透进来的星空,连连感慨。 第110章 来之前他还以为关慈会对他摆脸色呢,毕竟倪东蔚去us时被他的碎玻璃扎得遍体鳞伤,任谁都不会对伤害自己弟弟的渣男有好印象。 可没想到一整天下来,关慈始终对他笑意盈盈温柔关照,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面工夫,从一直让两个孩子和他多亲近就能看出是真心的接纳和认可,甚至有把他当作家庭成员的意思。 想到这里,白夏突然有点愧疚。那天他应该让倪东蔚跟着买进“好好吃饭”的,不该因为自己那点避嫌的小心思,就让关慈白白错过了大赚一笔的机会。 “喜欢慈姐啊……”倪东蔚搂着他,眼珠转了转,侧过身来,“说起来,慈姐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大几岁,会疼人,还有一儿一女,老婆孩子热炕头——” “哥——”白夏转过头,虽然知道倪东蔚在逗他,还是急得耳朵都红了,“才不是呢!” “你觉得自己是直男的那么多年,就没幻想过以后要娶的老婆是什么样的吗?” 白夏盯着倪东蔚那一脸的坏笑,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幻想过。” “是什么样的?”这下换倪东蔚急了:“快说。” “就是……”白夏往倪东蔚怀里缩了缩,羞涩道:“胸脯很大,梳着麻花辫,涂着两个红脸蛋,会噘嘴叫老公那样的。” “什么啊?”倪东蔚一翻身压了上来,双手捧着白夏的脸,满眼不敢置信:“你喜欢那样的?” 白夏仰头看着倪东蔚那比星星还亮的眼睛,抿着嘴,不说话。 看出白夏憋到要抽筋的嘴角,倪东蔚皱了皱鼻子,使劲揉他的小脸,“逗我呢是吧?” 白夏终于“噗”地笑出来,不仅将脸埋进倪东蔚胸口,还精准定位咬了一口。 “嘶——”倪东蔚倒吸了一口气,却也没推开,笑骂:“小狗崽子。” 小狗崽子又拱了一会儿,把t恤前襟都弄湿了一片,才抬起头,凝望着倪东蔚,一字一句地说:“哥,只要你能继续爱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什么都不想要。但是如果你……你有的话,我接受,我也喜欢。我会全心全意爱你的一切,爱ava和leo——” “小白,”倪东蔚垂下眼帘回望着他,直截了当地说:“ava和leo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白夏的眼睛倏地睁大,几秒钟后重新扎进了倪东蔚怀里,他说不清自己这一刻是什么感受——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 他还记得来到大山之外的世界,第一节课上老师说爱是平等,是勇气,是互相欣赏,是共同进步。 可是这一刻,他的自私、怯懦和占有欲胜过了那些美好的品德——这些负面情绪不是健康的爱,可也是他爱的组成部分,他没办法把自己拆开来只留下好的那一半。 耳畔落下一记轻柔的吻,倪东蔚的胸腔微微震颤:“但是小白,我很爱他们。” “我也会。”白夏忙不迭地点头,“像你一样爱他们。” “他们也很爱你啊!”倪东蔚声音带着笑,“爱的我都吃醋了。” 之前在医院和亲子运动会,白夏的温柔贴心和全胜战绩已经先后俘获了两个小宝贝的心,今天一整天,ava和leo更是像两条小尾巴一样围着白夏打转。 “我看他们缠着你的样子,就想起当年白秋缠着我了。”倪东蔚揉了揉白夏的后脑勺,“我有点想白秋和爷爷了……等国庆你放假,我们回去一趟吧。” 白夏的背脊却是一僵,久久无言。 倪东蔚感受到了,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小白,你还是不愿意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他们吗?” “不是的,白秋知道了。”白夏收紧手臂,又沉默了几秒,低声说:“爷爷……走了。” 倪东蔚一下愣住:“什么时候?” “我来京市不久……” 白夏闭着眼睛,那些画面又在眼前浮现——白茫茫的雪地,碎裂的冰层,刺骨的河水,白布下僵硬身躯,和无法闭上的眼。 “下雪,爷爷摔了一跤,就没起来。” 倪东蔚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停在白夏的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 过了很久,直到帐篷外的蟋蟀都歇了声,倪东蔚才开口: “那找个时间,我们回去给爷爷扫墓吧。” “好。” …… 第90章 围巾 周日下午,把关慈和两个宝贝送回家,两人就回了蓝湾小区,楼下遇到快递员,还顺便签收了一个快递。 尽管是永远朝着目标努力奔跑的白夏,一想到休假结束也有点惆怅,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叹了口气:“哥,我明天就上班了,你早上先送我去公司,晚上再来接我回家吧。” “这么大牌,还得我车接车送?”倪东蔚把白夏租的那台奥迪的钥匙挂在玄关,他的路虎揽胜还停在bd河呢。 “我肩膀疼。”白夏仰起脸,理直气壮道:“挤不了地铁也开不了车。” “但能搭帐篷能扎鱼是吧?”倪东蔚走过去,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加班我可不等你。” “不加,到点我第一个打卡,领导问我就说,我还得回家给我哥做饭呢。”白夏露出得逞的笑,顺手把快递箱子拖到跟前拆了,里面居然是满满一大包喜糖。 “谁结婚?”倪东蔚在旁边坐下,伸手抓了一颗。 白夏看了一眼面单上的寄件人,“……李薇薇。” 剥糖纸的手指微微一顿,复杂的神情在倪东蔚脸上一闪而过,他把奶糖丢进嘴里,一侧腮帮子鼓起。 等奶糖含得软了,他才慢慢嚼起来,笑着开口:“哎,我印象中李薇薇也不是扎麻花辫、画红脸蛋那类型吧?” “哥——”听出倪东蔚话里的调侃,白夏无奈地叫了一声。 上上个周末他收到了李薇薇发来的红色炸弹,邀请他回白市参加定在这周六的婚礼,还说想让他当伴郎。 那时白夏刚请完年假,正在医院做检查,下午要去保险公司和租车行,晚上还得去约定地点取跟踪器——他整颗心都扑在“追回我哥”这件人生大事上,根本抽不出时间回老家,只能发了个厚实的大红包过去。 点开微信,白夏给李薇薇发了条消息:“喜糖收到了,新婚快乐呀。” 不到十秒钟,屏幕上就跳出一个视频邀请,头像是一袭白纱。 白夏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倪东蔚——倪东蔚正光明正大盯着他。 这种情况要是挂断不接,倒显得“做贼心虚”,于是白夏坦坦荡荡地划了接听。 “白夏!”李薇薇一把从旁边拽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是我老公!怎么样,帅吧?” 那男人有些腼腆地冲镜头笑了笑。 李薇薇又扭头对她老公说:“这是白夏,我闺蜜,你看我没吹牛吧!真人更漂亮,皮肤又白又嫩,身材还巨好!” 倪东蔚在镜头对面挑了下眉,微微凑近,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还——知——道——你——皮——肤——嫩——身——材——好——呢?” 白夏耳朵尖一烫,还没说话,倪东蔚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摸——过——还——是——看——过——” 对上那双虽然漾着笑意,但瞳孔颜色明显变深的眼睛,白夏干脆手腕一转,手机镜头对准了倪东蔚。 屏幕那头安静了半秒,李薇薇兴奋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学长!是学长!你们又在一起啦!” 倪东蔚立刻挺直了背,一条手臂搭上白夏肩膀,冲镜头挥了挥,笑呵呵地开口:“薇薇同学,好久不见啦,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去年李薇薇来京市玩,白夏请她吃了顿烤鸭。饭桌上她问起白夏和倪东蔚的近况,白夏含糊地搪塞了过去。李薇薇大概是猜出他们分开了,当时表情还有点难过,所以此刻看见他俩亲密地肩并肩靠在一起,惊喜简直要从屏幕溢出来了。 “哎呀,白夏你也不和我说一声,早知道伴手礼我就寄两份啦!”李薇薇眨了眨眼睛:“不对,应该单独给你们织个情侣款!” 快递里除了喜糖,还放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这么多年过去了,李薇薇还跟念书时一样,喜欢这些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 倪东蔚把那颗小橘子挂在指间晃了晃,笑道:“对了薇薇,我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你还说要送我们一人一条围巾呢。” 听到“围巾”两个字,白夏眼睛一下睁圆。 视频那边李薇薇也在感慨:“是啊是啊!我还记得冬至那天学长你突然出现在阶梯教室,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走到白夏身边——哇,那一瞬间简直就是真爱降临。你还和我说,‘你是白夏最好的朋友吧’……我当时就觉得我是守护你们爱情的npc!” “小白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呀。”倪东蔚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镜头底下的手却重重地在白夏大腿上一拍,“他可珍惜你送的那条围巾了,前几年冬天还在戴呢。” 第111章 白夏心头一紧,刚要岔开话题,那边李薇薇先“咦”了一声。 “我没送过白夏围巾呀。” “没送过?”倪东蔚比划了一下,“蓝色的,带流苏的围巾,不是你送的吗?” “没有吧?”李薇薇想了几秒,十分笃定地摇头,“学长你是不是记错啦?我大学时手艺很差的,一个冬天都织不出来一条,再说了,我织围巾还是白夏教的呢。他手可巧了,什么花样一看就会,也用不着我送呀!” 倪东蔚眉毛一下皱紧,缓缓转过头看着白夏,眼里一半是疑惑、一半是茫然。 “那条围巾……是谁织的?” …… p. 行李箱被从床底拽出来,上面的浮尘在狭小的半地下室里飘了一会儿才散去。 白夏蹲在床前,把箱子横过来,拉开锁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过季的衣物,他得把箱子腾出来周一出差用。 他刚在青年投顾大赛拿了东北地区第一、全国第三,也是华银证券所有参赛的投资顾问里成绩最好的。总部要他去做经验分享,连开会带学习,得在京市待上一周。 比赛刚结束经纪事业部的许总就给他打了电话,之前许总来盛京视察听过一场他的投资分析会,私下就跟他提过想把他调到总部去,这次又说借着进京学习的机会要他好好考虑考虑。 说实话,听到“调到京市”的瞬间白夏简直心花怒放。对北方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在京市工作”这几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光环——那是他小时候能想象到的、自己可以去往的最远、最大的世界。 不过白夏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不能去京市生活,或者说,倪东蔚不能和他一起回京市生活。 这次倪东蔚跑来盛京找自己,和家里算是彻底闹僵了。倪家父母在京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已经和他约法三章——在其他地方他们不管,但在京市,倪东蔚必须做个“正常人”。 白夏把箱子里的衣物腾出来,一条蓝色围巾的流苏垂在了外面。 他伸手捧起那条围巾,指腹沿着针脚细细摩挲。纯羊毛的料子放了这么多年,已经有点发硬了,连颜色都变得暗沉。 当年离开d市,他只带了一个简单的旅行袋,随手装了几件衣服,但特地从柜子最深处翻出这条围巾。 他没有重新送出去的打算,但确实舍不得丢弃。 很多事也好、话也罢,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做或说。这条围巾在他箱底躺了一年又一年,从d市到盛京,从秋到夏,再也不会递到该收的人手里了。 白夏偶尔会怀念那个秋天,那时候倪东蔚是他哥,是他在新世界里最亲近的人,感情纯粹得不用任何定语去修饰。 他不用去想什么同性恋异性恋,也不用分辨自己对倪东蔚的依赖里掺杂着几分仰慕、几分感激、几分别的什么说不清的情绪。 那时活在误会里的倪东蔚应该也是快乐的吧——被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可怜全心全意地需要着,对有白骑士综合征的人来说一定有很强的满足感。 其实很多事或许根本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是亲情是友情还是爱情——那些标签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瞎琢磨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就是打算和倪东蔚在一起,且一辈子在一起,这不就够了吗? 多少携手走完一生的老夫老妻,一辈子也没说过一个“爱”字啊。 至于性取向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夏就更懒得想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挣钱。 白秋和那个叫小苗的女孩恋爱已经一年了,今年春节回去就该商量订婚的事。老家那边彩礼不高,女孩父母也是实在人,肯定不会狮子大开口,但几万块还是要准备的。 房子虽然不着急买,但至少得在要孩子之前把首付攒出来。还有小苗失聪时已经七岁,原本是会说话的,只是听不见就很难把音发准——如果能做个人工耳蜗,再复健几年,和白秋交流起来就没有障碍了。 这些都是白夏眼前刻着数字的目标,至于更远的那些,就更得拼尽全力奔跑。 “嗞啦——” 一声电流响,室内突然陷入黑暗。 估计是哪家邻居用小太阳搞得跳闸了,得出去推一下电闸才行。白夏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眼前突然一片金星,他晃了晃,又重新蹲了回去。 今天没顾得上吃午饭,刚刚赶公交又跑了一段,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奔跑,为了离开那座山跑,为了学费跑,为了还债跑……他习惯了奔跑,也习惯了在奔跑的时候不去想“累不累”这种矫情又没有意义的问题。 但偶尔,比如现在,在这个半点儿光亮都照不进来的半地下室,积攒许久的疲惫会像倒灌的洪水一样一下子漫过整个身体。 白夏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又笑了起来。 能支撑他一路奔跑下去的,当然是一个个被实现的小目标——七楼那套房子的租户到期不续,他已经交了定金,过完年就可以搬出这间半地下室,搬到楼上那套朝南的房子里去。 新的一年,阳光会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洒进来,落在他哥的画板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白夏轻声对自己说。 “嗞啦——” 又一阵电流响,有人合上了电闸,白炽灯的光瞬间灌满整个空间。 白夏抬起头,眯了眯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倪东蔚,下意识把围巾往身后一藏。 “哥,你回来啦。”他还蹲在地上,笑着问:“出去干嘛了?我今天没加班,咱们可以一块儿吃饭。” 倪东蔚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在他背过去的手上。 “藏的什么?” “我在收拾衣服——” 倪东蔚弯下腰,身上带着严冬的寒气,肩头还落着雪,英俊的面孔被低温封住了表情。 白夏仰着脸,伸手想去拍掉倪东蔚肩头的雪,几乎同时,倪东蔚也抬起了手。白夏以为他哥是要扶自己,手就转了向去够倪东蔚的手腕,可倪东蔚的手越过白夏的掌心,一把抽走了他身后的围巾。 一片蓝色在灯光下铺展,流苏轻轻晃了晃。 倪东蔚垂下眼睫,盯着白夏的脸,声音哑而轻。 “你想要的生活,是和李薇薇那样的女孩在一起吗?” …… 第91章 别来找我 p. “哥,我和李薇薇真的没什么……” 白夏急忙起身解释,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黑。 而这时倪东蔚正移开视线,看向床头柜,声音有些颤:“我知道你和李薇薇没什么……毕竟,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还债,你这样永远瞄准目标奔跑的人,债还没还清呢,遇到再喜欢的风景也不会停下脚步的。” “什么还债,什么风景?”白夏扶着折叠桌稳了稳身形,心想他哥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茫然地顺着倪东蔚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本被他藏在衣柜最底层的笔记本此刻正摊开放在床头,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10月7号,医药费,268元。橙子四个,葡萄两串,软枣一斤,红烧肉一盒。10月8号,烤鸡腿两个……” 倪东蔚没有去拿那个笔记本,但白夏知道倪东蔚一字都没有背错。 白夏曾在无数个深夜翻开这本笔记,写下每一行字时的心情他都记得,就算隔了这么久没有再碰,那些条目和数字也深深刻在脑子里。 “我以为欠条早就被我撕掉了,可你真正的账本一直留着。”倪东蔚转过头,定定看向白夏的眼睛,似笑非笑的道:“一笔一笔,把咱们俩的债务关系记得这么清楚——白夏,你还清了之后,打算怎么样?” 还清了……打算怎么样? 白夏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荡荡,才赫然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努力奔跑,想把倪东蔚为他付出的和因为他失去的全都找回来,补回去——可之后呢? 一切清零之后…… 不对!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欠倪东蔚的怎么能还清呢? 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白夏,”倪东蔚拎起那条围巾,指尖缠着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如果当初不是我死缠烂打,把你变成旁人眼里的同性恋——你会去追李薇薇吗?” “不会!”白夏立刻否定。 “只是暗恋吗?”倪东蔚恍然大悟似的笑了笑,“就像白秋暗恋生活委员那样吧,是年少时喜欢的一首歌——” “没有!哥,我不会喜欢别人——” “真的吗?”倪东蔚抬眼看向他,灯光下,黑蓝色的瞳孔像风暴来临前的海面,声调陡然拔高:“是不会还是不敢啊?!” 他手指猛地收紧,扯着围巾狠狠一拽,流苏将指根勒得发白,毛线应声撕裂。 第112章 白夏下意识扑过去阻拦,刚抢过半截围巾,就听“啪”的一声,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那声响惊得倪东蔚整个人一震,像是突然从疯狂的情绪里被敲醒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围巾,后退两步,膝窝碰到床沿,直直跌坐下去。 “对不起……”倪东蔚的肩膀垮下来,声音嘶哑,“你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被我毁了。” “没有,没有!”白夏扔开手里散乱的毛线,蹲下身一把抱住倪东蔚,掌心贴着后背轻拍。 尽管他知道他哥一旦陷入自己的叙事节奏里,就很难再听进外界的声音,他还是不停重复着:“什么围巾根本不重要,哥,你别胡思乱想,我什么人都没喜欢过!” 倪东蔚用力闭了一下眼,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到敞开的行李箱。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债都还清了,打算走了?” “没还清,我还不清——” “其实还的差不多了。”倪东蔚胸口起伏,“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给我汇了好几笔钱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汇下去?” “……”被戳中了心事,白夏一时说不出话来。 倪东蔚等了几秒,没得到回音,哑然一笑:“这次又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什么钱?”白夏不解地皱起眉。 “白夏,我一直没敢问,”倪东蔚的手搭在白夏肩上,小心翼翼地问:“你爱我吗?” “……” “一点点也可以,有吗?” “……” 倪东蔚依旧没有等到回应,房间里只剩下白夏急促的呼吸声,像一艘漂在海面上偏了航,收不到任何信号的船。 “还是一点都没有吗?”倪东蔚把脸埋进白夏的肩膀,滚烫的脸颊贴着被浸湿的布料。 其实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心知肚明,却还是不死心地非要再问一遍,“你不让我去接你,不让我出现在你的同事面前,不愿意和我说工作上的事……被迫成为同性恋,让你很羞耻吧?” “……”白夏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问心无愧地否认。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不想再重复d理工的经历,只是不想再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意识到,这和承认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找事,不可理喻?我也不想这样啊,像个废物一样,除了想你什么都不能做,像个神经病一样,整天瞎琢磨你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倪东蔚终于抬起头,隔着满眼的水光望向白夏紧绷的侧脸。 美丽的苍白的,精疲力尽的脸。 倪东蔚没想到,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白夏黏在一起的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你要去哪儿?”白夏的声音一下紧了。 倪东蔚茫然地想了想,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d市的房子早已退租,朋友们也都各奔东西,而回到京市则意味着他要把自己藏起来,扮演父母眼中性取向“正确”的优秀儿子。 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去us。” “不行!” 白夏不假思索地吼了一声,立刻收紧手臂,把倪东蔚紧紧箍在怀里。 “哥,你不能走!” 他回答不了倪东蔚的问题,他没有办法撒谎欺骗他的神明,他真的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爱到底如何界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失去倪东蔚。 如果倪东蔚走了,如果倪东蔚再一次出国,他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要喘不上气了……”倪东蔚的声音很轻,仿佛琴弦即将断裂。 “哥……” 白夏赶忙放松怀抱,但手掌还贴在他背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不停颤抖的肩胛。而同时,那把封住他心口漏洞的伞正在疯狂旋转,把血肉搅成了烂糊糊一团。 “我看到你,心就好疼。”倪东蔚抬手推了推白夏的胸口,困惑地偏头:“不是说心脏没有疼痛神经吗?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那力道不大,白夏咬牙忍住绞痛,松开了手臂。 距离拉开一点,他终于看见了倪东蔚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在下巴凝成一滴。 “哥……”白夏倾身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湿透的脸,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走,你留下,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倪东蔚苦笑着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十指扣紧,“你好好睡一觉,等心不疼了,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保证,你一觉醒来就能见到我,好不好?” 倪东蔚垂下眼睛,沉默了良久:“……好。” 得到应允,白夏弯腰捡起手机,缓缓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停住,望向还坐在床沿,正看着他的倪东蔚。 “哥,你答应我不走的。” “小白,你答应我会回来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点了点头。 白夏呼出一口气,轻轻拉上了门。 倪东蔚还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团撕烂的围巾。蓝色的绒线散了一地,有几根断线还缠在他的指缝间。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今天下午接到了银行反诈中心的电话,说他那个很久没用的账户汇进来十万块钱。他一开始以为是妈妈汇的,可银行那边说,汇款人叫白夏。 他只当是诈骗,直接挂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安。他虽然不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但知道小白赚钱不容易。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想找出那张银行卡去查一下流水,却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了这个笔记本。 在d理工的湖边,他把欠条撕了个粉碎,他以为“债务”早就随风散了,可没想到白夏还留着账本。 他翻了几页,终究没能看完,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他给过白夏的每一样东西全都标了价格,就像在记一桩迟早要还清的贷款。 去银行的路上,倪东蔚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白夏一定不会再这么想了——柜员递来的明细上,十万块的确是白夏汇来的,备注栏写着两个字:还债。 除此之外还有几笔记录,从两人分开那年的十月起,白夏每月都会给他汇一笔钱,直到他追来盛京才停。 ……是因为又跟他睡了,就改成肉偿了吗? 倪东蔚关了灯,蜷起身子缩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流转,房间从一片漆黑慢慢变昏暗,又从昏暗沉回彻底的黑。 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这间半地下室的暖气循环不好,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 他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发这一场注定只是自取其辱的疯。 小白又没做错什么——只是一首年少时爱听的歌而已,只是凭着良心欠债还钱而已,只是不是同性恋而已,只是不爱你而已。 这些你明明都知道,可你还是接受了,你主动找回来了。 他又没有要抛弃你,他说只要你醒了他就会出现,你的心在疼什么呢?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天,那日他从昏暗开始喝酒,一直喝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脑子又乱又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傻了吧唧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回来吧。” 第二天醒来,那本一直摊开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再去翻过的笔记本不见了。 同样的位置,压着一张纸,是白夏那向来横平竖直,这次却因急着逃离而凌乱的字迹: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作者有话说: 我很想争取本周完结 但我不敢保证哈 第92章 《夏》 n. “哥,围巾是我织给你的。” 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指腹摩挲着他那曾被流苏勒到发白的指根。 “那时候每天熄了灯,我就抱着毛线去走廊织一个小时。宿舍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我得跺一下脚它才会亮。我一边织一边想,等你戴上,风会吹起那排流苏,会擦过你的脸颊,你觉得痒痒就皱起鼻子,把围巾掖在衣领里,紧紧贴着皮肤……”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倪东蔚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滚动的喉结,顺势挑起那细细的项链。 倪东蔚一把按住他的手,“在d市为什么不给我?” 白夏反手握住,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因为蠢,看不清自己的心。” “在盛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蠢。” 倪东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根处仿佛还残留着毛线缠绕过的触感,他沉默了一会儿,心口涌上一阵委屈,“明明是给我的……都撕坏了……” 第113章 “没关系的,”白夏急忙说:“我现在手艺比之前好多了,再给你织,围巾、手套、帽子,我全都给你织。” 倪东蔚偏过头,警惕地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自己手艺更好了?这些年你还给谁织了?” 白夏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他哥真的一点也没变,永远是那个虽然听不懂人话,但绝对能抓住要点的倪东蔚。 “我在吹牛呢。”白夏眨了眨眼,讨好地凑近,“反正我织得再差,哥你肯定也会当成宝贝天天戴在脖子上的对吧。” 倪东蔚没答话,只是抬手在他脸颊上用力刮了一下,像在挠一只欠揍的小猫。 白夏抬眼,定定地望着倪东蔚,也望向那个久久站在沙滩边的少年。 “你就是我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只是我不敢唱。” 倪东蔚鼻子酸酸的,却忍不住吐槽:“我又不收你版权费,有什么不敢唱的?就算要收,你不是给我汇钱了吗?” 说到“汇钱”两个字时,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白夏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把他哥整个揽进怀里。 “哥,我当年给你汇钱根本不是为了还债,那时候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骗自己说,等有能力了,能买得起你的画了再去找你,但我根本就不死心……” 他嘴唇贴着倪东蔚的耳朵,声音哽咽着,尾音却带着点小得意:“其实汇钱是为了找存在感,是我想把你骗回来的小手段。”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孔,倪东蔚痒得缩了缩肩膀,可心里又堵着一口气,只能别开头,低啐了一声:“小白莲。” 白夏却理直气壮道:“反正我欠你的永远还不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就打算这么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做一个最贪心的白眼狼。” 倪东蔚一时无语,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哥……” 白夏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着倪东蔚的脸。 当年让他哑口无言的那些问题,此刻他终于可以坦然给出答案。 “我爱你。” 拇指擦过倪东蔚泛红的眼尾,把那一点湿意晕开。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很多。我的整个世界,我全部的情绪——崇拜、依赖、心疼、妒忌、占有欲。是对哥哥的爱,是对神明的爱,更是对恋人的爱,是失去了你,就会变成行尸走肉的爱。” 吻落下来,轻轻贴在倪东蔚的眼皮上,湿漉漉的睫毛在他唇下颤动,像只淋了雨,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我所有的爱,只给你。” 倪东蔚吸了一下鼻子,“哪本漫画学来的花言巧语?” “你这本。” 说完白夏整个人便压了过去,却忘了还放在腿上的喜糖,哗啦一下洒了满沙发。他也无心收拾,双手绕过倪东蔚的腿弯,将人稳稳托住,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心肩膀。” 倪东蔚猝不及防,赶忙搂住他脖子,耳垂上那玫瑰耳坠左摇右摆。 虽然昨天露营时也抱起来转圈圈,但那更多靠的是巧劲和惯性,这回可是托着腿旱地拔葱一样直直举起来,肩膀几乎要承受他全部的体重。 “没事的。”白夏低下头,隔着衬衫在倪东蔚肚子上重重亲了一口,“哥,我长大了。” 看着那张越长大越漂亮的脸,倪东蔚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没说话,只是用腿夹住白夏的腰,帮肩膀减轻了受力。 一路走回卧室,床垫随着两人倒下去的重量轻轻颤动。 倪东蔚仰面躺着,在笼罩下来的阴影里,明知故问道:“干什么?” “看漫画。” 白夏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勾起衬衫前襟,慢吞吞地捻住第一颗扣子,解开。 一颗、两颗、三颗……解到一半就向两边拉开,露出那宽阔紧实、弧度流畅的胸膛。 “天还没黑呢。”倪东蔚的声音有点哑。 “白天保护视力。”白夏低下头,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落了一个吻,唇瓣擦过凸起,“还有——我馋了。” 倪东蔚愣了一下,不禁笑出声来,胸膛在白夏唇下震动。 “小白,”他揉了揉白夏的后脑勺,“你怎么是这样的小白啊?” “不喜欢吗?”白夏仰起脸,歪了歪头,亮亮的眼睛眨了眨。 倪东蔚的手缓缓滑下,捧起那张巴掌大的脸,拇指描过还带着少年气的眉眼,掌心蹭了蹭有些烫的脸颊。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幅自己的画。 “其实你一直是这样的小白。” 是那个总面无表情、其实会偷偷翻白眼的小猴崽,看着呆呆的、可一旦瞄准目标就不回头的小犟种,对别人都冷冷的仿佛有刺、其实爱操心又唠叨的小管家婆,武能扫房劈柴、文能撒娇耍赖——完完全全独属于他的,已经盛开了的小玫瑰。 窗帘随着空调送出的风轻轻晃动,缝隙里漏进一丝天光,落在两具重叠的身躯上。 小白貂刚钻进去一个头就停住,怜惜的语气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细细的喘:“疼吗?” “有点……”倪东蔚喘得更厉害,一手搭在脸上,不敢看白夏瞳孔里自己那神迷意乱的模样。 可下一秒,手腕就被攥住拉开,大力按在了床上。 白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湿漉漉的眼、橙红的脸颊、滴血的耳根,还有那怎么也闭不拢的唇。 指尖捏着腕骨缓缓向上,抚过结实的肩臂,擦过青筋搏动的侧颈与轮廓分明的锁骨,再一路向下探去,掌心隔着那层被汗水和唾液黏在胸口的衬衫布料,轻轻按了按。 “这里还疼吗?” “现在……不疼了。”倪东蔚的腿微微发颤,手指攥紧了床单。 “哥。”一滴汗水汇在白夏的鼻尖,随着往前送的动作砸到倪东蔚的眼皮上,“我再也不让你疼了。” “啊——”倪东蔚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咬着牙骂:“小骗子!” 待小白貂来到最深处,倪东蔚收紧手臂,整个人迎了上去。 两人的胸膛撞在一起,他清晰地感受到,白夏那颗开着一朵花的心脏,正与自己叠成同一个频率。 “那你呢?”倪东蔚咬着牙:“我心疼的时候,你也在疼吗?” 白夏低下头,再湿润的眼角舔了舔。 “疼。” 被温柔包裹的地方,一下比一下重地动了起来。 白夏把脸埋进倪东蔚的颈窝里,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张再收拢。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坚强,他的心还会为那片冰冷的河而刺痛,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真正拥有直面所有不堪的勇气。 …… 倪东蔚还是没能起来送白夏。 清晨他趴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只觉温热的唇贴上他光裸的后背,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吻过脊椎的凹陷,最后蹭到了侧脸。 “哥,我去上班了。” “嗯……” “来接我下班哦。” “好……” “要想我呦。” “想……” “哥,”耳垂被含住,“我舍不得离开你。” “哎呀……”倪东蔚哼了一声,偏过头推开那湿漉漉的触感,“快走吧。” 之后听见踮着脚的走路声和很轻的关门声,就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中午,他揉着发酸的腰起身,下床时腿还软了一下,慢慢蹭到厨房,掀开开着保温功能的电饭煲。 盛了一碗粥,端出鸡蛋糕和一碟小菜,倪东蔚坐到餐桌前吃了两口,突然想起在盛京的那些日子。 那时也是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随便吃点白夏留下的东西填肚子,天气好就背着画板出门。 回忆果然是可以被染色的画布,分开的日子里想起盛京的一切全是潮湿和阴冷,此刻居然也能记起夏日午后,阳光洒在背上的温暖了。 倪东蔚放下筷子,转头望向客厅的窗户。 今天的天气太好了,天空是石青溶在水里的清透,云薄薄地铺了一层,正好给烈日打了层柔光镜,在地板上洒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起身走到那间一直关着门的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瞬,推开了门。 在满眼明晃晃的暖金中,他一步步走到房间中央,捏住盖布的边角,轻轻一掀。 下面是一张很大的多功能画桌,桌面可以倾斜,用来画草图,也可以拆分立起,用来画素描。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画纸、铅笔、炭条、水彩、油画颜料,还有各种型号的笔刷和调色盘。 让倪东蔚自己去买,恐怕都未必能配得这么齐全。毕竟不管是在d市还是盛京,画画的耗材全都是白夏包办——哪支笔该换了、哪种颜料快用完了、哪个牌子更顺手,那小孩比他清楚多了。 倪东蔚在画桌前坐下,椅子的高度正正好。 他当年的作品都留在了那个海边的小仓库里,即便回到京市重新开了画廊,也没去动它们。 第114章 蔚然之间创造的梦,还是不要挂在蔚寂的墙面上慢慢变冷了。 倪东蔚将画纸铺在桌面,胶带固定好四角,手掌把每一道褶皱抚平。 他想起白夏第一次来蔚然之间,他正在画的那幅毕业作品。 悬浮在半空中的山、流淌在云层里的河、穿梭在星海中的太阳……一切都梦幻得像一个醒来就会忘记的梦。 那是他二十一岁的《夏》。 倪东蔚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划过纸面,熟悉的“沙沙”声中,一座山的轮廓渐渐浮现。 山脚连着大地,根脉扎进泥土里,阳光从山顶铺下来,像一条条柔软的天梯,送着那些花儿往天空飞去。 这是他三十一岁的《夏》。 …… 第93章 爷爷 白夏一进公司就受到了空前关注。 同事们纷纷围过来道喜,有人说要沾沾他的好运,有人说这次金牛奖稳了。早会上,许总专程过来夸他研究扎实、判断精准,能押中绝不止是运气。 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个不停,一上午接了十几个客户电话,连曹老师都打过来感慨自己第一次跟单就中了这么大的奖,说他和几个朋友都想请白夏吃饭。 讲得口干舌燥回消息手指头差点磨破皮,终于应付完这一波,已经到了午休时间。 白夏点了几十杯奶茶请部门所有同事,“好好吃饭”的外卖小哥送来时,整个办公区又是一阵欢腾。 客套完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垮下肩膀,往椅背上一靠,长长松了口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办公室社交依然是件比荐股难太多的事。 目光落在桌上的日历本,今天的日期被红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 白夏不自觉地笑起来,拿起手机又跟蛋糕店确认了一遍取货时间。 其实今天是他和倪东蔚相遇十周年。 不是他捡到骆筱厦钱包的日子,而是他在d市打工的第一天,穿上那套笨重又闷热的充气青蛙,在街头发传单被倪东蔚拦下,说要送他一幅肖像的那天。 倪东蔚肯定不记得了,白夏打算给他哥一个惊喜。 下午收盘后白夏找许总谈转岗的事,在门口被秘书拦住了,说许总在接待重要的客人。 回到办公室,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哥发消息,天了阴出门要带伞,刚点开微信,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大概是休假太久没听到这个铃声,白夏只觉得格外扎耳,莫名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了地上。 他赶忙捡起来,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顾不上仔细检查,他先接了内线电话。 “白夏,来趟会议室。”是许总的声音,语调听着有点硬。 “好,我马上到。”白夏放下电话,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捣鼓手机,好在还能亮,触控也没问题,应该能接打,估计换个屏就行。 来到会议室门口,白夏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许总坐在长桌一端,嘴角紧紧抿着,另一端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人,手边放着黑色公文包,神色严肃目光锐利。 “咔哒。”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其中一个人站起身,出示了一下证件。 “白夏先生,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接到举报称你涉嫌内幕交易,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问询。”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白夏面前,“这是《调查通知书》,请你确认。” 白夏低头看,白纸黑字,盖着证监会的钢印。 “请把随身携带的手机等电子设备暂时交给我们保管,我们需要调取相关的通讯记录。另外,我们还需要对你办公室的电脑和相关资料进行查阅取证。调查期间请不要离开会议室。”另一个人打开密封袋,示意白夏把手机放进去。 白夏看了看掌心那台碎裂的手机,抬起头问:“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暂时不行。”那人说,“在取证完成之前,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与外界联络。” … 倪东蔚从画桌前站起来,扭了扭腰,揉了揉后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中午阳光还金灿灿地铺在画桌上,下午居然就转阴了。 蓝湾小区到华银大厦也就两站地铁,打车不过二十来分钟,但真要是下起雨会堵车,他决定早点出门。 他想让那个大概是工作以来第一次准时打卡下班的小孩在冲出大楼的第一眼能看见自己。 换好衣服,倪东蔚正在玄关穿鞋,就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快递到了,顺手拉开门。 门口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人正弓着腰把最后一个袋子往上摞,那人穿了件大t恤,戴着棒球帽,露出来的脖子和胳膊黑得好像8b铅笔。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秋。” “东哥!” 几年不见,白秋已经完全从少年长成了男人模样,几秒钟的静默之后,那双因为脸黑而显得格外白的眼珠开始泛红。 “东哥……你和我哥……你们又……” 倪东蔚愣了一下,想起露营那晚白夏说白秋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于是就点点头,坦然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笑,“你小时候的梦想早就实现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白秋没接话,垂着头,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 倪东蔚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榛子、松子、山核桃,还有晒干了的榛蘑。 “来给你哥送好吃的啊。”倪东蔚弯腰拎起两个袋子往屋里搬,“快拿进来,歇一会儿,喝口水,然后咱俩一起去接他下班,给他个惊喜。” 白秋依言把剩下的东西拎进门,整整齐齐地码在玄关边上,然后一步退回了门外。 “东哥,我……”他抿了抿嘴唇,“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走?”倪东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进门,不解道:“你走哪里去,你不是来找你哥的吗?还没见着呢怎么就要走?” “我带小苗来京市复查耳蜗,顺道给我哥送点山货。”白秋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哥说,他没原谅我之前不想见我。” “怎么会?他最疼你了……”倪东蔚说到一半顿住,白夏没提过这事,但看白秋这样子,不像是兄弟俩闹小别扭,分明是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难道白夏是在怪白秋没照顾好白爷爷,让白爷爷摔倒了? 他抬手揽住白秋的肩膀,比他记忆里宽了不少,也硬了不少,可见这些年没少干力气活。 “一会儿跟东哥去接你哥,认真和他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倪东蔚轻声叹了口气:“东哥带着你哥俩一起回村,咱们给爷爷扫墓……” “东哥——”白秋突然打断他,眼眶里一下蓄满了水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哥——对不起——” “怎么了?”倪东蔚感觉出他强烈的情绪,拥着他坐到沙发上,转身想去倒水,白秋却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们身高差不多,常年干体力活的白秋甚至比倪东蔚还要魁梧,此刻却弓着身体把脸埋在倪东蔚肩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嚎啕大哭。 “东哥——爷爷死了——都怪我——” … p. “白夏啊,你赶快回来,你爷没了!” 村长的电话打进来时,白夏刚把sim卡插进新手机。 昨晚手机彻底摔坏了,他在家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宿,第二天等商店一开门就买了新的。开机弹出来一长串未接来电,属地都是老家。 他莫名心慌,正要给白秋拨回去,电话先一步响了。 六个小时后,他回到长白山脚下,进村已经是下午,天阴沉沉的,零星飘着几片雪花。 平时很少有人来的小院子今天挤满了人,乡亲们在院门口揣着手说话。看见白夏的身影,一群人围上来,有人往他头上扣了一顶白色麻布帽,帽檐遮住了视线,没等他扶正,就被推进院子里。 几根木杆撑着防雨布,临时支了个棚子,底下搁着一张木板床,上面蒙着白布。 白夏被推到跟前,茫然地抬起手要掀开,旁边有人拽住他的胳膊,说得先上香磕头。 他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嘭嘭嘭磕了三下,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木板边缘,白布底下露出一双青灰色的脚。 他终于掀开了白布,爷爷依旧佝偻着身子,头发上结着冰,脸上的沟壑里积满了霜,耷拉的眼皮底下是没阖上的眼,浑浊的瞳孔散了焦,正对着白夏的脸。 “白秋呢?”白夏终于开口。 “跟村长买寿衣,定棺材去了。”隔壁婶子拉过他的手,唉声叹气:“你爷天没亮就河面上去拣柴火,这才一月份啊,河没冻实呢,就掉冰窟窿里了。赶集的路过瞅见了,大家伙费老大劲给你爷拽上来,但人已经不行了,都没拖到岸上,在冰上就咽了气。” 第115章 “拣柴……” 白夏转过头,墙根底下码着半人高的柴火。 “这老白头也是糊涂了……”村里人议论着:“这柴火能烧到过年呢,大早上往冰面上跑。” “眼看大孙子有出息,要享福了,人走了,这辈子就是受苦的命。” “白夏啊,你去屋里找几件袄子,先给你爷烧了,”隔壁婶子说:“他是冻死的,上路之前先穿着。” 屋门本就敞着,白夏走了进去。 外间地上码着他网购的芝麻糊和肉罐头,旁边是表哥从国外寄来的奶粉,包装都没拆。 一拐弯进了爷爷的屋,空气中依旧是那股挥之不散的老人味,炕上的铺盖叠放着,炕头搁着两个干裂的黏豆包,旁边放着一颗皱巴巴的苹果。 爷爷总是这样,给他买什么都不舍得吃,夏天的水果放到烂,冬天的食物放到干。 爷爷真是糊涂了。 白夏在凉透的炕沿坐下,后背贴在墙上那一片经年累月蹭出来的污迹上。 爷爷总爱靠在这个位置,叼着旱烟竿,透过窗户看他们兄弟三个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 白夏掏出新手机,今天是周末,但他周一未必能赶去京市开会,得请个假才行。 通讯记录翻下去,几十个未接来电里,有三个是爷爷打来的。 晚上八点,晚上九点,凌晨四点。 去年白秋决定出去打工,白夏就给爷爷买了台老年机,每周会打一两个电话,问问吃饭没,吃药没,缺啥不。爷爷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那手机平时也很少用,最多用来听收音机。 这三个他错过的电话里,爷爷想和他说什么呢?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拖着细长的呜咽,在屋子里打着转。 恍惚间,他听见了爷爷含含糊糊的声音: “大孙啊……爷想你……” “这些年……是爷拖累你们了……” “爷有点冷……” …… 第94章 赎身 p. 第二天下午,表哥从欧洲赶了回来。 他和两个表弟长得都不像,高高瘦瘦,白净英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腔调早听不出一点乡音。 村长把白爷爷去世的经过又讲了一遍,表哥听完,缓缓偏过头,看向灵堂前正在给上香的乡亲鞠躬的白秋。好半晌,他从兜里摸出烟,风大,按了几下打火机才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一整个白天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村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兄弟三个忙着招待,几乎没顾上说话。 天渐渐黑透,人终于散了,小院安静下来。 明早出殡,今晚他们三个要轮流守灵。白夏正在里屋铺床,突然听见外间表哥的声音。 “你没留在村里,出去打工了?” 白夏套被罩的手一顿,听出表哥语气里压着怒意,立刻放下被子走了出去。 “你在市里做什么工作?”表哥站在火盆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烧纸的白秋。 白秋仰起头,嗓音沙哑:“导游……” “一个月赚多少钱?” 白秋没吭声,拿铁钩子拨了拨盆里的火。 “大哥,白秋刚毕业,赚的不多,他就是想减轻点家里的负担。”白夏开口,他知道白秋口中的“导游”,其实是在长白山旅游区接私活,开车、搬东西,帮饭店和纪念品商店拉客,白秋根本没有导游证。 “我寄的钱不够用吗?”表哥依旧紧盯着白秋,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踏碎了溅出来的火星,“姥爷说你相亲了,钱都拿去谈恋爱了?” 白秋盯着火盆里的余烬,依旧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表哥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以后你结婚、彩礼、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有孩子了我帮你养,你安心照顾好姥爷——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却跑出去打工,把姥爷一个人扔在村里——” 表哥突然弯下腰,一把拽住白秋的衣领,“你要是在家,姥爷怎么会大清早去拾柴?” 眼看白秋被拽得膝盖在地上拖行,白夏赶紧上前握住表哥的手腕,身体横在两人之间,“大哥,都怪我,是我没接到爷爷的电话——” “我之前每个月寄五千,去年涨到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还不够吗?”表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一句重过一句:“不够花你跟我说,我再给你加——” “你凭什么教训我?” 白夏的背后突然炸开一声嘶吼。 “你花一万块钱就能买断我的青春?就能把我困在这个破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白秋站了起来,右脚吃力地撑了一下地面,身体歪了歪才站稳。 白夏被刚刚表哥的话震得脑子一片乱,还是条件反射地扭头呵斥:“白秋,不许胡说——” “咣当——” 火盆被白秋一脚踢开,几片未燃尽的黄纸翻出来,火星在风里打着旋。 “你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国外去?你那么孝顺,怎么不自己回来伺候?”他满脸讥讽:“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钱怎么了?你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你装死,你补偿我是应该的!” 白夏的掌心里,表哥的脉搏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大哥,”白夏松开手,揽住表哥的肩膀,“白秋还小不懂事,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先进屋——” “家里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白秋却不依不饶追了两步,“那年爷爷撞了人,家里那点钱全赔光了还不够,连屋子都被搬空,养的鸡鸭都抓走,爷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你在哪儿?” 表哥扶住门框,白秋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他却像被扇了一掌,整个人晃了晃。 “你说啊,你当时在哪儿?!” 白秋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表哥。白夏回身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后背撞上灶台,摞起的碗碟“哗啦啦”倒了一片。 “那时我哥才大一,他吃剩菜捡旧鞋,从早干到晚,搬砖头累到晕倒,甚至为凑医药费去卖——” “白秋——”白夏厉声吼:“闭嘴!” “血——”白秋几乎把牙咬碎才挤出一个“血”字,双眼赤红地追问:“那年我才十三,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你在哪儿?你是我们的大哥,你该是我们的主心骨,可那时候你在哪儿?” 院墙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着一声,风也越刮越大,吹得破旧的门板砰砰直响。 “你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我们联系,我们想找你都找不到……”白秋喘着粗气,“你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三道急促的呼吸声。 表哥站在火盆旁,镜片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片刻后,他松开攥皱的衣摆,抬手摘下眼镜,单手捂住了脸。有水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盆里,把最后几点星火浇灭。 … 天还没大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 白夏坐在灵车的副驾驶,怀里抱着爷爷的遗像,驶过那条河时,他偏头看了一眼。 两岸有早起的村民凿开冰面捕鱼,河中央很平静,村里人打小就知道,河心水深,不是寒冬腊月根本冻不实,那层冰壳一踩就碎。 去市里火化完又回了村,白家的祖坟在后山,已经起了三座坟。爷爷的骨灰和奶奶合葬,旁边埋着爸爸妈妈和姑姑。 天空飘起了雪花,白夏跪在坟前,盖上最后一捧混着雪的封土。 兄弟三个一起上了香,青烟袅袅升空,不知爷爷是否能安眠。 表哥要赶当晚的飞机回欧洲,他在投行工作,负责的收购案正在关键阶段。白夏向村长借了车,把他送到市里前两年才建的高铁站。 表哥考上大学的那年,是爷爷骑着三轮载着他俩,送表哥去镇上坐绿皮火车。 “有事给我打电话。”表哥拍了拍白夏的肩膀。 白夏点点头,目送那道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想这很可能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相见了。 顶着风雪回到白家村,天已经黑透,推开院门,白秋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那是爷爷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沿磕得坑坑洼洼,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的大部分遗物要跟着一起烧掉,好让他带到那边去用。 听见脚步声,白秋仰起脸。 “哥——” 这次换白夏一把揪住白秋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提起来。 搪瓷缸脱手掉在冻硬的雪地上,又磕掉了几块漆。 “五千、一万、一万五——你为什么说三千?!”白夏一字一字挤出来,“你骗表哥、骗爷爷、骗我——你昧下表哥寄来的钱干什么了?” 第116章 白秋脸色僵硬,抓着白夏的手臂想站起来,但跛了的右脚卡了一下,又跌了下去。 白夏深吸一口气,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二十岁的弟弟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黄纸燃烧后特殊的焦味。 他终是放轻了声音:“你是想给小苗做人工耳蜗吗?你和我说啊,我一直在攒钱,我是你哥,我会管你啊!” “不是……”白秋下巴被领口勒着,艰难地摇头。 “那是干什么?做生意?还是赌钱了?”白夏的手一下收紧,“你说啊——你交了坏朋友了吗?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攒钱给你赎身——” “什么?” “我汇给倪东蔚了——我把钱都汇给倪东蔚了!” 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片,刮得白夏脸生疼。他木然地松开手,耳边响起倪东蔚争吵时说的那句话—— “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哥……”白秋顺着门框滑坐下去,眼眶里聚了一层水光,“我把钱都还他了……你别当二椅子了……咱不欠他的了……” 哽咽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剜着白夏的胸口。 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扣住白秋的肩膀,哑着嗓子问:“隔壁婶子说,爷爷走的前一天你回来过,没吃饭就走了……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白秋浑身发抖,埋下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爷爷为什么会去拣柴火,为什么?!” 爷爷在白家村过了一辈子,就算是糊涂了,也不会去没冻严实的河中间拾柴! 爷爷比谁都清楚那冰有多脆,那水有多冷—— “白秋,你还不说实话吗?爷爷闭不上眼啊——” “爷爷要我和小苗订婚,我不愿意,我根本不喜欢她——”白秋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说话她听不见,她打手语我看不懂——我怎么喜欢她啊?爷爷骂我不知好歹,说我一个跛子没资格嫌弃小苗——”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嘶吼:“我说我变成跛子都怪他——要不是他撞了人,要不是他中风,家里怎么会欠债?我怎么会去山上摘榛子,怎么会摔坏脚,怎么会舍不得花钱看!我要不是跛子,就能去追自己喜欢的女孩!还有我哥,我哥要不是为了给他看病,给我治脚,也不会——” 白秋的目光直直扎进白夏的眼睛里,那双眼赤红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 “我哥也不会变成二椅子,不会卖给倪东蔚!” “咔嚓——” 脚下的冻土裂开,失重的感从底下升上来,白夏晃了晃,眼前一片虚影。 “后来我就跑出去了……我去银行给倪东蔚汇钱……”白秋哭得喘不上气,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就没回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爷爷会想不开……” 冰冷的河水漫过头顶,一口灌进肺里,灌进眼窝里,灌进耳朵里。 白秋突然扑过来,抱住了白夏的腿。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哭喊声被隔在水面之上,白夏最后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从下往上飘,好像坠入河底时浮升的气泡。 …… 作者有话说: 全文97章 不出意外的话 明天周五连更三章(16000)字 直接完结 第95章 恋人 n. 距白夏手机被收走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虽然此刻华银大厦一定还是灯火通明,有很多同事在加班,但他明明答应了今天会第一个打卡,飞奔出大楼,让他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 他哥现在正在外面等吗? 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他哥一定很着急吧。 “白夏先生,现在我们依法对你进行询问调查。你有如实回答问题的义务,如果作虚假陈述或隐匿证据,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长桌对面,两名调查员并排坐着,说话的男调查员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旁边的女调查员年轻一些,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人身后的录像设备正对着白夏,红灯一闪一闪。 白夏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清楚。” …… 前台小姐把听筒放回座机,客气地对眼前英俊的男人说:“先生,白夏先生的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要不您再联系他试试?” “他在几层,我直接上去找。” 前台小姐面露难色,“您没有访客预约,我不能让您进去。” 倪东蔚皱起眉,下意识朝着电梯口看了一眼。 华银大厦二十层,上千名员工,数不清的格子间,他懊恼为什么之前没问过白夏在哪一层。 晚上七点,乌云压得天色比往日暗得多,陆续有员工结束加班往外走,刷卡过闸机发出“滴”的一声。 “倪先生?” 一个年轻女性看到他,满脸惊喜地走过来,倪东蔚顿时看到了希望,来人是陈锦颜。 “小陈,白夏还在加班吗?” “我不清楚……”陈锦颜虽然和白夏同属事业经纪部,但不在同一层办公,“不过白老师没有去食堂吃晚饭。” 白夏和她一样,三餐会准时去食堂报到,他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 “他办公室在几层?” “六层。” 倪东蔚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步行上楼。 他已经在华银大厦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没得到任何回应。 六楼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在加班。走廊左侧是一排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右侧是开放式办公区,尽头有一扇深色的门,门框上挂着会议室的牌子。 “先生,您找谁?”有人过来问。 倪东蔚没有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年前,他曾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穿过阶梯教室一步步走向白夏。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当众宣告这段爱情,结果却让白夏窘迫到双手发抖。 后来在盛京营业部的门口,他站在马路对面的银杏树下,想等结束加班的白夏一起回家,可白夏从玻璃窗里探出头又缩回去,再三央求他“你走吧”。 倪东蔚握着手机,突然一阵心慌。 他是不是不该贸然闯进来? 就像那一晚,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冲白夏发火——从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赶回白家村,再回到盛京的四天三夜里,白夏在想什么呢? 白夏留下那张字条独自离开时,一定是恨他的吧? “咔哒——” 身侧一间玻璃格子间的门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心绪烦乱的倪东蔚并没有留意到,办公区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人。 深吸一口气,倪东蔚再一次拨了白夏的电话。 “嘟——嘟——” “噌——” 两声拨号音后,办公区响起了吉他和弦,是没有后期处理过的干音,音轨里还带着粗糙的底噪,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哼唱融进了旋律。 倪东蔚猛地抬头,看着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那两人。 “站住!” 在喝止声中,那两人回过头,目光先是困惑,随即变成惊讶。 倪东蔚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盯着正发出声音的公文包。 尽管他从未听到过这个铃声在白夏的手机里响起,但他确定这歌声一定是白夏手机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把白夏拉黑了,他早该听到的专属铃音。 不知白夏是什么时候录的,他练琴时的弹唱。 “白夏的手机为什么在你们手里?” 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倪东蔚立刻向门内张望——开门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房间里堆着不少资料,再无他人。 “倪东蔚先生,”拎着公文包的男人突然叫出他的名字,“我们是证监会稽查局的,正想要去找你谈谈。” …… 京市证监局和华银大厦在同一条金融街上,从地下通道步行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 稽查部门的办公室也在六楼,从窗口望出去,灯火连成一片,和白夏自己办公室窗外看到的风景几乎一模一样。 “根据记录,你在6月26日,于自己管理的高景价值组合虚拟账户中买入‘好好吃饭’这只股票,并在微信群向订阅投顾组合的客户推荐。”男调查员看着白夏,“你推荐这只股票的理由是什么?” 果然。 白夏的手指在桌面下抓了一下西裤侧缝。 在会议室枯坐的四个小时和被带到证监局的途中,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调查的具体事由,但他大约能猜到。 近期他唯一一笔可能触发监管注意的操作,只有“好好吃饭”。 “基于公开财报分析和对外卖平台盈利模式的预期。”白夏平稳地开口:“我的办公电脑里有详细的调研分析报告,你们应该已经调取了。” 第117章 调查员又问:“你从业四年,从未推荐过次新股,‘好好吃饭’为什么成了例外?” 证监会既然已经启动初步调查,那必然是认定这次推荐和他以往的交易风格存在明显差异,所以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回答和事实是否一致。 白夏没有犹豫,实话实说:“‘好好吃饭’的创始人张旭是我本科时的校友,当年他创业时我就很看好这个项目。” 调查员紧接着问:“你和张旭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本科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买进股票的时间恰好是‘好好吃饭’收购谈判的关键节点,你怎么解释时间上的巧合?” “次新股收购多发生在年报或半年报发布前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市场规律,一个有经验的投资顾问都知道这个窗口期。”白夏停了不到一秒,补了一句,“我对‘好好吃饭’存在被收购的可能,也一样基于从业经验和市场研判。” 这次男调查员没有立刻追问,他偏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又和女调查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女调查员开始敲击键盘,似乎在和谁沟通,片刻后,男调查员重新把目光转回白夏脸上。 “‘好好吃饭’的股东中,不止一人毕业于d理工,你还认识谁?” “谁都不认识。” 白夏确实不认识,他调研过‘好好吃饭’的股本结构,公开披露的股东名单里,除张旭外还有两个个人股东,一个是搭建网站架构的计算机学院学长,一个是骑手团队负责人,白夏和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张旭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都不一定。 想到张旭可能也在接受调查,白夏心里有些愧疚。 他们这种程度的认识,连关联方申报的门槛都够不上,如果不是有人举报,根本不应该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调查员又问:“在推荐股票之前,你有没有和任何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有过接触或通讯?” “没有。” “你和倪东蔚上一次联系时说了什么?” “想……”白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我”两个字差点冲出喉咙,他用舌尖抵住上颌,将未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可不等他调整,调查员的下一个问题压了上来:“你向倪东蔚推荐‘好好吃饭’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请尽量回忆。” 白夏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的调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破绽。 自打手机被收走的一刻,白夏就知道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会被提取,自己在调查员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但对方会提起倪东蔚还是让他意外。 倪东蔚是d理工毕业的不假,但据他所知冯女士的零售公司和“好好吃饭”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们的线上订单都是自己的骑手派送。 除非,倪东蔚和张旭还有联系。 但就算倪东蔚和张旭是朋友,以此推断张旭通过倪东蔚向他输送内幕信息也太勉强了。 “我和倪东蔚没有聊过关于‘好好吃饭’的任何内容,”白夏深吸一口气,“至于你上一个问题,那是我的隐私。” “你在6月16日和倪东蔚互加微信,十天后你推荐了‘好好吃饭’,你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的巧合?” 白夏皱了一下眉,终于忍不住反问:“我推荐‘好好吃饭’和倪东蔚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倪东蔚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加微信之前,还是之后?” “嗡——”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灌下来,白夏胳膊上的汗毛一下竖起。 他恍惚回到了d理工艺术院宿舍楼的楼梯拐角,虞天仁说,倪东蔚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白夏喉结滑动,“不知道他是‘好好吃饭’的股东。” 男调查员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半分钟的安静后,他开口问: “白夏先生,你和倪东蔚是什么关系?” 白夏下意识看向那台录像设备,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是……我的恋人。” …… “白夏是我的恋人。” 倪东蔚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台录像设备上,几秒钟后移开视线,盯着对面调查员的眼睛。 “白夏不知道我是‘好好吃饭’的股东,我也不知道他推荐了‘好好吃饭’的股票。我们在一起谈情说爱还嫌时间不够,没工夫聊这些破事。” 调查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继续问:“你们在6月16日加上微信,6月26日他就推荐了这只股票,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你们的交流过程中,你有没有提过,或者和别人提起被他听到过关于‘好好吃饭’收购的任何信息?” “不用回忆。”倪东蔚一摆手,不耐烦道:“6月16日到6月26日,我们没有通过电话,微信消息不超过十条,至于说过什么——你们不是把他的手机收走了吗?我们聊了什么你们看不到吗?” 看出倪东蔚的抵触,另一名女调查员开口:“倪东蔚先生,泄露内幕信息的认定,并不以存在主观故意为构成要件。无论是有意传递还是无意泄露,乃至对方主动窃取,均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他接近我是为了窃取内幕信息?”倪东蔚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我的确不太了解你们那些专业术语,但我知道白夏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大学时开始,为了一份初中生的家教能写三页纸的教案,工作以后更是每天做ppt到大半夜,如果他重点推荐了哪只股票,那一定有密密麻麻的报告。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他的办公设备了吗?你们翻一翻不就知道了?quot; “我们会依据事实开展调查。”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倪东蔚先生,我最后跟你确认一遍,在6月26日之前,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对吗?” 倪东蔚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好的,请在询问笔录上签字。” 倪东蔚提起笔,“签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是的,但后续调查仍需要请你配合。” “白夏呢?”倪东蔚抬起眼。 男调查员语气平静:“你们的调查机制不一,他是证券从业人员,对你只是询问,对他是正式调查。” “你们把他带走了是吧?”倪东蔚皱着眉,“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暂时不可以。” “你们要调查他到什么时候?” “初步调查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如果后续决定正式立案,调查期会延长,最长不超过六个月。”男调查员顿了顿,“调查期间,会限制他开展荐股业务,他管理的投顾组合以及相关账户的交易也会受到限制。” 倪东蔚“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愤怒地低吼:“你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就让他半年都不能碰自己的业务,还冻结他客户的交易——他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做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别漏下哦 第96章 凭什么 证监局稽查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白夏蜷在沙发上。 窗外偶尔滚过轰隆隆的闷雷,雨却始终没下。他明明很困,脑子却乱糟糟的空不下来,好几次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才想起手机被收走了。 他研一就考过了从业资格,《证券法》几乎倒背如流。初步调查阶段的人身限制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算是特殊情况,最多也只能延长到四十八小时。 白夏本来一点儿也不慌,他毕业后和张旭就再无联系,调查员调取通讯记录和办公设备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他以为最多再过半天就能拿回手机了。 可是一旦牵扯上倪东蔚,整件事就完全变了。 内幕交易认定的逻辑和普通犯罪不一样,不是“谁主张谁举证”,而是推定原则——调查人员只要能证明倪东蔚是内幕信息知情人,而他和倪东蔚有过联络接触,他又在敏感期内交易了相关股票,就可以推定他们构成内幕交易。 到了这一步,举证责任会倒置,变成要他和倪东蔚拿出优势证据来证明交易行为和内幕信息无关。 可偏偏他这次的交易异于往常,哪怕有详实的调研记录,也可能会被解读成“故意做出来的掩护”,调查员最终会做出怎样的认定,他一点底都没有。 白夏睁开眼,望向门上的小玻璃窗,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人影经过,看来调查员们也在熬通宵。 他猜测最初被举报的是自己和张旭的校友关系,而倪东蔚是调取他通讯记录时意外发现的全新线索。 为了防止串供,延长扣押是必然的,等天亮申请到新的调查文书,下一步证监局就会对倪东蔚发起正式问询。 白夏把手搭在眼睛上,无力感再一次将他吞没。 三年前他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这次又突然失联,倪东蔚会怎么想? 第118章 会不会误会他又要不辞而别,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满脸泪痕的醉倒在床上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等调查员找到倪东蔚,他会害怕吗?会发火吗?会拒绝配合吗?他对证券法一无所知,会不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 “咔哒——” 白夏一下子坐了起来,门被推开,进来的还是昨天那个男调查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白夏先生,有几个时间点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下。”调查员坐到对面,不紧不慢地问:“6月16日到6月26日,你和倪东蔚分别在什么地方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和交流。” 白夏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缓了缓神,才开口:“6月16日当天,我们在我的客户关慈家里加了微信,他叫我白老师。三天后我脚伤去医院,在门诊楼前见了一面,他看了我的诊断报告,他让我别挡道。一周后,我去xx电子厂调研……” 他说着突然意识到,他和倪东蔚在6月的那几次碰面,全部发生在有监控的地方。 医院和电子厂不用说,慈姐家的客厅、饭店都装了监控,倪东蔚的车上也有前后双录的行车记录仪。 白夏几乎是弹跳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急切道:“我生活规律,每天除了上下班几乎不出门,脚伤后连拜访客户都停了。你们可以去调监控,查我的出行轨迹,查我和倪东蔚的每一次见面,我们从来没聊过任何跟股票有关的内容,半句都没有。” 调查员平静地合上文件,没有接话。 白夏盯着他的脸,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已经去找过倪东蔚了对不对?” 所以刚才那些问题是在核对,把他和倪东蔚的答案放在一起对照,哪一处有出入,哪里就是突破口。 现在倪东蔚也正在接受问询。 他在哪儿? 也在这栋办公楼里吗? 会不会就在走廊某一扇门的后面? 调查员仍然没有回答,起身准备往外走,白夏下意识跟了两步。 “白夏先生,”调查员侧身,提醒:“你还在接受调查,不能离开。” 白夏的手握在门把上,他清楚证监会是行政机关,其实没有限制人身自由的权力,如果他现在走出这间屋子,调查员不会动手阻拦。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身为从业人员,一旦踏出这扇门,明天证监局就会申请公安强制执行,初步调查会因为他的不配合直接转为立案调查——那时就不是拿走手机这么简单,账户冻结、业务暂停、行业通报,他在华银证券打拼四年攒下的一切,他的职业生涯,都会彻底终结。 …… “嗒——” 车门被轻轻关上。 “倪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再见。” 两名调查员拎着公文包和证物袋,转身往证监局大楼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唤。 “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倪东蔚从路虎揽胜的驾驶座那边绕过来。 “我不知道举报人是怎么描述白夏的,但你们查了这么久,手机、电脑、通话记录、交易流水,能翻的都翻了。”一夜奔波,倪东蔚形容疲惫,但声音坚定:“白夏电脑里存了多少份调研报告,那些报告有多专业,收集整理这些数据背后要付出多少心血,你们应该比我这个外行人清楚。” 他说着,偏头望向金融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写字楼。 天还没完全亮,大多数窗口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窗后的人大概和白夏经历过的许多夜晚一样,工作了整个通宵。 “你们也查了他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他一个人从大山里走出来,没有人脉,无依无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才终于在京市站住脚,他到底花了多少力气,你们应该能想象得到。” 他又看向两人身后的证监局大楼,六楼也亮着几扇窗,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该查的你们都已经查过了,证据也都收集完了,我知道你们很辛苦,回去还要写报告。可你们得出的结论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命运——” 倪东蔚的目光重新落回两人脸上,缓缓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恳请你们,一定要慎重。” 两名调查员对视一眼,年长者严肃开口:“倪东蔚先生,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一定会依照法律法规,结合全部调查事实,慎重做出结论。” …… 憋了整夜的雨,偏偏赶在早高峰落了下来。 一朵朵撑开的伞从地铁口涌出,踩着水花脚步分散进一栋栋玻璃大楼里。 到了正午雨稍稍小了点,网红快餐店门口排起了不长的队伍,午休结束,这些人又像退潮似的消失。 下班时分雨势又大了起来,金融街依旧安静,只有外卖员在雨里穿梭,又是一个人人都在加班的日子。 证监会大楼里偶尔有人出入,可始终不见那个他期待的身影。 “铃——铃——” 手机震动起来,倪东蔚一个激灵坐直,长时间保持扭转姿势的颈椎发出一声艰涩的脆响。 他抓起电话,没看屏幕就接听。 “小——” “东东。”一道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少有的急切:“你不要再和白夏有任何牵扯了!” 倪东蔚的肩膀垂下,他张开五指按在脸上,使劲揉了一把。 “妈妈……” “你不懂证券法,内幕交易是很严重的罪名,不仅是巨额罚款和市场禁入,一旦坐实甚至会判刑。”冯素婉语速很快,“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自己摘干净,证明你没有主观故意,是白夏刻意接近你、窃取你的信息——” “白夏没有,”倪东蔚按着太阳穴,只觉得下面的血管突突地胀,“还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调查员说必须保密——” “你们都上热搜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倪东蔚心头一紧,“什么热搜?” “白夏的名字、你的名字、华银证券、好好吃饭,全部被挂在网上,舆论已经发酵,根本控制不住了。”冯素婉的声音拔高,那尖锐感是倪东蔚从来没在她口中听过的,“我上次见那个白夏,他说自己努力是为了让你的画室洒满阳光,还说你的愿望是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多好听的话,我差点相信了!他果然还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他就是一根拼命吸你养分的藤蔓。东东,这么多年他每一次靠近你都是为了利用你,以前是,这次更是——” “你什么时候找的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找过白夏?”倪东蔚握紧手机,声音有些抖:“当初在d市的时候,你就找过他了是不是?” 冯素婉语气无奈:“东东,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重点——” “这就是我的重点!”倪东蔚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当年我去s市演出,你去了d市……你带白夏和他爷爷弟弟吃饭,那时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 冯素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柔软,“东东,妈妈担心你……” “你不要骗我!”倪东蔚不敢置信道:“吸血鬼、藤蔓……你居然对着一个才二十岁、还在念书,一直靠自己打工养活爷爷和弟弟的小孩子说这种话?” “东东,妈妈是怕你受伤害——” “妈妈,”倪东蔚打断她,浓烈的悲愤和失望涌上胸口,“你怎么能这么对白夏——我以为你和爸爸不一样。” 他挂了电话,下意识就拨出了白夏的号码,这次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短视频app,搜索“华银证券”,第一条热门视频点赞已经十几万。 画面是手机翻拍的,背景是医院大厅,镜头很晃,但白夏哽咽的声音很清晰。 “我十八岁就跟了你……” 视频里打了几行耸动的大字,“华银证券知名投顾”、“好好吃饭大股东”、“同性恋情曝光”,简介里写着:“知情人透露,白夏因涉嫌内幕交易已被证监会带走调查。” 点开评论区,已经有人扒出了白夏的学历籍贯,有人说“华银基金年初刚爆过老鼠仓吧怎么又出事了”,还有人把几年前那篇轰动一时的“华银集团平均年薪”的旧新闻截图贴出来,底下的回复全是被煽动起来的仇富情绪。 而第二个视频,是华银证券的官方声明,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暂停投资顾问白夏的一切工作,等待监管部门的调查结果”。 评论里更是一片骂声,甚至还有自称是白夏大学同学的人出来爆料,说他本科时勾引未成年男孩,还曾经被男人包养—— 那一瞬间倪东蔚只觉有只手掰开了他的肋骨,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血液泵不出去,氧气送不上来,他指尖是麻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华银大厦、怎么上了六楼,被拦住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经济事业部经理办公室的门口。 第119章 “先生,”秘书走过来,“您有预约吗?许总正在会客,请您先到休息室稍等片刻。” 倪东蔚猛然回过神,下意识向四周张望。 他昨夜来过这里,还在会议室接受过询问,很多人都见过他,那些人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去,浮上来的只有窃窃私语。 倪东蔚忍不住想,举报的人,爆料的人,会在这其中吗? 凭什么呀? 他攥紧了拳头。 到底凭什么这么对一个只知道瞄准目标努力奔跑的人? 他转头看向经理办公室的门,白夏之前说过许总一直很关照自己,可此刻白夏还在证监局接受调查,这个白夏信任又尊重的人就在停职公告上盖章了。 “砰——” 倪东蔚一掌拍在了门板上。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可他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连夜带着调查员去慈姐家,去医院,去电子厂,去bd河,把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全都调出来交给了他们,可为什么白夏还是被停职了? 换成是他自己,调查也好、停职也罢,他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白夏不行。 一份有上升空间的工作,一份能养家的收入,还有对未来的期许——这一切是白夏咬着牙跑了这么多年才长出来的壳。 有了这个壳,白夏终于可以接受别人的同情而不被愧疚压垮,终于可以允许自己不再强撑着懂事,终于可以展露真实的情绪,可以委屈、可以生气、可以闹脾气。 倪东蔚不敢想,等白夏从证监局出来,看到的是冰冷的停职通知、网上铺天盖地的揣测谩骂、微信里满是指责的客户消息,还有数不清不怀好意的打探——白夏该有多么绝望。 倪东蔚往后退了半步,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合页弹开,门扇向内撞在了墙上。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内,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一个老总模样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而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正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攥着签字笔,愣愣地望过来。 白夏还穿着前天那身衣服,衬衫皱巴巴的,侧面看身体薄薄的一片,好像那张他还来不及画完,就被风吹皱了的宣纸。 愣了两秒,白夏放下笔,站起来,大步走到倪东蔚面前。 “哥。” 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一点鼻音,软乎乎地撒娇。 “你来接我下班呀?” …… 第97章 别无所求【完】 p.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酒气混着半地下室常年散不掉的潮味迎面扑过来,晨曦已经洒在路面上,可是这里永远昏暗。 迈步进去,脚下踢到了什么——蓝色的毛线缠绕着一串空易拉罐,叮叮当当滚到床边。 他走过去,弯下腰。 倪东蔚半卧半靠在床头,后背弓着,脖子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向一侧。半长的栗色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眉头紧皱着,眼下两片青痕,嘴唇干的起皮,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整整长了三天四夜。 白夏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倪东蔚的身体摆正,枕头抻平,托着后颈慢慢放下去。 “小白……小白……”倪东蔚嘴唇动了动,头一偏,温热的脸颊贴上白夏冰凉的掌心。 白夏用另一只手把夹在他腿间的被子抽出来,抖开,盖到他身上。 “为什么……”倪东蔚含含糊糊地梦呓:“不爱……” 白夏没有收回手,他抬起头,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 墙皮斑驳处,暖气管漏水留下一条深色水渍,窗户只有排水沟那么宽,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去年春天倪东蔚埋了一粒种子,夏天发了芽,现在已经枯死。窗户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白天也要开灯才能辨清颜色。 一个画家住在画不了画的地方,居然从没抱怨过,仿佛他的人生里只有“爱”这一个问题。 这叫什么? 有情饮水饱吗? 白夏听过这个词,可是他不懂。 就像倪东蔚也不懂,为什么白秋不去自由恋爱。 倪东蔚不懂八十五块钱远比谢谢重要,更不懂两张购物券比鞠躬有用。 他的世界如此干净,他的灵魂纯粹热烈,降临到这间逼仄昏暗的地下室,足以把所有的氧气都烧光。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可我也是。 哥,我也是啊! 白夏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压着的手,整条胳膊沉甸甸的往下坠,他快站不住了。 就像白秋不知道该把残缺的身体怪在谁身上一样,白夏也不知道该把如今发生的一切怪给谁。 怪老天不公平,还是怪——遇见倪东蔚? 回来的路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许这样想,可那些念头就像魔鬼的咒语般不受控的钻进脑子里。 要不是手机摔坏了我不会接不到爷爷的电话…… 要不是阿姨刻意羞辱白秋不会知道我们不正常的关系…… 要不是那本漫画我不会被取消奖学金断了最后一条体面求生的路…… 要不是那个游戏机我不会被孤立排挤到连宿舍都不敢回…… “要不是——” 白夏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得吱吱响。 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可它在胸腔里震荡,在肋骨之间来回撞,在他的灵魂深处回响。 要不是遇到你,我不会变成二椅子,白秋不会变成跛子,爷爷也不会死! 坐绿皮车回来的十个小时里,白夏一直睁着眼睛。 只有在进入长长的隧道、出来天突然亮了的瞬间,他才无法支撑地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了爷爷灰白色的脸。 从掀开白布开始到现在,只要他闭上眼就会出现的脸。 “对不起……” 白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有什么东西在割着掌心,冰冷的、锋利的、尖锐的,足以刺穿他的胸膛扎向紧紧抱着他的人。 “起初你会因为尊严而放弃那些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几次捶打之后就会陷入懊恼与不甘之中,最后你会迁怒,把所有不如意都怪罪到东东身上。” 一道女声穿越时空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审判。 白夏猛地抽回手,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上那块闪着寒光的碎玻璃。 他几乎是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立在墙边的画架,后背抵上了墙壁。 阿姨从来没有说错。 她早就看穿了自己,现在这个蜷在黑暗里攥着碎玻璃、满心怨恨的自己,迟早会变成她口中真真正正的吸血鬼和藤蔓。 他会把倪东蔚的养分吸干,把那双大海一样蔚蓝的眼眸变成一滩浑浊淤泥,让那生来就上扬的嘴角挂满咸涩的泪滴。 “对不起,哥,对不起。” 白夏慌张地从地上抓起一根铅笔,从床头摊开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笔尖落下时戳破了纸面,碎了几点铅屑。 他飞快地写: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n. “咔哒——” 门锁弹开,白夏推开门。 玻璃隔断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一道很浅的呼吸声。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室的霞光。原本是看惯了的办公室,此刻却有了别样的风景。 白夏走到办公桌前,弯下腰。 倪东蔚闭着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深蓝色发丝微凌乱地铺开,像是卷过贝壳沙滩的海浪。 只是当下这片海显然很疲惫——眉心有一道新生的竖纹,眼下泛着青痕,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圈性感的小胡茬。 白夏站在倪东蔚面前,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描过那道竖纹,明明隔着空气,却奇异地抚平了不少。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水杯、折叠伞、一点充饥的零食,拿回来就没电了的手机……他用了大半年的办公室,私人物品大概连一个小背包都装不满。 几个小时前,证监局决定解除对他的隔离问询,许总亲自去签了字,想把他领回来。谁知医院视频忽然在网上发酵了,本应是保密的调查也被爆出来,两个调查员又跟着回到华银证券。 停职是白夏和公司协商后的共识,对华银这样的央企来说,平息舆论永远是第一位,标准流程就是切割、声明、等结果。他在华银待了四年多,见过好几次了,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套会落在自己身上。 但不同的是—— 白夏转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东蔚。 因为他哥第一时间带着调查员收集了大量证据,他才能在二十四小时里走出那间问询室。调查还没完全结束,但对“好好吃饭”的交易限制大概率会在复盘前解除,对受影响的客户也算有个交代。 第120章 很快收拾完,白夏把背包挂在胸前,走到倪东蔚身前弓下腰,拉过他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臂托住他的大腿,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小白……”倪东蔚哼了一声,柔软的发丝在他颈侧蹭了蹭,有些烫的脸颊贴着他耳廓,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们去哪儿……” 白夏侧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哥,我们回家。” “好……”倪东蔚应了一声,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很快又睡了过去。 走出办公室,敲打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了,还在加班的同事纷纷望过来。 “白老师,你……” 有人打招呼,也有人沉默,目光在他脸上和他背上的人脸上来回移动。 白夏客气地笑了一下:“小杨,麻烦帮我按下电梯。” “好的好的。”工位最近的年轻人快步跑过去按键。 白夏背着倪东蔚,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办公区。他以前遇到什么事总是先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现在忽然明白,很多时候,恰恰是你做对了而已。 走到电梯前,白夏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家不用担心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冤枉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之前在医院见到的那个背影。 王老师明年年初就退休了,今年上半年是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半年,坐了那么久的收益率榜首,确实很可惜。 “等调查结束了,我会回来和大家一起继续奋斗。”白夏朗声说:“我也问过了,只要证明我是清白的,金牛奖的评选资格不会受影响。” “叮——” 电梯门开,白夏走了进去,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小陈。” “白老师。”陈锦颜看着在他背上睡得香甜的倪东蔚,愣了愣,随即认真地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同事们都不相信的。” 白夏轻轻往上颠了一下,由衷道:“谢谢你。” 不是谢谢她安慰自己,而且谢谢她选择把自己推荐给关慈。 至于网上那些话,白夏在许总办公室看了一些,说内心毫无波动不可能,但确实有种躲在伞下听雨声的恍惚感。 他甚至觉得荒诞,心想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对陌生人的两性关系那么感兴趣。 陈锦颜一路将他们送到停车场,白夏把倪东蔚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时,陈锦颜站在车窗外挥了挥手。 “白老师,加油!” 车子驶出地库,两侧高楼那密密麻麻亮起的窗格映在路边的积水里,像一片片蜂巢。 作为一只有天分的工蜂,白夏知道自己一定会回到这里。 红灯时听见铃声,白夏伸手从倪东蔚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接听。 “东——” “阿姨。” 冯素婉的声音一下哽住,几秒钟后冷冷道:“把电话给东东。” “我哥睡着了,”白夏用气声说:“您看是等他醒了再给您回电话,还是先和我说,我转达?” “你——”片刻后,女声再响起,比白夏印象里低沉了许多,“我请了业内最资深的律师,你的如意算——” “谢谢阿姨。”白夏飞快地接话:“那明天我和我哥一起去找您?是去公司还是家——”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白夏很意外,向来体面又优雅的冯女士居然这么有脾气。 放下手机,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在他不堪一击的时候,冯素婉的话让他打碎了手里的玻璃,而现在——这里有了镍钛合金做的封堵器,韧性超强,扯不坏拉不断,再也不会碎了。 回到蓝湾小区,白夏又将倪东蔚背上楼,进门时看到玄关堆着编织袋,大包小包,鼓鼓囊囊,不用打开他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哥……”白秋局促地站在客厅搓手。 这是爷爷去世后,兄弟俩第一次面对面。 白夏并没有原谅白秋,却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弟弟,去年他给白秋寄了一笔钱,备注:人工耳蜗。 如果白秋结婚,他该掏的彩礼和房款也一样不会少。 “二椅子也配当你哥吗?”面无表情的瞪了白秋一眼,白夏背着倪东蔚进了卧室。 “哥,你不是——”白秋连忙追了进来。 “我是,我和你东哥都是,隔应吗?” 白秋怔了一下,用力摇摇头。 白夏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把人往床上放。 “我来。” 白秋自觉很有眼力见的伸手帮忙,可刚碰到倪东蔚的后背,一路颠簸都没醒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小白——别走。” “哥,先睡一觉,”白夏转过身,托着倪东蔚脖子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手指轻轻地拨开搭在眼前的碎发,柔声道:“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倪东蔚睫毛颤了颤,目光还带着半梦半醒的涣散,“醒了你还会在吗?” 白夏闭了一下眼睛,压住那股从鼻腔冲到眼眶的酸。 哪怕他早做过保证,可就像阴雨天里旧刀口总会发痒发疼,那些撕裂的记忆总会在某些时刻浮上来,让被丢下的人再次陷入惶恐。 白夏低下头,额头抵上倪东蔚的额头。 “我永远在。” 他会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地许下承诺,一百次不够,就一千次一万次,直到他哥的思想肉体与灵魂,都被这些“甜言蜜语”彻底腌渍得冒糖泡泡。 倪东蔚的目光慢慢清明,又落在白秋身上,眉心的川字陡然加深,下垂的眼尾也开始泛红。 果然。 他哥什么都知道了。 时隔这么久,想到那条河,白夏依旧会觉得很冷,可在那个他想冲出稽查局休息室的门去找倪东蔚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哥,爷爷这辈子都活在‘要被人看得起’的困局里,我不能再陷进去了。” 在遇到倪东蔚之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逃离,所以总会预设最坏的结果,再怯懦地选择逃避。 而真正的自己,一定比想象中坚强。 “你在暴风雪里拯救了我和爷爷,你的出现让白秋的脚没有被截肢——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事。” 倪东蔚抬起手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眼神竟有些不知所措,“可是小白,你有没有想过,我真的是你的克星?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毁掉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只有你能实现。” 白夏吸了吸鼻子,起身,又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万恶之源”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双手递过去。 倪东蔚视线落上去的瞬间,表情凝固住。 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纸——欧洲的学校排名、专业方向、语言要求、签证指南、学费预算、生活成本,甚至租房信息。 一条一条,分门别类,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这就是我的梦想了。”白夏仰头看着他,“和你一起去欧洲留学,你学艺术,我学金融,等我再攒几年钱就——” 话没说完,倪东蔚一下扑了上去,翻身骑在白夏腰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啊——我去做饭!”在一边抹眼泪的白秋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地退出去,关上卧室门。 倪东蔚双膝跪在床垫上,下巴抵住白夏的头顶,两条手臂箍得很紧。 好半晌,他颤抖着说:“调查结束,我们就去。” 白夏垂下眼,把脸埋进倪东蔚的胸口,重重点了点头:“好。”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紧紧相拥,如两根互相缠绕永远扯不开的藤蔓。 昨夜白夏只在问询室打了个把小时的盹,倪东蔚更是彻夜奔波,又在证监会门口空守了一个整个白天。 在彼此的心跳声中,他们闭上了眼睛。 白夏坠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他终于回到了那片海,温温的海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一涌一退的浪潮像呼吸的节奏,托着他起起伏伏。 “砰——” 海岸有烟花升空。 一朵接一朵,在暗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碎成千万点星火,缓缓地飘落。 岸边站着个少年,出神地望着那片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海。 白夏认得那个少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会爱上神明吗? 我有资格爱上神明吗? 他想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告诉他正确答案,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能穿梭时空的手,现在的自己没办法给曾经的少年任何指点。 但少年终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你幸运地被神明所爱,你要勇敢、赤诚,你要相信自己。 …… 正文完 第98章 尾声 正月二十三,宜酬神,宜嫁娶。 宴会厅里热闹非凡,一群年轻人正围着新郎新娘起哄。老家这边没什么闹洞房的恶习,但婚礼上总免不了要玩点折腾新人的小游戏。 第121章 白夏站在人群后,兴致盎然地看着白秋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对小苗说“这辈子最肉麻的土味情话”,小苗害羞地捂住脸,又被伴娘们笑嘻嘻地拉开,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来,宴会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白夏立刻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倪东蔚穿着羊绒大衣,深蓝色的头发全部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俊脸,走起路来气势巍然,潇洒得像一位凯旋的骑士——虽然真实情况是乱停车被保安广播叫了出去。 在与一个比他还要高一些的男人擦肩时,倪东蔚偏头看了好几眼。等人走过来,白夏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落座,有些好奇地问:“你认识?” 他哥向来万众瞩目,被人看惯了,反而不太会主动去打量别人。 “不认识。”倪东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白夏碗里,“刚进门的时候,有个男的躲在那个大高个身后,探头探脑的,一看到你回头就跑了。” 白夏一愣:“长什么样?” “挺白的,戴副眼镜,个子和我差不多……” 难道是—— 白夏“腾”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 “还和你挺像的呢。”倪东蔚补了一句。 白夏脚步一顿,又坐了回去。 哦,那不是,表哥和他一点都不像。 当年那场风波过去一个多月,证监会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白夏和倪东蔚不构成内幕交易。之后白夏到底没能说走就走,一直干到年底,拿了年终奖,成了史上最年轻的金牛奖得主,才风风光光地办了离职手续,和他哥潇洒地出国留学。 以上是倪东蔚对那次事件的官方总结。 真实情况是,白夏无论如何都得离职。还是那句话,华银是央企,有红利自然就有限制,不管是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黑料”,还是已经被坐实、当事人也根本不遮掩的性取向,都注定他在华银再无上升空间。 所以前年秋天留学归来后,白夏加入了一家外资私募基金,主要做股权和衍生品。入职一年半,他拼了一年半,业绩收益遥遥领先,行业地位扶摇直上,收入涨得比金价还要快。 倪东蔚留学期间在欧洲拿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奖,被不知是不是冯女士安排的国内媒体大肆炒作了一番。谁都以为倪东蔚回国要大展拳脚了,可是他依旧经营着自己的画廊,过着每天背着画板出去写生、偶尔去酒吧弹弹吉他唱唱歌,到点就去接白夏下班的悠闲生活。 用骆筱厦的话说就是:“倪大帅哥不缺钱、不缺爱,人生早已完美无瑕,幸福简直易如反掌。” 白秋的婚礼办在市区的一家饭店,请的都是小两口的同学朋友,虽然白秋几年前就在白市买房安了家,但明天还是要回村里再办一场。 此外还要回去处理老房子动迁的事,来的路上刚接到这个消息,白夏当时就忍不住想,这笔意外之财大概是爷爷在天上攒的,专门送过来给白秋娶媳妇儿。 “白夏啊,你瞅瞅你弟弟,现在总算是成家立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吃你的喜糖啊?”作为媒人,村长老婆自然盛装出席,她一边跟白夏搭话,一边抖开一个塑料袋,把刚上桌的一盘糖醋排骨倒了进去。 “我结婚了呀。”白夏右手帮她撑开袋口,左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我和我哥在巴黎登记了,我记得当时让白秋在村里派喜糖了呀,婶子你没吃着吗?” 村长老婆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一脸“这孩子指定是发癔症了”的表情,又装了一盘大虾。 过了一会儿,白秋领着小苗过来坐下,敬了一圈酒,他累得脑门都是汗,小苗细致地帮他擦了擦。 “哥——”白秋刚想说什么,看白夏冷着一张脸,又转向倪东蔚,“东哥,你们这次可得多待几天,我带你们去长白山滑雪,我现在滑雪可厉害了。” 虽然来参加了婚礼,可白夏心里还是没能完全原谅白秋,平时对他也爱搭不理,有什么事都通过倪东蔚传话。 倪东蔚总开玩笑说自己就这么变成小白猫和小黑狗的传声筒了。 “哥,你就多待几天吧,”性格腼腆的小苗难得开口道:“白秋可想你了,最近几天做梦都喊哥呢。” “好。”白夏立刻露出了温柔兄长的笑。 小苗做了人工耳蜗后说话已经很流利了,现在在复健中心工作,是一名听障儿童保育员。白秋前两年考了导游证,在倪东蔚的赞助下开了个小旅社,借着冬奥的东风,长白山旅游热了起来,他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 这时一个梳着荷叶头的年轻女孩走过来,从后面拍了一下白秋的肩膀。 “白秋,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啊!” “哎,这就走?”白秋赶忙站起来,拉着小苗的手说:“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呢!小苗,这是我初中时的生活委员,我脚伤刚回学校那会儿还拄着拐,生活委员对我可照顾了,中午经常给我打饭。她现在在第三小学当老师,等以后咱家孩子上小学,就送她那儿去。” 小苗乖巧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在小腹上摸了一下。 倪东蔚一挑眉,附在白夏耳畔道:“弟妹是不是有了?” 白夏一怔,盯着小苗宽松婚纱下看不出起伏的肚子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怪不得酒量很好的小苗今天全程都以水代酒。 被外资公司包装成lgbt先锋海归,但骨子里仍旧迷信又封建的白夏暗戳戳地决定,看在老白家香火有继的份上,稍微再多原谅白秋一点。 白秋和生活委员又聊了几句,那女孩挥挥手走了。白秋坐下来,小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则给她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上半杯矿泉水。 婚礼散场后,白夏和倪东蔚手牵着手,散步去不远处的小市场,打算买点特色小吃带回酒店。 这个小城市相对封闭,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在街头十指相扣还是有些惹眼,过往的路人纷纷回头,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皱着眉直摇头。 寒冬时节的长白山脚下,气温低得呵气成霜。 白夏停下脚步,把烤冷面递给倪东蔚,腾出手来整理他被风吹乱了的围巾,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遮住冻红的耳朵。 “之前白秋和我说,爷爷去世后,小苗一直陪在他身边,安慰他照顾他,他慢慢就爱上小苗了。”倪东蔚乖乖站着任他摆弄,开口时呼出一团白气,“小白,你别担心,虽然婚礼上放的不是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但白秋确实已经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白夏一怔,随即笑起来:“我没担心啊,我知道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幸运,能把年少喜欢的歌,唱成人生的主题曲。” 倪东蔚眨了眨挂着一层白霜的睫毛,突然凑近:“小白,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一直爱。” 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两根手指捏成了鸭子嘴。 “你现在对我是越来越敷衍了啊!”倪东蔚皱着眉,捏着那两片软软的嘴唇晃了晃,“给我认真想,好好回答!” 白夏鼓了鼓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两声。 他又没说谎,本来就是一直爱嘛。 爱一个人非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吗? 难道就不能是初见就心生好感,再见嘴上吐槽心里全是钦羡,重逢一眼万年满怀感激,越相处越是仰慕依恋,最后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就变成了很爱、深爱、刻骨铭心的爱吗? 但白夏肯定不能这么说,他是理科生,讲究量变累积质变,可他哥是艺术生,最看重形式感,很是追求“弹错的一个音”。 白夏只好绞尽脑汁地回想。 是他喝了一瓶威士忌在小巷里痛哭,他哥突然出现,把溺水的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那一刻吗? 不,应该更早一些。 那是他在漫天风雪中绝望地祈求上苍,他哥跳下车,淌着齐膝的雪奔赴而来的那一刻吗? 不,还要更早。 应该是…… “喂海鸥。”白夏说。 倪东蔚一头雾水:“哪次?” 他们在d市同居那么多年,一起喂过无数次海鸥,当然也被海鸥抢劫过无数次。有一回倪东蔚正吃着白夏给他炸的薯塔,被俯冲下来的海鸥一口叼走了一大半,气得他追着海鸥撵了好几十米,鞋都甩掉了一只。 “就是那一天……” 风从倪东蔚背后吹过来,把围巾上的流苏吹得飘起,擦过白夏的脸颊,很像那个秋日午后,咸咸的海风扑在脸上,浪花一下一下拍着脚背。 那天在倪东蔚的怂恿下,白夏挽起裤脚,人生第一次碰触到了大海。 他掰了一块馒头喂海鸥,翅膀在视线里扇动的间隙,他看见倪东蔚站在七彩云霞下望着他笑。 第122章 在那天以前,白夏做任何事都冲着明确的收益——喂鸡是为了让鸡下蛋,喂猪是为了让猪长肉,读书是为了考上好大学,工作是为了赚更多钱。 可在那一刻…… 白夏站在长白山寒冷的飘雪里,凝视着眼前这片他将终身徜徉的大海。 “我别无所求。”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等我休息几天 再让两个小苦瓜在留学番外里变成小蜜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