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后被阴湿男鬼养成了》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献祭后被阴湿男鬼养成了 本书作者: 微尔无酒 本书简介: 【直球勇敢白月光小师妹x表面温柔的阴湿疯批男鬼】 卫清漪穿进一本男频玄幻小说里,变成了被血祭献给反派恶鬼的男主白月光。 好消息,恶鬼看起来是温柔大美人,坏消息,实际是个敏感疯批,还是触手系。 穿书第一天,她呆在潮寒刺骨的洞窟里瑟瑟发抖, 穿书第二天,她决定不要坐以待毙,准备拔剑跟恶鬼拼了, 穿书第三天,她在触手层层缠缚下,亲了恶鬼一口, 从第四天起,她就拥有了自己的床,而且慢慢习惯了在恶鬼冰凉的怀抱里睡去。 …… 就这样,她的攻略逐渐成功,恶鬼越来越温柔以待,保护她,照料她,教她修炼,放任她一步步侵占自己的空间。 为此,卫清漪尽量忽视那些无处不在地窥视着她的目光,纠缠着她的触手和黏液。 但在一切逐渐达到平衡时,忽然有天,她在床上被吻醒。 睁开眼,同样顶着恶鬼皮囊的另一个语调,一边亲着她的后颈,一边轻慢而玩味地说:“你就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女人?” 天杀的这只鬼竟然还有两重人格! * 裴映雪一生,从名扬天下的少年剑修,到死而不得解脱的万鬼之主,困于黑暗间。 直到有一天,以为他要复仇的信徒,为他献上了一个血祭的新娘。 在灿烂光明的的短暂半生,和接续漫长黑暗的岁月之后,他已经不再怀念,也不再爱这人间。 却用残缺不全的心和灵魂,初次爱上了一个人。 从最初,她只是他所养的一朵花。 到后来,他愿意剖开自己的心脏,向她证明爱意的深浅。 在他们初相识的时光里,卫清漪常常对他有所请求。 “能不能求你帮我一个忙,可以用什么东西来换?” 后来,变成了他说这句话。 “如果我有所求,也可以求你么?” “当然可以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想求我什么?” “我想……求你爱我。” 爱我,在意我。 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厌弃,永远不离开我。 否则…… 黑暗中,他爱怜地亲吻过怀中少女潮红的脸,吮去她眼尾的浅浅泪珠,放纵着身体里另一重自我的躁动。 ——那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说明】 1.he,双洁+初恋 2.文案前半是第一卷 的内容,然后女主就跑路了(。) 3.其实基本上是个养老婆的轻松故事啦,整体比较甜 4.剧情线和感情线各一半,剧情线是以女主为中心的各种副本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穿书 复仇虐渣 救赎 主角视角卫清漪裴映雪 一句话简介:温柔疯批触手系x剑修小师妹 立意: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第1章 第1章 腥腻。 潮湿。 浓重的锈气。 卫清漪虚弱地合着眼,蜷在冰冷的石台上。 她身下平整的台面上,如飞龙走蛇一般镂刻着繁复的古老花纹。 那些花纹仿佛是用某种不常见的手法刻成,不同于任何一种规整而明晰的仙家法阵,相反,时而聚敛如竖立的眼瞳,时而又蔓延如森森的尖锐獠牙。 构成这些花纹的细细凹槽里,黏腻的艳红血液正在逐渐淌入。 那是她的血。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伤口中流出来,染红了少女身上绣着芝兰与白鸾的衣袍,组成这场血腥仪式中的一部分。 几个身穿黑色长袍,兜帽遮脸的人围绕着祭台,用嘶哑的声音互相交谈: “血足够了吗?为何她的腹部还看不出任何反应?” “按古籍笔记上的记载,法阵应当会引来圣主的关注,只要圣主投来注视,降生的圣胎便会在被献祭的新娘体内孕育……但孕育需要时间,再等等看。” “你们确定法阵真的没有问题?” “我是完全按照记载来刻画的,只是那本笔记有点残缺,但图案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放下去,她的血都要流干了,还要如何承载圣胎的降生,除非是……” “不对!!” 一人忽然面露惊慌,提高了声音大喊:“你们快看,有问题!这个法阵一定有问题!” 在他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血终于流满了整个祭台,将那些花纹浸透,异变突起——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那种。 祭台上的新娘一动不动,身体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变化的是她身下的祭台。 祭台在塌陷。 石头诡异地开始软化,像流水一样淌下去,融化、消失,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看不到丝毫光芒的漆黑空洞。 “不!肯定是有哪里弄错了!”离得最近的黑袍人手中一闪,顷刻长出了尖利的骨刺。 他猛然扑了上去,试图把祭品留下来。 然而已经反应不及。 黑洞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轰然倒塌的巨石。 瞬息之间,便将其中的人吞噬。 …… 卫清漪回忆起自己穿书的第一幕场景,心累地叹了口气。 别人穿进男频文,好歹也是主角团的一员,跟着男主打怪升级换地图,吃不上肉也能蹭口汤吧。 怎么到她开局就是被一群邪教徒献祭了啊!!! 没错,当前她所处的是个男频小说世界,而开始时那些穿黑袍的邪教徒,都是原著一个反派组织的成员。这些人之所以献祭她,是要为他们崇拜的神明献上新娘。 但这个新娘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新娘,只是单纯的工具人一个。 因为邪魔搞事通常不会直接本体上阵,所以新娘的作用就是为邪魔孕育一个在人间的分身,孕完就死那种,可以说是究极反人类行径。 问题是,那些邪教徒用的是不知道从哪搞到的残缺秘籍,所以法阵有错误。 本来想要的是子嗣降生,结果给他们搞成了单向传送,把她传到了另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哪的地方。 卫清漪回忆完这些,忍不住握紧了剑柄,内心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 等她从这里出去,非得把那群该死的邪教徒全都大卸八块不可! 然而,诅咒罪魁祸首也并不能解决她现在的处境。她已经被困了两天,在一个乌七八糟的洞窟里。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有人吗?” “……” 周围依然如常地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音,看来是指望不上外力帮助了。 她动了动手指,总算勉强凑出了一点快枯竭的灵力。 前两天她也不是不想,主要是动不了,毕竟被放了那么多血,放在现实里能活着那简直是医学奇迹了。现在她能活动,除了玄幻世界的法则使然以外,没准还有穿越的因素。 在她穿进来之前,原身肯定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她能确认这一点呢?因为原身就是本文男主那早逝的白月光小师妹。 男频文里最广为人知的类型自然是龙傲天流,但这本不是,是另一大主要流派,复仇爽文流。 所以男主从小到大基本上就在不断重复“亲人被杀—报仇—朋友被杀—报仇—白月光被杀—报仇”这种循环的行动轨迹,主打一个天煞孤星,粘谁谁死。 卫清漪穿的就是第三环节,这位白月光出场没多久就光速去世,只起到一个让男主跟邪教结仇的作用。 其实,穿进来的第一天,她也想过,要不就这么死了算了,没准能直接穿回去。 谁会想留在这种鬼地方啊。 但事实证明,无论理智如何作想,真正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求生的人性本能还是会压倒一切。 卫清漪艰难地用还在疼痛的手支撑自己坐起来,举起剑,让剑身的光芒照映出更大的范围。 这把会根据昼夜而变换光芒的剑相当珍贵,是原身的本命灵剑,可能是由于绑定了的缘故,竟然和她一起传送了过来。 光芒终于照亮整个洞窟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原本的判断有误。 之前想叫人完全是无用功,再怎么呼唤也不会有回应。 因为目光所及,除了她之前躺着的这片平整的祭台以外,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漆黑的石头,但是这些石头长得相当奇怪。 表面凹凸不平,小孔和突起多得能让人密集恐惧症大爆发,但整体上看起来又非常光滑,像是被流水长久冲刷过之后形成的那种滑腻腻的质感,每一分都潮湿得好像能从内里渗出黏液来。 很诡异,但还有更诡异的。 这个洞窟没有入口,更没有出口。 它是全封闭的。 卫清漪呆了半晌,不信邪地挪到了石台边缘,决定走到石壁面前再看看。 但因为鞋子在被传送过来的时候被弄掉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踢掉,直接赤脚踩在了地面上。 “嘶。” 踏上地面的刹那,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好怪异的感觉。 冰凉,潮湿,滑腻,这都是通过视觉就可以想象到的特质,但她没想到的是,地面……居然是软的。 她像是踩在了什么软体动物的身体上。 而她离开祭坛的这个举动,正在唤醒它们。 卫清漪下意识迈步,却发现根本迈不动,她用剑的光芒照亮,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在了地面里。 不。 不对。 是地面缠上了她。 那些滑腻又冰冷的“地面”……变成了许多蛇一样的黑漆漆的触手。 它们就像被惊醒的活物,一旦贪婪地捕捉到了猎物的踪迹,立刻接连不断缠了上来,如纠缠的发丝般生长,眨眼间就漫上了她的小腿。 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卫清漪头皮发麻,挥剑就砍,却连剑也被缠住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一番用力,她本就没好全的伤口再次崩裂了。 血又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是个很不妙的信号,似乎让那些触手更加兴奋了,它们飞快地攀附而上,转瞬之间越过了膝盖,眼看着都快缠到了她的大腿上。 这样下去绝对要糟。 卫清漪心一横,从已经油尽灯枯的灵力里强行挤出了最后的一星半点。 她把灵力注入剑里,当场就要给这些怪物来个劈斩。 “它们是斩不断的。”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 声音很好听,如果是前一天,她可能会很高兴听到,可现在,卫清漪已经确认,这个洞窟除了她以外空无一人,而且完全封闭。 她人都麻了。 鬼故事啊! 可是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 老话怎么说来着……狭路相逢勇者胜,大不了跟鬼拼了! 卫清漪把剑横在身前,警觉地转过身:“你是谁?” 然而,身后的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怔了一下。 来人看着并不像鬼。 相反,他白衣银冠,清艳如雪,身着素净的道袍,每一寸都极为整洁,连衣身上的流云也纤尘不染,似洁净而无瑕的霜雪美人,双眸平静地直视着她。 那样澄澈寒冷的眸子,黑与白如斯分明,如同一轮完整的满月倒映在湖泊上,令人不忍心抗拒。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想要你。” 这位冷美人看了眼她腿上缠绕的黑色触手,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个惊悚的事实。 “想要把你吃掉。” 幽闭空间。 突然出现,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 还有周围源源不断的触手。 卫清漪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但来人没有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近了几步,到卫清漪快忍不住追问,才缓缓道:“你是在求我帮你脱困吗?” 这句话的重点是……求? “没错,我在请求。”卫清漪很识时务。 他的身份不明,但能忽然出现,而且走过来的时候一点没有受到这里古怪的影响,应该有解决办法。 但她其实也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依然紧握剑柄,心想如果对方来者不善的话……至少得象征性垂死反击一下吧。 那人打量她片刻,微微笑了。 他走了过来,把卫清漪从缠绕的触手堆里拎了出来。 没有夸张,真的是拎。 他的动作轻松得就像拎起一只猫的后颈,把猫从纠缠住爪子的长毛地毯上解救出来。 刚才还张牙舞爪,肆意侵犯的触手好像被什么威压震慑,再也不敢动弹。 她就这样直接被放回了石台上。 “好了。”他没什么表情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一成不变,好像丝毫没有费力。 ……就这么简单? 卫清漪不可置信了半天,最后敛起情绪,用最真诚的态度道:“谢谢你,多亏你了。” 不管什么情况,好歹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继续说:“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卫清漪,清虚天小寒峰的人,你也是修仙者吗?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清楚这是书中世界的哪个位置,但有一件东西,在原身的记忆里略显熟悉。 他的道袍。 至少看起来是仙门的衣服,可惜她认不出来是哪家。 但是对前一个问题,来人没有回答。他只回答了后一个。 “裴映雪。” 他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我的名字是裴映雪。” 作者有话说: ---------------------- 由于开局就是小黑屋,其实本文也可以写作《出小黑屋记》(误) 推推我的预收《无情道女主手拿虐恋剧本》,以下是文案,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一下哇: 冷脸萌卷王x恋爱脑绿茶 * 云镜月是全修仙界无人不知的超级卷王,著名无情道选手,堪称不解风情的典范。 有狐狸精假扮美貌少年,受伤倒在路上引诱她,她目不斜视,疑惑道:“你是腿受伤,扯开胸口的衣服干什么?” 有别宗弟子仰慕她,比武时故作不支,跌向她身上,她长刀一横把人隔回去,认真指点:“你这个虚招水准不够,动作太慢,重来。” 但即便她的无情道已经登峰造极,却迟迟不能突破最后一关,达到巅峰境界。 直到有天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将真相告知了她。 【不是你的境界不够,但你是本世界的女主,只有跟男主经历完死遁囚禁强取豪夺恨海情天这些环节后才能看破红尘,彻底修成大道。】 云镜月沉吟片刻:“那虐恋对象是谁?” 【你的死对头,江宛白。】 此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唯独跟她不对付,见了她脸上总是笑吟吟的,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行事绵里藏针。 简而言之,是个绿茶。 系统表示:【从设定上说,他暗恋你多年,一直跟你作对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所以只要你主动走剧情,他肯定会配合的。】 云镜月是个行动派,所以她当场应了声:“好。” 然后转头就去把江宛白囚禁了。 但行动归行动,她并不知道该怎么走虐恋剧本,所以只能按照系统给的攻略一步步来。 面对江宛白醒来后面无表情的质问,她也冷脸上去亲了一口,眼都不眨念台词:“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现在你已经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在一起吧。” 江宛白怒极反笑,绝食抗议,她翻了翻系统指导手册,捏着他的下巴直接喂进去:“别挣扎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三月囚禁后,江宛白看她的表情已经从莫名其妙变成似笑非笑,也不再抗拒自己身上戴的锁链,甚至还会隐隐主动勾引她。 云镜月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死遁。 隆隆天劫中,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生,朝她劈下来的天雷却被人从中强行斩开。 满天雷光骤然消散,天地变色,只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这天,她发现系统弄错了两件事。 第一,江宛白当初根本不暗恋她。 第二,他现在倒是真开始恨海情天了:) 第2章 第2章 卫清漪就像刚认识的正常流程那样,向他简单解释了自己所遭遇的情况。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人有些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把她放回祭台上后,如同打量某种新鲜事物那样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留在她的伤口上,用一种疑问的语气说:“你在流血?” 就好像他没见过人流血一样。 “是啊,我在流血,”卫清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位……裴道友,请问你有什么办法能帮忙吗?” 当务之急,总要想个办法止血吧。 可是裴映雪站得太远了,她没注意自己说话的时候正倾身靠前,想要得到答案。 这时,一滴血恰好从手腕的伤处滑落,落到了地上。 仿佛水溅入滚热的油锅,地面骤然间沸腾起来,从中直直伸出一根狭长柔韧的触手,悄然从祭台边缘爬上,转瞬间就缠住了她垂在边上的脚踝。 “怎么又来……!” 卫清漪刚要拔出灵剑,裴映雪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把那支触手从她身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嗞——” 他像是并没有用任何力气,但触手就如同冰块碰到烧红的烙铁那样,立刻爆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声响,随之飞速融化,最后化成了一滩烂泥。 烂泥从他手掌中滑落坠地,蠕动着重新融入到了黑漆漆的地面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手心依然白皙洁净。 裴映雪似乎有些嫌恶地避开了化开的烂泥,却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道:“不要让你的血再滴在上面,那会让它们有更强烈的反应。” 见状,卫清漪毫不犹豫,用剑割开了身上还完好的一块布料,飞速缠住了手腕,避免血再流出来。 这么直接包挺疼的,但也没办法,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映雪看到她的动作,眸光一动,唇边的弧度更明显了几分。 他的举止并不刻意,但眉眼间像是天然含着柔和的笑意,如同风拂过堆雪的花枝,宁静美好,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亲近。 在卫清漪要挪下祭台的时候,他忽而向她伸出手。 “来吧,”他说,“我带你去找止血的药物。” 卫清漪犹豫一下,友善地向他道了谢,但没有去扶他伸出的手臂,而是自己支撑着翻了下去。 裴映雪见状也不强求,转过身去,在她前面引路。 但她刚走了几步,就很快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只要她离裴映雪稍微远一些,那些触手就开始止不住地蠢蠢欲动,想要再度缠绕上来。 不过落后了两步,她险些又被绊住一次,整个人几乎都要陷进连绵不断的触手堆里,差点被完全吞了进去。 黏稠的触感紧紧贴在她的腿上,表面细密地吸附着,那种冰冷的温度仿佛要透过皮肤,直接钻进身体里。 卫清漪一个激灵,飞快抽出了被黏湿感包裹的脚腕,踉跄两步,急匆匆追上了裴映雪,不好意思地牵住他的袖子:“抱歉……又要麻烦你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到自己被牵住的衣角,嘴角弯了弯。 “没事,并不麻烦。” 解决了迫在眼前的问题,卫清漪马上就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了。 洞窟本来的墙壁——如果这些不断蠕动的软体能称得上墙壁的话,和刚才那些触手一样,被他一碰就烂泥似地融化了。 所以,跟在他身后,卫清漪轻而易举地就从差点困住她的洞窟里走了出去。 她认识到,裴映雪如果是修仙者,那他应该修为很高。 实际上原身修为也不错,否则不会在宗门和修仙界中小有名声。 但之所以被那些邪教徒暗算成功,除了围攻之下双拳难敌四手之外,也有太过自信独来独往的缘故,要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动,想必会安全得多。 不管怎么说,一个资质这么优秀的年轻剑修,因此而陨落,实在太可惜了。 也太惨了。 卫清漪回忆完原身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可怜遭遇,又看了看身上惨不忍睹的狼藉血痕,和周围黑漆漆的潮湿洞窟。 明明穿书之前,她还好端端窝在温暖明亮又舒适的房间里,想干什么有什么。 好吧,她自己也够惨的。 “裴道友,这里没有光源吗?” 她注意到前面的裴映雪完全视黑暗如无物,忍不住问了一句。 虽然走出了最里面的洞窟,但出来之后走了半天,还是一点光也没见到,要不是手里的剑靠那点微弱的灵力勉强亮着,她都看不清裴映雪的身影。 但他表现得并不介意这个问题。 “没有,”裴映雪停了下来,目光转向她,眸色温柔,“你需要么?” 寻找光源,应该算是生物本能的行为,所以卫清漪没太明白他这句突然的问话:“只要有的话,当然需要吧。” “好。” 他轻轻颔首,没被她牵住的那只手抬起,极轻地在空中勾勒了一下。 然后,她面前骤然大亮。 如同满月升起,黑暗尽数散去,整片区域瞬间被照得无比清晰,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眼前。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一片大厅般的广阔空间。 大厅的墙壁、地面,都跟她刚刚出来的那个小洞窟类似,不过这里相当空旷,除了最中间有片空无一物的台子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也不见任何陈设。 但高高的空间上方,是毫无声息地燃烧着的火焰,从上到下,布满了整个穹顶,如同垂落的星河。 焰色苍白,像月华般耀眼。 那就是她看到的唯一光源。 “这是魂火,灵魂燃烧形成的火焰。” 裴映雪见她震撼地盯着覆盖穹顶的火光,语气温和地解释:“魂火通常都消耗得很快,因为要耗费大量残存的灵魂,所以难以维持太久。” 魂火什么的,听名字就很吓人啊。 卫清漪赶紧补充:“这个不会要消耗你的力量吧?那不用这么麻烦的,我用剑来照明也可以。” 她就是随口问一句而已,谁知道裴映雪马上整出了这么大场面,跟放烟花似的。 “不会的。”他却笑了起来,“让火燃烧的是这里残余的魂力,我只是点燃了它们罢了。” 卫清漪一边放下心来,一边又想,从目前的种种行为来看,裴映雪貌似对这个鬼地方也太熟悉了一些。 有种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了如指掌的感觉。 虽然他没有露出任何恶意,但知己知彼总是保险的,她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对了,道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她主动抛出了来历:“我是不小心被一个邪教所害,他们要把我献祭给他们的神明,我记得是叫什么万鬼之主当新娘,结果阵画错了,也不知怎么就把我传到这里了。” “是啊。”裴映雪居然接上了这个话题,甚至毫不意外的样子,“从祭台来看,他们把关键符文画反了。” “……反了?” 裴映雪淡淡回应:“嗯,这会让原本的法阵通道变成逆向。” 逆向的话,会导致什么结果? 卫清漪闻言沉思起来:“那也就是说,本来应该是万鬼之主对我投下力量,孕育那个什么鬼的“圣胎”,呃,算了不提这个,总之,结果是变成了把我反向传送到万鬼之主的地方……” 她刚分析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反向传送……传送……如果原本的目的是献祭,那么逆转的法阵,岂不是把她传到恶鬼的所在地? 确实,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地方很古怪。 但裴映雪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帮她,各方面都显得像个好人,看不出值得防备的地方。 可是话又说回来,按照正常逻辑,能出现在邪教大本营,还丝毫不受约束和干扰,到处行走自如的人,除了boss本人还能是谁! 她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和畏惧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那个万鬼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察觉到气氛变了。 他的眼瞳仿佛染上了墨色,顷刻间转为深黑,连明亮如满月的魂火光芒也照不透,怪诞诡异,呈现出一种阴森而隔绝的冷漠感。 像是即将到来的危险的预兆。 与此同时,分明已经被压制了很久的触手立刻重新出现,从下方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次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阴影,但更深重,如同有实体,随着裴映雪的视线,凭空束缚在她脖颈上,渐渐地越来越重。 她开始感到生理意义上的窒息,仿佛正在被无形无状的绳索悄然勒紧。 而下面黏哒哒的触手还在沿着她的腿攀上,在皮肤上缠出痕迹,带着比第一次还要更强烈的恶意。 不妙……非常不妙。 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肯定会就这么窒息而死。 出于某种本能,卫清漪抓住他的衣襟,承受着触手和阴影的重重束缚,艰难靠近他的身体。 裴映雪一动不动,仿佛忽然变得遥不可及,如同高居座上的神像,渺远而漠然地注视着她。 他的面孔依然像见到的第一眼那么洁净美丽,但瞳孔已经比夜色更黑沉,而唇色是鲜血一样的红。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第3章 第3章 卫清漪其实是第一次亲别人。 最初的感觉是,他的唇好凉,就像亲吻了一片落雪。 第二个反应是……那种救赎类型的小说里面,感化反派的时候一般要亲多久来着? 是的,在感觉到危险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划过曾经阅读的无数救赎文片段,最后心一横亲了上去。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反派即将大发雷霆的时候就要亲晕他! 就在唇碰到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脖颈上正束缚她的阴影僵住了,再也没有收紧的迹象。 取而代之的是裴映雪的手指。 他触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以一种像掌控又像抚慰的姿态。 卫清漪被指尖冰凉的温度激得一颤,仿佛受惊的猫,只停留了几秒钟,就飞快地结束了这个吻。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开,却被他握在后颈的手阻拦,无法继续退缩。 裴映雪微微加重了力道,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困惑:“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我……”卫清漪也噎住了。 天地良心,她真的是什么都没想,全靠看多了小说的自动反应。 但要是现在说出这种离大谱的理由,她不会被恶鬼恼羞成怒地直接抹杀吧? 她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找出了一个解释:“那是……我在……我在表示感谢!”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古怪地重复了一遍:“感谢?” “对对对,”卫清漪忙不迭点头,“这个行为其实是我们那边的一种礼仪,如果对谁特别感恩,就要用这样的方法来表达。所以刚刚那个,是因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想感谢你才这么做,真的。” 裴映雪闻言抬起手,迟缓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看向她的唇,仿佛在思索些什么。 卫清漪在尴尬和瑟瑟发抖之间脚趾扣地。 她从一时冲动中回过神来,马上被迟来的羞耻淹没,动也不敢动地盯着他近在眼前的下颔和锁骨。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的皮肤很白,有种不见血色的白,如同小寒峰顶终年不化的冰雪,衬得唇色更加艳丽,让她莫名其妙地有种冒犯了高岭之花的错觉。 但高岭之花本人居然接受了这个明显是瞎扯的说法。 “很有趣的礼仪。” 在她快憋死前,裴映雪放开手,恢复了最开始温柔的语气,好像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以后我会记得了。” 刹那间,压迫消失,阴影散没,连缠绕着她的触手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卫清漪茫然抬起头,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 生命危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解决了? 这算什么,救赎文诚不欺我? 可是看起来,这个瞎编的借口编得相当成功,裴映雪很快就不再纠结于她的荒唐行径,而是转过身,向幽暗的深处看了一眼。 “我们走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有点懵:“走、走去哪?” 好在裴映雪已经重新变得充满耐心,在前面给她引路:“你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先去找治疗的药物。” 卫清漪这才想起当前最迫切的问题,连忙几步跟了上去。 一脱离魂火燃烧的区域,盘桓不散的黑暗就再度笼罩下来,这次还要更加浓稠。 因为她的灵力彻底消耗完,剑的光芒也熄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周围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太过安静,感官毫无反应,只有脚踩过地面那种难受的湿黏感让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在行走。 因为这种陌生而不安的感觉,她心神一直绷得紧紧的,不由自主地跟裴映雪越靠越近。 她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裴映雪脚步一顿。 然后,卫清漪感觉到自己好像碰到了他的手,但他没有再继续主动做什么。 “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如果你想的话。”他说话还是那样轻柔平静,在看不见的时候,毫无危险感。 当然,可能另一个原因是,亲都亲过了。 有了更亲密的接触之后,卫清漪的防线被她自觉调低了不少。 而且她总觉得,裴映雪说的可以,实际上就是让她做的意思。虽然他没有明显表现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确实有这种感受。 她听话地牵住了裴映雪的手,被他反过来握住,但他动作很轻,不至于牵动她的伤口发痛。 在他身边的范围内,奇异地很安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他停下来道:“这里是有祭台的区域,或许可以看看。” “……”卫清漪无奈,“但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黑暗中,裴映雪低低地轻笑了一声:“抱歉,我忘记了。” 眼前一亮,他又点燃了一簇魂火,牵着她走进忽然出现的洞窟。 还好这里的魂火没那么中央大厅夸张,仅仅是像灯一样照亮了洞窟内部,让她能够看清楚。 这个洞窟里面,也有着和她穿过来的那个长得差不多的祭台,只是上面没有人,阵法也已经熄灭,但里面堆放着数不清的…… 财宝? “等一下,这些都是……”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石、珍珠、翡翠,和其余她看不出来是什么但绝对很贵的东西,它们就随意散落在祭台上和地上,堆积如山。 这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龙的巢穴? “我似乎记错了。” 裴映雪却只是轻飘飘地瞥过那些财宝,眼中的情绪毫无变化:“应该不是这个。” 这个语气在卫清漪听起来,真的很像国王在巡视自己家的宝库,然后发现宝库房间太多了记不清楚。 她不可思议地左看右看:“你从来没有想过把它们搬出来吗?” 主厅里那么乌漆麻黑的,这里面有很多夜明珠,至少可以装饰一下,总不能一直烧魂火吧? 裴映雪随意道:“对我没有用处,但你若是想要什么的话,随时可以都拿出来。” ……好财大气粗的发言。 卫清漪被他牵着手,又走过其他的一些洞窟,最后总算找到了堆放药物的地方。 借着魂火的光芒,她从药物堆里翻出了一堆瓶瓶罐罐,依照原主的记忆,勉强辨认出了两瓶疑似能用且目前还有效力的外敷药。 感天动地,这么个鬼地方竟然给她真找着了。 就是涂药变得有点麻烦,因为她两只手腕上都是伤口,怎么碰都疼。 在她准备咬牙忍住之前,裴映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药瓶:“我来吧。” 结果这场寻觅,兜兜转转最后变成了,卫清漪坐在祭台上,他坦然地在她面前半跪下来,给她上药。 虽然她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但裴映雪并没有表示出不情愿。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始终没流露过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他甚至在观察着她的每一点反应,不论是压抑不住的呼吸,还是拼命忍耐却难以全然忍下去的反应。 在她因为被碰到露出的皮肉痛得忍不住颤抖的时候,他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问:“疼吗?” “不……不疼。”卫清漪深深吸气,强装淡定,“我没关系的,你可以继续。” 他看了她片刻,随后露出一丝柔软的神色。 “你很坚韧,这是个很好的优点。” 卫清漪正在竭力忍痛,完全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句称赞,一下子被夸得有点受宠若惊:“……呃,谢谢?” 其实她单纯是为了让伤快点好而已,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毕竟她当下的处境太糟糕,身体虚弱,灵力又耗空,随便出现什么危险都毫无抵抗能力,显然不是适合伤感的时候。 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照顾她的原因,接下来的过程中,裴映雪的动作刻意放得更慢了,不那么疼,可折腾了半天才总算完成。 不管怎么说,上完药,卫清漪松了口气,感觉像劫后余生。 当然,她没忘了再感谢裴映雪:“我又麻烦了你一次。” “不会麻烦,这很有意思。”他回应。 裴映雪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因为忍耐痛楚而用力咬住的唇,还有额角的冷汗。 少女容貌秀美,一双眼睛如珠玉般清亮又明澈,但睫毛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原本红润的唇也已经被咬得发白,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他再次道:“给你上药这件事,本来就很有意思。” 已经有很多年,他都没再看到过像这样的反应了。 一个故作坚强的孱弱的人,面对痛苦时候的正常反应。 她的身体是温暖的,血是温暖的,吻……也是。 受伤的时候,她会流血,还会痛得发抖,多么有趣的表现。 裴映雪无声地勾起唇角,状若怜惜地轻轻摸了摸她垂下的发,然后几乎微不可察地嗅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血的气味,和她发丝间的香气。 如此珍贵的鲜活气息。 就像遇到一朵骤雨中盛开的花那样,纯粹地令人愉快。 然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端倪:“只要能帮到你,就值得高兴了。” 卫清漪倒没有注意他的反应。 她只是发现,这片地方远比她想的要复杂和庞大,不像是能马上离开的样子。 它是个巢穴,内部有很多洞窟,洞窟间应有尽有。 在找了一圈后,她什么都见到了,连衣服和鞋子都换上了新的,当然,是她避过裴映雪自己换的。 可惜就是没有食物,好在原身修为足够,已经辟谷,不然被饿死就尴尬了。 哦不对,要是没遇见裴映雪,那她自己就是那些触手的食物,嗯……怎么不算另一种进食呢。 “我能不能再问一下,这里有离开的出口吗?”卫清漪收拾好自己,试探着问他。 既然已经知道他是这里的主人,她不确定裴映雪会不会愿意让她出去。 但让她意外的是,裴映雪语气柔和地回答:“有,不过你需要休息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到了脖子上戴的吊坠。 这是原身的一件饰品,名叫日轮,会随着日夜更替变换外表,所以她才能在黑暗中大概感受到时间。 装着其他灵器的储物袋已经被邪教徒拿走了,这个吊坠本身没有其他效用,只是单纯的装饰,所以才得以保留。 现在,吊坠已经变成了墨蓝色,流转出瑰丽的星光,显然时间到了该入睡的深夜。 想到他刚刚说的,卫清漪迟疑道:“难道这里有能休息的地方吗?” 裴映雪向她伸出手,她已经习惯起来,自觉地走过去牵住了。 她左手抱着一堆取出来的夜明珠,终于不用纯靠摸黑行走,但既然他愿意,那牵着手还是靠谱点,至少避免了那些阴魂不散的触手的纠缠。 “如果是需要床的话,恐怕暂时还没有。” 她这种本能的依赖感似乎让他心情很好,裴映雪温声道,“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整理出一个合适的地方。” 床也没有,家具也没有,光源也没有,这呆的到底是什么三无毛胚房…… 他一个人在里面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卫清漪还没开始费解,就想了起来,眼前的这位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万鬼之主。他虽然长得好看无害没错,但再怎么也算是一只鬼,而且是相当强,没准还做恶多端的那种。 所以邪神恶鬼哪里会需要这些东西,只有她这个脆皮人类才需要罢辽。 唉,眼看着她都已经接受要和鬼同住的事实了,多么沉痛的自我领悟。 卫清漪充分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缓了缓,对他主动提议:“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一起来布置吧。”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第4章 “唔,你觉得,在床上铺什么材质的寝单比较好?” 卫清漪一边研究着床的摆设,一边征求裴映雪的意见。 她还是很注意边界感的,毕竟对方是这片地方的主人,冒犯他不仅有风险,而且还是丧命风险。 但裴映雪本人好像没有多么介意她的改造,甚至饶有兴趣地给她帮忙。听到这句问话,他不以为意道:“你喜欢什么就铺什么,都可以。” 那座石台看起来太潮冷了,卫清漪从宝库里翻出了两床褥子垫在上面,然后又覆盖了一层寝单,才觉得差不多掩盖住了寒意。 她试探着拍了拍,感觉好像还不错:“铺好了,你要不要先试试?” 卫清漪朝他伸出手,想让他过来试,但裴映雪没有接,只是托住她的腰,把她放到了刚铺好的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嘴角含着笑意:“合适吗?” “嗯……还挺舒服的。” 卫清漪躺了下来,在床上试探着滚了一圈,也许是因为太虚弱的缘故,整个人不禁昏昏欲睡。 她看到被装点在大厅里照明的夜明珠的光芒,再摸了摸自己刚费劲布置出来的床,忽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好像莫名其妙演上了鲁滨逊漂流记,但是奇幻灵异版。 耳边,裴映雪接着问:“除了床以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了吧……”她小心回答,“你不是说让我休息?铺好床就能睡觉了。” 由于灵力耗空和受伤这两重原因,她现在身体虚得跟凡人差不多,严重需要睡眠补充,所以裴映雪让她休息,其实是个很合理的建议。 虽然她其实更想从这片鬼地方出去,只是暂时做不到就是了。 裴映雪垂下眼,轻轻道:“是么。” 卫清漪有点疑惑地侧过头看他。 在刚刚接触的过程里,她似乎又发现了裴映雪的一个特征。 他对人间的东西好像都很生疏,不论是物件、言语、行为还是社交礼仪。 否则也就不会相信她这么明显胡编乱造的借口了。 “哦,对了。” 她被提醒,想起来,有件事情倒确实是她需要的,而且急需。 但是今天已经麻烦他太多了,卫清漪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和你在一起的话,有什么办法解决那些触手的纠缠吗?” 虽然裴映雪很强,而且对她目前很友善,但她总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吧。 还是得想个其他办法,如果裴映雪有的话最好,如果没有,就等她的伤势好转后,尽快恢复灵力,这样至少能跟触手抗衡一下。 “有个办法。” 出乎她的意料,裴映雪确实有方法,但他道:“但可能会很疼。” 卫清漪一口答应:“我不怕的。” 为了去外面自由活动,区区小痛何足挂齿,总不能一直被触手困在这里吧。 裴映雪闻言,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姿势握得很紧,掌心相贴,十指紧扣,显得有些过于郑重。 可他眸中却不带任何情绪,温柔的笑容下透出淡漠,像注视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做了最后的确认:“真的会疼,你确定要接受?” 看到这么认真的态度,卫清漪其实内心稍微有点怂了。 但事到临头不能退缩,她一咬牙道:“没事,你随便来……啊!” 她眼前一黑。 等缓过神来,整个人已经栽倒在裴映雪怀里,被他稳稳抱着,不然恐怕马上就要摔到地上。 太痛了。 这是完全超越她想象的痛楚。 她连冷汗都疼出来了,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软绵绵趴在他胸口。 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了眼眶,仿佛在依靠着他,无声流泪,水泽落在素洁的道袍上,似雪中的灰痕。 “没事了,别怕,已经结束了。” 裴映雪神色温柔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背,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尽管刚刚他下手的时候完全没留情。 他像照料被雨淋湿了的脆弱花朵,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要不要看看你手上成形的印记?” 卫清漪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张开手,低头看了一眼。 她掌心里真的冒出了一个漆黑的印痕。 那形状极为奇特,就像把张开和合上的眼睛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效果。 她看着都没忍住眨了眨眼:“这样……就行了?” “嗯,”裴映雪颔首,“有了这个,你不需要和我在一起,也可以避开污秽。” 卫清漪注意到,他把那些触手称之为污秽。 她又看了一眼,印记一开始很清晰,但看着看着,黑色就逐渐淡了下去,就像被洗去的墨水,最后完全看不出来了。 她摊开掌心:“它好像没了。” 裴映雪轻声说:“只是藏在了下面,只要你不去用灵力触动,就不会显现。” 卫清漪倒是很想试试,但她现在灵力彻底枯竭,还真没灵力能触动了。 但看来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很快补充:“尽量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否则可能会疼。当然,不会像刚才那么疼了,但还是要小心。” 她想到刚才的痛苦,都条件反射般地一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裴映雪见状道:“累了就睡吧,睡一会。” 卫清漪的确是累极了。 都没有经过修仙者常用的冥想法,直接倒头就进入了沉眠。 …… 等她醒来,周围已经不再有人。 可能看她睡着,又掌握了避开触手的方法,裴映雪看样子暂时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卫清漪坐在石台边缘,没有穿鞋,试探性地在看似坚硬却有弹性的地上踩了两下。 地面蠕动了一下,好像又有触手冒头。 但没等她警惕地拔剑,冒出头的触手就像是忌惮着什么存在一样,重新缩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确定那个印记是真的有用。 卫清漪再穿上鞋,下了石台,靠近墙壁处,发现,她也可以像裴映雪那样,用带着印记的手去摸石壁。 被她一碰,那些构成壁障的“污秽”就会融化在手心里,像冰化开一样,露出后面的通道,就是这东西的触感确实略显恶心,滑溜溜黏腻腻的,难怪他那么反感。 但这简直是凭空开路新方法啊。 她拿起灵剑,决定自己去外面探索。 这片黑暗区域因为没有光源,内部又错综复杂,会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 但是,她沿着和昨天走过的路相反的方向,再走了长长的一段,分开阻拦的污秽,就惊喜地发现,眼前忽然空旷起来。 前面亮起了光,非常微弱,但的确是有光。 卫清漪带着激动的心情,往外迈了几步。 她走出了这片如同迷宫一样的庞大空间,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看起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怎么又是晚上了?” 她确认地看向吊坠。 上面呈现着一轮冉冉升起的晴日,分明应该正当白天。 可当她再抬起头,看到的景象依然不变。 日落后的黄昏。 没有太阳,血一般的夕霞挂在天空,仿佛还在缓缓流动。 她疑惑地又往外走了一段距离,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没出几步,却脚下一空,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 “咔擦”一声。 卫清漪下意识往下瞥,然后愣住了。 她踩的……好像是骨头。 已经风干变脆的人骨。 遍地都是,目光所及之处,能看到脊骨、头颅和四肢的骨骼。 “沙沙——”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爬行蠕动的声音。 很细微,如果不是因为这里太过安静,连风也凝固,她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卫清漪心中一跳,捏紧了剑柄,朝那个方向看去。 有个她分辨不出的东西正在接近她。 它大概能看出一点人形,但形态极其粗糙,就像小孩子拿泥土捏出来的简单人模那样,整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深灰色,表面覆满了半透明的粘液。 这个无面怪物飞快地爬行,眨眼之间就朝她蔓延过来,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卫清漪警惕地拔出剑,然后惊讶地看见它附着在一具骨骼上,半透明的粘液渗入进去,将骨骼包裹,瞬息就塑造成人形,然后站了起来。 这次,它几乎已经具备了骨骼和血肉,唯独没有皮肤。比刚才更像人,像是被剥去了外皮的人。 怪物没有面孔,也没有眼睛,却仿佛能感受到它贪婪的视线。 它猛地跃近了,卫清漪不假思索地挥剑就砍。 她几乎没有什么搏斗技巧,更多靠原身的本能记忆,好在昨天抹完灵药后,伤口痊愈了大半,灵力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带着淡淡青色光芒的剑斩在怪物身上,切开了肢体,令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像指甲刮擦过黑板的颤音,让卫清漪一阵头皮发麻。 但被切开的肢体如同橡皮泥,很快又蠕动着粘连了回去,怪物毫无畏怯,又从另一个方向扑了上来。 就算恢复了一点灵力,她也经不住这样的缠斗。 怪物很快积蓄力量,猛扑上来,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像蛇找准了时机,从原地急速弹跳起来,张开的口咬住猎物,粘液碰到了她的皮肤。 接触的瞬间,卫清漪立刻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像有某种来自阴暗泥沼的力量拼命试图渗入,激起身体中灵力的强烈反抗,两种力量以极快的速度相互对抗。 对抗带来剧烈的痛楚,一边是冰冻般的寒冷,一边是沸腾的灼烧感,她下意识要甩开怪物,身体却仿佛被冻住,根本无法挣脱。 只有一个意识浮现在脑海,就是这股来自怪物的力量,似乎想要吞噬她全部的血肉,只留下骨骼和皮囊,变成一层空空如也的傀儡。 好在,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微不足道的片刻。 “怎么自己出来了?” 裴映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那种想要吞噬血肉的诡异力量顷刻消失,仿佛被某种更强硬的力量强行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 卫清漪猛然惊醒,发现那只怪物被他扯下来,已经向外横飞了出去,砸落在风干的骨骼间,把骨头都砸碎了几根。 无面怪的躯体被震散了,连组成身体的粘液都半融化开,湿腻地挂在碎裂的骨片上。 它发出嘶哑的嚎叫,如果她听得没错,像是痛呼,要是它有痛感的话。 “以后不要碰她。”裴映雪收回手,淡淡向怪物警告。 她还没回过神来:“你怎么……怎么……刚才那个是……” 第5章 第5章 “只是一些盘桓在这附近的脏东西罢了,下次再遇到,它自然会懂得避开你。” 和昨天一样,裴映雪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润如水,在黄昏流转的霞光间,仿佛天穹上最皎洁的月色,美好得让人心颤。 他声音也放得轻缓:“刚才那些,吓到你了吗?” 卫清漪的手被他牵过去,她本来以为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马上发现,他是在仔细检查。 他把她牵到面前,从刚愈合的手腕开始,从头到尾每个地方都认真审视了一遍。 卫清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无端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的脸:“你有没有受伤?” 原来是检查这个,她无声松了口气:“没有,我没事。” “是我的疏忽,我应该陪着你的。”他轻声致歉。 “啊?”卫清漪没想到这也值得道歉,连忙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跑出来,所以才会遇到危险的,不关你的事,而且说起来,我应该要谢谢你。” 提到乱跑,她不由得泛起一丝心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自己其实正在心里盘算着找机会跑路。 可裴映雪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这回的感谢,就只是如此而已吗?” 卫清漪一愣:“不然还有什么?” “你上一次感谢我的时候,似乎还做了别的事。” 她想起来了。 她当时被触手和阴影缠住,可能是脑子抽了,上去就亲了裴映雪一口。 然后才慌慌张张编出来个感谢的理由。 还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圆过去了的,救命啊,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硬着头皮解释:“那、那只是表达感谢的方式之一,也不是回回都要那样的……” “是么?”裴映雪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次的感谢,没有上回那么深重?到底什么程度的感谢,才会需要那样的礼仪?” “呃,那倒也不是……”卫清漪又卡住了。 这下她明白什么叫自作自受了。 “这次也很感谢你,真的。” 她放弃挣扎,把手搭在裴映雪的肩上,稍微用了力,把他压下来一点。 然后踮起脚,在他颊边飞快地吻了一下。 “但是这也是另一种表达方式。”她强装镇定,仗着裴映雪不知道,信口就是胡说,“反正,反正感谢不一定要亲同一个位置啦,位置不同也是可以的。” “是么?” 裴映雪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那片被她亲吻过的皮肤。 仿佛残留着一丝温热,和柔软的触感。 他眼睫微垂,像是在认真思忖,而后唇角轻扬:“我记住了。” “……”卫清漪心想,你还是别记住更好。 救大命,早知道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绝对不会……好吧,当时保命要紧,再来一次可能还得这么编。 但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她怕是要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了。 经过这番意外,卫清漪最终又被带回了那座巢穴。这里的通道极度复杂,她刚刚完全是误打误撞出去的,纯凭印记强行开路。实际真要找路的话,没有裴映雪带着,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是这会,她又暂时不敢再提要出去的事情,只能向他小心提议:“我能不能再四处看看?” 裴映雪似乎毫无意见,答应了下来。 他们昨天应该并没有走完全部的地方,就算走完了,由于一片漆黑和卫清漪糟糕的方向感,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些区域。 所以裴映雪又带着她走了一遍。 洞窟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卫清漪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充斥着蠢蠢欲动的恶意,好像有许多双眼睛藏在其间,视线如有实质,黏液一样湿哒哒地粘在她身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未知的恐惧更是让人不安。 她下意识攥紧了裴映雪的手,本能地寻找安全感,他轻笑一声,纵容地任由她靠近自己。 不过走都走了,不能白费功夫,这回卫清漪虽然精神紧绷,但还是尽量记住了每个洞窟的内容,以便之后来找寻。 最后,裴映雪依然温和道:“还需要再看看么?” 探了一整天的地图,卫清漪也有点累了:“今天先这样吧。” 她看到自己吊坠上的光泽又变成夜晚了。 裴映雪便柔声说:“那就回去休息。” 他的态度始终充满耐心,甚至好像觉得陪着她很有趣,不管是刚刚救下她,还是随她认路的过程,都从来没有表现出过不耐烦的意思。 可是在原身的记忆里,那个名为真言教的邪教信仰的所谓万鬼之主,是个腥风血雨,曾经造成人间生灵涂炭的极恶之鬼。 如果不是真的看到过他的另一面,卫清漪完全不能想象他跟邪恶沾边。 她想起自己当前的处境,又暗戳戳叹了口气。 原身是个很倔强、有正义感且嫉恶如仇的人,要是本人在这,估计会宁死不屈,坚决不跟恶鬼同流合污,直接上来就拼命了。 也就是因为她不是此世之人,对这个十恶不赦的程度根本没什么实质性概念,才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和平共处。 无论如何,现实的问题最重要—— 那就是在找到离开的方法前,她必须和裴映雪好好相处,好歹别让他再产生想杀她的念头。 卫清漪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让他当时改变了想法,但她差不多能感觉到,裴映雪喜欢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属于“凡人”的特质。 比如她会受伤流血,需要休息,依赖光亮,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只能依靠他。 所以他一说到休息,她马上从善如流,回到昨天铺好的石台准备入睡。 但这回她没能睡着。 因为从躺在床上,裴映雪就一直在看着她。 那种目光不含其他的任何意味,只是像偶然得到了一件奇特的珍物,对她的所有动作、所有反应都充满了打量的兴趣。 卫清漪就算闭着眼睛,也要被这种视线看得越来越清醒了。 她本来想回忆一下昨天她是怎么睡着的,结果发现,昨天似乎也是这样,他一直守在这里,看着她。 区别只在于昨天她太过疲倦,所以根本顾不上。 她忍了半天,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流转到深夜的吊坠:“已经很晚了,你不困吗?要不要也一块睡觉?” 其实她也不知道鬼会不会犯困,但重点是她很困,而且还被盯得浑身发毛,完全睡不着。 “我还不算太困。” 裴映雪微微一顿,似在思考她询问的含义,然后恍然般地柔和道:“你是想要我陪你睡吗?” 她只是想让他也去睡,不是这个一块的意思啊! 但在开口澄清前,卫清漪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虽然她本意绝非如此,但更重要的是……他好像没有因为这个误会而不悦,至少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危险。 回想一下,裴映雪的各种反应都常常出乎意料。比如她问他是不是万鬼之主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冒犯了他,但她亲了他两次,用礼仪的借口搪塞过去的时候,他却居然接受了。 从目前为止的接触中,她隐隐冒出一个猜测: 应该把他当作正常人来对待,尽量减少表面的戒备,更不要主动提起邪魔妖鬼之类的说法。 为了验证猜想,她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强行解释:“因为我已经睡了你的床,让你坐在旁边,我觉得有些失礼,反而会睡不着。” 裴映雪凝视了她片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但也可能是在准备把她扔出去喂怪物。 直到她内心已经紧张得七上八下,才总算听到他轻轻答允:“好。” 他靠近了过来,柔软的被褥轻微塌陷下去一点,停留在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上。 卫清漪忍不住坐起身,看着他平淡地躺在了她身边的被褥里,干巴巴道:“你打算就这么睡觉?” 他严谨地睡在床褥间,衣物一丝不苟,发冠戴得端端正正,像在拍标准版睡眠姿态的宣传照,从头到尾连手臂都没有挪动一下。 如此正经的态度,她怀疑他是不是准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整夜不变,放到电视剧里都得被人说是刻意摆拍。 裴映雪似乎略显疑惑:“不该如此么?我有些记不清了。” 尽管这是验证的一部分,但卫清漪还是莫名生出一丝新奇感。 可能是因为从她穿书以来的两天,一直是裴映雪在为她介绍这里的一切,指引她,教导她,倒是现在,她忽然有了可以教他的东西。 “不是的,大部分人入睡前,都得稍微做点准备。” 回想起这片本来空旷无比的石台,和他极度生疏的姿态,她差不多可以确认,裴映雪之前根本就没睡过。 反正他一只鬼,确实不用睡觉,虽然这话她现在不敢说出来。 裴映雪听到她的评价,果然认真地请教:“那我现在还应该再做些什么?” “呃,”她试探地问,“你介意我直接给你示范吗?” “当然不会。”他说着,微微撑起身,安静地望向她。 卫清漪的身影落在那双洁净明澈的眼睛里,仿佛湖水中盛映的月光。 她跪坐在他身侧,俯身下去,解开了他的发冠。 鸦羽般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这才发现裴映雪的头发竟然有这么长,跟长发公主似的,只是他之前束得太过于端正了,所以才看不太出来。 而且他本来就长得好看,披下头发,又是另一种白瓷般清透易碎的美人感。 依然美好,但多了一丝惹人怜惜的脆弱气质。 卫清漪几乎没过脑子,顺手就帮他理了一下散开的发丝,就像在打理她小时候常玩的娃娃。 然后她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收回手,掩饰地干咳一声:“其实按理要换上寝衣再睡,不过今天什么都没预备,就先算了吧。” “嗯,”裴映雪低低地答应,“等明天醒来,我们可以再做别的事情。” 他看着她重新躺下,用手掌轻轻覆住她的眼,挡住了夜明珠的微光。 “睡吧,我就在这里。” 也许是裴映雪的声音带来了莫名的安宁感,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困,还要一直揣测他的心思,折腾累了。 反正在他不再继续盯着她入睡之后,卫清漪总算是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逐渐变得均匀而悠长。 但裴映雪没有闭上眼。 直到卫清漪睡着,他才移开手,看到少女陷入深眠的侧颜,眼神中带着思索。 实际上,在她今天提出睡觉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白天或者夜晚的概念。 毕竟,孤身在黑暗中度过,不需要感受时间的流逝。 但今天看到那些污秽的时候,他再次意识到,卫清漪和他截然不同。她是这样脆弱,很多他用不到的事物,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就像花朵需要阳光,需要养分,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细心保护,但在这片死亡盘踞的放逐之地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陪伴她的人也没有。 那么,他可能需要比照料花更用心地照料她。 以免她像从前养过的花一样……在寂静中,悄然无声地死去。 那他会多么无趣啊。 作者有话说: ---------------------- 裴映雪现在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在养花 后面就开始对老婆越来越好奇了 第6章 第6章 卫清漪这一觉睡得很好,但大概这两天被触手整出了心理阴影,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明明有印记之后,触手已经会避开她,可是在梦里,她又被触手缠上了。 何况之前,触手最多就是缠在她腿上,这次却是从头到尾都传来了那种被包裹的湿腻感觉,简直像是掉进了触手堆里。 它们蠕动着,紧紧地贴着,像在觊觎她身上的什么东西。 如同死亡之物对生命力的阴暗觊觎。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被触手纠缠的时候找裴映雪,她下意识在身边摸索起来。 碰到一片滑凉的衣料,她就自觉地翻了个身,朝那个方向凑过去。 顺着衣料,卫清漪迷迷糊糊地摸上了带着微凉感的皮肤,然后是身体,她也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哪里。 似乎听到一声轻笑,然后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抱住他的腰身,完全陷进了他怀里。 可是触手没有停下来,反而像感到兴奋似地,变得更缠人了。 她开始不耐烦起来,蹙起眉头,含糊地哼了一声,感觉到有只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声音低柔,就像哄诱。 “睡吧,没事了。” 烦人的触手似乎被他压制,终于退了回去。 而她这样抱着对方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没有想松开,就这么继续睡着了。 …… 她从美好的睡眠中醒来,睁开眼,眼前是雪白的衣襟。 光线昏暗,魂火熄灭后,夜明珠的光不足以彻底照亮整片空间。 卫清漪茫然地眨了眨眼。 清醒了片刻,她才逐渐意识到,睡前的端正姿势已经荡然无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抱住了裴映雪。 他倒是没有反抗,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但是因为裴映雪的头发太长了,这样睡着的时候,就像海藻一样铺散开,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缠绕在里面。 她连动一下,都怕牵扯到他的头发,把他惊醒。 怪不得昨晚会做那样的梦,应该就是被头发缠住了的缘故吧,卫清漪压下心中意味不明的预警,尝试自我说服。 此时此刻,她眼前的人正安静地闭着眼,面向她,几缕散下的发丝落在脸上、肩上,衬着苍白的肤色,如同魅惑而绮丽的水妖。 就是传说故事里,用美貌和声音引诱凡人,将他们拖入堕落深渊的那种。 卫清漪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抽回抱着他的手,挪开缠在她身上的发丝,试图从他怀里离开。 还没来得及视线,裴映雪睫羽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老实不动了:“你刚醒?是不是我不小心扯到你的头发了?” 裴映雪和她对上了视线,眼眸微弯,盛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只是感觉到你醒了,所以觉得,我也可以醒来了。” 虽然他说自己是才睡醒,可是,他的眼神依然很明澈,一点也没有沉眠之后意识逐渐恢复的过程,好像一睁眼,就已经是完全清醒的状态。 而且听他的意思,好像他可以控制醒来的时间一样。 卫清漪有些疑惑:“那你真的睡着了吗?或者只是单纯闭着眼睛而已?”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描述啊。” 因为她的提问,裴映雪当真侧过头思考了一会,然后道:“不过我想,我还是睡着了的,和你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会睡得很不错。” 说真的,他的话里常常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比如她依旧没懂,这种形容到底算是睡了还是没睡。 但是考虑到他是一只鬼,卫清漪觉得,她这也可以算是非人物种接触实录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有什么和人不同之处,尚且都处于她的心理接受范围内。 总而言之,既然大家都醒来了,她就撑起身体,一边慢慢坐起身来,一边解开绕在身上的长发。 然后不幸发现,他的头发跟有些她自己的已经乱成一团了,就像刚从茧里面挣脱出来,相当难解。 裴映雪仿佛觉得她这样很有趣:“这也是你晨起的日常步骤吗?” “呃。”卫清漪噎了一下,“其实只是偶尔才会这样……意外情况。” 她也不太好意思说是因为裴映雪的原因,因为从位置上来看,裴映雪并没有动过,是她自己凑过去的,还抱住了他。 好在她收手收得早,不然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如果还抱在一起,那她就更尴尬了。 等她整理好头发,简单地重新挽起,裴映雪依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眼神不带丝毫杂念,好像只是在观赏他眼中所见的普通景象。 卫清漪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考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就像昨天晚上,他不清楚应该如何准备入睡一样。 她牢记昨天总结的行动规律,看到他的长发仍然散落着,便主动道:“这样会不会不方便?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裴映雪一怔,而后弯起唇角:“当然很好。” 他自觉地俯下身,顺从地让她能碰到发顶,不过考虑到发冠要取戴太麻烦,卫清漪用自己解下来的发带帮他扎了一下。 反正方便起见,她自己的头发也是用洞窟里翻出来的簪子随便挽起来的。 “好了。”卫清漪给他束起头发,把发带扎了个蝴蝶结,发现自己真的很像在打扮娃娃。 她勾了勾垂顺的月白色发带,又忍不住盯着他眉目如画的脸,端详了一会。 就算知道对方是恶鬼,但是从表面上……真的好难随时意识到这点。 裴映雪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量,直到她放下手,才看似温柔地淡声道:“今天想做什么?” 卫清漪想了想:“我准备去看看,这里有些什么样的书籍。” 她昨天看到过几个洞窟里面有书。当时她只是大概瞥了一眼,发现看起来应该是修炼秘籍之类的。 说起来,穿到修仙者身上,虽然可以体验现世没有的法术,但也有个问题,就是很容易遇到丧命的危险。原身就是前车之鉴,而她昨天遇到的怪物,更加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为了提高抵抗风险的能力,很有必要从现在开始好好修炼。 不过,她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一丝轻微的忐忑,不确定裴映雪对此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万一他不想让她变强呢。 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答应下来:“我陪你一起去看。” 刚进入洞窟,里面就冒出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 难以形容具体是什么,总之透着腐朽的气息,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难受。 卫清漪现在已经随身携带上了夜明珠用来照明,在光亮下,里面的书随意堆积着,不像图书馆那样分门别类,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内容是什么。 她索性坐在了书堆里,试图从头翻阅。 翻开随手拿到的第一本,上面是人皮法器的炼制方法。 又翻了一本,是讲如何虐待和杀死生者,让他们在极度痛苦绝望中死去,然后束缚怨灵,变成自己可驱使的凶尸。 又又翻开一本,上面是傀儡术,通过提前暗中下毒和用咒,一步步操纵活人,在对方不自知的情况下将人转化为傀儡。 卫清漪:“……” 这个邪教也太邪了吧!! “诶?这是什么?” 她抽出几本书之后,感觉里面好像还压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从积压的书下翻了翻,拽出来一张轻薄的人皮面具。 仔细一看,这个面具的形象是个青年男子,做得栩栩如生,连皮肤的纹路都很细腻,简直可以说是一比一仿真,如果不是脱了下来,她根本就看不出竟然是面具。 不对,怎么会这么真的? 卫清漪想起刚才看的那本人皮法器制作方法,拿过来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赫然陈述着人皮面具这一条。 还详细介绍了怎么剥下原材料,如何处理,上有参考图,跟她手里这个面貌一模一样。 敢情她是拿到人家的教学用具了。 卫清漪手一抖,像扔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把那张面具塞回了书堆里。 她刚刚可是摸了货真价实的真皮,救命,感觉手都不能要了。 裴映雪见状道:“怕么?要不要去看看其他的地方?” “怕是有点怕……” 卫清漪转过身面对他,却鼓起勇气,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读这些对我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因为在她看到的记忆里,原身被偷袭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不熟悉邪教徒的招式和法术,导致实战的时候反应不及。 既然有这些理论介绍和……嗯,有点惊悚的实践工具,那她正应该好好学一下,知己知彼,以便到时候对邪教徒复仇。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她绝对不会放过害死原身的那几个人的。 虽然她有良好的志向,但事实证明,看这种邪修功法真的很挑战她的三观。 卫清漪越看越想皱眉。 “什么放血法……太变态了吧……” “他们还拿活人来练功?简直丧尽天良啊!” 更猎奇的是,她发现这里面的书几乎全都有类似的做法。 她下意识问裴映雪:“他们练这种邪修功法的,真能找到那么多人练手吗?” 其实她看这些书倒不是真想自己练,而是想知道邪修到底有哪些手段,具体是怎么修炼的。 但是裴映雪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语气平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但如果需要,你可以拿我来练习。” 与此同时,他抽出了她的灵剑,直接用手握住了锋利无比的剑尖。 剑刃穿透手掌,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卫清漪没能反应过来,愕然道:“你干嘛!” 她眼睁睁看着剑尖划开了他的手掌,有血涌出来,伤口很深,几乎可以见骨,单是瞥到一眼都足以让人感同身受地疼痛起来。 但他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忍受痛楚的神色。 裴映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伤口处就像正常人一样显得血肉模糊。 但很快,黑雾冒了出来,血肉开始弥合,没过多久,伤口就回复如常,手心依然白皙光洁,透着一股违背常理的诡异感。 “你看,我不会受到影响的,就算你划开我的血肉,它们也会自己恢复。” 他润泽的黑眸凝视着她,声音如海妖的迷歌,带着诱人沉沦的蛊惑意味:“所以……不管你要练什么样的功法,都可以用在我身上。” “不不不。” 卫清漪呆住了几秒,然后忙不迭摇头,“不行,我绝对不要。” “为什么?”裴映雪语调平和,似乎全然无所谓,“你看到了,这不会对我造成真正的伤害,又有什么关系?” 她抗拒至极,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真这样,那我和那些邪教徒有什么区别!” 就算身体上可以恢复,但心理的影响是越来越深的。人都有底线,一旦抱有试试也无所谓的心理,底线就会一步步降低,到时候,失控就变得无比轻易。 她只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而已,可没想把自己变成十恶不赦的法外狂徒。 卫清漪本来要谴责邪修的反人类行为,刚准备开口,忽然卡了一下。 她想起,她所说的“邪教徒”,好像信仰的就是她眼前的这位万鬼之主啊…… 那当面说这个,还叫人家邪教,貌似有点不知死活了哈。 她很识时务地闭上了嘴,撤回了一个谴责。 裴映雪见状却低低笑了起来,竟然无端地透出某种被取悦的意味,好像因为她的回答而很愉快似的。 “那个……你刚刚为什么可以恢复?难道任何伤害对你都没有效果吗?” 卫清漪被笑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到底什么脑回路,赶紧想办法转移了话题。 他闻言垂下眼,目光扫过自己已经痊愈的掌心:“并非所有,但大部分伤都可以自我修复,除非以极强的灵力穿过,造成不可恢复的消融。” 所以说这是鬼和人的不同?不怕物理伤害? 她思索着,忽然发现一个重要问题:“等等,你这么告诉我你的弱点,真的没事?万一我拿来对付你呢?” 虽然未见得能用上,但这么关键的信息,他就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吗。 裴映雪脸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看似美好,却又透出镜花水月般的遥远:“你的灵力还远远不够。” 卫清漪:“……” 果然实话才是真正的嘲讽。 不怕告诉她弱点,是因为她太菜了。 裴映雪没再看她,视线转向那堆秘籍:“还要继续看么?” 卫清漪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 这两天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里,她的灵力积蓄得很慢,在原身记忆力几天就能恢复的灵力,现在还呈现出不太充足的状态。 所以,除了本来的修炼之外,她打算多探索一些别的。 修仙者听起来很厉害,但遇到危险的概率也大,不管之后的情况如何,多一些底牌和手段总是有帮助的。 听完她的想法,裴映雪似乎有些意外。 他眸中掠过一丝微光,仿佛找到了什么有趣的新发现似的,唇边的笑意忽然变得更深了。 “既然是这样,我找个对象陪你练习如何?” “陪我练习?”卫清漪仰起脸看他,不由好奇道,“这里有什么能陪我练习的吗?” 除了他本人以外,不都是怪物? 事实证明她想的没错。 陪练不仅是怪物,而且就是那天袭击过她的无脸人形怪。 怪物匍匐着蠕动到她面前,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对她的敌意,却又似乎正被某种威严压迫着。 它只要轻轻一动,哪怕是形状变化一点,都会被束缚它的阴影撕裂,如同铁链禁锢下被鞭打的狗,不能攻击她,只得焦躁地抓挠着地面。 “……” 卫清漪一看见这个形象,就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抽出剑。 “我真的要和它练?” 除了压制怪物以外,裴映雪始终悠闲地坐在一边,充满了置身事外的意味,见到她这样如临大敌的姿态,他甚至显得越发有兴致。 “只靠独自修炼,虽然可行,但进展太慢,有适当的压力反而会让你更快变强。” 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随手捡起的秘籍,似乎不大感兴趣,随意地丢到了一边,目光又重新落在她身上。 “放心,我就在这里,你不会真有危险。”他声音轻缓,但不容置疑。 卫清漪掂量了一下他的态度和语气,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犹豫。 从目前来看,裴映雪虽然对她还算友善,但更像是看待一件能引起他兴趣的事物,主要的价值在于有趣。 所以……比起挣扎抗拒,她不如尽可能多为自己争取一些价值,就像像已经被摆在了斗兽场里的角斗士,在进行令人满意的表演前,退缩看样子不是个好选择。 卫清漪想清楚这件事,就干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好迎战。 之前找到的伤药很有效,也可能是修仙者体质比较好的原因,放血的伤口虽然深,但基本已经愈合,也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疤痕,应该不会再影响她发挥了。 见她下定决心,怪物身上的威压忽然松开,就像野兽被放出了牢笼,它立刻察觉,贪婪地朝她冲过来。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去,但怪物的肢体再次扭曲,竟然绕过她的剑锋,直接扑向她。 浑浊的黏液又沾到了她身上,冰冷感再次渗透进来。 但就在这瞬间,它肢体一震,仿佛被什么力量撕裂开,侵入的意识被强制脱离了她的身体。 同时,裴映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语气平静,如她最初所感受过的淡漠,是对怪物说的。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她。” 怪物从不知道在哪里的部位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不甘,又仿佛畏惧。 卫清漪先是浑身一冷,然后飞快抬起手捂住耳朵。 裴映雪侧过脸道:“吓到你了?” “不是。”她连忙摇头,“它叫得实在太难听了。” 听到这句回答,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的确是。” 卫清漪发现,他对这个怪物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友好,而怪物的服从也更像是因为恐惧。 但是从原身对邪教描述的印象来说,他不应该是这些怪物的制造者和操纵人吗……?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听着裴映雪从旁讲解她刚才失误的原因。 “你的剑法已经很好了,招式熟练,反应也足够快。” 他耐心道:“但仙门的剑法,绝大多数是为了对付‘人’而创立的。即便是鬼魅精怪,也常常有着人的外表,但有时候,这会变成一种局限。” 卫清漪仿佛领悟到了意思:“所以说,我应该考虑非人的情况?” 她自己想了想,感觉裴映雪说的没错。 因为原身被邪教徒偷袭的时候,也不知道邪教徒能扭转自己的四肢,还能长出骨刺,所以应对不及。 在这里碰到的这些触手和怪物就更加麻烦了,她至今都没有什么很好的对付触手的办法,要不是裴映雪给她那个印记,现在还要头疼。 裴映雪接着道:“想象一下,它会变化形状,以任何可能的方式来攻击你,天上,地下,每一个方向,都需要好好防备。” 卫清漪握紧了剑柄:“好,我再试试。” 怪物刚才被裴映雪用阴影强行扯开,又被压制回去,体表的黏液不断躁动地沸腾,形成一个个的小气泡,仿佛半透明的肉瘤,看起来相当恶心。 说实在的,如果有得选,她对这个陪练实在不太情愿。 但是很显然,对面的怪物对于被迫来给她当陪练更不情愿。 那她想想又觉得可以了。 没错,强迫不情不愿的对手就是这么爽,果然还是强扭的瓜最甜啊。 不过毕竟身体还是虚弱,又交手了数次后,见她渐渐露出倦意,裴映雪忽然抬手压制了怪物:“先休息吧,明天再继续。” 卫清漪一愣:“还有明天?” 怪物不甘心地在威压下挣扎着,怨恨的视线仍在死死盯着未能到手的鲜活猎物。 裴映雪视而不见地转过头看向她,仿佛心情变得不错,语气柔和道:“你不是说,不想荒废修炼么?” 卫清漪刚说完的话不好反悔,只得硬着头皮道:“也……也是哈。”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跟无面怪物的对练变成了她的日常任务。 更重要的是,从遇到怪物的那天后,或许是出于保护的原因,裴映雪在她身边的时间居然更久了。 当然,安全是挺安全的,但卫清漪实在没忍住委婉暗示:“其实有你的印记在,我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那次只是个意外,不用太担心我。” 主要她又不是来这座巢穴安度晚年的,能走早就走了,万一他天天在这里,她还怎么想办法跑路。 裴映雪漆黑的眸子凝视了她半晌,在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要小心。” 之后就像最开始那样,他经常会消失在黑暗中一段时间,直到快休息的时候才出现。 只有睡觉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导致卫清漪直接被迫养成了健康作息。 其实平心而论,她以为裴映雪应该会排斥她这种仙门修士,毕竟他是和仙门为敌的万鬼之主。但他并没有,反而似乎很欣赏,卫清漪甚至无端觉得,他应该喜欢看到她逐渐恢复和成长的过程。 不知道多少次练习后,青色的剑光迅捷斩出,锋芒猛然削断了怪物的一只手臂。 她充满惊喜地望向他:“我的灵力好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裴映雪像平常那样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神专注而温和,仿佛在等待着一朵被风雨催折的花,慢慢从创痛中复苏过来。 他微笑道:“那就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 漪漪当前看起来比较弱只是因为第一卷 的副本特殊,到下一卷就能看出来,实际已经是比较强的那一档 现在的情况相当于她开局就传进了最高等级地图直面大boss,所以不是真的弱,是相对危险度太高 等离开巢穴后漪漪就可以独当一面打怪了 本文感情线居多,剧情线是完全以女主为中心的,不算升级流,更偏向于冒险 第8章 第8章 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了小半个洞窟,四周石壁投下幢幢暗影,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卫清漪低头收拾着手里的东西,忽然发现不对。 在幽微的光线下,地上影子的形状变得扭曲起来,不再是她的样子,像是两个重叠的人影,轮廓透出某种诡谲感。 又闹鬼啊? 她手一抖,手里的绸布掉在了祭台上,铺展开来,立刻盖住了祭台。 腰间的灵剑感应到了她的紧张,流光一闪,她下意识就要拔剑。 “是我。”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让她停下了动作。 是裴映雪的声音。 卫清漪回过头,他就像从黑暗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眉眼在珠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吓死我了。”她认清人,或者说鬼,这才松了口气,发出那句受惊吓后的经典问话,“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啊?” 等等,用在这里貌似不是特别合适,因为他确实是鬼,走路本来就没声音。 ……倒也是个令人欣慰的事实呢。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转而问道。 裴映雪眼睫低垂,唇边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在你进来的时候。” 卫清漪脊背一阵发凉,忍不住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怎么说得跟背后灵似的。” 洞窟里本来就成天黑漆漆阴森森的,这下更惊悚了。 见到她瑟瑟发抖的反应,他终于轻笑一声,眼尾微弯:“只是随便说的,其实我不久前才进来。” 这算是……在开玩笑? 卫清漪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一只鬼在跟她开玩笑。 裴映雪松开了她的手,抬眸看向周围焕然一新的环境:“你回到这里,是为了做这些?” 眼下的地方,就是她刚穿进来的时候那个祭台所在的洞窟。 这些天,卫清漪把祭台上残留的血迹清理了一下,又摆出了不少陈设,用屏风挡住了石壁,在夜明珠照亮的这一角,乍看起来基本像个正常的房间了。 她已经被发现,就大大方方任他看了:“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所以就没说,你看起来觉得怎么样?” 最开始她从洞窟里找东西的时候,每次都会特意问裴映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他说的随便拿是真的随便,因为连他自己都不在意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也根本没有动过。 裴映雪视线掠过那些家具,却忽而问:“你在清虚天住的房间,也是现在这样吗?”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宗门,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道:“是啊。” 她确实是按照原身记忆里的师门,清虚天小寒峰的样子来布置的。 但是她不知道裴映雪作为一只鬼对仙门有没有抵触情绪,要是他不喜欢的话,那岂不是完全踩雷了。 裴映雪一时不语,静静地望着那些熟悉的陈设,看不出情绪。 卫清漪仰头望他,不确定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夜明珠的柔光如水洒落,让他的衣袍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像幅水墨画,上面只有黑白和淡淡晕染的灰,连点艳色也没有,面孔也洁净得近乎霜雪,只有唇色是红的。 哪怕在这片仙门的陈设之间,也显得毫无违和感。 如霰似月,有种飘忽于世外的恬淡和安宁。 如果忽略周围漆黑古怪的背景,他看起来完全就是应当栖息于青梧和流云间的仙人。 卫清漪偶尔会觉得,她能相信裴映雪这件事情,虽然也有他长得好看的原因,但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非常洁净的气质,和这里遍布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扭曲和污秽很不一样。 她总是感觉他不属于这里,或者说,至少一开始不属于这里。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所以先在这里布置了一个。” 卫清漪继续试探地问:“你觉得怎么样?要是喜欢,我就照样挪到大厅里面去,反正也很容易。” 她是怕踩雷才这么干的,毕竟万一碰到裴映雪的雷点,要完蛋的可是她自己的小命。 可裴映雪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卫清漪不明所以地被拉过去,然后被他捧起脸,在额头吻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凉的,吻也同样是,如同蜻蜓点水,却显得轻柔而认真。 在亲上的时候,他的发丝还拂过了她的脸,有些痒。 但呼吸间有着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寒冷却干净。 “……”她不可置信地猛然捂住额头,把他推开,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你干什么?” 虽然他们之前亲过了,但前面的两次那都是她主动的,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轮到裴映雪这么做就……怪突然的。 尤其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不对,这么说起来,她第一次亲裴映雪也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这算什么,礼尚往来? “这不是感谢吗?” 裴映雪被她推得回退一步,却满眼无辜,还有点不解。 他好像真的很有疑问,“我很喜欢你布置的这些,所以想感谢,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你……我……”卫清漪语无伦次了。 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忽然一下进展这么快? “难道这种感谢的礼仪只能你用,我不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裴映雪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轻轻一颤,就带着摄人心魄的锋利:“……还是说,有什么其他附加的条件,你当时没有解释?” 等等等等,这个走向不对劲。 他是不是要发现她在扯谎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你想亲就亲,随便你,都没问题。”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太无限制,她弱弱补充:“就是下次,别这么突然了,我以后也会先告诉你的,之前那些都是意外情况。” 她发现裴映雪的思路已经完全歪掉了。 他是真的相信了亲吻代表着感谢的那套说辞,而且很认真地在进行这个礼仪。 卫清漪能感觉到,他这么做的时候不含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和她摸同学家的猫咪没什么区别。 何况这个说辞一开始就是由她自己提出来的,还编了一堆瞎话来圆上。 要是现在忽然说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前面都是骗你的,那她绝对会被直接宰了吧,就像刚开始她认出他的身份那样。 在接受事实和当场去世之间,卫清漪迅速选择了前者。 反正他长得很好看,气息也很清澈,就算非要在妖魔鬼怪的类别里面选,他也应该被归到足以引诱人的魅魔一类,虽然气质并不符合就是了。 想到这个,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道袍上,一个从开始就疑惑的问题又浮上心头。 “那个,”卫清漪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刚刚亲完,气氛还行,她决定说出来,“我有个问题有点好奇,能不能问一下?” 裴映雪果然平和道:“是什么?” 她提前做好了心理上的防备,才小心翼翼地问:“就是,关于你的衣服……是因为你以前和仙门有过什么关系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似乎一怔。 可惜因为夜明珠光辉暗淡,他的神色也笼罩在晦暗间,难以分辨。 但更明显的是,周围的阴影有所变化,像因为某种波澜,在缓缓地凝聚和涌动,似蛇捕猎时凝视的目光。 卫清漪见势不妙,马上机警地补救:“如果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她马上有点怂了,心想她下次试探是不是要更迂回一点,不该这么直接的。 可裴映雪忽然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柔如春风,好像气氛的凝固只是她的错觉。 他没有正面回复她的问题,却还是给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回答的回答。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外面的天空上依然是凝固如血的夕阳。 在乌漆麻黑的巢穴里呆久了,卫清漪再次看到这种景象,甚至有点重见天日的感动。 只是眼前这么多尸骨,就算风化已久,还是让她忍不住心里发毛。 到底发生过何等惨烈的事件,才会导致这些人死在一片地方?难道这里是什么古战场的遗迹? 还没走出去几步,她又见到了熟悉的无面怪物,从尸骨中浮现出来,森寒觊觎的视线冷冷地窥视着她。 好在经过这么多次练习,卫清漪已经不那么畏惧它。 她看了看周围漫延出去的尸骨,除此之外空不见物:“这里就只有你一个能动的?” 除了裴映雪之外,她从头到尾都只见过这么一只无面怪物,所以这只怪物到底算是什么定位,难不成是他的宠物? 怪物自然不可能回答她。 但她的脚步很快一顿。 因为随着她的这句问话,一瞬间,从枯骨堆中,忽然浮现出无数的无脸怪物,它们半透明的身影层层重叠在一起,像是突然由白骨间生长出来的。 明明没有眼睛,却好像有数不清的视线盯着她,想要把她连骨头带血肉吞下去。 敢情这里就她一个活人,其余不是尸骨就是鬼。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以了可以了,大家都散了哈。” 看起来裴映雪对它们的警告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这么多怪物,她居然都没发现,要不是他已经命令怪物不准接近她,估计她现在就要和那些骨头共眠了。 卫清漪小心地避开已经干枯的骨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奇怪的是,走得离巢穴越远,眼前的景象就变得越模糊。 明明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远处有什么异样,可一旦走到这里,视线就开始朦胧不清,逐渐看不见来路,最终彻底变得一团混沌。 卫清漪谨慎地停了下来,凭印象往回走了一段,又试探着折返。 她明白了。 似乎有种怪异的雾瘴存在于这里。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9章 但这种迷雾和普通的雾霭不同,远望的时候毫无异样,像是只有走近才能看到。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灵剑,又朝雾气里靠近了一小段,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同于骨头。 似乎是一把刀的刀柄。 卫清漪弯下腰查看,这才发现在倒伏的尸骨以外还有一些灵器。 但都碎裂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的灵性已经完全流失了。 仔细去辨识其他碎裂的灵器,能看出来的差不多有弓箭、鞭子、罗盘等等。 她低头,试探性地去碰那只刀柄。 触到的瞬间,耳边猛然炸开几道声音,像是近在咫尺,却又遥遥地从某个地方传来。 “该死的无相鬼,肮脏的杂碎,快点从我师弟身体里滚出去!” “师弟!你看清楚,是我——啊!” 后半句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嘶哑而怪异的大笑,似乎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却带着蛇吐信子的嘶嘶声:“你师弟早就死了,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幻象戛然而止。 卫清漪揉了揉耳朵,回过神来,眼前依然雾气弥漫,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是刚才的声音里提到……“无相鬼”? 她对这个词有印象,在原身的记忆里,无相鬼,指的是一种传说中能吞噬血肉,顶替他人皮囊的邪物,曾经在人间造成了严重的祸乱,连当今的各大仙门也一度深受其害。 卫清漪被这么一提醒,顿时想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她遇见的无面怪物,应该就是这种所谓的无相鬼! 那么刚才那段幻象里,应该是一个人的师弟已经被无相鬼吞噬,但他内心不愿接受,试图唤醒,却被信任之人所杀。 她也就知道眼前的雾气是什么了,即人死后,生前不散的怨念所化成的雾障。 周围的灵器明显是属于死者的,此人想必是死于师弟的背刺,故而死后怨念不散,遗留在这把杀死他的刀周围,形成了遮蔽眼目的雾障。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有一定解决办法? 卫清漪沉思了一会,拿起刀柄,扔进储物袋里,果然看到周围的雾气稀薄了些许。 虽然原身的储物袋丢了,但是她从洞窟里又找到了一个无主的,当然里面还附赠了某些邪修用品,但是她选择没有细看,主要怕又翻出来一些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就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行为很像在拾荒。 这应该算什么发展路径? 穿到异世界,我靠捡垃圾登上人生巅峰? 不过卫清漪之所以要来探索这里,什么修炼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出去。 她能确定的最终目标,毫无疑问是回到现实。 尽管她已经等了很多天,但脑子里始终没出现过任何声音,连幻听都没有一句,这说明没有系统找上门来绑定她做任务。 其实做任务没准还强一点,至少有个明确的盼头,但可惜现在看来是不会有了,只能她自己找路子回去。 好在她又没出意外,只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间里就穿了,按理说是有希望回去的。但是无论如何,首先得活下去,然后才能想办法离开这片地方,寻找穿回现世的方法。 卫清漪继续向更远的地方走去,用同样的办法,她驱散了不少雾障。 但是走得离巢穴越远,雾瘴还是变得越浓,因为这里的尸骨实在太多了,就算她收起一部分遗物,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这处地方,简直像一片大型的乱葬岗。 多亏她在裴映雪的陪伴下,已经拿最有威胁的无相鬼练过手,有了点底气,不然还真没胆子在这种死人堆里穿行。 在雾中摸索前进时,忽然之间,她撞进了一片突兀出现的景象里。 先前的异象都只有声音,但这次的幻象很奇怪,不仅有声音,甚至有模糊的画面浮现在她面前。 是无穷无尽的巨大触手,几乎遮天蔽日,如同咆哮的海洋,足以将人完全淹没在其中。 但有一柄光华四射的剑,如同最璀璨的星辰,哪怕在黏稠的黑色触手中,刺目的光芒依然穿透而出。 这柄剑猛然刺穿了藏在触手中的某个部位。 在这瞬间。 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不像是人发出来的,难以言喻的疯狂啸叫。 那声音像是无相鬼被她砍中时发出的尖啸,但要更尖利一万倍,如同用玻璃碎片用力刮擦着神经末梢,烧红的烙铁捅穿脆弱的耳膜,直刺进脑髓深处。 “嗡——” 腰间灵剑的嗡鸣声把卫清漪惊醒,画面和声音都瞬间溃散。 她猛然回过神来,支撑不住地大口喘息,喉间涌动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刚刚那一声,竟然差点把她震吐血了。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卫清漪低下头,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静静躺着某件东西,看形状是一柄剑。 在这把剑周围的一定区域,没有尸骨,但覆盖着一种黏稠的黑色物质,黑得幽深,毫无光泽,让她想起半凝固的石油。 但这柄剑和她在幻象中见到的别无二致,无论材质还是做工都极其出色,尽管蒙尘已久,光华几乎消散,也依然能看出是顶尖的武器。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目前为止,卫清漪唯一见到的还完整的武器。 耳边忽然传来沙沙声。 她马上抬头看去,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的尸骨后,又是那只阴魂不散的无面怪物。 她有恃无恐,甚至打了声招呼:“嗨?” “嘶——”怪物恶狠狠盯着她,似乎蠢蠢欲动,可惜最终还是碍于警告,没敢过来。 卫清漪却看了看它后方空荡荡的区域,犹豫了一下,有些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有时候会觉得,除了无面怪物外,好像还有什么在关注着她。 这是第一次,在从巢穴里离开的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那不是一种视线,目光,或者类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注意,好像周围的一切,骨头,地面,漫延的污秽,甚至凝固的风,都是观察着她的一部分。 它们都具备眼睛和耳朵,在窥视和窃听她。 但在她停了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仿佛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 巢穴内,一片寂静。 在她基本上能成功应付怪物后,裴映雪白天就不怎么出现了。虽然每天夜里都在一起,但基本上到她睡醒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在了巢穴的黑暗深处。 “裴映雪?” 卫清漪对着幽暗处唤了一声,“你在吗?” 这座巢穴很空荡,空旷而幽静,没有回声。 声音一传出去,就好像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毫无回应,也看不到出路。 过了一会,她听到他的声音。 “你回来了?” 他从幽暗中走出来,衣衫洁白,鸦发垂落肩头,渺远得仿佛映在空庭间的月华。 卫清漪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平时会直接消失在某个地方,卫清漪对这里远没有他了解,根本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不见的。 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奇。 但主要是不敢问,毕竟还没有那么肆无忌惮。 裴映雪其实多数时候都显得很神秘。 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对她刻意隐瞒什么的状态,但他自己原本就是一个谜团。 比如,他明明坐拥着洞窟里海量的宝库,可他身上除了那件雪白干净的道袍,和最开始戴着的银冠以外,其他什么事物都没有。 在她到来前,他应该从来没有动过别的东西。 这种状态简直像是在苦修,但他明明已经是邪教徒口中的圣主,有什么理由要继续苦修? 卫清漪很难想明白这个问题,但是她深知一个道理:好奇心容易害死人,在恐怖片里尤其如此。 所以她自觉地没有问,而是点点头,主动承认:“我一个人呆得无聊,就出去转了转,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一副要说什么秘密的架势,把他拉到石台边坐下,刚打算拿出储物袋,裴映雪忽然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卫清漪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抚容易受惊吓的小动物,但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因为裴映雪平时都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她胡编的亲吻礼节以外,他是从来不会主动靠近她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做。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间完全不解其意。 他忽然摸她干什么? 但很快,裴映雪就给她看自己手上染的灰迹:“你的脸有些弄脏了。” 她也顺着摸了一下他碰过的地方,确实发现手指上有薄薄一层褐色的灰。 原来是在给她擦脸啊。 这座山上已经没有什么草木了,只有些枯死的树干,她在里面捡东西的时候,可能是沾了点灰。 “没事,一点小问题。”卫清漪毫不在意地随便擦了擦,“我待会就去擦掉,或者用清洁咒除掉,重点不在这儿。” 裴映雪低低笑了:“所以,你本来是想找我说什么?” “我想给你看这个!” 卫清漪有点兴奋地给他看自己手里的剑,她的心情难得这么激动,就像小时候出门玩,疯跑一天后给父母展示自己今天的收获:“我找到了一把没有完全损坏的剑!” 那柄剑被她从荒废的地方捡了回来,清理了一些污迹。 但表面附着的黑色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诅咒力量,她无论如何也没法解决,尝试用灵力也不行。 裴映雪目光落在上面,忽而静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的表情很难形容,似乎有些……惘然。 卫清漪察觉到了不对,小心翼翼道:“是这把剑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他有短暂的沉默,随后才轻声道,“但它已经无法再用了。” “真的吗?”卫清漪低头细看了一眼,“虽然它确实被污染了,不过去掉污秽,应该还有修复的可能吧?” 按原身记忆,灵器被邪祟侵蚀的情况在仙门中并不是没有,但只要本源没有完全损毁,拿回去用仪式净化后,大部分都是可以恢复的。 “你想洗去污秽?” “对啊,这把剑应该是很好的灵器,反正我都找到它了,也算有缘分,扔回去太可惜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地望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最开始她其实很小心,尽可能不去麻烦裴映雪,但这段时间以来,卫清漪发现,大多数时候,他貌似并不怎么介意被她麻烦。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基本都会同意。 而且她有时候会隐隐察觉到,如果她表现得更依赖和信任他,反而可能让他心情变好,对她的态度也更友善。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依赖。 所以她现在有的没的都会问问,反正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坏处,就单纯只是被拒绝而已。 裴映雪静静注视她片刻,在她以为他这次不会答应了的时候,他却柔声说:“有。” 他把手轻轻覆在了剑上。 那些黑色的粘液原本一直凝固在剑身,可被他触碰的瞬间,忽然像是活了起来,立刻灵蛇般游走起来,一缕缕被吸收进他的身体。 这幕场景有些奇异,粘液直接渗进了他的皮肤下,没有留下痕迹。 半晌,裴映雪睁开眼,眼底隐约有血色般的暗红一闪而过。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但因为卫清漪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感觉瞳色好像略有变化,虽然只是短暂出现,很快就消失了。 这难道是什么吸收污秽的副作用? 卫清漪不由得迟疑地问:“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裴映雪松开放在剑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依然透着苍白,没有留下任何污秽的痕迹:“我的眼睛怎么了?” 卫清漪也不太确定,犹豫地抿了抿唇:“我刚刚好像从里面看见了红色……就是那种,有点深的暗红色。” 他闻言动作一滞,唇边的笑意缓缓敛去。 一种危机感突如其来地从卫清漪心中浮现。 其实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和之前那次不一样,她没有感觉到缠上来的阴影,没有碰到躁动的触手,也没有觉得他身上有特殊的变化。 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似乎这是个不该提起的敏感话题。 她来不及再思考,马上机敏地补充:“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这里面光线太暗,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裴映雪抬起头看向她,在夜明珠的微光下,他眉目如画,美得惊人,却又偏偏显得柔和而宁静,似乎不具备一丝一毫的威胁性。 “是么?” 管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卫清漪忙不迭点头,恨不得马上揭过刚才那一页:“是啊是啊,别管这种小问题,我们还是看看剑怎么样了吧,哈、哈哈。” 裴映雪低下眸,唇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还真是聪明。 只要察觉到一星半点的危险,立刻就会警觉地下意识躲避。 他在黑暗中实在过得太久,太无趣了,决定像养花一样养着她,虽然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念,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个正确的选择。 卫清漪眼看他眼尾微弯,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笑容,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和这种阴晴不定的疯批打交道,别的倒还能接受,就是雷点实在太多了,每回说话跟趟雷区似的,时刻要担心说错什么被嘎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来之不易的剑,剑身表面的黑色已经被他除去,她试着注入自己的灵力,看看会不会唤醒它。 理论上来说,这种武器不管是否有主,碰到灵力至少都会有所触动,只是能不能正常使用的区别而已。 但那把剑依然如故,没有丝毫反应,说明它还是不能用。 卫清漪只好叹口气,有些遗憾道:“你说得对,它被侵蚀得太深,看来没法再用了。” 裴映雪却转变了意见,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都可以先带在身边,或许以后有机会,还能把它恢复。” 他看向那柄通身黯淡的灵剑,顿了顿道:“它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了。” 卫清漪想想也是,真有缘分的话,来日方长嘛。 既然这样,她就把剑先收进了储物袋里,准备之后再看情况:“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帮我的忙。” 貌似提到了什么关键词。 话音落下,他漂亮的长睫微微一动,抬眸望向她。 这时候,裴映雪仍坐在石台上,她站着,他静静仰望着她。 他好像在等待某件即将到来的事情。 经过这么多次之后,卫清漪现在已经能马上联想到了。 每次感谢,都会伴随着亲吻。 但因为他这次没主动提,所以她才在思考,要不要想办法糊弄过去。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裴映雪开口问:“你不坐下来吗?” “哦,好。”卫清漪下意识顺着他的提议坐在了床上。 裴映雪像在打量着什么一样,慢慢抚上她的唇。 他的指尖有轻微的凉意,如同晨露,轻柔地描绘和勾勒着她的唇形,就像抚摸一片脆弱的花瓣。 卫清漪被他看得心情七上八下的,有点忐忑。 忐忑着,她就忘记要糊弄的事情了,只剩下到底什么时候亲的紧张。 在等待着注定的事情到来的紧绷中,她无意地舔了一下嘴唇,忍不住问:“那个,我们还要亲吗?” 但是一开口,他的手指便随着这点变化从唇上滑过,触到了她探出的舌尖。 湿润的,软的,但是温热,和其他的触感不同。 裴映雪停顿了一下,他眸色漆黑,如同无星无月的清冷暗夜。 卫清漪恨不得当场撤回她刚才的所有行动,她深深后悔,且觉得自己真是脑袋抽了才会干出这样的事。 这什么……现在的气氛,也太怪了吧。 看他一直没说话,她挣扎着往后躲了一下,小声说:“不要就算了。” 她飞快说完,转身就要下床跑路。 裴映雪轻松地伸出手,揽着她的腰身,把她抱了回来。 明明他用的力道也不算强硬,但卫清漪就是不明缘由地更紧张了,强烈的危险直觉让她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跑?你不需要完成这个礼仪了吗?”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 他声音依然低柔,并不带其他意味,仿佛真的很困惑。 “没……”她弱弱解释,“没有跑,我只是想说,今天不亲的话,下次再补上也……” 未尽的尾调被他轻轻含在了唇边。 比起之前的那些,这个吻似乎停留得稍微更久了一点点。 以至于他们的气息近乎亲密地交缠在一起,尽管只有短暂的一刻,却像用尾巴缠住对方的小蛇。 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卫清漪模模糊糊地想。 结果还是要亲啊。 早知道还不如她主动亲了完事呢。 过了稍许片刻,裴映雪缓缓松了手,放开她。 因为他们除了亲以外基本没有太多接触,动作幅度也不大,所以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还是很整齐,完全没有被弄乱。 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唇,似乎在思考一个难解的,让人困惑的谜题。 说实话,他每次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态度都端正得像是在对待学术问题,导致气氛不太旖旎得起来。 可卫清漪就是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明明裴映雪的体温很低,但她还是下意识往后退,离他远了一些,就像怕热似的。 她退开一点,从他脸上移开目光,却微微一怔。 “这些是什么?” 她发现,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 颜色很深,漆黑如墨,在手腕、脚腕和脖子的位置,像锁链一样的痕迹。 卫清漪可以确定之前是没有的,因为他们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而且她每天给他梳头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见到过类似的痕迹。 裴映雪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他很明显也是在她说了之后才发现痕迹出现。 但看清楚后,他没有显得很意外:“这是一种咒言。” 卫清漪检索了一番原身的记忆,发现连她都对这个说法没有印象:“咒言是什么?是诅咒吗?” “不,应该说,是用来限制我的。” 他很耐心地给她解释:“为了防止我情绪过于强烈的时候,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 卫清漪不由得疑惑:“什么样的失控?” “可能会伤害到你的失控。” 裴映雪微微垂眼,柔润的珠光将长睫的影子投落到脸上,他眸中漆黑一片,情绪难测。 “如果发生了那种情况,你就要小心,别靠近我,也别相信我,离我越远越好。” 离得远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别相信他? 卫清漪更摸不着头脑了:“所以,失控的时候,你会骗我吗?” “说不准啊,”他看起来有些苦恼,“到那样的状态下,我或许会做出更严重的事情也不一定。” 整得这么严肃,还怪吓人的。 她默默退缩了一点,真心实意道:“那希望我千万别遇到。” 就现在的情况,她都已经三天两头踩雷了,万一再来个黑化,岂不是更要完蛋。 * 迷雾茫茫地遮盖在眼前,一切景象都模糊不清。 在漫山遍野的石砾,枯死的草木和倒伏的枯骨间,卫清漪只能凭借自己先前很多天里留下的记号,大致摸索着前行。 虽然她靠捡破烂稍微减弱了一点雾瘴,但这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简直是怨念冲天,完全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估计只有用法阵实现大型净化仪式才可能行得通。 所以一开始,她只能在巢穴附近的范围内找寻,但随着她实力提高,走的地方越来越远。 从目前走过的路里,她已经可以判断出一个基本事实:这里是座山,而巢穴就位于山顶。 走到某处,她慢慢停了下来。 太重的雾瘴让她很难判断方向,走的路可能也是弯弯绕绕的,不是在笔直前进,只能大概确定,这片地方离她昨天走得最远的路途再深入了一点。 但这次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景象,在她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座显眼的石碑。 这座碑蒙尘已久,擦去表面的灰尘后,隐隐约约能看出来,下面有过一些刻字的痕迹,但却难以辨认刻的是什么。 卫清漪蹲下身来,有些好奇地打量。 前面她都探索过了,除了未被收敛的尸骨以外就是各种各样已经被破坏的灵器和法器,还是第一次见到矗立的石碑。 她仔细看上面的字迹。 “先……先什么?” 上面能大概看出来的只有这个字,后面的写出来一半,又被划去了,像是刻字的人心有犹豫,无法成形。 还没继续读下去,卫清漪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一看,裴映雪从她身后的雾瘴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白衣皎洁,长发一半垂在肩头,发间束着她给他系上的那条月白色的发带,色泽明润,如同映亮迷雾的微光。 明明他应该也是穿过尸骨堆过来的,衣服却半点没被弄脏,还是纤尘不染。 卫清漪深表羡慕的同时,随口问:“我刚刚发现这里竟然有座石碑,你知不知道这个碑是干什么的?”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上面,一时间久久不动。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某个重要之人的墓穴。” 第11章 第11章 不知为什么,卫清漪察觉到他有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情绪。 他的情绪往往很难感受到,即使在这种相对明显的时候,迹象也表现得很隐晦。但如果要形容的话,卫清漪觉得,那似乎是落寞。 这座墓穴跟他有什么关系吗?或者进一步说,会不会这里面的人正好就是他埋葬的? 但是他偏偏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映雪想说的时候,通常是会告诉她的,如果他不想说,卫清漪自我感觉,她的地位貌似也没有高到可以随意打探隐私的地步。 所以她没有继续追问,直接转开了话题:“你怎么刚好过来了?还是因为特意过来找我的?” 裴映雪并没有掩饰的意思,轻轻答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就说嘛,一次就算了,到第二次,她已经开始思考,他怎么每次都能这么精准地找到她。 卫清漪马上把石碑的问题抛在脑后,心念一转,想到了最有嫌疑的因素。 对了,他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其实她觉得这个行为应该不是出于恶意,不过在男频玄幻小说里,印记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使用上限高到直接借着它夺舍也不是没可能,用来定个位肯定是绰绰有余。 但她问还是要问的:“你在用印记追踪我?” 他闻言侧过脸,认真地看向她:“我只是想看到你在哪而已,你不喜欢吗?” 考虑到裴映雪每次都帮了她,说得太过也不太好,多少有点那么一点忘恩负义,当然,主要是她也没法强制让他解除。 卫清漪试图跟他商量:“可是这样我会觉得有点别扭,毕竟人总要有隐私的空间,虽然我不介意这个印记,但你能不能不用来追踪?” “这是印记本来的作用。”裴映雪的语调依然柔和,好像并无不悦,“只要我关心你,就会自然地感知到你的行踪。” “你不能控制它吗?” 他微微笑起来:“除非你死去、印记消失,或者……我不再关心你。” 这听起来就多少有点难办了啊。 卫清漪纠结起来:“可是这样好像不太公平,只有你能知道我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在哪。” 他真的偏头思索了片刻,耐心地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公平?” 说实话,她也不太肯定。 “让我也能感觉到你?” 裴映雪似乎有些遗憾:“可你没办法用相同的方式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或者,我可以找一下有没有其他的方式。” “倒也不用那么高深的方法吧。” 卫清漪相信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最快的。 她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闪现,眼前一亮:“只要有那种能发出声音的,让你在附近的时候我能听到,就可以了。” 这里别的不好说,但邪修的东西是一条龙齐备的。 从巢穴里的某几个洞窟间,她甚至找到了很多疑似字母小游戏的道具,什么鞭子蜡烛之类的应有尽有。 找了一会,卫清漪在零零碎碎的小道具里头翻出来一条链子。 这是条做得很精细的银链,银质绝佳,放了不知多久都没有变黑,依然闪闪发光,上面还有七八只银铃,铃铛不大,但声音很脆,摇晃起来,隔得很远都能听到。 裴映雪不太在意地等着她翻找。 他大多数时候对什么都不在意,虽然基本上每次都会满足她的要求,但也只是一种顺其自然的举动而已。 看似纵容,实际却意味着疏远。 但是卫清漪不打算主动去触及更敏感的问题,也不准备深究他的种种特殊,因为她还想要自己的小命。 反正她又没有绑定什么攻略病娇系统,没有谁强迫她做这些。 不作死就不会死,苟才是第一要义。 她最后决定就是这个链子了,拿起来在裴映雪手腕上比划了一下:“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他的声音温和宁静:“可以。” 卫清漪小心地给他戴上,因为链子太长,她绕了几圈,才把银链的尾端扣起来。 戴上后,她拿开手道:“好了。” 不过她没敢说,其实她刚刚戴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好像,大概,应该是条脚链啊…… 但给他戴脚踝上这种事情想想实在太怪了,她还没变态到这个地步。 这样就挺好了。 裴映雪抬起手,打量着这件新系上的装饰。 他轻轻摇晃手腕,银链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在周围的安静中,听起来更加明显。 卫清漪见他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趁机又提出一个附加要求:“你能不能先出去,再从外面走进来试试?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提前发现。” 但裴映雪显然还是没有那么容易让她得寸进尺。 他唇边含笑,看起来很好说话,却偏偏不为所动:“你的请求是让你也能察觉到我,这个已经实现了。” 卫清漪也觉得自己有点索求过度,但话都说出口了,至少再争取一下,不然就这么放弃也是浪费机会。 她内心挣扎了几秒,小声说:“算我再请求你一次行不行?” 裴映雪还是静静看着她。 卫清漪一咬牙:“那我再感谢你一次?” 他终于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温润清和,并没有对她的嘲讽,但还是让她有点羞耻。 确实,她也感觉自己略微有点太滥用这个方法了。 第一次是为了保命不得已,第二次再这样……其实就没什么必要了。 而且裴映雪又不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含义,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礼仪而已。 她刚想反悔,就听到裴映雪道:“好,我答应你的交换条件。” 卫清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细碎动听的铃音就从她身边逐渐隐去。 很快又由远及近,重新响起来。 在黑暗中,即便是见不到光的地方,也能清晰地听见,感受到他的脚步。 铃音忽然在她耳边一晃。 卫清漪下意识回过头,裴映雪在她身后,脸上有浅淡的笑意。 “现在,你的结果是什么?” 她呆了一瞬间:“结果是……确实能听到?” 他又笑了一声,今天他似乎格外愉快。 “所以,”他轻柔道,“该感谢了?” 卫清漪做了下心理准备,依照承诺转过身亲他。 可能这个姿势没有之前那么方便,她本来想踮脚,很快发现有点别扭,而且亲不到脸。 裴映雪也没有要主动配合她的意思,并未俯下身迁就。 所以她一转过头,面前就是他洁白的脖颈。 他的肤色净如冷玉,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线条分明,喉结处略微突出一点,皮肤看起来很薄,好像某种易碎的白瓷。 于是,她鬼使神差似地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喉结。 裴映雪身体一僵,明显非常意外。 卫清漪甚至感觉被她亲吻的地方轻微颤了一下,仿佛极为敏感,又有些脆弱。 但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那里的皮肤很单薄,几乎可以感受到下面因此而生的……震颤。 虽然,她亲完就马上后悔了,发现冲动确实是魔鬼。 因为怕裴映雪又要捏她的后颈,在他来得及动手之前,她飞快地退后两步,躲开了。 裴映雪自然看到了她的动作:“为什么要躲?” 卫清漪不敢说怕他动手,小心翼翼地辩解:“那什么……这不是……感谢完了嘛。” 明明已经完成了该有的步骤,但他似乎更加困惑了。 “我觉得……”他默然片刻,缓缓道,“这个礼仪有些奇怪。” 卫清漪心中一紧,却不敢承认,只好硬着头皮辩解:“有哪里奇怪?我们那儿都是这么做的。” 裴映雪沉吟道:“所以,你也这样对待别人吗?” 卫清漪:“……” 完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个送命题。 “当、当然不是。” 或许是不知道哪路神仙保佑,在快尬住之前,她灵光一闪地想到了解释。 “在我们那里,感谢有很多礼仪可以选择,但是对同一个人要用同种,因为我一开始就亲了你,所以之后就一直这样了,对别人不是的。” 裴映雪看不出来信了还是没信:“所以,附加条件其实是这样么?” 卫清漪感觉再这样下去,她要胡诌出一本《亲吻礼仪的一百零八条规矩》了。 她心一横,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你觉得奇怪,可能只是因为我教你这么做比较多,可能、可能你自己多试试,就会习惯了。” 除了布置房间那次以外,裴映雪没有主动吻过她,而且那回也是亲的额头,相对来说,可能算不上那么亲密。 卫清漪有些心虚。 她能确定裴映雪对她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不管亲吻还是同床睡觉,其实是她一步步指引他这么做的。 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保持着明显的边界感。 这应该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领域。 但可能是她说得太言之凿凿,裴映雪停顿了一下,居然真的依言照做了。 他慢慢抬起手,抚过她的脸颊,雪白的衣袖顺着动作滑落,手腕上的银链和铃铛坠了下来,细细碎碎摇晃着作响,时有时无地擦过她脸侧,又痒又凉。 其实那感觉并不强,但卫清漪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偏偏在这时,他低下了头,柔软的唇覆上她的。 呼吸交错之间,他的黑发有一缕落了下来,就垂在她脖颈边,柔滑而冰冷,像是触手给她带来的感觉,只是没有那些异常的湿黏感。 可是,她莫名地想,他有些时候真的很像蛇。 会引诱和缠住猎物的那种。 唇相贴的时候,他们的温度也有短暂的交错,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映雪的脸,令他苍白的肤色几乎不可察觉地透出淡红。 在体温交织的亲昵里,他手指无意识般地再度握在她颈后,缓慢收紧了。 与此同时,烙印般的黑色忽地出现在他的皮肤上,从腕骨和颈间隐隐浮现,很快地一闪而过。 可惜,在亲吻中,卫清漪没能及时注意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 戴铃铛这种事情真的好涩哦,想到要用来干什么就更涩了…… 后面可能会解释的一个小点,裴映雪正常肤色就是苍白的,泛红意味着血色,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刺激才会有的了 第12章 第12章 同居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不管白天发生了什么,晚上他们还是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卫清漪本来以为,经历了刚才那么多事情后,今夜会如睡针毡。结果她太低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不知道是不是折腾得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 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阵奇怪的感觉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是她做梦都没想到的。 因为她震惊地见到了数不清的触手,或者应该说,裴映雪所称的污秽。 整张床上都是,蠕动着,纠缠着,如同一个巨大深黑的漩涡,遍布她所能够得到的每个地方。 这座石台本身是很特殊的,平常的情况下,就算没有她身上的印记,那些触手也不敢爬上来。 就像是裴映雪的某种领地,有着分明的界限,因为它们臣服于他,所以不敢冒犯。 但是现在,上面爬满了缠绕在一起的触手,相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把猎物牢牢地捆缚在其中。 不太妙的是,她看起来在这个被捆缚的漩涡的正中心。 “……”面对这种震撼的情况,卫清漪直接从迷蒙中清醒了。 她抬起头,完全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 泛着微微暗红色的眼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里面凝聚着纯粹深沉的恶意,暴怒地沸腾着,带着择人而噬的戾气,仿佛翻涌不息的黑潮,与世间只隔着一层薄弱的边界。 可是对方的模样她很熟悉,因为那个人是裴映雪。 卫清漪在半秒之内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谨慎地开口:“你怎么了?” 如果面对的是是个普通人,她肯定用不着问这种基础问题,但裴映雪显然不符合,因为他既不普通,貌似也不是人。 “终于醒了啊。” 泛着暗红色的眸子微弯起,露出一个她熟悉的笑容,却并不友善,也毫无温柔,反而饱含着不加掩饰的恶劣。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动了一下手指,让束缚着她脖颈的触手略松。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被席卷上来的触手向他拉过去,混乱中,她朝外面挣扎了两下,却没能挣脱,唯有艰难地转过身体。 他毫不在意,幽冷的视线从背后打量着她,而后,卫清漪感觉到微凉的温度落在她后颈上。 居然怪异地像一个吻。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只是野兽判断目标鲜活程度的一种方式。 他徘徊了片刻,渐渐偏移向下,流连在她颈窝处,若即若离,仿佛观察着猎物的毒蛇,思索着要怎么折磨她才能得到最令人满意的结果。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裴映雪……唔!”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锁骨上竟然传来一阵刺痛。 露出的皮肤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咬破,齿痕带来尖利的锐痛,很快开始发热,恐怕是在往外渗血。 他蓦然开口,声音略有些讥讽,显得轻慢而玩味:“差点忘了,你就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个女人?” 卫清漪首先是觉得这个状况很莫名其妙,其次她觉得这句话也莫名其妙。 什么叫迷得神魂颠倒?她明明刚脱离触手食物的位置没多久,现在干什么都很小心,绝不去冒犯可能存在的行为边界。 她看起来像是有那么高的地位吗?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了。” 但还没等她回应,始作俑者就嗤笑一声,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意味。 “不过,他现在不养花,开始养人了,倒也说得过去,至少比花经得起折腾。” 他捏着她的下颔,仔细端详了一会,又凉凉道:“你确实比那些不会说话的花更有趣得多,死的时候,应该也会更有趣吧?” 卫清漪好不容易正对上他的视线,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和裴映雪长相一模一样的真正恶鬼。 他雪白、素净、整洁的道袍下,冒出了无数条黑漆漆的触手。 这些触手比地面上纠缠过她的那些更加粗壮,具有奇特的形态和近乎诡异的花纹。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刚刚的话:“……什么花?” 这鬼地方要什么什么没有,哪里来的花? “他还没给你看过那些花?那你也没那么重要啊。”他眸中暗色闪烁了一下,“你该去看看,不过,不是现在。” 卫清漪盯着那些触手,一时间念头纷呈,从在做梦怀疑到是不是又见鬼了,最终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清楚再说话。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觉醒来裴映雪忽然就这样了? 要不是知道他在这里有绝对权威,卫清漪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忽然被阴魂不散的无相鬼夺舍了。 对了,暗红色。 他眼睛的暗红色。 福至心灵般地,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记忆。 在她捡到被污染的剑的时候,裴映雪吸收了那些污秽,在那天,她偶然看到了他眼睛里转瞬而没的暗红。 还有,那天他曾经对他说起的,“失控”。 难道是这个因素? 她总算理解过来现在的突发状况,思索了片刻道:“我确认一下,你说的那个‘他’,指的是我认识的裴映雪对吧?” 卫清漪一边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一边动了动被缠住的手,想先掌控自己的武器,本命灵剑受到召唤,即刻出鞘了几寸。 可就在她要握住剑柄的一刻,灵剑忽然被席卷而来的触手抛起,不再受她控制。 只是一瞬,冰冷的锋刃就被压在了她颈间。 恶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仿佛垂怜地看着濒死的猎物,然而他眼中丝毫不带怜悯,唯有嘲弄:“反抗并无用处,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穿书,卫清漪绝对是第一次体验被利器抵在要害处的感觉。 脖子上的痛感还不强烈,只是寒凉的触感就足以激起恐惧。 她知道这把剑的剑刃锋利得削铁如泥,切开她的皮肉和血管是无比轻松的事,以原身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撑住如此程度的伤害,这是致命的。 那她毫无疑问会死在这里,也许能就此回去,也许不能,这会变成一个赌局,筹码是她自己的命,如果不能回去,就完全输了。 她不能轻易去赌。 然而剑刃仍在缓缓下沉。 只要再深一点点,就将割破动脉。 卫清漪霎时间心率飙升,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额头上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很显然,无论是什么原因,她此时面对的,都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裴映雪。 可是,如果当前她面对的是所谓“失控”状态的裴映雪,那他应该和正常的时候有所共通……共通……她第一次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具体做了什么来着? 念头划过的一刹那,她几乎没法再思考,用尽最大的力量躲着剑刃,轻微偏过头,唇碰到了离她最近的那根触手。 触手一震,居然猛地缩了回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力道一推,往前栽进了冷冰冰的怀抱里,随后被属于人的手掐住了脖颈。 深红的眼眸森然盯着她,他脸上的神色阴晴莫测,在被冒犯的冷意和想起了什么的思虑中变幻不定,最后忽然俯下身,皱眉端详她的脸。 潮湿而微凉的气息拂过她露出的脖颈,激起不明显的鸡皮疙瘩。 卫清漪不等缓过来,立刻飞快地说:“我知道你是裴映雪,你只是暂时失控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想杀我的,你不是说觉得我很有意思?如果我现在就死了,这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不是会很无聊吗?” 她一口气还没喘上来,马上就抓紧时间为自己争取机会。 恶鬼冰凉的目光扫过她,似乎毫无触动,冷嘲地轻笑:“你又不是第一个……他以前养的所有花,最后都被我烧成灰了,那又如何,反正他总会养新的花。” “可、可是,”卫清漪分不清什么养花不养花的,总之要尽可能找到自己的价值,“你不是说我是第一个养的人吗?肯定是不一样的,除了我以外,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呢,对吧?” 他的手指还在按她脖子上,正好停在颈动脉的地方,她半点都不敢移动。 恶鬼一时间沉默不语,还好力道没有再收紧,也许是在思考她说的话。 卫清漪不想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顶着可能真被掐死的压力,她困难地抬起头,亲了一下他的脸。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礼仪,你记得吗?” 她既是挣扎,也是试探。 如果是真的失控,那现在面对的这个……应该或多或少也有裴映雪的一部分记忆吧? 他脸色变幻一瞬,忽而道:“那现在,你是为了什么在感谢我?” 真的记得! 卫清漪悬着的心险之又险地放下了小半,急中生智地补了句:“为了我们在我应该活下来这件事上,暂时达成一致。” 恶鬼看了她片刻,冷冷地勾了一下唇角。 “说得也是……看在你确实很有意思的份上,我用不着马上杀了你的,至少,在你死前多留一会。” 在他说话的同时,灵剑被一下子远远抛开,蔓延上的触手包裹住了她。 这次的触手比以往都更怪异。 她感觉已经爬到了她衣服遮掩住的皮肤上。 它们也和普通的那些不同,不只是勒绕在她身上,扼住流动的血脉……还像在吮吸着她的肌肤,留下更鲜明的感受。 黏腻的,湿漉漉的,刺激和痒意。 在触手束缚住她的脚踝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那个,商量一下,能不能别碰那儿?” “为什么?”恶鬼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你讨厌被碰到?还是说,你害怕这些东西?” 卫清漪是对第一天的状况有心理阴影,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把陷在沼泽里的感觉。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他忽然靠近了她耳边,过近的气息几乎紧贴着拂过她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比平时要急促一点。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这并不是表示亲密的姿态,因为一瞬间,缠住她的那些触手开始收紧,紧到她越来越感觉不能呼吸。 “嘶……” 就在此时,他竟忽然松开了她,脸色有些躁郁。 卫清漪喘了口气,意外地从他身上看到了她见过的黑色痕迹。 那是裴映雪曾经说过的,用来约束他的东西。 应该说,她这次看见的,才是真正完整的咒言,因为从痕迹曾经浮现过的地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重重沉重而漆黑的锁链,紧紧锁在他的脖子、手腕和脚腕上,像是囚犯佩戴的镣铐。 最沉重的那个,就在他脖颈上,横加束缚,让他不由得皱着眉头去拨弄了一下。 “真是碍事的东西……算了。” 他不太愉快地抬起眸子,瞥了她一眼,语调仍有微妙的恶意,“今天先放过你,等到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刹那间,困住她的触手猛然一松。 如同潮水退散,暗红从那双眼瞳里褪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裴映雪睁开双眸,柔和的珠光如流水般淌入眼中。 但卫清漪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在他身边睡沉,而是抱着双膝,坐得离他很远,正在精神紧绷地打量着他。 他顿了顿,安静地坐起身来。 “怎么了?” 卫清漪立刻道:“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 他垂眸望向她,漆黑的眼眸中映着一点柔光,似乎是真的不解:“昨天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包括他眼睛颜色变红,还有后来一言难尽的过程,直到最后咒链出现,恶鬼消失。 她现在很警觉,讲的时候,都要时刻记得默默离他远一点。 在他暂时沉睡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想清楚了昨天看到的事情——他估计是人格分裂。 所谓的失控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正常的时候是一个人格,正常人格出问题的时候,就会切换到另一个人格。 为了区分,卫清漪把他分成了黑雪和白雪两个版本。其实仔细一想,他正常的时候,确实也挺符合白雪公主人设的,黑檀木一样的头发,白雪的皮肤……打住,怎么她越想越不对劲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裴映雪毫无疑问是对她相当好的。 尽管她偶尔会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某种喜欢逗她的恶劣倾向,但总而言之,白人格还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对象。 那昨天夜里出现的黑人格又是怎么回事? 黑人格明显具有很强的威胁性,从一开始就想要杀她,如果昨天不是反应够快,加上后来咒言生效,没准她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可是黑人格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昨天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吗?明明没有吧?不就是她给裴映雪戴上了银链,然后充其量算亲了一下……可是之前又不是没亲过啊? 卫清漪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而且黑人格昨天还对她说了一些更难理解的话,什么养花之类的,搞得她整个人都一头雾水。 但裴映雪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提防和警惕。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望向她的脸,语气含着温和的疑问:“你在害怕我?” 那些触手已经都收了回去,他现在看起来是个正常人,昳丽,洁净,足以轻易蛊惑他人。 但他的瞳色又开始变得幽深,像蛇竖起尖瞳。 卫清漪感觉到缓缓从她背后攀附上来的阴影,从后颈处缠绕到前面,压迫在她搏动的血流上,掌控着她的呼吸。 心头涌上一种直觉的危险预警。 好像她只要说是,就会遭遇难以想象的可怕结果。 “我没有。”她果断摇了摇头,“我只是想问清楚那是什么。” 裴映雪的神色柔软下来,向她伸出手。 卫清漪犹豫了两秒,就感受到周遭的阴影蠢蠢欲动,阴冷的触觉徘徊不去,极具压迫感。 她马上把手搭了上去,让裴映雪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她:“我有时候可能会和平常不同,就像昨天,你应该已经见到了我……失控的样子。这件事的起因太过复杂,很难解释起,但别怕,有咒言的束缚在,只是这样的时候,你要更警觉一些。” 卫清漪感觉到他轻柔的抚摸,整个人像在被猛兽舔毛,虽然猛兽没有攻击她,但她还是完全不敢动。 裴映雪说过她很坚韧,这是个优点。 她当时并没有真的理解这句话,姑且把它当成了赞扬。但目前看起来,事实好像不是这样,这完全是保命的基本素养吧。 他又要恐吓她,又不能容许她害怕他,是不是有病? 哦不对,本来就有病,精神分裂嘛。 当然,卫清漪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敢把真心话说出来。 她犹豫道:“但是你失控的时候,真的会很……麻烦。” 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她把可怕憋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点的用词。 然而她的衣服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裴映雪眼睫微垂,便顺着她颈间悬坠的日轮项链,看到了锁骨上的伤口。 吊坠上一轮朝阳灿烂,衬得肌肤白皙,然而齿痕处,渗出的血已经凝固,血色刺目。 那个齿痕烙印在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如同瓷器上的裂隙,令人凭空生出一丝不快的躁意。 他的目光在那一处久久停留,半晌,他道:“我很抱歉。” 卫清漪一时没跟上思路:“什么?”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裴映雪就拿过她手里的剑,拔出鞘,态度平静地照着自己的胸口捅了一剑。 剑尖锋利得削铁如泥,径直穿透单薄的衣裳,没入了他心口处,道袍上霎时鲜血浸染,如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 卫清漪惊呆了,连阻止都没来得及,“等等等等,你别冲动啊!” 这是什么神转折?他们不是在严肃地讨论他昨夜失控的问题吗?他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裴映雪却看着她的伤口,认真道:“这次失控时伤害了你,是我的过错,如果往后我再犯同样的错,你便如此待我。”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终于看到了锁骨的咬伤。 她都快忘了这回事,因为也就开始那一阵有点刺痛,可是后面的情况更紧急,她光顾着保命,完全把咬伤抛在脑后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总算理解了他指的是什么,摸了摸伤痕,讪讪地说出了真心话:“其实我本来是准备这么干的,这不是没打过嘛……” 昨天她倒是想反抗,可惜根本没有用剑的机会,灵剑就被触手卷走了。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她的猜想没错,裴映雪的情况确实属于双重人格的话,那黑化人格做的事情应该归黑化人格,发泄在正常人格这里貌似也没多大用处。 她应该要争取正常人格站在她这边,想办法解决问题才对。 想到这里,卫清漪连忙道:“不至于这样,你先把剑拔出来。”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抽出剑,她能看到他心口处有一道狰狞得吓人的伤。 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浸染了原本素白的外裳。 虽然他之前演示过自己受伤可以恢复,但毕竟当时伤的是手,不在要害,谁会没事照着自己的心捅一下啊。 卫清漪明知没用,还是忍不住从储物袋里摸出她当时那瓶止血药,迟疑地问:“你、你人还好吗?” 她说完就想起,如果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估计已经没法回答她了,还有没有气息都是大问题。 但主要是她真的很紧张。 作为稳定法制社会下成长的人,任谁看到别人在自己面前给心上开了个口子都会紧张的,就算对面疑似不是人也一样。 “你在担心我吗?” 裴映雪却轻声笑了,如同对她的安抚:“对我来说,这只是一道很小的伤,并没有你被咬的地方严重。” 他握住她到处翻找的手,牵引过来,按在自己的伤痕上。 “你可以碰这里,它很容易痊愈。” 卫清漪的手被他按在血迹淋漓的地方,抑制不住地一抖,差点当场抽了回来。 但她刚刚才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害怕。 所以她勉强镇定下来,假装没事。 一旦冷静,她就很快意识到,掌心的血肉居然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正在飞速地愈合。 就像很多……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极其细小的事物在蠕动着,逐渐趋向于彼此,然后融到一起。 和她所见过的,触手被化成烂泥后融入地面和墙壁的过程一样,他的血肉仿佛也是由那些诡异莫名的东西组成的。 可就算是在玄幻世界,卫清漪多少还是感觉有那么一点大受震撼:“你的身体也太神奇了。” “很可惜,我不能像你一样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所以无法做到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裴映雪神色中略带歉意,看起来有十分的真诚:“但如果你希望偿还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可以等这道伤痊愈后,再反复撕裂开,这样,它就会一直流血,永不凝固。” 明明是相当惊悚的事情,他说出口的时候却无比自然,连语气都透着轻描淡写。 卫清漪听得一阵毛骨悚然:“……我没那么变态啊!” 她难道是什么爱好折磨的变态杀人犯吗!这种事情想想都不可能做得出来吧! 也许是她的反应太激烈,裴映雪长睫微敛,无声地笑了笑。 她的手还被轻柔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说真的,伤口那里血肉蠕动着恢复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她又不能挣脱,本能地屈起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这点动作造成了疼痛,他的睫敏感地一颤,喉间发出轻轻的气声,几乎像是低吟。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反抗,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锁骨上的齿痕,视线流连在那点微弱却鲜明的血色上,长久凝望。 卫清漪也许知道,真实的他并不如表面上这样平静和无动于衷,但她并不知道,他比她所想象的要更克制。 他把不可言说的负面情绪归罪于那些污秽恶念的侵扰。 但那并非全部的缘由。 或许,其实是他自己……想要吃掉她。 作者有话说: ---------------------- 其实以牙还牙是应该要反咬回去的,不过我决定延迟一点 因为裴映雪就是这么一个兼具s和m二象性的阴暗批 第14章 第14章 洞窟内,卫清漪一道青色剑光挥出,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挂满深灰色粘液的无相鬼被她一剑削下了半条腿,无法再保持站立的人形,只好怨气冲天地扭曲变形,重新接回自己掉落的肢体。 跟这位陪练打了不知多少场以后,她已经掌握了相当的技巧。 比如,她早就发现,虽然它不像正常人一样被刺穿心脏会死,但还是存在某种弱点的。 只是这个弱点不同寻常,很难捕捉,而且连位置也可能会变化,她必须有一定次数的尝试后才能抓到,目前还没有完全成功过。 不过就算这样,至少也比纯打消耗战要强多了。 当然,随之而来的是,陪练对她的怨气看起来已经越来越大了。 要不是有裴映雪在这里,卫清漪很怀疑,它恨不得马上就给她咬下来一块肉。 某种程度上说,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它是单方面挨揍挨了这么久,明明早就想吞吃她的血肉,却只能光看着。 卫清漪的目光飘向裴映雪,心里琢磨着怎么铺垫自己想走的事:“咳,我其实觉得……” 虽然平心而论,她现在的日子并不难过,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得想办法回家的,而作为穿书者,最可能的回家方式应该就在这篇小说的主角身边。 所以,她不可能永远呆在这儿,肯定要去找本文的男主,走剧情主线。 哪怕裴映雪对她再好,回家也是第一要务,更何况他还这么危险莫测的,居然有个会突然出现的黑化人格。 这都不跑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还没等她开口,裴映雪却忽然道:“你可以离开了。” 她睁大了眼睛:“啊?” 这、这么容易吗? 不过她马上就发现,这句话是对刚刚被蹂躏过的无面怪物说的,不是对她说的。 怪物依然垂涎着她,迟迟不走,但迫于裴映雪在场,又不敢对她做什么。 被他说出来后,怪物一抖,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走了。 裴映雪这才转回目光,唇边带着着笑意,但眼神平静:“你刚刚想说什么?” 卫清漪迟疑了一瞬,在想他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垂眸望着她,依然是温柔含笑的模样,仿佛天上月,云中雪,澄明得让人无法心生猜疑。 看着这张没有瑕疵的脸,她可耻地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一方面,裴映雪是她在巢穴中的保护者,另一方面,她也必须遵从他想要的一些规则,比如极其规律的作息,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某些步骤。 这些步骤多半是在睡觉之前。 夜间,到了床边,她还没有抬起手,裴映雪就自觉地向她微微俯身:“这样方便么?” 卫清漪一愣,马上意识到,这是等她帮他解开系上去的发带。 从睡在这张床的第一天起,就是她给裴映雪束的头发,所以后来的每一天,这个步骤都保留了下来。 很多次之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这么多天以来,他们的相处像一种互相影响,在让她变得更依赖他的时候,他也在越来越习惯于她的存在。 她边想着,一边思绪复杂地抬起手,给他解了下来:“好了。” 裴映雪在床边坐下,等待她把发带收到柜子上。 除了用作床的石台本身之外,这里的一切家具和陈设都是她放的,应该说,所有人活动的痕迹,也基本上都是她造成的,因为他并不需要。 床旁边甚至还有一个镂空的木柜,上面摆着很多她日常需要的东西,比如梳子,发带,一些书籍,诸如此类的。 跟最开始比起来,这里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正常的住所了。 所以卫清漪把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的感觉告诉她,直接对裴映雪提出这个要求不是个好主意。 他如果愿意让她走的话,就不太可能让她对这里造成如此多的改变。 他看起来不是个轻易改变的人。 卫清漪走到床边:“怎么还坐着,不睡下吗?” 裴映雪道:“我在等你。” 她哦了一声,解开自己的头发,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裴映雪的仪表向来非常端整。 在脖子以下,他就只有手和手腕露在外面,平时连锁骨都被外袍遮得严严实实,也就是睡觉脱下外衣才会偶然露出来。 但是明明她穿进来之前,这里并没有别人。 巢穴里空荡荡的,外面的尸骨又风干得像香脆饼干一样,法医看了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肯定也不可能跟他交流。 那他整天穿得这么正经干什么?反正也没人看啊。 卫清漪不是很理解,不过她感觉问这个显得她像觊觎美色的流氓,所以她一直没好意思问。 视线向下,雪白的衣袖因为坐姿而微微卷起,露出下面的手腕。 银质的细链缠在他苍白的右腕上,铃铛轻晃,有种别样的美感。 她顿时有点出神。 这根链子,要是一开始系在他脚踝上,感觉也会很合适的样子,貌似更刺激一点。 ……停,她想到哪里去了。 上床之前,她发现裴映雪有些迟疑。 “怎么了?”卫清漪回过头。 裴映雪沉默片刻,语调轻柔地问:“你还想和我睡在一起吗?” 他的神色微妙,看不出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一怔,然后意识到,他是在说昨天夜里的事情。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但她早就想得很开了,“不过,就算你不和我一起睡,也没有什么区别吧?” 对他来说,整片地方都如同无人之境,来去自如,不管在哪里,要接近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睡不睡一起根本没影响啊。 换句话说,就算有危险,反正也不是不呆在一起就能解决的,那还不如放在身边,至少心知肚明。 裴映雪低声道:“……也是。” 他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情绪,难以分辨,很快隐没下去。 卫清漪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是不是满意了,但她反正也没得选,不如痛快一点。 她从他身边过去,在里面躺下,盖上了被子,因为训练有点酸痛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其实这里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石质,实际上都不好说到底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古怪成分,包括她睡的这座石台在内,随时可能变成触手。 但是卫清漪一般避免让自己想这个问题,毕竟怎么着都得睡。 想东想西不如数绵羊,还能早点睡着。 她躺在那里,看似毫不设防地暴露出自己的要害。 裴映雪转过身,没有立刻睡下,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看起来很健康,充满生命力,下面藏着潺潺流动的血液,偶尔血流加快的时候,皮肤上会泛起红晕。 她一向很懂得怎么求全。 其实他明白,她并没有现在看起来的那样柔弱,就像一开始,她会警惕地防备他,随时准备用自己的剑给他狠狠的一击。 但她后来就不再这样做了。 在明知无用的情况下还徒劳挣扎,是一件浪费精力的事情。 她会像野兽主动向同类暴露咽喉一样,果断地对强者示弱,以换取和平的机会。 极为敏锐,也极度机警。 所以,他的确可以给她一些关于安全的保证。 裴映雪慢慢俯下身,夜明珠的微光投下他所带来的阴影,笼罩着她纸一样薄弱的肌肤。 卫清漪感觉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意。 到目前为止,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找理由接近裴映雪。 但轮到他主动靠近的时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压迫感。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但完全不是因为心动,而是紧张中夹杂着一点惊惶。 难道她刚刚的回答有哪里让他不满意了?不应该啊?她明明已经很尽力表示诚意了吧? 卫清漪强迫自己开口,极力稳定声音:“还不准备睡……” “你要记得,我告诉你的咒言。” 在她忍不住要先发制人前,裴映雪停在她颈侧,冰冷的长发垂到了她的锁骨上,发丝掠过咬痕的位置,带来一丝刺痒。 但她来不及注意,因为他在她耳边低声念诵了一小段像咒语般复杂的辞句。 迂回曲折,有着奇异的音调,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和谐。 由于来得太过突然,卫清漪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他的话:“这是……什么咒言?” 然后,目光所见的景象让她呆了一瞬。 她第一次见到了,他所说的咒链的全貌。 在这句咒言被他自己说出口的瞬间,看起来沉重而冷硬的黑色枷锁立刻浮现在他颈项间,牢牢地箍住了其下的皮肤,如同对待囚徒最严厉的镣铐。 那些枷锁勒得非常之紧,紧得深深嵌入皮肉,好像要在苍白的颜色上勒出深红的印痕,单是看着都让人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手上和脚上的,同样明显,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枷锁的束缚,裴映雪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全然冷静,微微带了喘息,有些异样的喑哑。 “从今往后,一旦我要伤害你,就立刻念这句咒言,唤醒锁链,它会保护你。”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枷锁,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她确实知道他身上的枷锁有时候会被触发,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能完全肯定触发的条件到底是什么,根据猜测,应该是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 但这是第一次,裴映雪告诉她主动唤醒的方法。 “……好。”她半天才道,“我记得了,谢谢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说这句话后,他反而很快地抽身离开了,连一丝她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他也没有再看她,只是别过脸,以一种极度克制的语气,轻声说:“那便睡吧。” 卫清漪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她刚刚又提到了感谢,那按照他们之间的惯例,好像本来应该要亲啊。 但他这回竟然没有说。 那她当然也是不会主动去提的。 再仔细回想一下,虽然礼仪的说辞至今还没有被揭穿,但是在昨夜的意外事件之后,裴映雪貌似就没有再亲过她了。 难道他是为了避免再出现类似的状况? 卫清漪想明白这件事,不由得松了口气。 反正对她来说,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总之,能在歪路上悬崖勒马总是件好事。 一件事情做得太多,就难免往更深入的方向发展下去,她不知道裴映雪会不会因此而好奇,真正的亲吻是什么样的。 他会觉得那种更深的吻太过于亲密,还是会感兴趣呢? 主要是她也没有尝试过。 不过如果要尝试的话……卫清漪思绪蔓延到这里,当即两眼一闭,把被子蒙过发热的脸,心想还是好好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 ---------------------- 漪:驯服的第一步,让他主动给出锁链的钥匙 放心很快就会用上的,这么美味的play怎么能不搞呢 第15章 第15章 如血的残阳下,荒野寂静。 卫清漪独自靠着一棵枯树坐下。 这里离巢穴还不远,所以雾瘴不严重,她抬起头,就能看到巢穴的外观。 它具有某种扭曲的形状,通体覆盖着纯黑,分明并不湿润,却有着滑腻的表面质感,仿佛液体融化后又恰好凝固起来的状态。 像只死去的巨兽,又或是被斩下的怪物头颅,盘踞在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 但从外观上,卫清漪很难看出它原本到底是什么。 她又看了看天边血色的晚霞,对比一下日轮吊坠上正当午时的太阳,深深觉得这地方真是到处都透着不像人间的诡异感。 要不是知道本世界是正经玄幻男频小说,她还以为是穿进什么无限流副本了。 “不知不觉都装这么多了……” 卫清漪为她莫名其妙的穿书叹了口气,低下头在储物袋里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快堆成了小山。 这都要归功于这段时间她探索得越来越远,所以随手塞进储物袋里的破损灵器也就越来越多了,虽然未见得什么用处,姑且当作是这段时间的纪念品吧。 在一堆残损不堪的物品里,有件东西格外引人注意。 她从中拿出来,是那柄捡到的剑。 那天后,她没怎么再细看,这时候才发现,表面的污迹被洗去后,剑身散发出独特的光华,即便没有被唤醒时,也在隐隐流辉,如同映着漫天的星光,异常美丽。 卫清漪顺手取下自己身上的剑,两者比较了一下。 原身这把本命剑名为惊鸿,取“翩若惊鸿”之意,飘忽难防,纤灵却锋利无比,出自清虚天的传承,论起来已经是天下少有的灵器,但和它相比,似乎仍逊色了些许。 可是东西再好,她又驾驭不了,不能用也是白费,她无奈地把那柄剑收了起来:“真浪费啊。” 此时的心情就像捡破烂捡到了宝匣,结果匣子是上锁的,根本打不开。 卫清漪只好继续翻了翻剩下的东西,这个储物袋刚被她拿到手的时候,里面就有些剩余的杂物,但她担心弄出什么太邪的物件,一直没有仔细查看。 从积压在最底下的杂物里,她又找到了一本秘籍,上面和她在洞窟里看过的一样,都是各种各样的邪法。 这些秘籍基本都各有侧重,应该取决于写书的人擅长什么。 比如就这本而言,大体上是一些关于魂魄的术法,类似于影响情绪,操控心灵,还有强制搜魂之类比较狠厉的方法,有直接使用的,也有通过符咒的。 最特别的是,秘籍的封皮上书四个大字:“真言恒一”。 她记得,这是那个邪教的核心教义。 虽然她一直把害死原身的人叫做邪教徒,但书里的邪教肯定也还是有个正经名字的,不然就像魔教中人称呼己方为魔教,异域来客直接说自己是异域人一样,多少有那么点敷衍。 这个邪教的名字就叫真言教,教众认定所有仙门的正义都是虚伪的教条,只有人心的欲望真实,欲求才是世间的唯一真言。 他们崇拜万鬼之主,将其视为天下一切恶欲的源头,同时以杀戮和折磨他人之法修习邪术。 可是,卫清漪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裴映雪真的一点也不像原身记忆里描述的那个万鬼之主。 非要说的话,作为一个邪教的精神图腾,他太干净了,看起来比正道还正道。 真是让人不明白。 秘籍的下方还压着一份形似玉简的东西,她拿在手中,将它打开。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变幻,好像坠入了梦境中,经受着略带朦胧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 卫清漪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世上的另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子。 此时的她,或者说“他”,似乎正身在一个像修仙宗门的地方,从环境和建筑的精美程度来看,宗门规模应该不算小,至少也是有些名气的一方势力。 可是,“他”被人当胸踢了一脚,这一脚灌注了灵力,力道不轻,直接将他踢倒在地。 周围不少人围着,却没有一个人来帮忙,小半对他横眉冷目,颇具威胁之意,另外的大半则是视若无睹,事不关己的态度。 踢人的那位负手而立,傲然道:“一个连内门都进不了的废物,要筑基丹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给陆大哥。” 后面几个助阵的人立刻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此人实在不识抬举。” 他似乎不敢还手,低声下气道:“这是我好不容易用宗门奉献攒出来的,我虽资质愚钝,但也有心向上,并非甘于庸碌之人,劳各位高抬贵手,想必也不缺我这一份灵丹……” 那人不屑地冷笑道:“攒那么多有什么用?你就是再修炼十年,也不如陆大哥一个月的成效,还不如乖乖奉上来,以后好求陆大哥罩着你,拿来吧!” 那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紧攥的小瓶,呸了一声,扬长而去。 颓然跪在泥地中的瞬间,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击着卫清漪的内心。 怨念、仇恨。 “他”在愤怒,愤怒于被欺凌的无力,憎恨踢倒他的人,“他”燃烧着复仇的意念。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某个人的记忆,而且是完全代入视角的,她能原原本本地看到记忆原主人身上发生的一切。 卫清漪喃喃自语:“溯回简?” 她刚刚打开的那份玉简,恐怕是原著中一种被称为溯回简的特殊法器,没有任何战斗的效果,唯一的作用是储存记忆。 而她冒出来的负面情绪,就是玉简的副作用,在刻录记忆的同时,记录者心中波动的感情也会被传递下来,影响看到的人。 她知道有些仙门里有类似的事情。 修仙界归根结底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即使是仙门,也逃不过内部竞争,甚至于更过度的欺凌。 因为修炼资源要靠贡献换取,有些小团体以内,就会掠夺弱小者的资源,来供养强者,强者则反过来提供可能的保护。 但卫清漪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有看到这种事情。 毕竟每个宗门的情况不同,比如清虚天内部严禁同门间的争斗,更不能行欺凌之举,这种现象不常见。 当然,她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原身本来就是备受瞩目的天才弟子,就算有,也欺负不到她头上。所以她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就像活在象牙塔的人碰不到外界的龌龊一样。 回忆里的画面忽然转变,局势骤然天翻地覆,刚才带头欺负的人被一只三棱刺穿胸而过。 “他”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势姿态,而是得意地居高临下,对着被俯视者哈哈大笑:“早知道你有今天,在宗门里,你如何待我?” 下方的那人嘴角淌血,痛苦地挣扎道:“陆大哥不会放过你……” 他用刺把人转了个圈,看向后面:“你不如看看,这是谁?你的陆大哥早就被我杀了,死在你的前头!” 那人口吐鲜血,满怀不甘:“你……邪魔外道……猪狗不如……” 他冷冷道:“邪魔外道又如何?总好过你们这些伪君子顶着正道的名义,行道貌岸然之事!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谁看谁是废物!” 咚的一声,被骨刺穿透的身躯坠地,仿佛浸满鲜血的破布袋。 “他”顺着低下了头,如镜的血泊里,映出他的面容。 当然,卫清漪不认识这个人,他长得平平无奇,也很难印象深刻。 但她能猜出来,这应该是写出这本秘籍的人,他甚至没有在书中留下名字,却把他的术法,和促成他走上邪道的仇恨一起,放在储物袋里,留存了下来。 她合上溯回简,忍不住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心情复杂,刚才看到的记忆,过了这么久,还是如此鲜明,但让她很难去评价。 留下这份东西的人是在想什么?让所有修习他邪术的人都要记得这份仇,还是……出于其他更微妙的念头? “算了,别想了,先去前面看看吧。” 卫清漪揉了揉额头,把东西都塞回了储物袋里,站起身来。 在覆盖了一切的雾瘴里找地方很困难,但是过了这么多天,她大概用途中留下的记号,拼凑出了一条通向某个方向的路。 无论那个方向是什么,她都准备继续走下去看看。 尸骨、枯木、破损的灵器、法宝…… 始终是这些重复的东西。 好像没有尽头。 身后仿佛仍有追随的阴影,虽然她已经习惯了被时不时冒出头的无相鬼盯着,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贪婪视线依然让人有点发毛。 但是卫清漪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前面一定有路,一定有能确信的东西,至少她需要一个念头来坚持下去,不至于迷失。 终于,在很多次反复的探索之后,她走到了穷途末路。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穷途末路。 在一直困住她的这片地方的边缘,卫清漪很难想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竟然生出一丝茫然。 ……怎么会是这样? 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迷雾豁然开朗,好像怨念形成的雾瘴被什么力量从中截断,再也不能阻碍视线。 她已经走了足够远。 但卫清漪终于看到,眼前没有寻常意义上能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前是一道连接着虚空的断崖。 在正常可以行走的区域外,直接就是虚空,再往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天边一如既往不变的,凝固的夕霞。 这里竟然像洞窟里一样,见不到任何出口。 * 巢穴内,某片与外隔绝的安静空间里,突兀地冒出一道嘶哑的响声,如同生锈的铁器刮过石壁。 源头是扭曲的怪物,它蠕动着,在毫无光线的深暗中起伏,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发出充满咒骂意味的声音。 裴映雪静静地倾听着这些令人厌烦的噪音,没有太多表情。 他垂眸无声,唯有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沉静的弧影。 直到声音停止,他才轻笑一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所以,你特意到此处来,就是想告诉我,她准备逃跑?” 人形怪物不住点头。 “我知道了。” 然而他没有表现出怪物会期待看到的反应,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他平静得完全不可测。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这里不是你该进来的地方。” 怪物似乎还有不甘,软化的身躯向前微倾。 就在这时,裴映雪指尖一动,怪物立刻匍匐于地,粗陋的四肢如同遇热的蜡像般开始融化,黏稠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渗入地面。 他漫不经心地说:“你想回到其他污秽当中吗?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腕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震颤,怪物的形体随之越来越瘫软。 那滩浓稠的液体却剧烈地翻涌起泡,拼命凝聚成形,最后几乎如同沸腾的滚水般咕嘟作响,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表达自己的诚意。 在它即将彻底消融前,裴映雪终于止住,淡淡道:“看在陪她练习的份上,你还可以多存留一段时间,前提是,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无相鬼不敢再作半分挣扎,拖着半融的躯体,迅速滑入了洞窟深处的黑暗。 裴映雪没有在意,他的眼眸漆黑,什么影子也没有倒映。 这片洞窟里,的确像她说的一样,非常寂静。 手腕上的铃铛还在不住晃动。 一声又一声,叮铃铃的繁杂声音。 和她为他戴上的时候,铃音如细碎落雨,声声清越,所带来的那种安宁而平和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寂静中,这声音反而令人心生躁动。 他叹了口气,手腕轻转,不知何时漫延上的阴影束缚住铃铛,让它们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别响了,安静一些。” 作者有话说: ---------------------- 裴:漪离开几个小时了,想她 第16章 第16章 “这又是哪啊?” 卫清漪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好烦。 就算她再怎么情绪稳定,一直被困在原地打转,也足够心情烦躁了。 在发现根本找不到出路的沮丧过后,她大脑放空地往回走,不小心弄丢了路标,眼下彻底迷路了,根本不知道现在在哪个方位。 眼前的迷雾越来越重,越来越浓郁,令人心生不安,想要后退,可后方依然没有明确的视野,就像坠入了深海中,四面八方都是茫茫一片。 就在卫清漪快要沮丧地停下来时,她忽然看见了什么,眼前霎时一亮。 迷雾中出现了一角不同的颜色。 她走过去,发现那是竟然是个破损的建筑。 好像曾经是座大殿。 看得出来,它原先应该很是奢华,连斗拱上都布满了华美的绘画,当时的色彩想必光艳照人,但现在颜色已经大半脱落,小半褪去了鲜亮,变得黯淡而破败。 大殿的建筑都坍塌了大半,但里面还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虽然蒙着灰尘,依然由某种特殊的规律摆放着。 明明先前还伸手不见五指,但到了这里,雾瘴却突然消去了。周围也并没有任何尸骨,只有残阳血色的光辉无声地流转着,映照在仿佛亘古不变的废墟上。 此情此景,不免让人疑惑。 不过反正,这里到处都是让她疑惑的事情。 就比如,黑化人格说,裴映雪养过很多花,但她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任何花。而且她已经探索了很多很远,卫清漪很确定,这片地方长不出什么真正的生物,连根草都活不下去。 如果他这样都能养得活花,那得是多努力啊。 卫清漪小心地迈步上了殿前的台阶,走到已经快塌下来的门边,才看清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一些雕刻着猛兽形象的石头,她知道这种东西叫镇石,通常是作为法阵的阵眼,用以压制邪祟。 她试探着靠近,伸手碰了一下。 让她惊讶的是,里面好像还残存着灵性,光华涌出,和她身体里的灵力呼应,令她的灵力不自觉朝镇石涌去。 手心骤然一痛。 短暂但极其尖锐,让卫清漪手一颤,立刻抽了回来。 她摊开手一看,才发现是裴映雪之前给她的那个印记又出现了。 他确实说过,用灵力触动会让它显现,但也会痛,只是没有最开始那么痛,她刚刚没控制好灵力的外涌,估计是不小心触发了。 卫清漪把印记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趁裴映雪不在,小声嘀咕:“明明还是很痛啊……” 忽然有股危机感从背后袭来,她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躲去。 一支飞剑的虚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脸而过,剑锋锐利,直接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这又是什么?难道是激活了法阵?可是法阵是镇压邪魔妖鬼用的,不会伤及修士和凡人,为什么能对她起效? 没等她细想,又是一剑从截然相反的另一侧飞来。 卫清漪连躲带闪,好不容易才避过去,结果飞剑还增多了,这次是两支飞剑从不同的方位同时朝她刺过来。 救命。 她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法阵应该是真的被她不小心激活了,更要命的是,它看样子还是个剑阵。 见到无法杀死她,飞剑很快越来越多,转眼之间,从未知处又冒出四支飞剑从不同方向袭来。 卫清漪竭力冷静下来,一瞬间注意到前方只有两支,大概判断得出它们的轨迹。 她可以冲出去。 虽然应该不能完全躲过,不可避免会受伤,但只要避开要害,她就能回到巢穴里去找伤药。 关键时刻容不得犹豫,她长剑一挡,向外冲过去。 如同预估的一样,她躲过了一支,但另一支没能躲过。 剑逼近了,离她的腹部只差一寸,卫清漪已经做好了疼痛的心理准备。 电光火石间,飞剑居然停住了。 它被覆盖在表面的一层黏稠的阴影吞噬进去,变得无比缓慢,就像子弹射进水里,无法再前进。 与此同时,卫清漪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只手臂揽住了。 那力道带着她离开了剑阵中。 熟悉的气息和感觉告诉她,来的是裴映雪。 他就像从幽暗中忽然浮现出来的影子,稳稳接住了她。 就在他身形完全显现的这一瞬间,迟来的铃铛声才忽然响起,清凌凌地荡开,好像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截断,吞没在了无声的阴影中。 卫清漪在天旋地转的眩晕里,还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刚一定早就察觉到她了。 只是偏偏,要到千钧一发的最后时刻才出现。 脚踩稳在实地上,卫清漪稍微缓过神来,可还没等她松口气,裴映雪的手就已经抬起,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 奇怪的是,她总觉得他对这个地方貌似有着格外的偏爱,就像野兽会优先咬断猎物的颈动脉一样。 他的手指冰凉,她一动也不敢动。 但过了片刻,他就松开了手。 “你的脉搏变得好快。” 卫清漪:“……因为我太紧张了。” 被剑阵吓的,还有被他吓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映雪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之前不说关怀备至,但基本上可以说是在照顾她,避免她遇到危险,也不会突然惊吓她,但现在,他时不时就要吓到她一下。 当然,非要说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毕竟他还是没有真正让她遇到危险,这种程度的惊吓,更类似于看悬疑片的时候偶然的几个惊悚镜头。 可这种行为想想还是很恶劣啊。 就像并不饥饿的蛇困住了雀鸟,时不时用尖牙去试探地戳刺它,感受那颗心脏濒死时剧烈的搏动,却只是为了戏弄而已。 裴映雪道:“你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会这样么?” 他好像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有兴趣。 最开始,他只是观察她身上原有的东西,她的习惯,生活方式,或者看似无趣的修炼。 现在,他似乎开始索求更多的反应,就比如,她受到惊吓的反应。 卫清漪觉得这样的趋势大为不妙。 她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别让他继续在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她忙不迭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因为,你刚才突然抱了我,所以才会这样的,不是因为危险。” 裴映雪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提出了一针见血的问题:“但你在床上也抱过我,那时候,你的变化并没有这么强烈。” 怎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奇怪呢。 明明他们什么也没干过,被他说得好像做了什么一样。 卫清漪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睡着了,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可能是她瞎编的次数太多,裴映雪越来越不容易被糊弄了。 她眼看他要怀疑,果断提议:“你要不要试试?” 话说出口,卫清漪感觉自己的节操也一去不复返。 继亲吻之后,她又开始新一轮的坑蒙拐骗,而且还一次比一次熟练了。 裴映雪俯下身,手臂擦过她的腰侧,交叠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收紧。 “是这样做吗?” 因为迁就她的身高,他的下颔几乎要贴上她的肩颈,气息拂过耳畔,潮湿中透着微凉。 他冰冷而柔滑的衣料如暗潮般逐渐淹没她,从身体到呼吸,像蛇一样不易察觉地缠绕束紧。 那条本来用来标记他的细银链,也因此滑落下来,贴在她腰后,铃铛随动作而颤动,发出零星悦耳的碎响。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第17章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卫清漪紧张得连脚步都不敢挪动一下,僵硬地任他抱住。 上次他们的身体贴得这么近,还是初次和他一起睡在石台上,她做了个被缠住的梦,然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但那次的经过她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造成的,只记得他的腰身比她想象的窄,以及腰封上的银饰凉幽幽的,稍微有点硌人。 对了,还有,每次靠近的时候,他身上总是有很好闻的味道,有些冷,但非常清冽。 她的心跳确实很快,越来越快。 但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拥抱本身,更多是因为心惊胆战,再加上满脑子充斥着乱糟糟的想法。 他现在也试过了……体验怎么样? 过了半晌,她发现他松开了手。 “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卫清漪小心道,“我现在就很紧张。” 如她期待的那样,裴映雪肯定了这个结论:“你的心跳很快,身体在发热,比平时要热很多。” 发热算什么,以刚才那一番经历,她没被吓出冷汗就不错了。 卫清漪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就听到他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为什么我抱你,会让你这么紧张?你怕我么?” 她在放松和绷紧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的感想是,累了毁灭吧。 由于彻底摆烂,她放弃了绞尽脑汁斟酌言辞,直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是,是因为你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太亲密了,亲密会让我觉得紧张。” “原来是这样啊……” 裴映雪如同有所悟,轻轻道:“世人眼中的亲密关系,就是如此存在的。” 听起来推理过程肯定是错误,结果好像也不能算很对。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从何解释起,反正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走向就已经相当混乱了。 她心虚地揭过去:“算、算是吧。” 老实说,她觉得裴映雪对人间正常规则的理解有逐渐被她带歪的嫌疑,如果他现在真要去人群中生活,没准会被当成什么脑回路抽象的怪人。 但是目前的情况下,只能说就错就错,就这么凑合一下吧,反正除了她以外这里也没活人,他再怎么错误认识也无所谓了。 这么久以来,卫清漪已经摸索出了跟他相处的一套方法。 那就是尽可能把他当成常人来对待,不要表现出防备、警惕,尤其是,绝不要恐惧。 只要做到这些,他几乎可以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严格来说,比其他素不相识的人可能还更来得友善,毕竟陌生人不见得会帮她这么多忙。 虽然她总觉得这样有点像埋起头的鸵鸟,差不多就是,只要忽视所有异常,那见到的就是正常了。 不过,跟上次从无相鬼手里救了她的时候不同,这回裴映雪在出现之后,似乎还没有准备带她回到巢穴中。 他只是牵着她离开了那片危险的剑阵,依然在她身侧,直到走近废墟和大殿的边缘,停在台阶上。背后是残破的殿宇,眼前是凝固不变的残阳。 如血的夕照下,四野都是凋敝的颜色,寂静如死,连一丝拂面而过的风也没有,周围的景物好像都是画上去的。 卫清漪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下意识望向他,试图观察。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纤长漂亮,垂下来的时候,落了一层浅淡的影。 在这一刻,她无端感觉到,裴映雪其实很孤单。 或许正是因为太孤单,所以才需要一个人来和他作伴。 这应该才是裴映雪没有杀她的最大原因,并不是因为相信了她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拙劣的借口。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有一瞬间的踌躇。 但是她终究不能永远停留在这里。 不管是这片与外隔绝的死寂之地,还是这个陌生的世界,卫清漪都有要离开的理由,因为她原本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裴映雪,”她停顿了一会,酝酿着开口,“你一直都呆在这片地方,从来没有出去过吗?” 他眸光微转,清清浅浅地落向她:“出去哪里?” “人间。”她毫不犹豫地说。 裴映雪语气平淡:“从我留在这里的那时候开始,没有过。” “那你想不想……” 话音还未尽,裴映雪忽然轻声道:“今天已经在外面呆得很久,该回去休息了。” 他的态度还是很温柔,但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卫清漪也就不再继续强行追问了,顺势点了点头。 很明显,这个答案应该是不想。 而且再说下去,没准她又会不小心触及到什么不该提起的话题,最好还是不要了。 他的情绪太淡了,也隐藏得很深,所以往往更显得难捉摸。 她日常行走在危险边缘,已经深刻意识到,小小的试探尚可以存在,但不能去触碰太过于敏感的禁忌问题。 裴映雪转过身,向巢穴的方向去。 卫清漪两步跑上前,跟着他的脚步,用手指勾了一下他腕间垂落的银链。 铃铛立刻发出了一阵轻响,仿佛屋檐下的风铃被卷起的微风吹得不断碰撞,声音如梦幻一样动听,泠泠不绝。 顺着银链,她重新牵住了裴映雪的手。 “如果,刚刚我说到了你不喜欢的话题……”她小声说,“就当我没提过吧。” 裴映雪回过头,视线掠过那些被她晃起的银铃,最终停留在她脸上。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好。” 在夕阳的余晖间,他的脸依然那么柔和又漂亮,只是眼瞳深黑,仿佛诱人沉沦其中的漩涡。 卫清漪望着他,一时间心跳急促,但不是因为什么所谓小鹿乱撞的悸动,而是因为她有个危险的念头,基于另一个更加危险的猜测。 她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裴映雪不会马上伤害她。 就算是黑人格,也同样如此。 这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充满魅力,刚认识不久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放弃任何可能的戒备。 而是因为,她觉得裴映雪养她的这个过程,有点像猫对待刚抓住的小鼠。 作为捕食者的猫有时会流露出一些恶劣的天性,例如故意反复松开小鼠,等它以为有机会逃走的时候,再重新把它抓回来,按在爪子下。 所以,裴映雪应该早就知道她一次次尝试离开的意图。 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卫清漪觉得,她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来打破这种循环,否则就只是一直在周而复始罢了。 她恐怕要稍微冒一次险了。 作者有话说: ---------------------- 才发现这周忘记申请榜单了,我是笨蛋555,为了字数下周还会有几天隔日更,真的很抱歉宝宝们下下周就准备v,可以开始日更了,入v当天万更~ 第18章 第18章 又一夜入睡之前,卫清漪不用提醒,就习惯成自然地给他解下了发带。 但这回她已经坐在石台边缘,懒得再穿上鞋子,就直接赤脚踩着地面去把发带放上柜子。 出于刚开始的心理阴影,她之前不喜欢直接踩上去,连睡石台都要隔着两床褥子。 但最近她进出巢穴太多次,为了用印记开辟通道,经常要去摸石壁,还得忍受融化的软体从手里流下去,所以居然莫名开始习惯了这种冰冷又滑溜溜的触感。 最开始是觉得挺恶心的,现在好像就……还行吧。 她走回来,发现裴映雪目光落在她没穿鞋的部位。 卫清漪茫然对上他的视线:“怎么了吗?” 她想了想,觉得他不会是觉得这么上床会脏吧。 但是这些构成巢穴的东西很奇怪,不管是平静状态,还是触手状态,都只是有湿腻感,实际上并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脏污,甚至可能比普通的地面还更干净。 按理说,裴映雪肯定比她更知道这一点,所以应该不会觉得脏啊。 他神色莫名,却很快露出她熟悉的浅淡笑意,摇了摇头:“没什么。” 卫清漪哦了一声,也没细想,重新回到床上。 裴映雪睡在她身边,却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动静,除了他动作时的银铃声。 她如果闭上眼睛,就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所以她有时候觉得裴映雪像幽魂,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活死人。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是有不太明显的呼吸和心跳的,只是很缓慢,而且不是必须,就像他用剑捅穿了心脏也不会致死一样。 卫清漪乱七八糟地想着,慢慢睡着了。 泛着柔晕的光线下,裴映雪无声无息地睁开眼,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他脸上惯性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神色转为平静的漠然。 实际上,他也并没有笑的习惯,在她面前常常微笑,只不过是为了显得更容易亲近一些。 就像有的妖鬼邪祟会用美好的皮囊来骗取人的感情,恻隐、怜惜或者爱慕。 面对她睡着的脸,裴映雪垂下眼,轻轻发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待你呢?” 他其实知道,她一直在寻找着离开这里的方法。 就像她说是布置房间的时候,也在研究着把她传送过来的那个祭台,尝试重新唤醒它。 只是阵法已经失效了,不能再激活。 而这片地方,是和外界隔绝的,她今日一定发现了。 他的指尖缓缓触上近在咫尺的肌肤,摸到了她的脉搏,平稳而活跃,充满生气。 她是他拥有过的最珍贵的花。 他还不想这么早结束这一切,但如果非要结束,不如他自己结束。 念头浮起的同时,颈间和腕骨处黑色的枷锁立刻出现,沉重地抑制着他接下来的动作,但他视若无睹,苍白的手指慢慢下压。 手下的脖颈柔软脆弱,只要再陷入一些,她就会开始感到窒息了。 “……唔。” 这时候,卫清漪忽然翻了个身,凑过来抱住了他。 她的面颊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无意识地贴紧了,很快又陷入安静。 裴映雪一怔。 她睡得很深,应当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然而,就算在毫无意识的时候,她也有着某种化解危险的本能。 他凝滞半晌,终于松开手,重新带着笑意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如同叹息。 “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舍不得放你走的。” * 珠光柔静地映亮石台,无论在什么时刻,这片巢穴都像深夜间一样安宁。 卫清漪再次在被触手缠住的窒息感中醒来时,已经不像上回那么惊讶了。 她甚至有种“早知道肯定还会出问题”的熟悉感。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回生二回熟? 睁开眼,果不其然,暗红的眸子幽深地凝视着她。 而且她稍微一动,就发现这回被缠得比上回还严实,而她睡梦中的窒息感,来自于一根滑溜溜的触手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压迫着她的呼吸。 黑人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挣扎的动作:“你觉得,什么样的死法会比较有趣?如果你的提议还不错,我可能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束。” 卫清漪干巴巴笑了一声:“我觉得这个问题还不着急……我们要不先聊点别的?” “比如说?” 她小心道:“呃,比如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触手?” 虽然黑人格很危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她上次已经试探出,两个人格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共通,而且黑人格即使在不出现的时候,应该也有一点相关的记忆。 那天之后,她一直还没有问过裴映雪,他身上冒出触手的事情。 因为她看得出来,正常情况下,也就是白人格存在的时候,他对所谓污秽是很反感的。 可是他分明这样厌恶,却又偏偏和这些被他称为“污秽”的触手共存,这应该是种极度微妙又脆弱的平衡关系。 “你叫它们触手么?” 黑人格微微挑眉,脸上的神色仿佛充满兴趣,却又略显阴冷。 “这个称呼,倒是也很有意思……不过,上次我就在想,他居然没有告诉过你?” 他俯下身,似乎在观察着她的反应,眼眸中的暗色幽深,意兴盎然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还有他,和所有的触手都是共感的。” 就算在戒备中,卫清漪还是愣了一下:“等、等等,共感的意思是……” “就是你所想的意思。” 他对看到的反应显然很满意,略带恶意地笑了起来,暗红色的眸子里含着兴味,冰冷的指尖抬起她的脸,让她看到周围的石壁和地面都开始蠕动。 从这些部分里中伸出纤细的触手,就像第一天想要吞噬她的那些。 哪怕根本没有接触到,它们竟然都完全接收到了他的指令,如臂使指,仿佛被乐音控制的蛇群。 显然,他正在控制着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柔而充满诱惑:“你还不知道吧?你每次踩在上面,或者触碰它,抚摸它,让它融化,让它从你手上滴落下去的时候……” “他都可以接收到,全部的感受。” “……”她沉默了。 如果对方说出这件事是想要惊吓她,打破心理防线的话,那确实做得挺成功的。 这听起来也太恐怖了。 她一直以为,裴映雪和她一样厌恶无处不在的触手,毕竟他把那些都称之为污秽,还给了她能消融它们的印记。 可是原来,他和触手居然本来就是共感的? 更深地去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整座巢穴,所有那些石壁、地面、洞窟,幽暗的狭道,全都可以视作他感官的一部分? 那么,当她在巢穴里的时候,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完全可以被他感知到,毫无隐秘,所以他才会随时知道她离开了,去向是哪里,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冷静,冷静,不然要细思极恐了。 何况,他说的也并不一定就可以相信。 身体上的束缚感依然很强。 很明显,就算她努力在转移注意,黑人格还是没有那么容易就打算放开她。 此时此刻,束缚得最紧的那根触手,就压在她的颈动脉上。 她不用看也能知道,灵剑肯定早就被夺走了,而且确实像他说的一样,她本来就打不过他,反抗不见得有什么效果。 所以卫清漪这次没躲,也没有试图召剑。 她主动抓住了他的触手。 这些触手不止看起来比地面上那些更粗壮,摸起来也是这样,而且更像灵动的活物。 它表面的颜色分明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感觉,却如同有生命,甚至好像有脉搏。 卫清漪几乎能感觉到,其下的脉络因为她的触碰而反应强烈地搏动着。 某些时候,比如,在她摸到顶端的时候,还会激起它异常兴奋的震颤。 而触手虽然看起来黏糊糊的,摸起来也确实些粘滑,但滑过之后,不会真的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水渍,只有那种真实的触感残留着。 和直接碰到身体的感觉很不一样,但又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这种有些过界的举动让黑人格近乎微不可察地一怔。 他的脸色阴晴难测,最终低低地哼了一声:“你真是……” 真是什么? 卫清漪猜不透他想说什么,不过她也没有准备猜,她更多是在小心地试探。 他好像很敏感,应该说,这些触手传递给他的感受显得很敏锐。 更何况,他对情绪的隐藏,也无法做到像正常的时候那样不露痕迹,某些短暂的片刻,她甚至能隐隐察觉到,那暗潮下的汹涌。 暗红色的眸子森冷地望着她,眸中的神色阴沉沉的。 好像在考虑是用触手勒紧她,还是索性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但他两者都没有做,而是抬起手,伸向她的后颈。 卫清漪发现不管是哪个人格,对这个地方都很在意的样子,但她不想要这样,她不想总是被掌控着要害。 她从黏糊糊的触手上松开了手指,牵住了他右腕上的银链。 叮铃,叮铃。 拽住链子的同时,铃铛一声声地响。 那条银链其实很细,经不起太大力气的拉扯,哪怕再稍微用力一点,它可能就要断了。 可是他居然在这时停住了,视线随着她抬起的手而落在银链上,眼神变得更冷,也更复杂,仿佛才真正注意到这点微不足道却又存在感明显的束缚。 “他竟然会让你系上这种东西……” 黑人格的语气有一瞬微妙的不悦和厌恶:“真是软弱,像给家里养的狗栓绳一样。” 作者有话说: ---------------------- 要说小裴现在有没有喜欢漪漪那肯定是喜欢的,不然他不会放纵别人这样侵入他的私密空间,他对漪漪一直有最高限度的纵容,但是同时他的感情本身就非常非常非常压抑,因为他必须时刻保持很强的自我克制,不克制的话漪漪就真的die了,所以白人格表现得很温柔其实是一种极力压抑和掩藏过本质之后的结果,实际上也还是男鬼一枚 黑人格更接近真实一些,但也不是全部的真实,就像一个人的内心可能会存在很多恶劣的念头,这只是坏的一面,不是全部完整的那个人 第19章 第19章 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吧,不就是一条链子而已…… 卫清漪在心里小声腹诽。 现在她不是正被他的触手缠到动弹不得,就差五花大绑了,她这个资深捆绑受害者还没说什么呢。 当然,该怂的时候就得怂,她确实也怂怂地没说什么。 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一种她还不了解的平衡,黑人格虽然显得很危险,却没有直接破坏那条细弱得不堪一击的银链。 他只是漫不经心道:“我好像没有允许你乱动。” 话音刚落,两条细细的触手就沿着她的手臂爬了上来,寒意和刺激让卫清漪手一抖,但她还本能地攥着链子,没有马上放开。 然而,触手很快攀上她的手掌,顺着掌纹、关节,黏湿的感觉一直爬到了她的指缝间,牢牢地吸附着,甚至还带着一种古怪的蠕动,仿佛要从每个可能存在的缝隙里渗入进去。 ……这个感觉也太诡异了!! 她几乎是触电一样抽回手,因为过于奇怪的触觉,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这样就受不了了?” 黑人格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嘲弄感,“你好像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做到什么啊。” 他忽然用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颔,指尖淡淡地、一下又一下地轻点着她的脸颊。 “它们可以顺着任何地方进去,渗进你的身体里,吞噬你的血肉和灵力,占据你的整个躯体,把你彻底变成一具只留有皮囊的空壳……” “啊,对了,到时候,你就会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地吃掉,但又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它们吞吃,因为你太弱了,根本抗衡不了这样的力量。” 他的语调有种特别的轻柔,然而话语中所描述的场景却让人抑制不住地背后发凉,毛骨悚然。 但卫清漪这回没有马上回应。 她念头飞转,让自己先想清楚,对方跟她说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她的处境一望而知地不太妙,因为现在面对的这个对象显然相当高危。从她身体被束缚的隐隐作痛,和喉咙上残留的压迫感,都可以感觉得出来。 但她还有种很微妙的感受。 那就是他的所有举动,不管是含着嘲讽和恫吓的话语,还是包含巨大威胁性,但目前还没有直接杀死她的行为,都有着隐晦的意味。 好像已经不是想杀她,而是想看见她恐惧。 最好是恐惧到失态,失去自控,瑟瑟发抖,露出绝望和无助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她表现得害怕,对他来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难不成会让他觉得有趣? 也许是她的表情没有达到他想看到的效果,卫清漪身体一轻,突然被席卷的触手托起。 她现在几乎是悬空的,失去可靠的依托让人心生不安。 然而这些触手又非常柔韧,她已经尝试过了,很难挣脱它们。 就像蛇在观察着猎物,他在寻找她的弱点。 她并未表现出多少恐惧,而是缄默不言,这种缄默显然不是他在前面那一番恐吓时,预备从她身上获得的反应。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停了片刻,眼神有些微妙。 像是在思索一件事是否值得做。 在黑人格最终低下头接近她的时候,卫清漪下意识躲了一下。 其实说起来她也没什么好躲的,因为不管哪个人格,反正都是裴映雪,他们之前都亲过那么多次了,倒不是很在乎这一两次的区别。 只是她在思考的时候,本能觉得眼前的黑人格有些陌生,所以才略微躲开了。 但这一下仿佛激怒了他。 他眼底的暗红如同血色,忽而波澜起落不定。 “他碰你的时候,你不是挺愿意的,怎么,换成我就不行了。” 黑人格的语气忽然变得刻意温柔下来,如同蛊惑的乐音:“我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的,我只不过是他恶念的展现罢了,我想对你做什么,他也一样想。” 但不止是他在寻找着她的弱点,卫清漪同样在观察他,试图找到一个能突破的地方。 在这一刻,他的情绪外露得太厉害了,让她发觉了一个薄弱处。 他想要和白人格做比较,他有强烈的胜负欲,有可能这才是他会对她感兴趣的原因,那只要她在这方面有价值,他就暂时还不会杀她。 卫清漪生出一丝大胆的念头,也许会有点剑走偏锋,但考虑到之前的猜测,依然值得她试探一次。 “对啊,”她这次很勇地回答,“他就是可以,但是你不行。” 这句话好像真的成功惹怒了他。 身上缠绕着游动的触手猛地一紧,把她推向白衣胜雪的恶鬼。 他扳过她的肩头,再一次偏向了她锁骨的肌肤,在之前留下过又愈合的伤口上,更强烈的刺痛浮现。 她都被咬了两次了,怎么每回都选同一个位置! “……唔!” 卫清漪一个激灵,刚准备推开他,手却被随之缠上来的触手困住,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又是熟悉的压迫感。 他每次表现出恶意的时候,都会习惯性扼住她的脖子。 其实在这里,她就是个孱弱的普通人,浑身上下有数不清的要害,不少都能马上致命,可他并没有选择其他地方。 她想,这或许说明,他喜欢让猎物窒息。 这是个很恶劣的习惯,因为脖颈是特别的,就算被掌控,也不立刻致死,会留下一小段挣扎求饶的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希望致命,还是只想看她求饶呢? 显然她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个问题。 压迫的力道在收紧。 他高高在上地垂眸望向她,瞳中的暗红像潮水一样起伏着,语气如冰寒凉:“你不应该挑衅我,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么?” 卫清漪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但她能说出这些话,就是因为好歹还有个最后的手段。 看起来她需要用上,因为他似乎已经要让她感到窒息了。 在还没有完全被困住之前,她忍住呼吸不顺畅的滞涩感,轻声地颂念完了咒言。 顷刻间,漆黑的锁链浮现。 就像他用触手困住她一样,锁链对他有着更严苛的约束。 黑人格的动作为之一滞,眼底逐渐浮现出惊讶。 “他竟然连这个都教你……” 以上次的经验来看,锁链一出现,他很快就要消失了。 所以卫清漪很不怕死地再补充了一句:“这都要拜你所赐。” 这句话肯定是火上浇油了,好在离他消失已经只有短短的片刻,不然她也不敢继续这么在死亡边缘横跳。 她本以为这会更激怒黑化人格,没想到,他看着她的神色,却忽然莫名地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她一头雾水。 然后他毫不顾及锁链带来的窒息,低下头,俯向她锁骨上的伤口。 用柔软的唇,在她被咬过的位置,又落下一个略带刺痛的吻。 和上一个比起来,不那么刺痛,更像一个吻。 “好了,至少现在,我又做了一件他当时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抬眸,和她短暂地对上视线,眸子里暗红正在渐渐消退,有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们扯平了。” …… 躁动的触手随着暗潮褪去而平息下来。 那些怪异的黑色肢体不甘又无法抗拒地退行回到他的身体里,裴映雪闭上了眼,像上次失控后一样,陷入了暂时的沉睡。 他纤长的睫安静垂覆着,漆黑的发丝散开在脸颊边,衣衫和肤色都洁白如雪,看起来柔软而无害,像个真正的睡美人。 卫清漪盯着他发了一会呆,睡意已经完全消失。 但这回她没有再等他醒来,而是从石台上撑起身体,望向幽暗的最深处。 即使已经呆了这么久,巢穴里还是有一些她没有去过的区域,到这时候,她终于决定,去看一看那个他或许不想让她看到的地方。 不完全是因为打破平衡,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确实很想知道黑人格说的花到底是什么。 他说出的大部分话,虽然言辞上比较锐利,但应该还是可信的,因为有可证明的迹象。 比如,裴映雪和那些触手是共感的。 这么说的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刚离开祭台的那天,她没穿鞋子,是直接赤脚踩在地面上的,还被触手缠得差点走不动。 所以,原来他全都能感觉到啊? 那她岂不是踩在…… 卫清漪又要脚趾扣地了。 她觉得自己在这个鬼地方也是呆得越来越变态了。 如果触手是和他共感的话,那她十分怀疑,她经常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恶意的视线,很可能也是源自于他。 那些视线让她不得不更靠近他,以寻求可能的安全感,然而,造成威胁的源头本来就是他自己。 不能细想,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在幽暗中,夜明珠的光辉显得越来越羸弱和熹微。 卫清漪鼓起勇气,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这个巢穴外围的区域她已经大概摸索过,但有一部分,是她始终没有去触及的,因为她不想知道更多的隐秘。 但现在,她可能得准备承担这个风险了。 无论那里有没有出口,她都需要改变现状,也许这会有冒犯禁忌的可能,可是……从目前的猜测来看,她暂时还有一些能支持冒险的把握。 从外围往里走,浓重的黑暗越来越沉,几乎凝成实质,连光线都像要被吞噬,弱得令人不安。 迷宫般漫长的路途仿佛通不到尽头,卫清漪不得不融开石壁,才能到达中心区域。 一小片复杂的,幽微的空间。 她正要进去,却忽然发现脚下有某些和地面质地不同的成分。 她蹲下身,仔细察看。 那是灰烬,下面隐约有什么东西,伸手拨开灰烬,能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 是一朵花,凝固在盛开的模样,但一半被烧枯了,泛着焦黑色,另一半仍是明艳鲜红的,摸起来还很柔嫩,如同刚从枝头掉落。 作者有话说: ---------------------- 马上就要跑路了(振奋) 第20章 第20章 卫清漪把它拿起来,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花。 花瓣层层叠叠,看起来很华丽,流转着隐隐的珠光。 她摸了摸旁边的灰烬,下面也还有几片花瓣残留,但或多或少都已经烧焦,被弃置在这里。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句话——“他现在不养花,开始养人了”。 这就是裴映雪养的花? 那是谁把它烧成这样的?那个充满破坏欲和恶意的黑人格吗? 她把残余的花瓣收了起来,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像井口的形状,如果出现在其他地方,无疑很正常,但在这里很不正常。 而且,除了遍布灰烬的区域以外,整个空间里就只有这一小片,看起来留着与人相关的痕迹。 好像过去的很多岁月里,有谁曾经在这里长久停留,悄然无声地凝望着里面的景象。 卫清漪顺着那些痕迹坐在边缘,向着井中望去,一瞬间怔住了。 这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井”。 应该说,她知道这是什么,原身的记忆告诉她,面前这个似井的结构,是仙门中的一种传送阵。 但这种传送阵很稀少,即使是原身这样出身大宗门的天才弟子也没有见过几次,因为除大能以外无法打通。不过一旦连通之后,便可以来去自由,连结界的封锁也能穿过。 譬如此时,在井底的下方,一幕幕景色历历在目,相隔着水面般的波纹,她甚至可以看得清楚,这个法阵所能通往的每个终点。 人间。 那是人间的景象。 她一直没有找到的出口,原来不在外部,而在幽暗的最深处。 * 卫清漪在黑漆漆的空间中坐了很久,直到一个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进来了啊。” 回过头,一袭皎然的白衣浮现在深邃无尽的黑暗间。 人格切换之后,裴映雪终于醒来了。 她站起来,想要转过身面对他,但因为在他来之前,夜明珠已经被她扔在了灰烬边上,周围变得很黑,她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 眼前忽然亮起几小簇苍白的幽火。 是裴映雪点亮的魂火,许多天以来,一向都是这样,在发现她看不见的时刻,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为她照明。 他柔声说:“小心,那里很不平整。” 其实他已经看到了卫清漪进入这片私密的地方,碰到了他遗留的东西,甚至明显在井边坐了很久,但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情绪。 其实也正常,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一向没有太多感情波动的外露。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不像是因为她来了这里而生气的样子。 卫清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无端有些纠结。 她确实认同,她对裴映雪有着某种程度上的依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其中也包括,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向她表示善意的人,而且总体上对她还是比较好的。 至少就白人格而言是这样,至于黑人格,那实在过于复杂了点。 所以不管怎么说,如果他对她有某些感情的,或者其他方面的需求的话,卫清漪其实很愿意给予她的反馈。 但是她不能确定,裴映雪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这样。 他对她的期望是什么? 或者说,他会希望她一直扮演只能被人照料的花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无法做到了。 卫清漪低下头,轻声说:“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 她看着井中的水波,没有看他。 裴映雪一顿,以平淡的叙述语气道:“你要离开。” 他依然在原地,好像没有要来阻拦她的意思,但卫清漪知道他并非常人,如果他想,有一万种不用动手的办法拦住她。 她在魂火的光芒下,试探性地退了两步,踩在了井口的边缘。 就像他说的一样,这里确实不太平整,退后的时候,尤其有种随时踩不到实地的心悸感。 但好消息是,她还没有感知到近在咫尺的危险,湿软的地面似乎在蠕动,可是没有触手缠上来,周围的阴影也隐隐躁动着,却仿佛处于某种力量的压制下,与她还相隔了一层无形的、脆弱的边界。 这暂且是个好兆头,裴映雪没有要杀她。 那么只需要说服他放她离开。 她对此有一定的把握,所以才会冒险尝试。 但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很重要,恰恰是因为,她相信她现在还不怎么重要。 最大的风险只是在于,想离开这件事可能会冒犯到裴映雪,但如果他对她不那么在意,那他就应该不会太生气,她有为自己解释的机会。 她轻轻舒了口气,反问道:“你期待我留下吗?” 裴映雪默然了片刻,那双澄净的黑眸里有一丝浅淡的困惑,仿佛被风吹皱的春水,因她而扰乱了宁静。 “什么算是期待?” 卫清漪抬起眼,终于直视着他的眸子:“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亲你,那我们可以亲很多次,如果你希望我陪你,我也已经陪你很久了。” “但是我还不能确定,在我们认识的这么多天以来,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样的希冀。” “这些会不会太复杂了?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个问题。” “对于你来说,我和你养的那些花有什么不同呢,裴映雪。” 她应该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问裴映雪这些问题,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与此同时,在脚下的井中,水波般的光泽正在慢慢满溢上来,粼粼波光如梦境荡漾,那是法阵被唤醒的征兆,它正在一重重开启。 卫清漪的手心其实在冒着冷汗。 这个传送阵在刚刚就已经被她打开了,但她之所以没有直接离开,是因为见过裴映雪的能力。 如果他想,就算在传送的一瞬间,他也可以杀了她。 所以她在赌,赌他不会这么做。 她身上有裴映雪的印记,如果直接背着他逃跑,不是没有被找到的可能,万一出现这种情况的话,问题的性质就会变得更严重,很难再转圜了。 所以她需要用别的东西来打动他,至少拖延一些时间,让他当下能接受她离开的事实。 她并不是真的迫切想知道他的回答。 而是因为,主动抛出某个他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是拖延的手段之一。 从她穿过来开始,她几乎没有违逆过裴映雪的心意,也还没有真正意义上背弃过他。 现在,她即将做一次最大的冒险,寄希望于他不会真的动手。 卫清漪轻轻呼出一口气,赌博般的强烈刺激感已经让她心率飙升,胸腔中仿佛有鼓在震动。 直到她听到裴映雪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看向那个正在逐渐激活的法阵,自始至终都只是望着她,眉眼清寂,语调不像平时那样柔和平静,但也并不锋利。 “你来这里……”他缓慢地说,“是因为希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她有一瞬间猛然放下心的虚脱感。 他真的开始想这个问题,而不是追究她的背弃。 那么赌局就已经有一半的胜利。 “不,不是。” 她立刻说,“我不需要马上知道,你还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思考答案,等你想好的时候,再来告诉我。” 但是无论如何,她要先离开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井口的光忽然大亮,出口被彻底打开,属于另一侧世界的光芒在幽暗空间中亮起,比魂火、比其他一切光源都还要更明亮,仿佛永夜刹那变成了白昼。 卫清漪退后一步,这次是真的没有踩到实地,她迈入了传送阵中,脚下豁然失重。 穿过井中,有一种从高处坠落的感受。 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 她从万鬼巢穴,重新坠回到人间。 作者有话说: ---------------------- 其实这里跟追妻火葬场不沾边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我搞出了一种火葬场前分手宣言的气势…… 第21章 第21章 千鉴城下,望月津。 这片地方曾经是个古渡口,后来形成了小镇,常常有商贩聚集,铺着粗糙石板的街道上不断穿行着来往的买卖人。 在此间行走,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浸润了一丝江水的湿气,低下头,可以看见主街道的石路已经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磨得光润,两边散布着许多黑瓦木制的小楼。 卫清漪从一堆船工货郎里穿过,找了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坐下。 她当时从井里跳下来,经过一阵穿梭的眩晕,眼前景色再恢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草地上。 草地在河流边,经过的一艘船见到她凭空出现,船主大为震惊,连忙上来搭讪,发现她是个修仙者,就邀请她为自己的船护航几天,于是卫清漪坐上船,到这个渡口离开。 之所以她停在了望月津,是因为对地名有印象,记得主角团好像来了这。 虽然现在距离她穿进书里,应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她穿之前看的最后一章更新里,主角团才正好查到这个地方,准备动身前来。加上上一个副本收尾的时间,她过来应该还是有机会赶上的,至少也能问到他们的去向。 渡口不远处人流密集,她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就顺着走到了这家小食摊。 天知道她都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因为不在饭点,摊位上客人不多,摊主主动向她搭讪起来。 “这位贵客是修士?” 摊主看到她身上的灵剑,挠了挠头:“无意冒犯,就是我有些好奇,修士不是一般都追求辟谷的吗?” 卫清漪倒不觉得冒犯,反而感觉这种好奇心很有意思:“辟谷是不一定要吃东西,也不是说不能吃东西,喜欢吃当然可以了。” 谁知摊主听完,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态度对她道:“哎,其实我也这么想,虽然表面上说辟谷,但我好几次碰到过附近的修士,总有些忍不住馋,偷偷来我们这对付一口的。不过回头都要散半天味,不敢让他们的师门知道。” 这位摊主也真是会见人说话,跟谁都能附和两句。 但是不得不说,他家的小馄饨真的很香。 能喝出来是骨头熬的汤底,加了小虾米,味道鲜甜,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煎得金黄的蛋丝。 穿进来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又尝到正常的食物,卫清漪简直太感动了。 她吃完碗里的馄饨,正在考虑是再来一碗还是吃点别的。 但这时候渡口行人涌动,似乎又有船停靠,甚至能看见许多佩戴灵器的修士出现在路上。 她看了一眼,顺口问摊主:“最近有什么事吗?怎么这么多人来?” “仙门里的事情,若是贵客都不知,我们这些普通人哪能知道。” 摊主先是同样疑惑地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什么似地,忽然紧张起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镇子里前两天听说有起失踪案,弄得附近人心惶惶的,镇长报到了上辖的千鉴城,那边说已经派人来调查,难道是这个缘故?” 卫清漪听到话里的关键词,马上放下了勺子:“失踪案?能麻烦具体和我说说吗?” 主角团是追踪邪教徒而来,邪教徒向来为非作歹,失踪案没准和他们有关系,那她正好可以顺着找下去。 “大概就是……”摊主刚开口说话,忽然被一道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道声音来自摊主身后,侧面对着卫清漪。 “敢问道友,可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弟子,被百仙谱冠以雅号‘惊鸿照影’的卫清漪?” 此言一出,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一点:“……算、算是吧。” 说真的,她有种走在路上被人报出了网名的尴尬。 对方口中所谓的“惊鸿照影”,可以算是一个尊称,其一是因为她的剑名惊鸿,其二是因为原身有一定名气,在盘点修仙界年轻人才的时候经常被提及,所以被好事者冠以称号。 但作为一个穿书的现代人,卫清漪觉得这么被人称呼,多少有那么点别扭。 好在那个修士对她的心路历程毫无所觉,只顾着惊奇道:“卫道友,真的是你?” 他边说边看了看桌面上的馄饨碗,一脸真诚的疑惑:“那道友这是在……” 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复起。 这本玄幻小说的设定是仙凡有别,已经辟谷的修士为了保持自己的道心和形象,一般是不太吃凡间食物的,至少会像摊主说的那样,偷偷摸摸吃。 比如原身自己就属于正统修仙者,具体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 但是此时此刻,她面前正赤裸裸摆着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的小馄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呃……”她干巴巴道,“那什么,他家小馄饨真挺好吃的。” 她默默把后半句的推荐你试试咽了回去。 结果这个修士比她想象的还要高情商,立刻给她找出了原因:“卫道友作为清心出尘的仙家弟子,还有意游历凡间,亲身体验尘世种种,这的确也是一种绝妙的修行方法啊,可惜我辈意志不坚,就难以效仿了。” “……”卫清漪心想,就当是这样吧。 修士略过尴尬的话题,继续介绍自己:“我叫田泉,我们是无妄仙宫下属的一派,被派来查镇上失踪案的,敢问卫道友为何在此,难不成是刚好云游到了这里?” “是啊,对了,你们是来调查失踪案的?”她闻言眼前一亮。 “我刚刚正好也听摊主说了,如果要查案,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调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都可以叫上我。” 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来枕头,应该感谢原身声名在外,在这种小地方也能被人认出来。 田泉听了先是惊喜,而后又犹豫了一下:“卫道友能参与,于我们自然是大有助益,只是此事不由我一个人决定,我先向掌令问问吧。” 像他们这样被宗门出来执行任务的小队,通常都有个领头人,手握宗门的令牌和传讯符,负责传递消息,因此领头人也常常被称为掌令。 卫清漪告别热情的馄饨摊主,随田泉一起见了掌令。 不出所料,看在原身的名气和实力上,掌令还算痛快地答应了她同行。 双方一汇合,她也从对面那里听说了更多情况。 摊主说的失踪案,貌似已经发生了不止一起,但因为镇子上本身人口流动就大,所以刚开始没能引起重视,直到接二连三出事,才被上报给了千鉴城那边。 但说是失踪,其实更多是怕传闻闹大的官方说辞,实际上,这么久都没出现,人能活下来的概率应该已经不大了。 无论如何,他们这队人都首先去看了最近那起事件的现场。 出事的是一户住得相对偏僻的镇民家,据说本来是一家三口,青年夫妻和他们的女儿,现在都不知所踪,可惜地方不在主街上,所以没人注意到动静,好几天后才被发现。 镇上的巡检也跟在这队修士身后,看样子已经为此熬了好几夜,愁眉苦脸地解释道:“屋子周围的区域都早已被检查过,却没有见到打斗的痕迹,也没见血,完全找不到线索。” 现场确实很干净,就是普通的居住状态,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不要说他,卫清漪也没发现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疑点。 她看向为首的掌令,见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几件衣物。 仙门中是有追踪方法的,如果是修为较高的修士,有能力掩盖自己的踪迹,比如卫清漪就可以。 但失踪的是几个凡人,就算掳走他们的是修士,也很难完全抹除掉凡人留下的痕迹。 掌令掏出一个罗盘,把几件衣物放在上面,过了一会,罗盘涌出一丝浅淡的光泽,指向某个方向。 “东南位,离这里有段距离。”掌令分析着结果,皱起眉道,“只能追踪到这个,然后就断了。” 沿着当前唯一的线索,他们赶到罗盘所指的区域。 出人意料,那是片荒芜的野草地,在比人头还高的芦苇丛里面。 镇上巡检见状道:“这好像是镇子里的坟地,但很久没人来了,过去只有些没有家人的死了,才会被草草埋在这里,如果是有家人的,可能会埋到另一边的山上,有子孙去吊唁。” 卫清漪在旁边查看了一圈,抬起头看向掌令:“好像有土被翻动过的迹象,是不是新埋了人?” 掌令正在闭目感受气息,闻言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也点头道:“看起来像是。” 巡检随身携带着一套简单的工具,见掌令发话,马上利落地开始挖土。 泥土下,竟然真的挖出了两具尸体。 一个青年男子,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女童。 青年男子的脸和身体是朝向孩子的方向的,但两具身体的指甲缝隙里都是泥土,脸色青紫,神色痛苦而狰狞。 巡检扒拉开覆面的碎土,见到这种情况,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不安道:“看症状……这恐怕像是被活埋憋死的。”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当了这么久巡检,见过的案子不少,有些阅历。 一旁的田泉忽然瞄到了什么,向芦苇丛中走了几步,诧异道:“这里有血迹!” 几人都上前细看,果然如他所说。 前面有血迹。 很明显的血迹,流了很多,还有断裂的指甲。 血迹隐没到前方的芦苇丛中,有造成芦苇倒伏的拖曳痕迹。 也许是长期无人,这里的芦苇长得极度茂盛,许多地方比人还高,漫漫的芦花被风一吹,纷纷扬起,像雾霭般挡住了视野,让人看不清楚。 此时,他们都进入了遮蔽视线的芦苇丛里。 风声潇潇,氛围冷寂,周围隐隐有细碎的声响。 似乎只是芦苇被风吹的动静,却又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讯号,好像有人躲在暗处,阴测测地窥探着他们的举动一样。 就在这气场逐渐沉凝的时刻,芦苇丛忽然晃了一下。 掌令立刻脸色一变,身体绷紧了。 他充满警惕,冷厉地高声喝问:“是谁在那!出来!” 作者有话说: ---------------------- 不会分开多久的,很快就是重逢了!从重逢开始某男鬼也算是彻底缠上老婆了哈哈哈 从今天开始都有更新了,周五的更新调到晚上12点 第22章 第22章 掌令立刻按在了腰间的灵器上,蓄势待发。 “都是道友,别紧张,别紧张!”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随即芦苇丛中冒出了个脑袋,头上还顶着两片叶子,但笑容灿烂可爱。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身明媚的红衣,面容带着稚气,眼睛和脸都是圆圆的,生得很讨喜,看起来就有十足的亲和力。 她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羽箭,从身后的芦苇丛里又拉出来两个人:“哎呀好啦,既然都被发现,干脆就别躲了。” 掌令没有放下警惕,冷静道:“几位是从何而来,既然称道友,属于哪个宗门?” 当头的姑娘摆了摆手:“这个就很难解释了,我们三个也是偶然碰见的……不过,我是玄同道的人,这名字你们应该听说过?” 世间仙门众多,但按照实力,在所有宗门中有公认的上三宗,指的就是玄同道、清虚天和无妄仙宫,加上卫清漪在内,三方可以说是直接凑齐了。 掌令闻言,态度缓和了一些:“道友可有身份证物?” 就算是上三宗的弟子出来游历,也不是个个都有名到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何况对面都是穿的常服,看不出身份。 “喏,”小姑娘坦荡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块令牌,“是我的弟子令,可以证明了吧?” 掌令看清上面的字,和黑金交织的金乌纹样,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玄同道的道友,我们来自无妄仙宫,是来查案的,所以紧张了些,方才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小姑娘道:“不用客气,我叫乔慕青,叫我小乔或者慕青都行。” 掌令又转向后面钻出来的两人道:“敢问这两位,是否也是玄同道弟子?” 在宣称来自玄同道的乔慕青身后,还有两个男子,一个长相颇为英俊,脸色严肃,大概二十岁出头,另一个样貌清秀,身形偏瘦弱,年龄看着不比她大多少。 这两个人现在都盯着卫清漪看。 前面的英俊男子迟疑道:“……卫道友?” 卫清漪先前还没看情人,现在面对这个情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男主严肃沉稳,女主活泼小太阳,这不就是原著里的主角cp吗! 但是她怎么记得,原著里一起闯荡游历的就是男女主两个人,那旁边这个多出来的男配角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对方还像认识她似的,一直在看着她。 卫清漪压下心头的疑虑,先对男主打了个招呼:“王道友,是我,好久不见了。” 男主名为王铭,属于男频文里常见的那一类朴实无华的主角名。 王铭打量着她,半晌迟疑道:“卫道友,别来无恙?” 掌令面露惊讶:“两位认识?” 乔慕青连忙道:“既然都认识,那我们别傻站在荒地里了,先回镇上再说清楚。” 望月津的镇中心有家较大的客栈,矗立在主街上,在这座小镇上算是相当显眼,来来往往的人都一眼可以望到。 客栈的包厢里,两边分别坐下。 “刚刚也说了,我叫乔慕青,是玄同道的弟子,这个是王铭,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那是辛白,他是凡人,不过暂时跟我们一起游历。” 打头的乔慕青不用询问,就主动把自己一行人介绍了个遍,然后道:“之前在其他地方,我们碰到了真言教徒作恶,杀了他们几个人,又继续追查,发现他们正在往这边来,所以才赶了过来。” 辛白人如其名,一看就属于白面书生的类型,说话文雅而腼腆。 他接着乔慕青的话头,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差点被害的就是我,我是在路上被真言教徒掳走,所幸有王铭哥和慕青姐搭救,后来就一直结伴同行了,我们都是跟着真言教徒的踪迹来的,刚刚撞见各位纯属偶然。” 王铭抱臂坐在一边,没有阻止乔慕青介绍他,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 原著里他也常常是这样,因为王铭的父母都是凡人,后来家人被邪修杀害后,他再没有拜入过宗门,一直以散修的身份追杀邪教,和各大宗门的修士都不太对付。 掌令皱眉道:“诸位的意思是,这两起失踪案和真言教徒有关?” 王铭和乔慕青对视一眼:“据我们先前所见,这伙人应该是有目的而来,之前他们经过的地方,也有类似的失踪案。” 掌令思索了片刻,似乎并不如何相信他们的说法:“真言教虽然可恨,但据我所知,他们只在一些边缘地带流窜,不敢招惹仙门的驻地,我从未在无妄仙宫的辖区里遇到过这些教徒,何况,他们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来送死?” 王铭顿时脸色微沉,冷冷道:“我们只是分享了手头的消息而已,信不信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本身就不喜欢和这些所谓的名门正道打交道,只是乔慕青是上三宗出身,总是习惯性找宗门的修士合作,硬拉着他,所以他才会同来的。 卫清漪眼看他们要谈崩,及时道:“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我也在不久前遭到了真言教的暗算。” 掌令转向她,面露惊讶:“卫道友也遇到了?” 卫清漪点点头:“他们暗中下手,我受了重伤,是找地方养好伤后才经过这里的。” 掌令的神色严肃起来:“连卫道友这样名列仙谱的少年英杰都会遭到暗算,那对方想必不是泛泛之辈,有这样的人存在,对附近的城镇威胁不小,我会向千鉴城那边禀报的。” 有两方证词,他总算重视起来,匆匆起身告辞,带着一伙人离开,大概是要去报告。 包厢里一时只剩下卫清漪和主角团的人。 乔慕青看看身边的王铭,又看看卫清漪,忽然激动地一拍脑袋:“原来你说过的帮了你很多的人,就是这位‘惊鸿照影’啊?但你不是说……” 卫清漪又被念了一遍中二网名,只能憋着羞耻感继续问:“说了什么?” 王铭看向她,欲言又止道:“我们先前追踪一伙真言教徒的时候,听到他们谣传……卫道友已经遇害了。” 卫清漪心想,这也不算谣传。 原身是真死了,她充其量算借尸还魂,虽然这个魂属实不是她自己想还的。 乔慕青还要再问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咕噜噜响。 都是修士,自然不会有这种肚子打鸣的动静,几道目光顿时一同望向那位叫辛白的凡人。 辛白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饿了,我先去吃饭。” 乔慕青扑哧一笑,主动出言给他解围:“没事,肚子饿了是大事,你快去吧。” 卫清漪下意识道:“我也去吧,你们不去吗?” 此言一出,三人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了吗?” “没、没有。”辛白干巴巴出声,“就是觉得你竟然会吃饭,好神奇。” 她一脸茫然:“这有什么好神奇的?” 辛白道:“也不是,就是我以为你是那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来着。” 好吧。 原身好像确实是高岭之花来着。 卫清漪默默放下了手,在心里告诉自己,正事要紧,不能当众崩人设。 辛白溜去吃饭,王铭和乔慕青坦然坐在包厢里,他们都是辟谷的修士,对外面大堂飘来的食物气味没什么反应。 卫清漪只好也撑住仪态,假装无动于衷。 ……还好没被主角团看到她吃小馄饨,不然原身的人设简直要大崩特崩了。 辛白走了,王铭看着她,有些迟疑地问:“卫道友,你与我分别之后,是否遇上了真言教徒?” 他的目光含着疑虑,似乎很是惊讶,乔慕青也严肃起来,专注地盯着她,等待答案。 他们有这种反应再正常不过,原著里,男主此时已经知道白月光失踪的事情,因为被抓到的其中一个真言教徒死前挑衅,宣称她早已被他们血祭杀死了。 所以对主角团来说,她的出现无疑是意外的。 卫清漪打起精神,知道要辩解的地方来了。 她是被真言教徒献祭的,但这件事她实在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她遇见了人家的精神领袖,还跟他同居了一段时间。 那单是她至今活蹦乱跳没出事这一点就已经很可疑了,没准她也要被打成和邪教有染。 可是她确实是失踪了一段时间,如果不说清楚这个,也同样无法说服人。 她采取折中方案,说了一半的真相:“我当时确实被偷袭了,受了重伤,因为伤势的缘故无法离开太远,所以在一座深山里疗养,等到好了才出来,刚好就遇见了你们。” 掐头去尾,真相跟这个说法其实也差不多,而且基本上可以圆回来了。 王铭一时不语,像是在思索,乔慕青却很快接受了她的缘由,还松了口气道:“我就说嘛,王铭他说卫道友很厉害的,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偷袭得手,肯定是那些真言教徒眼看着伤了你,就夸大事实,说成你已经遇难了。” 因为她的话,王铭虽还略显困惑,但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乔慕青接着道:“既然是这样,那卫道友也是和真言教那群人有仇,不如加入我们,一起追查?反正王铭说你也是在游历,暂时不用回宗门,多个人就多份力嘛。” 卫清漪还想着怎么找理由跟上主角团,结果女主竟然主动提议,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的话,我们正好可以同行。” 乔慕青热情又自来熟,马上开始跟她交换情报:“我们查真言教查了这么久,才算是对他们有点了解。虽然还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要做什么,但老听他们念叨一些‘圣主’、‘伟业’之类的,反正神神叨叨的,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脑子有病?” “……”卫清漪无语地重复了一遍,“圣主?” 这称呼比她的那个更中二了。 尤其是,她可以十分肯定,这个传说中的圣主,指的就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乍一听别人的描述……嗯,真挺奇怪的。 王铭以为她是不理解乔慕青的话,于是从旁补充道:“是啊,不过根据我们和真言教打交道的经验,他们虽然常常用仪式向圣主祈求,但已经很久得不到圣主回复了。” 这个说法和卫清漪看到的事实倒是相当符合。 因为她压根就没见过裴映雪回应任何仪式。 当然,回答她还是很快的,毕竟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里经常有十二个都在她身边。 说起来,也不知道她离开后,裴映雪现在在做什么。 他还会和平时一样,在夜晚时分等待着安睡,又或是像她猜测的那样,不再需要睡眠,只是在幽暗中,向通往人间的入口久久凝望,却从不进入其中? 在离开之前,他是她的保护者,她是被照料的对象,看起来,她的离开只是给他减少了麻烦,当然,或许也减少了一些可以寻求的乐趣。 但其实他们的关系……似乎又不至于此。 所以,他会在意她离开这件事吗?还是抛之脑后,继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卫清漪莫名出了会神,直到乔慕青疑惑地晃了晃她:“你怎么了?” 她匆匆回过神来:“没什么。” 又聊了一会,等到辛白用完晚餐回来,主角团便相互告别,进到了各自在客栈的房间。 卫清漪为了省事,也在主角团旁边定了一间房。 她为船护航的时候,船老板给了一些薪资,再加上储物袋里本来就有点财物,日常使用不成问题。 这座客栈已经算是镇上最好的客栈,虽然谈不上多么奢华,但房间整理得很干净,隐约透出一丝久违的温馨。 从穿书以来,她先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巢穴里呆着,出来之后又在船上漂了好几天,第一次住到这么正常的房间,居然有种犹如隔世的恍惚感觉。 拉开床帐,她回过头,开口要说话。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找裴映雪,想帮他解开她束上的发带。 卫清漪对着空房间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无奈地搓了搓自己脸,小声嘀咕:“习惯也太可怕了……” 明明不是那么长久的事情,但是一养成习惯,总是本能地去做。 她下意识又想低头看一眼日轮吊坠,然后就记起,她临走之前,把项链放在那些花的灰烬旁边,留给裴映雪了。 人间的日夜是如此明显,不需要额外的标识。 只有处在黑暗中的幽魂才需要。 她心中浮出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怅然,叹了口气,坐上床,把床帐拉上,隔开了外面的空荡。 进入夜晚,万籁渐渐沉寂下去,只有庭院里时现时无的虫鸣声,这是和在巢穴里时不同的,因为那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呼吸。 卫清漪闭上眼,气息渐渐平稳,陷入绵长的睡梦中。 房间里灯烛已经熄灭,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在无光的深黑间,却悄然无声地,亮起了一双充满恶意和阴狠的眼睛。 他冷冷地盯着床上沉睡的人,手指上隐约闪着绿莹莹的光泽,碧色入骨,可见毒性。 作者有话说: ---------------------- 其实我觉得墙纸爱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男主墙纸女主留在他身边,比如小裴就会墙纸自己留在老婆身边,be like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下一章就是再见面啦 第23章 第23章 卫清漪睡着后, 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这次她没有梦见常常出现的触手,而是梦到自己被蛇缠住,蛇伸出鲜红的信子, 缓缓舔舐着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传来异常冰凉的感觉, 让她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惊, 飞快退后。 一道剑光差点斩下他的手臂。 卫清漪掀开被子坐起来, 脑子已经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邪教徒冷笑一声,见她已经清醒, 无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断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再纠缠一会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为了趁她睡着偷袭, 正面打不过, 所以果断转身就走。 卫清漪也跟着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乱。 白天店里跑腿的两三个客栈伙计, 连同茶博士, 都正在攻击主角团。 这些人脸色泛青,双目发直,一看即就状态不对。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几人之后, 一个店伙计朝她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从哪抄过来的木棍,当头挥下。 卫清漪靠着本能, 用剑鞘一挡, 对方被灵力击退。 王铭见她出来,高声大喊:“卫道友,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们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应该还有得救, 尽量不要直接伤害对方!” 她马上利落地回应:“我知道了!” 卫清漪在书上看过傀儡咒这个术法,诡异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过太远的距离,施术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纵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刚刚偷袭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卫清漪马上追了上去,拔出惊鸿剑,从他背后一剑斩下。 那人就地一个翻滚,但剑光如影随形,还是斩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他已经受伤,有血在不断流出,就没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踪了,连忙对暗处怨恨地大叫:“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眼睁睁看着,还不快帮忙!” “真是没用,让你下个毒都做不好。” 同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邪教徒从黑暗中冷冷出声。 黑暗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据卫清漪所知,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集会的时候穿红袍,平时是不穿的,不然就等于在脸上写着自己是邪教的。 与此同时,几个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团打倒在地,乔慕青追了上来:“清漪,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短短半天时间,乔慕青对她的称呼就飞快从“卫道友”变成了“清漪”,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一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旧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显对男主王铭最有敌意。 “滚开!” 王铭在几人围攻下,低喝一声,怒火上涌,挥出一剑,剑光瞬间大盛,把袭击的教徒逼退。 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战斗力,但真言教徒数量也不算绝对优势,失去了偷袭的先手后,明显只能陷入缠斗。 几个教徒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则毫不犹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转身离去,几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难以再找寻。 王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逃跑,这两人是在断后!” 留下两人中的一个冷笑着向他扑了过去,另一人则朝卫清漪和乔慕青而来。 卫清漪挥剑迎上,乔慕青手腕间灵光一闪,手镯就变成了一条柔韧的长鞭,狡蛇般往那人后背劈去。 眼见不占上风,那个教徒忽然撕扯开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皮肤,上面颜色驳杂,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线条和图案,像纹得很失败的纹身。 他振臂高挥:“圣主!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歼灭这些冥顽不化的异端!” 这幅被邪教洗脑的狂热姿态让卫清漪忍不住退了两步,感觉有点辣眼睛。 我们刚才还好好打着架呢,你忽然脱衣服干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断涂抹,沿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和图形。 连乔慕青也被镇住了,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靠近:“他这是在干嘛?” 他们杀过邪教徒,但这么狂热的还没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搞什么自爆式袭击,万一是的话,肯定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献祭!”卫清漪连忙解释,“这是用人体献祭的一种秘术。” 她在秘籍上看过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时献祭她的那个,但是极度简化版,优点是很快可以完成,缺点是代价极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狂热信徒,通常会选择献祭别人,而不是这种献祭自己的方法。 与此同时,邪教徒的祈祷仪式已经飞速完成,他把涂满鲜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败的脸色忽然间容光焕发。 “回应了!我感受到了圣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间,他的表情和动作精彩得堪比范进中举,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圣主终于回应我了!我一定就是教义中的天选之人!” 邪教徒惊喜至极地大笑,模样几近癫狂,然后忽然笑容一敛,对着他们面目狰狞道:“这个法阵我试过无数次,只有今天成功了,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天要灭亡你们这些异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挥:“等着吧,圣主的使者会把你们统统杀死!” 卫清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黑色阵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动的腹部。 原来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别的啊,男妈妈也可以怀?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终于冒出血淋淋的裂口,里面隐隐在钻出一个形状诡异的扭曲物体。 那个教徒却依然一边流血一边大笑,一副失心疯的状态,仿佛得意于这种降临的痛苦,对另一个稍弱的同伴已经被王铭击败视而不见。 王铭转向她们这边,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地挡在前方,乔慕青飞快对后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个是一个!我们在这里守着!” 辛白连连点头,气都没喘匀,忙不迭开始搬运受害者。 王铭则向卫清漪道:“卫道友,等会我和你先对付它,慕青在后防守,以免它绕过我们去攻击凡人。” 他,乔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风波,早就练出了配合,现在又加了一个战力,依然有条不紊。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然而,等那个怪物身上挂着血肉,彻底破腹而出的时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她的陪练吗? 她和召唤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如果姑且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当成是脸的话。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更离谱的是,一见到是她,无相鬼毫不迟疑,直接缩了回去。 是的,它缩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卫清漪:“……”搞什么? 王铭刚要冲上去,见这个情况也愣了一下:“卫道友,你认识这种怪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相鬼缩回去后消失了。 它仿佛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里,不过瞬息之间,邪教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壳。 然后那张脸又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热,目光直直射向卫清漪,充满了渴求和觊觎的意味。 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属于无相鬼的视线。 夺舍,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无相鬼时,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这个人已经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语速对王铭道:“刚才的怪物会吞噬人的血肉,附着在尸骨上,顶着人皮伪装。但它会通过变形来袭击,你务必小心,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思路来对付它。” 顶着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对其他几人视若无睹,直接朝卫清漪而来。 王铭果断奔上去,从背后刺出一剑,刺中了它的身躯,可怪物浑然不惧,没有被阻拦半分。 剑尖穿透表皮,底下却不再流血,留在剑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来,卫清漪挥剑迎击。 下一刻,它的手却忽然炸开,像是失去了骨头,变成了几条扭曲丑陋的软体鞭子,绕过剑刃抓向她。 卫清漪早就准备,侧身一躲,立刻闪到了它的身侧。 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怪物的弱点。 在它躯干的一个地方,视线传来的位置。 那不是头颅,它也没有头,但卫清漪能确认,那是它的“眼睛”。 弱点就在于眼睛。 她和怪物搏斗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没有裴映雪在场的情况下,自己面对它。 但卫清漪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确凿无比地相信,她已经可以战胜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转向,在意识到她位置变换的瞬间,马上就扭曲了形体,身躯凭空转了半圈,对她穷追不舍。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提前向另一边移动了几寸,躲开了它的攻击。 接连几次都被闪过,怪物明显狂躁起来,四肢并用,如鞭抽打而来。 就在这距离拉进的一刹那,卫清漪立刻向前,举起手中剑,猛地刺进了它躯干中的一个部位。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不及卫清漪在瘴气里听到的声音可怖,但还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她把剑一抽,差点撞上赶来助战的王铭。 卫清漪沉痛地揉了揉无辜被创的耳朵:“它怎么叫得还是这么难听……” 第23章(2/4) 第23章(2/4) 王铭刚刚又补了一剑,只是不像她熟悉情况,所以没伤到要害。 后面乔慕青见状也跑了上来:“卫道友,这就解决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慕青当然不是纯观战,本来是想帮忙的,但是那只怪物一出现就盯着卫清漪打,对王铭都视而不见,战斗又结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没拉开,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余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只有破开的肚腹间,缓缓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体。 虽然这个教徒被杀死,但其他人应该已经趁机逃走了。 王铭抬起头,看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必定是逃往千鉴城了。” “不错。”乔慕青接道,“他们本身就是要去千鉴城的,只是经过这里,现在被我们发现,应该就提前过去了。” 王铭思索道:“这两天我们刚到镇上,才开始在查失踪案,夜里忽然就被袭击,应该证明镇子上人口失踪的案件确实是和真言教的人有关,只是……他们要针对这些凡人干什么?” 乔慕青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反正肯定是为了练邪术吧,但是他们挟持了一家三个人,却杀了其中的两个,绑走了一个,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都杀了或者都绑走?” 王铭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们才能知道了。” 他定下了计划,便转过头,向卫清漪道:“我和慕青暂且是这样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卫道友意下如何?” 卫清漪本来就是为了找上主角团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等我们把这里的现场处理好,就动身去千鉴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乔慕青满脸雀跃,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马上兴兴头头地跑上来挽住卫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这下我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以后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她正掰着手指头,清点场上的人头,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呼:“这又是什么?” 卫清漪闻声看去,异状来自于刚刚被她杀死的那个教徒的尸体。 这句身体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有个东西,在黏液和破烂的皮囊下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眼皮、睫毛、眼睑。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只凭空突出来的眼睛。 卫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经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上,刚刚被她刺中的那个虚拟“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血口,从中冒出化成了具体形态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跟着她转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注视着她。 这本该是很恐怖的场面,但卫清漪反而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当时巢穴外,她在雾瘴和尸骨间行走的时候,除了阴魂不散的无相鬼以外,她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视线的注视。 就是现在,她能够真切感知到的这种。 好像在看着她的,不是这只眼睛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有另一个存在,另一个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过这些,在安静地看着她。 王铭见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挡在了她面前,严肃道:“小心,这些人邪术难防,不知道是什么阴毒的后手。” “没关系,”卫清漪说,“我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她压低了嗓音和男主说话,远远看起来,也许有种亲近的错觉,那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卫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来,对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连站在她身后的王铭和乔慕青也没能听清楚。 因为她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什么答复。 可是,这一刻,眼睛竟然颤了一下,就像对她的回应。 难道还真是他在看着她啊。 她对着裸露的眼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距离从巢穴里逃跑的那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确实没有找过她。 虽然卫清漪每次尝试,都会发现手上的印记还在。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时刻想着它有一天会落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 她迟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了吗?” * 从望月津前往千鉴城,经过数个村镇,一路上都是御剑飞行而过,没有停留。 等进入千鉴城,时间已经接近日暮,由于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带领他们乘坐小船入城,也顺便休息一会。 船边波光粼粼,映着灿烂的夕阳,两边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边依依的垂柳,偶然还有隔着水叫卖的摊贩。 “莲子!新鲜摘下来的莲子!个大甜脆!” “自家种的青菜,包管是水灵灵的,快来看看啊!” 人声与水声交织,红尘气息十足,一幅水乡的美好景象。 乔慕青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我家那边还从没见过这种城池呢,他们居然可以在船上卖菜,好厉害啊。”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乔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几条小河,再走远点才有个大点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卫清漪虽然对水没有乔慕青那么神往,但也很久没坐过这种晃悠悠的小船了,看着船夫熟练划动的背影,一时感觉颇为奇妙。 水声哗哗,搅动柳荫,她低下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出来后才发现,她和原身的脸其实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远。 这应该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她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抬起头,原来是王铭。 王铭被她发现,掩唇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 卫清漪见状主动道:“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身虽然说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实也没什么暧昧,只是男主作为散修曾经遇到过刁难,这时原身帮他解了围,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点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内心感恩而已。 “……不是。”王铭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只是我觉得,从上次分开后,卫道友变得不同了。” 卫清漪心中一紧,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之所以先来找主角团,而不先回宗门,就是因为主角团的人跟原身接触都不深,相较而言没有原身的同门那么了解她,不容易发现换了个灵魂的问题。 这里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发现她不是原身,难免怀疑到夺舍的可能性上,到时候她可经不起拷问。 卫清漪反问:“有什么不同?” 王铭慢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卫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和我们同行。” 卫清漪飞快思考着,马上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这次养伤时反省过自己的问题,以前总是孤身一人冒进,才会容易遭到暗算。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赖,而不是永远都独来独往。” 王铭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说服,神色不禁认真起来:“如此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亏了慕青和小白的帮忙,否则难免危险。” 乔慕青听见对话,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说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还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王铭迅速转过头去,语气严肃,耳根却微红:“你怎么随便听别人谈话?” “我没想故意听啊。”乔慕青一脸冤枉,“船就这么大点,谁能听不到,小白你也听到了吧?” 卫清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原著里他们两个人就是欢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闹闹的,但实际上会不假思索地保护对方。 她也不去掺和,继续低头看水中的景象,这次却猛然一怔。 水里的影子……变了。 那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可是神态截然不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沾满了血污。 在她投去视线的同时,这张脸蓦地睁开了眼。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顷刻化为怨怒,死死盯着她,一瞬间,两行斑驳的血泪从大睁的眼睛里流出。 “……!”卫清漪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面太过诡异了,就像瞥见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样。 可是怨鬼怎么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不对,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鬼魅,这里面应该是……是原身死去时的样子。 卫清漪紧紧盯着流出的血泪,直到船夫一杆撑过,激起波澜,一层层涟漪荡过,破坏了图景。 等到水面再恢复平静,异常荡然无存,变回了和她一样的状态,只剩下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水面。 “卫道友看到什么了?”修士田泉见状主动凑了上来。 卫清漪迟疑道:“这里可能会有水鬼吗?” 田泉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在水里看见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人纷纷也望了过来,乔慕青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水鬼。”田泉道,“千鉴城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鉴心之意。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来照?” 田泉闻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可以,按这边百姓的说法,要看机缘和悟性。” “不过也不是说,能照出来就一定是好事。比如传闻也提到了,曾经有个穷书生在水里看到自己穿着锦衣华服的样子,从此对那副模样着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来水边自照,最后不幸掉进水里淹死了。” 他们都没有来过千鉴城,只有田泉算半个本地人,乔慕青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些民间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船正好到了岸边,缓缓靠上码头。 田泉站起身来道:“这里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汇报。” 第23章(3/4) 第23章(3/4) 城池毕竟不同于小镇,地方很大,因为天色已晚,主角团就近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客栈,各自定了房间。 赶了一整天的路,夜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急着做的,乔慕青懒得再出门,只留下王铭和辛白在庭院里坐着,卫清漪也直接进了房间休息。 这个房间比镇上的要更好一些,装潢得更精致,连床帐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纱,上面透着花枝暗纹,有种朦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准备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但刚刚低下头,头上的床帐就仿佛被风拂动,轻飘飘散了下来,薄软的一层纱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挡住了部分视线。 虽然只隔了墙壁和门,但走道的人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她自己。 轻纱一罩,视野更加朦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困住她的雾瘴里。 卫清漪刚要用手拨开,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她才进房间没多久,门已经关上了,又没开窗户,哪里来的风? 一瞬间,被某种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凝视着的悚然感浮上心头。 阴郁、冰凉而黏稠,如同溺没至顶的深水,令人无法逃避,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巢穴里,在迷雾中,她曾经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感觉。 而她此时已经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于谁。 卫清漪不自觉一颤,薄纱搭在指间,如流水一样微凉,但她掌心的印记却仿佛在发热。 那其实只是错觉,因为印记向来唯有疼痛与否,没有别的反应。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带来的热度。 “……裴映雪。” 她慢慢把纱拂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张清丽而绝艳的面孔,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样。 “你终于来找我了啊。” 这似乎该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这一刻,其实她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或者说,事情发展到这里,有许多她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让他找来的。 即使是离别前的那些话,也是刻意那么说,卫清漪并不真正把那些花的问题放在心上,更何况,论迹不论心,裴映雪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在试探裴映雪。 想看在说出那番话后,他是不是会放她走。 她赌成功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是想来做什么的? 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迟来的惩罚,还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样,回答她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这就会变得很重要,因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个禁忌,而她在触犯了禁忌后,依然能安然无恙。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卫清漪顶着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边,微微垂眸望着她,一瞬不瞬,静无声息,就像在巢穴里他们常常同床而眠的时候那样。 只是他这时也和她一样,恰好笼罩在了那层朦胧的轻纱里,深黑的眼眸像是蕴了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柔软得几乎有些惑人。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处于这样的情况,卫清漪多半会觉得那个人对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亲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于,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触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在看着她而已,和从前的每次一样。 一定要她主动提出,主动靠近。 这样,他才会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纵容她。 那么,卫清漪在心里无声地想,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动接近他吗? 如果她不再这样了,那他会怎么做?他会改变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一丝轻微的逆转?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间门。 很礼貌的两声,动静不大。 但随后,王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卫道友,你在房里吗?” 卫清漪的思绪蓦然中断,把刚刚的念头抛在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张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映雪出现的时间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么匆促的时间里,她还没能想好要怎么跟主角团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问题。 更何况是被突然发现有人在她房间里,那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门是小半镂空的,此时,外面还亮着光,把王铭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为一本复仇文的男主,王铭毫无疑问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时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恶鬼就在她房间里。 因为精神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觉出她加快搏动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异常的反应,任由她捂着嘴唇,安静地没有出声。 但她的确看到,在木门上属于王铭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阴影在缓慢侵蚀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动的触手,正在逐渐逼近人像。 恰巧,她对那种阴影的诡异力量很有感受,应该说是心有余悸。 卫清漪立刻开了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铭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显然一无所觉,闻言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关于之前你和我分开后的经历,如果你现在有空闲的话……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卫清漪不会犹豫,但问题是,裴映雪在这。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抱歉,今天已经太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王铭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不想谈话的意思,继续道:“卫道友和我分别时,对我留下一句话,我决心铭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 卫清漪:“……”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叙旧情也不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啊! 可王铭迟迟不走,剪影固执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复就绝不离开。 她眼看这人是劝不走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我对你说,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后必然前程似锦,天下之大,终有重逢的一天,我们各自珍重。” “……”王铭似是默然,“原来你都记得。” 原身和王铭认识的时候,主角团还没凑起来,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受过不少宗门弟子的刁难。这时候原身从天而降,解决了他的麻烦,还表现得对他十分欣赏,和他切磋过多次剑法,临走前又说了一些真心的劝告。 雪中送炭一向难得,也怪不得他会因此放在心上。 虽然原身已逝,但王铭要追忆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忆一下,问题是裴映雪在这儿! 在他们交谈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窗户上的阴影已经从边缘缓慢侵蚀,几乎快覆盖木门的大半,将要破出那层边界,向着不被欢迎的来客袭击而去。 王铭应该也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这里是不是有——” 卫清漪慌乱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差点扑倒在他身上,但她也来不及再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帐里边。 爬行的阴影蓦然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着,被清冽的气息所浸润着。 “裴映雪……”她嘴唇微动,不能发出说话声,只好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传达的情绪,缓缓抬起手。 卫清漪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冰凉的温度从她脸颊边擦过,轻轻触在了她脑后。 他在抚摸着她夜间解开了簪子,散下来的头发。 王铭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仍在执着道:“卫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卫清漪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可能是她这次措辞够坚决,王铭身形一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声告别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木门上的影子逐渐远去,她才敢放开捂着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熟悉的,温柔又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说了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他是你的朋友?” 在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一怔,也不确定,他可能会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迟疑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单从事实而论,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旧交,但她就只能算刚认识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复会更好一点? 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等着他的反应。 但裴映雪这时候偏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短短地问了一句,而后就恢复了安静,继续耐心地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落在发丝间,力道很柔缓,不蕴含任何戾气。 一下又一下,就像给养的小动物顺毛。 事实上,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卫清漪离开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第23章(4/4) 第23章(4/4) 原本他准备忘记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跃,对大部分事情都充满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会显得色彩斑斓许多。 然而即便没有,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算不上什么。 直到他再次通过教徒身体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见她。 原本他从不回应这样的仪式,但也许是因为印记告诉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许是因为纯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环绕,受到关心。 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她马上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不再记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独属于他的花。 那么……她其实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养的花只应该归他所有,不能容许染上其他混杂的颜色和气味,如果这朵花即将被嘈杂所污染,放任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她停滞于最美好的时候,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终都还是他的。 卫清漪不会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花一样。 任何地方,半点都不一样。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远地,永恒不变地,留在他身边。 第24章 第24章 他的手指抚摸到了她柔顺的发尾, 微微屈起,盘桓的影子沿着她的脚踝爬行上来。 只要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所感受到的温暖和呼吸都将结束。 就在这瞬间, 卫清漪却忽然一抖, 然后猝不及防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动作飞快, 像猛地察觉到捕食者讯号的猎物,匆促中只得凭借着本能行动。 她的声音几乎埋在了他素白的外袍里, 沉闷掩盖了不明显的颤意:“裴映雪,我、我能不能跟你说件事?” 裴映雪动作一顿,阴影也停了下来。 “什么?”他语调依然温柔。 卫清漪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下巴靠在他肩头上, 身体有略微的绷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 “是这样, 我和王铭他们一起, 只是因为真言教徒之前伤害过我,我想找对方复仇,而王铭刚好也有这个目的,所以才会同行, 没有别的缘由。” 她以最快的速度急切解释完原因,紧张地舔了一下唇,努力平稳语气:“既然你都来了, 就和我一起追查好不好?或许我会需要你帮忙呢。” 裴映雪的手没有放下, 但也没有继续。 即使在这种掌握着生死的时候,他仍然能毫无异样,专注地倾听着她的每句话:“为什么需要我?” “我相信你啊。”卫清漪想也不想道,“除了你以外, 没有第二个我这么相信的人了。” 她不敢松开一点,所以也就没办法抬起头,只能小心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颊,用最明显的方式,表示出信任和亲昵。 “……”裴映雪静了下来。 相隔了几层衣料,似乎仍能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磨蹭过的触觉。 明明那样轻微,却又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情感,随着她的拥抱、安抚与话语弥漫开,驱散了即将上涌的杀意。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承认,甚至没有说,她不应该逃跑,不会再离开。可是她说的这些,和她简单的依赖姿态一样,也奇怪地足以使人愉悦。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是唯一真正有趣的存在。 那么像她话语中勾勒的图景一样,暂且陪她留在这里,是否会让事情变得更有趣? 不主动重返人间,是他很多年前应下过的承诺。然而,依托她手上的印记而化身于此,算不上是真正的他重返人间,也就并未违背承诺。 他还可以陪着她,到结束的那一天为止,生也好,死也好,她无论如何都会完完整整地被带回去,留在他身边。 ——这是更永恒的契约。 周身阴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按在她肩上的手缓慢地松开,凝聚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随之散去。 裴映雪勾起唇角,笑容如携雨而来的春风,说不出的温润美好。 他轻声给她答复:“好啊。” 即使氛围有所松动,卫清漪还是没敢马上动弹,维持着姿势,直到他恢复了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的动作。 柔和又耐心。 仿佛安慰着惧怕危险,却不得不主动凑上来的小动物。 说真的,跟裴映雪打交道,别的都好,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不好。 卫清漪维持抱着他的僵硬姿势,一动不敢动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作如是想。 她能感觉到裴映雪的心情算不上很好,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因为他一直沉默地玩着她的头发,直到她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 短暂的夏夜过去,日头重又升起,光辉洒满了房间,照得一室明亮。 依然是人间的日月更替。 不过从床上坐起来,她意外地没看到他。 但她也不会觉得这代表事情结束了,毕竟昨天晚上,她主动邀请他同行,而且裴映雪答应了,所以他肯定不会离开。 卫清漪索性盯着床顶上的花纹放空。 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出于她的临机反应。 理论上,就她之前的理解而言,裴映雪原本不会来人间。 但是他已经因为她来了。 这是第一件完全打破他规则的事情,第二件,则是她阻止了他杀王铭。 如果说这两者都还有迹可循,那么,最后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当时明明没有任何显著的异样,但她就是忽然感觉自己处在极度高危的境地,于是下意识地先抱住了他,试图挽救自己的小命。 然而,最见鬼的是,她这次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如果说裴映雪是在为她离开生气,那从对上邪教徒的真言之眼开始,直到昨天他出现,其中有很多机会杀她,但他一次都没有动手。 变化出现在王铭找她那里。 但是王铭又没有干什么,只是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而已,能怎么冒犯到他? 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可他们才相处了多久,攻略一个疯批的速度要是有这么快,那她简直是天选女配圣体,怎么都没有攻略系统进来绑定她的? 分明像是不合理的事,但想到这个可能,她内心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揣测,就像她昨天凭着本能安抚他的时候,隐隐存在的某种感觉。 很难说清,却又的确存在。 她晃了晃脑袋,先把太过复杂的思绪赶出去,决定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卫清漪掀开床帐,刚要穿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刚刚还找不见的裴映雪原来就在床边,离她没多远的地方,他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见她终于醒来,他回过头,映着清晨的曦光,向她微微一笑,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但又貌似哪里有点不同。 “你可以帮我束起头发么?” 搞半天是在等这个。 卫清漪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回答:“当然可以了。” 她走过去,给他梳头发,只是略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她验证了某件猜测的事情,就是在巢穴附近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有某种虚无的关注,一直在观察着她。 从她离开巢穴之后,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就是在面对邪教徒的时候。 当尸体上凝结出眼球的一刻,那道看着她的视线,如同有实质,带给她的感觉和曾经的那一次窥探,完全一模一样。 而那一瞬间,卫清漪很清楚地意识到,在看着她的人是裴映雪。 尽管视线只存在了短短的片刻,很快,眼球便枯萎下去,化成了血水,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消失不见。 但怎么说呢,这是个很值得在意的问题。 每当她以为自己对裴映雪已经很熟悉的时候,又会发现一些关于他的新的东西。 就像一个美丽而危险的谜团。 他的危险难测,和他的温柔表象一样,都是引诱人的一部分。 但她觉得,她应该暂时没有还没有那么容易被诱惑。 尽管她对此也并没有太多抗拒,她只是在试图探寻,这个谜团更难以辨析的那些部分,在他的表象之下,还有哪些会让她意外的事情。 梳完头发后,卫清漪拿出自己的发带,习惯地给他扎起来。 她喜欢买花里胡哨的发带,在望月津又新买了不少,但裴映雪穿得素雅,所以她随手拿的是偏淡的颜色。 浅浅的青荷色。 他在镜子里抬眸看着她,眉目如画,眸色潋滟,像是烟雨里湖水的倒影。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颜色了,这是特意新换的吗?” 卫清漪刚要回答,迷蒙的头脑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总算想起来哪里不同了。 他这个样子,跟在万鬼巢穴里的时候已经有轻微的差异,具体来说,外貌上面年轻了一些,像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这样的话,看着就跟她差不多岁数了。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顿了下来,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外表年龄忽然变化,对正常人来说可能是诡异的事,但放在本来就诡异的存在身上,那就很正常了,她甚至不觉得有多惊讶。 镜中,他眼尾微弯,似乎早就等着被她发现了:“不喜欢?” 卫清漪有些狐疑,但又不确定,小声嘟囔:“你不会是因为想看起来跟我年纪一样大,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从小相识的同门少年弟子,一起下山来尘世间历练。 感觉虽然有点怪,但又确实还挺特别的。 裴映雪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他只是含着笑意,未置可否。 她给他扎好发带,再自己收拾好,一番惯性的流程下来,却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忍不住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眼眸漆黑,一瞬不瞬地自镜中凝望着她的脸:“怎么了?” “总觉得你身上少了点什么。” 卫清漪想了半天,恍然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那条银链。” 怪不得她觉得今天的起床过程特别安静,昨夜也是,原来是少了无所不在的铃铛声。 其实和她的日轮吊坠一样,没有戴出来反而正好,就留在巢穴里,从这一刻起,当作是新的开始。 只是在幽暗的巢穴里待得太久,银铃似乎已经变成了裴映雪的一部分,铃声就像他存在的证明,现在忽然没了,确实还是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裴映雪低下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需要再找一条吗?” “那倒也不用,反正这里看得见,而且,咳,”她一时嘴快,没忍住说出了真相,“那个其实应该是戴在脚腕上的,我当时不小心弄错了。” 看在他今天貌似心情不错的份上,她决定趁机承认过错,想着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脚腕上么?” 裴映雪也的确没有生气,但神色变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把链子戴在那里?手腕上还可以看到,脚腕会被衣服挡住,根本看不见,戴着有什么意义?” 要不怎么说是字母小游戏呢? 毕竟她可是从一大堆邪教徒用品里头翻出来的,这些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都不奇怪。 可这种东西,卫清漪不知道怎么给他讲起,只好含糊地带过:“大概……算是一种情趣吧?” 他好像还有疑惑,然而问题是,再说下去马上就要少儿不宜了。 她脸上一热,匆匆低头牵住他的手,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突然来了这里,至少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解释一下。” 好在客栈就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她去找,两边自然会遇上。 还没下楼,她就迎面撞上了准备从楼梯上来的主角团几人。 “清漪!昨夜睡得怎么样……”乔慕青一看到她,招呼就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愣了下。 “诶?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在狭窄的阶梯上,王铭跟在她身后,闻声抬起头,和他们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裴映雪并没有对主角团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也没有打量他们,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只是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解释。 卫清漪松了口气。 还好,她就说,裴映雪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理论上应该不会在意她交了什么新朋友这种琐碎小事才对。 果然她之前的担心是多虑了。 她轻咳一声,对上楼的主角团几人道:“抱歉还没有向你们介绍,这是裴映雪,之后他会和我们一起追查真言教。” 乔慕青一脸惊讶:“他也是修士?你们清虚天的人来找你汇合的?” “呃,这个,”卫清漪一卡,“他还真不是修士……” 不管裴映雪那种诡异莫名的力量到底来源于什么,反正跟仙门正道修炼的灵力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完全不能算是修仙者。 乔慕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道:“所以也和辛白一样是凡人对吧?” 以一般的思路,无非就是这两种划分,既然已经说了他不是修仙者,自然就是凡人了。 当然,严格来说还有第三种,那就是真言教徒那种邪修,只不过既然人是她带来的,乔慕青肯定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虽然其实,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但她总不能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的王铭说,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万鬼之主,无数邪教徒的精神图腾,那就真要一时不慎血溅当场了。 卫清漪只好模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乔慕青见状,反应很快地把身后的王铭和辛白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和他们说了几句。角落里,王铭眉头微蹙,将信将疑地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的事,卫清漪其实也回想过,叙旧仅仅是表象,王铭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跟原身追忆旧情就深夜来找她。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夺舍或者借尸还魂并非难以想到的事,他多半对她到底还是不是原身有了一丝疑虑,所以才会刻意去打探情况。 她想到这里,略有点心虚地牵住了裴映雪,就像出于某种惯性,想要在不安定中,寻找一些安定的迹象。 他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这种意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微凉,就像光洁的玉石,一点也没有触手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那边,乔慕青跟两人交涉完,又拉着卫清漪走到楼梯后,和其余人回避开,跟她悄悄说话。 “清漪,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同行的事保管没问题,不过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卫清漪尬了一下,艰难组织语言:“他是……和我一起的同伴?”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形容她和裴映雪的关系。 也许可以说朋友,但似乎又不太合适,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过。 非要说的话,裴映雪更应该算是她的保护者。 所以,她只好采取了不那么确切的描述:“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是非常特别的人。” 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人,她甚至不知道裴映雪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更何况,他阴晴不定,充满危险,很难揣测,根本不在可控的范围里。 如果只是出于谨慎起见,她或许根本不该一再试探他,而是远远逃开,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是,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她可以信赖的对象。 是的,信赖。 卫清漪终于清楚地确认了这件事情。 她一直在信赖裴映雪。 即便在他们混乱又难以说清的关系中,这仍然是非常确凿无疑的关键,就像她并不意外于他的出现一样。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本来就明白,裴映雪是会来找她的,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无法预测可能的方式,她就是单纯这样觉得而已。 乔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推着她下了楼:“那就说好了,快走吧,下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楼下大堂果然有个身影在等待,是昨天才告别过的田泉,应约来这里找他们告知最新的情况。 田泉一见几人聚齐,便迫不及待道:“各位,失踪案的情况我已经和上面的人汇报过了,关于你们的消息,我也提了几句,但暂时还没什么反应。” 乔慕青闻言皱起眉:“这么大的事情,城里难道不需要戒严?万一那些真言教徒造成更多失踪怎么办?” “这……”田泉脸色为难,“我也没办法,我确实提了,但要是上级没意见,我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铭淡淡道:“仙门无非都是这样,只要事情没到头上,就装作没发生,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慕青顿时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我们玄同道可不是,你自己是散修,就看不惯别人有宗门的,我看你是心里有偏见。” 辛白连忙劝解:“大家都是一起的,解决问题要紧,不要吵架嘛。” 田泉也有点进退两难,道:“我在这里也是个小角色,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如果各位确实有意见,我可以代为通报城主府,看看城主愿不愿意和诸位见一面。” 他看了一眼卫清漪:“毕竟有卫道友在这里,城主应当会考虑各位的意见的。” 卫清漪一愣:“你们城主是谁?” 不管她还是原身,压根都没来过千鉴城,可田泉的语气怎么说得她好像认识一样? 田泉却表现得很确定:“千鉴城主一直是仙宫那边直接派人来担任,最近的一位是这几年才来的,名为虞宛,和卫道友一样,同样是百仙谱上列出的后起之秀。所以我想在宗门比试和论道会上,卫道友或许见过城主。” 上三宗之间的交流相对其他宗门来说更密切,而且能在百仙谱有称号的人,毫无疑问已经属于小有名气,这种人在年轻一辈里不会太多,所以就算关系不熟,至少也都会认识。 卫清漪思索了一会,在原身的记忆里依稀有点印象。 “虞宛啊……他是不是有‘朱弦三叹’的称号,用的是一柄乌金剑,上面有红色的纹路?” 那不仅认识,还跟原身打过一场,对方略胜一筹,所以在百仙谱上排名比她高。 田泉一拍手道:“正是,城主佩剑的名字就叫朱弦,剑鞘上有暗朱色镂刻,形如琴弦,想来就是卫道友所见的那把。” “原来都是认识的呀。”乔慕青高兴起来,“那不就好谈了,你回去跟你们城主说说呗。” 田泉却苦笑:“道友太高看我了,我在仙宫不过一介杂役弟子,来这里也就是受命跑跑腿,城主这样的人,哪里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我只能借着卫道友的名号,找人通传上去,至于能不能约见城主,我当下也不敢保证。” 乔慕青态度很好地表示体谅:“没事,我们又不逼你,你帮个忙说一声就行,多谢了。” 田泉交谈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乔慕青一脸艳羡地托腮望向卫清漪:“惊鸿剑这个名头真好使,哪里都有人认识你,等我神功大成了,我也要这么到处留下我的名号。” 王铭凉声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你又练鞭又练弓,当然就被拖慢了。” 乔慕青马上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我们玄同道是个人都要会用弓的好不好?不练弓才奇怪呢,你自己只用剑就算了,可仙门弟子修两样的多得是,清漪,你也见过吧?” 卫清漪没想到战火能烧到她身上,只好实事求是道:“是啊,清虚天以剑修居多,但九峰之中,也有很多不主用剑,更擅长符术和阵法,只以剑作为辅助的弟子。” 根据原身的记忆,清虚天建在云雾遮掩的山峰间,宗门共有九峰,其中小寒峰、执明峰等几处地方以剑修居多,其余几峰擅长的则有所不同。 提到清虚天,王铭眼中情绪一闪,不再说话了。 卫清漪察觉到了这点,心想他难不成跟清虚天有什么关系? 但原身记忆里没有这回事,从她遇见王铭的时候起,男主就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来历神秘。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来另一回事:“其实无妄仙宫的情况也差不多,仙宫中人多通音律,比如我们刚刚提到过的虞宛城主,他就是琴剑双修的。” 事实上,可能因为无妄仙宫内部太卷,连琴剑双修也分好几类。 虞宛属于两者都精通,具体如何对敌一般视情况而定,但原身还碰到过某些琴剑双修的弟子,剑藏于琴中,平时看似只用琴,到必要的时候抽剑就砍。 卫清漪估摸着这个策略应该会很有效,主打一个先礼后兵。 在她和王铭谈论的时候,辛白一脸正经地听着,乔慕青却已经借机偷偷摸摸蹭到了另一边,打量着独坐在旁边的裴映雪。 “这位……呃,这位裴公子。”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清漪的什么人啊?” 裴映雪并未转头,连视线也依然没有落在乔慕青身上,语气清清淡淡。 “她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一个认识的凡人。” 乔慕青早就发现,他从出现起,就没有怎么看过其他人,如果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看着卫清漪。 尽管除此之外,他倒没有其它更明显的表现,目光也不显得多么痴迷狂热之类的,但这就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她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值得关注的重点,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低声音道:“恕我多言,不过我猜,咳咳,你是不是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是少年的模样,白衣翩翩,容貌又清丽俊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仙姿玉骨的小郎君。 神色明明也很温和,可乔慕青莫名被看得寒毛倒竖起来,好像自己的提问触动了什么绝对敏感的领域。 乔慕青结巴了一下,气势立马转弱:“这不是……怕我误会什么,所以找你确认确认嘛……” “那你可以放心。” 裴映雪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我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他从来不会对谁有这样的情感。 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慕。 卫清漪很特别,是他养过最为珍贵和有趣的花,但……仅此而已。 ----------------------- 作者有话说:漪:《同伴》 雪:《绝不是爱慕者》 小情侣就这样暗自拉扯 这卷是个越来越习惯牵手拥抱和接吻的甜甜暧昧期 第25章 第25章 “咚咚咚——” “清漪, 你是不是睡过头……” 乔慕青刚敲开卫清漪的房门,见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裴、裴公子, 你怎么在清漪的房里?” 日上三竿, 眼看卫清漪迟迟没有出现在大堂里, 她估摸着应该是没睡醒, 就主动提议去敲门问问。 结果门是开了,可开门的人却完全不是她本来准备看到的人。 木门后, 裴映雪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外袍也不见多少褶皱,映着明亮的晨光, 整洁得像是新换上的, 看不出来他到底睡没睡过。 他神色温和平淡,声音很轻:“她还在睡, 要再等一会。” “啊?哦, 那没关系。”乔慕青呆呆道,“可是她没醒,你是怎么进到……等等,你们两个难道是睡一间房的?” 裴映雪的表情自然, 好像根本没觉得她的猜测有任何问题:“不应该吗?” 乔慕青震惊地看着他态度平静地关上了门,顿觉三观饱受冲击。 昨天她听到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同伴”? “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怎么能当面说出这种瞎话的?骗鬼呢?? 等到卫清漪睡醒,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 一边拉早就起床的裴映雪下楼时, 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乔慕青默默凝望着她的深邃目光。 卫清漪刚清醒没多久,此时两眼茫然,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了吗?我睡太久了?” 前天夜里,她因为裴映雪的突然出现没怎么睡好, 所以昨天不免需要补补觉,但是也没有久得那么夸张吧?看日头,充其量就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而已。 乔慕青瞥了眼她身边的裴映雪,语调刻意拖着,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公子真是位贴心的好同伴,比王铭这个呆木头贴心多了。” 卫清漪:“……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交涉之后,田泉通报的效率很高,到今天上午,他们就收到了城主府的请帖。 但奇怪的是,明明上午还晴阳高照,几人刚准备出门,外面就哗啦一声,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一声炸雷惊响,窗外哗哗大雨淹没天地,光线如同被吞噬般昏蒙无比,天幕黑沉沉的压在城池上,仿佛要坠落下来。 辛白杵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嘀咕:“这特么都算是极端暴雨天气了吧……也没见有台风啊……” 听到这几个过于熟悉的词,卫清漪忍不住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就对辛白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的人有格外的注意。 虽然据男女主所说,辛白是在他们相遇后不久,就偶然被他们救下的,两个人的说法也完全对得上。 但是在她记忆里的最新章节,只进展到男女主不打不相识,还是典型的感情戏套路,作者压根没有要添加一个新男配进来构成三人组的意思。 结合她自己的经历,卫清漪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辛白不会也是穿书进来的吧? 裴映雪在她身边,见飞溅进来的雨水粘湿了她的头发,便给她擦了擦发尾上的水珠。 她从走神中清醒过来,一下关上了大敞的窗户。 乔慕青也在大门处好奇地探头探脑,倒没注意听辛白说了什么:“哇,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我们那边一年都下不了几场雨,刚入门时学的避水诀根本派不上用场。” 掌柜却镇定地吩咐伙计点燃油灯,把大堂照亮,手上拨了几下算盘,见怪不怪。 “千鉴城向来如此,天气反复无常,一年里头过半数的时候都是阴雨天,这还不算最大的。各位也无需着急,说不定很快就停了。” 卫清漪略有些怀疑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真的?” 天上的黑云阵势不小,近乎凝成了一个漩涡,雷光本应该是亮色,中间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雨势铺天盖地,半点没有止歇的兆头。 但事实证明,本地人的经验还是有道理的。 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莫名其妙的暴雨又莫名其妙停了。 千鉴城本来就气候潮湿,暴雨后出门,空气更加透着一股粘粘的湿润感,并没有所谓雨洗过的清爽。 不过淋完雨之后,客栈庭院里开着的石榴花倒是越发鲜艳,柔嫩的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显得色泽动人。 从几株碧绿的石榴树下经过时,裴映雪驻足停留了片刻,微微仰起头,看向绿叶掩映间,那些艳红如火的花朵。 卫清漪心念一动,也跟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很喜欢花啊?” 回忆起来,他们发生过的不少事情,似乎都是和花有关。 黑人格说他以前养过很多花,她本来还没能想象出来,但在巢穴深处见过残留的痕迹后,总算明白了。 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巢穴里那么寸草不生的地方,他却在里面养了花,虽然最后估计都被失控的黑人格烧了,可至少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某种习惯。 习惯绝不是坏事,她更好奇裴映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因为越是了解,她就越容易摸清楚他的行为方式。 能让他来到人间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头,她要好好珍惜机会,慢慢把他们的关系转变到正常的轨迹上来。 裴映雪转眸看向她,花影落在他脸上,若明若暗:“是啊,不过它们大概都不怎么喜欢我。” 只听说过有人讨厌花的,还没听说过花能讨厌人。 卫清漪刚想说绝不可能,但转念记起巢穴里那一堆陈年的灰烬,凭着良心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不管喜不喜欢,反正花又不能拒绝被你养,你不是已经养过很多了嘛。”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强扭的瓜也甜呢,虽然结果是都养死了,看灰烬的数量,估计养死的还不少。 他也未尝不是养花届的一代刺客啊。 或许是她语气里的吐槽太明显,裴映雪唇角微弯,忽然抬起手,勾了一下她头顶上那根开满了榴花的枝条。 “哎,别动!” 卫清漪马上想抓住他的手腕,但还是慢了一步。 被弯折的枝条一颤,扑簌簌弹动几下,积蓄在叶子和花瓣间的雨水霎时纷纷落下,噼里啪啦的动静过后,她和裴映雪都被浇了一身。 初夏的天气,倒是不冷,就是衣服和头发不免有点打湿了。 “……”卫清漪磨了磨牙,“你故意的吧?” 除了身上的,还有一滴凉凉的水珠恰好掉到了她额头上,晃晃悠悠的,将坠未坠。 裴映雪却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指尖轻触,作画般将清润的水泽点染在她眉心。 “抱歉,一时没有注意。” 枝叶摇动间,鲜红的榴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色彩绚烂耀眼,衬得黑的更黑,红的更红,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惊艳之美。 卫清漪呆了一瞬,竟然有些心慌意乱,却说不清为什么。 她来不及想更多,匆匆移开视线,丢下一句:“算了,原谅你了。” 然后像落荒而逃一样,飞快转过身往前,小跑着追上已经到门口的主角团三人。 只是刚喘口气,裴映雪就到了他们旁边。 他明明看起来也走得不怎么快,但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身侧。 乔慕青正在琢磨着碎碎念:“城主府也没多远,我们在城里不方便御剑,就干脆走过去吧,顺便看看千鉴城的风土人情。” 王铭表示认可,辛白向来听他们的,也不会反对。 卫清漪当然没异议,只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裴映雪的手。 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而做的,因为考虑到实力差距的问题,她确实有点担心裴映雪的危险。 倒不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而是担心他会造成危险。 虽然裴映雪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但是第一当时情况特殊,第二,严格来说,她是最开始就主动亲了裴映雪的,后来他们的关系也比较特殊。 所以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完全不会伤害其他人。 更何况,万一黑人格出现,危险系数就更高了。 她最好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伤害到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尤其是凡人。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牵住的手,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配合地和她十指相扣。 “对了。”卫清漪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跟他说,“现在城里不太平,我们之前遇到过袭击,要是再有类似的处境,你先别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就好了。”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下,几个邪教徒她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但裴映雪不仅没有灵力,本体还特别诡异,万一他的触手给人看到,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当成混进来的邪教徒全城通缉。 他顺从道:“好,但如果有人袭击我,也不能还手吗?” “那就由你决定了,如果真有危险,肯定你自己的判断最重要。”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别分开,有问题我尽量解决。”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卫清漪不免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你这样……”裴映雪柔声道,“很像是我的保护人。” “?”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倒反天罡。 然后她又发现,这么说貌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虽然这个所谓的保护,实际上保护的不是他本人就是了。 当然,她也不是觉得自己能完全限制裴映雪,他又不见得真听她的,尤其到失控的时候,会更加难对付。 但相对其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而言,至少她稍微懂得该怎么安抚他。 她借机理直气壮地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那就说好了,接下来我都会好好保护你的,所以如果有突发情况,你也尽量听我的话,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笑着,俯下身靠近她。 她还以为他要商议什么,歪了歪头,主动把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承诺般的一声。 “我答应。” 第26章 第26章 千鉴城虽然说是一座城, 其实更像几个大城镇的聚合,中间水网密布,把不同的区域分割开来, 城主府就位于其中。 府邸建得恢宏大气, 进门的路更是弯弯绕绕, 可惜他们好不容易被领到了会客厅, 竟然被通知城主不在。 进门前,田泉简单告诉了他们情况:“城主知道是卫道友在此, 本要亲自来见的,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临时走了,所以今日只有一位主事代为见客。不过他是虞家的家臣, 资历很老了, 在无妄仙宫小有地位,城中仅次于城主之下。” 王铭皱眉道:“家臣?” 乔慕青拉了他一把, 让他别乱问:“无妄仙宫那边虞家势力很大, 跟别的宗门不太一样,你说话注意点。” 也不怪王铭诧异,修仙者之间或许也会有血缘传承,但无论散修还是门派, 常见的更多是师徒关系。然而所谓家臣,却是对一个家族的家主效忠。 田泉也不过多解释,叹了口气, 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 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卫清漪点点头:“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和一般宗门的情况都不太相同,家族的影响根深蒂固。” 清虚天和玄同道最初都是由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所创立,而无妄仙宫从开始就是由虞家主导, 虽然后来又不断并入新的势力,但依然保留着这种一家独大的格局。甚至有些非虞家的势力因为不属于嫡系,就算有资质也拿不到多少资源。 虞宛比卫清漪大几岁,算起来依然是相当年轻,在这样的年纪上能胜任千鉴城主,自然和他虞家人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田泉一语带过,接着道:“主事名为吕惇,虽然从属于城主,但实际上权力很大,城里的事务很多是先经过他的手,然后才传到城主那里,所以各位的事情和他商议也是一样的。” 很快,这位主事便来到了几人面前。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容貌平平,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个子不高,身体清瘦,但行动飘然若风,步履无声,可以看出修为应该不低。 “城主的妹妹最近被人威胁,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城主被耽搁了一会,所以让我先来见诸位。” 吕惇先是说明了原因,随后又回应了田泉通报的真言教徒可能潜入一事。 “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晓,城中将适时加强巡查和防守,不会给他们作乱的机会。” 他态度客气,回复得也合乎情理,让众人无需担忧,又道:“既然已经通报上此消息,诸位便可放心,仙宫多年来承担千鉴城的防卫,确保万无一失,何况……” 吕惇看了眼角落里瘦瘦弱弱的辛白,模样关切地提醒:“看样子,小兄弟大约是凡人吧?那些真言教之人阴险狡诈,难以防备,凡人去追踪,难免会遇到危险。” 辛白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乔慕青却马上道:“他并非寻常人,他是我们的同伴,在先前的旅途中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有危险我们当然要及时护着他。” 吕惇笑了笑,目光掠过静坐在一旁的裴映雪,微微顿住。 卫清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想都不想地挡在了裴映雪面前,条件反射般地保证。 “不用担心,我也会保护他的。” 她倒不担心吕惇会立刻察觉到异常,因为裴映雪不使用力量的时候,与普通人毫无差别,不带任何阴煞之气,根本不可能让人发现。 主角团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点,他平常看起来和凡人没有两样。 裴映雪对这种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唇畔带着柔和的浅笑,任由她遮住自己,还给她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袖:“嗯,她会保护我。” 他对什么样意味的眼神都没有太多反应,看起来温和,却又时常有种清淡的疏离感。 仿佛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乔慕青见状一脸无言,默默坐开了点,顺便挤走了好奇看过来的辛白。 吕惇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色遗憾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见这位小友神清骨秀,应该极有修道之资,可惜仍是凡人,以如今的年岁,也不便再修炼了,实在可惜。” 虽然推理过程很有问题,但卫清漪对他的说法还是有点认同的。 她也觉得裴映雪整个人比正经的仙门修士还仙,怎么看都跟邪教头子这种定义完全沾不上边。 所以哪怕知道真相,她还是总会下意识地把他和真言教的人区别开。 话到这里,吕惇不再继续谈下去,点到为止地礼貌结束。 “各位传来的消息,我们不胜感激,只是后续追查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千鉴城的守卫更好,几位小友已经尽职尽责,不必再以身涉险。” 会面完之后,他们离开城主府,又是一段七弯八绕的出路。 这座府邸的占地应该相当大,无疑是城中最显眼的建筑,四面被高墙围起,将内外的区域完全隔绝。 除此之外,许多地方还缭绕着不散的云雾,雾气形态有些特殊,明显不是正常形成的,他们偶然经过都容易被挡住视线,还好引路的人熟知地形才不至于迷失。 卫清漪抬起眼看了看高墙,不免疑惑:“我看城主府里的人也没那么多,为什么要建个这么大的府邸?” 乔慕青揉了揉坐久的身体,边走边伸了个懒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首先,你知道千鉴城最初的城池是怎么建立起来吗?干嘛要选在这里?” 辛白一路都在摸鱼,好不容易有了个发言机会,马上积极踊跃接口:“因为水路发达,河网密布,交通便利,有利于发展经济,所以慢慢人口聚集,走向城镇化?”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再这样她都要收拾收拾准备对穿越者暗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乔慕青卖关子卖得正兴起,闻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揭晓谜底,“是因为妙华水镜在这里好不好。” 卫清漪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这个修仙界冷知识,经这么提醒,才从原身当初繁杂的功课记忆里翻了出来:“妙华水镜……传说中的上古弱水之源?” “没错,水镜本身和阳山一样,都是上古遗留的几处仙迹之一,而且说起来,这地方还跟你们清虚天有点关系呢。” 乔慕青对她致以赞赏的眼神,饱含着同为宗门优等生的惺惺相惜。 “你们肯定都看到外面的云雾了,那就是以前清虚天的人布下的迷阵,聚集水汽,形成浓雾,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乔慕青说到这里,又翘着尾巴转向卫清漪,试图寻求印证:“你们清虚天的外面也有类似的结界,而且大得多,所以外来的人基本上都找不到清虚天具体在哪,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原身记忆里的宗门,表示确定:“是这样的。” 乔慕青见状顿时得意洋洋,一副看我多么知识渊博的表情,继续解说:“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妙华水镜地位重要,其实是上三宗共同管理,但是后来这里无妄仙宫的人越来越多,城主也就变成无妄仙宫的位置了。” 一旁的王铭随便听着,没有插话。 他虽然身为散修,但只是没有宗派,师门传承是不缺的,所以对修仙界的所知不比仙门弟子差。 而卫清漪这种有门有派的就更加了,所以在座的人里面,也就只有辛白愿意给乔慕青热烈捧场。 辛白果然提出新疑问:“其他两个宗门的人没有意见吗?” “也未必完全没有吧,不过看守妙华水镜这事更多是出于责任和名声,对上三宗来说没多大利益,犯不上争破头。” 乔慕青解释道:“何况,千鉴城本来就在无妄仙宫的势力范围里,像我们玄同道,来这里一趟路途老远,要是用传送阵吧,又消耗资源和精力,清虚天的情况也差不多。” “所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加上无妄仙宫又极力打包票,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就慢慢撤走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 乔慕青说的理由其实很合情理,虽然修为高的修士甚至能呼风唤雨,行路更不在话下,但高阶修士就那么多,看守妙华水镜这种事情多半还是普通修士来做,消耗肯定不少。 而且反正是出于责任,又没什么收益,无妄仙宫愿意,当然就让给他们了。 离开城主府,他们也没有马上回到客栈,而是向归路上的居民打听了一下情况,询问城中是否出了像望月津一样的失踪案。 但一路问下来,多数人不是不关心,就是完全不知道。 这也很正常,因为千鉴城地方太大,许多人只清楚自己住处附近的事情,未见得都有灵通的消息,加上人员流动,鱼龙混杂,或许发现得也不会那么及时。 回到客栈后,几人聚在一起,王铭率先道:“真言教徒潜入一事,我觉得还是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城主那边已经得到了通知,大概会加强戒备,但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查探。” 乔慕青赞同地点头:“明知有教徒混在城中,若是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卫清漪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撑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她加入主角团,一是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二是为了给原身报仇,第一个不能心急,第二个还没有线索,得先弄清楚这些教徒内部的情况才行。 等主角团三人讨论完,她举起手问:“你们打算怎么查?” 说完,她偷偷摸摸看了裴映雪一眼。 话说回来,此时大家都还不知道,真言教的精神领袖就坐在他们身边啊…… 裴映雪发现她的视线,便侧过脸面向她,勾起了唇角。 他离她最近,坐在敞开的窗边。黑发被穿堂的微风拂起,青荷色的发带如蝶翼飘飞,身上雪白的道袍单薄却洁净,素雅得一尘不染,云纹仿佛在风中无声地流动着。 无论见到的人是谁,恐怕都会觉得,这只是个俊秀温雅的少年。 绝不会想到,在这梦一样的美好外表下,藏着数不清的触手和淤泥般深埋的污秽。 对主角正在讨论的话题,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但看起来也没有不悦,尽管那些人理论上都是他的信徒。 所以她一直奇怪地觉得,他对真言教的了解,似乎还没有她自己的多。 王铭对两人的这点小动作毫无察觉,依然凝神思索道:“我们一路上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发现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几乎都会有失踪案,最好的方法肯定还从这里下手。” 乔慕青表示同意:“虽然我们刚来不久,但真言教徒到得更早,说不定已经出现了失踪的情况,只是问这边的居民未必知道得清楚,不如明日再单独找田泉打听一下。” 今天折腾下来天色已晚,不好再屡次三番打扰,何况他们也不知道田泉家里住在哪,等明天他当值了再去找更方便。 既然达成共识,大家就各自先回房间休息了。 裴映雪自然跟她一起上楼,这是他们已经说好的,本来就习惯睡一起了,卫清漪觉得也没必要特地多开间房,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王铭注意到了她,眼神略带疑问,出声道:“卫道友,裴公子,你们住在相邻的房间?”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解释,裴映雪轻飘飘地说:“不,我们睡在一起。” 闻言,王铭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卫清漪:“……” 说法是这么个说法,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她没承认他在房间里,所以才这么说的? ----------------------- 作者有话说:漪不在时候的雪:把你们豆沙了 漪在身边的雪:我好柔弱啊.jpg 第27章 第27章 早上, 卫清漪一推开房门,热腾腾的湿气顿时扑面而来,好像进了蒸笼里。 掌柜说的没错, 千鉴城已经进入了漫长的炎夏, 雨水丰沛, 说落就落。 最神奇的是, 雨刚一停止,灼热的日头立刻又开始炙烤着城池, 直到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就这么循环往复,简直像在焖菜。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天气, 但包括掌柜和店伙计却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 一下雨就熟练地收起外面的桌椅,天晴了再重新张开棚子, 显然自适应能力良好。 比她适应更良好的竟然是裴映雪, 明明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她要用清心诀才能慢慢缓解这种湿热感,但他丝毫不受到影响。 所以半夜里,卫清漪没忍住, 往他那边悄悄滚过去了一点。 “热吗?” 他就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样,只是耐心地把被她揉成一团的被子叠放好,收到了床尾, 给床上留出更多空间。 这个叠被子的方式还是卫清漪教他的, 在巢穴里,她只教过一次,后面就都是由他收拾了。 “也不是真的那么热……” 被子空了,卫清漪诚实地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就是总觉得,这座城的天气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不过比起普通人来说,修仙者习惯不同环境的能力强得多,比如她可以用清心诀降温,用避水诀保持衣服干燥,就是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凡人怎么能受得了的。 “是么?”裴映雪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问,“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要不要回去?”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个回去,指的肯定是回巢穴里。 熄灭了烛火的黑暗中,他的语气温柔至极,隐隐还含着笑意,却猜不透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逗她玩。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再是贴近的时候,也很难想到他下一步究竟准备要干什么。 她放弃猜测,路径依赖般地滚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都靠进微凉的怀抱里,无处不在的燥热感顿时平息了下来。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还是早点睡觉,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床。” 裴映雪的手绕过她颈后,放在背上,轻悠悠地抚摸着,如同抚摸撒娇的猫,柔缓而令人安心。 “那就睡吧。” 卫清漪居然真的觉得很舒适,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 说来也是很神奇,算上这一回,她一共也只抱着裴映雪睡过两次,两次都睡得格外好,难道这算某种人工助眠? 以至于他们清晨起床,出门到楼下的大堂时,乔慕青和辛白都还没到,只有王铭在等待,又过了片刻,两人才先后走了下来。 乔慕青一出现就是热情洋溢的小太阳,花蝴蝶似地和每个人打了遍招呼,然后一把拉开椅子,在卫清漪面前坐下。 “对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今天的计划,去找田泉的事只要我和王铭两个人就行了。” 眼看大家都聚齐,乔慕青提议:“我们用不着所有人都去,不然多浪费精力,我和王铭去问问,你们三个可以各自在城里转悠,就算没消息,就当熟悉一下地方也好。” 王铭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道:“说得也是,我们如今人手充足,不必事事都一起行动,分散开反而更高效。” 分头行动对于卫清漪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有点担心安全问题。 “我们分开在城中走动,会不会有风险?要不辛白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辛白嘴里的馒头一噎,连忙拍着胸口道:“我没事的,跟王铭哥和慕青姐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偶尔自己去打探消息,只要不是主动撞进邪教的窝点,问问话不会有事的。” 乔慕青顺手递给他桌上的一杯茶,也为他说话:“你别看小白长得文弱,其实可聪明了,我们之前追真言教徒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 王铭认可地点点头,显然不觉得让他单独行动有什么问题。 卫清漪顺着乔慕青所指的方向,望向被挤到边缘的辛白。 辛白本来被夸得嘿嘿直笑,发现她在看他,冷不丁又噎了一下,马上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水。 这个气质怎么还怪熟悉的。 她好奇道:“慕青,你说辛白帮了你们很多,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你别看小白平时傻乎乎的,其实关键时候脑子挺机灵,我们当时追踪真言教徒,有好几次对方设了陷阱,他都提前看出来了,提醒了我们,不然恐怕难免受伤。” 说完,乔慕青笑眯眯总结道:“反正人不可貌相,小白虽然体质弱了点,但真的是很好的同伴。” 中间虽然打了个岔,但分头行动的方案还是说定了下来。 因此王铭和乔慕青两人先出门,去离这里较远的城中卫所找田泉。打听的任务并不紧急,所以辛白继续吃完了早饭,才准备出发。 走到客栈门口,还没完全拐出巷子,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辛白。” 他脚步一停,惊讶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卫姑娘,怎么了?” 卫清漪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穿越的?” “!!!” 此言一出,辛白的眼神顿时从茫然变成震惊,然后在惊喜和震撼中反复切换。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居然也是穿越的!不对,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是伪装得很好吗……也不对,你明明就是土著角色啊,怎么可能也是穿的!” 卫清漪早有预料,倒是没他那么惊喜:“停停停,问题也太多了,你要让我先回答哪个?” 辛白半天才缓过来:“哦,哦对,先回答——你怎么猜到的?” “……你都说出来那么多现代用语了。” 要是这样还猜不出来,只能充分说明她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辛白还没能马上接受现实,疑惑地喃喃道,“可是你不是土著角色吗?” 她有点无语了:“有没有可能,我是魂穿进来的。” 辛白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哦,不好意思差点没想到,因为我是身穿的,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毕竟我一点修为都没有。” 这一点上卫清漪完全不惊讶。 因为她总觉得辛白整个人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气质,仔细想想,原来是脆皮大学生的气质。 “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身份?” “是啊!”他闻言一脸委屈,“你这种魂穿的好多了,至少有个正道弟子的出身,我穿进来就是个谁也打不过的弱鸡,要不是有铭哥罩着,早就被那些邪教徒弄死了。” 提到这个,他如逢知音,立刻有一大堆苦水要吐。 俗话说得好,随便原来在哪里,反正都穿越了就是老乡。 辛白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看她的眼神就像久旱逢甘霖,直接从陌生人升级到了生死至交。 卫清漪也算同病相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起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你记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穿进来的?” 作为一个从未给书打过差评的读者,她对自己穿书的原因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准问问别人还能找到点线索。 然而,辛白听完也是哭丧着脸:“我也想知道啊!要是我早知道会穿进来的原因,绝对不来受苦,虽然王铭哥和慕青姐人挺好的,但我一个凡人,每次遇到打架都得提心吊胆,累都累死了。” 好吧,看来他这里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的信息。 遇到了同样的穿越者,可线索还是找不到,卫清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更多,只好郁闷地叹了口气,自我宽慰。 “没事,反正我们已经彼此认出来了,下次再找找原因,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呢。” 主要是这时候,他们毕竟还杵在客栈门口,虽然当下进出的人不多,但是再详谈就不太方便了。 辛白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对,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约定回来再找机会碰面。 卫清漪送走他,转头却忽然发现,裴映雪好像不见了。 刚刚她出来找辛白前,让他留在庭院里看花,顺便等她一会,但现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空无一人。 她沿着门口望过去,在小巷的角落里,终于发现白衣的身影正停在一个小摊面前。 卫清漪新奇地走上去。 “你在看什么?” 她还以为裴映雪除了花以外,对这些小物件都不感兴趣的。 因为巢穴里的洞窟明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明珠到宝石,各种各样华美的装饰,但他从来都没有去动过。 眼前的这个小摊卖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饰品,例如发带手绳之类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看了看,没发现值得注意的点,不禁疑惑:“你想买?” 裴映雪的回答却有些意外:“这里也有铃铛。” 铃铛? 卫清漪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果然摆着十几条编好的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个个精巧的小铃铛。 看着摊子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身后的竹椅上还坐着一位老婆婆,正在慢慢悠悠地编着手链。 摊主见她目光停留,便笑眯眯招呼道:“小姑娘,要不要买条手链?这些都是我和我阿娘自己编的,要是喜欢别的什么款式,也能给你现织。” 这个摊子上卖的东西虽然不华贵,但手工算得上细致,买几条也挺好的。 她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从那些红绳里挑一个喜欢的款式,就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我在这里也需要戴上铃铛吗?” “不用吧,”卫清漪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已经可以随时看到你了。” 之前那是因为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人,才会需要的。 裴映雪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认真:“但你和我说过,戴在脚腕上是一种情趣。” 他的态度很正常,语气也是。 但此言一出,摊主看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耐人寻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轮转。 卫清漪呆了两秒,飞快背过身,拉起他就走。 “我当时是瞎说的!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裴映雪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任由她拉自己逃离现场,声音含着笑意:“我以为你会想要我戴上。” 卫清漪:“……没有,真的没有。” 此时此刻,她开始深深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戴点面具之类的东西,好掩饰一下她的脸。 他老是语出惊人。 昨天说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因为他确实又表现得对人间的事很陌生,卫清漪经常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裴映雪道:“那为什么之前需要戴上脚链,但现在不……” 她人都快冒烟了,回过头连蹦带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摆出锁喉的架势:“够了够了,你不许再说话!” 他轻笑出声,能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好,我不说了。” 卫清漪从他身上跳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 自从回到人间后,在各种有意或者无意间,她对裴映雪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掩饰般地咳嗽一声,转过身往随便不知道哪个方向走:“我们别耽误了,快去做今天的任务吧。” 这次她不好意思再牵着裴映雪,自顾自走在前面。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靠近的距离。 卫清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若隐若现的侧脸却泛着浅浅的绯红,发丝间露出的耳垂也是红着的。 她不是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态,但偶然流露的稍许片刻里,却又无比鲜活和自然。 一种有温度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唇畔的弧度渐渐敛去,若有所思。 在卫清漪离开的时候,她问过,他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其实一定程度上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最初,他只是在漫长无趣的黑暗里找一些乐趣,从养花变成了养人,开头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她的确慢慢展现出不同,她很聪明,善于敏锐地判断,能轻易察觉到弱点和可逾越的界限。 这很特别,尽管难以说清是哪种特别。 第28章 第28章 千鉴城的大街上, 开着一家不起眼的茶店。 店里既卖茶,也卖食水,生意算不上忙碌, 但也经常有人驻足买些便于带走的吃食。 店外搭起的竹棚下坐着身穿粉色罗裙的女子和模样俊秀的白衣男子, 两人看着年龄相仿, 坐在同张桌子的两侧, 一边看着街景,一边慢慢喝茶。 这里是条繁华的街道, 和望月津等小镇不同,不仅来往的人数多几倍,秩序也显得更为混乱, 行人和车马拥挤推搡, 时不时就能看到几方在街面上争执起来。 吵嚷的人声传到茶棚下,就像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奇怪, 这里的茶叶明明很香, 但我总觉得喝起来有点……” 卫清漪喝了半杯茶,回味了一下,评价是介于好喝和不好喝之间,难以形容。 正在打着蒲扇的老板闻言马上走了过来:“客人有哪里不满意?” 卫清漪猛然被一阵泰山压顶般的阴影笼罩, 诧异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是老板挡住了光。 这茶店的老板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子,长相就算不说凶神恶煞, 也称得上满脸横肉, 手掌不比他手里攥着的蒲扇小多少,单站在这里就是妥妥的威慑。 她还以为老板是因为她的话来找茬的,正思考到底要不要惹这个麻烦,却见老板扯开板凳噔地坐下, 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 “客人,不满意可以直说,小店开了三十几年了,旁边人人都知道,用的保证是如假包换的好茶叶,敢问是茶不满意还是煮法不满意?” “这个……”卫清漪有点犹豫。 犹豫的原因倒不是不敢说,是她也没尝出来,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店老板见状笑得更友善了:“客人不要有顾虑,我家做的就是口碑生意,讲究以理服人,只要不是来找事的,有什么话都好说。” 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路人的惊呼声。 原来是街边一辆板车的车轮撞上了行人,车夫怒骂行人,行人也不服气,吵架很快变成厮打在一起,局势一片混乱,眼看就要撞倒竹棚的撑杆。 店老板马上一拍桌子怒吼道:“住手!” 他挺身而出,蒲扇大的巴掌一边按住一个,把厮打的两个人强行拽开。 “有话不能好好说!打什么打!” 两个人本来面红耳赤,还要再动手,却被虎背熊腰的老板各拍了一巴掌,一时间纷纷动弹不得,只好继续扯着嗓子互放狠话。 旁观的卫清漪大开眼界。 果然老板说的没错,他还真是以理服人啊。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边估计是打不起来了,店老板又警告了几句,坐回桌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哎,我爹娘当初做生意的时候,城里虽然也有闹事的,但没这么多,哪像现在,三天两头的为点小事打得头破血流。” 老板看了看仍在淡定坐着喝茶的卫清漪和裴映雪,想起来什么似地,热心提醒:“两位客人看模样都不是本地人吧?要是来这里游玩的,听我一句劝,在大街上逛逛也就罢了,其他偏僻的地方最好都别去。” 卫清漪放下了杯子,顺着他的话打听。 “千鉴城有哪些地方格外乱吗?” 店老板果断道:“肯定是码头那边,你看这儿已经够乱了吧,码头还要再乱十倍,别说小偷小摸,没遇上强抢就是运气好了。我倒不怕,但你小姑娘家家的,可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卫清漪点了点头,心想,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一定要去的。 昨天他们已经问了附近的不少居民,但都不知道失踪案的事情,加上今日所见,城中的治安好像并不怎么有序,说明纯靠官方消息未必准确。 那么依照她的理解,真言教徒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还要方便作恶,应该会做出和正常人相反的选择。 也就是说,他们更可能住在相对混乱的地方,越乱越好。 她向店老板道了谢,付过钱,就和裴映雪一起沿着街道离开。 刚才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大多是小巷子,人流没这么密集,走上主街,明显感觉到处都是乌泱泱一片。 因为人太多,她不得不紧紧牵着裴映雪的手,几乎快和他贴着走了,就算这样,还是差点跟一辆拐角处突然窜出来的牛车撞上。 她想都不用想,直接挡在裴映雪前面,隔开任何可能的冲突。 驾驶牛车的男人正要破口大骂,视线一转,看到她腰间的东西,立刻转倨为恭,将将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手上方向一转,乘着车拐走了。 “嗯?”卫清漪茫然地低头一看。 原来是她抬起手时,佩戴的灵剑惊鸿露出了半截,剑鞘上寒光闪闪。 好吧,看样子她也成功以理服人了一次。 她拍拍剑柄,以表示对它的鼓励,却听到身边的裴映雪轻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 卫清漪以为他是在笑刚刚那个人的随机应变。 但他却慢慢从她身后走出来,含笑道:“只是忽然发现,被人保护的感觉也很好。” 这话说的,有她这么尽职尽责的保镖能不好嘛。 不过提起这事,卫清漪实在忍不住要问一下:“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但是如果,万一,要是真的出现意外情况,我是说……假如你又失控了的话,要怎么办?” 其实昨天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到时候,她可没能力阻止他,甚至主角团也不行。 就算她有点经验,可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 所以她是很严肃地在问这个问题,可裴映雪似乎不以为意:“你可以杀了我。” “……?”卫清漪无言以对。 你看我像是有这个水平吗?有我还用得着问你? 但她很快又发现,他貌似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出现在人间的只是化身,全然依托于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一旦用你的灵力彻底磨灭那个印记,我便不再有残余的力量能存留。” 他解释着,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只是,如果这么做,你会很疼。” 卫清漪听完一愣。 对哦,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方法,因为她之前试过一次,用灵力触动确实会带来强烈的痛楚,加上平时没太大影响,所以她就一直没再尝试过能不能去除。 她想到那种疼痛,还是心有余悸:“那我还是好好看着你吧。” 裴映雪饶有兴趣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怎么又是一个送命题。 卫清漪感觉跟他说话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时不时就要悬空一下。 她选择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想死?那我确实可以稍微帮个忙。” 裴映雪低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回答。”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他,让他笑得格外真心实意,濯濯如春月柳,眉眼间的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卫清漪确实是不懂他的想法。 在她眼里,裴映雪是不会受伤的,反正受伤了也能马上自愈。那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杀死他?像他说的那样,极其强大的灵力吗? 但她好像很难想到修仙界有这样的人。 因为原身本来就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见过很多大人物,但哪怕是清虚天的宗主,给她的感觉也没有裴映雪这么神秘难测。 而且最重要的是,正常人对能杀死自己的东西,不说畏惧,总是会下意识避开的。 但看裴映雪的态度,他似乎还很期待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真是搞不懂他们鬼在想些什么。 想不明白就算了,她一本正经地告诫:“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做坏事,不然……” 不然,她会不会那么容易下定决心,像他所说的一样杀了他,其实她也没有马上想好。 对她来说,还是更希望不要到这样极端的情况。 又一辆车驶过来,卫清漪提前拉着他避让开。 裴映雪仿佛还对她说了什么,但被周围嘈杂的声响淹没了,她只能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耳边,尾调还留着笑音,柔声道:“……你永远能选择不让我做坏事。” 卫清漪知道,他指的应该是她可以消除印记。 就像给危险的野兽戴上枷锁。 若是咒言不再能限制他,那么从现在起,她本身就是那道最后的枷锁。 * 等他们回到客栈时,天上忽然又开始下起雨,刚迈进门槛,豆大的雨珠就滴滴答答打在了屋檐下。 早先出门的两人都已经回来,过了没多久,辛白抄着一把油纸伞,平安返回,一见他们,不由松了口气道:“居然又下雨了,还好我刚才在一家食店吃饭,恰好从隔壁买到了伞。” 等他收起伞坐下,卫清漪看向乔慕青和王铭:“你们问到结果了吗?” 乔慕青招了招手,示意众人都围过来:“当然了!不过田泉那边说,千鉴城的情况有点复杂,对人口管控得不是太严,有些失踪案未必能及时发现。” 她还捎回来一份地图,见大家都聚齐,便摊开在桌上。 “你看,千鉴城虽然说是个城,但实际上差不多是几个城镇拼起来的,除了中间的一块核心区域以外,别的地方连城墙都没有,基本上是各自沿着水系聚居,这部分人本身就不太好管理。” 辛白连忙附和道:“嗯,今天我向街上的人打听,问到的结果差不多也是这样。” “那我有个建议。” 卫清漪见几人都闻声看向她,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圈,指向某处地方:“我们上午在一个茶店坐了会,店老板让我最好不要去码头区,所以我反而觉得,可以往这里碰碰运气。” “按他的说法,这边最鱼龙混杂,而且由于城里巡检的人手不够,几乎没什么人管,因此如果真言教徒要躲,很有可能会躲在那儿。” 乔慕青对着地图琢磨了一会,深以为然:“说得有道理,反正现在没什么其他有效的线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此时天色倒是不算晚,如果要去,至少还有半天的充裕时间。 但等他们讨论完,外面的雨很快越下越大,片刻之间,又变成了上回那样的瓢泼大雨,天幕昏暗,偶尔还夹杂着隆隆的雷声。 辛白抬起头望向众人,带着征询的意味。 “我们是不是等雨停了再走?” 其实对于他们这几个修士来说,雨水倒没有太大影响,因为只要持续给自己施加避水诀,就基本不会被淋湿。 但辛白毫无修为,除非王铭和乔慕青不停给他补术法,不然他出去就要被淋成落汤鸡。 王铭思索了一会,对上回预测成功的掌柜问道:“店家,你看这次的雨下多久才会停?” “这可是不好说。”掌柜和气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我们这的雨是看不准的,有时候一下就是两三天,天天都是这样的阵仗,有时候倒停得快,下午就能放晴了,所以我也不敢断言。” 王铭听完,沉吟着向辛白道:“那就先等一会看看,雨停了就出去,要是一直不停,这样大的雨势,恐怕撑伞也没有多大用处,还是我来给你施避水诀吧。” 掌柜常年在千鉴城中开店,自然能辨认得出修士的言谈举止,随口接道:“仙师可是带自家弟弟出门?远行在外,兄弟之间确实要相互关照才好。” 王铭一怔,还未说话,乔慕青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圆眼睛顿时笑成了两弯。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长得真是挺像的,也怪不得别人认成兄弟。” 她一边笑王铭,一边向旁边的人要支持,“清漪,裴公子,你们快看,是很像吧?”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有卫清漪仔细打量了一番:“貌似是有点?” 她一开始还没发现,现在细看,发觉王铭和辛白的五官确实颇为相似。 但乍一看并不会觉得,因为两人的气质、体型和其他方面差异都太大了。 王铭的气质锋利肃穆,皮肤一看就是经过风吹日晒的颜色,而辛白整个人瘦瘦弱弱的,看起来像个文雅内敛的读书人,连剑都未必挥得动。 不过对于观察仔细的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两人像兄弟。 没准当初王铭带上他同行也有这个原因,毕竟萍水相逢,相似总是会带来一丝亲切感。 这次的雨虽然比上次的持续得更久,但好在下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渐渐停了下来,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去,雨点慢慢变得稀疏。 阳光从云团的间隙洒了下来,照在还未完全止歇的雨线上,金辉灿烂,染开一片绚烂的光晕。 再度离开客栈,乔慕青边走边商议道:“码头区地方也不小,半天估计走不完,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分头调查,安全起见,每队至少留一个有修为的人,怎么样?” 她考虑得很周全,毕竟五个人只有三个是修士,在城里打听事情倒无所谓,但要是码头区那边有风险,让没灵力的凡人独自去就不太好了。 “当然没问题,不过……” 卫清漪本能地抓紧了裴映雪的手,“如果要分队的话,我得和他在一起。” 刚刚才说完失控的问题,这会她哪里敢让他一个人,哦不,一只鬼单独和别人单独走。 裴映雪把玩着她的发尾,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而平静。 王铭看向他们两人相牵的手,面色复杂道:“那待会分开后,就晚上再汇合,总结各自的消息。” 越往水边码头的方向走,精美的重楼飞阁渐渐消失,被颜色暗淡的木门和青灰色瓦片取代,街景慢慢变得简陋,衣着光鲜的人也少了许多。 比起中心的车水马龙,这里往来的除了一些做小生意的居民以外,大多数看起来都是船工、脚夫和纤夫等,三三两两,成群结伙。 附近的街巷也不如城中心干净,地面上经常出现污迹,有的道路旁窝着衣服破破烂烂的流浪汉,面前摆着空空的破碗。 乔慕青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走过去往碗里放了点钱。 流浪汉瞥了一眼,却仍是懒洋洋的,仿佛已经懒得动弹,更懒得道谢。 王铭低声问:“为何要给他钱?” 乔慕青又往那边看了看,小声说:“他看着多可怜啊。” 王铭神色中有些不赞同:“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做苦力的,此人分明有手有脚,还可以像旁人一样出工挣钱,只是出于懒惰才乞讨的,还算不得可怜。” 卫清漪认真看过去,发现那个乞丐只是打扮肮脏,形容落魄,手脚的确是健全的。 乔慕青却道:“能上街受人白眼来乞讨,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难道只能施舍断手断脚的人吗?” 她和王铭每次说着说着就容易拌几句嘴,辛白显然是习惯了,只要吵得不严重,就不会主动出言劝。 此时,一群勾肩搭背的男子吵吵嚷嚷地迎面走过来,险些撞上他们。这些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经过时能闻到浓重的酒气。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拉开了裴映雪。 他的白衣被风卷起一角,轻轻拂过她的手臂,气息清冽,丝毫没有染上浑浊的味道。 乔慕青见状马上停止了和王铭的吵架,意味深长地望向她:“清漪真是很在乎这位同伴啊,随时记得要保护他。” 卫清漪:“呃……算是吧。” 其实我是怕他把别人都杀了,这话说出来你会信吗? 看起来估计是不会信,因为乔慕青的暗示之色已经溢于言表,看他们两人的眼神里充满八卦的热情。 她放弃挣扎,选择回到正题:“这里好像就到地图上标记的岔路了,我们是不是从这儿分开调查?” 路上讨论的结果是,她和裴映雪一组,乔慕青、王铭和辛白一组,两边分开走不同的路,最后再回去汇总各自得到的消息。 “啊,确实是。” 乔慕青又打开地图确认了一遍,然后笑眯眯挥了挥手:“那说好了,我们走左边,你们走右边,晚上见!” 和他们分开后,卫清漪一边观察着路上的房屋,一边琢磨那天逃走的邪教徒可能会住在哪儿。 两边的民居基本上都是小房子,好一点的由砖石建成,粗糙一点的干脆就是木制,至于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楚了。 她走着神,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点。 这个念头让卫清漪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欲言又止,偷偷瞄着裴映雪,思考着到底要不要问。 但裴映雪注意到她的变化,常常比她自己还更快。 在她决定出声之前,他已经先问她:“你想说什么?” “你可以感觉到那些真言教徒吗?” 反正都被发现了,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心道,“就是,那什么……他们不是算你的信徒嘛。” 而且在教徒死后,他还通过尸体上的眼睛看到她了呢,既然他可以找到她的印记,是不是也可能追踪信徒? 但裴映雪却道:“不能,除非他们主动向我祈求。” “对哦,也是。” 卫清漪想了想觉得合理。 当时的真言教徒是为了对付她才用了向所谓圣主祈求的邪术,这会人都没找到,他们没事肯定不会随便用类似的邪术。 对上她隐含期待的目光,他一顿,忽然又说:“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附近查探。” 卫清漪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查探?” 裴映雪抬起没有被她牵住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没多久,一只灰羽麻雀从他们面前飞过,在半空中突地一僵,随即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竟然径直向他们扑了过来,落在了他手上。 与此同时,阴影从他掌心蔓延开来,逐渐侵蚀而上,像缠绕的细线般牢牢捆住小鸟,缓缓地勒紧了。 麻雀拼命挣扎,却因为被束缚得太紧,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同时,那层阴影开始渗入小鸟的身体,直到彻底没入,消失无痕。 那只麻雀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它就重新动了起来,拍打着翅膀,再度飞向她。 它看起来没有其他变化,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眼睛变成了一种古怪的,不透光的黑色。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它飞过来,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傀儡。 毫无疑问,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傀儡。 因为他使用的力量和当时想控制她的无相鬼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无相鬼的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源自于他的。 “啾、啾啾。” 绒绒的触感轻蹭着她的锁骨,乖巧又顺从无比,如果不是刚才见到了那一幕,卫清漪肯定会很高兴有小鸟这么亲近她。 但可惜,她已经知道,在这具尚且余温未散的温暖身体下,是已经冰凉的生机。 裴映雪笑着问她:“喜欢它吗?” 卫清漪没能及时回答。 老实说,她有点腿软了。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能力。 她再次认识到裴映雪身体里那种力量到底有多恐怖,并且对她现在还活蹦乱跳这件事,感觉有点后怕起来。 虽然她知道巢穴外的怪物有这种能力,但没有完全和裴映雪本人联系起来,毕竟他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这种方面的恶意。 他已经很强了,就算占据她的躯体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此时才意识到,裴映雪的危险,并不只在于能束缚,或者轻易杀死她。他还可以控制她,把她变成任人操纵的傀儡,比木偶还更顺从和听话。 更糟糕的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卫清漪的思绪一瞬间杂乱起来,直到她听到了裴映雪的声音。 “你又在发热……你的心跳变快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她心脏搏动的位置的上方。 那里触碰起来很柔软,几乎能感受到下面血液急促的流动。 裴映雪以肯定的语气道:“你很紧张,这次不是因为亲密,对吧?” ----------------------- 作者有话说:其实某人也不是没有那么几个瞬间考虑过把老婆变成傀儡,但最后还是觉得本来的她更好(没错就是在巢穴里的时候) 第29章 第29章 “……不是。” 卫清漪马上中断了思绪, 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念头里挣脱出来,先处理眼下的境况。 “是因为,因为我又认识到了你身上新的部分。”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在刚刚拖延的片刻里, 卫清漪已经想出来了能应付的解释:“人碰到没有见识过的新东西会感觉刺激,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 对我来说很刺激。” 当然,刺激也分不同的类型。 不论恐惧, 还是兴奋,确实都属于受到刺激的种类。 只是有点微妙,卫清漪好像很难说清, 她现在的感觉具体是属于哪种。 但至少有个好消息, 就是她又成功糊弄过去了一次。 裴映雪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她所熟悉的柔和浅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松开了触摸心跳的手, 放到她颈窝处, 让她身上磨磨蹭蹭的小麻雀飞到他手上。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锁骨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 卫清漪忍不住悄悄躲了一下,因为被碰到的一小片在曾经被咬过,又已经愈合的齿痕上, 比起其他地方,给她的感受更鲜明。 但他应该是无心的,因为他的动作那么轻柔, 一触即分。 他总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其实她有一万种应该惧怕裴映雪的理由, 无论是他诡异莫名的力量,复杂的性格,还是根本弄不清楚的来历。 但他每次在让她害怕之后,马上又会重新变得那么安全无害, 温煦可亲。 就像一个诱人坠落下去的陷阱。 “啾。”麻雀在他掌心转了转圈,忽然又振翅飞起,朝着原本的方向飞去,那里还聚集着其它雀鸟。 显然,它们也逃不掉变成傀儡的命运了。 卫清漪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变成纯黑色的眼睛:“你是要用这些鸟来查探?” 这倒是个很高效的办法,要是光靠她一路走一路问,两三天也未必能调查完这么大的区域,但有了傀儡,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这几只小鸟值得可怜,但她有点纠结地想,邪修的术法貌似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不过一小会,那些变成傀儡的鸟就已经纷纷往各处散开,从民居的围墙越过,漆黑一片的眼瞳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裴映雪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结束前,它们会带回来你需要的消息。” “哦。”卫清漪点头,顺口道,“谢谢。” 她说完,自己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说过这个关键词了。 在他们之前形成的默契里,感谢就意味着将要到来的亲吻,可是从黑化人格和枷锁的出现后,这个仪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踌躇起来:“我、我们要不要……” 裴映雪现在离她很近,如果要略过这个环节,他应该会退开,她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是垂眸等待着她,似乎纯然无辜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和要做出的行为。 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准备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她有点纠结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清漪本来觉得不亲算了,但可能是之前总考虑得太多,让她这会莫名有了一种逆反心理。 为什么总是要她来猜他的想法?明明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做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她这样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心念一动,就这么抬起手臂抱住他,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凉凉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雪糕。 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亲了。 但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从黑人格出现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感谢的礼仪了。 经过的路人不断打量他们,投来各种意味的视线,间或还有人压低声音的私语,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卫清漪马上松开,抓起他的手匆匆往前走,直走到路的尽头,靠近了水边,她才停下来。 裴映雪倒是很配合地没反抗,只是问她:“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头也不回:“看水。” 她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但是坚决不回头。 就这么蹲在原地,盯着水面,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来什么真理,反正就是不直接看裴映雪。 下过一场雨,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水中的倒影如梦似幻。 水波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时而被风吹得漫上岸边,一层层浸湿脚下的泥土,再重新回落下去。 等到卫清漪腿都快蹲麻了,那颗蹦跶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头,才意识到,裴映雪居然还在旁边等着她。 刚才蹲在岸边这么久,他就一直也陪了她这么久,见她望过去,他唇角微扬,眼底仿佛也落了波光:“看得尽兴吗?” 卫清漪把头扭回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一声:“挺尽兴的。” 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都看不出来,裴映雪到底是什么想法。 虽然说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又不是没被人追过,所以在别人是否对她有好感这件事上,通常有基本判断能力。 可惜,这种能力在裴映雪身上往往没什么效果。 他实在太能混淆人了。 何况以前被追的时候,她也不会随时感觉自己有反复横跳的生命危险。 这还不如给她个系统呢,好歹系统会发布明确的任务,时不时给她提示一下好感度,最后做完任务就能回家,不像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 等等,说到回去—— 卫清漪被此时的场景提醒,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件事。 本来没意识到,但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唤醒了她快要淡忘掉的回忆。 在她穿越之前的一晚,她刚看了这本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发布的最新章节,看到主角王铭要出发去千鉴城的内容,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处一个巨大的湖泊边,低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和她一样,神色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个梦当时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后面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基本快忘光了,如果不是有之前看到原身血泪的事在先,没准都不会想起来。 卫清漪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她的穿越,其实是和水中倒影有关系? 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做梦的时候没穿,反而第二天好端端坐在桌子前面就穿了,而且要是照水就能穿,那她刚进千鉴城也照过,现在还无事发生啊? 她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心事,转而一心开始思索回家的线索。 这里还没到船能停靠的地方,岸边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洗衣服打水的居民,耳畔水声哗哗,悠闲又轻缓,让人思绪能飘得很远。 但后方的街道则参差交错,各种不同的面目来来往往,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窃窃私语和高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形成了混乱的背景音。 在噪声的掩盖下,有个游鱼一样灵活的瘦小身影靠近了过来。 身影紧紧盯着卫清漪腰间的荷包,一边走近,一边悄悄地伸出手,突然间,脚下却被绊了一下。 他顿时一激灵,惊疑不定地望向脚下,然而地面空无它物,只有阳光投下的影子。 窃贼不死心地再次试图偷荷包,这回还没迈出半步,就猛地一个趔趄,头脸朝前,在烂泥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卫清漪本来在低着头自顾自沉思,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在她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十分狼狈地栽倒在地,摔得一脸都是泥,而且见她望过来,竟然浑身一震,马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跑远了。 她的思路被蓦然打断,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映雪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下头发上落的柳叶,黑眸如水般平静,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激起任何波澜。 在黑暗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常常隔着井看人间。 但跨越断开的距离,真正再次身处其间的时候,似乎和隔井相望时没有太大区别。 纵然街面上人声沸沸,充斥着面目各异的脸庞,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切都好似都重新活跃在眼前。 却依然像相隔云端,是一些遥远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裴映雪!” 忽然有股轻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袖,卫清漪的声音响起,明明不大,却立刻盖过了街上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快看水里的影子。”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水中波光潋滟,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 少女粉色的裙摆花瓣般铺开,色泽鲜妍,如同出水的荷花,深深浅浅地照在碧水间,那样明媚动人,令人错觉能闻到其中馥郁的芬芳。 “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还有……” “还有什么?”卫清漪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他道:“还有你。” 卫清漪:“……” 她无语地看了眼水面倒影中的两个人。 什么废话文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有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刚来千鉴城的那天,在水里照出了我的脸,但是流着血泪。” 虽然当时田泉解释了这是城里常有的现象,但她内心还是有些疑惑。 卫清漪凭借着当时留下的印象,给他描述了那个影子的模样。 裴映雪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怨气。” 怨气吗? 卫清漪动了动蹲麻的脚,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撑着下巴,苦恼地盯着水面。 她也没感觉自己身上有怨气啊,一般来说,被怨气缠身的人,不是应该印堂发黑,经常做噩梦之类的?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什么很吓人的梦,大多数是正常范围内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说起来还都是跟她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转过头问他:“你会做梦吗?” 其实卫清漪是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她总觉得裴映雪的睡眠很浅很浅,醒来更是毫无痕迹,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陪她而已。 裴映雪笑了笑,回答她:“不会。” 果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啊。 那也就是说,他是纯粹的无梦之人,所以他说的睡觉,真的可以算是在睡觉吗? 又是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再加上没找到的邪教徒、穿越的起因,还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很多线索堆在脑子里,快把卫清漪绕晕了。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掉的柳叶,站起身来:“算了,继续往码头那边走走吧。” 比起裴映雪放出去的那些傀儡,他们自己搜查的速度显然是要慢很多的,卫清漪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反正在这么大的城里找几个邪教徒,本身就是大海捞针的概率。 后半段去往码头的路,比起居民区人流更杂,能见到许多出工和收工的人,有男有女,因为天气炎热潮湿,不少人打着赤膊,空气中飘着水的腥味、汗味和尘土味。 建筑也显得比城中更粗陋,很多房子几乎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起来的,如同无序的窝巢,想不到里面容纳了怎样的场景。 千鉴城水网密集,是东西南北航路的通衢之地,但在这里维护秩序的人却并不多,也不知道那位城主虞宛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卫清漪没能在人群中看到当时那几个逃走之人的面孔,眼看天色也越来越晚了,只好道:“我们先回去找慕青他们汇合吧。” 回客栈的路上,她忽然闻到一阵新鲜的香气,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 抬起头看过去,原来是一队年轻女子朝他们走过来。 这些女子手挽着手,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提着竹篮,竹篮里放了许多荷花和莲蓬,看起来是刚采摘完回来。 见到他们两人,几个女子目露异彩,有人打量着裴映雪,有人朝她大大方方地抿唇一笑。 她也向她们回以笑容,女子从她身边穿过时,悄悄捂着嘴向她低声打趣:“好俊俏的小郎君,娘子有眼福了。” 另一个女子更是潇洒,咯咯笑道:“姐姐我虽然比你们聊长几岁,但当年谈情说爱的时候,比你和这位小郎君可要热情多了!” “我们不是……” 卫清漪正想说他们没在谈情说爱,但几个女子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嬉笑着走远了。 明明是擦肩而过的距离,裴映雪却好像对这些视线和话语毫无所觉。 卫清漪忍不住转向他:“裴映雪,刚刚她们在看你诶。” 他微微低头:“为什么不是在看你?” “都有看吧。”卫清漪道,“不过这么多人看你,你完全没有感觉吗?” 裴映雪耐心道:“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了想:“比如说……发现备受瞩目后觉得很开心,或者,不喜欢被人注视,所以感觉很困扰,类似这种的吧。” 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常人都会有些对应的情绪,但他貌似跟完全没察觉到一样。 裴映雪似乎因为她的话而思索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 “所以,她们为什么会看我?” “呃……”卫清漪眨眼,“因为你好看?” 裴映雪道:“那么你也觉得吗?” 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她半点不带犹豫的:“当然了,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看。” 不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经常在“我是不是又被美色迷惑”这种反省中思考人生了。 裴映雪低眸笑了起来,笑容仿佛晴色里映着梨花的一泓春水,说不出的宁静和美好。 他很喜欢这句夸赞。 多数时候,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和想法,对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各样色彩的眼光更是漠不关心。 但是卫清漪对他的评价,有时候会带来一些难得的愉悦。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她的想法,也就比他人有意义得多。 “就是像现在这样。” 他一笑,卫清漪不由得再次被美貌蒙住了双眼,“你这样,比之前在巢穴里的时候更……怪不得她们刚才叫你小郎君,还觉得自己是姐姐。” 她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巴掌:“啊,对了,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叫我?” 裴映雪语气疑惑:“嗯?” “对啊,你想,我以后还会长大,但你永远是这样了,那以后你岂不是迟早要叫我一声姐姐?” 卫清漪虽然提出的完全是歪理,但只要认真说出来,就会歪得格外理直气壮:“虽然现在还没赶上,但我的外貌年龄早晚会超过你的,所以说,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 “演练什么?” “姐姐啊,现在就叫吧。” 他唇角微扬,却没有出声,居然就这么继续向前走了。 “真的不叫啊?” “试试不行吗?叫一声又没什么坏处。” 卫清漪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接着骚扰他,反正自从回到人间后,她在裴映雪面前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他只是多数时候纵容,偶尔还是会露出没有那么有求必应的一面,比如这会,无论她怎么劝说,始终都没有如她所愿。 她只好放弃,几步迈上去,走在和他并肩的位置。 所谓人都是善于折中的,既然前一个提议说服不了他,卫清漪换了个更容易实现的:“不叫就算了,但我觉得,你不要总是只管我,也可以看看周围的人和事情嘛。” “比如说?” “比如说……”她掰着手指头数,“就像刚刚在水边一样,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岸上的柳树,洗衣服的居民,开过去的船,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 这就是真正的人间,有吵闹也有宁静,有凶恶也有善意,有好也有坏,所有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人间。 裴映雪的脚步慢下来,迎上她的目光,黑眸如湖水澄澈,倒映着她所说的一切事物,还有她的身影。 他微微笑着,轻声说:“我知道了。” * 一路回到客栈,其他三个人到得比他们晚一点,但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乔慕青见了他们,率先打招呼:“清漪!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你们呢?” 王铭也摇了摇头:“确切的目标没有,能够藏匿人的可疑之处倒是很多,但如果只是可疑,也无法一个个排查过去,否则反而容易扰民生乱。” “是啊。”卫清漪嗯了声,“不过既然现在找不到明显的线索,往好处想,其实也说明那些真言教徒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王铭认同地颔首:“不错,先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现在至少城主府那边已经知情,提高了防备,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少多了。” 乔慕青听着他们讨论,整个人不知不觉趴在了桌子上:“转了这么几天,累死了,感觉一身全是灰,我的美貌都被掩盖了。” 她下巴抵在桌面上,水灵灵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眨着,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只弄得灰扑扑的小鹿。 王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别开脸:“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要是想,大可以出门逛街买新衣服。” 他显然很了解乔慕青,一提起逛街,乔慕青马上来了精神:“那谁陪我去?” 她的视线扫过王铭和辛白,最后定在了卫清漪身上,两眼放光:“清漪!不如我俩去逛街吧!” 卫清漪一愣,刚要答应,就发现王铭和辛白都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 辛白凑到她旁边,小声解释:“慕青姐每次在逛街的时候精力都特别充沛,你最好……” 乔慕青凶巴巴道:“小白,你敢当面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辛白当机立断地闭上嘴,缩了回去。 眼看其他人都不情愿,乔慕青撒娇地抓住卫清漪的手臂晃了晃,大有她不答应就绝不松手的意思。 “去嘛去嘛,都累这么久了,我们去好好放松一下,求你了。” 卫清漪被拉着起身,倒没有不愿意,只是有点犹豫地看了看裴映雪:“那我和慕青出去逛逛,晚一点就回来,你跟王铭和辛白一起聊聊天,怎么样?” 其实如果是前两天,她还未必能放心把裴映雪留在这里,单独和乔慕青出去。 但今天的事情,让她越来越意识到,裴映雪对人有点太过于疏远了。 虽然她在的时候相对不那么明显,但如果她不在,或者没有注意到他,那有时候就算身处于人群中,他也常常像是游离在人世之外。 总是这样不好,好歹应该增加一些他和人接触的机会。 反正逛街应该不会花太久,只是一晚上而已,何况王铭留在这儿,多少有点保障。 裴映雪低眸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神色温柔而沉静,回答并无犹豫:“好。” 见他答应得痛快,卫清漪放下心来,被兴冲冲的乔慕青挽着手,迈出门槛。 轻柔的晚风迎面而来,携着融融暖意,让人心情舒畅。天色已近黄昏,卖手链的老婆婆一家正准备收摊,见了她,便和善地招呼了一声,寒暄了几句。 “婆婆,能不能等等!我还想再看看!”乔慕青的注意被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趁着摊主还没有收拾完,连忙抓紧时间挑选起来。 客栈大堂里,因为到了晚饭时分,人渐渐越来越多。 夕阳投进来的光线已经略显黯淡,没有照明的地方看不清楚,掌柜吩咐伙计在各处点起了蜡烛和油灯。 留守的辛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顺便叫住伙计,点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王铭则擦着自己的剑,短暂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经意般抬眼,望向桌子另一侧静静坐着的白衣少年。 “说起来,裴公子,你当初是怎么认识卫道友的?” 裴映雪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初次见面,然后坦然道:“我帮了她一个忙,她感谢了我。” 听到这句话,素来镇静的王铭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讶异。 并非轻视,而是确实值得稀奇。 毕竟卫清漪是仙门中的佼佼者,而裴映雪身上毫无灵力波动,诚然只是凡人,在常人看来,他叙述的内容似乎应该是反过来的才对。 此时,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走了过来,王铭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手上的剑鞘。 辛白道完谢,接过馒头,转头瞧见裴映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啊,抱歉,我忘了问你是不是要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再多点几个菜?” 说完,辛白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作为小团队里长期唯一的凡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吃饭,忽然又多了一个,他还没能马上习惯。 好在裴映雪礼貌回应道:“不用了。” 辛白点了点头,自觉地顺台阶下坡,抓起馒头咬了一口:“是因为刚刚在外面吃过了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裴公子见谅。” 裴映雪无声一笑,不再看他,望向了窗外,那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隔着庭院和门,能望见不远处的卫清漪在和摊主说话。 她的眼睛被夕霞的余晖映得亮亮的,嘴角挂着自然而然的弧度,整个人鲜活轻快,像身后初绽的榴花。 在黑暗中,他从未在意过她的相貌。 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足够有生命力,还算坚强的“人”而已,不代表其它。 回到世间,似乎仍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她只是众生中的一个,理应和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特殊。 特殊。 卫清漪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特殊? 是榴花的鲜红,水珠的清凉,日光久违的明亮,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脸颊浮现的浅浅红晕,她牵着手时的温度。 究竟是她因这些事情而不同,又或者,这些因她才变得不同? 第30章 第30章 卫清漪和乔慕青这一趟出门, 结果是满载而归。 同时,她深刻体会到了为什么辛白说乔慕青在逛街上有着非同一般的精力。 整个晚上,乔慕青就像蝴蝶穿梭在花丛中一样, 把大街上每家店铺都进出了个遍, 还时不时兴致勃勃地征询她的意见。 “清漪, 我选的这条项链好看不?” “哎哎哎, 这个簪子好适合你!快戴上让我看看!” “唔,这家店裙子的款式比上一家的精致, 但是料子的暗纹好像还是差了一点,我觉得应该再比较比较……” 等到店铺纷纷打烊,她们逛完回来, 不仅天色彻底黑了个透, 她也十分怀疑乔慕青身上的储物袋都要被今晚的购物成果塞满了。 夜风中,客栈的檐下已经点起了两盏黄澄澄的灯笼, 灯光照得树影婆娑, 夜露晶莹,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经过时,还能看到树下有对男女在悄声聊天,双方挨得很近, 看起来应该都是住在客栈里的人。 大堂内则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只见到零零散散的几个酒客,抱臂打着瞌睡的看店伙计, 还有桌边一个拨弄着烛芯的白衣身影。 乔慕青环视一圈, 偷偷拿手肘撞了下卫清漪,然后故意大声道:“哎呀,逛了一晚上腿都快走断了,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清漪你也早点睡!” 说完不等卫清漪回答,她就一阵风似地噔噔噔跑上了楼梯,还扶着栏杆夸张地向她挥手,然后对着裴映雪的方向指了一下。 卫清漪无奈地看她一眼,朝桌边的身影走过去。 影子逐渐重叠,裴映雪放下了手中的烛勾,抬起头看向她。 明黄的烛光迷蒙绚丽,照映着他的脸,令那张霜雪般的面孔褪去了平素的苍白,少有地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柔软的色泽。 “你回来了。”他轻声说。 快要烧尽的蜡烛上,烛芯被他挑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下方的烛泪还在缓缓流下,积成了大半摊,看样子,它已经兢兢业业燃了一晚上。 卫清漪挪开眼前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奇道:“你怎么没有先回房?” 她没想到裴映雪还坐在这里,不过他反正也不太需要睡眠,大概是坐一会聊做消遣,总不可能单纯为了等她吧。 “今日你不是说,我可以多看看周围的景色么?” 裴映雪笑了笑,“许久不曾见过人间的夜景了,留在这儿看看,其实也很有意思。” 这时候的客栈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人来人往,但旁边几个喝得上头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猜拳,时不时有声音飘进耳朵里,并不显得寂寥。 卫清漪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对他伸出右手。 裴映雪一顿,似乎不确定她要做什么,半晌,他如往常那样准备牵住她的手指。 但她却避了过去,转而拿起他先前摆在一旁的烛勾,随便戳了几下,弄灭了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 “好了,它都快烧完了,夜景时间结束,我们该去睡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笑眯眯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就说嘛,即使是裴映雪,肯定也会有猜不到她想干什么的时候。 他低垂的睫一动,抬眸定定看着她,但卫清漪完全有恃无恐,满脸无辜地支着脸颊回望过去。 裴映雪轻笑出声,喃喃自语:“今天的夜景里,这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声音太小了,卫清漪没能听清:“什么?” 可是这回,又轮到他笑而不言了。 登上楼梯回到他们的房间时,要穿过一段弯曲的回廊。 经过廊间的窗户,卫清漪无意间瞥到下面的一双影子,低头一看,原来还是庭院里幽会的那对男女。 但现在,两人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了很多。 说话间,女子含羞带怯地亲了亲男子的脸,然后涨红了脸,很快又害羞地把他推开,自己转身跑进了门内。 好巧不巧,裴映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他停了下来,低声道:“她是在对他表示感谢吗?” 卫清漪:“……” 完了,她都快忘记这一茬了。 当初她对裴映雪胡编乱造过一些亲吻是为了表示感谢之类的话,还拿人间的礼仪来瞎说了一通。 这下好了,真到了人间,这种瞎话分分钟就要被揭穿了。 而且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狡辩空间,毕竟多得是人可以求证,她再胡编就未免太明显。 她心一横,决定还是接受现实,只不过迂回一点承认:“其实这个……我后面忘了告诉你,每个人感谢的方法都不一样,你可以问问别人,不、不止是我这一种的。” 所以别人归别人,她这么做了也不能怪她是吧。 反正当时只说了是人间的礼仪,她一个人,虽然数量和比例上少了点,但也未尝不能算人间的一部分。 但没想到的是,裴映雪道:“我问过他们。” 卫清漪懵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你问了什么?” 裴映雪垂着眸,似乎在回忆:“我问他们,为什么这里有些人感谢对方的时候,只有言语,没有吻。” 单是听到这里,她已经尴尬得又有点脚趾扣地了:“所以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每次感谢都要亲对方,可能会被当成流氓逮捕。” “……”她无话可说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啊。” 其实说得也没错,他们第一次亲的时候,完全就是她强吻裴映雪,回想一下,貌似确实可以算是某种耍流氓行径。 好吧,他现在终于发现这个事实了。 不过这样说起来,既然他都发现了,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亲了? 裴映雪却继续说:“那么,我和你,跟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会吻我?” 卫清漪这下被弄糊涂了:“你不是都已经问清楚了吗?” 她以为裴映雪早该意识到这是她瞎编出来的礼仪了,只要他和旁人有正常交流,那这么粗糙的谎话在大众的证明下,很容易就会被戳穿。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我相信你。” 裴映雪拨开她被夜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指腹的触感轻柔。 “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他安静地望着她,廊间昏黄的灯光透过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将黑眸中的情绪覆盖得迷离不清,一片幽暗的朦胧。 但他的神色很认真,仿佛在专注等待着她的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一定会全然接受和相信。 卫清漪呆了几秒,抓起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房间。 木门开启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稀稀落落的人声和风声。 不等裴映雪再问她,她就按着他的肩,仰起头吻了他。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糊弄过去刚刚的问题,也许并非如此,而是为了其他的,她说不清的事情。 裴映雪好像也被她亲得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问:“你现在亲我,是因为感谢吗?” “不是。”卫清漪不假思索地说,“是别的原因。” 她的心跳快得很明显。 裴映雪在听到回答的同时,也按住她的后颈,让她更亲密地贴近,吻随即覆了上来。 过去的许多时日间,他们最接近的距离,就是这种程度的亲近,始终没有再多余的什么。 “裴映雪。” 但在唇相贴的间隙里,她轻轻叫了他一声,逾越了这道单薄的边界。 “还有另一种接吻的方式,你知道吗?” 她没有尝试过,但她忽然想尝试一下。 裴映雪一时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样浅,却又仿佛比平常要明显了许多。 只是他们相距得太近了,以至于她无法看清,更无法辨认他隐藏在阴影中的神色和情绪。 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应才问的。 说完,卫清漪就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肩上,然后再次贴上了他泛红的唇。 起初不免生涩,但慢慢地越来越深入。 他的体温总是很凉,让她感觉像是含着将融未融的春雪,可是随着热源凑近,液体就会逐渐化开,让人不自觉地咽下去。 曾经被她吻过的喉结轻微滚动,线条收紧,苍白的脖颈上,张出一种如同愉悦,又仿佛受到催折的弧度。 裴映雪的手放在她腰后,缓慢勒紧,稳稳地支撑着她,直到她不需要费力地踮起脚尖,也可以很容易够到适合亲吻的高度。 她的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心跳那么明显,几乎让他冰冷凝固的血液也随之搏动起来。 事实上,她似乎一直不知道,他总是能听见许多常人无法注意到的声音。 脉搏声,水渍声,吞咽津液的声音,甚至于唇舌柔软地厮磨着时,那种最细微的声音。 多数时候,多余的声音只是意味着嘈杂。 但在她靠近的时候,往往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情欲。 恶劣的情欲。 但她不应该……不该让他产生这种糟糕的欲念。 他身体里存在的恶魂,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煽动他去做一些远比现在对待她的方式更不堪的举动。 种种充斥着喧嚣和嘈杂的噪音在思绪中不断翻滚、沸腾,扰乱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他的睫毛低垂着,唇顺从地张开,让她的气息侵入,接受,而后吞咽,再反过来还给她。 亲吻的感受是他从未有过的。 过去,只有脑海中吵闹的声音试图唤起欲望,但他总是无动于衷。直到她现在彻底打破了平衡,用她想要告诉他的,这种不同的接吻方式。 温热,密切,粘稠,就像新鲜的血液从皮肤上流过一样。 如果他现在划破她的心脏,然后用手掌去抚摸血肉淋漓的伤口,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应该会像她说的一样,足够刺激……但可惜只会有一次。 和此刻的愉悦感不能相比。 他按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在细腻的皮肤下,摸到了血液流动的脉络。 无论如何,只要在这里收紧—— 卫清漪感觉到不适,在他舌尖上咬了一口。 应该是咬破了,因为尝到了血的味道。 “嗯……”他的气息分明还平稳,甚至没有喘息,却偏偏因为这一刻的痛楚发出低吟。 裴映雪的手松开了,缓缓地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享受她所带来的疼痛和欢愉。 漆黑的锁链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浮现出来,陷在苍白的皮肤里,勒得太紧,好像在努力把过于沸腾的恶欲压抑回去,却无济于事。 太强烈的欲望会让他失去克制。 陌生的情欲,尤其如此。 他垂下长睫,几乎阖上双眼,视野不可控制地变得朦胧,仿佛被澎湃上涌的潮水所淹没。 卫清漪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痒意。 伴随着一种格外熟悉的感受,冰凉的,黏腻的,湿漉漉的,阴魂不散纠缠着的感觉。 她整个人一颤,还未从混乱的气息交缠中恢复,猝不及防地低头看去。 脚下竟然又有黑漆漆的触手冒了出来。 那些探出的触手蠕动交错,正卡在她的脚踝上,如同一道坚牢的囚笼,让她寸步都动弹不得。 卫清漪彻底清醒过来,再度抬起头时,已经对上一双流溢着暗红的眼眸。 沉沉的阴影中,带着凉意的手指慢慢触上了她的唇角,沿着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线描绘。 他的指尖冷得像凝冻的冰凌,动作却还称得上轻缓,不至于像拽着她的触手那样粗暴,只不过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惊悚。 这个黑人格,明明有着和裴映雪一模一样的面容。 却又在那张原本清如初雪的面孔上,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浓艳。 她不自觉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寒意,腰间的本命剑惊鸿感应到了这股情绪,刹那间战意沸腾,在剑鞘中剧烈颤动不已。 抚过面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凝视她的暗红双眸中浮现出一丝充满恶意的兴味。 “怎么害怕成这样,清漪?”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黑人格怜惜般拂去她颊边散落的黑发,衣袖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唇角挂着笑容:“刚才不是还好端端叫我名字吗?” “或者说,不太喜欢这个称呼?那我换一个你喜欢的?” 他勾起卫清漪的下巴,笑吟吟道:“嗯,姐姐?” 这张脸,这个语气,怎么看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 卫清漪被他紧紧制住,逃脱不掉,只能僵硬地干笑一声:“……倒也不必。”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回旋镖。 天杀的她以后再也不敢对裴映雪乱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漪:虽然很想听,但倒也不必在这种时候 第31章 第31章 黑人格实在是出现得太过突然。 虽然其实他每次的出现都是这么突然, 让人完全意想不到。 不过这次的惊吓比起前两次有增无减,卫清漪现在是真的要深呼吸了。 她唇上残留着刚才亲吻过的酥麻感,仍旧是湿润的, 大概还染着一层水泽, 因为她抿唇的时候自己尝到了。 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痕迹, 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 双眸中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想用湿冷的触手把她勒到窒息,也可能单纯是想把她撕碎。 那种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他几乎没有掩饰。 但还好这两种选项都没有发生, 黑人格只是冷哼一声, 脸上依然笑着,几乎像个气质明艳的少年, 可声音却渐渐阴郁。 “看来我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带着躁动的恶意和攻击性, 但语调不如正常时候自然。 卫清漪看到了原因,他脖子和手腕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痕迹,偶尔一晃眼, 她甚至错觉能见到枷锁浮现出来,但下一刻又隐没下去。 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枷锁是黑漆漆的, 坚硬的, 有着冰冷如铁的质感,但此时看起来,它们几乎接近于某种浓郁的阴影了。 而且上一次,在她念出咒言, 枷锁出现的时候,黑人格也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道束缚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移了话题:“看在我们已经认识三次了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这回是怎么出现的?”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他语气讥诮,“不过也是,你们刚才不是挺激烈的么,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卫清漪在跳坑的边缘及时止住了。 她可千万不能回应这个打不打扰的问题,不管什么答案,反正肯定至少都会得罪一方。 毕竟她非常怀疑,裴映雪这两个人格之间是有记忆共通的,虽然白人格表现得更隐晦,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也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失控时候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触手,试图先从缠住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回效果就没有上次好了,触手虽然一颤,但依然缠绕着她,没有再缩回他的身体里。 黑人格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神色里绝无善意,只是恶劣。 “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就只有困住你这点作用吧?” “你还没试过别的呢。” 话音落下,有两支触手沿着她的后背爬行上来,湿漉漉地绕过脖子和下巴,尾端碰到了她脸上。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触感冰凉而柔滑,让她克制不住地绷紧了,头皮发麻,就像正在被野兽打量着哪里好下口。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还能做到什么吗?要不要试试?” 虽然知道肯定没用,但卫清漪还是坚决摇头,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谁没事要试这种事情啊?? 她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愣,又飞快地闭上了嘴。 因为触手已经弯曲起来,爬行到她唇边,形态变得怪异,仿佛一半溶解,变成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黏液,只要她一张开唇,就能随时渗入缝隙里。 救命这真的太变态了! 黑人格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更愉快了:“我想想要怎么开始,嘶,可以让它们爬进你的身体里,堵住你的呼吸,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不能挣扎,也结束不了自己的生命。” 他暗红色的眼眸幽深,话语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贴在她唇上的触手蠕动了一下,如黏液流淌,似乎准备要真的实践他描述中的过程。 卫清漪艰难地仰起头,看向他泛着红的眼瞳。 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向他笑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吓我,对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明明随时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吓唬我有什么额外的乐趣吗?” 暗红的眸子瞬间冷下来,森然的视线冻在了她脸上。 凉意忽然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露出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被她激怒,却又为其他难言的情绪所干扰,因此显得阴沉沉的。 卫清漪感觉,自己大概一时不慎,稍微有点挑衅过头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绞断她的脖子。 她果断开始认怂:“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 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触手的味道,一种凉凉的,黏糊糊的,有点像浆液,但是又更加坚韧有实质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要实践刚刚恐吓她的话了。 卫清漪愣了不到两秒,然后本能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重,大概是比黑人格咬她那两次还要更重,触手虽然不会渗血,却不代表没有感受。 “——嘶。”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眸中的暗潮涌起,红色深得像血,不知道是因为咬伤带来的痛楚,还是更怪异的愉悦。 这一次,明明是她在反击中成功伤害了他。 但很离奇,很诡异,卫清漪竟然从触手的颤动和他的反应中觉得,他不仅没有进一步被激怒,反而正在变得非常……兴奋。 或许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枷锁彻底浮现出来,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勒得更紧,令他苍白的皮肤都陷下去。 仿佛某种桎梏在威慑,在逼迫他立即停止。 然而黑人格全然置之不理,却将原本就放在她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想让她和他一样感到呼吸不畅。 他有病吧! 卫清漪猛地把触手扯出来,甩回了他身上,然后就要召唤自己的灵剑。 还好这次惊鸿没被他弄走,看她不给这些触手砍个化整为零! 可她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剑刃出鞘的一刹那,暗红色也在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就像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驱散,随即为汹涌的漆黑所淹没。 他眼睫一动,再度睁开眼看向她时,眸子已经是纯然的漆黑,含着一点温润却显得迷茫的意味。 “我刚才……失控了吗?” 卫清漪差点要挥出去的剑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她迟来地意识到,白人格居然回来了。 但是之前,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连续两次突然的转换。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的触手处停了一下,语气居然还堪称冷静:“我失控的时候有没有伤害你?” 卫清漪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和他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呃,这个……怎么说呢……” 顺着她的视线,他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下漫延出的混乱,沉默了一瞬。 那些触手的行动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力量突然截断,瞬息之间就融化成一体,然后无比迅速地向他的身体中收回。 似涨落的潮水猛然退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她甩出去的触手也没入其中。 不是,那个她刚咬过啊,上面还留着牙印呢。 好怪,太怪了。 裴映雪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连那个其实稍微有点明显的齿痕都视若无睹。 他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停留在触手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上,似乎想将它抹去,又迟迟未动。 顿了一会,他也许是回想起来刚刚的事情,语气低缓道:“对不起,也许是这次的礼仪,对我来说太过刺激了。”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没事……也不能都怪你。” 其他倒无所谓,但说到这个,她就更比他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她自己先开头的。 即便是现在,卫清漪也并没有因为刚才做的任何事情而觉得后悔。 她只是有点犹豫,因为某些令人意外的细节。 比如前两次,枷锁稍微现出痕迹的时候,黑人格就会濒临消失。 但这回,虽然黑人格存在的时间很短,可他全程都是戴着镣铐在和她说话,直到最后枷锁彻底显现,才终于制止了他。 即便那是严厉的束缚,他好像也并不在乎。 她心想,这算是变好还是变坏的征兆? * 午前,庭院间草木茂密,日光照在未晞的晨露上,树叶间鸟鸣喳喳。 辛白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着烧饼,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卫清漪站在眼前,脸上顿时满是惊喜:“原来是你,太好了,今天是不是正好有空闲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们刚彼此确认身份,但因为各种打断,还一直没能再单独讨论一下穿书的事。 卫清漪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啊,我从外面进来,刚好就看见了你。” 昨日的刺激经历过后,她神奇地睡得还行,完全没有失眠,以至于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悄悄离开房间,出门捣鼓了一会才回来。 看来在这里呆得越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只能说都是从裴映雪那练出来的。 辛白倒没有关注她出门的原因,胡乱点点头,迫不及待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既然是魂穿过来的,那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去望月津?” “我是这本书的读者啊,你应该也是吧,不然为什么会穿进来?” 卫清漪闻言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解释:“我看到最新的内容里,主角团准备赶路经过望月津去千鉴城,想着我尽快过来也许还能碰上,所以就直接来了,刚好遇见了你们。” “主角?” 辛白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模样略显古怪,甚至好像有点心虚。 卫清漪自然看出了他态度的古怪,更疑惑了:“就是王铭啊,王铭难道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辛白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主角,可是主角也没用啊,这又不是真的小说世界。” 他说完意识到说漏嘴,立刻闭上了嘴。 但卫清漪已经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不是因为看了一本小说才穿进来的?” “算、算是吧。” 辛白见势不妙,飞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桌子底下就是一个滑跪:“我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揍我!” 卫清漪无语地坐在原地:“我为什么要揍你……” 她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么暴力的人了? 辛白看她脸色确实正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扒着凳子道:“其实,我也算是看了你说的那本小说,但小说本来就是我写的。” 卫清漪顿时一愣:“啊?” 亏她一直以为辛白是和她一样的小说读者,可原来他自己就是作者?那这应该算是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她倒还没想到,男频也能有这种发展,毕竟要是在她看过的某些其他文里,穿书的作者十有八九就该和反派谈个恋爱了。 可惜这本小说还没写完,她也不知道最终反派到底是谁,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辛白察言观色,老老实实又坐回了凳子上,痛快交代了事实:“是这样的,我是某点的作者,你看的书叫《剑道至尊》是吧?那就是我写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思考了一会,终于得出最直接的结论:“岂不是因为你把和我同名的角色写死,才导致我穿进来的?” “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辛白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虽然我确实写了这个情节,但是只是照抄这里的故事发展,原因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故事的搬运工而已!” “什么意思?” 辛白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绝对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我从几年前开始做一个梦,梦里经常见到一片特别宽的湖,然后我从湖里照镜子,照到了一张很像的脸,你猜是谁的脸?” 卫清漪卡了一下。 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语气,肯定不是本人,难不成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原身的脸? 可他是身穿的,哪来的原身……不,等等,她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他和王铭的相似。 相似,那是否也可以类比成一种水中镜像? “你看到了王铭的脸?” 辛白一脸震撼地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卫清漪:“……说正事。” 辛白忙不迭道:“没错,我看到了他,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可是后来,我一直梦到他的经历,从他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一位神秘散修,接受师父的传承,再到后来追查真言教仇家的事情。” 结合他先前说的那句“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卫清漪反应过来。 她思索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真的创造了这本小说,而是先看到了异世界,看到了王铭这个人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后才写出来小说?” 辛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给她竖了个崇拜的大拇指:“对啊对啊,你果然是天才!” 卫清漪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才获得的消息,也像乔慕青一样趴在了桌上,苦恼地捂住额头。 “怎么是这样啊……” 信息量也太大了,救命。 所以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穿书? 本来她还以为,只需要和辛白讨论出穿书的具体原因,结果却彻底颠覆了她最开始的观念,连穿书的这个设想都被打破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世界。 甚至有可能,它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不同世界。 辛白见状收回手,两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安慰:“其实我刚穿进来的时候都吓死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没想到真能亲身经历……但是呆了这么久,心里也想通了点,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路选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同情道:“我看咱俩还是先接受现实吧。” 卫清漪边喝茶边出神,完全没尝出来味道。 她原先以为,这里是本书,才想着也许走完主线她就可以回去。但如果根本不是,那造成她和辛白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问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辛白的想法确实也对。 反正事已至此,对着一个无法马上解开的谜题,心急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先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就像在巢穴里一样,有时候出路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她消化完事实,慢腾腾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推开门,眼前就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坐在镜子前的白衣身影。 “你又在等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丝毫不觉得奇怪,虽然吐槽,但还是诚实地走到了他背后,拿起妆台上的发带。 裴映雪在镜中向她露出一丝浅笑,神色却有种温和的笃定:“这不是我们约好的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梳个头发,系上发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他自己也很容易做到。 不过裴映雪这个人就是格外执着,从最初那次束发开始,往后的每天,他都一定要等她来完成这些环节,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为止。 所以她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给他梳好了头发,顺手给发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她袖中的东西没有放稳,滑了出来,露出深色的一角。 距离这么近,裴映雪自然看见了。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可以直接回答,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一对上镜子里他专注等待着的目光,却无端有点赧然起来。 僵持几秒,她飞快地掏出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外走:“一个特别惊喜,你自己看吧。” 那东西并不大,触感柔软,是普通的布袋。 裴映雪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线编成的手链。 做工算得上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好几种不同的编织花样,上面还穿着几颗小小的银铃。 他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晰而悦耳,就像在巢穴中的时候一样。 裴映雪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步伐看似轻缓,却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很值得惊喜,这是你给我编的吗?” 卫清漪脚步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着笑,柔声道:“你能帮我戴上么?” 她停了下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你能猜到是我编的?有哪里看得出来不熟练吗?” 卫清漪之前也没有编过这种复杂的手链,完全是跟门口那个摊子上的老婆婆现学现卖的。 老婆婆一看就是持业多年,技艺相当纯熟,教完她又看着她学的时候,边笑边叹气,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法太烂了。 裴映雪轻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手链尾端的丝绦,神色含着明显的温柔:“不是,你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不说为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坏心眼地逗她了。 卫清漪拒绝上当,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她送都送了。 不过其实,她本来是没准备再让他戴什么手链的,只是那天经过小摊时,她意外地发现,裴映雪似乎对这种形式上的束缚并不抗拒。 也许是因为,她没法像他做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他接受用其他替代的方式来标记,不管是银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某种留下痕迹的证明。 “叮铃铃——” 细碎的银铃响声中,红线的尾端相互缠绕在一起,织成一道鲜亮的结,最后被她圈在他的手腕上。 裴映雪自己总是穿得很素净,好像只有黑色、白色和银色这几种简单的色彩,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 而这张白纸上如今多出来的颜色,都是她送给他的。 青荷色的发带,朱砂般明艳的红绳。 卫清漪低着头,慢慢系好绳结后,从他腕间移开,却又很快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扣。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道:“那就说好了,从现在起,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许弄丢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们珍贵的铃铛又回来了! 第32章 第32章 上午的大堂里, 天光明亮。 乔慕青打着哈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众人都已经聚齐,她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哎呀!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不好意思地挠头, “都是因为我昨天兴奋过头, 睡得太晚了。” 王铭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 难得主动道:“没事, 我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是该放松一天。” 乔慕青稀奇地瞧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了?平常你还三天两头要教训我的。” 王铭却不回答了, 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啾啾。” 突然间,一阵鸟叫声吸引了乔慕青的注意。 她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来源, 木桌上居然少见地聚集了许多鸟雀, 有的团成一团,也有的连蹦带跳, 啄食着白衣少年时不时扔下来的馒头碎屑。 裴映雪坐在桌边, 不紧不慢地掰着手里的东西,喂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鸟。 乔慕青满脸惊叹:“这是哪来的?” 辛白忙道:“昨天夜里我吃剩下的馒头,反正隔了夜的东西也干巴不好吃,我就给裴公子喂鸟了。” “我不是问馒头!”乔慕青眼睛发亮, “我是说这么多小麻雀!它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辛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忽然飞过来的。” 卫清漪戳了一下不断蹭着她手指的灰羽团子,有点心虚地没有回答。 她倒是知道这些鸟具体是怎么来的, 还亲眼见到了受害鸟的受害过程, 可惜在不说出裴映雪身份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法解释。 好在乔慕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拉开凳子坐下, 也想像她一样摸摸小鸟的羽毛。 然而,麻雀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连羽毛尖都没有被乔慕青的手碰到。 乔慕青见状悻悻缩回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铭,我肯定是跟你待一起太久,魅力大打折扣,不然怎么现在连小鸟都不跟我亲近了!” 平白被殃及到的王铭满脸无语,没好气道:“我看是它们也嫌你太吵了。”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起嘴来,辛白习以为常地在旁边围观,除非吵得厉害,否则他是不会出声干涉的。 只有裴映雪静静喂着鸟,仿佛在倾听它们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码头区查探的时候,我们好像找到了一处有异常的院落。” “什么?!” 乔慕青跟王铭的斗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一下前倾,迫不及待地盯着裴映雪,“在哪里,怎么回事啊?” 王铭也略显诧异:“怎么昨天没有听到你提起?”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卫清漪连忙打圆场:“确实有这回事,但昨天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觉得只是有点让人怀疑,但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有特地跟你们说。” 主要她以为裴映雪的傀儡最多也就是找出大致的范围,没想到他定位得这么精确,一下连具体的住处都找出来了。 裴映雪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但我今天又想起了一些可疑的细节,所以值得去看看。” 他松开手中的最后一块碎馒头,让簇拥上来的麻雀将它啄食干净,然后轻轻擦去手上的碎屑,向卫清漪心照不宣地弯起唇角。 乔慕青和王铭听完对视一眼,果断下了决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 临水的街巷寂静无言,幽深的空间里,唯有水声潺潺淌过。 这片地方是他们昨天都没有来过的,几乎在居民区的最角落里,很偏僻,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路才能进来。 卫清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面那堵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墙,压低了嗓子:“你说的是这片位置?” 裴映雪也配合地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吹过:“就是在这里。” “我还以为会很吓人呢,”乔慕青探出头望了望,小声喃喃,“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片院落跟旁边的民居没有区别,只是显得很安静,因为靠近水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还奇怪地混了一丝药材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裴映雪完全不紧张以外,其他人都很戒备,王铭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乔慕青则攥紧了腕上可以化鞭的手镯,上面的灵光隐隐闪现。 王铭如往常那样走在最前面,不再犹豫,用剑鞘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里面没有猜想的杂乱,反而算得上整洁,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角有口石井,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湿泞苔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左右各有厢房,窗户纸上都积着灰,基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苦涩的气味,在这里愈发浓重了,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王铭见状皱起眉头:“慕青,你去看旁边的厢房,辛白跟我搜主屋,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弄出声音来示警。” 他和乔慕青、辛白配合惯了,分配任务也主要是考虑三人的位置,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怔,迟疑道:“卫道友,裴公子,抱歉,要不……” 卫清漪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计较,主动道:“慕青一个人可能不安全,我们就和她一起吧。” 王铭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有事相互照应。” 他向辛白招了招手,两人率先朝主屋过去,走到主屋门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王铭侧耳贴近门边,里面也并无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木椅,一张空荡荡的硬板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 然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却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绘制着一个足有四五尺宽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看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辛白本来谨慎地呆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王铭眉头紧锁,蹲下身,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一蹭,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草木灰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东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铭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辛白的肩,顷刻间就掠出了主屋,直接往东厢而去。 东厢房门口,乔慕青刚迈出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见到他们,马上往里面一指。 “我刚想叫你们过来看,里面有人,有好多人!” 王铭见她没事,略微放松了一些,辛白也拍了拍胸口:“慕青姐,你突然喊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乔慕青没好气地把他俩往门里一推:“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喊了。” 这里比主屋还要更阴暗和潮湿,药味几乎刺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情形展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凶神恶煞的真言教徒,除了早进来的卫清漪和裴映雪以外,只有七八个陌生的人影,靠着墙壁,或坐或卧,悄无声息。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是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呆滞得如同泥塑木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结在某种似怒似怨的痛苦状态,仿佛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 王铭脸色严肃下来,看向蹲在某个人影旁的卫清漪:“是死人?” 卫清漪抬眼看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试了,还活着。” 她按过了这几个人的颈动脉,触感完全是冰凉的,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状态,然而皮肤下,又偏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只是已经很慢很慢,难以察觉到。 所以确切来说,他们应该还“活”着,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着。 王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在最痛苦时刻的面孔,最后,落在他们每个人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在那里,锁骨下方,都用铁钉穿着黄符,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了一个个和主屋地面图案一致的细小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如果我猜得没错,怕是他们真言教的一种炼尸术。” 他也蹲下身,神情凝重,“这些人被做成了活尸,魂魄困在身体里,永受煎熬。” “活尸?” 卫清漪闻言一怔,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等等,她好像记起来了,当时在洞窟里找邪修功法的时候,她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讲的就是活尸的详细炼制方法。 但如果真是这个的话……其实反而不是好事。 因为活尸的炼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救下这些人,他们也只有死,或者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没有其他出路。 她回过头看裴映雪,用唇形问他:“我当时看的书上,是不是这个方法?” 虽然心里已经猜出来了,可她到底还存在一丝侥幸的想法,想再确认一遍。 但裴映雪无声打量着那些面孔,长睫微敛,最终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呜——!” 一道诡异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某种指令。 屋子那七八个本来一动不动的“活尸”,居然循声睁开了双眼,露出浑浊的眼白,缩成黑点的瞳孔,其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怨毒和死气。 离得最近的王铭首当其冲,一具活尸的利爪猛地抓向他的脸。 “小心!”王铭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因为那条活尸的手臂竟然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霎时间,所有活尸都动了起来,扑向众人。 卫清漪剑光闪烁,逼退了扑过来的两具活尸,但它们的躯体硬实得诡异,受了剑伤还能起身。 几乎同一刻,西厢房门中,几道突兀的身影忽然出现,手持骨笛摇铃,铃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催动得活尸更加狂暴。 王铭瞬间盯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骨笛,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 那刀疤男子见到王铭,眸中也闪过一丝暗光,他停下吹奏,发出沙哑嘲讽的笑声:“小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看来你还没忘记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啧啧,他们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杀了你!” 也许是受到仇恨的驱使,王铭一时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周身剑气勃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他。 乔慕青手镯化成长鞭,卷向阻拦王铭的活尸,急忙大喊:“王铭!你冷静点,别上他的当!”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着,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刺激:“你爹倒是很冷静,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母子呢……可惜啊,你们都只是献给圣主的祭品,畜牲而已。” “闭嘴!”王铭怒吼一声,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另一具活尸,剑势直扑向他。 “快过来,这边。” 刀疤男身旁的同伙招呼一声,几人同时后撤,身形诡异地融入院墙阴影,只留下两个人继续操纵活尸围困。 王铭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剑光劈开阴影,消失在了院外。 “喂,王铭!” 乔慕青着急起来,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但放任王铭独自追击肯定更危险,何况引走他的明显是邪教徒的主力。 “清漪,你先拿这个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左右为难间,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卫清漪的方向扔过来,然后挥鞭扫开挡路的活尸,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具活尸,在两个摇铃者的操控下,立刻调整目标,浑浊的眼齐齐锁定了剩下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唯一握着剑的卫清漪。 眼看王铭和乔慕青被成功引开,摇铃者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和急促起来。 活尸们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 “清漪,你还能撑住吗?”辛白见势不妙,马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紧张地抓在手里,“王铭哥之前给了我这种符,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我自保,你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和裴公子就行了。” 卫清漪其实倒没有他那么慌,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怎么慌。 她抽空看了眼乔慕青扔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个护身法器,品质很高,就算在上三宗里,应该也是较高阶的弟子才会有的。 乔慕青大概是怕留下她一个人无法支撑,所以才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给了她。 虽然但是,现在王铭那边的情况还更值得担心一点。 思考间,裴映雪不紧不慢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态度镇静地征询着她的意见:“这算是有危险的时候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想起,她之前确实说过,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动手。 她点头:“算吧。” 反正进到真言教的窝点里,还能正常活着的人里面,就已经不可能有无辜者了,无非都是一伙邪教徒。 就算裴映雪不做什么,她肯定也是要对付这些人的。 不过他们这么旁若无人交流,可能是显得嚣张了一点,两个邪教徒气得咬牙切齿,摇动铃铛的频率一下变得更快,铃声骤然拔高。 距离最近的三具活尸仿佛被鞭子抽打,以更凶悍的姿态扑了上来。 辛白手里金色的符箓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护住了他。 卫清漪手腕一动,刚准备迎上去。 但裴映雪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几具狰狞的活尸上。 仿佛有某种看不到行迹的力量在悄然漫延,冲在最前面的那具活尸,漆黑的手爪距离他的衣襟已经只剩下半尺,却忽然被冻在了原地。 它眼中怨毒的黑芒急剧闪烁,然后被抚平,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凶戾,缓缓伏低,最后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所有扑上来的活尸,只要接近他身边,就被剥夺了狂暴,变得无比温顺,纷纷匍匐下去。 院中的摇铃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两个教徒脸上的表情僵住,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他们拼命摇晃手中的铜铃,铃舌撞击,但再也激不起地上那些活尸的任何回应。 “怎、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声音发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面,明明他们的术法从未如此失效过! 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而打着哆嗦。 “是圣迹!”教徒激动地转向同伴,“就像典籍里记载的一样,能令死者安宁,能让狂怒俯首……圣主!圣主降临了!” 另一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地随着跪倒在地:“圣主!您终于回归了!愿为您奉献一切,求圣主垂怜,带我教重归荣光!”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这个百八十度转弯的情况,还是让卫清漪也懵了一下。 她放下剑,看着两个狂热的邪教徒,心情就是很复杂。 辛白比她更震撼,呆滞地杵在原地,彻底魂飞天外了。 而且裴映雪甚至没有看噗通跪地的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的活尸,最后落回了卫清漪身上。 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或者,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啊?”卫清漪疑惑地指着自己,“归我来决定吗?” 裴映雪眼尾微弯,眸中含着意兴盎然的笑意:“只是觉得,你给我的答案应该会听起来很有趣。” 卫清漪看看邪教徒,又看看他。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更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蛊惑性的外貌。 他手无寸铁,唯有白衣在风中翩跹,手腕间系着一抹朱砂色的红绳,美得纯净而柔和,如同莲座上最慈悲的菩萨。 但有时候,或许也是最无情的恶鬼。 两个跪地的教徒不敢置信,震惊于圣主竟然完全没有管他们的意思,反而在和一个异端有说有笑。 先头跪下的信徒高声道:“圣主,您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我们情愿为您奉献一切,以求得您的赐福!” 直到这时,裴映雪终于给了两人第一个眼神。 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语气温柔地问:“你准备对我付出什么?” 卫清漪不禁一怔。 搞什么,他怎么还真回应起这些人的祈求了? 教徒也愣了片刻,随后受宠若惊,露出满面狂热的神色:“我的任何一切,包括生命,俱都属于圣主,愿为您献上祭品,血肉、魂魄,皆为圣主之资粮!” “啊,那就很遗憾了。” 裴映雪却笑着说:“你的任何一切,就算是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缓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清脆作响,仿佛穿透了院子里阴沉凝滞的气氛,令一切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教徒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圣主,我该用什么才能求得您的垂顾……” 裴映雪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轻轻淡淡道:“那就取决于,你能用什么打动我了。” 如果是卫清漪,也许只要一个吻,一个拥抱,或者一条红绳,她总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但是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多余注意的。 两名教徒顿时伏倒在地,似乎在拼命挣扎和思索着。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回答,裴映雪慢慢松开红绳,无趣般地叹了口气:“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虽然跟邪教徒是敌对方,但此情此景,卫清漪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有限是多久?” 一般电视剧里,反派都是数到三或者数到十,好歹有个确定的时间,他这怎么直接连时间都不给的,纯靠瞎猜,太胆战心惊了吧。 裴映雪低笑一声:“你觉得等得太久了吗?也是,他的答案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前面那位教徒身体一动,急切地前倾,似乎正要开口,却忽然停滞。 他猛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疯狂上涌,要破喉而出。 “嗬……嗬……”他发出窒息般的怪响。 紧接着,教徒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水,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流淌在地上,像是有意识地在蠕动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逐渐干瘪和萎缩,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 仿佛他所有的内在,血肉、骨骼、脏腑,都随着黑色的黏液而被彻底掏空,献祭给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可以让我等这么久,其他人就不行了 第33章 第33章 面对这惊悚的一幕, 辛白可能是在场被吓得最厉害的人,哪怕隔着符箓的金光,他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另一名教徒同样惶恐, 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的场景, 茫然失措道:“圣主……圣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为什么?” 裴映雪歪了歪头, 神色有种真诚的疑惑。 “刚才他不是说, 血肉和魂魄都可以献给我吗?现在,他也的确献给我了,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被呕出的黑色黏液已经流开,虽然速度很缓, 但单是流经的地方, 生机都肉眼可见地被侵蚀枯萎。 好在卫清漪本来就站在裴映雪旁边,才没有被殃及到。 她突然发现, 裴映雪之前对她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了。 刚才他绝对是在耍着那个脑残教徒玩吧? 太离谱了, 他喜欢逗人的恶趣味,怎么连这种时候也要来一下子。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教徒遭此打击,又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一幕,顿时眼神涣散, 喃喃自语,随即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戾。 “既然如此, 那不如就一起——” 他嘶吼出声, 双手插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狠狠一扯,用指甲划破下面的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也念诵起了一段急促的咒文。 那声音有种强烈的自毁意味, 令他的气息变得混乱而暴戾,连地上的黑色黏液都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裴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的温柔和疑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漠。 教徒口中念念有词的咒文渐渐拔高,到了最尖锐的音节,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气,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但与此同时,卫清漪忽然看到许多缕阴影在地面弥漫。 应该说她发现得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除了她和裴映雪脚下的小块地方以外,其他地面已经几乎布满了黏液,如同蛛网般弥漫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爬行,仿佛蓄势待发的蛇群。 她脱口而出:“辛白,快点让开!” 辛白被她吓了一跳,但和王铭乔慕青的配合,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向前冲,连蹦带跳躲开了。 他躲得相当及时,就在下一刻,黏稠的阴影从地面中猛然爆发出来。 念诵咒文的尖锐声音突兀而止,连同使用者的生命。 场中有一瞬间的寂静,直到再次有风吹过,那个教徒的尸体摇摇晃晃,啪地倒了下去。 卫清漪都忍不住为他们抹了把冷汗:“终于结束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压迫感,还好穿的是个名门正道的弟子,不然万一她当初穿成了这些真言教徒的话,那吓也吓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事情依然不妙,因为裴映雪的视线转向了除她之外,现在仅剩的一个活人。 眨眼间,邪教徒身体里流出的黑液已经漫到了辛白脚下,如同沼泽,仿佛从那黏腻中冒出沸腾的泡泡,但却不是泡泡,而是阴影的雏形。 方才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揭穿了裴映雪作为凡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是不能透露出去的消息。 她早就知道,但辛白并不是。 辛白自己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些原因,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能不能别灭口……” 卫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到裴映雪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做出承诺:“他绝对能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依旧轻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然而眸中情绪莫测,“但你为何这么了解他,能确定他不会?”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吧!不能滥杀无辜啊! 卫清漪拦在他面前,斟酌着言辞,认真道:“就算我不了解他也无所谓,除非他和刚才的那两个人一样作恶多端,否则都不应该死。” 裴映雪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又道:“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要怎么让他无法透露出去?” “可以保证的,”她连忙补充,“他发誓就好了。” “他的保证好像不值得我相信。” “那我的呢?”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我可以代替他承诺,他肯定不会泄露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由于太急切,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莹莹的星子。 裴映雪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脸颊,忽然抬起了手。 卫清漪还以为他真要动手了,身体下意识绷紧,飞速思考着要怎么阻拦。 但危险并没有到来,唯有一片微凉的触感,如同初雪消融,柔软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竟然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眼尾。 裴映雪仍然笑着,声音却像低低的叹息:“所以,你要为了他对我做保证吗?” 他的神情平静,眸色却异常幽深,那张本来清清冷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诡艳的气质。 卫清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觉得裴映雪可能进入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有点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阴影爬上她后颈时的那种感觉。 虽然类比不是很恰当,但她想起一句话,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容易上头,他现在可能就有点失去自控的趋势。 卫清漪赶紧确认了一下,他的瞳色还是漆黑的,暂时没有出现暗红。 但是不能让他再沉浸下去了。 她果断道:“我保证,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裴映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隐藏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又偏偏能被她莽撞地禁锢在怀里。 辛白还呆呆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自己的命运裁决。 卫清漪抽空抬起头,对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快走。 他这才如梦初醒,当场就是一个弹射起步,抓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卫清漪依然没有敢完全放松,继续抱着裴映雪,避免他有任何危险的行动。 好歹她当初还有灵剑可以抗一下,辛白一个脆皮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得念咒言了。 但还好,被她环住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由她抱着,直到辛白远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卫清漪悄悄松了口气,下巴搭在他的衣襟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裴映雪自然没有忽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一动不动,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很担心他。” 卫清漪从他腰上松开手,忍不住叹气:“不管是哪个无辜的人在这里,我都会担心的,这没什么特别的。” 裴映雪眸光微敛:“所以你刚刚抱我,也是因为……” “不是!” 卫清漪一下就预感到了他会要说什么,她想都不想地打断,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我想抱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那么多。” 这人是真的敏感得可怕。 她安抚他的情绪的时候,比撸猫还要小心翼翼,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比猫的爪子要锋利多了。 裴映雪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得到卫清漪这样的拥抱和承诺后,他应该开始感到情绪的平和,躁动渐渐归于稳定。 但这一次……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其实他的杀意并不多么强烈,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多是因为想看到卫清漪的反应。 明明他很喜欢看到她露出强烈而鲜活的情绪,但今天的事情,让他无端有种陌生的感觉,无法用言辞形容,却称不上愉快。 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无关者的干扰,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看到她为别人生出的紧张反应。 让人愉快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亲近,而享有的那些。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 卫清漪没注意到他沉默下的暗潮汹涌,她理智地转过身,小声嘀咕:“我们还要收拾一下残局,等慕青和王铭他们回来,总得有个解释。” 但院子里的情况实在太狼藉了,她单是看着就一阵头疼,只好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一个个上前查看。 到了此时,除了一副干枯的皮囊外,院子里总共还趴着近十具身体,面目全都凝固在似怒似怨的表情上,分明没有外伤,但一个个都已经僵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这些发僵的身体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 其实看起来场景并不血腥,没有留下丝毫触目惊心的血迹,却阴森森的,渗人得厉害。 在杂乱里,她无意瞥到了其中一具女性的活尸。 和其他人指甲漆黑的状态不同,这具活尸的指甲大多已经断了,皮肉外翻,底下血迹淋漓。 她马上想起了望月津失踪的那家人,被活埋的男子和小女孩,失踪的女子。 受害的是这个人吗? 明明呈现出匍匐的姿态,可细看却能发现,活尸的手指还在颤抖着,痉挛般抖个不停。 卫清漪叹息一声,心中怅然。 原本那家人应该很幸福,如果不遇上真言教,大概永远只是安安稳稳生活着的镇民。 她轻声说:“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只要找到那些坏人,我就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活尸的颤抖停止了,终于慢慢静下去。 * 结果他们最后也没有等来王铭和乔慕青,倒是等来了城里的守卫。 一队修士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把小院重重包围,并且搬出了一套官方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们及时发现了邪教徒,但后续事宜归无妄仙宫的人处理。 说完,领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记录了他们的住处,表示其他同伴也会得到消息,然后派人礼送回了客栈。 卫清漪进门一看,发现辛白早就回来了。 辛白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边的裴映雪,马上又像惊弓之鸟似的,拖着屁股下的板凳一口气退出了半米远。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先拉着裴映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准备先安慰安慰他,再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辛白都不用她说话,立刻就倒豆子似地飞速交代了。 他半秒都不犹豫,好像慢一点就要脑袋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没看见!但我可以作证那些人都是自己出的事,跟你和裴公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王铭哥和慕青姐问起来也是这样!谁问都是!” 卫清漪:“……” 怎么有人比她还能滑跪的,应该说不愧是老乡? 她试图再挽救一下:“其实,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吓人的,今天那是意外情况,现在已经解决了。平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谁知道辛白的思维比她跳得还远,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明白,我绝对不在王铭哥和慕青姐面前表现出来,也绝对不暗地里找他们告状,肯定不会露馅的。” 好吧,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裴映雪。 他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少年眉眼清丽,发间青荷色的丝带翩跹如蝶,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他面对真言教徒的时候还那么阴晴莫测,但只是过了短短的这么一会时间,看起来又变得毫无威胁性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精神分裂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他们都熟悉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即将出现的冷场尴尬。 乔慕青的嗓音清清脆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看看你,老是说我冲动,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冲出去了?而且那些邪教徒本来就是要引开我们,你这么容易中计,我又不能不管你,留着清漪在那里多危险?” 她说着说着,好像生起气来:“王铭!不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同伴的,同伴能不能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一点?下回你再这样,我真要不管你了!” 听起来,她似乎应该是和王铭呆在一起,但王铭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好像一直沉默不言,就是在单方面挨训。 辛白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了上去:“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等得提心吊胆的。” 乔慕青一进门就停止了训斥,表现得无事发生,也不再理身后低着头的王铭。 “还好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追出去之后赶上了王铭,那些邪教徒本来想暗算他,但没想到我也去了,所以没成功。” 辛白一边给她搬凳子,一边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乔慕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下:“混战的时候他解决了其中一个,后面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里的守卫,其他人见势不妙就逃走了。然后守卫说小院已经被封锁,你们会被送回来,让我俩直接回客栈。” 说完,她生气又委屈地垮下脸,可怜巴巴向卫清漪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在那的,都怪王铭,我已经说过他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原本默然的王铭这时也低声道:“抱歉。” 卫清漪摇了摇头,顺便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珍贵的护身法器,重新还给她。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王铭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怎么也怪不到慕青头上。” 虽然王铭是冲动了点,但他跟真言教是灭门之仇,找了那么久的仇人近在眼前,一时激愤实在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人回来了就好。 当然,这桩事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点后遗症,就是接下来乔慕青都不跟王铭说话了。 而王铭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情绪波动太激烈,加上没能抓住仇人,所以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恢复了寡言少语的状态。 所以整个晚上,少了他们俩斗嘴的声音,周围居然都显得沉寂了很多。 伴随着时隐时现的虫鸣,卫清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 这个地方就是她和裴映雪晚上看见男女幽会的地方,不得不说,地点确实选得很不错。 虽然白天日光炎燥,但到了晚上,院子的角落里凉风徐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时不时落下几朵榴花,铺在裙摆上,很是惬意。 她晃了一会,有点无聊起来,就对旁边坐着的裴映雪伸出手:“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牵过她的手,也就被顺势拉着坐在了秋千上。 卫清漪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榴树下,树荫间幽静而清凉,草木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情平和。 她蹲下身,捡了几朵掉落的榴花,一边捏在手里打量,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灭辛白的口啊?不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白天的时候,裴映雪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辛白貌似没有什么冒犯他的理由,而且上次留下王铭他们说话的时候,情况不是还挺好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他。” 他倚着秋千绳,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微晃,垂着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要这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答案属实是卫清漪没想到的。 她原地呆滞了两秒,彻底震惊了。 “你!又!吓!我!” 卫清漪冲回秋千前面,大力晃了晃他的肩,以表示自己无数次被他忽悠到之后噌噌增长的怒气值。 但秋千本来就飘飘荡荡,再被她这么一晃,顿时不稳地向后摇起来,带得她也不由前倾,然后踉跄两步,随着惯性栽倒在了他身上。 裴映雪适时伸手,笑着接住了她:“小心。” 雪白的衣料包裹住她,伴随着他的气息柔柔地笼罩下来,衣衫和肌肤间的摩擦也带来微凉的触感,像一层松软的薄雪。 她老实不动了,借着他的怀抱稳住身形。 只是这样的姿势下,如果不顺势坐着,就只能跪在他身上,那太奇怪了。 卫清漪索性在旁边坐下,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凑合,反正上次的男女就是这么坐着的。 不论怎么说,既然把话讲清楚了,她好歹能松口气,不用担心他对辛白的敌意了。 她放下心来,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晃动着秋千,忽而想起上次经过石榴树时,他溅落的那一身水珠,还有落在发间的鲜红花瓣。 于是她一时突发奇想,拿手里那几朵榴花在他头发上比划了几下,发现果不其然很搭配。 “裴映雪,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簪花的诶。” 秋千的宽度本来就有限,他们几乎是依偎在了一起,在她抬起手给他戴花的时候,距离便越发接近。 裴映雪漆黑的眸看向她,眸中落了少女举着榴花的身影。 榴花色艳无味,分明应该没有什么香气,但他偏偏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温暖而浓郁的甜香。 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是放在一颗已经不需要跳动的心上,就变得如此明显。 裴映雪眼睫微颤,定定地凝视着她。 卫清漪本来是准备给他簪花,但因为石榴花茎太短,没能成功簪上,只好放下了手。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下被看得忐忑起来:“怎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怀疑我的心有些异常。” 卫清漪:“……那你找个人看看?”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毕竟哪个岐黄圣手都看不了鬼的病情,找了也是白找。 裴映雪的想法却总是不走寻常路:“你要看吗?我可以取出来。” 卫清漪一个激灵:“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管别人怎么想,她反正是完全不想看到这种红着眼睛把命都给你的经典文学,尤其是裴映雪真的有红瞳,也真的能把心脏挖给她。 她又不是学医的,实在不是很能直面这么细节的人体生理构造。 裴映雪低眸笑了。 卫清漪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故意骗我了!” 大概是被锤炼多了,她一看裴映雪这样笑,就能立刻猜到,他刚刚说的话肯定是在逗她。 “没有骗你。”裴映雪轻声说,“你如果想看,我真的可以取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移动到心脏处,看起来是真准备给她实践一下。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按下来:“算了算了,我信了!你千万别瞎整活。” 他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没有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清漪放下手,小声嘟囔:“…行吧。” 可恶,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好真诚,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裴映雪有种非常能蛊惑人的气质。 无论他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哪怕被她亲眼见到,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全天下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人。 不过卫清漪不太确定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比较容易被蛊惑。 明明她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 唉,美色误人啊。 第34章 第34章 翌日清晨, 客栈里又收到了一份请帖,来自城主府,措辞礼貌地邀请他们去府中一叙。 这个结果倒是毫不让人意外, 毕竟他们在码头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想不被注意到都不太可能。 只不过今早天气不佳, 还没来得及出门, 原本还晴阳初升的天上忽然一声炸雷惊响,然后又是他们看惯了的哗哗大雨。 卫清漪熟练地合上右手边的窗户, 挡住雨水:“怎么又下雨了啊……” 千鉴城的天气是真的难猜,比裴映雪的心思还难猜。 乔慕青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我看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 如果是平时, 王铭可能还会和她互怼几句,但现在王铭沉默, 就剩下辛白弱弱道:“慕青姐, 我们只是受邀去谈一谈而已,不至于是鸿门宴吧。” 乔慕青疑惑:“什么鸿门宴?” 辛白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打补丁:“就是一个比方,那种埋伏着三百刀斧手要杀我们的宴会。” “噗。”乔慕青笑出了声, “无妄仙宫派过来的修士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哪里来的三百刀斧手,你笑死我了。” 经由这么一番打岔, 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等了一会后, 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接着越下越大了,乔慕青懒得再等下去,就提议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王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辛白见状努力给他们俩搭话:“王铭哥,慕青姐,雨势这么大,那只能拜托你们帮忙给我施避水诀了。” 结果乔慕青冷哼一声,从辛白右边拽过他的胳膊,王铭面无表情地从左边经过,一人给他放了个术法。 “……”辛白被同时加了双倍buff,一脸哭笑不得。 卫清漪则纯粹是装模作样地给裴映雪也施了诀。 她指尖带着灵力,轻轻点在他衣襟上,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心虚地轻咳一声。 虽然明知道其实用不着,但昨天刚说过他是凡人,现在就展露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街上因为暴雨,几乎没有几个人,偶然有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找到避雨之处,所以他们这行人就略微显眼。 队伍还是和平常一样,王铭走在最前,其他人在后面,只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的换成了乔慕青和辛白。 卫清漪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裴映雪感叹:“有灵力真好啊,如果没有避水诀的话,这种暴雨天我也不想出门,不然逛一圈全身都湿透了。” 裴映雪道:“你不喜欢雨?” “也谈不上特别讨厌吧……”她想了想,“我喜欢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尤其是在空旷的树林里,下完小雨去散步的时候,气氛会特别好。” 乔慕青这时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扭过头搭话:“听起来确实好棒诶,而且我听说,清虚天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竹林之类的?” 其实刚才的那些体验,说的倒不是清虚天,而是她在现世的经历。 不过她现在顶着一个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当然不能随便揭穿,所以道:“是啊,九峰里面有很多竹林,我们同辈的弟子常常在里面练剑。” “好风雅啊,我们那边弟子练习的时候可无聊了。”乔慕青羡慕了一句,再度转回了身。 卫清漪打了一下岔,重新抬眸看向裴映雪:“那你呢,你喜欢雨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却答非所问道:“雨水对花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种话题都能绕回到花上面啊。 看来他倒是真的喜欢养花,就是可惜,从结果来看,他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她不禁好奇起来:“那你都养过哪些花?” 裴映雪闻言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回想:“杜鹃,茉莉,栀子,山茶花……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灵植……” “这么多?”卫清漪没料到这一长串,她还以为就只是巢穴里那些她认不出来名字的红色花种呢。 不过说起来,那种花居然能在死寂之地生长,她怀疑应该属于他说的灵植范畴,所以前面杜鹃茉莉那些,难不成是他在人间的时候养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再回避提起人间的事情,这可是绝对的突破性进展。 卫清漪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啊?”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 裴映雪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并非刻意,只是忘记了要如何把那个词说出口,昔日里那么熟悉和亲昵的话语,如今已经变得陌生。 阿娘。 他记忆里有着温暖手掌的阿娘。 那时候,阿娘在家中打理着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芬芳馥郁的鲜花,花枝一直探出了院墙,沉甸甸地压在青瓦上。 花开的时节常常有蜜蜂飞来飞去,他在花丛中举起手追逐,被阿娘笑着抱回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叮嘱:“阿雪不要闹了,被蜜蜂蛰了可怎么办。” 然而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也不能分清,回想起来的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亦或是痛苦中滋长的幻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但很快,颈窝传来一阵明显的暖意。 是卫清漪抱着他的肩,把头靠到他脖颈处,然后用自己的发顶浅浅蹭了蹭他的下颔。 发丝磨蹭过肌肤,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阵涟漪在原本沉寂的湖水中荡漾开。 裴映雪一怔:“……这是什么?” “在安慰你啊。” 她见他清醒过来,就松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正经:“我觉得这样显得可贴心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反正她小时候一惹妈妈生气,就会这样抱着妈妈蹭来蹭去撒娇,虽然她妈妈性格很严厉,但这么做居然每次都能成功。 所以从实践经验来看,卫清漪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很有用的。 主要是看裴映雪的表情,她就觉得他刚刚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毕竟认识这么久,她也能看出来,裴映雪之前肯定有过一段不太愿意回想的经历,如果要足够了解他,她就需要慢慢了解这些过去。 但从她看攻略病娇文学的经验来说,攻略是肯定需要耐心的,了解也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卫清漪不准备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谁知道,他回过神来,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好像是真心笑的,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浅笑。 卫清漪顿时一阵纳罕:“你笑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走向啊,难道不是应该回忆不幸往事,走向黑化边缘,中途感觉到她的安慰,因此放弃黑化十分感动吗? 她还以为这人现在会有点伤感呢,结果他都没有她煽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卫清漪微愣,一下子没分清他这是在夸赞还是别的意思:“哪里特别?”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柔声道:“不管感谢还是安慰,你都有特别的方法。” 话是好话,但怎么又提到感谢。 提起来她就很心虚,这个梗感觉以后是过不去了。 卫清漪抓紧机会澄清:“感谢那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而且感谢不是一定要亲,亲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感谢啊。” 结果,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她预想的作用,反而像是提醒了他别的事情。 “所以,你那天亲我是因为什么?” “……” 她怎么又无意间给自己挖出了个大坑。 但裴映雪问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因为她的提起,才不经意想了起来,所以卫清漪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特地问的,也就不好根据情况,适当选择相应的答案。 她思考了一下,采取了比较稳妥折中不出错的选项:“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裴映雪似乎因此而更不解了:“我的相貌不是一直如此吗?如果是因为好看,你也没有经常亲我。” 卫清漪试图把话纠正回来:“我们已经算是经常了吧。” 都这么多次,哪里不经常了。 他语气认真道:“但那天从码头回来,你说我很好看的时候,也没有亲我。” 这下卫清漪自己也快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当时……哦对,当时在说你很好看之前我就亲过你了,那次就不应该算。” “那现在呢?” 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我现在算是很好看吗?”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照出近在眼前的清丽面容。 裴映雪正低着头,在一个她很容易就可以够到的距离上,垂下的发丝黑如鸦羽,衬得面孔愈发冷白,眼瞳如湖泽般幽深,几乎诱人坠落下去。 因此她确实被迷惑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色诱吧?绝对是色诱吧? 可恶。 当时在码头逛的时候,她完全不应该顺口告诉他,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开始学会用美色诱惑她了,问题是,她难道看起来像是那么经得起考验的人吗? 以色侍人这是妥妥的不良诱惑啊! 裴映雪依然垂眸看着她,清冽的气息离她很近:“要亲吗?” “不。”卫清漪痛心疾首又勉为其难地拒绝了,“我决定了,现在开始,我们都要远离不良诱惑,从小事做起。” 裴映雪怔了一瞬:“什么?” 她捂着发烫的脸,飞快往前追上乔慕青等人,没有再给他诱惑的机会。 * 第二次进城主府,虞宛好歹没有再放他们鸽子,亲自出来见了面。 虽然身为城主,但虞宛其实只比卫清漪稍大几岁,依然很年轻。 他容貌俊朗,又穿着玄色的常服,如果不是右手上戴了一枚表示身份的指环,从外表上都不太能看出来这人就是他们要见的对象。 见到卫清漪,他眸中划过一丝微光,随后向她笑了笑:“卫道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 虞宛身后还侍立着城中的主事吕惇,这个人他们上次就见过,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席间还有个女子。 女子轻衫罗裙,一张小脸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受了惊吓的神态,看起来我见犹怜。 虞宛见他们望向此人,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苏铃。” 刚坐下的乔慕青恍然大悟道:“啊,上次是不是说她被威胁了,你临时去看情况,所以才没来?” 根据吕惇当时的说法,他们第一回 来见虞宛的时候,没能见到他,就是因为苏铃受到了惊吓。 苏铃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躬下身轻言细语地致歉:“耽误了与各位贵客的会面,是我的过错,我兄长平素日理万机,此前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我也代为致歉,还望见谅。” 乔慕青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危险更要紧嘛,不过这回虞城主找我们,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虞宛颔首道:“如乔道友所言,你们发现和斩杀真言教余孽的经过,吕主事已经都告诉了我,我代为谢过各位。” 他没有特意提起造成现场狼藉的原因,大概是当成了邪教徒自己禁术反噬的结果,这让卫清漪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裴映雪,但裴映雪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但结果,虞宛刚客套几句后,话锋又忽然一转:“这些教徒行事诡谲,绝非一般的邪魔外道,诸位是我府上的贵宾,如果因为追查此事而有所闪失,我未免于心不安,也难以向各位的师门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神色诚恳地继续说:“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我以为后续的事宜,还是交给城中的守卫与巡防为好。” 乔慕青十分不赞同:“就是因为真言教非同一般,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守卫有守卫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也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两边合作难道不是更好?” 见她态度坚定,虞宛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指环,缓和了语气。 “道友所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方法若是失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有些浑水,恐怕还是不蹚为妙。” 双方说完,会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苏铃忽然怯怯地抬起了眼:“诸位,兄长所言确实是出于好意……那天……那天我便是收到了真言教徒送来的血书和断手,才吓得昏了过去,导致兄长失约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卫清漪闻言一怔:“你是被真言教的人威胁了?” 刚刚乔慕青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在奇怪什么人能威胁到城主的妹妹,只是因为不熟悉才没有追问,没想到居然又是跟真言教有关? 她正想说话,虞宛却对苏铃轻轻摇了摇头:“阿铃,这些话不必向客人说。” “……” 苏铃闻言又低下头,回避了众人的目光。 离开城主府后,乔慕青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总觉得城主妹妹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啊……” 卫清漪也有同感:“而且虞城主和他妹妹不是同姓,这又是为什么?” 她走着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堵墙,差点继续撞过去。 裴映雪自然地给她理了一下脸颊边垂落的头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好好看路。 由于弄不清这些关系,几人再次找田泉打探了一下。 据田泉在无妄仙宫内部听到的消息,苏铃其实不是虞宛的亲妹妹,而是他认的义妹,虽然资质很差,修为不高,但心窍玲珑,加上外表有亲和力,名声还算不错。 “听说仙宫有过一个直系弟子求娶她,那人的家族还小有地位,不过苏铃自己拒绝了,说此生只求陪伴义兄。” “所以,仙宫确实也有传言,觉得他们的义兄妹关系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别的念想,但城主从没回应过。” 田泉说了一通自己听到的情况,最后坦诚道:“不过仙宫对这些管得很松,连结了道侣又有情人的例子都不在少数,只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城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些仙门内部的八卦,卫清漪就没什么了解了。 因为清虚天推崇的是“清心克己”,就算私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放到明面上讨论,何况原身还是个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 倒是乔慕青如获至宝,又跟田泉唠了半天嗑,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 * 客栈大堂里,几人再次围坐在桌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乔慕青率先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城主的态度有点含糊?” 这下连辛白也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他好像不赞成我们继续查,就是说得比较委婉。” “管他怎么说吧,查是肯定要查的,但那些人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半天没怎么说话的王铭此时道:“我在想,那天的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蹊跷。” 乔慕青别扭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蹊跷?” 王铭道:“我们先进去的时候,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那些真言教徒却忽然涌出。如果他们是事先设下埋伏,明明可以更早动手,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等我们已经发现活尸的异常后才发难。” “对哦。”乔慕青沉思起来,“那是为什么?难不成……” “密道?” 卫清漪听完,冒出了这个猜想。 “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有个密道通往别的地方,所以只在院子里设下了示警的术法,在我们进去之后,他们马上察觉,但通过密道赶回来花费了时间。” 乔慕青一拍手,激动地附和:“对啊,真有可能!那这么说,密道应该就在他们出现的西厢房里面!” 王铭缓缓道:“或许吧。” 但密道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头也不一定有期望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激烈的危险。 就像这次闯入小院一样,虽然最后侥幸都没事,但确实暴露出很多问题。 所以商量之后,几人都决定不贸然行动,依旧考虑这个方向,只是计划还要再稳妥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灯烛亮着,把室内照得朦胧而迷离。 卫清漪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啊,好累,真言教的事情还没完,又扯到虞宛的妹妹了,这件事牵涉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裴映雪坐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如霜般流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唇边淡淡的笑:“所以要不要……” 她再次预判了将要听到的话,眼神警觉地一亮,马上提前声明:“我没那个意思!” 就知道他肯定是又准备问要不要回巢穴里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逗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防患于未然。 裴映雪低低笑出声,视线在她被枕头蹭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刻,然后再度望向了窗外的夜景。 卫清漪重新瘫回去,继续发了一会呆,忽然有股冲动:“好想沐浴。” 修仙者有清洁咒,不用水也可以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正经洗过澡。但是泡在热水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是单纯用法术无法代替的。 好在这家客栈算比较好的客栈,就算是夜里也能提供热水,所以她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洗吧。 屏风隔开了内和外,蒸汽氤氲,愈发模糊了光影的界限。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看着升上来的白雾,心情就是非常舒畅,有种终于重拾了久违的习惯的幸福感。 她乐此不疲地拨弄着水花,自己玩了一会水,玩到热水逐渐变凉,才慢悠悠地擦干水,套上干净的寝衣。 结果一出来,就刚好见到美人斜卧的场面。 裴映雪已经褪去外袍,换上了寝衣,半散的黑发披在肩头,正难得散漫地倚在床边。 他无声垂着视线,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抬起头看了过来:“你沐浴完了。” 从来到人间后,他一直保持了睡前换好寝衣的习惯。而且这件衣服是她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很淡很淡的雪青色,映得他肤色更白,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兰草,显得格外精致。 当然,购买过程也导致她难以避免地被乔慕青打趣了很久。 现在看起来,小问题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卫清漪在又要动摇的边缘及时刹住车,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刚披好的寝衣,朝他走过去:“是啊,用热水洗干净之后真的好舒服,我决定了,以后睡前都要这样好好洗澡。” 果然就算在玄幻世界,她本质上也还是更喜欢凡人的某些生活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从他身边经过,摸索到了床内侧。 裴映雪替她拉开过于厚重的衾被,以免她又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盖着被子热得睡不着。 沐浴过后,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清香,略微不同于昨日在秋千下的香气,但闻起来依然令人愉悦,像一种记忆深处的事物。 她像什么? 一捧温软的云朵,绵绵密密拂过面颊的轻雨,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花,或者是其他值得怀念的美好存在。 但这些似乎又都不足够和卫清漪相比。 他慢慢出了一会神。 直到她把枕头扯下来抱在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然后抬起右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两下,好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裴映雪,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那截手腕纤细而白皙,几乎可以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脉络,生机勃勃,应该正流动着温热的血液。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在那温暖的,鲜活的脉搏上。 第35章 第35章 卫清漪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就随他握着了。 “怎么了?” 结果裴映雪居然自己也怔了怔,然后才缓缓道:“我的发带还没有摘。” 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 她歪着头看了看, 裴映雪的头发虽然已经有点被弄散, 但青荷色的发带还松松地挂在他耳后。 “这样就好了。” 卫清漪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抽开蝴蝶结, 给他解了下来, 塞进他掌心里。 裴映雪后知后觉般地缓慢放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那条发带, 柔软的绸带如流水般滑过指间。 她撑起身来,正要再开口,视线顺着发带向下, 忽然卡了一下。 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端整,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淡雪青的衣襟已经松散开, 边缘银线织成的兰草光泽莹莹, 露出下面冷白的皮肤。 从阴影往下,能看到胸口肌肉起伏的轻微弧度,尤其是在动作之间,光影变幻的时候, 更加惹人遐想。 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卫清漪脑子一热,扯起旁边的被子就给他盖上了。 裴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神色疑惑:“为什么要帮我盖被子?” “怕你着凉。” “……”他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你刚才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卫清漪抱着双膝,好好坐起来,摆出正经讨论的态度:“不会很过分的, 对你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裴映雪没有马上松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 虽然他并未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问题不大,可以继续商量。 卫清漪在舒适的放松状态中,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随口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句倒只是随便一问而已,因为之前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求过裴映雪,但他愿意答应的事情就会答应,不愿的事情她求了也没用。 “行啊。” 完全没想到,裴映雪这次居然配合地应下了。 他绕着手里的发带,脸上笑意微微:“不过,你准备要怎么求我?” 卫清漪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运转。 求人当然是投其所好,可是裴映雪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需要的,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难不成…… 她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尝试道:“我可以送你想养的花?” “听起来还不错,”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为什么不自己买?”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卫清漪都快绞尽脑汁了,想来想去,索性开始异想天开:“我可以当你养的花。” 之前的黑人格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不养花,改成养人了,所以认真论起来,她的初始地位估计跟花也差不多。 裴映雪止不住地轻笑出来,眉眼微弯,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好。” “……”卫清漪没想到他居然真能答应,反而尬住了几秒,“那我怎么当?” 哪怕要让她扮演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好像还简单一点,无非就是做几个动作,喵呜或者汪汪。 花要怎么扮演?把她直接种在地里,来年长出十七八个? 好在裴映雪并不着急向她索取报酬:“你可以先欠着,等到以后我想要的时候,再来兑现也不迟。”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 拖延大法好啊,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说不定拖着拖着,时间一长他就自然忘了呢。 反正现在的交换条件她马上就拿到了。 裴映雪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求我什么?” 卫清漪酝酿了一下措辞:“就是之后要是再有冲突,你能不能先别出手?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会对你求助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裴映雪动手是完全不分敌我的,先前面对邪教徒的时候,要不是只有辛白一个人,加上辛白自己还算机灵,她未见得能保住。 但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万一裴映雪直接来个群体团灭,那她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原来就是这个。” 出乎意料,他静静听完,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到需要你求我的地步。” 卫清漪:“……” 听他这么说,总感觉自己亏了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着自我安慰:“没事,反正答应了就行。” 不管怎么说,主要目的总是达成了的,至于区区一个扮演花的小条件,无伤大雅,裴映雪应该也不能让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卫清漪说完话,躺回了床上,今天本来就有点累,再松弛下来之后,倦意就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让她更加昏昏欲睡了。 裴映雪轻轻拉上了床帐,薄纱愈发柔和了烛光,帐内影影绰绰,一片昏黄:“我熄灯了。” 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懒得再花,含糊着呓语:“好……你熄吧……”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朦胧间,房内的光源暗下去,陷入黑暗,有人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放好,让她的睡姿更舒适了一些。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伴随着银铃细碎的清响,他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让她更靠近自己。 好像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不像她抱他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 但却是裴映雪在她没有提议的情况下,主动抱了她。 在这样的拥抱中,他们的温度和呼吸彼此传递,靠在他胸口时,几乎错觉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身体原本是凉的,但好像也渐渐被她捂暖了。 * 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傍晚才放晴一会,通往码头的路不出所料地变得湿泞难行。 “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回到之前遭遇真言教徒的院落里,卫清漪发现这附近的区域都已经被城中守卫划为了禁区,附近的行人因此都只能绕路,不少人颇有牢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就设下了禁制,不允许进出。 路口前,有伙人聚集在那里,和守着路口的修士起了争执。 隔着一段距离,修士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地已经封锁,无关人等不能进去,请回吧。” 几个挑夫模样的人闻言怒道:“动不动就是封闭,能不能给个准时间!你们动动嘴皮子的事,兄弟们可都等着赚钱吃饭!” 当头的修士皱眉道:“这片地方查明了多具尸体,正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被封闭,赚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挑夫哈哈大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的命值几个钱!一天不做工,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你们修仙的倒是有钱有势不在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说着说着,后面的几人群情激奋,仗着热血上头就要硬闯过去。 修士神情一凛,当场拔出了剑,锋芒径直指向了领先的人,他厉声喝道:“再来一步试试!” 王铭见了这幅场面,不由得冷下脸色:“无妄仙宫的人好大的威风。” 这回连乔慕青也没有反驳:“他们做事太粗暴了点吧,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干嘛这幅态度,我们玄同道可不这样。” 两人竟然难得达成了一致,可惜辛白没看到,不然估计会很欣慰。 今天因为怕找密道又会遭遇混战,所以卫清漪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就把辛白留在了客栈,但在她的保证下,还是加上了裴映雪。 乔慕青听了双方的争执,不满地走上前去:“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你们先扰乱了人家的生计,还动不动拿剑吓唬他们干嘛。” 没想到看守的还有他们的熟人,田泉也在这里。 田泉见到他们一愣,然后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干涉,嘴上却打着圆场:“道友或许看不惯,但也请体谅,这千鉴城民风粗蛮,不强硬些就难以管束。” 经过乔慕青打岔,两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点,卫清漪趁机问清了冲突的原因。 原来是被封锁的区域有口著名的甜水井,这些挑夫平日里靠担水卖水维生,现在莫名失去了活计,不免有怨气。 听完这些叙述,卫清漪想了想,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从巢穴里顺手带的财物给他们。 “把这些卖了能换不少钱,虽然不知道耽误你们的生计多久,但应该够弥补损失,这段时间再找点别的零工吧。” 虽然仙宫那边的行事风格强硬了点,但这片地方疑似有密道遗留,确实是危险不小,她也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进入,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 反正财宝对她没有多少用处,对裴映雪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钱财成功解决了问题,挑夫们拿到钱,怨气立刻消失,甚至颇为喜悦地向她道了谢,和和气气离开了。 那个修士和田泉沟通后,知道是他们发现了此处的秘密,的确有能力对付邪教徒,也同意了让他们进去。 只是经过裴映雪时,修士又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是与你同行的道友?” 他左看右看,面色透出狐疑:“可为何我以秘法也查探不到这位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难道他近期使用过度,灵力枯竭了?” 对修士而言,灵力枯竭是相当需要警惕的事情,自然不适合再牵涉危险。 裴映雪坦然道:“我不是仙门中人。” “可真言教徒诡计多端,你没有自保能力,如何能参与?”修士顿时大皱眉头,转向卫清漪,“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进去。” 知道裴映雪没有灵力,他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冷硬起来。 卫清漪也没有退让:“他是和我同行的人,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分开。” 分开他要是毁了你们这个码头怎么办,谁能负责。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牵紧了裴映雪。 见那人脸色严肃,她还准备再劝说两句,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勾起唇角,慢悠悠解释道:“卫道友很可靠,如果遇到危险,她一定能及时护着我的。” 他对着那位修士,满脸无害,看起来好像一朵随时能被风暴摧残的脆弱小白花。 卫清漪:“?” 她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其实在裴映雪身上倒也正常,她已经发现,这个人对世间的东西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不放在心上的部分里,既包括人本身,也包括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想法。 所以他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看似温柔,实际上不是如此,甚至可能比常人还要更冷漠和难以接近。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卫清漪也只觉得,她能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影响,其他时候,他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行事。 不管怎么说,在先前事迹的保证下,再加上田泉的极力周旋,他们总算是顺利进来了。 院子里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散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据虞宛那边的说法,失踪案的受害者会被送回原本所在的镇子上安葬。 这次的探查又是王铭打头,他不再用剑鞘,直接伸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空荡,基本一览无余,只有些蒙着灰的散乱杂物,但仔细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卫清漪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错,确实有蹊跷。”王铭点点头。 他蹲下身抹去上面的浮尘,露出了一块看似平常的石板,接着敲了敲石板,然后和同样凑过来的乔慕青合力,小心地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又带着土腥的风从下方涌出,石板下是条幽深狭窄的通道,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乔慕青拍掉手上的灰,激动地一跺脚:“太好了,里面果然有密道!” 王铭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在后,这里面陡峭而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土壁,因为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长,好像走了很久才出现微弱的光亮。 到此处,密道终于豁然开阔,天光明亮,伴随着花香,出口旁边竟有个种着许多月季花的苗圃,似乎在哪个宅邸的后花园里。 然而,他们刚离开,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异变就陡然发生。 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刺目的光,很明显,这代表着一个庞大复杂的法阵正在被激活。 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沿着脉络游走,强大的压抑感瞬间落了下来。 最先踏入的王铭低喝一声,语调却还算镇静:“有陷阱,大家务必小心。” 对方肯定是想到了有人会通过密道找来,之所以没有毁掉密道,就是出于伏击的目的。 卫清漪完全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一道锃亮的烟花随之冲上天,在白昼也亮得惊人。 这下轮到旁边守株待兔的真言教徒脸色大变:“他们和城中守卫有联络!” 王铭此时才高声道:“挡住他们,等到无妄仙宫的人过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商量出的比较稳妥的方案,这回探查之前就已经和守卫那边商量好,几人先假装进入埋伏,引诱教徒出现,再由守卫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真言教徒那边一开始混乱,困住他们的阵法自然效力大减,王铭和乔慕青飞身而出,阻拦想要逃走的教徒。 混战中,对付他们的除了邪教徒,还有十数个面目发僵的傀儡。 因为顾忌这些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卫清漪克制着剑光,一时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抽空看了眼裴映雪,确保他不会来个突然袭击把王铭他们一起噶在这。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腕,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需要我帮忙吗?” 卫清漪一挥剑鞘敲晕扑上来的傀儡,果断摇头:“暂时还不用,你看看有没有逃走的人,顺便保护一下这里的人质就好。” 她虽然束缚了点,但也能应付得过来,不至于要求助。 “那好吧。”裴映雪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呜……救命……救救我……” 交错的刀光剑影中,忽然隐隐响起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是有较弱的教徒被同伴丢下,不敢加入战局,于是趁乱抓了一个还没有变成傀儡的少女,意图靠人质脱身。 教徒抽出利刃,横在少女脖子上,表情狰狞:“再进一步,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少女双臂交叠,无助地环着胸口,神色惊惶又楚楚可怜:“公、公子,你是和那些修士一起的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我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她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 然而,裴映雪瞥了她一眼,看似饶有兴趣地弯起嘴角,可是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 少女哭声顿止,困惑地看着他。 旁边的教徒也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个孬种!” “请见谅。” 裴映雪毫不介意他们的话,笑容依然温柔,他微微抬起手,露出了腕间的红绳,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 “和我一起的人希望我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只好听她的话,安分些了。” 握着利刃的教徒一咬牙,正要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忽然身体僵住,噗嗤一声,剑尖从他胸口贯穿出来。 王铭及时赶来,一剑杀死了此人。 少女被血溅在脸上,仿佛饱受惊吓,颤抖着语无伦次:“他、他死了……” 王铭见状,放缓了声音安慰她道:“他死了,你已经获救了,不用害怕。” 但少女还是抖若筛糠,几乎跪趴在地上,他只好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这时候,裴映雪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碰到她。”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异色一闪,右手忽然凝结出一团暗红的光,猛地击中了王铭的右肩。 “嘶——”王铭反应还算快,听到提醒就马上闪身躲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擦到,那处的衣服顿时被烧毁,他也受了轻伤。 少女没有完全得手,眼看身份暴露,也就不再掩饰,冷哼一声,翻身站起,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她嘴唇翕动,正要念诵咒文,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城中守卫赶到了。 少女当机立断,立即要转身离开,但王铭离她最近,也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挥剑向她斩去。 可随着“铛”的一声震响,他的攻势却被另一个持剑的身影挡住了。 见到那个身影,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敛起情绪,冷冷吩咐道:“拦住他!” 在这耽误的片刻里,守卫已经加入战局,两三人同时向她包围而来,她不再恋战,手中挥出一片黑雾,自己则迅速融入阴影中,脱身而去。 赶来的几个修士见到黑雾,纷纷大喊:“闪开!小心别碰到!” 黑雾如附骨之疽般诡异,向人群漫延过去,哪怕这些修士有所防范,用灵力将它逼退回去,黑雾也还是侵蚀了部分灵力,令几人脸色发白。 好在吞噬灵力后,黑雾终于失去漫延的趋势,如同雾气凝结成水珠,渐渐低落下去,落到地面,变成了流淌的黏稠液体。 粘浊的黑液在地面流开,所过之处,连草木也像被那股邪气侵染,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污秽逐渐侵入苗圃,将要漫过临近那株月季花的根部。 花朵瑟瑟地随风颤抖着,突然定住,而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摘下。 眨眼间,根茎枯黑,叶片掉落。 只有这枝花被裴映雪折下,漫不经心地拿在指间。 第36章 第36章 凌乱的战局过后, 留下了一地残花败叶。 可怜的月季苗圃历经摧残,本来开得好端端的花掉落了大半,枝叶也被乱飞的剑气削掉了不少。 虽然守卫来得还算及时, 但依然不免有部分邪教徒逃走。混战平息下来, 乔慕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些人真是比泥鳅还滑手, 还好我们这回提前计划了, 不然又要被他们跑掉。” 场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尸首,还有很多是被驱使的傀儡, 基本上都是凡人,这些人当然需要被带回去施救。 卫清漪正帮着守卫搬运和检查那些无辜被控制的居民,王铭忽然对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看看, 这具傀儡是不是有些特殊?” 他指的是刚才想要阻拦那位少女逃跑时, 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身影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容貌清隽秀逸, 气质也很文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这柄剑在紧要关头拦住了王铭。 但此人也像其他傀儡一样,脸色惨白中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被傀儡咒控制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应该是那少女控制他这样做的。 几人都聚集过来,乔慕青看清他剑上的徽记, 咦了一声, 惊讶道:“这好像是宁州云家的东西欸。” 王铭挑了挑眉:“哪个云家?莫非是隐世家族?” 乔慕青点头:“就是,我从玄同道一路往南方来的途中,经过了宁州,刚好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宁州云家的人, 他们的徽记就是这样的。” 世间修仙者除了宗门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以血缘为联系传承秘法。 这些家族通常和宗门一样有自己的标识,但不像宗门招收外来弟子,对于凡人而言相对比较神秘,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隐世家族。 卫清漪站在后面,看得没乔慕青那么清楚,闻言有点不解:“宁州离这里也不算近,而且云家的人跑来千鉴城干什么?” 这个家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能找到,应该是有底蕴的修仙世家。但这些世家的人平时不太会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去拜访其他宗门或世家,多半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仅来了千鉴城,还被傀儡咒控制,其中肯定有更深的内情。 乔慕青绕着傀儡转了两圈,边转边上下打量:“确实啊,这事真奇怪。” 卫清漪嗯了声,发觉有人走到身边,一回头,正对上裴映雪若有所思的视线。 但他却不是在看着傀儡,而是在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把玩着指间淡粉的月季花,眼神柔和至极,但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是这样的傀儡,似乎会变得很乖。” 卫清漪:“!!”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 “不不不不会的。” 她赶紧试图挽救,又怕被王铭他们听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很乖?我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裴映雪低眸含笑:“是么?” 卫清漪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可以和你聊天,教你新的东西,傀儡又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多无聊啊?” 他好像被她说服,轻柔道:“啊,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卫清漪松了口气:“所以还是真正的我比较好,你千万别想傀儡的事情了。” 他眸中带着笑意,意味不明地答应:“嗯。” 左看右看,眼见他应该是打消了念头,卫清漪总算放下心来。 但她想了一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最后终于回过味来。 裴映雪刚刚是不是故意吓唬她的啊? 他想做什么还需要问过她的意见?要是他真的准备把她做成傀儡,为什么要提前通知她一声? 卫清漪忽然一阵发毛。 这感觉真的好熟悉,因为黑人格就是这么对她的。 但是以前,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情况下可没有这样过。就算有时候吓她,那也是一些隐晦又复杂的暗示,而不是如此直接的恶劣。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精神分裂还能顺便学坏的啊? 这时,前面的乔慕青蓦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这个傀儡居然还能动!” 卫清漪连忙走上前,乔慕青拽着她,指向傀儡的下半张脸,仔细查看,真的能发现他的唇其实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 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对被傀儡咒控制的对象来说,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傀儡咒严格限制了中咒者的行动,如果是一般人,没有操纵者的指令,恐怕连一根头发丝也动弹不了。 这说明被控制的年轻男子修为应该不算低,所以还保留着一定程度上的神智清醒。 王铭凝神盯着这具傀儡,半晌沉声道:“我总觉得,他想要告诉我们一些消息,但受到傀儡咒的限制说不出来。” “那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他带回客栈。” 卫清漪也有同感,想了一会后,提出建议,“毕竟这里的傀儡如果能救活,结果也就是送回原来的住处,但他是云家人,本来就不属于千鉴城,归仙宫收留还是我们暂时收留都差不多。” 她看向傀儡,试探着问:“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就先别再尝试说话,安静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的态度了。” 听到这句话,傀儡的唇不再颤动,真的静了下来。 乔慕青稀奇道:“他真的有神智,还挺厉害的,一般中傀儡咒的人都已经浑浑噩噩了。” 既然如此,就相当于他们商议后达成了一致。 所以卫清漪和乔慕青作为说话有点分量的上三宗弟子,负责去和无妄仙宫的人交涉,剩下唯一的修士王铭则负责背起傀儡,把他一路带回去。 眼看两人离开,王铭忽然转过身,对低着头看花的身影道:“裴公子,你方才究竟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有异常之处的?” “啊,你说这个。” 裴映雪抬起头,像是思索了片刻,“若我说只是因为直觉,你会相信吗?” 王铭默然了一会:“……是吗?” 他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只是默默端详着眼前看似无害的白衣少年,神情晦暗不定。 但裴映雪丝毫不在意他如何作想,说完又垂下眼眸,静视那些娇嫩纤柔,却不幸受了催折的花朵。 直到乔慕青兴冲冲地跑回来,声音一下穿透了沉默:“我们说清楚了,守卫那边也没意见,只是说他们要把这事上报给城主,由虞城主决定要不要马上通知云家。” 说完,她没好气地一拍王铭的肩:“去背上他啊,愣着干什么。” 随着肩上啪的一声,王铭向来无表情的脸微微抽动,深吸了一口气。 乔慕青抬起的手顿住:“怎么了?” 她这才看清王铭肩头受了伤,哎呀一声,不好意思起来:“抱歉了,我没看到你受了伤……等会回去我给你上药。” 王铭默默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卫清漪虽然回得慢了几秒,但多少看出来刚才她们离开时,氛围显得有点怪怪的。 等王铭转身去背人,她凑到裴映雪耳边,悄声问他:“王铭发现你什么问题了吗?” 裴映雪也笑着压低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感觉,应该没有。” “真的?”她将信将疑,看了眼没作声的王铭,又重新看向他,“行吧,那还是相信你的感觉好了。” 这回总不能是逗她玩了吧。 卫清漪也没继续纠结这点小事,接着问:“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故意吓我了?” 他一顿,然后轻声说:“是啊。” “我就说!”她痛心疾首地反思,“怎么感觉天天都在上你的当,我以后真要吸取教训了。” 裴映雪垂下眼睫,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算是故意,也或许不完全是故意,因为他并不完全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 应该说,有一些时刻,他的确有过类似的念头。 傀儡会完全顺从,只听主人的指令,这样,她就不会再想逃跑,不会挣脱束缚,她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由他来决定一切。 但卫清漪说的也同样值得在意。 把一朵原本鲜活的花变成藏品,到时候,她是否还是原本的她?何况,似乎不是一定要让她不逃跑,这并非什么难以处理的事。 因为他可以让她无法离去。 只要他们之间的联系存在,无论卫清漪去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他不离开她,那么她是否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他的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刺痛。 是那朵被摘下的月季花,花枝的尖刺扎破了手指,刺出一滴鲜红的血,但很快,伤口就趋向愈合,只有血渍残留在枝上。 裴映雪垂下眸,看着染红的花枝,若有所思。 奇怪,这些漫延的情绪,像是某种隐隐带刺的藤蔓。 那么,在这复杂的交织和缠绕里,究竟是他在束缚卫清漪,还是卫清漪在束缚他? * 回去的路上就轻松多了,走过泥泞,重新回到城中街道的石板路上,蓦然有个果子飞了过来。 卫清漪下意识接住,看清是金黄的枇杷:“哪来的?” 她顺着飞来的方向看到源头,是个清秀少女,脸红红地望着裴映雪,见她看过来,也大大方方一笑,并不羞怯。 千鉴城的风气很开放,他们上午走在路上,就有果子砸向王铭,乔慕青跟路旁的阿婆一打听,是有个姑娘觉得他长得不错,故意搭讪,才用这种方法。 当然,阿婆还表示,要是男子看上了女子,据说也有表白的办法,就是随身戴一枝柳条,假装不小心拂到意中人身上。 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扯住柳条,作出嗔怒的样子责问他为什么冲撞自己,进而结缘。 卫清漪觉得这些民俗颇有意思,问了乔慕青一句:“之前有人对你用过吗?” “那当然了。”乔慕青表情骄傲地挺起胸,“本姑娘花容月貌,美丽动人,来找我搭讪的比给王铭丢果子的还多呢。” 王铭对她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这有什么值得比较的,至少是他人的心意,既然无意,拒绝也就罢了,何必拿来攀比。” 乔慕青不满他上纲上线的态度:“我又没说谁不好!明明就是事实,我提一下怎么了!而且清漪肯定也遇到过搭讪,她都没有说什么,你讲哪门子的道理?” 卫清漪:“……我没有遇到过啊。” 一听说这话,乔慕青立马忘了要和王铭吵架,踊跃地八卦起来:“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可是我看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结论是:“真的没有。” 每次出门她都和裴映雪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故意接近她的人。 等等,说到这个……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没有了。 同样的,她没有遇见过其他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算在混乱的码头区探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麻烦的困扰。 卫清漪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情况对她来说甚至略显熟悉。 就像在巢穴里的时候,明明周围的环境其实极度危险,无论是诡异的污秽,还是可怖的无相鬼,但在裴映雪身边,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畏惧那些。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应该算是占有欲,保护欲,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似乎太难以说清了。 回过神来,她拉了一下裴映雪,顺口问:“那个女孩送了你一个枇杷,你要不要收下?” 其实收不收倒没什么,据当时的阿婆说,千鉴城的女子只要觉得对方合眼缘就会这样做,说不定一天能给七八个对象扔果子,也堪称一种广撒网多捞鱼。 但裴映雪的思路总是这么不出所料地出乎意料:“她不是丢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是送给你的。” “……”搁这接绣球呢,谁接到谁是新郎? 她无语地收回手,自己剥开枇杷皮,咬了一口,润泽的汁水充盈在齿间。 行吧,也挺甜的。 等回到客栈,乔慕青首先拽着王铭去给肩上的伤上了药。 这几天她本来一直在和王铭冷战,因为这次意外的伤,态度倒是好转了很多,也不再像只小孔雀似地瞪他了。 上完药又包扎好之后,为了安置带回来的傀儡,王铭又另外向掌柜开了一间单独的上房。 包括留在客栈里等待的辛白,几人都进了房间里,观察着傀儡的情况。 按理来说,如果中咒不深,傀儡咒一般是可以自行解除的。例如他们在望月津遇袭时,旅店中那些被操纵的傀儡只中咒了一晚,在邪教徒逃走后,过两三天也就慢慢恢复了。 但这种效果消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只能靠耐心等待。 乔慕青发愁道:“看他被控制的程度,估计比望月津那些人要严重多了,要是等他自己恢复,少说也得上十天,我们总不能等这么久吧。” 王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绕着傀儡开始仔细查看,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 “傀儡咒……” 卫清漪撑着下巴,回忆她在巢穴里看过的那些邪修功法。 里面当然包括傀儡咒,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记载,虽然据书上说,这种咒通常只能由施用者主动解开,其他人很难解咒,但还是有零星几段提到了或许可行的窍门。 不过有个问题是,只有理论,失误的风险还是很高。 因为邪修之所以破坏力巨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术法就算记载再完善,失败率依旧极高,一旦失误反噬,不仅害死别人,还有很大概率害死自己。 这也就是邪魔外道大多属于亡命徒的原因。 卫清漪有些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王铭却突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下来。 乔慕青见状连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王铭示意他们靠过去,拨开傀儡脑后的黑发,沉声道:“恐怕我们救下他已经太晚了。” 乔慕青看了眼,蓦地捂住了嘴。 在头发的掩盖下,这具傀儡的后脑处,竟赫然钉入了几根坚硬粗固的铁钉! 从形态和粗细看起来,那几根铁钉刺得极深,直接嵌入了颅中,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此时必定是已经药石罔医的境地。 “这是镇魂钉。” 卫清漪也看清了这一幕,心不由得一沉:“控制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想把他炼成活尸。” 操纵一个傀儡不需要如此用上残酷的手段,往后脑钉上铁钉,绝对是要炼活尸的征兆。 但这只是最初的几步,从傀儡到活尸中间的转变很复杂,一旦炼成,破坏力也会强得多,或许因为他们导致的意外,那个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 她担忧道:“如果是这样,那单纯只解除傀儡咒就没用了,除非拔出镇魂钉,但这种钉子拔出来……他一定会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尸与傀儡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活尸的炼制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王铭闻言也蹙起眉,一时沉思无言。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讨论,傀儡始终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灰白,早已无法再传达出自己的任何情绪或者念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乔慕青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看那几根铁钉,充满同情地望着他:“你也太惨了,放心,虽然很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 眼看暂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她主动提议,留在了这个房间。 因为几人里,确实只有乔慕青认识云家人,所以她想再尝试和傀儡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唤醒他的神智。 * 夜间,风声潇潇。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雨势慢慢变大,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房间里却烛光摇曳,安宁而静谧,角落里架起了屏风。 卫清漪洗完热水澡,穿好寝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屏风后出来,视线依然心不在焉地落在空处。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她茫然地随之抬起头,看向床帐后的白衣美人。 裴映雪随意拨弄着手链上的铃铛,见她望了过来,微微一笑:“还不来睡觉吗?” “哦,马上就来。” 卫清漪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般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卫清漪还在走神,“还有没有办法帮那个傀儡恢复正常呢?” 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注定是个难解的死局,若是拔出钉子,此人立刻就会殒命,但如果不拔出来,他的状态也不比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强多少。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慕青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好惨啊。” 裴映雪看出了她略显低落的情绪:“你很可怜他。” 卫清漪点了点头,同情地嘟囔:“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不由己,连真正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在她看来,这就像那些遭遇到不幸而高位截瘫的病人,原本也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却只能因为意外戛然而止,想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声音轻轻,显得有些飘渺,“或许吧。” 卫清漪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敏感地察觉,这句话中仿佛有着某种不露痕迹的轻微波澜。 但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放下手,整个人坐直了,看向倚靠在床头的身影。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仰头凝望她,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张开的唇上,他眼底映了烛光,漆黑的眸中仿佛漾着一层溶溶的水泽。 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几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索求亲吻和依恋的姿态。 说起来,这两天他们还真没亲过。 一半是因为她顾忌黑人格,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因为想看看裴映雪对此会如何反应。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过去的很多次亲吻,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提起的,裴映雪是配合,或者在她提出的规则上逗她一下,却没有直接表现出过更进一步的意愿。 期盼,或者渴求。 这样显见到无法忽视的意愿。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如此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你是不是……” 卫清漪想问他是不是想让她亲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吗?她十分怀疑,裴映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她直接低下头,手撑在床柱上,俯身亲吻了他。 就当是看在他今天真的很安分的份上吧,卫清漪这样自我说服。 勾在角落里的床帐被无意间一带,软软地滑落下来,覆盖在他肩头,也就隔开了内外,勾勒出朦胧而迷离的光影。 暖香盈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仍旧湿润着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似乎把他的脸也弄得潮湿,柔软的部分相贴,带来更多粘稠的热度。 但亲到了半途,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突然退开了一点,看着他湿润而迷惘的黑眸。 “你的……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他万一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提他。” 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来温柔平稳的音色浮现出罕见的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在她耳边说话,唇甚至碰到她的耳垂,带来若有若无的凉:“……别提起他了,好么?” 第37章 第37章 卫清漪的手按在他锁骨上, 凉凉的温度和鲜明的触感硌在她掌心。 她声音很小地答应:“好。” 话出口的时候,她也牵住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铃铛晃个不停, 红绳圈在他苍白的手腕上, 就像唯一真正制约着他的枷锁。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 靠近他的脸。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裴映雪又莫名执着起来,没有继续顺应她, 反而追问:“这次亲我是因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卫清漪心里想,只要想亲就亲了,何必在乎为什么。 但毕竟问她这个问题的是裴映雪。 明明比她强大得多, 却又好像总是有很多不解的事情, 要向她这个同样不够明白的人寻求答案。 “因为……”她喃喃回答,“你看起来很期待。” 他眼里盛满了柔润的光, 注视着她的时候, 像覆着濛濛水雾的湖泽,好像可以窥见其中的波澜,却又总是被若有若无的烟岚遮住。 这个人可真难懂啊。 既然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用这么期待的眼神看她呢? 裴映雪微微启唇, 仿佛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所以这样的神态, 反倒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吻。 于是卫清漪没有再犹豫, 唇瓣触上他微凉的体温,逐渐摩挲着加深。 水泽在唇齿间交缠,将他的唇都浸润得发红,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 好像还能感觉到刚刚头发留下的湿气。 而他的黑眸中,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这样的湿气。 如云似雾的薄纱帐内,落进来的烛光昏黄而靡丽,淡香满溢,充盈着每一处角落。 夜色渐深,床榻间慢慢陷入寂静。 室内的灯烛早就熄灭,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子,嘀嗒的响一声声传来。 卫清漪已经睡着了。 她安静地闭着眼,皮肤像瓷器一样白,乌黑的睫覆下来,更显得五官精致秀气。 睡相看起来也很好,只是身上的寝衣被揉得发皱,又让刚刚那些动作弄散了,有些乱七八糟的。 裴映雪看着她的睡颜,然后慢慢给她整理好衣服。 亲吻带来的躁动像某种无心激起的涟漪,在湖水中不断传开,久久不能平息。 而她说,回应吻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期待。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想从卫清漪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亲吻就能满足,似乎又不是。 在短暂的欢愉过后,是长久的空荡。 他慢慢俯下身,像已经练习过的那样抱住她,一开始,熟睡的少女丝毫没有挣扎,配合地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力道无意识越收越紧。 “唔……别……”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着挣扎了两下,终于让他清醒,放开了手。 掌心残留着拥抱过的暖意,但很快被夜风带走,唯余一片空空。 就像握着流沙,越是拼命挽留着,用力紧攥的时刻,也就失去得更快了。 * 卫清漪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隐隐感觉有光照在脸上。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昨夜落个不停的雨已经止歇,窗子里有熹微的晨光洒了进来,大概快到日出时分了。 她刚想翻个身,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抬起手在旁边摸了摸。 床上有条……触手。 那只触手正勾在她的脸颊边,轻柔地厮磨着,顶端几乎贴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它并没有完全碰到她的唇,只是隔得很近,细处微微蜷缩着,就像在感受她呼吸间的暖意。 原本就黏糊糊的触手,被她带着潮润气息的呼吸弄得更黏了。 “……!”卫清漪蓦地惊醒过来,发现本应该好端端睡在另一侧的人早就已经坐起,此时,他正在低着头端详她。 但模样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柔软的。 如果不是一睁眼就对上了暗红色的眸子,卫清漪都不会意识到这是黑人格又冒了出来。 但她一醒来,对方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某种刻意摆出的轻慢。 “你终于醒了?” 在他又要说出某些不好听的话之前,卫清漪反应过来,及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竟然怔住了。 微凉的唇印在她手心里,好半晌都一动不动,像片单薄的雪,难得情愿留在人的掌中。 趁着这个机会,卫清漪很认真地试图说服他:“反正我知道能约束你的咒言,你也杀不了我,只能吓唬吓唬我,这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别老是整得那么激烈行不行?” 黑人格每次一冒出来,不管是要杀她还是怎么样,她和触手往往要发生一些羞耻的接触,对此她实在受不了了。 总之,他现在又不能真的杀了她,而她也解决不了黑人格出现的问题,所以最好就是有商有量,缓和一下。 借着还不太明朗的光线,她试图观察黑人格的表情,想看他对这些话会不会有所触动。 但他眼神幽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贴在她脸颊边的那只触手爬到了脖子上,森森寒意紧贴在她喉间,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只好先把捂住他的手松开。 “就算不动手,我们也可以正常沟通啊。” “哦。”他冷淡睨着她,语气凉凉,“你不和他亲热的时候,脑子倒是想得很明白嘛,姐姐。” 卫清漪:“……” 她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尴尬。 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声姐姐叫得如此阴阳怪气! 拳头硬了,但更硬的是她的剑。 惊鸿在剑鞘中颤动不已,展现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敌意。 这柄本命剑因为和她有着紧密的联系,往往会感受到她的心绪,对黑人格特别警惕。 黑人格见状神色更冷,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这就是你的诚意?对他怎么不是这种态度?” 卫清漪算是看出来了,他真的很计较自己和另一个人格的差别待遇。 眼前所面对的这个人格,明明是个充满破坏欲的危险源,在这一点上却出乎预料地过于在意,在意到显得有些幼稚,甚至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她还想再尝试一下,但黑人格已经丧失了耐心,往她身后淡淡一瞥。 卫清漪只觉得手腕忽然传来凉意,然后就是黏糊不散的触手绕了上来。 这回的触手都不止是一两只了,是簇拥而上,把她的手捆了个结实,不仅如此,甚至还是捆在身后的,跟控制犯人一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绑人啊?” 他总共出现的这几次里面,每次都要给她绑个严严实实,好像觉得她会跑一样。 但其实她一直就没有表现出过要逃避的态度啊。 黑人格语调阴郁地轻哼一声:“你不是要坐下来好好商量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暗地里计划着刺我一剑。” 他手指勾了一下,那些触手蠕动着,冰冷而湿滑的触感从她手腕和掌心滑过去,像蛇腹一样爬行着,把她缠得更紧了。 卫清漪很费解,疑惑地歪着头看他:“难道在你看起来,我像是会做这种浪费精力的事情吗?” 别说一剑,就是在他身上捅个几十上百剑,反正他都能恢复过来,所以这样做除了激怒他以外,根本起不了任何其他作用,那她平白无故费这个劲干嘛? 既然他都猜到了,就肯定不能这么干,不够出乎意外的方法,怎么能应对得了他这么难搞的人。 不过她又发现,把她绑起来之后,黑人格的心情居然好像变好了点。 连他的防备和警觉也消散了一些,仿佛躁动着的恶意已经得到了暂时的餍足,不再那样急切地想制造新的刺激。 到底什么毛病,非要绑着人才能正常聊天。 卫清漪心中腹诽,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想了想,抓紧这个机会,摆出正经的态度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一早上看了我那么久,不觉得无聊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谁知道,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描述竟然神奇地惹到了他。 “谁在看你?”黑人格反唇相讥,“只有那个傻子才会莫名其妙看你,我不过是在考虑,怎么杀了你才能让他最失望。” “你想怎么说都行。” 卫清漪忽略其中的小细节,只选择听关键信息。 “所以说,你确实能感觉到一部分他做过的事,还有他的心情,我猜的没错吧?那么,你和他的关系算是什么,你完全是他的反面?” 事实上,这个描述应该不算准确,但她是故意说一个不正确的观点,想看看黑人格会不会因此反驳她。 跟他说话需要一点技巧,适当地冒犯,甚至适当地激怒他,不然要是他直接选择不回答,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果然,他目光微闪,长睫沉沉地压下来,似有几分带着嘲弄的不满:“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我对你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本来就想做的而已,别以为他真那么坦荡。” 他已经有点被激怒的征兆了,通常情况下,这肯定会带来危险,但有时候,或许也会有别的效果。 卫清漪继续装不懂:“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估计真把黑人格气着了,他连语速都变快了起来。 “你不是好奇我跟他的关系是什么吗?他能传递给我的,就是所有最阴暗的念头,他想做又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些欲望,那些恶念,从头到尾,全都是他丢给我的!” 总算是说到最重要的消息了。 而且,这些倒是很接近于卫清漪自己的猜测。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格之间相互的影响是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她完全可以通过一方来改变另一方。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因为我对你有个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那双暗红的眼眸晦暗不定,似乎还将信将疑着,但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致:“什么问题?” 卫清漪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你刚刚是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看中了我,是他对我有感情。” “但你又告诉我,你是他恶念的化身,是他心里的所有阴暗念头的展现,所以,你们其实彼此影响。” “这么说的话……” 她任由触手束缚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他,眼里盈着一点笑意。 “虽然你的话里一直都在回避承认,但你也其实很在乎我,对吧?” 黑人格一怔,竟然没有回避开视线,和她定定对视着。 也许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别过脸,声音冷硬下来。 “少妄自揣测我。” 看起来,他的戒备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一下子更顽固了,不过好在,卫清漪对此本来也没太指望。 她等的是另一件事。 从开始时就死死缠在她手腕上的那些触手,在黑人格匆匆移开目光的时候,慢慢松了开来,留给了她更多活动余地。 卫清漪趁他不注意,一下把双手从触手里解放出来。 他视线一动,下意识瞥向她腰间颤动不已的剑,似乎以为她要抽出惊鸿。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碰到它。 她身体前倾,在黑人格又要让触手困住她之前,就张开手臂抱紧了他。 “你看,在你不绑着我的时候,我们是能好好说话的。” 可能是这个动作太突如其来,被双臂环住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连同从衣服下漫延出的触手也停滞了一会,但是很快,它们就反常地变得更为亢奋不安。 像陷入饥饿的蛇,分明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了:“……松开!” “我不要。” 卫清漪不但没听,反倒更主动地朝他蹭过去了点,下巴贴在了他颈窝处,唇间的热意几乎捂暖了那一小块的肌肤。 开玩笑,触手都爬到她腰上了,这时候放开,她绝对又要被五花大绑一次,那还不如继续这么僵持着。 所以她才不放开,甚至把手臂收拢得更紧,顺带着摸了摸衣服下面冒出来触手的位置。 不得不说,有件事她好奇很久了,就是这些黑漆漆的触手到底是如何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或许是像他吸收剑上的污秽那样,直接透过皮肤的吗? 摸起来貌似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 她正一边想着,蓦然发现被抱住的人变得格外安静,连掌心下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全然不是刚才紧绷的状态。 卫清漪有点犹豫,稍微退开了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的恶意和戾气都荡然无存,看起来面容恬静。 如同之前的转换一样,他又像睡美人似地睡了过去。 等等,黑人格难道就这么消失了?锁链都没出现,而且他明明也没说完话,怎么直接就自行切换了? 她呆呆地松开手,懵了一会。 为什么啊。 不就抱了抱,顺带着摸了那么两三下而已,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怎么他好像已经恼羞成怒了。 * 晴阳渐渐升起,客栈里的人声也随之喧哗起来。 持续大半夜的雨带来了浓重的水汽,连木头的裂隙都像是泡在了雨水里,封闭的房间一时更显得沉闷。 卫清漪推开了窗扉,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里外湿度都差不多,但有风流动,比直接闷着的感觉还是稍微好了一些。 她吹了一会风,听到门被人咚咚敲响,于是转身走过去开了门,面前是乔慕青。 “啊,幸好已经醒了,我怕你还在睡觉呢。” 乔慕青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就说出了敲门的原因:“我刚刚下楼碰见了王铭,他说昨天夜里在考虑真言教和傀儡的事情,今天想把大家都叫过去讨论一下,既然都起床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在单方面冷战了几天后,乔慕青对王铭生的气已经基本消了,所以没再回避提起他。 “好啊。”卫清漪倒没有意见,只是转过头,想看一眼内间,“不过裴映雪他还没有……” “有什么事?” 温柔的嗓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大概才起床不久,神色依然从容平静,但披着的外袍难得有些松散,不如平时那样穿得整整齐齐,露出刚刚睡醒的散漫姿态。 人格转换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床帐里迟迟没听到动静,谁知道居然已经醒了。 卫清漪想着他应该是被说话声弄醒的:“我吵到你了?” “不会。” 裴映雪却向她露出微笑,语气柔和极了:“听到你的声音,会很安宁。” 从短暂失去意识的黑暗中苏醒时,他首先就听见了她的话语声。 又或者,正是由于她的声音响起,他才会因此而选择醒来。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继续沉沦在无光的幽暗里,继续听那些恶念在灵魂中嘈杂的窃窃私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煽惑、引诱和挑唆。 在这所有的一切间,她的声音总是非常动听,永远轻快而安定。 让人再也不会去注意到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杂音。 乔慕青对着他们两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八卦之色闪闪发亮。 但为了以后能继续八卦,乔慕青勉强忍住了调侃的心,只递给卫清漪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那什么,王铭的话传完了,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收拾好再来哈,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没打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挽留一下,门口的乔慕青就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窜得比发现动静的兔子还快。 “算了,”她只好转过头,看向裴映雪,“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过去吧。” 安置着傀儡的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还更大一些,几人都围坐在桌边,傀儡依然寂静无声地站在另一侧。 见人已经到齐,王铭率先问:“慕青,昨夜他的情况有好转了吗?” 乔慕青本来在兴冲冲盯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看,闻言顿时蔫了下来,一张脸垮成了苦瓜。 “没有,我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都快把我和云家人从认识到分开的那点经历倒个干净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卫清漪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傀儡,他和昨天毫无区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下。 王铭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傀儡的问题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先不着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梳理一下我们目前掌握在手里的线索。” 乔慕青马上不愁了:“好啊好啊,我正觉得最近碰到的这些事情都怪怪的,就是应该好好讨论一下。”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疑问。” 王铭拿起桌上托盘里的几个空茶盏,在桌上摆开,以表示他脑海中的思路。 “昨日夜里,我回忆了一遍从望月津到这里的全部经历,其中有几个很令人想不通的疑点。” 他把最前面那只茶盏挪到了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第一个疑点,我们刚到望月津不久,夜里就遭遇了袭击。但进千鉴城已经这么长时间,住处也不算隐蔽,除了我们主动出击寻找以外,再也没有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乔慕青连连点头:“对,这确实挺想不通的。” 王铭继续道:“而且,我们此前一直担心潜入的真言教徒会在城中作乱。可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教徒虽然还在暗中掳人,但始终都没有制造明面上的动乱,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正要说话,王铭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略微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卫清漪身侧始终静默着的白衣少年。 “裴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因为他突然的发问,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 本身他们这里只有三个主要战力,所以王铭平时讨论的时候,也是只问她和乔慕青的意见,辛白通常就跟风举个手,而裴映雪除非她主动问,不然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的话。 所以王铭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多少有那么点事出反常的意思。 裴映雪似乎也微感意外,睫羽轻颤,随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答得平静。 “或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以不想在别的地方横生枝节,引起过多注意。” “好,那就姑且这样认为。” 王铭又推向手边的第二只茶盏,语调仍然严肃:“可接着就有新的疑点,那就是我们去往城主府时,听说虞城主的妹妹同样受到了真言教的威胁。如果说那些教徒潜伏起来是想不引人注目,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惹虞城主的家人?”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看似面对众人,然而视线始终落在裴映雪身上,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言语中也带了隐约的试探。 “要是他们另有密谋,便该尽量暗中行事,而我们所见的情形也的确是这样。但城主妹妹的事件完全与此矛盾,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裴映雪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以为这个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王铭目光一凝:“什么?” “做这些事的虽然都是真言教的人,但属于两方势力,所求不同。” 到这时候,不仅卫清漪,连乔慕青也察觉到了王铭身上若隐若现的敌意。 她就算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还是连忙打了个圆场:“王铭你有话就好好说嘛,老盯着人家问个什么劲儿。” 王铭沉默了片刻,但紧锁的目光分毫未移:“好,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那些人的想法……裴公子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38章 第38章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在凝滞的氛围里, 卫清漪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她怕王铭的逼问触怒裴映雪,慌忙牵住他, 又对王铭解释道:“真言教的事情谁都不清楚, 大家都只是在根据线索来猜测, 用不着因此怀疑什么。”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 腕间红绳摇晃,银铃撞响。 他轻弯唇角, 不仅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心情很好似地笑了起来。 “了解么……不必想那么多,就像她说的一样, 这些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王铭闻言皱起眉头, 语调中质问的意味更浓了,似乎决意要问出个结果。 “裴公子要是这么说, 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的疑点可不至于此。” “你身为凡人,屡次涉险,却每次都能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辛白有我的符箓在身, 又有我和慕青在旁保护,尚且常常遇到险境,慕青还曾为此负伤, 而你——” 话音还没有落下, 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辛白忽然腾地站起身来。 他起得太猛,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把旁边的乔慕青都吓了一跳。 辛白涨红了脸,很明显是被气的, 语调甚至都在发颤:“王铭哥,我确实没有你们那样的修为,可也一直努力跟上你们的进度。虽然很感谢你们保护我,但、但我也不是故意去冒险,故意害得你们负伤!如果你嫌我拖了后腿,不如我现在就离开好了!” 王铭怔住,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咄咄逼问之下,言辞也许有些不合适的地方。 “抱歉,刚刚那些绝不是说你拖后腿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乔慕青马上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拽住了起身要走的辛白:“别生气别生气,王铭这个人讲话就是不好听,你看他平时那样子还不知道吗?我天天都要被他气死了,别跟他计较,谁说你拖后腿了,没有的事情。” 卫清漪也没想到辛白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有点惊讶,茫然地看向他。 被乔慕青拽住后,辛白还是紧紧地握着拳,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神色带着一丝隐隐的怨怼之意,大概真的因为王铭的话而很恼火。 不要说她,连王铭和乔慕青应该都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好在乔慕青擅长缓和气氛,一边劝说,一边慢慢拉着他重新坐下,然后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 王铭好像也有些迟疑,难得这么快服软,转过身面向辛白道:“如果刚才我说的哪里不对,我向你道歉。慕青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太会说话,并非是故意针对你的。”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乔慕青小声安慰的声音。 半晌,辛白终于渐渐冷静,脸上气怒的涨红也消退下去。 他脾气一降,好像自己也忐忑起来,低下头道:“其实我也不是真怪你们……只是、只是刚刚忽然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总觉得有牢骚要发出来。” “没事,说开了就行。” 乔慕青见状松了口气,又摸摸他的后脑勺,悄悄瞪了眼王铭:“也正好让王铭记住点教训,别老是说话那么难听,不然以后没人理他了,哼。” 对面的王铭有些尴尬,少见地显得坐立不安。 直到辛白的脾气消失,他好像也默默松了口气,板着的脸松动了些许,没再追问之前的问题。 卫清漪巴不得他赶紧忘记,要不是还有傀儡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现在就很想拉着裴映雪回房间,别让王铭再又被提醒起来什么东西。 于是一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里只剩下了乔慕青还算淡定。 见大家都纷纷沉默,乔慕青清了清嗓子,开腔总结:“行了,真言教那边的目标我们肯定是猜不清楚,先考虑近在眼前的,这个傀儡该怎么办?” 辛白刚发过火,可能是想缓解一下尴尬,连忙接话道:“昨天卫姑娘不是说,他已经有被炼成活尸的征兆了,虽然我不懂,但是对活尸有没有什么沟通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说到这个,卫清漪自己也疑惑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想把他炼成活尸,但如果不是,为什么要钉入镇魂钉呢?” 最重要的疑点在于,这个傀儡绝对是修仙者,但是根据她读过秘籍上的说法,炼活尸不一定要修仙者,甚至修仙者可能不如凡人。 因为不管怨灵还是活尸,这一类的邪物需要的是怨气,死前的怨意越重,炼制后的力量越强。 可正道的弟子都注重修炼心性,和凡人比起来意志较为坚定,加上对这些邪物有所提防,反而不那么容易催生极其强烈的怨念。 何况这个傀儡一看就是心智清明之人,即便深受控制,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怨念,所以炼成活尸未见得有多大效果。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裴映雪忽而道:“镇魂钉未必是为了炼制活尸,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让傀儡咒控制得更稳固。” 卫清漪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歪了歪头,对她柔柔一笑。 主要是平时,裴映雪几乎不会提起这些邪修的东西,要不是她主动问,他哪怕出言解释也是很少见的。 不过确实,她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 “也是啊,傀儡咒还有解开的一天,但镇魂钉一旦刺入,这个人就只剩下当傀儡或者死两条路,再也不可能得救。” 乔慕青听完这通分析,眉眼又郁闷地耷拉下来:“不是吧,那要这么说的话,两条路都走不通啊,傀儡咒解不开,拔钉子他又会死,所以就根本得不到消息了。” 王铭眉头紧锁:“但我确实觉得,他能告诉我们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这谁不知道!”乔慕青不客气地怼他,“我也这么觉得,问题是他说不出来话,单是觉得有什么用。” “……我想到办法了!” 卫清漪总感觉她应该是有办法的,低头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灵光乍现,眼前一亮。 “什么什么?”乔慕青激动地凑过来,“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她略去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东西:“你看,可以用这个,让他直接告诉我们想说的内容。” 此时,她手心里躺着的,正是巢穴里得到的那份玉简。 “溯回简!!” 乔慕青马上认出了这件物品,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掌都拍红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刚好你还带在了身上!太有用了!” 溯回简,正是他们唯一能让傀儡“说话”的手段。 因为这种法器无需任何动作和声音,只要修士本人心智清醒就足以使用。 也就是说,傀儡可以通过在简中刻录记忆的方式,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想说的一切! 卫清漪走到傀儡面前,抬起他的手,把玉简放在他掌心里。 “这件东西,你应该知道是怎么用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告知的消息,想提醒的事情,就请记录在里面,让我能够读出来,可以吗?” “对了,最好顺便说清楚一下,”乔慕青在旁对着傀儡补充,“你到底是不是宁州云家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啊?我们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卫清漪有点紧张地盯着傀儡的手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心智清明到能使用溯回简的地步。 但很快,她放下心来,因为玉简亮了起来。 溯回简一寸寸被点亮,那说明它正在往其中刻入某个人的回忆。 等待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她打开简册,周围的场景瞬间扭曲变幻。 * 长风从身边穿过。 卫清漪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陌生的环境里。 她进入了傀儡本人的回忆,与他的经历重叠,听闻和目睹着他所见过的场景。 这一刻,耳畔风声猎猎,带来的温度格外冰凉,像是在深秋或者冬日的时节,脚下所踏的一小块地面有轻微的摇晃,起伏不定。 是一小段记忆,应该在船上。 旁边正有人聊天:“早就听闻南方水乡的名声,果然跟我们那边不一样!” “是啊,这次受无妄仙宫邀请前来,才算是见识到了。” 然后说话的人拍了她一下,笑着说:“熠星,你怎么半天不说话,好不容易出远门一趟,难不成是高兴坏了?” 卫清漪看到他们身上的徽记,反应了过来。 回忆里的场景,证明了傀儡确实是云家人,听起来,他的名字就是云熠星。 所以说,他们其实本来是要去无妄仙宫,而不是千鉴城,那么云熠星又是怎么和其他人分开的? 此时,云熠星只是摇了摇头,虽然语调也隐隐带笑,但却比同伴冷静许多:“也别太兴奋过头了,这里不是云家的地方,我们行事最好低调一些,不要太惹人注目。” 与他同行的云家人装模作样叹气道:“唉呀,你在家就是个小古板,怎么出门了还这样,算了算了,听你的,我们回去再谈天。” 他们回程时经过船舱,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哎呀,小姑娘也是脾气烈了点,怎么能先打人嘛。” 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端。 修士平时不太参与凡人的纠纷,所以其他几人原本要走,但云熠星停下脚步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云熠星走上前去。 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卫清漪大概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是船上的男船员调戏一个少女,少女当场扇了他一巴掌,船员顿时恼羞成怒,差点要动手打她。 周围有人劝说,有人看热闹,却没有人真的出手帮那个少女。 她似乎是独自乘船,一个人被围在当中,孤立无援,也许是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云熠星听清经过,立刻擒住了船员的手臂道:“住手!” 船员勃然大怒,刚要回头大骂,一看来人是修士,顿时哑了火。 在航船上,仗着船员的身份,他不怕和普通乘客起冲突,但修士不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怵的。 船员不敢骂云熠星,嘴里对着少女骂骂咧咧几声,呸了口唾沫,从人缝中溜走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无趣散开,云熠星半跪下身,和少女视线平齐,温声安慰道:“这位姑娘,你可有受伤?” 少女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表情变幻一瞬,很快变成了怯怯的模样:“我没事的,刚才多谢你了。” 卫清漪见到少女的面容,却忍不住一愣。 这个看起来可怜无助,被云熠星英雄救美的少女,居然就是他们后来遇见的真言教徒。 虽说扮猪吃老虎,但她这也太能装了。 少女这时没有露出丝毫可疑的迹象,看起来简直是柔弱极了,一被他扶起来,眼眶就自然地红了起来,不胜委屈的模样。 “恩公,我好怕……那个人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的麻烦?” “不会的,我在这里。” 云熠星也不好就此丢下她不管,便建议送她回到船上的房间。 路上,少女紧攥着他的衣袖,一边走,一边轻轻细细地问:“恩公,我看你带着剑,敢问你是修士吗?怎么你身上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问题都不算过分,像是正常的好奇,所以云熠星完全没有起疑心,坦然回答:“我是宁州云家人,和同伴游历至此,所以你大约不认识我家的徽记。”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到了房门口,他们就此分别,云熠星安慰了少女几句,等着她进门后离开。 单在这个场景里,卫清漪暂时还没有看出来问题,这少女明明精通邪术,极其危险,但是一路上,居然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然而,画面一转,当日夜里,本来在睡梦中的云熠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另一个云家人急急忙忙地冲进他房间里,语速飞快地告知:“船上出了骚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很多人打起来了,乱成了一团。” 云熠星连忙起身,披上外袍,到外面查看情况。 果然如同伴所说,外面一片混乱,打成一团的不止是乘客,还有不少船员。 其中有些人双目赤红,一副怒火攻心的表情,仿佛被极大的怨气和不满驱使着,只要外界轻轻一点刺激,就会令他们躁狂发怒。 这时,船舱另一头骤然传来惊叫。 “救命!” 云熠星立刻赶过去,只见那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地抱着自己,白日里欺负过她的那个船员,正狞笑着,提着刀朝她越走越近。 他马上敲晕了船员,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吧?” 少女本来瑟瑟发抖,见到他赶过来,及时救下了自己,目光闪烁一瞬,忽然敛去惊惶,向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恩公,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应该如何报答你?” “……”云熠星一怔,随即失笑,“要什么报答,你没有受到伤害就好。” 少女却固执道:“我一定要报答你,你告诉我吧。” 同伴刚好到云熠星身后,见状笑了起来,略带调侃意味:“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不接受啊?” 云熠星依然摇了摇头,但对少女说话的语气依然和善,安慰道:“你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而已,不必如此。我帮你并非为了回报,如果实在想回报,就好好照顾自己吧,你自己才是最需要珍重和报答的。” 少女一怔,看他的目光意味不明,最终又低下头去。 在云家人的干涉下,骚乱平息,船上的乘客才弄清楚这场人祸的起因。 原来是坐船的一个富商不满意船员伺候的态度,仗势对他肆意辱骂,还当众踢打,点燃了其他船员的怒火。 开头是件小事,但双方不知道为什么越吵越凶,莫名其妙地,富商的护卫就这么和船员打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骚乱。 一个云家修士了解来龙去脉后,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游历只是为了歼除妖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纷争。” 若是真有妖魔袭击,他们自然不畏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凡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厮杀,便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范畴,何况其中的是非曲直,根本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理得清的。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船也没法再正常航行了,只得在最近的码头靠了岸,退还部分船费,让乘客自行前往下一程。 码头上,云熠星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在他身前不远,被拥挤的人流推推搡搡,站都站不稳,身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护着少女,将她带离了人流,稍微想了想,又顺便问:“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一听,仿佛更为伤心,立刻低眸垂泪:“我父母双亡,本来想去投奔姨母,谁知道遇见了这样的事……” 云熠星看她先前就是因为孤身才遭受欺凌,便道:“你姨母的家离这里还有多远?” 少女喏喏回答:“姨母家很远很远……远在千鉴城。” 对平时不出远门的凡人来说,几镇之隔都算是很远,但在修士眼里就不同了。 是以云熠星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做了个决定:“那你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卫清漪看到这里,终于弄清楚了云熠星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鉴城。 救了个无依无靠的人,又出于好心,善事做到底,直接护送她安全到达想去的地方,逻辑上确实很合理。 但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从夜里船上发生骚乱,导致船不得不停靠,还有少女再度出现在云熠星面前这一连串事件,绝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在云熠星的记忆里,她刚刚所见的那幕,他在船员面前救下少女,应该就是两人相遇的第一面。 那么少女是什么时候决意要把他变成傀儡的?是纯粹的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所以才有心接近? 这时候,卫清漪还不确定答案。 而眼前,少女听到云熠星的话,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惊喜表情,擦干了眼泪,连连道谢。 云熠星则转过身,和同伴简单说了暂且去送人的事,并答应送完了就自行去无妄仙宫。 他再次回头,少女在看着他,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只是一转眼,那眼神就消失不见。 云熠星并未在意,上前道:“既然要送你,我们也算是认识了,我姓云,名熠星,取熠熠星辰的意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了他一会,好像没有听到,又像听到了,但是在发呆。 云熠星也没有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少女这次才回答:“文琼。” 她慢慢笑了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种种恶意,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是天真、甜蜜而依恋的。 “哥哥,我叫文琼,你要记得。” 短短几次见面后,她的称呼就从恩公变成了哥哥,不过她看着年纪确实小,这么叫也没有违和之处。 于是,文琼就这么像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云熠星身边。 两人从码头进入镇子上,途径店铺的时候,文琼忽然拉了拉云熠星,怯怯地对他说,他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 云熠星不解:“为什么?” 但文琼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话语里也看不出明显的漏洞,只是凡人少女带着胆怯的顾虑。 “哥哥,你穿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修士,肯定有些怕你,到时候,我姨母他们也会害怕的,说不定还要责骂我太怠慢了。” 云熠星思索了片刻,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劝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在人间行走,就不该太不合群,也许我应当换身装束。” 他们就在旁边的制衣铺子里停留,云熠星不太善于挑选,最后还是文琼主动给他选了两套衣服。 两套在颜色上差不多,都是梅子叶般的青绿色,穿在云熠星身上也很合适,映得他白皙的面孔越发俊秀,仿佛有草木的清雅气息。 文琼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很快又消弭下去。 云熠星对着镜子停顿了一会,似是有些不适应。 旁边的文琼马上道:“你适合这个颜色,怎么了?” 云熠星闻言,放下整理衣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好像和无妄仙宫的弟子服颜色有些相像,不过以上三宗的气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如果合适便留着吧,无碍。” 文琼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一边出门时,不安似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途上,云熠星多数时候都在关照她,只是偶尔,若是碰到乞儿、老人,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人,他就会让文琼在安全的地方坐下等他,待他施以援手后再继续上路。 但云熠星每次回来,都会看到文琼站在柳荫或檐下的影子里,默默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幽幽的,透着凉,但身影又那么单薄,好像被主人抛下了的小猫或小狗。 作为故事里的旁观者,卫清漪一对上这样的视线,总觉得文琼像是憋着什么坏,看得人背后发毛。 但云熠星显然丝毫不觉得,他颇为担心地问:“怎么非要站在这儿?你可以在里面等我的。” 文琼低声道:“哥哥,我怕你走。” “……我不会的。”云熠星闻言一怔。 文琼敛起目光,低下头,看起来像是不安的姿态,再次重复:“我好怕你抛下我走,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他们?” ----------------------- 作者有话说:这位是真病娇少女,纯正病娇 第39章 第39章 云熠星也不生气, 仔细向她解释:“身为正道修士,济世救人皆为己任,我既然见到了这些不幸的事, 如果不去帮他们, 终究于心不安。” 少女的语气有一瞬的凉薄:“所以, 若当时有难的我不是我, 你也会救的,是吧?” 云熠星不解她的问题, 但还是道:“当然,修道者应以救世人为己任。” “是吗?”文琼低着头喃喃,脸上覆盖着屋檐投下的阴影, “我明白了。” 此后, 她虽然还是固执地留在云熠星的视线范围内,却没再抱怨过什么, 只是幽幽静静地, 无声看着他。 而云熠星待她也有着格外的温和。 文琼虽然偶尔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在他面前是乖巧听话的,从没有耍脾气的时候,加上她孤女的身份, 云熠星对她很是同情。 他们同行的这一路上,云熠星对凡间的事有诸多不理解之处,都是文琼在为他解释。 比如这日, 到了一个新的镇子上, 他们下了船,在附近休息,云熠星陪文琼坐到一个面摊上,等待她用餐。 等摊主把面条下锅的时候, 文琼忽然看见了外面一对卖桂花膏糖的父女,眼巴巴望着云熠星。 文琼想要什么东西,很少直接说,只是会这样可怜地看着他,然后云熠星就能理解。 他带点儿无奈,但又充满纵容,起身去拦住那对父女,文琼马上也露出笑容,迈步跟在他身后。 “这些糖要怎么卖?” 小女孩看清云熠星的衣着和腰间灵器,眼珠滴溜溜一转:“三十文一只。” 云熠星刚要掏钱,文琼马上拉住他道:“只给三文,不卖拉倒。” 卫清漪有原身的记忆在,还算有点物价常识,知道文琼报的差不多是正常价,但云熠星看起来就不谙世事,小女孩大概是想借机坑他点钱。 旁边的男人见状踢了小女孩一脚,女孩立刻做出哇哇大哭的样子,好像被他们欺负了一样。 男人顿时扯着嗓子喊:“看两位都是富家公子千金,难不成缺这十几文钱了?看小孩不懂,就想哄她几个子儿贱卖,这不是仗势欺凌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这一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看过来,云熠星似是对这样的撒泼有些适应不良,轻微皱了皱眉。 文琼立刻要反唇相讥,云熠星却先对男人道:“三十文可以,但你要先对你的孩子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这样对待她。” “这还用保证?”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拎着小女孩的衣服,“行了,给你十文买东西吃。” 听说云熠星愿意付钱,他立马卸下了怒容,换作了一副嘻嘻的笑面,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女孩闻言也马上不哭了,挂着两行没擦的眼泪,咧嘴笑道:“谢谢阿爹,谢谢仙长,仙长真好心。” 她没心没肺的模样,被踢了就哭,得了钱就笑,喜怒哀乐都轻飘飘的,好像几文钱就可以售卖。 男人对她随意打骂,她也没知觉似的,还是一口一个阿爹。 云熠星明显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有些默然。 文琼不再干涉,冷眼旁观,看他付了钱给小女孩。 小女孩拿出里面的十文,做了个鬼脸:“善心的仙长哥哥走好!” 云熠星已经走出去一段,见文琼还站在原地,回身笑道:“怎么,还舍不得走。” 文琼低着头把玩那根刚拿到手的桂花糖,迟迟没有尝,云熠星无奈道:“你这么喜欢糖?这里大街小巷不都是,下次再给你买。” 文琼哦一声,才迈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她忽然问:“你有妹妹吗?” 云熠星道:“我可没有,不过假如有一个,应该也会很不错。” 文琼不置可否,又接着提起刚才的事:“你下次不要理会她了,这种小鬼头可不会什么知恩图报,收了钱说不定只觉得你是个冤大头,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云熠星却道:“但行善事,不问前程。这些钱对我没有用处,但至少会让她高兴一会,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能帮上她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文琼偏过头看他,发尾上垂荡的串珠活泼地跳动几下,一派少女的天真明丽。 她唇角扬起,懒洋洋道:“哦?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善事,说不定她受了你的恩惠,以后更加坑蒙拐骗,那你不就是助长了恶人。” 云熠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道:“我既然与她素不相识,自然不能假定她本性如此恶劣。” 文琼道:“这么说,你宁可放过坏人,也不肯冤枉好人,可是你放过的这个坏人要是再去祸害了其他好人,你又要怎么办?” 她摆明了要胡搅蛮缠,云熠星无奈道:“好好好,我辩不过你,吃糖吧。” 文琼沉默了一会,忽然垂着头,语气莫名。 “……你很像我哥哥,我的亲哥哥。” 她这话说得全无来由,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一句。 云熠星闻言却笑道:“这么说起来,应该算是我的荣幸。”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要去找姨母吗?为什么不和哥哥同行?” 文琼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哥哥就在姨母那儿。” 云熠星皱起眉:“他当时去找你姨母时,怎么不带你一起走?”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甜蜜:“当然是因为,他想不要我,一个人过好日子去了。” 云熠星一噎:“你哥哥待你不好吗?” “怎么会呢?”文琼道,“他对我再好也不过了。” 云熠星道:“那你为何……” 文琼却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似的,别过脸自顾自往前走了。 云熠星自觉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也不再多言,迈步走在她身侧。 因为文琼说坐船已经坐得发晕,想要在镇子上休息一会,所以他们的行程暂缓,没有再上船,留在这个镇过夜。 只是从傍晚开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云熠星以为她还在为白天的事而不高兴,犹豫了一会,又重新去那个地方,给她再买了一份桂花膏糖,想要安慰她。 这回文琼不在,小女孩又缠着他,说自己可以给他送上门,求他多给点跑腿费。 云熠星直接给了小女孩两倍的钱,叮嘱她往后不要随便和人走,小女孩收好钱,却非要给他送上门。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纠缠,只好头疼地放任她跟着自己。 走到旅店的后院,云熠星隐约看到了文琼的身影,但她一反常态,正在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交谈。 隔着婆娑的树影,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耳中。 “……命我们前往千鉴城……这是圣主的意愿……炼制出足够多的活尸,越凶越好……” “要尽量别被发现,不如干脆就地杀几个人……” “对了,至于你,你不是早就应该到了……为什么路上拖延了这么久……” 然后是文琼的声音,不像和他说话时那样软软怯怯的,像夜风一样冰凉,甚至有些冷酷。 “这跟你们无关,自己顾着自己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他们的距离不算很远,所以在模糊的视野中,卫清漪大概还能看清几个人的脸。 这里面有人是她见过的,其中还有一个刚好死在裴映雪手里。 不过此时,云熠星显然没有她这么镇定,他大概是被震惊了,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一下,只本能地捂住了小女孩的嘴,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直到那些教徒再次隐身而去,文琼冷着脸站了半晌,然后揉了揉眼,换上了轻快的笑容和姿态,从角落里走出来。 在院门旁,她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云熠星,还有什么也没有听懂,拽住他衣袖缠着问的小女孩。 文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好半天才道:“哥哥,你在这里啊。” 云熠星一时也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那些是真言教的邪修,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文琼置若罔闻,继续朝他走近,但云熠星立刻抽出了剑,剑尖指向她,将懵懂的小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神色不再温和,特意买回来的桂花膏糖也掉在了地上,油纸沾了泥土,被小女孩后退时踩了一脚。 这一刻,文琼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看了云熠星片刻,居然嗤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我说,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邪修,你就要杀了我吗?” “……”云熠星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终于道,“别再过来,我们并非同路人,就此分道扬镳。” 文琼却猛地向前一步,约过他抓住小女孩的衣领,把人拽出来。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剑。 而云熠星的手竟然也真的停在了半空,像是铁器生了锈,再也无法流畅地挥落。 卫清漪对此真是毫不意外。 这么长的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觉时分开房间以外,别的时候文琼几乎都黏在云熠星身边,要下毒或者下咒简直是轻而易举。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故作撒娇,一定要分享给云熠星几颗糖或者糕点,云熠星为了不伤她的心,基本上都会吃下去。 所以到这时候,文琼忽然不在乎暴露自己,只能说明,她要暗中进行的事情早就完成了。 傀儡咒,恐怕从更早的时候就被种下,只是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而云熠星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你做了……什么?” 他还能说话,身体也只是缓慢滞涩,尚且能够动作,说明傀儡咒没有完全起效。 卫清漪心想,如果他此时能下定决心,及时杀死或者反制下咒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他的剑刚挥出去,立刻又止住了,由于强行收回灵力,气血一阵翻涌。 因为小女孩挡在了文琼面前,面目僵硬,脸色发白,明显是被控制的状态。 邪修要操控一个凡人,比对付修士容易得多。 文琼用这个孩子挡住了剑,却并不显得高兴,看云熠星的目光依然冷沉沉的,好像比他更生气。 “啊,对了。”她忽然说,“你的那些同族人,我也把他们的行踪告诉其他真言教的人了,现在他们有没有事可不好说。” “不过,他们要是比你聪明些,没这么容易上当,大概能活着到无妄仙宫吧。” 说完这些,她好像对云熠星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感到了满意,却还不够满意。 最后,她伸手一推,那个小女孩突然自己朝院墙撞过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得头破血流,小小的身体随即倒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气息。 文琼显然是纯粹的心狠手辣之人,这孩子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杀了也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半点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哪怕隔着一层记忆,卫清漪也忍不住心中燃起的冲动,更别提直面这一切的人。 云熠星震怒无比,却已经被咒术控制,无法再自由行动。 他喉咙里艰难发声:“你……卑鄙……” 比起发生的事情,他的言辞已经是太轻了。 但云熠星深受世家教养,学不会街头的那些浑话,就算没被控制,也骂不出太脏的词。 所以文琼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孩童尸体,又看向他。 她看到他眼神里的震惊和痛楚,居然重新被取悦似地,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在她白净又漂亮的脸上,有种过度天真无邪的残忍感。 “你要是不管她的命,直接杀了我,现在你没事,她也就不用死了,是你自己太蠢,非要救她,结果害死了她。” 她围着云熠星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贴在他耳边说话,语调沉凝又飘忽,好像想让他听清楚,却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你看,到最后,谁都救不了她,对不对?” 极度的悲伤、愤怒和无力充斥着心田,几乎让人要跪倒下去。 “清漪、清漪?你还好吗?” 忽然一股大力摇晃着卫清漪,晃动得太过剧烈,她猛地从脑海中的回忆里脱身出来。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才看到是乔慕青满脸关心地按着她的肩,低头一瞥,那份玉简被晃脱了手,怪不得她会清醒过来。 乔慕青见她醒来,飞快缩回手,松了口气道:“你刚刚忽然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在抖,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卫清漪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解释:“我……没事。” 她的声音确实也有些僵涩。 溯回简会导致云熠星的记忆影响到她,但应该没多久,根据之前的经验,等一会就过去了。 不过乔慕青不知道情况,担心她出问题很正常,反正已经中断,大概事情她也清楚了。 卫清漪下意识要站起身,然而受到刚才的回忆影响,她的关节也变得不受控制,就像被傀儡术操纵了的人偶,一下子往前踉跄过去。 还好在栽倒之前,裴映雪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掌心的温度微凉,但用的力气很合适,托得很稳,又不至于捏痛她。 卫清漪想也不想,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被往那边带了一下,半倚在他身上。 裴映雪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还没有恢复,先休息一会再起来。” 乔慕青露出一副吃了狗粮的表情。 “……”王铭和辛白都默默转过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卫清漪干咳一声,也没好意思再动弹,顺势靠着他坐了回去。 她确实还残存着被控制的感受,身体不太灵活,没必要逞强。 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她对依然沉默不言的云熠星道:“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文琼应该就是我们要追查的人,你的消息很有帮助,多谢你。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她,为你报仇。” 本来卫清漪没指望他会回应,在镇魂钉的效用下,他就算再清醒,也几乎不可能挣脱咒术控制了。 但前面的乔慕青比她看得更仔细,蓦然惊诧出声:“他刚刚是不是在眨眼睛?” 卫清漪撑起身体,借着裴映雪扶她的力道坐直,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傀儡竟然真的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 要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点微弱的动静恐怕都要被忽视过去。 但看到了他的经历,她觉得这人还能眨眼表示回应,已经是他意志力坚定了。 卫清漪犹豫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身上的傀儡咒……我也没有太大办法,要不然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把你送回云家,看你的族人有没有办法?” 他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自然不能说是死了,但活着又没有自由,铁钉拔出来就会毙命,只能送回家族里看看了。 再不济,他的族人总会想办法帮他的。 云熠星这回迟钝了一会,才再次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没有那么急着回去啊……难道是想先解决这边的问题? 也合理,毕竟平白无故被害,还被控制了那么久,很难不对罪魁祸首心有怨念。 不管怎么说,卫清漪先给其他人说清楚了她看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少女和其他真言教徒碰面时交流的内容,还有少女用的邪术。 “如果裴公子的猜测没错,真言教徒中确实有两派目标不同的人,那这个女子没准和她会见的人不属于同一方。” 王铭听完沉思片刻,下意识看了眼裴映雪,又很快回过头。 “从他们交谈的内容听起来,双方从开始就略有分歧。” 乔慕青振奋起来:“那这下线索不就找到了?我们已经连续毁掉了真言教藏身的两个窝点,就算他们还有地方躲,肯定也不多了,只要接着追下去,迟早能铲除干净。” 卫清漪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接下来我们不一定需要追,说不准,他们自己就会出来。” “为什么?”乔慕青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那些教徒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掳走人做傀儡也好,炼活尸也好,肯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卫清漪脑子里已经对邪教徒的轨迹有了猜测,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那些脉络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掳走的人被救下了大半,他们的藏身处又一个个丧失,譬如狡兔三窟,前两个窟都被堵住之后,兔子就必须准备从第三个窟跑了。” 她最后总结:“所以,这些人近期肯定要有大动作,不然继续藏下去,被逼到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王铭握紧了拳,脸色沉凝,眼中的仇恨和决心分毫未少。 “那我们就等着来个守株待兔了。” * 从房间里走出来,外面总算又放了晴。 被穿过庭院的风迎面一吹,卫清漪才感觉好多了。 里面的空气,和刚才从溯回简看到的记忆一样,都让她觉得有点憋屈,像心头压着什么东西。 裴映雪看出了她的郁闷:“为什么不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她心生感叹,“就是觉得,人太善良了怎么也有坏处……如果世间的结局都是这样,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做好事了。” 在她看起来,明明云熠星什么也没做错,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东郭先生与狼的现实版本了。 裴映雪却道:“那只是他,而不是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清漪舒了口气:“也是。” 她低落的思绪被拉回来,忽然感觉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像由近变远了一点。 转过头,裴映雪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某件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是一棵藏在角落的李子树,结了很多果子,累累的果实坠在枝头,不少还越过了院墙,在外面都可以伸手摘到。 那些李子有些仍然青绿如玉,有些则已经透着成熟的绯红,表皮光泽莹润,看颜色确实颇为诱人。 卫清漪走了过去,和他一起抬头打量,不免好奇道:“你对这些李子感兴趣?” 可她看他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啊。 裴映雪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想不想试?” “不想。”卫清漪立马摇头,表示自己坚决拒绝。 “你没听说过那个典故吗,树在道旁而多子,要不就是太酸,要不就是太苦。这棵树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都没被摘空,肯定很难吃,我们没事上这个当干什么?” 但他依然仰头,静静望着那棵树上的绯红和翠绿,轻笑着叹息。 “若我当真想要,就算那得到的果子是酸苦的,其实也无所谓。” 看来他今天还非想试这个李子了。 卫清漪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你也吃的话,我可以陪你尝一个。” 她还算良心地摘了两个看起来最熟的,表皮已经有一半泛出紫红了,大概,可能,应该会不那么难吃一点吧。 但她还是不太想试,就着旁边的井水,慢吞吞地冲干净,先把一个递给裴映雪。 他接过,轻轻咬了口。 卫清漪期待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下可以验证她的说法了吧?是真的很酸很难吃对吧? 可是他居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咽了下去,直到吃完了那只李子。 “你……”她觉得匪夷所思,“不感觉酸吗?” 裴映雪居然还能露出笑意,殷红的唇上染了一丝属于果子的水泽,微微弯着,有种诱人的无辜感,好像某种可口的甜点。 “不会,尝起来很好。” 卫清漪将信将疑,又摸了摸手里比石头还硬的果子,摸到的触感让她更忐忑了。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不太可信呢? 但毕竟答应了不好反悔,她心一横,也硬着头皮把李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酸涩和苦楚都在舌尖炸开。 一瞬间,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真的好酸! 又酸又苦,还涩得不行。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诱惑她吃!! 裴映雪看着她苦巴巴的表情,眼中带着笑意:“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充满怨念地望了他一眼,又无语地看着手里伪装成熟的邪恶李子:“难吃死了,救命,酸死我了。” 卫清漪正发愁被咬了一口后的李子该怎么处理,忽然掌心一空,剩余的大半个果子被他接了过去。 “既然是我让你误会了,那剩下的,我帮你吃完吧。” 她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但是我咬过了啊。” 显然这句话说得太晚,话音刚落,裴映雪已经把她的那只李子也吃下去了。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 她单吃一口,就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了,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裴映雪的表情纯然无害,长睫在眸中投下浅淡的影:“真的不酸,你要不要再试试?” “别想再骗我一次!而且你都吃完了,我还要怎么试。” 除非是像小说桥段那样,男主直接靠接吻来尝女主吃的糖的味道。 但这个桥段的主角要是带入成她,那真是想想都要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卫清漪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但卫清漪对他已经快练出条件反射了,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不对:“你不会又是在逗我吧?” “不是,是你笑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眼底光泽柔润:“所以,现在有没有比先前高兴一些?” “……”卫清漪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刚刚那些,原来他居然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啊? 她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悄悄从他们身边经过,试图偷摸溜过去的瘦弱身影。 “辛白,等一下!” ----------------------- 作者有话说:小裴总是无意识在关注漪漪的情绪,但是他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觉得,不过距离意识到这点还任重道远呢,因为他的感情太压抑了,压抑到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程度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真算是禁欲系,喜欢看一些禁欲者痛苦发疯(邪恶搓手) 第40章 第40章 辛白本来蹑手蹑脚地想要经过, 结果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好讪笑着跟着她走到了檐下。 卫清漪是特意有话要跟他说,说之前先环顾左右, 发现没有其他人出现, 唯一在的裴映雪也离得稍远, 她放下心来, 这才小声说出了问题。 “你刚才对王铭发脾气,是不是特意帮我们解围的?” 辛白一愣, 有些尴尬地挠头:“这么明显啊,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藏得挺好来着。” 卫清漪心想果然如此:“我只是觉得, 你的脾气好像来得也太突然了。” 当时气氛刚要僵住, 辛白忽然来这么一下,王铭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事后来看, 他的时机选得还挺巧的。 但说到这个,辛白反而迟疑起来:“也不算吧,我最开始只是想打断一下王铭哥,让他别再追问下去, 但后面说着说着……心里莫名有点冒火,然后就变成真发脾气了。” 他低下头:“唉,有时候看你们在前面对付邪教徒, 我不是不想帮忙, 确实是帮不上,我自己也难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的。”卫清漪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都知道你尽力了, 就算王铭说话确实有点不注意,但他没有这种意思。” 辛白低着的头点了点:“我明白,所以当时可能是鬼使神差吧。” 但卫清漪还是不解:“那你又为什么要特地帮我们解围啊?” “这不是怕吵起来不可收拾嘛……” 说到这,辛白无端有点紧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我虽然不知道裴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很强,比你们都要强多了?那万一打起来,王铭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都继续装着不知道呢。” “……”卫清漪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才是真的能屈能伸。” 辛白嘿嘿一笑:“这叫见机行事,我要是不会看眼色,穿进来以后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提起穿越的话题,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如出一辙。 卫清漪想想又接着道:“上次我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看到王铭的经历是从一片像镜子的湖里?” 回去之后,她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可以确定的是,她和辛白都做了关于一片湖泊的梦,也都看到了湖水中的倒影,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而辛白从水中看到了和他相似的王铭。 然而,如果仔细论起来,她在水中看到的也可能是原身,因为原身其实跟她长得很像,比辛白和王铭还要更像。 那为什么她是魂穿,而辛白是身穿?莫非是因为原身意外身亡,但王铭没事? 听完她这些分析,辛白也拧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你想得好对啊,这么说起来,我们俩估计都是因为和这个世界的人物很相似才穿进来的……” 他说着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多元宇宙的同位体?比如你和这个世界同名的人是同位体,我和王铭哥也是?”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很有可能!” 这个理由能最好地解释他们两个人的穿越,包括其他所有相似的问题。 但基于这条假设,事件发生的具体契机又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他们在梦中都亲眼目睹的那片湖究竟意味着什么? 卫清漪想着,慢慢靠在了最近的石榴树上。 无论如何,至少已经弄清了一部分的问题,她像是终于在摸索中发现了曙光,心情松快了不少。 庭院间的熏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榴花坠落在她的肩头,轻盈如梦。 裴映雪的目光无声越过了花木,静静落在倚着树的身影上。 他看见卫清漪微微仰起脸,闭着眼感受风息,肩头的榴花色泽艳丽,像是绣在她的衣衫上,更衬得那层荔红的轻纱活泼明快。 但他并未走近。 只是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想起她因为李子的酸苦而皱成一团的表情,忽然生出一丝冰冷的焦躁。 这种熟悉又久违的感觉,上次出现,或许是在她拦住他杀了辛白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很信任辛白,甚至有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亲近,以至于能为了辛白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对他做出保证。 当然,卫清漪也常常对他流露出肆无忌惮的亲昵,但那是不同的。就像不想看到她因别人紧张的反应一样,他也不喜欢她对别人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 她是他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花,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最信任,最依赖,最需要,最亲近他。 那么,还有什么样的方法,能让卫清漪和他更亲近? 如果是在巢穴里,这件事情会简单许多。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总是要紧紧牵着他的手,担心被污秽缠住,就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只要畏惧的时候,她都会主动亲近他。 这会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反正,他也不想得到别的东西,只要她足够的亲昵和依赖,至于其它,所谓爱慕,所谓感情,那和他都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方法,让她畏惧除了他以外的事物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了。 “……” “啾啾,啾啾。” 卫清漪睁开眼睛,刚准备再问问辛白梦境的更多细节,忽然听到头顶树叶哗动,扑簌簌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鸟鸣。 叶片缝隙间的日光也因此被扰动,薄烟似地披在她身上。 她循声抬起头,是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鸟从树枝上飞了下来,飞到她身前,轻悠悠地绕着她转了半圈,然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鸟羽蓬松着,软软地在她手上蹭了蹭,模样乖巧极了。 辛白见了一脸羡慕,由衷感叹:“你怎么这么招小鸟喜欢啊,上次它们也只让你摸,我和慕青姐想摸都摸不到。” “是吗,那还挺好……等等。” 卫清漪被他提醒,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和那只小鸟对上视线。 日光下,它的眼睛已经是不透光的纯黑色,深处幽暗莫名。 隔着这片汹涌的深黑,像是有个人的目光在沉沉望着她,寂静得毫无声息,却也令人无法摆脱。 这眼熟的样子,不会又是裴映雪的傀儡吧?! 她回过头,在一片绯红如火的榴花掩映下,白衣美人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望过去,神色自然地向她一笑,美得像云笺上的画卷。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无害。 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那些常常落在她身上的,阴冷又缭绕不散的视线的由来。 以至于等到走回他面前,卫清漪才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本来是准备要问什么。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事情,不确定地望着他:“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他语调一顿,仿佛难以明白她的措辞,“我只是在看你。” 卫清漪举起手上的小鸟,努力分辨经过。 “那换个说法,在我和辛白说话的时候,你虽然没有自己出现,但是让这只变成傀儡的鸟飞过去,听到了我们说什么,对吧?” 裴映雪看了眼她的手心,纠正了其中不恰当的叙述:“你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才把它变成傀儡,所以我没有听到。” “……这不还是算监视吗?” “为什么算?我想看到你在干什么,所以就让它去往你身边,让我能看到你,只是这样而已。” 卫清漪发现,她没办法对裴映雪说清楚“看”和“监视”之间的区别了。 她悻悻放下手,还想继续解释:“不一样啊,比如现在你也在看我,但我知道,这样就不算监视。可是刚才我没有发现你的傀儡,也不知道你其实在看我,所以应该算是监视。” 裴映雪看似思索了片刻,然后道:“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在看你,所以,之后就不应该算了?” 卫清漪:“……” 好完蛋的逻辑。 她要被这种非人类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 好像对裴映雪来说,不管是通过巢穴里的无相鬼,通过邪教徒尸体上的眼睛,还是用傀儡的视角来观察,都只是为了看着她而已。 这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不认为这是在窥视。 话又说回来,莫非恐怖片里那种阴魂不散跟着的鬼魂,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才天天尾随监视主角的? 她内心的吐槽欲言又止。 “其实……” 他就像没有在意她语塞的表情一样,接着柔声道:“用傀儡看还是太慢了,如果在巢穴里,我看到你要快得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轻轻,仿佛只是漫不经意的一问。 “所以说,还是一开始就把你留在那儿更好,对吧?” 裴映雪含笑看向她手上的小鸟,那只鸟就像感觉到了什么,软下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她掌心。 但卫清漪就远没有这么淡定。 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绷紧了。 也许是裴映雪最近表现得太温顺,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从她这里找到了乐趣,所以才会在有些时候听从她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能够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了解他。 她不应该太忽视这种潜在的约束。 “行吧,那我们说好。” 卫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团,斟酌着言辞,她选择退了一步,但还是尽量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余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话,不管用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我知道,这样可以吗?” 前面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在任何时刻,她都能改变裴映雪的决定。 比如现在,他不想改变心意的时候,无论她是要求他,还是恳求他,他都不会因此就听从她的话,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那就接受现实,当作是他感官比较灵敏吧。 和一个随时随地不可控的疯批打交道,只能学会退让,坏一点的结果总比坏十倍好。 “好啊。”他答应下来,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语气却乖顺至极。 那只鸟扑动翅膀,又飞上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羽翼如云团一样蓬松柔软,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从今往后,只要我想看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 * 大堂里,乔慕青正趴在桌子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耳挠腮,像是面对着某件极其棘手的难题。 王铭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迟迟没动的笔和纸张:“你们宗门的月报真有这么难写吗?” “你说得轻松!”乔慕青气鼓鼓地一拍桌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帮我写就知道了!” 刚坐下的辛白及时闭上嘴,默默离这团黑沉沉的低气压远了一点,避免自己被无辜殃及。 乔慕青抓着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倒是把大堂里来来回回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漪,快来帮帮忙,帮我看看该怎么写。” 卫清漪刚拿下肩上停着的小鸟,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里,闻声朝她走去:“怎么了,要写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乔慕青把她一把拉过去坐下,指着桌上的纸笔,哭丧着脸:“我虽然达成了修炼要求,可以出来游历,但也不能一直乱逛,每个月都要给师门汇报一次最新的进度,他们说这个叫月报。” 说着说着,她一脸羡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边的人:“你看,王铭就完全不用干这些,他好悠闲。” 毕竟王铭本来就是散修,再加上师父已经亡故,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王铭已经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剑,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谈正事的时候话一直比较少,乔慕青早就司空见惯,她视线转回来,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冒出一个疑惑。 “清漪你难道不需要汇报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和清虚天联系过诶。” 卫清漪:“呃,这个……”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因为她之所以没跟师门联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储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后,她用来联络清虚天的传讯符也丢了。 但这种理由说出来当然很尴尬,并且站不住脚,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附近的势力,让他们代为联络宗门。 然而卫清漪到底有那么一些心虚。 她终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记忆,性格表现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师门清虚天里。 所以,对她来说,拖延才是最好的选择,回宗门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断转开了话题:“暂且还没到联络的时候而已,不过慕青,你在月报里具体要写什么?” 乔慕青的注意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难题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报的时候,我提到了要来千鉴城,所以肯定得写上这里遇到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多少进展嘛。” 她冥思苦想着,突然敲了敲脑袋:“我知道了,虽然没查到底,但我们好歹毁掉了两个窝点,救下了一些凡人,这两条倒是可以写上去,然后还找到了个宁州云家人,嘶——” 说到傀儡的事,乔慕青变得犹豫起来:“但他这个情况太严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写。唉,算了,就当给宗门通报一下消息吧。” 此时,傀儡依然被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卫清漪已经对他说过,等事情结束后再把他送回云家,所以这段时间,他恐怕只能暂时呆在这儿了。 乔慕青接着磨磨蹭蹭写月报,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好再占据桌子,于是除了辛白留下,准备招呼伙计来点菜,其余人都纷纷起身离开。 王铭收剑入鞘,不经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这次态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厉色地质问,但眼底的怀疑之色仍在。 但是说实话,他也怀疑得正常,毕竟裴映雪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凡人,来千鉴城以后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跟辛白对比鲜明,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所幸这点小事很好解释,卫清漪念头一转,很快就找了个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点也不会饿,不用担心他。” 裴映雪依然随意地逗弄着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鸟,听到这句话,才带着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补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两个李子,包括你的份。” 卫清漪被打了几回岔,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啊……对哦。” 王铭还想再问什么,这回乔慕青却抢先一步拉了拉他,顺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别说话了,我待会有事要告诉你。” 他动作一滞,迟疑了片刻,见乔慕青神色不像开玩笑,终于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乔慕青松开手,对卫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镇定,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卫清漪先是一怔,而后想起了曾经旁观过现场的辛白。 隐约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们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对乔慕青透露了什么? 就算他碍于之前的保证和承诺,未必彻底说得明白,但以乔慕青的聪明,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估计也能想通个十之八九。 “对了,我刚刚问了辛白一件事。” 她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和乔慕青心照不宣地略过前面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疑问。 “因为我还是觉得,辛白当时生气得另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但他却说,他回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气。” “就是啊,”乔慕青皱眉,“说到这个,我其实也觉得奇怪,小白可平时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王铭冷静下来思索,半晌道:“难道……是有什么影响了他?” 卫清漪接着梳理下去:“从进城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没有接触到,但却能直接影响到他的?” “非要说的话……” 乔慕青埋头苦思,“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毕竟我们都辟谷,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发作也太慢了。” 食物吗? 好像已经逐渐接近了,但仔细考虑起来,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释的疑问。 卫清漪心中忽然闪过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里喝茶时,那杯茶水中古怪却无法描述的味道。 有个念头,虽然还只能算是猜测,但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令她乱糟糟的思绪笃定了下来。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这里的水在影响他!” 原本一团乱麻的线索,在这里忽然得到了短暂的交汇。 刚入城时,她在水中见到的血泪,裴映雪后来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怨气而生,但问题是,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气。 如果不是属于她的,那么就是属于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里必然有着隐晦的怨气,那股怨气传递给了他,这才让他产生了不知来由的怒火和怨怼! 一旦把这条线连了起来,其他那些复杂不清的谜团,似乎也逐渐现出了零星的线头。 目前已经非常确定,造成她和辛白两个人穿越的源头,绝对和一片梦境中的湖水有关。 而辛白突如其来的脾气,线索也指向了水。 这两者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 作者有话说:这时候就是一种有点心动但又不明白的状态啦 第41章 第41章 “客官, 您点的热菜来咯!” 店小二吆喝着穿过人流,一碟碟在饭桌上放下冒着香气的菜肴。 桌边的辛白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腹部,正抓起手头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旁边忽然嚓嚓两声, 王铭紧跟着乔慕青一左一右坐了回来。 “……”辛白迷茫地左顾右盼, 再看向正前面接着坐下的卫清漪和裴映雪, 眼神更疑惑了。 “难道你们也饿了?” 乔慕青一拍桌子,拍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小白,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发脾气了。” 辛白愣住了,忐忑地放下筷子:“为、为什么?” 筷子刚一落在桌子上,就被乔慕青拿在手中:“就是因为这个——你吃的东西有问题!” “啊?不是吧?”辛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震惊, “被下毒了?” “不, 问题出在这城里的水。” 幸好几人坐在角落里,乔慕青压低了声音, 避免被旁边的客人听到。 “清漪猜出来了, 这里的水可能有不知来由的怨气。客栈本就用水做饭,再加上你又喝了很多水,所以不可避免被怨气影响了。” 辛白搓了搓身上竖起的寒毛:“慕青姐,你这说得怪吓人的……但饭和水又不止我一个人吃喝, 其他人怎么没事?” “不一定没事。” 卫清漪摇了摇头:“之前在外面打探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许多居民脾气异常暴躁,经常因为小事发生争执, 甚至大打出手, 或许也是受到水中怨气影响的缘故。” 水里的怨气应该还不浓烈,否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这种程度的怨气,影响本就因人而异,像辛白这样心态平和的人, 平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只在偶然受激时才发作出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城里的水含有怨气,无妄仙宫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我们来的这段日子才出了岔子,还是说,这里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乔慕青闻言也不再开玩笑,正色起来。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千鉴城的水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和妙华水镜有联系,如果连城中饮水都有问题……那妙华水镜会不会有危险?” 自上古仙人绝迹后,妙华水镜就是为数不多遗留的几处仙地之一,地位十分重要。 就连虞宛所处的那座宏伟的城主府,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立的。 如果水镜真有问题,那就不止是一城的问题,她们必须要告知自己的师门,让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来处理更严重的情况了。 卫清漪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找虞城主问问,看他对水中有怨气一事知不知情,然后再做后续的打算吧。” 商量定下来后,几人前往城主府去找虞宛,只是由于要看守傀儡的缘故,王铭被留在了客栈里。 但很不巧,到了城主府,他们却再次被告知,城主当下不在此处。 “怎么又不在!” 接连两次了,乔慕青没好气道:“他这个城主怎么当的,天天都不在府上。” 门上的阍者也很为难:“是苏铃姑娘那边出了事,城主不久前才赶过去,诸位如果确实有要事,或许去那里找他会更快。” “苏铃?”卫清漪还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城主的妹妹?” “不错,听说那头也有急事,所以城主才暂时离开的,平素不是如此。” 阍者解释完,给他们指了苏铃的住处。 这里离城主府倒也不算非常远,但面积小很多,是座精巧的宅院,单是遥遥远望,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 琴声如淙淙流水,起初时如同清风拂过竹林,而后转为幽谷溪涧,潺潺湲湲。 其中每一个音符都圆润清澈,不疾不徐,但又隐含着高低起伏,细丝般连绵不绝,即便是远闻,也能让人感受到演奏者技法之高超。 辛白听着听着,居然打了个哈欠:“好想睡啊,这音乐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催眠了。” “是啊……等等,不对!” 乔慕青话音一刹,难得正经起来,“别听了,是琴声的影响!” 隔着这样的距离,琴声都能影响到他们,对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辛白连忙捂住了耳朵,卫清漪受影响没他大,但也察觉出琴声有着明显的安神和镇静效果。 想到虞宛是以琴剑双修而闻名的,她有点疑惑:“不会是虞宛在里面演奏吧?他大白天的弹什么安神曲,总不能是苏铃失眠了?” 裴映雪看了眼琴声传来的方向,对她道:“不是为了催人入眠,应当是演奏的人在安抚什么。” 白日奏琴,奏的还是这样的曲子,本来就很奇怪了。 然而更奇怪的是,他们到门口时,虽然琴声逐渐停了下来,但大门依旧紧闭,不见守门小厮,也没有城主府那样森严的戒备,四下里静得让人心头不安。 乔慕青不由得叉着腰,纠结地抬起头:“话说这里是苏铃姑娘的家,我们跟她又不熟悉,是先敲门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灵光一现,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踮脚靠近他耳畔。 她压低嗓音,带了点做坏事的小心翼翼:“你能不能控制这附近的鸟,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刚说完,眼看乔慕青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放开手,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这么让裴映雪使用他的能力,基本上已经是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了,不过要不是在场的只有辛白和乔慕青,她也是没准备这样做的。 裴映雪见状轻笑一声,伸出手,让无声掠出的雀鸟飞过院墙,穿堂过室,飞向琴声的源头。 她凑上去,好奇道:“你看见了什么?” “一些傀儡。” 他闭目感受着,然后说,“城主方才在里面奏琴,是为了安抚攻击他的傀儡。” 乔慕青闻言一惊:“什么?苏铃姑娘的住处居然也被人用傀儡袭击了?那我们还不赶紧进去帮忙?” 话音才落下,那扇看起来沉重而冰冷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内被打开了。 一个他们都见过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是虞宛,携着琴的虞宛。 这次他并未着常服,穿的是无妄仙宫的装束,衣衫上是极其浓郁的翠色,越发衬得他的身形挺拔而清隽。 然而,卫清漪的视线对上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他明明身上没有外伤,可不知为什么脸色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生了场催折心神的大病,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份看着很眼熟的玉简。 隐约能辨认出来,居然是和她手中那份极为相似的溯回简。 乔慕青连忙问:“虞城主,里面发生了什么?” 虞宛似乎不愿,也无法解释。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疏离:“各位可以自己去看。” 说完,虞宛侧过身,给他们让开道路,望着前方的眼眸依旧有些空茫,好像神魂都已经不在身体里。 但考虑到裴映雪描述的情况,和深究他的异状相比,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很值得在意。 卫清漪和后面的乔慕青交换了个眼神,乔慕青对她悄声道:“我去问一下他关于水镜的事情,你们几个先进去看看。” 她点点头,迈过门槛,踏进了眼前寂静的宅院。 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令人呼吸一滞。 前院回廊下,那些本来做着洒扫侍奉的仆从或者丫鬟,现在都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他们无一例外地双目空洞,面容僵硬,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灰白,隐隐泛青,显然是刚被傀儡咒操控,然后又被虞宛的琴声强行镇压了下去。 “这——”辛白震惊地环视一圈。 卫清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绕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快步向内室的方向过去,后面的辛白走得更慢一些,只有裴映雪依然在她身侧。 然而内室的景象更加可怕,他们上回才见过的苏铃,此刻瘫坐在一张案几旁,身子软软地倚着桌案,已经失去了生机。 尸体的唇色发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色的血迹,身体上却没有伤痕和血迹,只有手掌无力地摊开着,似乎曾经握住过某件东西。 但她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形,让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有些不堪入目。 像是在死前,遭遇过某种巨大的惊吓。 辛白跟了上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怎么会这样?” 卫清漪好半天才说:“她应该被下了毒。” 杀她的人肯定是威胁过她的真言教徒,但苏铃身上同样没有外伤,说明她不是死于傀儡之手。 而傀儡和活尸之术最早来自苗疆,为了保证死后的尸体不腐烂,也为了能灵活操纵炼成的活尸,会这种方法的人通常也精于毒物,擅长在暗中对人下毒。 但大部分毒对修为较高的修士几乎没有作用,有用的毒本身就很珍贵,不太可能在平常的战斗中使用,最多作为保命手段。 苏铃能中招,说明她大概修为较低,没有完全辟谷,这也符合田泉当时的叙述。 最后走进来的辛白没敢多看那张狰狞得可怕的脸,赶紧扭过了头,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留下的其余痕迹。 他不忍直视,嘀咕道:“我还以为这些邪教徒就算再猖狂,也不会对城主的妹妹动手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糟糕的气味,卫清漪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袭击者不见踪影,估计是逃走了,好在庭院里的傀儡都只是昏了过去,虞宛的琴声没有造成死伤。 她走出门,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好了许多。 这不是突然的感受,其实从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以来,一连串的事情,各种各样死亡的场景,都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虽然知道穿的是个弱肉强食的玄幻世界,但她毕竟是成长在现代社会的人,没有太直面过这些残酷的事情。 就算她尽量平稳心态,让自己适应当下世界的规则,看得太多,也还是难免有些压抑。 微风拂过,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 她一愣,低头看去,发现是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停在了那里,就像她上次做的一样,用头顶的绒毛轻轻磨蹭着她的皮肤。 同时,他的声音也在她身后响起,而后他从室内走了出来,停在她身边。 “你觉得不舒服了。” 这次,他没有用问句来向她确认,而是说出了这个事实。 卫清漪微怔,然后嗯了一声,低低地说:“可能是里面太闷热了吧。” 她没直接说出原因,倒不是因为不相信裴映雪,而是因为习惯了自己缓解情绪问题,也不想把难受表现得太明显。 相比起刚穿越时的困惑和迷茫,这只是一点点小问题,是她可以独自消化的情绪,如果要找到回家的路,这样的事说不定还多得很,怎么能现在就脆弱起来了。 裴映雪也并未追问,却牵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说我摸起来很凉,现在需要吗?” 卫清漪呆了一下,懵懵地看着他,但他神色认真,好像单纯就只是因为她说太热,所以给她提供降温,没有别的意思。 她迟疑着探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面颊,的确是凉的。 裴映雪很配合地任由她抚摸,一动不动。 于是她慢慢摩挲过他的脸,指尖无意拨开发丝,露出耳朵,她随意地触上去,发现他的耳垂也凉凉的,像温软的玉石。 卫清漪眼神飘着,直到碰巧飘到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不由得一愣。 裴映雪脸上的表情其实完全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却泛红了起来。 相对他本身偏凉的体温,还有点发热。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明显的变化,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呆呆道:“裴映雪,你的耳朵红了。” 放在别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裴映雪身上不常见,因为她几乎没见过他有什么血色,更何况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红。 “是么?”他闻言勾了一下手指。 只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已经变成傀儡的小鸟就像被丝线无形牵引着,迅速朝他飞了过去。 卫清漪看到小鸟停在他肩头,乌黑的眼珠瞅着她指的方向。 这个技能也太方便了,除了看别人以外,他甚至都不需要镜子,直接用另一双眼睛来看自己就好了。 裴映雪纤长的羽睫轻轻一眨,大概是在感受来自傀儡鸟的信息,他很快确认道:“的确是红了。” 见他并不介意,卫清漪下意识再伸手捏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凑得太近,身上又有温暖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无端觉得心神平定。 他垂下眼,若有所思:“你碰到我的时候,我的血要比平时流得快很多。” 就像她曾经说过,人会因为从未见识过的新鲜事物而感到刺激。 那么于他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一种很特别的刺激。 真言教徒从杀戮和鲜血中寻找刺激,但这些对他来说毫无趣味。 她的触碰和气息,似乎是更有趣的事情。 能够让他凝固已久的血液,重新在几乎要腐朽的皮囊下流动起来,如同一个真实而鲜活的人那样。 只是……血液的涌动,有时也会带来某种难言的躁意,让人渴望更多的触碰,更强烈的刺激,像一个预示着不妙的开头。 但他始终压抑着身体中的躁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抚摸,像刚刚还在她颈窝磨蹭着的小鸟,两者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乖。 过了片刻,卫清漪飘忽的思绪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真心道:“我感觉好多了。” 就是体验上有点奇妙。 之前都是她在安抚裴映雪,在他状态已经不稳定或者直接失控的时候,想办法抚平他情绪的波澜。 可最近,他好像也学会她那些安慰的方法,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他只要想学,肯定能学得很快。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明白这些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吗? 重要的也许不是安慰本身,而是背后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为什么会在意另一个人的情绪,又为什么想要安慰对方。 在她的手指离开后,裴映雪的耳垂依然红着,在黑发的掩映下,明艳如霞。 那处的皮肤其实仍在隐隐发热,许久都没有消退。 但他脸上丝毫不露痕迹,平缓地轻声道:“回去吧,这里的事会有人来处理。” 似乎通过傀儡鸟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的话刚说完,果然就有城中的守卫一把推开大门,鱼贯而入。 乔慕青也跟着走了进来,见到里面的景象同样震惊,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他们招了招手:“清漪,你们那边解决了吗?虞城主说要封锁现场,让仙宫的人收拾,消息我问过了,一会儿细说。” 也许是被虞宛告知过的缘故,守卫见到他们也不意外,简单颔首示意过后,就开始检查那些昏过去的傀儡。 这时候,裴映雪走下台阶,回过头,向她微微一笑。 他看她的神色一如往常,那么温柔和缓,但又仿佛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若即若离的意味:“还不走吗?” “哦……好。” 卫清漪缓过神来,继续回到正事上,抬起头对乔慕青道:“那我们先回客栈,跟王铭汇合之后再详谈。” 她不再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把话咽了回去。 在意也好,安慰的原因也好,他真的会想要弄明白吗? 还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呢? 第42章 第42章 回到客栈, 他们意外地看到,本应该在房间里看守傀儡的王铭坐在了大堂里,神情凝重地等待着什么。 “你怎么出来了?” 乔慕青纳罕地走上前:“不是要守着那个云家人吗?怎么回事?” 王铭见到他们, 脸色更为严肃, 沉声道:“方才有人声东击西, 袭击了客栈里的人, 在我救人的同时,也暗中将傀儡劫走了。我虽然追了上去, 但只是让对方受了伤,没能把人留下。” “什么?”乔慕青震惊地低呼一声。 卫清漪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迟疑道:“难道袭击的是那天操控他的人?” 但她原以为, 当时少女舍下云熠星逃走, 就是已经放弃了他的利用价值。 毕竟他虽然算极强的傀儡,但是即使在镇魂钉的压制下, 依然不完全顺服, 也不受驱策而杀人,杀伤力大概还比不上听话的活尸。 那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地方?王铭也不是好对付的,为了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傀儡而冒险受伤,不符合她在回忆里看到的文琼的作风啊。 更何况, 她本来答应了云熠星要送他回去,结果谁能想到,本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又出现了转折。 她压下心中的歉意, 环顾四周, 发现大堂真的空无一人,又看向王铭:“客栈的人有事吗?” 王铭摇了摇头,解释道:“掌柜和几个伙计都是被下了毒,但还好被发现得及时, 毒性没有完全发挥,我用灵力逼了出来,他们当下仍在昏睡。” 卫清漪放心了一点,但脑海中的困惑越发浓重。 “我们去找虞城主时,那边也遇到了袭击,和你这边的时间相隔不久,应该都是一波人……他们是特意在这个时间动手的?” 王铭闻言蹙眉:“城主那边也有这样的事?” 对主角团来说,被真言教徒袭击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分头行动的两方刚好都遇上,这就不算常见了。 “你别说,我们那边也挺惊吓的。” 乔慕青一听,立马拉开凳子坐下,好像早就已经酝酿了满腔的话等着倒出来。 她噼里啪啦地飞快说了前面的事,然后道:“我们才刚到苏铃姑娘的住处,就听到了虞城主在弹奏安神曲,你猜怎么回事?” 乔慕青别的都好,就是说事总喜欢卖关子,王铭无奈地接道:“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全都被傀儡咒控制了!这还是靠裴……” 说到这里,乔慕青忽然一顿,然后丝滑地转了个向:“靠虞城主的琴声才压下去的,还好是他在,不然我们要是得一个个弄晕那些傀儡,恐怕都对付不过来。” 王铭注意到她蹦出来的音节,眉头一挑,但听完后续的内容,终究还是没有再追究这个细节。 乔慕青悄悄吁了口气,给卫清漪递了个看我多机智的眼色。 卫清漪心领神会,配合地给她竖起拇指,顺带看了眼后边的裴映雪。 这会裴映雪正站在窗边喂着小鸟,大概是从桌上随手拿的糕点,被他一块又一块地随意掰开,碎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引得周围的雀鸟都聚集上来,轻啄着争食。 他白衣如画,修长的手指白皙而骨节分明,被毛茸茸的雀鸟簇拥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润。 如果卫清漪不知道那些小鸟其实都是他的傀儡的话,她肯定也会这么觉得。 此时,王铭又问:“那你有没有问到虞城主关于水镜的问题?” “当然了!”乔慕青这次没再卖关子,“虞城主听到我说水中怨气的事,好像怔了一下,然后说城主府最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还在调查原因,让我们回来先等。他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会再找我们。” 卫清漪回过神:“所以虞宛的意思是,他也刚刚才发现,对此暂时还不知情?” 那也就是说,在这条线索上也得不到具体的方向。 进入千鉴城以来的事情似乎总是如此,每次他们找到一条新线索,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断在半路,就这么循环重复,令人摸不着头脑。 王铭仿佛也有同感,沉思了半晌,他再次开始梳理已有的信息。 “依我们从前的经验,真言教这样一批人特意潜入到人口密集的地方,应该不外乎两种目的,要么是用毒散播瘟疫,要么是驱使邪物来屠戮无辜的民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显黯淡,乔慕青也静下来,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背。 王铭父母双亲都是平凡的村民,当初正是被真言教驱策的邪祟害死,因此他对这些邪魔外道恨之入骨,和他们势不两立。 过了一会,他恢复过来,低沉道:“如果从我们目前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这次的目标更像第二种,毕竟散播瘟疫用不着制造失踪案。但奇怪的是,他们潜入进来这么久,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大动作。” 这也是卫清漪至今没有理清楚的点。 现在他们的动作有是有一些,但都是小范围的行动,不像是真言教的一贯作风,也更不可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可无论毒还是邪物作祟,只要有明显的异常死亡,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明面上毫无任何迹象。 问题是,真言教徒来这里肯定也不是白来的,虽然被他们铲除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呢?他们藏起来到底在干什么?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种陷在迷雾中的感觉真是让人头疼。 乔慕青见大家都纷纷沉默,连忙起身,一人按了下肩,试图鼓舞士气。 “别担心嘛,清漪之前说他们最近肯定会主动出现,这不是确实出现了,就是可惜,我们分头行动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下次避免就好了。” 卫清漪收敛情绪,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我们就不要分开了,有事都一起行动。” 随着夜色渐深,商议暂时告一段落。 这时候,本来因为中毒而昏睡的掌柜和店伙计终于都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异状大为震惊,还好王铭及时解释清楚,才让他们免于更多惊吓。 不过为了补偿这些人受到的伤害,王铭也不吝啬,直接多付了好几倍的房费。 掌柜原本还头昏脑胀,见到多出来的钱,马上腰不酸腿也不疼了,连称贵客多光临,搞得乔慕青哭笑不得。 总算安定下来后,眼看客栈逐渐恢复了正常,几个人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但卫清漪还不想马上回去,索性走到了庭院里,再吹吹晚风。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院中投下了变幻不定的影子,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辛白跟了上来。 辛白见她发现,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看你白天好像不太高兴,现在好点了吗?” 原来辛白今天也察觉到了她心情不佳,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 卫清漪认真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现在好多了。” 说起来,裴映雪的安慰是真的很有效果,虽然是从她这里学的,但他多少也能算是青出于蓝了。 辛白抱着双臂,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呢,那里面的样子确实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细看,怕晚上做噩梦。” “对了,正好说到你做梦的问题。” 关于这个,卫清漪事后想想,其实一直很好奇:“你说你穿越之前,晚上做梦会经常梦到王铭的经历,过程还都很完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怎么想都觉得挺神奇的,在梦里成为另外某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经历着异世界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辛白最后还真的穿到了这个世界里,加入曾经旁观的主角团,变成了王铭的朋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能算是一种患难与共了。 辛白听了一愣,然后搓了搓被风吹着的手臂,露出一脸饱经风霜的深沉忧郁。 “你别说,如果只是做梦当然还挺刺激的,在梦里做主角打怪升级多爽啊,可是真穿进来之后根本就不一样。反正,如果能重来,我发誓再也不当这个作者了!” “噗。”他的表情实在是苦大仇深得过于明显,卫清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抬起头,望了望满是星子的天空,天穹遥远,却又和记忆里的一样,灿烂而静谧。 “算了吧,我是读者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要是你那个同位体的想法没错,那我们根本不是因为读者还是作者穿进来的,可能本来就和这里有联系,你当不当都一样。” “哎,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夜风渐渐将她的话吹散,吹拂到窗前,只剩下梦呓般的轻轻呢喃。 灯笼的光下,她和辛白的影子都被拉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天,姿态悠闲又放松。 窗前,裴映雪看着她的背影,半镂空的窗扉挡住了廊下的灯光,令那双黑眸中的色泽沉沉。 他手边的雀鸟都已经散去,散落在枝叶和花朵间,掩去了声息,沉入寂静。 只有他还静静站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回头的时刻。 但她看起来已经很放松,很开心,并不再需要他的安慰。 所以……比起阴影里的怪物,她会更喜欢温暖体贴的普通人吗? 其实有些时候,他也可以让她更听话。 把她也变成和那只鸟一样的傀儡,那样,她就会对他无限顺从。 但他不需要傀儡。 他只是想要她本身,一个真正存在的,鲜活的卫清漪。 她已经是特殊的,那么其他替代品都没有意义。 “叮铃,叮铃——” 卫清漪正和辛白说话,蓦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她转过头看去,果然是裴映雪手上的铃铛,红绳微晃,坠下的铃铛正在不住颤动。 铃铛响不奇怪,但现在又没有多大的风,他也没有动作,怎么忽然这么颤得这么厉害? 裴映雪见她向他望去,便微微一笑,发丝垂在冷玉般的脸颊边,黑眸如星落寒水,幽色中映着点柔软的光。 卫清漪被美色迷惑,暂且忽略了铃声为什么会出现的事情。 倒是她被这么一提醒,发现时候越来越晚了,就没继续闲站着聊天,跟辛白告了个别:“我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也早点去睡,希望你别做噩梦。”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又莫名其妙地在差点变成傀儡的危险边缘走了一遭,尽管她根本没觉得她做了什么。 迎着灯光,她朝裴映雪跑回去,习惯成自然地牵住了他。 “怎么等我这么久了,我们回去吧。” * 忙碌了大半天之后,睡前最放松的一时半刻,永远都是在热水沐浴的环节。 卫清漪洗完澡,倒回床上,立刻感觉白天低落的情绪已经彻底满血复活,现在的她又重新生龙活虎了。 由于心情过于雀跃,她顿时充满了分享欲,抱着枕头一下滚到了到床那边。 “裴映雪,你要不要也尝试一下热水沐浴?感觉很好的。” 好东西就是要分享才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么能提升心情值的好办法,应该也早点推荐给他,免得他整天阴晴莫测,时好时坏的。 裴映雪被她拽住衣袖,视线落在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上,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我还不习惯。” “试试嘛。” 卫清漪更来劲了,她撑起身,感觉自己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反正就是尝试而已,就算试了不喜欢,又不会吃亏。” 他习惯的事情明明就很少,不习惯的倒是很多。 最开始,不管系发带或者换衣服,甚至于好好上床睡觉这种平常人会做的小事,全都不在裴映雪的习惯范围内。 但是现在,他还不是都习惯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里面映着温暖的烛光,盛满了期待,眼中的色彩比任何光亮都更鲜活。 他静默一瞬,如往常那样柔和地答应:“好。” 店里还呆着的伙计已经收了多倍补偿,甚至比之前更有劲头,很快送来了新的水,卫清漪看着他拿起准备好的衣物,转身走向屏风后。 她心满意足地趴回床上,随手捞过旁边的一本书,打算边看边等。 烛火跳跃着,把屏风的轮廓投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因为这座客栈的布置整体上追求风雅,所以绢纱上不是常见的花卉图案,而是一座城市的图景。 上面远山如黛,湖水碧波微澜,长街华灯初上,灯火映照着亭台楼阁、拱桥和画舫,一派繁华又温柔的江南梦影。 书刚翻过两页不到,屏风后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是衣物摩挲的窸窣,接着是清缓的水流声。 手里这本书是她昨天从辛白那里顺手借的,而辛白对小说的审美就是剧情越纯粹越好,要不是因为不写恋爱没流量,他连自己的小说都不想加任何感情戏份。 所以此书从头到尾不含有任何少儿不宜的内容,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侠义和热血逆袭,非常适合夜晚观看。 但是看着看着,卫清漪有点不自然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本来就太闷了,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洗澡的缘故,又显得更加沉滞和闷热。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屏风后传来的水声,淅淅沥沥,时重时轻,有时候像是拍打着浴桶边缘,有时候又像是从他指缝间流淌下。 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隔着屏风会这么尴尬。 难道是因为跟裴映雪住在一起太习惯了?还是说他的表面上的无害性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完全被蛊惑,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她干咳一声:“那个,你洗完了吗?” “还没有。”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遥遥传来,为氤氲的水雾和绢纱所模糊,带着一点被水浸得温软的尾调。 “会不会太慢了,你很着急吗?” ----------------------- 作者有话说:漪:努力不想歪但总在意想不到的角度被钓到 第43章 第43章 卫清漪:“……不是, 你继续。”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找点话说, 盖过水声。 但是一抬眼, 她甚至能看到屏风上隐隐约约的影子。 虽然实际上看不清楚, 可有些动作会被烛光投在绢纱上, 效果类似于酒店的磨砂玻璃,不管有心无心, 总之结果就是显得很暧昧。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沐浴出来的时候,裴映雪的视线都完全没有落在那边了。 说起来他还怪礼貌的。 卫清漪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的书摊开半天, 也没有再翻动一页。 直到水声平息下来, 裴映雪应该已经沐浴完,正在屏风后擦干身体, 然后换上衣服。光影投落在绢屏上, 看似模糊不清,却又能分辨出动作。 他是不是要走出来了? 她一个激灵,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把它往床头的柜子上一丢, 然后自己滚回了床里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背对着屏风的方向。 “……你困了么?” 伴随着暖而湿润的水汽,裴映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她身后响起。 “还没有呢, 我——”卫清漪假装若无其事,慢吞吞转回身,却猛然一怔。 他靠得好近。 裴映雪单膝跪坐在床沿,被水雾浸染的眉眼格外清逸, 如幽兰照水,新雪初霁。 但他黑发半湿,发丝沿着胸前微散的衣襟垂落下来,身上淡雪青的寝衣又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很神奇地,竟然有种宜室宜家的温馨感。 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他挡住了大半帐外照进来的烛光,让她整个人都几乎被覆盖在了他的影子里,如同浸没在幽凉的深水间。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连呼吸间也萦绕着他身上湿润的清香:“你洗好了?” “嗯。”他的手撑在她身侧,轻声答复。 卫清漪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她这时候本来应该问什么。 “所以说,睡前沐浴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 裴映雪和她对视了两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她熟悉的笑容:“很好,只是这样的事情,我的确很久没有做过了。” 回想起来,也许已经太久远。 在很多年里,他都不曾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地做一些触动感官的事情,譬如今日的沐浴。 因为太久没有再想起过,甚至也不怀念。 但卫清漪总是会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入这些简单却温暖的,琐碎的小事里。 就像入睡之前要换好寝衣,起床时要系上发带,在风尘仆仆的一天结束后,用热水来沐浴,消除白日里的疲惫。 一种他曾经拥有过,却早已忘记的生活。 而如今,她是其中唯一的证明。 说话之间,裴映雪微微俯下身看着她,发尾垂下,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这时候,刚巧有滴没擦干的水顺着他锁骨滑下,隐没进衣襟间的阴影里,茵湿了一小块单薄的衣料,透出下面的颜色。 卫清漪不知为什么心头一跳,只好匆匆移开视线,捂住嘴装作在打哈欠,以掩饰自己泛红的脸。 “那什么,我有点困了,好想睡觉。” 他似乎一怔,随即道:“抱歉,我用水沐浴还不太熟练,也许太慢了些,让你久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卫清漪赧然起来,松开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平常我花的时间更久,你不是每次也都等着我吗?” 裴映雪似乎在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看清她的模样,他声音温和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今晚的心情是不是变好了一些,有没有因为等我太久而失望。” 他身上的气息,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润,仿佛在缠绵地萦绕着她,将她裹挟在这团似茧的雾气中。 就像裴映雪所有的那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保护她,照顾她,避免她遇到危险,安慰她的心情,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更在意她身上某些细微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呢?” 虽然场合不对,但卫清漪一时嘴快,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他。 这人到底对她是个什么想法啊,现在搞得她自己都有点错乱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就像一柄尖刀刺入了薄纱般朦胧而含糊的气氛里。 裴映雪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这是她第二次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意卫清漪? 是像她的同行者说的一样,因为喜欢么? 但他明明从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能被他喜欢的,得到照顾的,只有那些依附于他而生的花,因为花失去照料就要枯死,不会背叛他,更无法离开他。 曾经他种过很多花,用心地照料它们,最后都枯死了。 只有卫清漪,她是最初的,也是最唯一的那个特例。 那么答案或许是不喜欢? 但即便是他自己,也并不想承认这个答案。 所以他其实无法回答,因为连他也不能明白。 他慢慢地收回了撑在她身侧的手,身体向后,不再俯身凝视着她。 覆盖着她的沉重阴影也就因此一寸寸褪去,烛火织成的光明重新笼罩在她身上,视野亮了起来,让卫清漪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到这种问题上,他又不愿意回答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成分更多,总而言之,她也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她准备含混过去,刚好余光瞥见房间里的窗子还没有关上,于是顺势道:“我怕晚上有虫子飞进来,你能不能帮我把窗户关上?” 裴映雪沿着她的视线,静静看了眼那个方向。 “不会。”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不会?” 是他不想关窗户,还是别的意思? 还好他很快给出了解释:“我的傀儡就在窗外,所以不会有虫子飞进来,打扰到你。” 怎么还能有这种操作,不仅可以侦测消息,检查自己的仪容,甚至连蚊虫都能防。 卫清漪又开始羡慕了:“我也好想有这种傀儡啊。” 她只是平常地无心感叹一句,可裴映雪闻言居然沉思了一会,好像在认真思索着某个问题。 不对劲,他每次开始深思的时候,都会冒出些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回不会是在想着,怎么把她也变成跟那些小鸟一样的状态吧? 考虑到这种可能,卫清漪一把拎起枕头,警觉地挡在自己前面,马上出声补救:“我只是羡慕一下,没有在暗示什么,你别乱想哈。” “……”裴映雪无声抬眸看向她。 她清亮的一双眼里映着烛火,两点光泽如星,写满了小动物般的警觉,像忽然受了惊吓,缩成一团的狸猫。 她其实还是在怕他。 但他并不喜欢看到这种隐藏的畏惧。 因为她不会害怕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哪怕和对方素昧平生,而这些人有可能对她并不怀有善意。 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带给他愉悦的感受,无论是什么样的反应,看起来都会很有趣。可是这点轻微的不愉快,却像生刺的藤蔓一样,在心中蔓延着越扎越深。 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最简单的结束方法,就是在此时斩断藤蔓。 杀了她,或者就像她怕的那样,做成傀儡。 但这两种选择,不知为什么,都让他由衷地生出反感。 哪怕只是考虑,也让人厌恶。 “——吱呀。”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风声,吹得没有合上的窗扉偶然地低微作响。 但他突然不说话,让卫清漪更警惕了。 她有点慌,心想不会真是被她说中了,他正在考虑着怎么把她做成傀儡会比较合乎心意? 毕竟她最近对裴映雪远没有在巢穴里那么安分,时不时还要反过来戏弄他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他难道其实都记得,只是单纯的隐忍不发,准备留到最后一起算账? “裴、裴映雪?”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心情确实有点七上八下,但似乎又不像最初遇见的时候那样担忧了,更多的是一种带点刺激的紧张。 就好像,她不是真的在担心一种近在咫尺的危险。 甚至她已经敢于去主动冒犯他,然后再在她能掌控的范围里,像抚摸蛇腹的鳞片一样重新安抚他。 在逐渐古怪起来的气氛里,卫清漪心一横,攥住他的衣襟,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顾忌地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相贴,呼吸交错,隐隐发着烫。 唇齿间的湿润逐渐漫延,裴映雪身上漫长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他闭上眼,长睫轻微颤动着,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接受她所给予的感受。 如此强烈,能将心口都拉扯得发痛,却偏偏又绵软得诱人深陷下去,再激起灼热的悸动。 在短暂分开的间隙里,卫清漪声音很轻,几乎是呢喃着问:“你刚才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想她担心的事。 但裴映雪只是将手指按在她后颈上,感受指尖下皮肤的脆弱和生机勃勃,她分明有些瑟缩,却又那么肆意。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 过去,他总是要问卫清漪亲他的原因。 但这次不需要。 他甚至能分得清楚,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害怕。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在害怕的时候,她就越是会亲近他,表现得格外依赖他。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就在白日的榴花树下,他还只想要得到这一点触手可及的亲近。 然而,现在好像已经不够了。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不足够?为什么她已经在显而易见地亲近和依赖,但他内心还是如此不满足? 卫清漪完全没有理解到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既然裴映雪说了不是在想傀儡的问题,那她就可以松口气了。 她稍微退开了一点,看到他唇上因为亲吻而留下的湿红,循循善诱:“不一定非要是我来亲你啊,如果,咳,我是说你自己想这么做的话,也可以主动一点的。” 他这个人吧,就是实在太难以揣测了。 不仅不会自己主动,以前她主动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一下会不会因此触怒他,以至于莫名其妙地小命不保。 裴映雪低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来,阴影盖住了眸中的一切:“我……应该怎么做?” 怎么才能足够,填补那些逐渐侵蚀的空洞? “这有什么该怎么做的?” 卫清漪跟他压根没同频上,“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她抬起头,发现那双黑眸中像是笼罩着氤氲的水雾,显得惘然又迷离,但同时也阴翳沉沉,看不出其中所透露的任何意味。 好在她也算是见得多了,对他这种变化莫测的情绪已经深有体会,还能继续引导到她想说的话题上。 “比如说,我现在就很想尝试一下,在你沐浴完之后抱你,感觉会不会更暖一点。” 说完,她也就真的实践了。 裴映雪的身体原本总是带着微微凉意的。 但在抚摸,或者热水浸润的时候,仿佛也能把温度传递给他,就像捂热一块洁净柔滑的玉石。 卫清漪感觉,他逐渐变热了。 她对这件事情并不完全陌生,因为之前也有时候,她会意识到,她亲吻或者触碰哪些地方,能让他产生更明显的变化。 就像她捏着他耳垂的时候,上面染上的艳红。 而被她拥抱着的时刻里,裴映雪压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没有再用力,反而无声地攥起,如同他不自觉紧绷的身体。 今天的他不如平常那样克制。 不再克制,其实会带来很多其他问题,但卫清漪似乎一直都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伤害她。 就像她以为他不会接吻,所以在每次亲近的时候,总是试图教会他一样。 然而那些源自恶念的声音,已经无数次尝试过唆使他,劝诱他,蛊惑他,咬破她那脆弱的皮肤和唇,让鲜血从里面流出来,吻一定会变得更温热和湿黏,更令人回味。 只是他从来都不被打动而已。 她总是在自投罗网,却又奇怪地相信着他能永远保持克制,不会真正地伤她。 这不是面对危险,而是在引诱危险。 每一次,她都是自己把刀尖放在咽喉上,然后用脆弱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请求他不要失控地把利刃刺下去。 “我抱你的时候,你有觉得吗?你确实比平时要暖很多……嗯?” 卫清漪继续劝导着,忽然动作一顿。 在暖得近乎正常的体温中,她摸到了他身体里漫延出来的触手。 冰凉的,黑漆漆的,湿漉漉的触手。 ----------------------- 作者有话说:这卷还是比较克制一丢丢的,下卷就要更亲密点了(咳咳) 第44章 第44章 触手? 这么突然, 黑人格又出来了? “你……”卫清漪本能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一怔,因为他的眸色竟然还是深黑的,凝望她时, 仿佛有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隐没在其中。 但这个片刻短暂得像她的错觉, 因为很快, 那黑色就为暗红渗透、浸满, 直至被彻底掩盖。 另一部分正在他的身体中苏醒过来。 这个过程对卫清漪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只不过在她注意到的情况下, 倒确实是第一次。 趁着黑人格还没有完全醒来,她飞快松开了手,在拿起床头的惊鸿和找根绳子把他捆住之间来回摇摆。 但话说回来, 两者都有激怒他的可能, 也不是不能接受,只不过貌似会很难沟通的样子。 要不算了。 还是把咒言作为最后的手段吧。 他的睫一颤, 半阖的眼终于睁开, 已经满是暗红,先前漫延出的触手停滞了一瞬,然后受激似地蠕动得更明显了。 然而,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双眼眸却微微眯起,带点儿饶有兴趣的意味。 “他居然没控制住污秽……你到底做了什么?” 卫清漪有点心虚起来。 也没做什么吧,就稍微摸了一下他的身体而已。 她不是很有底气地移开视线:“跟上次你消失之前做的差不多?” “……”黑人格嗤笑一声, “你的待遇倒是很公平。” 公平个鬼, 这是公平的问题吗。 刚说没两句话,卫清漪就感觉有冰冰凉凉的触手缠在了她的腰上,隔着寝衣薄薄的面料,那温度和触感还是凉得她一抖。 “等等等等, 上次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我不用我的剑,你也不要非得绑着我说话啊。”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拿,也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但上次偶然流露出的犹豫和迟疑,在他身上就像昙花一现,再也找不到痕迹。 “别再突然抱过来。” 那根触手没有再绕紧,但还是缠在她腰上,好像只是想把她困在原位置,黑人格的声音听起来有很明显的防备和疏远。 “还有,也别把你用来对付其他人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卫清漪这下是真的好奇了:“你原来知道这么多啊?” 她还以为黑人格应该对她在人间的经历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看起来,他貌似也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不然他怎么会忽然提起别人的? 他好像被她这种忽略话中重点的态度惹到,立刻反唇相讥:“不然呢,你以为我不应该知道什么?” 又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阴阳怪气。 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比如他想利用一些信息来吓唬她,让她恐惧,或者像上次那样,被她刺激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他才会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些真正的隐秘。 否则的话,他现在对她的警戒心好像比她对他的还重。 真奇怪,明明她在战斗力上对他简直毫无威胁,唯一能限制他的方法还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咒言。 何况连这个也是白人格告诉她的,至于咒言起效的原理,以及他身体里的锁链究竟具体是什么,她根本都弄不清楚。 那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警戒的? 卫清漪这样想着,但是没敢表现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我想知道,你对来人间后的经历感觉怎么样?” 黑人格大部分时候都不好说话,如果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他没有那么深地掩藏情绪,所以稍微比白人格好猜一点。 她确实是想知道,让裴映雪和其他人接触有没有什么效果。 当然,主要是因为,如果他能因此打消一点把她关回小黑屋里的热衷,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特大喜讯。 “不怎么样。”黑人格冷声道,“他居然会真听你的话乖乖呆在这里,真是莫名其妙,要是他不给我加这么多限制……我早就让你和他的花葬在了一起。” 卫清漪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背后一阵发凉。 “那样我应该死得还挺浪漫的。” 他这个杀人手法,放在她生活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最具仪式感的连环杀手之类的都市传说了。 黑人格瞥了她一眼,像是对她的反应觉得意外:“你倒是想得很开。” 卫清漪眨了眨眼:“呃,多谢夸奖?” 她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 要不是每次都要被迫跟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疯批对话,她怎么会锻炼出如此良好的心态和抓重点能力。 话说这次,黑人格又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不会每次都要等到锁链出现吧?那她不是还得想办法惹恼他,让他情绪过激,这样才能把他重新锁回去?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地不断在死亡边缘横跳,何况还不是一两次,考虑到黑人格出现的频率,这个办法的难度也太大了。 可惜,在黑人格面前走神不是好主意,他太敏锐了,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 “你在等他回来?” 看到她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他的神色和语气又阴郁下来。 “难道在这种时候,你还指望他会帮你?我明明早就告诉你,他对你的恶念只会更强烈,在这一点上,他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黑人格上回确实是这么对她说的,他说他所做的事情实际上源于白人格的念头,他们之间的恶意,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共享的。 但问题是,裴映雪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做啊。 无论黑人格说的是真是假,裴映雪究竟是心无杂念,还是单纯足够隐忍,至少白人格对她的态度好很多。 而且…… 话到这里,卫清漪又想作死试试看了。 她先小心地在红线边缘探了探:“如果我说,在你们两个之间,我确实更喜欢面对他一点呢?” 这句话让黑人格停滞了几秒,他情绪莫名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怪异:“你到底为什么更喜欢他,到了这个地步?” 等一下,她说的明明是喜欢面对,和喜欢好像不是一个意思吧。 跟他对话还是那么困难,好在,忽略这点小细节,卫清漪总算慢慢找到了合适的方法,她也学会了他那种回避式的反问。 “你又为什么想知道我更喜欢他的理由?还是说,你想让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黑人格猛地捏住她的下颔,指节用了几分力,迫使她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掌再次掐在了她脖颈上,扼制着她的呼吸。 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继续用触手,而是用正常的,属于人的身体。 只是他身上的温度已经褪去,又变得冷下来,钳制的动作也略显粗暴,带来一丝森然的压迫感。 他目光阴沉沉的,冷冷地盯着她:“不要挑衅我。” 卫清漪作死这么久,最大的心得是见好就收。 她马上很识时务地说:“那就当我没问。” 冰凉的手指从喉咙间松开,不悦似地按在了她唇下。 “说得反倒很轻巧。” 狡黠、多变、伶牙俐齿,善于迷惑人心,分明一遇到危险就缩回壳里,看起来却偏偏又那么天真和诚恳。 他的视线顺着无意识的动作,落在她柔软的嘴唇间。 但除却那些充满迷惑性的话语以外,她也曾经用这里,咬过他身体里漫延出的污秽。 不同于她的花言巧语,内里的牙齿锋利,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舌尖却又是软的,濡湿的,于是疼痛会变成另一种刺激,尤其是在被含住的温热里。 所以,那次咬他是为了什么,报复他曾经把她咬出了血的事情么? 那她应该庆幸她和其余花朵的不同,她至少有趣一点,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衅他。 否则,他会把她和那些单薄柔软的花瓣一起,慢慢撕开,用齿尖一点点嚼碎,然后连着残渣和遗骸吞咽下去。 就像他的另一部分在内心中所期待的那样,把最珍贵的东西吃掉,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听起来……似乎也是个美妙的选择,他难得这样认可另一个自己的想法。 卫清漪当然注意到了他看的位置。 她又不傻,而且黑人格也没有很掩饰,所以对于他具体在意什么,她还是有感觉到的。 要不是了解不同人格会相互影响,这么想好像会显得她有点自作多情。 但就算知道,卫清漪确实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啊?” 话出口的同时,唇上猛然一痛,被他的指尖蹂躏过,是带点戾气的力道。 “不可能。” 要不是他的反应太激烈,太反常,卫清漪还要以为自己又猜错了。 他就像应激的蛇,好像再被碰一下,马上就要露出毒牙狠狠咬她一口。 但她一直觉得黑人格相当别扭。 比如说,他每次触碰她之前或者之后,都非要说是因为白人格的念头影响到了他。 这就像一种欲盖弥彰的借口,明明每次用触手缠着她的时候,就是他自己想要这么做。 而且对于卫清漪来说,他们就是一样的。 虽然不管哪个人格,貌似都不怎么愿意承认自己和对方的关系,但她确实认为,一个人就只是他自己,即便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那也是表象而已。 就像人有善念,有恶念,有贪念,有痴念,有执念,但任何一个念头都不代表这个人的全部,只有总和才是原本的他。 所以从头到尾,她认识和了解的就是裴映雪本身,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展露出来,都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她反而没有被这种大张声势的戾气吓到。 因为这是裴映雪,是她已经慢慢接近和了解的裴映雪。 她歪了下头,唇瓣从他冰凉的指尖上擦过,然后抓住他的手,身体在触手的束缚中前倾,迅速又短促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瞳孔似乎有刹那的放大。 被她握着的手腕一动不动,只有红绳因为她牵的动作而晃动,银铃叮当,声音清脆又急促。 “你不想这么做吗?” 卫清漪亲完才退后了一点,但还是在和他咫尺之间的距离上,说话间,温热的气息从皮肤上轻柔掠过。 “那这次就当作是我想吧……承认这个也没有那么难,我不是就承认了吗?” 做完这次冒险,她几乎是有些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但很可惜,比回复更先出现的是枷锁。 不知道什么时候,漆黑沉重的枷锁浮现在他颈间,限制了他的声音和行动,也就再分不清,他到底是不便回答,还是因为不愿。 而且锁链一冒出来,他应该又要消失了。 虽然卫清漪本来就在等着这个吧,但怎么总是这样,她问到一半就会被打断啊? 现在问了没下文的话,下次他又要翻脸不认人,这就很郁闷了。 在黑人格还没有消失前,她又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暗红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她满脸无辜道:“其实,你如果确实是想亲我的话,真的可以告诉我的,这又不丢脸,对吧?” “……你做梦。” 眼眸的暗红已经在逐渐黯淡。 但偏偏这次,他却回答得很快,闭上双眼,回避她目光的同时,他就像在极力否认一样,斩钉截铁。 “想都别想,绝对不可能。” * 月淡星暗,天穹上逐渐泛出鱼肚白。 几声嘹亮的鸡鸣后,朝霞一寸寸染亮天空,旭日从窗边升起,昭示着又一个平和的清晨。 卫清漪没被鸡鸣声叫醒,倒是被透进帐子里的晨光照醒了。 来了这里后,虽然没有闹钟,但因为每天睡得很早,所以她的作息反而渐渐规律,越来越早睡早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外发现这次换了人格后,睡美人居然醒得比她早。 裴映雪都已经换好了外袍,站在敞开的窗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一边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迷迷糊糊地从床边找鞋,然后随手抓起床头的衣裙换上。 这件上衫是藕荷色,乔慕青逛街时给她挑的,色泽淡淡的,带点露水气息,下裙是由浅及深的暮紫,偏向于原身那种秀美清雅的气质。 虽然挺好看的,不过如果是她选的话,应该还是更喜欢明亮一点的颜色。 裴映雪听到了她换衣服时的轻微声音,所以他没有回头,静静等着她换完。 “夜里刚好听到了鸟鸣声,所以就醒来了。” 没多久,卫清漪也换好衣服,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台外的晨景。 有两只小麻雀在他手边叽叽喳喳,场面一片温馨,但她都不用细看就知道,世界上肯定又多了两位可怜的傀儡。 她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那也没必要大早上起来吹风啊,醒了也还能继续睡个回笼觉嘛。” 裴映雪不置可否。 他站在这里,其实不是因为鸟鸣,只是在因为某些想不明白的事觉得困惑。 纵然昨日里,他已经确定自己想要得到卫清漪的亲近,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又开始为她太有意的亲近而不满足。 明明只要能得到就好了,为什么要因此感到空荡和迷茫? 这样的矛盾,是他不曾有过,也不能理解的。 何况,就像她因为惧怕才主动的亲吻一样,她大概也并不情愿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于许多缘由,无法离开。 这同样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如今也开始变得让人不愉快。 带着尖刺的藤蔓又开始在心中蔓延和生长,愈演愈烈,几乎将全部的感受吞没在其中,只要轻微撕扯,就会深深扎入血肉,生出锐痛。 “哎,这里居然还有一只不是你的傀儡。”卫清漪忽然出声。 她惊奇地扒在窗台上,盯着外面。 因为恰好有只小麻雀从她眼前飞过,可以看出来,它的眼睛还有点儿活气,跟被裴映雪控制的那些不同。 还以为附近的鸟都变成傀儡了呢,原来没有啊。 听到她的声音,裴映雪下意识伸出手,飞过的麻雀如同被阴影捕获,一头撞进了他掌心。 卫清漪:“……” 早知道不说了,这下人家纯粹是因为她多嘴才遭难的。 那只小麻雀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叽喳叫个不停,圆溜溜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来转去,仿佛求取怜悯。 鉴于她是始作俑者,卫清漪戳了他一下,尝试补救:“你都有这么多傀儡了,要不就放过它吧。” 裴映雪低下头,看了眼那只麻雀明亮灵活的圆眼珠,其中透着慌乱,转个不停。 毛绒绒的小鸟被困在他掌心。 而不远处,枝头跳来跳去的雀鸟,一展翅就能飞向高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问她:“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做枝头的鸟,还是这只?” 卫清漪不明白他又在想什么了。 难道还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变成傀儡的危险问题? 问题是,她单单往他看的方向瞥了一下,就能十分确定及肯定,枝头上的那只鸟早已经被他的阴影侵蚀,彻底变成傀儡了。 那她肯定是不会选这个的。 她纠结着他的意思,收回手,小声嘟囔:“我总不可能当你的眼线啊。” 他终于微微笑了笑。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的一个,他可以放她离去的机会。 如果她选择枝头那只的话。 但其实原本,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在不知情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足够正确的选择,这很好。 “清漪,你是不是醒了?” 乔慕青的声音蓦然从楼下响了起来。 他们房间的窗户面对着后院,如果刚好坐在这边,的确可以隐约听到二楼的声音。 随着这声招呼,乔慕青的头从一楼的窗台边探了出来,一边往上瞧,一边笑眯眯地向卫清漪招手:“早上好呀,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睡得可好了。” 一早上碰到这样的问候,就像阴雨天气见到了小太阳,让人心头暖暖的。 卫清漪没忍住笑了,顺带也对她挥了挥手:“很好啊,你看我今天不是精神焕发嘛。” 话音刚落,乔慕青却忽然一愣:“你……你们的窗户……” “窗户怎么了?” 乔慕青圆圆的眼瞪大了,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疑惑和不可置信:“……上面有血。” “血?”卫清漪下意识摸了摸窗台,低头望去。 在她视野中,一滴猩红的液体正巧坠下。 那滴血差点落在了探出头的乔慕青脸上,最终险险擦过,坠入庭院丰茂的草木间。 而她的手指也从窗台下方摸到了一种已经半凝固的黏糊感,卫清漪收回手,看到指尖染上的红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真的是血。 被人抹在了客栈的窗户下。 ----------------------- 作者有话说:漪漪一直是把两个人格当作同一个人的不同面来对待的,所以她接受良好,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其实后面会更那什么,因为小裴他就是这种谈一个像谈了很多的神奇的存在…… 第45章 第45章 “客栈的窗户怎么会被人抹上血?” 乔慕青皱着眉头, 表情一下子变得比旁边的王铭还严肃。 发现外面的血迹后,她马上叫来了其他人。此时大家都聚在一起,顺带还叮嘱了店里的伙计不要让人过来看到血迹, 以免造成恐慌, 影响生意。 因为窗台外的墙壁上, 不止是被抹上了淋漓的鲜血, 那些血迹还勾勒出两个瘆人的字样。 “止步!” 显然,这是对方向他们发出的一种最赤裸的警示。 能在夜里暗中潜入他们的住处, 留下这样的血字,还不被发现,本身就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了。 王铭握紧了拳,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意:“恐怕又是那些真言教徒干的好事, 他们惯于使这种阴招,无非是想警告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他和真言教的仇恨本就已经不共戴天, 再加上千鉴城中遇到的各种事情,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只会积怨更深。 但卫清漪不是这么想的,她反倒有点困惑。 “真言教徒如果要警告我们,昨天白天就可以留下这些讯号了, 为什么要等到夜里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再暗中做这种事?” 他们昨日分开行动,可以说两边直接或间接都遇见了真言教的势力, 但遭遇的时候不警告, 反而等到夜晚再来警告,这个逻辑……说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裴映雪在她身边平静道:“做这件事的,并非真言教的人。” “是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 卫清漪说着,忽然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看见了?” 对哦,她差点忘记了,虽然深夜里估计找不到目击证人,但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可是都停在院子里。 既然傀儡看见了,也就相当于他全部都看见了,这是不是能算得上一个可移动的监控系统? 怪不得刚刚在窗台边,他说昨夜是被鸟鸣声吵醒的,估计在那个神秘作案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王铭闻言目光一凝:“裴公子看见涂抹血迹的人?” 辛白和乔慕青也纷纷急切地盯着他,几道视线顿时都集中在裴映雪身上。 好在裴映雪没有乔慕青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习惯,他语气淡淡,但言简意赅:“是你们都见过的人,千鉴城的主事。” “什么?”乔慕青满脸诧异,“你确定是他?那个吕惇?当时我们在城主府见的主事吕惇?” 一旁的辛白更是不可思议:“城主的家臣,千鉴城的主事……他来警告我们干什么?” 王铭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裴映雪一眼,随即蹙眉沉默下来。 卫清漪其实也觉得很意外,但这毕竟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场合,裴映雪可能会逗她,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所以他说是吕惇,就说明傀儡小鸟一定看见了吕惇的脸。 “那这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啊……怎么城主府这边的人也掺合了进来?” 她先是不理解,然后试图思索背后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吕惇的警告肯定有原因,而且一定有让他行动的导火索。但最近两天,我们根本没有再见到他,只见到了虞城主,所以,他是不是代表城主的意思?” 听完她的分析,王铭又在桌上摆出了茶盏,以梳理其中错综复杂的事件和思路。 “姑且当作是城主的意思好了,那么按照卫道友的说法,现在千鉴城里除我们之外,至少还有三方势力,真言教有两股,城主府那边当成一股。” “先前我们以为,所有的敌意都来自真言教,但现在城主府的人却主动跳了出来,暗中警示我们不要再查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从表面来看,情况貌似又再次陷入了僵局。 原本到这里,他们就已经像是陷入了迷雾中,弄不清真言教的动静,结果本以为是同一方的势力又忽然冒出来阻止,这下水顿时被搅得更混了。 “说来说去,还是缺线索啊。” 向来开朗的乔慕青也因为这次神秘的血迹事件困扰起来,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丝都被抓得翘起来几根。 “但我们之前追查到的线索不是都断了嘛……傀儡也被劫走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线索呢?”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点信息。”卫清漪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找出储物袋里的东西。 从袋中被她拿出的,是当时用来和云熠星交流的溯回简。 她把这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虽然里面的记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玉简里面本来还有一小部分记忆,她当时因为被乔慕青摇醒,所以没有全部看完。 乔慕青一挥手:“那管它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呗,你先看看。” 溯回简再次打开。 这次,玉简中亮起的部分已经只剩下一小半。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不再是客栈的大堂,但也不是迎着风的船头,场景略显眼熟,是个客栈的房间。 文琼用傀儡咒操纵云熠星后,就再也没有他面前扮演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形象。 不过她除了变得毫无顾忌以外,依然把他带在身边,甚至旁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亲昵地挽着云熠星的手臂,笑盈盈地说两人是兄妹,一同去千鉴城探访姨母。 不得不说,他们依偎在一起时,画面还真的堪称有几分温馨,以至于路上竟然没有人起过疑心。 就是很可惜,卫清漪代入傀儡视角,既不能反抗,也无法反驳,总觉得自己像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 在她的视角里,这个场景中云熠星是直接呆在文琼的房间里,而文琼…… 她正在换衣服。 但氛围不是旖旎暧昧的那种,文琼做得很随意,好像全不在乎后面还有个傀儡,穿脱衣物的动作轻率而粗糙。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一道道的伤痕。 那些伤疤的颜色偏深,新旧叠加,纵横交错,烙印在她光洁的身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偏偏云熠星是个心软的人,哪怕他此时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所救的实际上是条毒蛇,也依然会忍不住为她身上可怖的伤而触动。 卫清漪隐约能感觉到,这时候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你……” 他艰难地开了口,只吐出这个音节。 所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被钉入镇魂钉,加上意志坚定,尚且能勉强说话。 文琼回过头,发现他凝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一身的伤疤上。 她的表情毫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或者被凝视的不快,唯有空白的漠然:“你要问什么,想知道是这些伤为什么?” 云熠星缓慢点了点头。 文琼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微光。 自从露出真实的一面后,她平时对云熠星常常出言讽刺,很少正经和他说话。 但这回她默然了片刻,竟真的回答了。 “这里,是小时候被我师父丢进毒虫堆里,这里,是让他要我抓的蛇咬了,我怕死,自己吸了血,还是溃烂了,这里,是他要我去杀人,我第一次动手不熟练,被剑刺中了……” 她谈起那个师父时,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恨意,但隐藏得很深。 文琼看起来就年纪不大,被训练时应该更小,但这些遭遇,怎么也不像正常对待一个孩子的方式。 云熠星道:“他……虐待……” “虐待?”文琼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我可要多亏师父这么锻炼我,否则哪里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郁,甚至轻快道:“说起来,他好像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没你这么蠢,不会随便相信我。” 云熠星良久道:“他……长……什么……样……” 文琼笑起来:“你都变成傀儡了,还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 云熠星沉默不言。 她笑了一会,似乎没趣,别过脸冷冷道:“我都说了他不相信我,而且你以为,我做人皮面具的本事是谁教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看到长相。” 人皮面具? 卫清漪立马警觉起来。 听文琼的意思,在这段记忆之前,云熠星肯定见过她戴人皮面具了,也听她谈起过自己的师父了。 但溯回简的容纳能力有限,云熠星特意挑选这个场景的记忆放入溯回简中,肯定有他选择的原因。 果然,文琼说完后,停顿了一会,然后在自己的鬓角处轻轻摩挲着,摸到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缓缓扯开。 一张严丝合缝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揭了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唇红齿白,比面具上的五官还要更标致许多,一张堪称貌美的少女的面容。 这大概就是她的真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脸,卫清漪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绝不应该见过文琼真实的脸,但又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来不及细想,文琼顶着这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也毫无掩饰的模样走了过来,稀奇似地瞧着云熠星。 “你今天盯着我看干什么?平时我换衣服,你不是宁愿受着违背傀儡咒的痛,也非得要闭上眼?” 她一走近,脸上的每一寸都能看得更清楚,那种眼熟感就越发明显。 但是,卫清漪不免有点好奇,文琼平时可一直戴着人皮面具,现在竟然能这么随意地给云熠星看到她的脸,这不应该是秘密吗? 云熠星似乎也有跟她一样的疑问:“脸……我……” 明明他说话很慢很慢,因为傀儡咒的限制,也含糊得难以听懂,但文琼偏偏就是每次都能马上领会他的意思。 “你都是我的傀儡了,我还在乎被你看到我的脸吗?啊,也不对,傀儡咒可以解除,万一你的同族人找来了,你肯定会跟他们走的,这可不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脸上的阴鸷却怪异地一扫而空,反而莫名笑了。 “我把你炼成活尸怎么样?那样,你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了,只能听我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告诉别人秘密了。” 虽然是旁观,但卫清漪还是被这个跳跃式的病娇思路震撼了。 她还以为云熠星差点被炼成活尸,是因为操控者想让他的破坏力更强,敢情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啊? 哪怕是云熠星本人也不再镇静,好半天才道:“你……杀……”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情绪依然有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因为对于正道弟子来说,变成活尸或许是最糟糕,最惨烈的结局之一,被炼成活尸,还不如被文琼杀死。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文琼踮着脚尖,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如果忽略当下的情况,她看起来简直是个漂亮而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蠢啊,只有你这么相信我,你没准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云熠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愈发艰涩,几乎不可闻:“你……哥……” 他还记得文琼提到这个称呼时的异常,以及她每次叫他哥哥时,那种隐晦不清的暗流。 她果然变了脸色。 “别提他!” 云熠星道:“你……想……”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 “谁说我想我哥哥的?我恨他恨得要死。” 文琼脸色变幻几次,忽然嗤笑了一声,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趟去千鉴城,就是去杀他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溯回简的光芒彻底熄灭,表示其中刻录的记忆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卫清漪松开手,放下了玉简,眼前仿佛还隐隐浮现出那张少女的面孔。 “到底是谁……” 她沉思了一会,没能想起来,抬头一看,却发现除了裴映雪之外,其他三个人不知何时坐得更远了。 王铭和辛白都转着茶盏,默默没说话,只有乔慕青一个劲瞧着她和裴映雪。 卫清漪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他却只是坦然地对她一笑,柔如薄霜初融,神色间满是无辜。 她疑惑地问乔慕青:“怎么了吗?” 刚刚不就是读了一下记忆,那点片段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中间能发生什么? 裴映雪明明好端端坐着,不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乔慕青忙不迭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在溯回简里面看到了什么?赶紧跟我们说说。” “哦。”卫清漪也没太在意,回归正题。 她说出了溯回简里见到的场景,还有云熠星和少女间的对话,当然,当事人可能不想提的部分她就省略了。 只是最后,她苦恼起来:“反正,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好奇怪……” 乔慕青见状,从王铭那里抢过几个茶杯,也有模有样地给她盘点:“没事,你想,我们来千鉴城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一个个回忆就好了。” “从进城开始,是客栈、码头,然后去见了城主,结果第一回 没见到,后面在码头附近撞破真言教窝点之后,又去了一次城主府……” 是啊,客栈、码头,还有城主府。 卫清漪脑子里盘桓着这几个词,终于闪过一道灵光,将事物联系了起来。 “我知道了——虞宛!” 她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叫文琼的少女本人,而是因为见过一个跟她气质和神态很相似的人。 那少女长得像城主虞宛! 而且这样说起来,文琼说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找到了对应的点。 比如她非要云熠星穿一身很像无妄仙宫的衣服,看他的眼神也常常很怪异,更重要的是,画面的最后,她说她来千鉴城是为了杀自己的哥哥。 难不成,她口中的哥哥就是虞宛? 说实话,这个猜想放在如今的情况下,确实跨度有点大了。 但王铭反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猜测,还显得颇为赞同。 “我早就对虞城主有所怀疑,更进一步地说,我还怀疑,他会不会暗中和真言教的人有勾结。”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接着这个思路,继续一层层剖析道:“我们一早就告知了城主府真言教徒潜入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反应冷淡,从没有处理过,这是其一。” “另外,慕青告诉我,苏铃姑娘死后,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这很可能是凶手特意留给他的,说明他可能知道内情,这是其二。”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今早困扰的最大疑点,吕惇为什么会来警告我们,如果是虞宛的缘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乔慕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清漪,最后抱着头喃喃道:“不会吧……” 虞宛要是也和真言教有勾结,那事情就真的太大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解决的,无论如何,必须要告知她和卫清漪背后的宗门。 “如果是这样,我在想,要不我还是先上报给师门,让他们来处理好了。”乔慕青咬了咬唇,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迟疑。 听到这话,王铭一顿道:“你不想再查下去了?” “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乔慕青一脸发愁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上三宗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我身为玄同道弟子,要是直接明晃晃去查无妄仙宫的一个城主,那太越权了,会闹出纠纷的,我阿爷知道了得把我抓回去打十顿。” 王铭这次倒是没对她说出什么容易吵架的话,他只是默然颔首,然后看向卫清漪:“卫道友,你是怎么想的。” 卫清漪比他更理解乔慕青的烦恼,因为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几个大宗门间的交流无异于现代外交,权力和职责的划分相当敏感。 所以哪怕是她自己,如果决定去查虞宛,查出来什么还好,万一没查出来,无妄仙宫也铁定不会放过她。 她同情地看着乔慕青,但还是道:“慕青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担心宗门有宗门的责任,未必会对这件事特别关注,所以我应该不会就此中止。” 虽然她并不自恃正义,但真言教徒的所作所为实在坏得超出了底线,就算有很多阻挠,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弄清楚。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中间再迂回曲折,也绝对会走下去。 回家是这样,调查也是这样。 王铭又把视线转回乔慕青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反而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 “这件事要是确实为难,也不是你的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一直安分坐在旁边的辛白左看右看,也对乔慕青递了个支持的眼色。 “……”乔慕青鼓起脸,“好了好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一块参与吗?那就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虞宛。” 只要决心定下来,她就一扫乌云,又重新恢复了小太阳的活力。 说完,乔慕青就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坐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家的传讯符对他们示意。 “先说好哈,我得跟宗门大概通个气,别让他们事后再找我算账。” 王铭向来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居然开了个玩笑:“若是最后勾结的不是虞宛,你就只能被你阿爷打十顿了。” 乔慕青边路过,边狠敲了他一下:“你别再乌鸦嘴了!” 气氛恢复了活跃,眼看一场小风波顺利过去,卫清漪松了口气。 等乔慕青出去传讯,她心神放松下来,总算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异常。 “这是什么……嗯?” 她反应过来,有点懵地望向始终安静的裴映雪。 他刚刚,居然给她编了辫子。 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起床就被乔慕青叫了下来,她也就没来得及认真梳头发,只随手拿簪子在脑后挽了一道,下面的头发还是散着的。 所以原来,在她读取溯回简的时候,他就在专心致志地给她编头发。 怪不得,当她放下玉简的时候,王铭他们都是那种眼神回避的古怪状态。 此时仔细一看,不止是辫子编得很精致,下面还被他系了一串绢纱折成的铃兰,花朵小小的,莹润洁白,工致漂亮。 她惊讶地拎起辫子,打量了半天:“这些花是哪里来的?” 裴映雪愉悦地欣赏着她发现花朵的表情,慢悠悠道:“和你送我的红绳一样。” “红绳?”卫清漪下意识看了眼他腕上的手链,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也是趁早上去找客栈门口的婆婆买的!” 因为上次送他手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不管是安慰,拥抱,亲密,还是送礼物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不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真的要错乱了。 明明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代入的是黑化疯批文学里面那种感化疯批的角色,要通过对他好,一步步攻略他,消除常见的童年阴影,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但问题是现在,到底算是谁在攻略谁啊? 第46章 第46章 卫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内心的情绪。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梳着辫子, 纠结地小声说:“你干嘛忽然这样啊。” 裴映雪不解似地问她:“我怎么样了?” “就是……”她噎了一下,“突然这么关心我?” 这样就能算是关心么? 裴映雪思索着她的话,慢慢道:“但我只是做了和你对我同样的事, 所以, 你也算是在关心我?” 他其实没有考虑过, 她对他那些不同的举动, 注意和安抚,包括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亲近, 究竟是因为什么。 卫清漪固然是特别的。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别,他其实并不想深究。 她很有意思,这就足够了。 “我当然是很关心你啊。”卫清漪却没有绕开话题, 而是直接回答。 但随即, 她便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辫子上的花, 避过了他太过于敏锐的目光。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 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其实不是。 这话不假,但也不完全真。 她对裴映雪的关心,和其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乔慕青、王铭和辛白都很好,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里,她最先遇到裴映雪, 也最信赖他。 或许没有什么理由, 更多是某种出于本能的直觉。 但是她还不准备告诉裴映雪这一点。 有些时候,他也是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的,比如在这样的情况下。 “……” 她想听到裴映雪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但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有石子投入深水那种没有回应的安静。 反倒是桌面上辛白没吃完的糕点吸引了一些麻雀,有只大胆的从窗户跳了进来,试探性地在盘子边缘开始啄食,发出笃笃的闷响。 实在太静,卫清漪都要以为他起身走了,忍不住抬起头,但他还坐在她面前。 只是在缓慢地敲着桌面,指尖轻叩,频率很不规律。 好像在观察着啄食的鸟,又好像没有。 她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裴映雪平时会做的事情,他的克制是天衣无缝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处在自我的严格掌控下,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随意的小动作。 他还是在对她微笑。 但声音听起来有种压抑到不太正常的冷静。 “那么,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指……? 卫清漪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期待的反应,心都要悬起来了。 结果他只说到这里,就抬起手,掌心轻柔地笼住了桌上只顾埋头吃点心的麻雀。 她已经司空见惯的阴影侵蚀上去,把小鸟变成了傀儡。 怎么又来啊。 卫清漪悄悄郁闷了一下,趴回桌面,歪着头看他,手枕在脸颊下,颊上的软肉都嘟起来一点儿。 “你今天早上才放过了一只,现在就得拿另一只来代替吗?” 在房间的窗台边上,她刚刚说服他放走了被抓到的小鸟,结果这会却来了个自己进套的。 那她不是白劝说了,本来还觉得自己拯救了一条生命来着。 裴映雪却道:“是同一只。” “诶?”卫清漪惊讶地细看那只麻雀,可惜她对鸟类外观的辨识能力一般,看不出究竟相不相同。 但他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既然他能看出来,那就大概是吧。 “那既然你放过了它一次,也可以放过第二次嘛。” 她无趣地点了点麻雀的尾羽,即便裴映雪松开了手,它也不再试图逃跑,安分乖巧得不像话,主动靠在她手背上梳理羽毛。 裴映雪任由它自己梳理着,移开了视线,感到困扰似地轻轻道:“它总是一再自投罗网,我要怎么才能放过它呢?” 卫清漪莫名有点发毛。 总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也没怎么样,但就是让人感觉怕怕的,她心虚地缩回手臂,都快退到桌子边沿了。 裴映雪转过头,凝视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也做成傀儡吗?” “也、也没有,”她被发现得太快,只好尴尬地抠着桌沿,“我就是一时被风吹得冷起来了。” “还真是在怕这个啊……” 裴映雪望着她的眼,脸上笑着,语气却像叹息。 “我要把你变成傀儡,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制成傀儡的生命到处都是,但是活生生的卫清漪只有这一个。 他需要的是完整的卫清漪,失去什么都不行。 至多,他也只会把她关回巢穴里罢了。 那么她也就不会再有危险,不会再受伤,不会结识新的朋友,不会忽视他,不会被任何人转移她的关注。 她不是属于幽暗深处的人。 但时至如今,他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身边。 “清漪!裴公子!你们快过来一下!” 乔慕青的声音忽然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氛围。 出去给玄同道那边传完讯息后,乔慕青又跑进来和王铭商量了几句,然后对卫清漪和裴映雪招手示意,让他们也凑过去讨论。 等大家都围坐在桌边,乔慕青左右打量,确定没有外人过来听见,于是压低声音,说出了她想考虑的计划。 “是这样,反正都已经决定查虞宛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城主府里面查怎么样?” 只要一下决心,她的行动力马上拉到了满格,方案也变得大胆起来。 连王铭听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表示了接受:“不错,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只是要冒一定的风险。何况,我们只去过两次城主府,而且两次都是在指引下进入的,所以并不熟悉其中的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乔慕青沉思道,“不过,我们是不是有个人可以问?” 初入千鉴城时,指引他们的人就是修士田泉,后面跟无妄仙宫的人打交道,他们也找过对方好几次。 然而,田泉听完他们的来意后,显得十分为难。 他愁眉苦脸道:“道友,不是我不不肯帮忙,可城主是虞家的人,又是虞家少主的堂兄,实在不是我能得罪的人物。” 乔慕青见状,还想要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千鉴城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你就算是一开始不管,最后免不了也会被拖进麻烦里,不如早点……” 这时,王铭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 乔慕青奇怪地看了看他,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还是闭了嘴。 几人先随田泉走到僻静的地方,远离了他的同僚,然后王铭才道:“抱歉,我们也不需要你直接得罪城主,只是想问问,到时候可有办法引开一些城主府的守卫?” 田泉苦笑:“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本来不是无妄仙宫的人,是后面才随着整个门派被并入进去,所以不是他们的嫡系,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城主府的看守根本不是我能指挥得了的。”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被触动了心事,加上和他们关系已经熟悉起来,说话也就更坦诚了些。 “何况,几位道友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能不知道,无妄仙宫的人经常欺负下面的一些小门派,像我们这样已经从属了的还好点,要是不服从于仙宫的……那日子可不好过。” 卫清漪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无妄仙宫的人会直接欺负你们?这么明目张胆?” 乔慕青比她还诧异,忍不住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能这样!” 仙门各宗之中,虽然没有像各自的门规那样强硬的规矩来约束彼此,但一些公认的禁区还是存在的。 大门派直接欺压小门派,显然会引起公愤,如果无妄仙宫真这么做,其他上宗应该不可能不加以干涉。 “自然不是直接为之,但像两位这样的天之骄子,想必不知道,就算在宗门内,不违反门规欺负人的法子也多得是,何况是宗门外呢。” 田泉摇了摇头道:“他们或许不直接露在明面上,但时不时有弟子来挑起比试,动辄把我们的年轻弟子打成重伤。若是被问起来就说是个人冲动,回去再惩罚挑衅之人,算起来仙宫最多也就占个约束不严的罪过。” “还有,我们这些小宗门,辖区上难免遇到自己对付不了的邪物,到时候求助于大宗门,自然只能唯他们是从,何况……” 说到这里,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卫清漪察觉到他的异常,道:“何况什么?” 田泉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人的踪影,这才压低了声音,态度仿佛在讲述不可摆在明面上的隐秘。 “何况,有时候大宗门如果想吞并那些弱小的势力,就会特意把厉害的邪物赶到他们的辖区上,等他们损失惨重了,再去收拾烂摊子。这时候,小势力的人多半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卫清漪看到他布满苦涩的脸,心头微有些凝重。 有意驱赶邪物去残害正道修士,和被动出手帮忙后再接纳残余势力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毫无疑问是罪大恶极,后者姑且算是情有可原。 但这种事情,有意和无意只在一线间,无凭无据就会被打成污蔑,所以田泉才如此避讳。 乔慕青估计和她差不多,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倒是王铭作为散修,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此时倒没有她们这么意外。 她想了想道:“无妄仙宫难道从来不管束自己的人吗?” 田泉叹气:“嗨,说是管,每次要是上门去问,都道歉道得好好的,事后就石沉大海了。可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好,面子上又是道歉又是赔偿,所以我们也不好报给其他上宗主持公道,不然难免更得罪人。” “所以,他们其实是有意的?” 这个答案却被田泉避了过去,他苦笑道:“反正,久而久之,像我们这样的小门派迫于压力,就不得不并入无妄仙宫了。” 也正因此,上三宗中,无妄仙宫的势力和辖地是增长最快的,其中的很多增长,恐怕确实是来自田泉所说的原因。 毕竟在仙门中,虽然上三宗更广为人知,但其余宗门也不乏个别天才,只是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体实力不如上三宗。 像田泉之前所在的酌溪剑派,就算是个有来历的门派,后来据说并入了无妄仙宫,自此听从仙宫的调遣。 小门派自身实力有限,向更大的宗门投靠是正常的事,原身所在的清虚天也有类似的情况。 但据卫清漪所知,清虚天相对更为独立,始终维持着九峰的传承,从不接受其他势力合并,也不会干涉前来投靠的小门派的内部事务,只是在他们遇到威胁时提供援助而已。 不过说实话,他们本来是为了潜入城主府的计划才来问田泉,谈到这些,话题其实已经是扯远了。 只是田泉大概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倾诉怨言,说完吐出一口气,过意不去地搓了搓手。 “唉,不该和你们抱怨这么多的,但我确实不是不想帮忙。要不这样,守卫我肯定是不可能调动,但他们布防的情况我都清楚,要是实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地图。” 他欲言又止:“就是到时候……上面不会留下我的痕迹,你们懂吧?” 卫清漪看到他的眼神,顿时会意:“嗯,我们今天来找你只是为了答谢而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乔慕青也明白了言外之意,兴冲冲点头:“对对对,图是我们自己去城主府踩点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牵连进来!” 从田泉那里离开,卫清漪看到前面的乔慕青用手肘怼了一下王铭。 “你刚刚扯我干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犹豫,说不定再劝劝就能帮我们的。” 王铭却皱眉道:“他是个小人物,又身在无妄仙宫,受到束缚,你是玄同道的人,或许可以一走了之,他怎么办?还是不要连累他为好。” “谁要一走了之了!” 被这么一说,乔慕青生气起来,“你别动不动就教训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惯我是玄同道的弟子,成天一副我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就你最知道人间疾苦!”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辛白反应很快地开始两边和稀泥。 “慕青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王铭哥对事不对人,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各有各的理,犯不着吵架……都消消气……” 他一看就是劝架经验丰富,边说边插入乔慕青和王铭之间,左右手各按着一个人,用物理方式分开了两人的距离。 乔慕青扭脸哼了一声:“谁跟他吵架了,还不是他自己说话难听。” 王铭也移开目光,生硬地切换了话题:“好了,那我们就只需要等到夜里,从田泉约定的秘密地点拿到地图,然后进入城主府。” “想想我们今天晚上要干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感觉还怪激动的……” 因为落在后面几步,卫清漪没有被涉及到到这场小小的吵架风波里,所以她只是在抓着裴映雪碎碎念。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样,继续放任她把自己的衣袖攥得皱巴巴的:“为什么激动?”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挺冒险的,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而且,刚才没顾着考虑,这下她琢磨过来。 “话说到时候,万一发现了什么证据需要带走的话,那算不算入室盗窃啊?” 卫清漪突然感觉,从穿进来以后,自己明明一直在认真遵纪守法,结果还是走在了越来越刑的道路上。 这到底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裴映雪微微含笑,很配合地顺着她的思路接下去:“但你如果发现了城主勾结真言教的证据,应该可以将功补过。” 乔慕青好像也是一时热血上头才提出计划,这会回过神来,开始跟她一样紧张:“证据好说,但我们要是被当场抓住,那才是真完蛋了。” 刚劝好架的辛白连忙鼓劲道:“不会慕青姐,我们今天才准备行动,正好就连着两天艳阳高照,这说明天助我也,我们运气很好,事情一定会顺利的!” “轰隆——!” 结果,也不知道辛白是不是比王铭还乌鸦嘴,反正他刚说完,天边就一个炸雷惊响。 这个状况在千鉴城算是常见了,雷声隆隆传来,街边的摊贩和店铺全都齐刷刷地开始支棚子。 没过几秒,豆大的雨点就极速打了下来,紧接着落下的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视野都要淹没在白花花的雨幕里。 卫清漪下意识拉起身边的裴映雪,往最近的一个支着棚子的摊位跑。 “卫——”王铭刚要抬头叫她,见状愣住了。 “他们怎么不用避水诀?” 乔慕青白他一眼:“不解风情,你懂什么,这就是人家的情调。走走走,赶紧回去了,别挡着我的路。” 其实,事实的真相跟情调完全没有关系,卫清漪单纯是没有想起来避水诀这回事。 她一直拉着裴映雪跑到了躲雨的竹棚下,才被王铭他们淡定的身影提醒,总算想起来自己身在玄幻世界,可以用灵力。 没办法,当凡人习惯了,始终还是原来的条件反射。 她赧然地松开了手,拍了拍裴映雪被弄皱的袖子:“你怎么也没和我说一下,直接就跟着过来了……” 头顶的竹棚并不厚实,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裴映雪却不在意地笑着,伸出手去接边缘落下的雨。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这里躲雨,比用避水诀要有意思很多。” 晶莹的雨水绵密不断地连成了线,随着雨势渐大,甚至织成了一道剔透的珠帘,无形中隔开了棚子的内和外。 雨幕之中,天地茫茫。 连一向围绕在身边的,乔慕青和王铭斗嘴的声音,辛白在旁边劝架的声音,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全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无言的静谧。 但这种静谧并不让人觉得沉闷,反而格外安宁。 卫清漪索性就在棚子下坐了下来,店伙计一看来客,马上端来两杯热腾腾的茶水。 热情是很热情,但她都已经知道水里有怨气,这两杯茶肯定是喝不下去了。 她摸了摸杯沿,为里面被浪费的茶叶可惜地叹了口气。 裴映雪听见这声叹气,回过头看向她:“还担心证据的事?” “那倒不是。”她撑着下巴,“我现在比较担心,万一被无妄仙宫发现,我就真的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唇角微弯,又看了眼外面的雨:“按目前的天色来看,就算不被发现,你明天大概也不一定能见到太阳。” 卫清漪深表震惊:“……你居然学会说冷笑话了!” 她可没教过这个吧?绝对是他无师自通的。 裴映雪和她对上视线,不由轻笑一声:“这样就算是冷笑话了么?但你也没有被我逗笑。” “所以说是冷笑话嘛。” 卫清漪立刻竖起手指,一脸正经地瞎解释:“你看,你自己笑了,但我作为听的人反而没有笑,这才是冷笑话的真谛啊!”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明显,好像她说了什么太有趣的事情,甚至不想停下来。 “……我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卫清漪本来还想趁机逗他的,结果他反而像是莫名其妙地被取悦了。 她悻悻放下手,又觉得很是新奇,托腮继续望着他。 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比以前笑得更多了。 在巢穴里,卫清漪经常觉得他有种,呃,传说中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 但如今他眼里常常含着笑,让那张昳丽的面孔显得越来越温软,如同融水的春冰,清冷中带着柔和。 直到他终于再度静下来,因为在竹棚边缘站太久,漆黑的长睫上已经占满了亮晶晶的雨水。 “我以前也看过像这样的雨,很多很多场。” 卫清漪心想到底是多久的以前:“在哪里?” “不在这儿。”他遥望着雨幕,轻声道,“在更远的地方,我的故乡。” 故乡啊…… 如果是平时,卫清漪或许会尝试追问下去,问更多关于这个“故乡”的信息,从中了解他。 但也许是气氛太安宁,她突然不太想这么做。 似乎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和睫毛上粘的雨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逐渐接近他的内心。 所以,她只是回答他:“听起来真好。” 裴映雪早就慢慢开始有一些变化。 很奇妙,很难以形容,是气质和细节上的。 在巢穴里,他尽管同样温柔,但总有一种略带阴冷的疏远感,好像和人间离得很遥远。 但真正坐在这里,和她同看着一场不期而至的盛夏骤雨时,那种感觉几乎不再出现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马上要收尾了,本卷的最后一段是我个人觉得很萌的一段小情侣换身份谈恋爱哈哈哈 第47章 第47章 子夜时分, 白日突然的大雨已经止歇,四下里万籁俱寂。 深夜的城主府更显得空旷而寂静,回廊九曲, 深不见底。 白天人来人往的步道上, 现在只笼罩着冷清清的薄雾, 偶尔有灯笼独自发光, 在廊下拖曳出幢幢的孤影。 进入偌大的府邸后,根据田泉偷偷给的地图, 他们绕开了守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虞宛的住处和书室。 正常来说,如果城主有什么关键的物品, 最大可能在书室里。 不过因为是潜入的缘故, 王铭颇为谨慎,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先试探性地用手轻触门扉。 在暗夜中, 门扉表面浮现出一层时隐时现的白色光芒。 王铭立刻收回手,说话声低得不能再低:“小心点,这里有结界,别触动了。” 卫清漪见状掂量了一下, 感觉以他们当前的实力,硬闯不是不能闯进去,但肯定会惊动虞宛。 都已经是暗地里潜入了, 自然只能低调行事, 不然弄出那么大动静跟自我举报有什么区别。 乔慕青悄悄道:“你们有办法弄开这个结界吗?” 辛白肯定是没有,王铭也无可奈何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这个小团队里两个剑修,一个用弓和鞭,全都是正面硬刚派, 哪有人会破解结界。 卫清漪想了想,压低嗓音问裴映雪:“你是不是可以侵蚀掉这个结界?” 只要他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她知道裴映雪的阴影力量很诡异,能够侵蚀修仙者的灵力。反正不管结界设得如何精妙,终归还是由灵力构成的。 不过说起来,最近找他帮忙的次数确实有点太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凑到他耳边,又小小声补充:“对了,我欠你的感谢,能不能都暂时记着,等事情结束之后再一次性还给你?” 裴映雪顺从地偏过头,让她能更近地说话,他的声音也很轻,蕴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你恐怕要累计欠下很多债务了。” 他这个语气……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不是很有底气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反、反正,我肯定会还你的。” 反正她在裴映雪身上赊账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连之前答应他扮演花的事都还没个影,债多不压身嘛。 他笑而不语,伸出手触上那层隐约浮现的结界。 白光和他指尖漫延出的黑影交汇,立刻开始极速消融,如同薄冰遇到烧热的铁块,只是过程静无声息。 卫清漪小心地看了看王铭,因为没有点灯,雾气又模糊了月光,她看不太清王铭脸上的表情,只看出他右手按在剑柄上。 让裴映雪当着其他人的面使用力量,其实还是有很大冒险性。 但她更担心,如果今天的潜入有变故,那么她大概率是要求助裴映雪的,到时候他还是会暴露……何况,大家相处了这么久,王铭应该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吧。 无论如何,他都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做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情。 在她略带紧张的观察中,王铭牢牢握着剑,似乎有动作的趋势,却被乔慕青拦了一下。 乔慕青伸手挡住他,上前一步用气声道:“结界解开了,我们快进去吧。” 卫清漪回过头,那层泛着白光的结界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此时,裴映雪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门扉上,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寂静无人的书室,宽阔而肃穆。 比起普通的书房,这里更多是个办公场所,房间正中有张大案,上面垒着待批的文书,两侧书架则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和图册。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桌案的文书间,一件外观特别的东西。 卫清漪走到案边,拿了起来。 是那份溯回简! 在苏铃不明缘故被杀后,当时她看到虞宛从宅邸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但事情发生后,虞宛并未对他们提起关于这件东西的只言片语。 从他当时的表情和状态来看,他对苏铃的死因肯定知道什么,而这份溯回简,大概率就是凶手留给他的,里面一定有着要告诉他的重要消息。 乔慕青显然也想了起来,从后面轻拍了她一下,对她做嘴型:“我们一个人看就够了,要不你看?” 溯回简不能同时被观阅,反正之前的两次都是她看的,这次也就当仁不让了。 卫清漪点点头,借着书架的遮掩,打开手里那份玉简。 这回的体验和前几次的回忆有很大区别。 光芒亮起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像开了放大的功能。 高高伫立的木梁,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青灰色瓦顶,墙体上糊着防虫的白灰,屋外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看起来是个城里普通人家的小院子。 但这无疑是属于孩童的视角。 有人在叫她:“阿铃,阿铃,出来玩吗?” 阿铃……苏铃? 溯回简里居然装的是苏铃的回忆?她还以为应该是杀死苏铃的人留下的,为什么居然是被害者的? 但在回忆里的这时候,苏铃应该还不大,估计至少得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苏铃对叫她的人摇头,和后来面对他们时一样,嗓音轻轻怯怯的:“爹娘不许我乱跑,我要先去问他们能不能出去。” 对方哦了一声,苏铃转身往家里的主屋去。 屋子里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一个小家庭的人有限,卫清漪揣测这应该就是苏铃的父母了。 苏铃凑近了,她听见苏母压着嗓子道:“没想到,当初本以为是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还真有贵人找上门来……” 苏父哼了一声,带着怨气:“你妹妹当年非说那人一定会回来接她,结果呢?还说是什么仙宫的修士,跟了那么久,连点金银都没落下,倒给我们落下两个拖油瓶!” 苏母道:“呸!她倒是清高,寻死觅活一了百了,留下这烂摊子,我们这破屋漏风的墙,凭空多出两张嘴!那男娃都十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我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成?” 苏父道:“她自己作的孽,她倒好,眼一闭腿一蹬就走了,到头来苦了我们!如今这……哼,也不知是福是祸。” 从两人的谈话里,卫清漪差不多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苏铃的小姨曾经和某个修士有过一段情缘,修士承诺回来找她,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小姨心灰意冷,却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只能在附近找了个姓文的凡人成婚。 婚后小姨和丈夫又有了一儿一女,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丈夫无故失踪,只留下一滩血迹,小姨受不了打击,跳河自杀。 作为仅有的在世亲属,苏铃的父母领过了他们微薄的遗产,但迫于他人眼光,只好也同样收养了这两个孩子。 苏母哼哼唧唧道:“文宛也就算了,他还知道给我们家添了麻烦,成天帮忙干活。倒是那个小兔崽子文琼,每天惹麻烦,文宛还非要护着她,真是不懂半点道理!” 听到这里,卫清漪终于弄明白了关系,文琼不用说,而苏母口中的文宛,肯定就是他们所知道的城主虞宛。 她就说明明是兄妹,为什么都不同姓,想必是后来改过了。 这时,苏铃忽然捂住嘴,震惊地看着前方,在另一侧的墙角蹲着个瘦小的身影,在用树枝戳弄着泥土。 虽然此时看起来面黄肌瘦,但卫清漪还是隐约认出,这个身影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 显然,她也听到了苏父苏母全部的谈话。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苏铃一样,什么都没说,丢开树枝,起身走开了。 画面一转,在小院里。 苏父苏母一转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毕恭毕敬,死死按着苏铃弯下腰,简直是卑躬屈膝地在迎接几位来到家里的客人。 一群翠色衣衫的修士中,有个满身贵气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对卫清漪来说是陌生的,但长相确实很出众,仪态和气质也见之不凡。 他要找的对象却不是苏家人,而是虞宛,这时候应该还叫文宛。 简陋的堂屋中,文宛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多谢将离堂兄的好意,但我还有一个妹妹,如果要回到仙宫,能不能让她一起?”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道:“方才我的家仆已经看过,你妹妹没有灵根,不可能进入仙宫。” 文宛执意道:“如果不能带上她一起,那么我也不会去。”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堪称逆袭小说中的经典认祖归宗环节。 原来文宛的父亲竟然真的是修士,甚至还属于无妄仙宫的嫡系,是虞家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来接文宛的母亲,不过是因为他意外身亡,直到几年后,虞家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个衣着华贵的,名为虞将离的少年人,就是代表虞家的意思,将虞宛接回家族的。 见到文宛说不通,虞将离也懒得和他废话,向后招了招手,随侍的家仆中立刻站出一人。 虞将离轻描淡写道:“把他拎走。” 卫清漪看得大为震撼,心想虞家好歹是个地位超然的大家族,做事风格怎么会这么粗暴,亏她还以为这些人要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动手的家仆竟然就是吕惇。 文宛此时年纪不大,还没有修炼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瘦弱,自然不是对手,眼看就要被强行拽上仙舟。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女孩张开双臂,恶狠狠道:“你们不许带走我哥哥!” “阿琼!”文宛连忙想要阻拦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别弄伤自己!” 吕惇果然随手把她扯开,她人小力薄,却坚持不放,猛然咬了吕惇一口。 但吕惇是修士,有护体灵气,自然不可能被咬伤,却被惹怒,抽出腰间的长鞭就甩了下去。 “啪!” 文宛的反应比他更快,侧过身一手揽着文琼,背上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恭声道:“小妹年小不懂事,冒犯了虞家大人,还请高抬贵手。” 吕惇并未留情,他身上衣衫又单薄,一鞭下去立刻便是皮开肉绽,亏得他竟然能一声不吭。 苏铃被苏母牢牢抓着手,站在一旁,害怕得颤抖着,只敢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文宛护在怀里的文琼。 然而这样的境地下,她依然毫无惧色,一双清亮的眼凶狠地盯着家仆,眼神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剜开似的。 像被冒犯了的小狼崽,等着早晚有一天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苏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匆忙移开视线,怯怯地看向众星拱月的虞将离。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反抗的文琼,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低声喃喃。 “有趣,这趟倒不算是白来。” 只不过,文宛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想到的流程,他改回了生身父亲的姓,又因为资质不错,在仙宫得到栽培,一步步高升。 但这些传到苏家,就只剩下偶尔会寄回来的一些珍贵的物品,让苏家父母能在外吹嘘,而和他的妹妹文琼,则是基本无关。 偶然有时间回来时,虞宛送了她很多礼物,里面有个精致的瓷娃娃,和文琼很像,只是比她红润健康许多。 当时虞宛是避过了苏家父母,亲手放到她手里:“阿琼要好好照顾自己,再等哥哥几年,答应我,可以吗?” 等他走后,苏铃隔着窗台,羡慕又复杂地摸了摸那个瓷娃娃。 文琼撞见这一幕,冷了脸色:“你在干什么?” 苏铃连忙收回手,可瓷娃娃被她的衣袖带倒,甩到地上,砸得粉碎。 文琼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苏铃的衣领,把她也推倒在地,苏铃磕到石头,手上红肿了一大片,疼痛钻心。 因为这次争执,文琼被苏父关了三天禁闭,每天只有一碗清粥,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她洗完全家的衣物后,才能正常上桌吃饭。 寒风呼啸着,冻得人从骨子里发抖。 苏铃脚步悄悄地走到河边,那里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隆冬腊月,水里浮着碎冰,那双小小的手被冻得通红。 苏铃怯生生道:“阿琼,要不要我帮你?” 卫清漪看清,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瘦,比后来还更瘦,整个人脸色恹恹。 文琼一眼也没有看她,更没有理会。 苏铃便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打碎娃娃的,只是不小心勾到了,对不起……” 文琼冷冷道:“滚。” 苏铃愈发可怜:“我来帮你洗衣服好不好?” 文琼冷笑一声,半个字都没有再吐出来。 苏铃看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便小心地碰了碰水,顿时瑟缩了一下:“好冷。” 文琼还是不说话,苏铃只好自己又探向水里泡的衣服,但刚沾上水,身后就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高喝:“文琼!让你洗衣服,谁让你把活计推给妹妹!” 苏母赶来,又厉声斥责了文琼一顿,拉走了苏铃。 从回忆里的种种,卫清漪发现,苏家父母对自家女儿的偏心固然是赤裸裸摆在明面的,但其实碍于虞宛的存在,他们也没敢过度欺负文琼。 尤其是在虞宛要回来看望的时候,那几天里,苏家人对文琼的态度会格外好,至少确保她的衣服干干净净,身上看不到伤痕。 只是偶然也有例外。 比如当附近一些孩子嘲弄文琼,说她从小就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时,文琼直接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苏铃天生胆子小,是不敢招惹这些坏孩子的,但文琼从来不畏惧他们,她谁也不畏惧。 哪怕每次寡不敌众,被推倒在地上踢打,她下次依然会用石头砸破说话者的脑袋。 苏铃瑟瑟发抖着,尖叫起来:“她要死了!救命!救命!” 文琼大概是饿了太久,又被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踢中了腹部,竟然吐出一口血。 那些男孩发现文琼没爬起来,大概也知道自己惹了祸,顿时一哄而散。 苏铃不敢上前,看着文琼挣扎了许久,最后自己擦掉血,艰难地站起来,被污泥弄脏的裤脚下,脚踝已经高高肿起,走路一瘸一拐。 但当两天后,苏家迎接从无妄仙宫回来的虞宛时,文琼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虞宛似乎是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泛着淡青,但和文琼说话的时候依然很有耐性:“阿琼喜欢那个娃娃吗?” 苏铃心惊胆战,几乎想要逃跑了,却听见文琼梗着声音道:“被我不小心砸碎了。” 虞宛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再次笑起来:“所以,阿琼喜不喜欢?如果喜欢,我再给你买很多个,砸碎了也没关系。” 文琼看了他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别开脸。 “……喜欢,你买吧。”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对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看起来干瘦而阴郁,整个人又死气沉沉的,不像苏铃活泼可爱。 在周围邻居的眼中,文琼无疑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但虞宛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显得放松。 少年带着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拨了一下她的额发,温声道:“好,只要阿琼高兴就好。” 苏铃坐了回去,低着头,等到虞宛起身去把从仙宫领取的月例交给苏父苏母时,她才小声对文琼说话。 “我今天,又听见前几天的那些人在议论你。” 见文琼没有反应,苏铃接着说,“他们说你是野种……你害死了爹娘,哥哥也不要你……” 文琼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苏铃吓得连连摆手,楚楚可怜道:“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听到他们这么说而已……” 文琼扇了她一巴掌。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一只大手拽着后领把她扯开,扯得一个踉跄,被怀抱接住。 女人上下检查苏铃身上有没有伤,指着她已经被扇红的脸,气冲冲道:“你也看到了!可不是我们家欺负她,她自己天天惹是生非!” 虞宛却道:“阿琼,是这样吗?” 他只是看着文琼,向她问答案。 文琼被他抱着,冷冷道:“是她自己先说……” 说到这里,她就顿住了,明显不愿复述那些话。 虞宛转向苏铃道:“你说了什么?” 苏铃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人在外面传话,我才告诉姐姐的……”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 女人怒道:“说几句话而已,犯得找打铃儿吗?你看看,这么细嫩的皮,都被打肿了!” 虞宛没再说话,摸了摸文琼的头,淡淡道:“如果是阿琼做错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不是……” 他瞥了苏铃一眼,苏铃哭得更可怜了,女人不住哄着,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作为孩子,也许还不那么明显,但是卫清漪已经能感觉到,这些话里隐隐的恶意。 她不太能相信苏铃是完全无心的。 因为溯回简的缘故,她在回忆里也隐隐感受到,苏铃心里其实存在着某种妒意。 尽管苏铃父母双全,有周围一切人的偏爱,但是有一个人,是苏铃始终没能抢过来的。 在苏铃看来,文琼家世不好,性格不讨喜,人缘也不好,但却偏偏有个爱她的哥哥。 所以无论文琼如何不讨人喜欢,她对虞宛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但随着年龄渐长,虞宛回来得越来越少。 就算有空回来的时候,他也常常显得很累,只能打起精神陪文琼待一会儿。 苏铃自然不明白原因,不过卫清漪还是大概能明白的,虞宛入门本来就比其他人晚,底子落后一大截,为了追上甚至超过别人,肯定相当辛苦。 加上他大概是想要尽早通过宗门内的试炼,这样就能脱离普通弟子的身份,被派回到千鉴城任职。 怪不得虞宛也就比她大几岁,入门还更晚,但和原身交手的时候,修为比她还要扎实。要知道原身已经是卷王了,所以他的修炼强度简直难以想象。 然而这些内情都不是苏家人能理解的,苏父苏母背地里议论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一致认为,虞宛如今前程似锦,恐怕是不想管这个不讨喜的凡人妹妹了。 当他再次回来时,苏父苏母还有所避讳,文琼却直接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 “哥哥,你说要我等你几年,还要等多久?” 这是虞宛对她的承诺,等他通过试炼,就可以回到千鉴城,往后自己照顾她。 面对这样直白的质问,虞宛顿住了:“……阿琼,再过一段时间,我再回答你好吗?” 这个一段时间,想必也是有过很多个了。 所以文琼一言不发,推开他,把他关在了门外。 苏母不喜欢他,但此时带了些敬畏,说话也越来越捧着他,怒骂文琼道:“这小兔崽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虞宛却站在门外,默然了片刻:“是我违背承诺在先,不是她的错。” 苏铃看到他寂寥中透着难过的背影,悄悄地退后了几步,转过身,朝外面跑去。 在街道的尽头,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多次,在文琼被其他孩子围攻,或者遭遇到欺凌的时刻,似乎都存在他的身影。 他相貌平平,非常普通,但总是在意兴盎然地打量着文琼,就像打量一件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手里捏着几颗糖,慢慢转动着,随手递给苏铃几颗:“你今天又惹怒她了?干得不错,好孩子。” “我引她去听了我爹娘的议论,还告诉她,外面的街坊邻居都说,她哥哥只是碍于面子才偶尔回来看,其实根本不会再管她了。” 苏铃接过他手里的糖,低头放进嘴里:“但是我讨厌她,她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那不是更好吗?” 那男子的笑容更明显了,声音带着引诱,在苏玲的耳中却格外动听,仿佛某种不属于人世的曼妙弦乐。 “你应该恨她……继续这样做吧,越是让她痛苦,你才会越高兴。” 在这一刻,卫清漪清晰地读出了苏铃心中的情绪。 她不是因为糖才这么做,而是因为好像有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她不自觉想要听从这个男子的话。 面对这个男子的时候,她像是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一个几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卫清漪却不由得心生警觉。 他一定有问题,甚至有可能用了某些方法影响苏铃的心志。 第48章 第48章 从这天开始, 苏铃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从弄坏文琼的东西,到故意惹她犯错,让她被苏父苏母训斥, 好像所有人都在帮她, 街坊、邻里, 连那些坏孩子都像她一样讨厌文琼。 而文琼也确实如她所愿地变得偏激, 直到彻底被人厌恶,再也没有人相信她的一句话。 在这些零碎的回忆片段里, 那个神秘的男子经常出现,在覆盖阴影的角落里旁观一切。 他看向文琼的目光越来越赞赏,仿佛在享受这个把她逼迫到极限的过程。 直到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 突如其来的大火。 大火烧毁了苏家的房子, 留下三具焦黑的枯骨,苏父苏母, 还有一具孩童的尸骨。 而苏铃的浑噩, 到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赶回来的虞宛面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攥住苏铃,颤声道:“阿琼在哪?” 苏铃哆哆嗦嗦地指向某个方向, 仓皇地攥紧了手中绘着血色的符纸,藏起来,不敢被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放了这场火, 她只记得, 那个男人交给她这张符,说很快她就不用再忍受文琼了。 虞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什么也没有注意。 他只是跪在一地寂静的荒凉里,手指颤抖得厉害, 好半晌才触碰到那具烧得焦黑的尸身,怕惊扰了她一般轻轻唤道:“阿琼?” 苏铃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她的记忆中,虞宛一直都是淡然从容的少年仙长,还没有过这样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似的,喃喃自语着:“哥哥答应你的,我会回来,你怎么连这一会也不肯等我。” 虞宛仿佛痛苦极了,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甚至弯下腰以一个贴近的姿态很轻地抱起了那具焦尸。 尘灰蹭黑了整洁的衣袍,他却毫无所觉。 苏铃捂住嘴,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极力忍住将出口的呜咽,她听到虞宛充满困惑地问:“阿琼,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该怎么办呢?” 烧焦的房梁发出一声轻响,断裂开来,苏铃本能地躲过,发软的腿跪倒在地上。 她像溺水之人试图攀附浮木那样,膝行上去,战栗着拽住虞宛的衣角:“宛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求你……求你帮帮我……”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有道耀眼的强光突兀地在眼前炸开。 回忆戛然中止,如同被烧毁成灰的画卷,在卫清漪眼前一寸寸零落破碎,她拿着的溯回简都被晃得直接脱了手,啪嗒滚落在地。 “清漪小心!” 与此同时,乔慕青的惊呼也穿入她的耳膜,在寂静的夜里,甚至比亮起的强光还要更显得尖锐。 随即有只微凉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避过了突然袭来的攻击。 卫清漪刚从回忆里被迫脱离出来,眼前还在一阵阵发花。 她靠着裴映雪借力,撑起身体,趁机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清楚现在的状况。 书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连檐下和室内的烛火都忽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的身影都暴露无遗。 其中有个她才刚刚在回忆里看到过的人,态度温和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卫道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虞宛的书室,会看到他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影,几人都身披黑袍,掩饰着行迹,但从被灯光隐约照亮的面孔来看,正是和他们遭遇过又逃走的真言教徒。 这些邪教徒居然就藏在城主府里面? 乔慕青也没管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先激动地一敲王铭:“你看你看,这可是铁打的证据啊!这下我不用怕被我阿爷揍十顿了!” 王铭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们现在更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城主府的大门。” 情况显而易见,他们不仅被发现,而且已经被围困住了。 话刚说完,邪教徒就冷笑一声,摇响了手中的铃铛,许多脸色发青的活尸和傀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好乔慕青马上进入状态,长鞭出手时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对他们喊。 “太多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王铭也一剑砍断了活尸抓向辛白的手臂,环顾四周,见更多黑影还在涌入,当机立断道:“赶紧往外撤,先到开阔的地方去。”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书室门口的瞬间,一具活尸忽然爆开,浓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四溅。 卫清漪不得不侧过身,顺便抱着裴映雪闪开。 其他活尸则发疯似的扑向乔慕青等人,硬生生把他们逼得向庭院方向退出去。 “清漪!”乔慕青想回头接应,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被裹挟着离门口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浓郁的乳白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涌现而出,如同巨大的幔帐,迅速弥漫开来。 云雾所过之处,景象变得模糊,卫清漪只看到乔慕青焦急回望的脸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很快,所有的嘶吼声都远去了。 周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无边无际的白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裴映雪,连忙松开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太紧张了,没注意。” 其实在正常剧情里,她这时候好像该问一句“你没事吧”,来表达一下危急中贴心的关怀。 但对裴映雪不用问,因为他肯定没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裴映雪在她耳边轻笑,他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掠过她的脸,语调低柔得仿佛缠绵的烟柳。 “所以现在,你要让我帮忙吗?”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再稍微等等,我先看局势怎么变化。” 她总感觉,事情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 之前他们已经分析过,城中应该还存在着三方势力,今夜已经出现了两方,那么另外的一方呢?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那个时刻,或许就是转机出现的节点。 白雾弥漫间,方才的混乱全都消失无踪,连真言教徒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虞宛一身翠色衣袍,色泽鲜明,如同盛夏梅子叶的青绿,很像她在云熠星的回忆里看到的那一幕,文琼给他挑选的衣服。 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更显得他面如冠玉,飘然若仙。 但这些雾不仅隔绝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好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再也听不到乔慕青等人的动静。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法阵的效果。 卫清漪叹了口气,无奈地嘀咕:“虞城主,你用清虚天设下的云雾迷阵,来对付我这个清虚天的人,不会觉得有点过分吗?” “卫道友说笑了。” 虞宛神色谦逊,彬彬有礼向她颔首示意,“回想起来,上次在千鉴城之外与你见面,应当还是两年前的宗门大比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像在和故交叙旧。 “我还记得,卫道友当时用惊鸿剑意斩断了我的琴弦,以此破招,不过今日我不准备用琴,唯有手中之剑,所以大约无法再重演那次的境况了。” 在迷雾和活尸的阻隔下,其他三人已经和他们分开。 而这边没有真言教徒,站在她面前的甚至只有虞宛一个人,很明显,这是打算单独对付他。 怎么说,应该感谢对方看得起她吗? 不过仔细一看,纯从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她居然还真是主角团里最强的那个……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但卫清漪没准备马上跟他打一架,她看着虞宛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牵住裴映雪,挡在他前面。 在虞宛靠近前,她先开了口,试探着问:“是不是在我们入城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和真言教的人合作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迟迟不在城中搜查真言教势力的举动,而且之前谈话的时候,虞宛也几乎都是在隐晦地劝阻他们。 不过卫清漪说完才忽然想起,现在她还牵着裴映雪的手呢。 这么说起来,在勾结真言教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是很有底气说虞宛的样子…… 虞宛似乎并不急于动手,甚至对她表现得颇为尊重,回答得平和。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什么不再重要,悬疑了这么久,揭露真相多重要啊! 但卫清漪没有反驳他,因为按照反派话多定理,在动手之前得让他先把当反派的心路历程说一遍,这样才好套出更多来龙去脉。 她顺着话头继续问:“可我不明白,真言教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恶徒,但是据我所知所见,虞城主并非这样的人,你为什么竟然会答应和他们合作?” 总得有点利益关系吧? 不然虞宛看来看去也不像真言教那一伙人,哪怕是在围攻他们的时候,也妥妥写着貌合神离。 “我们知道真言教的行径。” 虞宛也算得上坦然,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修炼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世间还有许多人没有灵根,或者有灵根,却资质极差,因此无法拜入仙门,成为受人仰慕的正道弟子。” “这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里,总会有心存不甘的人,他们是邪魔外道的源头。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卫清漪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如果从主流观点来看,他所说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合作的原因?” 怎么听着有点像养寇自重的逻辑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卫道友。”见她已经警觉地握剑,虞宛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有些事情,即使我不做,或者真言不做,其他人也会做的。何况,这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难道你认为,清虚天能遗世独立,不受到凡尘俗世的影响吗?” 前面他的分析还算有点道理,到这句话卫清漪就不能苟同了。 她认真道:“就算十人里有九个人习以为常,也不说明它是对的,只是证明这是常态而已。” 可是世上的常态,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但你要明白,只要十人里有九人接受,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受到追究,相反,它会行之有效,在多数人的默认中留存下去。” 虞宛神情不变,平静地说:“我们生存的人世间,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 虽然已经证实了这里不是穿书世界,但卫清漪还是深刻认识到,合格的反派果然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甚至能辩经辩得头头是道。 她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而是反问他:“所以你自己也认同你所做的事情?你觉得放任真言教残害凡人是对的,还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是对的?” “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虞宛的声音轻如叹息,“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把自己想得太高明了。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去做,不是你认为错误的事,就一定能令行禁止的。” “何况……在这世上,为我们做出这些决定的,没有哪一个是愚蠢的人。”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琴音般的清鸣,朱红的光芒在她眼前划破了迷雾。 到千鉴城以来,她见虞宛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再看到他抽出那柄有“朱弦三叹”之称的名剑。 的确是名剑的外表,黑金剑身上镂刻着暗朱色的琴弦纹络,此时被注入了灵光。如同乐师拨动丝弦,莹莹赤色霎时沿着纹路漾开,剑气含而不发,璀璨流丽。 当然,如果不是要拿来杀她的话就更好了。 然而直到这一刻,虞宛依然没有立即挥剑向她,而是先看了眼她身后的裴映雪。 “道友最好让这位公子回避一下,否则刀剑无眼,他或许就要死在你之前了。” 叮嘱还挺贴心,可惜裴映雪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给她把系着铃兰的辫子拨到脑后,以免待会太大的动作弄散头发。 他甚至含着笑,低声问她:“现在还是不需要帮忙?” “不不不,暂时还不用。”她赶紧拒绝。 本来欠的债就已经够多了,没到紧要关头,就尽量少添一笔吧,不然她到时候怎么偿还得过来。 很明显,裴映雪对她这个回答有些遗憾。 好在他到底还是乖顺地继续被她挡住,只是垂下眼睫,缓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那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就可以。” 铃声随着震颤响起,驱散了几分雾气带来的沉寂感。 卫清漪视线回到虞宛身上,反倒有点诧异:“话说,你不打算先对付他来威胁我吗?” 正常剧本难道不是这样? 很明显她和裴映雪关系不一般,他看起来又是个凡人,不是应该先挑软柿子下手,然后再拿人质胁迫她吗?怎么不按流程走啊? “我的对手只是你,不会牵涉到别人。” 虞宛抬起剑尖,语调却依然心平气和:“至于这位公子,如果你输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保守秘密。” 卫清漪无言以对:“行吧。” 怎么他这个反派当得还怪有风度的? 不过保守秘密说得这么好听,本质上不还是要灭口嘛,有什么区别,措辞文雅一点儿? 只是这回,她没来得及再吐槽,因为虞宛的剑已经袭来。 “锵”的一声,两剑相接。 惊鸿与朱弦不是第一次交手,但时隔两年,双方的修为都有所精进,是以这次的交击更加猛烈,碰撞的刹那间,剑气四溅。 淡青剑光偏向于灵动和迅捷,似鸿影翩跹,而朱红的剑身则更加沉稳,每次劈刺都带着震颤,剑风激荡间,如同一张奏响杀伐之音的古琴。 一时间,迷雾中光华乱舞。 青光屡次试图穿透封锁,但朱弦剑的红光如不绝的余音,始终死死缠绕。 “虞城主,你知道我刚刚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刻意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谁吗?” 眼看情况越来越紧迫,卫清漪终于甩出了杀手锏,“我在千鉴城里见过文琼,你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吧?我就是在等她出现。” 虞宛的剑势一顿,险之又险地从她身侧擦过。 “……你看过溯回简,知道这个名字不奇怪。” 可他没有轻易被打乱阵脚,依然冷静,下一剑再次逼来。 “但如果你想用这点技巧来干扰我,还差了一些,卫道友不像是这样的人。” 靠嘴炮输出确实不是她的强项,这一点虞宛倒看得很准。 不过卫清漪不是在忽悠他,所以回剑格挡的同时,也说得很笃定:“她一直戴着人皮面具,所以,她说不定就在你见过的真言教徒里面。” 第49章 第49章 迷雾重重, 交错着嘶吼和金铁撞击的响声。 王铭和乔慕青一人守着一侧,把没有还手之力的辛白护在中间,但活尸根本感知不到疼痛, 如同潮水, 一波又一波地接连涌上来。 渐渐地, 乔慕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挥鞭的速度也不知不觉下降,不再像起初那么灵敏。 “这些鬼东西怎么没完没了啊!” 几个邪教徒还没有直接下场, 站在远处阴影里,只有在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才用术法偷袭,看起来是想先用活尸消耗他们。 “呜——” 然而,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 一道尖锐的骨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道笛声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竟然穿透了封锁声音的迷雾, 让活尸们动作一滞。 随后, 它们竟然开始骚动,然后不再受到这几个教徒的控制,想要转身奔向笛声飘来的方向。 “是她?”几个真言教徒对视一眼,似乎知道了笛声的由来, 却都面露震惊和困惑,“她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回事?” 乔慕青也是一愣,疑惑地环顾着突然空旷了的四周。 王铭皱紧了眉头, 看到几名邪教徒紧跟着活尸退走的方向, 迅速地没入了还没有散去的雾气中。 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压力消失,被挤在中间的辛白才好不容易冒出头来:“我们也追上去,还是先去找卫姑娘他们?” “追吧。”乔慕青抹了把脸上的汗, “笛声太古怪了,清漪和裴公子肯定也会听到,说不定也被引去了那边。” 王铭点头,一把抓住了辛白的衣服:“跟紧我,小心埋伏!” 他们顾不上调息,立刻沿着活尸和邪教徒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里已经通向城主府的深处,但越是向前,困住他们的雾气反而越来越稀薄,直到最后豁然开阔,死寂中终于逐渐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细细的水流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水在冒出来,又从他们不远处流淌而过。 “我们是不是到妙华水镜了?” 乔慕青意识到什么,拦了一下还要往前追的王铭:“小心!千万要小心,妙华水镜比那些活尸还危险,绝对不要直接碰到里面的水。” 王铭这才停了下来,放下了辛白的衣领,辛白被抓着飞奔了一路,总算揉着脖子喘了口气。 “慕青姐,这里就是你们之前说得很夸张的那个水镜?” 乔慕青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顺气:“不是说得很夸张,这个地方哪怕在整个修仙界里也特别重要。” 甚至连千鉴城这个偌大的城主府,也主要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所以在云雾结界的最深处,就是藏在核心位置的水镜。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著名的千水之源,即千鉴城中活水的源头。 据说那是个巨大的泉眼,一端连接着著名的妙华水镜,另一端则流向府外,经过曲折的渠道,最终汇入千鉴城的水网。 那应该就是他们刚才听到的水流声。 然而,当他们谨慎地往前,靠近那片仙气氤氲的水泽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乔慕青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 虞宛忽然撤走了。 骨笛声响起的同时,卫清漪和他都同时听到了动静。 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就看到虞宛的脸色莫名变得凝重,然后朱弦一收,向着声音遥遥传来的位置退了过去。 卫清漪差点没能收回剑光,在地面的青砖上劈出一条长长的裂缝:“他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又不打了?” 本来她还想用文琼的事来套出点消息,结果刚看到虞宛动摇了一点,进展就被这道毫无预兆的骨笛声打断了。 她只好回过头,看向乖乖呆在她身后的裴映雪。 “话说我好像进步了很多,印象里上一次跟虞宛打的时候,惊鸿一直处在他的压制下,这回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所谓的上一次,其实是宗门大比上原身和虞宛的交手,在原身的记忆里,虞宛确实是比她强不少的。 但原身是个不甘服输的人,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太大胜算,还是拼死一搏,逼他用出了真正的绝招,这才惜而落败。 裴映雪旁观了一会他们的交战,含笑瞥了眼地上的裂隙。 “你的剑其实本就比他快,但没能提早判断他的意图,所以容易反应不及,被他的守势挡住。不过,这些都可以练习,只是迟早的事。” “说得有道理,但这感觉好熟悉……”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卫清漪总觉得无端有点即视感,然后想了起来。 “对哦,之前我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你就老是这么指导我来着。”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巢穴里的那段日子,她才能这么快熟悉原身的战斗技能,哪怕后面来了千鉴城,也没有遇到过更难以对付的情况了。 她一边朝他走回去,一边好奇道:“这么说的话,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剑?不然为什么会对剑法这么了解?” 裴映雪摩挲着手腕上红绳的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唇角依然挂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是啊,但已经很久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再用过剑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概也不会再重温这些早已过去的回忆。 卫清漪心中一动,想起当时她问他是不是和仙门有关系的时候,他貌似也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这个很久……是指多久呢? 可惜现在不是进一步深究的时候,毕竟场合和氛围都不对。 此时此刻,他们周围的城主府再也不是白日里冠冕堂皇的华丽外表,几乎变成了一片鬼蜮。 迷雾覆盖着庭院,雾中隐隐亮着昏黄的灯火,却在雾气的遮盖下遥远得辨不清方向。虞宛走后,迷阵逐渐散去,周围却萦绕起怪异的嘶吼声,气氛更添了阴森。 而且雾中出现的活尸竟然越来越多,但都是奔着同一个方向——骨笛声断断续续传来的方向。 这些难道之前都是藏在城主府里? 想到被分开的乔慕青等人,卫清漪连忙抓住他的手:“我们去里面看看!” 往活尸趋向的方位赶过去,随着雾气渐渐消散,被浓雾盖住的月光再度出现在眼前,不远处飘来的打斗声也越发明显。 同时,一团影子从她身边横飞出去。 卫清漪下意识松开了裴映雪,伸手去捞,拽住了那团影子的……衣领? “卫姑娘?”影子被她惊险地拎了回来,看清脸的同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拍飞了。” 没想到,这个被捞回来的对象居然是辛白。 辛白好不容易站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她感激涕零:“还好你来得及时,简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但卫清漪也很惊讶:“你身上不是戴了王铭给的符箓吗?” 上次他们遇到邪教徒的时候,她看那个符箓还挺好用的,就算王铭和乔慕青偶尔没来得及保护他,有这个护身符,应该也不至于出事吧。 其实今夜这么危险的潜入,本来不应该带上辛白的。只是由于接连的袭击和血迹事件,王铭认为把他留在客栈也未必安全,最终决定无论如何还是一起行动。 “对啊,你是不知道。”辛白苦着脸给她解释了原委。 符箓的防御能力是很好没错,但效果类似于铁布衫,所以辛白虽然没被活尸一爪子抓死,却一直在被拍来拍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况且这个符箓其实只能扛物攻,扛不了法攻,还好场上没什么人注意他,只有活尸在无差别胡乱攻击。 卫清漪听完,关怀地拍拍他的背:“你确实太不容易了。” 身后铃铛忽然颤了一声,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松开的手,视线落在她拍着辛白的位置上。 辛白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指着前方。 “对了,卫姑娘,裴公子,你们看那边……慕青姐说的千水之源……” 卫清漪看向他指的方向,不由得停住了。 穿过缭绕的云雾后,所谓的城中活水源头,被称为千水之源的仙泉,现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口泉眼在向外汩汩冒着水,原本应该澄澈见底,莹然出尘,此时却染上了一层黑气。 那是浓重到已经肉眼可辨的怨气。 因为在更深的水底,已经沉着数不清的尸体,不知道浸泡了多久。 这些尸体已经发白肿胀,却大体上还保留着本来的面目,泛着发黑的青色,毫无疑问,它们全都是怨念极重的活尸。 “清漪!裴公子!” 乔慕青终于突破了活尸的围堵,和王铭一起艰难地来到了他们身边汇合。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着那口泉眼:“我的天,刚刚吓死我了,你和王铭之前不是还在讨论为什么城里没见到太多活尸吗?敢情都被扔在这里了!” 王铭紧接着沉声道:“我方才观察过,这些活尸几乎都是被虐杀而死,生前仇怨极深,死后怨念不散,已经完全渗入了水里,怪不得千鉴城的水会存在怨气。并且,如果祸源在此处,那么整座城的水恐怕都被污染了。” 卫清漪完全没有想到,喃喃道:“居然是这样……” 所以此前他们想不通的很多问题,包括真言教徒明明制造了大量活尸,却没有用这些邪物来酿成更多血案的疑点,到这里终于迎刃而解了。 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造成城中民众的直接伤亡,而是污染千水之源! 只是,这件事的确和真言教以往的作风太迥异了。 这些教徒的理念向来是制造最强烈直接的恐惧和破坏,所以他们一时没有想到,真相居然要归结到隐藏得最深的水源上。 沉思间,王铭蓦然道:“闪开点!” 出声的同时,他也一剑鞘抽倒了从背后扑过来的活尸。 卫清漪刚握住剑柄,乔慕青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太紧张。 “没事,王铭是顺手打倒一个,这些活尸的目标不是我们。本来我到这里后,看到这么多活尸吓了一跳,还以为情况要糟,结果发现它们的攻击对象全都变了。” 顺着乔慕青的指向,她看见了真正被活尸困住的人影。 竟然是……虞宛? 那袭翠色的衣衫处在一大群活尸的围困中,但身姿尚且从容,剑光如琴弦轻拨,不断击退朝他扑上去的活尸。 但处于骨笛的召唤下,涌来的活尸实在太多了,他的身影被淹在其中,如同波涛中起伏不定的一叶扁舟。 卫清漪看清楚那边的状况,不由得有些迟疑:“他怎么就一个人?” 刚才一个人来对付她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还算是势均力敌,但现在这么多活尸,就算虞宛比她强一点,也未见得能应对得过来。 而且既然他们今夜的潜入已经被发现了,在明知道有人要针对他的情况下,难道不更应该想办法调集所有人手来保护自己吗? “不知道。”乔慕青摇头,“我们追着邪教徒过来的,本以为他们和城主应该是一伙的,可是到了这里,那几个人却突然都消失了……咦?” 话音刚落,在月光照出的阴影中,就出现了几个裹在黑袍里的人。 其中为首的那个长相十分凶戾,脸上有道刀疤,疤痕从太阳穴划到耳根,形容狰狞,也是和他们交过手后逃走的邪教徒。 一看见这张脸,王铭就神情大变,不再冷静,他眼神中夹杂着愤怒与仇恨,断然低喝一声:“是你!” 剑鸣铿锵,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又和上次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王铭,你还来!你气死我了!” 乔慕青气急败坏地大叫着,但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守住他背后的薄弱处。 卫清漪正想去帮忙,但从刚才起就时断时续的骨笛再次响了起来,这回还伴随着几个邪教徒频率一致的摇铃。 活尸被催动得狂性大发,涣散的眼瞳中甚至溢出了隐隐红光,在笛声和铃声的交织中越发凶猛地涌向虞宛,几乎把他包在了尸潮里。 连站在边缘的他们也没能幸免,被骨笛操纵的活尸冲击得差点稳不住。 这时候,有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些。” 卫清漪从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就知道是裴映雪,也没顾上回头:“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会?我去帮一下王铭他们吧。” 她不停地望向那一侧,不是很确定乔慕青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裴映雪低声道:“所以,你要留下我自己在这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清漪一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只不过我们这里暂时不怎么危险,慕青他们可能更需要帮忙一点……但也是,现在太混乱了,尽量不要随便分开比较好。” 之前他们还商量过这个问题,在这种战况下,的确应该保持聚在一起,否则风险更大。 裴映雪静了片刻。 他想要得到的不是这个答案,但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会更想要听到什么。 即便在他怀里,她还是在不住张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发上原本整齐的雪白铃兰已经歪歪斜斜,连散乱的发丝都翘起来几根,仿佛透着焦急和关心。 关心。 她的确一直是这样说的。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 “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所以,他也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么? 局势变得很快,顷刻之间,余下的活尸全都从雾中猛烈冲出,来势近乎汇成了急流,就算没有被攻击,在其中也很难保持平衡。 但裴映雪始终稳定地环抱着她,隔开了那些活尸乱舞的手臂和利爪。 他微微垂眸,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周遭的所有混乱都与他毫无关系。 唯有在这方寸间的领地里,一切都安全而平定,恍如流水中伫立的礁石。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活尸的浪潮中,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是辛白的嗓音,他被撞得晕头转向,根本控制不了方向,双脚都快离地了。 “辛白!”卫清漪再次伸出手,又想去捞他。 但这回活尸冲得太快,加上她自己也险些站不稳,所以她连辛白的衣角都没拉住,眼看他被裹挟着飞远了。 那些活尸倒是并没有主动伤害他,但在他们的撞击和手臂挥舞下,辛白身上的符光被拍得接连闪烁。 他本人则一边被拍来拍去,一边惨烈地大声哀嚎,嚎叫声飘满全场,响亮得像制造恐怖气氛的背景音。 “救!命!啊!救救我!!!!” 可惜乔慕青还在帮着王铭,而王铭一心追着仇人砍,肯定是没空顾及其余的状况。 卫清漪哭笑不得,考虑到她不好也随意冲出去,所以顺手拽了拽裴映雪:“这下需要你帮忙了,先让那些活尸安分下来。” 可他没有动,只是向那个方向淡淡看了一眼,神色很平静。 “那边没有危险。” “生命危险倒确实是没有……”她同情地盯着辛白,“但我怕他被整出心理阴影,还是赶紧帮帮他吧。” 要知道辛白作为一个真正的凡人,每次都跟着他们到处冒险,这多不容易,至少也配得上一句勇气可嘉的称赞。何况他们是老乡,怎么都得多照顾他点。 裴映雪却道:“你是第二次因为他来求我了。” 明明很多次遇到困境的时候,她都没有向他求助过,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反而会愿意为别人而请求他,哪怕为此付出额外的条件。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卫清漪怔了一下,主要是没有想到,前面的事情他居然还记着。 她有点犹豫:“算是吧,所以这次能不能继续算在欠债里面?我到时候会一起……” “不能。” 裴映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即便这样贴近,听起来还是很轻,但也很清晰。 那些话音在心中缭绕不散,如同早已生根破土的藤蔓,密不透风地纠缠着他,无止境地滋长。 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并不疼痛,只是滋生出一种酸楚。 那种难言的感受,像咬下一颗未成熟的李子,分明酸涩到了几乎刺痛的地步,却又偏偏不想表露在脸上,最终只是按捺着吞咽下去。 所以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了。 他轻缓地握上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语气依然温柔。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关心他。” 第50章 第50章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想起来, 这是她试探裴映雪的时候所说的话。 她当时说自己会关心所有的同伴,可裴映雪却说,在这件事上, 他们并不一样。 但到这时候, 她都已经快忘记这个一如既往没等到结果的答案了。 原来他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这人也太能记仇了。 她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有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所以那时候, 你其实已经因为我这么说而生气了?” 否则他怎么过了这么久之后, 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提起来。 然而,他很快回答:“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裴映雪是很少拒绝她的, 如果拒绝,至少应该有个明确的原因。 但他没有再说话,仿佛感到困惑似地, 慢慢低下头, 下颔几乎压在她颈窝处,清冽的气息包裹着她。 在骨笛的尖锐鸣声中, 眨眼间, 活尸的潮水就已经过去。 他抬起了放在她腰际的手,从后面环过她的脖颈和锁骨,是一个眷恋的,亲密拥抱的姿态, 但又像柔韧的藤蔓那样缠绕着,把她困在其中。 恰好他的手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擦过,指尖带着凉意, 卫清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身后的动作因此而停住了。 “……别怕我。” 卫清漪其实没有在害怕, 但她觉得还是要好好说清楚,毕竟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和裴映雪的关系确实越来越复杂了。 想到这些天里, 他时不时的反常,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你要我畏惧一切跟你相关的东西,但是又不怕你,那我应该怎么做到?” 他总是有一些似乎自相矛盾的期望。 可是偏偏,他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因为他甚至连内心真正的期望都不能彻底明白。 就像他明明经常注意到她身上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细节,哪怕只是一句话,或者一点隐藏起来的情绪,但他从来不承认,也不表露出来一样。 “嗡——” 一声轻鸣忽然响起,如同乐师试音时无心拨动的弦,清冷而悠长。 弦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卫清漪语音一顿,看向鸣声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来自虞宛的朱弦剑。 在第一声剑鸣后,他手中的锋刃就已破空,但带来的不是风声,而是琴音。朱红剑气如有实质,层层叠叠向前呼啸,所过之处,即便是活尸坚硬的躯干也被斩断,高高抛飞。 然而随后,剑招却在最激昂的地方突然收束,所有剑鸣和琴音,刹那间凝成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声音所及处,活尸的动作逐渐定格,眼中的凶光也黯淡下去,无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他终于用朱弦三叹了。”卫清漪辨认出来。 这个招式其他人可能没见过,但她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在虞宛胜过一筹的那场比试上,他就是以此击败了原身。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虞宛总算是用出了这招,强行把活尸的混乱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藏在阴影中的几个邪教徒也在王铭的追击下连连后撤,虽然面前躲过,但脚步略显僵滞。 王铭还要继续追上去,虞宛已经击退了阻挡的活尸,他横剑于前,挡住了王铭的去路,冷静出声。 “不必再追,他们的状态都出了问题。” 乔慕青也上去拉住王铭:“别冲动了,先看看情况!” 王铭被两边挡住,总算也发现了状况的不对劲,紧握着手中剑,警觉地盯着那几个身影:“这些人除了摇铃和闪避外什么都不做……到底是有什么意图?” 无人能回答他,虞宛提剑走上前,还是那种平淡镇定的态度,似乎先前的龃龉并未发生过,他也并没有准备对他们灭口。 他语气平和,像在和王铭寒暄:“先前未曾见识过阁下的身手,今日观之,应当并非普通的散修,我可曾听闻过尊师的名讳?” 王铭一顿,而后冷声道:“不便透露。” 他显然不可能相信虞宛,虽然当前看起来,虞宛和真言教徒已经不是同一方,教徒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操纵活尸袭击虞宛,但对方的嫌疑也没有因此而减少。 虞宛不以为意,竟然摇了摇头道:“道友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乔慕青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但最后没说什么,依然防备地握着鞭子对峙。 然而,虞宛竟然也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重复摇铃却毫无其他动作的邪教徒,一时间静默无言,像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 在朱弦三叹的鸣声后,时断时续的骨笛声为之一停,不知道在幕后驱使活尸的那人是耗尽了力量,还是被饱含着杀气的剑鸣所伤,无法再继续。 场上顿时只剩下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掉了满地,反正由于形势混乱的缘故,这场架打得就是非常之乱七八糟。 好在多数活尸都被虞宛震退或者击杀,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卫清漪赶紧去把辛白救了出来,毕竟还站着的活尸已经不多,这回捞人倒是捞得很顺利。 只是从她刚刚匆忙问了那一句之后,裴映雪就松开环住她的手,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他也没有再阻拦她,好像在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不过她没顾上这点突如其来的异常,因为辛白刚被抓住衣服,就一把抱着她的手臂,激动地惨叫。 “我快吓死了!刚才我差点被拍进那口泉里泡尸水!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指的方向正是千水之源,里面早就浸满了尸体,估计都是被真言教徒投进去的。要是辛白不幸掉进去,确实就只能和底下泡着的尸体作伴了。 卫清漪惊险地把他从水边拽下来,充满同情地表示安慰:“现在应该没事了,活尸已经没剩下几只,你待会让开点,别再卷进去进行。” 她放开辛白,顺势看了眼前方,他们已经到了泉眼边,更深处就是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妙华水镜。 这个所谓的妙华水镜,即便在修仙界也是个玄之又玄的存在,虽然鼎鼎大名,但亲眼见过的人却不多。 在原身记忆里,她也只是知道水镜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水质极其特殊,无论如何狂风暴雨,都不会激起丝毫波澜,始终光滑如镜。 但此时,泉眼中活尸弥漫出的怨气已经沿着水,逐渐浸入这面洁净的镜子。 清可见底的水镜里,甚至可以看出那些怨气在其中渗透扩散的痕迹,如白玉被浓墨污浊,失去了原有的完美无瑕。 不过也许是因为水质的特殊,整个水镜并没有被怨气完全污染,而是有一小半变成了被污染的淡淡黑色,其余部分依然清澈平静,仿佛满月被遮蔽后遗留的残缺。 她本来只是好奇地瞄一眼,视线飘到那里的时候,却突然呆住了。 “等等,辛白,你觉不觉得……” 辛白被她放下后,还在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抬起头道:“觉得什么?” 她震惊得有点不敢置信:“这个水镜的形状和样子,很像我们在梦里见到的那片湖。” 越看越觉得太像了。 辛白本来在混乱中没有仔细打量,但被她提醒,细看一会,忽然更激动地连连点头。 “是的,绝对是!真的好像!” 一瞬间,卫清漪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一下子连了起来。 在梦境里,她从湖中照见自己。 来到千鉴城时,她从湖中看见和她容貌相似的原身。 田泉说,千鉴城有民间传说,城里的水可以照见前世,而千鉴城的水,来自于近在眼前的泉眼,泉眼又通向妙华水镜。 所以她穿越的核心,难道就在于这个神秘至极的妙华水镜? 要是这样的话,通过水镜穿越的方法会是什么? 如果辛白的同位体说法成立,那么她和原身就可以视作一种水中镜像……莫非水镜的那一头其实连接着现实,只要跳进去,就能穿过镜面到达另一个世界? “刚才实在太乱了,你们没事吧?” 在王铭冷静下来后,他和乔慕青两人总算有精力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状连忙赶了回来。 “我没事,刚刚卫姑娘救了我。”辛白解释着,然后又道,“但是你们快看水镜,也已经被怨气污染了。” 乔慕青不假思索道:“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点退开,离水远点!” 就在乔慕青要把他们都往回拉时,卫清漪反手拽了她一下,沉思道:“你说,我能不能跳进去妙华水镜试试看?” “什么?!!” 乔慕青吓了一跳,忙不迭抱住她,大有阻拦她跳楼的架势:“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想这个,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卫清漪就是思考着随口一说,没想到乔慕青这么大反应:“没这么严重吧?” 乔慕青看她确实不像要立马跳下去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了点手,表情却还是很严肃,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有!所有典籍上都有这个说法,妙华水镜的水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一旦沾上就会直接昏死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更别说整个人跳进去了!” “为什么……会昏死过去?是中毒吗?” “大概也算是一种毒吧,反正我阿爷是这么告诉我的。”乔慕青说着,依然没完全放开她的衣服,好像怕她真要去试试。 “阿爷说过,玄同道以前有过一个天才人物,偏不信邪,非要挑战水镜,结果他饮下水后昏了过去,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直到最后老死。不过很奇怪,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僵硬,像睡着了一样,连外貌都会渐渐变老。” 但卫清漪越听,反而越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这个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魂穿了。 难不成找了这么久回去的方法,原来其实近在眼前,在一个她本来完全没有想到的妙华水镜里面? 她紧张地接着道:“所以在接触过水镜的人里面,真的每个人都昏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的?” “这个……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说到这里,乔慕青的语气反倒迟缓起来,她渐渐松开了力道,面露犹豫。 “不过我阿爷都是当故事给我讲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有个很稀罕的例子,是个凡人,在意外碰了水镜后居然还醒了。” 卫清漪也快和辛白一样激动了,马上追问:“那他是怎么醒的?” “根据他自己说,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浑浑噩噩的,但又不知道是在做梦。后来他爱上了一位姑娘,苦苦追求不到,心灰意冷之下跳崖自杀……然后,居然就醒了。” 乔慕青说完,自己也显得很怀疑,“反正这个说法挺离奇的,所以信的人不多,只是当作传闻记了下来。” “跳崖自杀?” 卫清漪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心头却涌上迷茫。 如果水镜那头的确是现实世界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那头死去,然后会穿到这里来? 可是不对吧,她当时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间里,再一睁眼就穿过来了,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更别提自杀了。 她下意识望向辛白,辛白会过意来,也摇了摇头,但没敢直接对着乔慕青说,只是悄声向她道:“我没有自杀,就是熬了一夜,醒过来就穿了。” 不等卫清漪再说什么,尖锐的骨笛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越发凄厉,尖锐得几乎像要穿透耳膜,刺出鲜血,在倒下的活尸被强行唤起后,甚至连那口泉眼也开始翻滚。 哗啦一声,竟然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站立起来,携着湿淋淋的水珠扑向虞宛。 “不是吧,这也可以?”乔慕青大为震撼地张开嘴。 王铭则脸色一变:“泉眼很深,里面的活尸不知道累积了多少,最上面的那些应该还没有散去怨念,能被他们真言教的秘法控制!” 乔慕青犹豫道:“好像幕后黑手是要对付虞宛,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去帮虞宛啊?他跟我们也不是一方吧……” 眼看泉水中冒出来的活尸越来越多,卫清漪目光一转,瞥到始终站在原地的一角白衣,想都不想地牵着他后退。 “注意点,别被它们弄湿了。” 直到她温热的指腹再次主动抓住他的右腕,裴映雪身上笼罩着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他仿佛从飘得太远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后躲闪了几步。 水雾缭绕间,他手腕轻轻一动,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卫清漪正要说话,他忽而道:“躲在暗处的人,一直靠笛声摧动活尸,这样撑不了太久的。” “嗯?”她反应过来,“你是说,幕后黑手马上就要出现了?” 此时,不论泉水还是浓雾中,能唤起的活尸都已经到了极限。 在这最后一搏的混乱之间,有个身影暗暗靠近了虞宛,手中的尖刺闪着隐约寒光,径直向他的心口而去。 但虞宛的反应比那个影子更快。 “噗”的一道轻响,他手中的朱弦刺穿了那人的身体,若对方不是躲闪及时,避开了要害,恐怕立刻就要丧命于剑下。 但随后响起的声音,令虞宛的剑僵在了原地。 “哥哥……你果然还是这么狠心啊。” 他面前的人带点嘲讽意味地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撕开了脸上紧贴的人皮面具。 在真容露出来的同时,她拿在手里的尖刺也埋入了虞宛的腹部。 鲜血从伤处淋漓涌出,她浑然不觉似地,缓缓旋转着那根尖刺,搅动血肉,冷眼看着虞宛面孔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他茫然似地看着那张脸,声音颤抖道:“阿琼?” “是我啊,哥哥。” 文琼笑得甜蜜又依恋,像个满心依赖着哥哥的小姑娘,如果她不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把尖刺更深地捅进去的话。 其实以虞宛的实力,就算遭到偷袭,只要不是伤得过重,朱弦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也依然能一击致命。 但他什么也没做,认出这张面容的时候,他就抽出长剑,彻底放开了握剑的手。 当啷一声,剑身的朱红光泽熄灭,坠落在地。 文琼握着尖刺的手顿了顿,仿佛看出了某些迹象:“……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 虞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似乎想像回忆里那样对她微笑,但因为腹部的痛楚拉扯着,所以无法再做到。 “阿琼,从你留下溯回简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回来报复我了。” 他轻声说:“我已经处死了吕惇,虞家也好,其他人也好,再也不会有谁阻拦你了。” 那根尖刺忽然停住了,文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极力绷出的冷漠中带着一丝扭曲的戾气。 “你还是这么会骗我,哥哥。” 她的眸光微闪,声音却依然又冷又硬:“你以前说会回来照顾我的时候,每次也都是这样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吗?但你丢下我走了,到了现在,你还要再来这样骗我吗?” “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可以辩驳的。” 虞宛闭了闭眼,低声道:“所以果然是你杀了苏铃?” “我没有。”文琼漠然道,“我只是给她下了麻痹身体的毒,再当面让她把自己做了什么事好好回想一遍,用溯回简亲自告诉你,谁知道她就吓死了。” 说到这里,她忽而冷笑一声:“苏铃这个人不一向是这样吗?敢做不敢当。” 一提到苏铃,她眼中的戾气更深,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噗呲一声,尖刺狠狠没入血肉中。 痛楚钻心,虞宛终于无法再支撑,缓缓跪倒下去,声音低微地喃喃:“阿琼……这么多年……你……” 腹部的血流得太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话没能说完,便已经越来越微弱,直到无声昏迷过去。 文琼一声尖哨,几个摇着铃的邪教徒竟突兀地停了下来,随后跟着哨音,脚步缓慢地挪到她身后。 昏暗的光线下,隐隐能看出他们的面色泛着青,动作僵硬,脸上的表情惊怒中透着不甘心,居然已经是被傀儡咒控制的状态。 文琼正要操纵这些傀儡,将昏迷的身影带走,忽然一道雪亮的剑光极速向她袭来。 “锵”的一声震响。 王铭一剑挥下,本来可以斩断她的手臂,却再次被另一把剑挡住了。 “云熠星?” 卫清漪认出来了那个挡在文琼面前的身影。 第51章 第51章 一片凌乱的战况下, 文琼的袭击来得太过突然,加上虞宛又根本毫无反抗的意愿,他们方才都没能决定是否要帮虞宛, 他就陷入了失血过多的昏迷。 见文琼已经准备把人带走, 王铭终于按捺不住, 果断动了手。 谁知道, 这回挡住他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对象。 云熠星静静地执剑阻拦在王铭前面,他还是先前的模样, 半垂着眼,惨白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他内心的任何波澜。 只是也不算特别奇怪, 毕竟云熠星早已深受傀儡咒控制, 又被文琼重新带走,说不定还加固了咒术的效果。虽然他从来不愿意杀人, 却能够在关键时刻为她抵挡危险。 不过, 有王铭这片刻的拖延也足够了。 眨眼工夫,乔慕青也已经抽出了长鞭,鞭影甩开,和在另一侧面对文琼的卫清漪一起, 困住了文琼和她的傀儡。 “啧,差点忘了还有些碍事的人……” 文琼松开了紧攥着掌中的尖刺,冷冷瞥向他们, 却并不惊惶, 只是粗率地抹了一把自己被朱弦剑刺中的伤口。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淋漓的鲜红,上面原本就粘满了虞宛的血,然后又混上了她自己的。 两人的血液融在一起,甚至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文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没有表情地望着面前昏过去的虞宛,忽然抬起手,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手上的血。 血迹因此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凄艳的红。 旁边的乔慕青显然不常见到这么变态的行为,震惊中夹杂着一点嫌弃:“……不嫌腥味太重吗?” 好在卫清漪早就看了云熠星的记忆,更变态的画面也不是没见过,对这种病娇少女的行为艺术早就有了良好的适应能力。 她清了清嗓子,还能跟对方打招呼:“你终于出来了。” 其实在听到骨笛声的时候,她就猜出来了背后的人是文琼。 虽然她和文琼只碰上过一次,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但隔着云熠星和苏铃的记忆见过那么多回后,再次亲眼看到真人的感觉竟然有点熟悉。 王铭一剑没有击中,后撤两步,和缺乏表情的云熠星相持着,锐利的目光落在文琼背后的刀疤男子身上,眼神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们是被你下了傀儡咒……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作恶无数,最后栽在更恶的人手里……” 乔慕青见状倒是反应过来,兴奋道:“这不是更好!他们自己狗咬狗被弄死了,正好你的仇直接报了,而且仇人还死得其所!” 王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我本想问他,当年那伙人里究竟是谁动手杀死我爹娘的,谁知到底慢了一步。” 文琼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竟然笑得颇为愉悦。 “原来是有仇家找上门了啊……那你永远不可能从他这里知道了,他颅中已经被我钉入了镇魂钉,早就不清醒了。” 她和苏铃那种总是怯生生的模样毫无相似,从来也没有慌乱或者歉意,只会因他人的仇恨痛苦而愉快不已。 所以当下的情况已经很明显,给苏铃下毒的人是文琼,袭击客栈劫走了傀儡的也是文琼,甚至于他们所遇到的种种事件的幕后,多数都是她在操纵。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千鉴城重重的谜团里,她到底是螳螂,还是那只黄雀呢? 卫清漪这样想着,主动开了口:“你近些天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虞宛?” 不过文琼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上钩,冷静地嗤笑一声:“你以为暂时困住了我,就能随便套话了?” 她能驱使的活尸在攻击虞宛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傀儡。但那几个教徒中咒不深,还不能得心应手,随她控制,甚至偶然有挣扎的迹象。 所以哪怕在交谈间,她的视线依然游移着,在寻找他们几人人围困中的弱点。 卫清漪也不惊讶,只是叙述事实:“我看了苏铃留下的溯回简,还有,云熠星也告诉了我一些东西。” 她没有说傀儡,而是直接说了名字,这本身就是对她所知事实的证明了。 是以听到这句话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文琼脸色微微一僵。 她眼神闪烁不定,瞥了下云熠星的背影:“都被钉入镇魂钉了,你还能背叛我……看来,果然还是做成活尸才更可靠。” 云熠星对她的话没有反应,身影如同定住一样,依旧守在原地。 文琼再转过头,已经恢复了镇定,戒备得毫无缝隙:“那又如何?老掉牙的陈年旧事罢了,你知道了能怎么样。” 但卫清漪接着说:“是吗?我怎么觉得,就算到了这时候,你好像还是有点嫉妒苏铃?” 在浓雾的掩映下,连天上清冷的月色都显得诡谲而森然。 月光照在文琼脸上,她的面容竟然也显得像失血过多的虞宛一样,透着毫无人气的白。 “你嫉妒苏铃父母双全,有家人疼爱,不过我想,苏铃其实也嫉妒你,因为你有一些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到的东西。” 比如固执的勇气,守护重要之人的决心。 实际上,但从苏铃的记忆来看,卫清漪并不觉得小时候的文琼有多坏。 如果她能好好地在父母的教养下,在哥哥的陪伴中长大,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坚韧勇敢的普通人。 但她也不会为现在的文琼开脱,更不会觉得对方无辜,因为文琼早已经走上了歧路,血债累累。她只是想知道,如何找到那个最关键的诱因。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的师父到底是谁?又做过什么?” 可以确定,文琼的师父肯定也是真言教的人,而且从她掌握的东西来看,她师父的地位绝不会低。所以只要她吐露出一点相关的消息,就算得上真言教内部非常重要的线索了。 师父两个字一出,文琼的视线立即凝在了她脸上,手腕一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侧旁盯着的王铭马上警觉,不假思索地高声提醒。 “小心!此人狡诈至极,肯定还有没用出来的后手!” 与此同时,卫清漪只听到耳边银铃声一响,然后有微凉的温度触了上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大概是裴映雪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了。 但她这边刚聊出点进度,眼看文琼已经有所反应,这时候要是让裴映雪来,那就会直接变成当场灭口,什么更深的讯息也得不到。 她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把他往身后拉了一段距离,侧过头悄声说:“没事的,我还可以应付过来,你不用动。” 裴映雪像是听到了她的话,但又像没有,维持着被她拉开的姿态,久久未动。 其实这一刻,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靠近她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他常常无意识地这样做。 就像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很难不去注意她,倾听她的声音,比如她刚刚的那些话,话里所说的嫉妒。 他恍然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所以,他在她关心着别人的时候,生出的那种酸楚的情绪,或许也应该称之为嫉妒吗? 卫清漪再次面向文琼,但对方没有回答她,反而闭口不言,只是捻着指尖血迹的动作有些躁意。 如果刚才不是被王铭打断,没准文琼真要趁机突围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试探应该已经触到了界限,小心地继续道:“我可以猜猜,让你来报复虞宛的人会不会是你师父?但听你对云熠星说的话,你师父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他对你尚且无情,如果要报复,只怕会让你直接杀了虞宛吧?” 卫清漪说到这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有杀你哥哥,为什么?你想带他走,又是因为什么?” 这句问话似乎终于触到了文琼的逆鳞。 “闭嘴!” 文琼脸上的神色猛然沉下,眼中涌出一丝恶狠狠的凶戾,手上黑色凝结,一团黑雾朝她袭了过来。 卫清漪早就从王铭那里见识过这种黑雾的威力,立刻挥出一道剑光反击过去,同时侧身躲开。 然而黑雾只是被剑光斩开,却没有彻底打散,径直掠过了她,向后方的人急袭而去。 乔慕青喊得快破音了:“裴公子小心!” 原来是这样,卫清漪立刻明白过来,它的目标是裴映雪! 就知道文琼不会像虞宛那么有礼貌,毕竟她肯定没有凡人好对付,作为一个不择手段的邪教徒,肯定会先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思路其实没错,就是可惜,裴映雪是才是全场最不好对付的那个。 卫清漪马上回过头,发现他果然对黑雾毫无反应,像是在出着神,甚至没有表现出要后退的意思。 而黑雾笼罩在他身上的同时,就突然停滞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些雾如同遇上了寒潮,逐渐凝结成水,又化成雨,随即散去,变成一滴滴黑色的黏液坠落在地。 这一幕看得想来救人的乔慕青僵在了原地,说话都磕巴起来:“你、裴公子你……” 裴映雪仿佛才发现黑雾的存在,轻轻伸出手,接住了眼前落下的一滴黏液,态度平常,就像只是接住了一滴晶莹剔透的雨。 那些蕴藏着剧烈危险的黑色黏液在他手上,竟然显得完全无害。 只是身在黑雾的范围里,难以避免地,也有滴液体悄然落在了他的发带上。 一瞬间,柔软而脆弱的丝质发带像是被火燎过,飞速地腐蚀变黑,眨眼的功夫就断裂开来,仿佛两片戛然下坠的蝶翼,在翩翩微风中,单薄地零落在地。 裴映雪的动作停住,低下头,看向发带坠落的地方。 但青荷色的丝带刚落到黏液里,就彻底被吞噬干净,一寸寸化成了灰。 他低头的时候,原本被发带束起的长发也因此滑落下来,散在肩头,垂在脸颊边。柔顺的黑发像绸缎,也像烟雾,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所以也就没有人见到,他的眼神冰冷下来,眸中浮出隐隐的红泽。 卫清漪连忙朝他跑过去,来不及顾及流了满地的黏液,匆匆跑到他面前。 “裴映雪,你……” 她正想安抚他,然而一抬头,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眼瞳的颜色,那抹如潮水汹涌的暗红。 等等,暗红? 不是吧,黑人格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了?! 卫清漪一个激灵,几乎是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完蛋了,黑人格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时候出现过。之前最多也就是折腾她,但这时候王铭乔慕青辛白他们都在附近,万一他来个团灭,那她怎么救得过来! 这下她真有点慌了,在黑人格还没有完全苏醒前,抓紧时间抢先道:“你冷静点,可能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回去再解释,总之现在千万别冲……” “别怕我。” 但很快,熟悉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重复了一遍不久前他说过的话。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说话的声音依然称得上轻柔,并没有黑人格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难道……居然不是黑化状态吗? 卫清漪懵了一下,抬起眼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因为紧张过度而突然变成色盲,可他的眸子真的确凿无疑是红色的。 他轻轻按在她肩头,带着安慰的意味,让她不要担心。 嫉妒的情绪依然在漫延,在噬咬着心脏,但藤蔓的尖刺不再生出锐痛。 因为在发带烧成灰烬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他期望和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卫清漪对他特别。 她对他而言已经是与众不同的,那么,她是否也同样把他当做特殊的存在? 他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不会赠予别人的东西,最为独一无二的,和任何旁人都不一样。 发带也好,铃铛也好,她送他的红绳也好。 ——不要给予别人这些。 “……”卫清漪将信将疑,但他身上并没有出现触手,也确实没有露出平时黑人格的那些征兆。 所以最后,她还是犹豫着松开了抱在他腰上的手。 裴映雪摸了一下她头发上的铃兰,把被弄得歪歪斜斜的花朵扶正。 然后他走向文琼的方向。 文琼似乎比满脸呆滞的乔慕青还要更惊异,略显怔忪地看着他穿过黑雾和黏液,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你到底是谁?” 裴映雪没有回答。 “嘶——” 文琼突然轻吸了一口凉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毫无预兆地开始溃烂,里面流出和地面一样的黑色黏液。 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开口,语气柔和平静:“你弄断了我的发带,能用什么来偿还?” “你难道是……”文琼惊疑不定,却一咬牙道,“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要杀就杀,别废话。” “看来你没有能补偿的东西。” 裴映雪叹了口气,轻声说:“那就用你的命来还吧。”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地面的黏液如漩涡汇聚般凝结起来,瞬间形成了一道如蛇的阴影,这条蛇并无犹疑,张开巨口,径直向文琼而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云熠星。 阴影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胸膛。 他的身形顿住,眼中的光迅速涣散,随后,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文琼脚边,呼吸停滞,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文琼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哥哥?” 她叫云熠星的时候,和叫虞宛的时候,同样都是哥哥这个称呼,但语气并不相同。 对于云熠星,她曾经这样唤过他很多次,有亲昵的,撒娇的,好奇的,嘲弄的,怨艾的,带着恨意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像是要哭出来了。 下一刻,她猛地跪倒在地,伸手去触他再不会睁开的双眼,指尖竟有些颤抖。 “哥……哥哥……我明明没有用咒……你为什么……” 文琼喃喃低语着,如同被什么刺穿了肺腑,她蓦然抬起头,眼底却并无泪意,只是刺目的红。 但她看的不是裴映雪,而是站在后方的卫清漪。 “呜——!”一声撕裂般的笛音炸开。 文琼将骨笛狠狠按在唇边,笛声尖利如箭,像弓弦拉到了极限的地步,下一刻就行将破碎。 包括刀疤男子在内,连几个没有被傀儡咒彻底控制的邪教徒也无法再抵御笛声的驱使,挪动脚步朝卫清漪扑了过来。 然而乱中,却传来极低的噗嗤一声。 一个始终沉默着的真言教徒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几分束缚,悄无声息地潜到文琼身后,手中的匕首直直刺穿了她的心口。 他趁着还没有完全受控的时机,居然趁乱反杀了控制者。 “你……”文琼嘴角溢出血迹,眼神有一瞬的茫然,仿佛自己也没有料到,她会死于如此荒诞的反转。 但她只动摇了短短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管那柄刺入胸口的匕首,眼神骤然凌厉,不管不顾地用力吹响了骨笛。 在这同归于尽的催动下,几个傀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状似疯魔地扑向卫清漪。 卫清漪马上挥剑迎上,可这些傀儡来得太猛,她虽然击退了两个,但疏忽中还是遗漏了从旁边冲过来的一个。 匆匆一瞬间,她立刻回剑抵挡,那个傀儡却不闪不避,整个身体自杀式地猛撞在剑刃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步伐往后踉跄,霎时间脚下一空。 乔慕青惊呼出声:“清漪小心!你后面是妙华水镜!!” 卫清漪一动手腕,准备挥出惊鸿。 虽然身形不稳,但如果用剑势反冲,她还是能勉强止住,不至于掉进水镜里。 但一道念头忽而从她心中浮现。 那是她和辛白谈论冒出来的猜测,既然现在已经知道妙华水镜确实和她的穿越有关,那么跌入其中,会不会是穿回去的关键? 只是一念之差,时间倏忽而过。 错过了这瞬间的机会,她就无法再停止,眼看要落进水中。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抱住了她,然后同时坠入深水。 ----------------------- 作者有话说:不会马上回现代的,还没有那么快 接下来是个专心谈恋爱的小副本,再下一卷很多章都是在走感情线,大量磕cp预警 第52章 第52章 夜色澄澈, 月明星稀。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长风吹过高阁,探入窗棂的缝隙间,拂动了摇曳的烛火。月华与烛光辉映在一起, 照亮了一道道在回廊中穿行着的纤长影子。 “神女殿下, 今日的会见之时将近, 殿下该更衣了。” 侍女们捧着熏香鱼贯进入, 步履像云一样轻,为首的人低着头, 恭敬地向被环绕的身影奉上礼服。 那个幼小的身影回过身,向她们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更衣仪式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微窸窣声, 腰间的丝绦被解开, 寝衣滑落在青玉砖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雪。 最终, 侍女整理好复杂的裙裾, 悄然退后道:“殿下,已为您更衣完毕。” “我知道了,谢谢。”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 卫清漪穿好一层又一层厚重的礼服,对着镜子前自己小小的身体, 忍不住一阵无奈。 没错,掉进妙华水镜之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到现代, 而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在这里, 时间的流逝忽快忽慢,有时候一眨眼就会发生很多事情,有时候又过得慢慢悠悠,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而最神奇的是, 一开始她甚至认识不到这一点,直到有天,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直接在她的内心回荡开,但又仿佛隔了什么,远得听不清楚。 “醒来吧……你不属于这里……” 她如同身坠梦中,意识不太清晰,只是本能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得到的回答依然断断续续,含混至极,有许多词句甚至模糊得听不见。 “吾……弱水……你还有……未尽之事……” “我要怎么才能离开?” 这次,声音在逐渐飘远,变得越来越低:“在……梦境……中……自愿……死去……” 再之后,一切都寂静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了。 但在那声音消失后,她却如同大梦初醒一样,刹那间恢复了清明,而且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过得一片混乱,就像陷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里。 所以,这片镜中世界竟然真的不是现实,也不是外面的映照,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殿内的沉水香气如琥珀液一样滞重,把时间也黏着得迟缓下来。 入门处的常侍低着头,并不直视她,用略显尖利的音色道:“陛下尚且未至,请神女在此等候。” 这里是一处隐秘的静室,华贵的檀木家具上镶嵌着螺钿,排列成星宿的图像,在灯火照映下,流转着耀如星子般的碎光。 有道厚重的屏风把房间一分为二,中间还间隔着三重帘幔,让两侧的人完全看不到对方的半点影子。 房间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袅袅的熏香外,就只剩下更漏嘀嗒的响声。 卫清漪坐着坐着,思绪就慢慢飘远了。 从掉进妙华水镜又清醒过来后,她就把原身的记忆翻找了无数遍,试图从里面找到一星半点关于水镜的描述。 据原身所学的理论而言,这片水镜虽然被称之为水,但其实不是普通的水,它是上古时代弱水之海的源头,万年来海逐渐干涸后,便只留下了这一处小小的水泊。 而在比仙人的传说更久远的,虚无缥缈的神话里,弱水是有着强烈毒性的东西。 只是弱水的毒,不在于直接致死,而是一种让人徐缓沉醉其中的慢性溺亡。 换句话说,坠入弱水的人首先会陷进最深的梦中,这个梦境无法以任何外力打破,唯一能使梦中人醒来的方法,就是自愿赴死。 和乔慕青的描述一模一样,和她听到的那个不知来由的神秘声音也一样,似乎可以相互印证。 那她想要脱离梦境,估计就得自杀,这个做起来倒是简单,在她确信了出去的方法确实是这样后,要实现并不困难。 可最难的是,怎么让梦中的裴映雪和她一起自杀。 没错,在她掉进水镜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所以裴映雪才会和她一起进入梦境。 而且确切地说,在完全清醒过来前,他们在这个镜中世界已经度过了好几世,身份各不相同。 在这一世里,她是这个国度名义上的神女,而裴映雪是继位不久的小皇帝。 其实单从年龄来说,她几乎是和小皇帝一起长大的。 然而,很多人都可以是她的玩伴,也有很多人可以是小皇帝的玩伴,但偏偏他们不能见到彼此。 这应该就是水镜铭刻的记忆里,那对神女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仿佛被渺远的银河划开了一道界限,两人纵然有无数的时刻在倾诉和聆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以及之所以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更衣,是因为她每次和小皇帝见面之前都要进行一段冗长的仪式,目的是获得神启。 但是卫清漪不知道是仪式本来就没用,还是她有自我意识导致的失效,总之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意义上的神启,那个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一句指示都没给过她。 这导致最开始他们并没有什么话说。 前几次谈话的时候,小皇帝都一言不发。 严肃的谈话,实际上是两个小孩隔着厚厚的屏障相互沉默。 她主动开启话题:“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清漪,我能不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名字是国讳,其实不应该告诉她,但卫清漪是故意这样问话的。 因为她在外面的世界第一次遇到裴映雪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他,所以她想看看,相似的场景重复能不能提醒他想起来。 就算想不起来,可能他会像小说里的前世姻缘那样对她产生一些莫名的好感呢。 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好了。 小皇帝的语调认真严肃:“我不能告诉你,你不该知道我的名字。” 于是这次谈话的气氛尬住了。 又如此进行了两次之后,小皇帝可能是对于他的冷淡有点愧疚,竟然主动对她搭了一次话。 “你为什么要当神女?” 卫清漪心想,还不是我从水镜里一醒来就成了神女。 她选择反向回答:“就像陛下为什么会当皇帝一样。” 小皇帝道:“可是我当皇帝,是因为我的父亲死了,你也是吗?” “……”这让她怎么回答? 他这时候的嗓音还很稚嫩,当然,其实卫清漪自己也是一样。 但不知道是这个世界里的皇帝本来就这样,还是受到裴映雪自我意识的影响,他的想法其实很敏锐,并不像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所以卫清漪也就正经道:“如果按照观星台想让我告知陛下的说法,这是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命,所以成为神女转世是我的天命,而陛下的天命就是成为皇帝。” 小皇帝疏离又带着点不信任的声音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兴趣:“那么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因为没得选啊。” 卫清漪发自内心地叹气,“不然当神女多无聊啊,每天除了观星台哪里都不能去……陛下不是也一样?你也不能出宫吧。” 小皇帝的语气很不确定:“现在是这样,但太傅说这是因为我刚刚继位,等我长大了,应该就可以出去了。你呢?你一直都不能吗?” “不能,陛下。” 卫清漪真的很想吐槽观星台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但她在梦境里的身份就是这样。 “神女是不能离开陛下身边的。” 不过,按观星台教导这个孩子的职责,作为神女的她本来应该告诉皇帝更多神启,指引他入世理政,做神和人之间的联络。 但实际上,由于她把教导当耳旁风,是以他们所有的见面,都只是在谈论他们两个人本身而已。 于是逐渐地,小皇帝甚至会跟她抱怨生活中讨厌的人和事情。 “我的太傅好严厉,明明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好,总是罚我。” 果然就算是皇帝,也会有被老师管束的困扰。 她琢磨着,这种问题是不是应该找家长:“你母后呢?” 小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母后不管我。” “而且太傅他……有时候会出入母后宫中,白天有,晚上也有,但他不应该在那里。” 怎么还能听到这么隐私的秘密? 卫清漪大为震撼地心想,这可是妥妥的皇家八卦啊。 但是考虑到小皇帝现在不一定真懂,她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幼小的心灵了。 “所以,你不喜欢太傅这么做吗?” 他迟疑了片刻,最后道:“母后喜欢就可以。” “那陛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不是吧?卫清漪不解地嘀咕:“陛下明明有很多人可以说啊。” 他的老师,内侍,臣子,母后,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无非是把这一方的秘密告诉那一方而已。 “我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朋友。” 小皇帝却道:“你不会说出去,就算说出去,别人也不敢听,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神女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是死罪,听到的人也是死罪,这是高度保密的。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所以就这样,卫清漪听他倾诉了一大堆生活琐事,她都快觉得自己不像神女,而是青少年心理辅导了。 然后又一次会见的时候,他不太高兴似地说:“你为什么都不说关于你的事?” 那当然是因为她天天除了观天象就是学占卜,偶尔还要斋戒给帝王祈福,过得一平如水,根本没东西可以聊啊。 不过她也没说,而是问:“陛下想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已经知道很多我的事情了,但现在……”他语气不满,“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观星台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是陛下,我们好像不能见面。” 虽然她倒不在意,但观星台特地整了这么复杂的程序,房间里竖着厚得不透一丝风的屏障,还要再加三层帘子,就是为了保证双方的隔绝。 据她听到的狗血传说,貌似是有一任皇帝爱上了神女,但神女无心,帝王有意,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悲剧。 自那之后,两边的界限就被划开了。 观星台严厉地要求神女维持自己的高洁出尘,而皇帝也被训导着不要被世俗的皮囊蛊惑,所谓的会见不能真正见面,只为聆听天音。 所以听到她的回答,小皇帝的声音居然有点窘迫:“谁说我要见面了?” 卫清漪:“……” 不是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他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有所失言,依然强装着镇定,稍显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我过来的时候,花园里开了很多铃兰花,是白色的,花好小,但是连成一片的时候也很香。” 卫清漪配合地没有纠结刚才的问题,接着回复他:“我没有见到过。” 虽然呆在皇宫,但她压根没有去过宫里的花园,更别提他说的这些景色了。 小皇帝问她:“为什么?” “如果没有祭祀或者禳灾仪式,我只能呆在观星台附近,不能出去,但我还太小了,没办法主持这些东西。” 神女的设定就是这样,只能一直进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和祭祀,直到卸任才能离开。 说起来,其实在梦境的此世里,卫清漪倒也不是出生就是孤家寡人,虽然被选为神女,但她还是有家人的,甚至还有个自幼订婚的未婚夫。 所以理论上,等她二十岁从神女的位置卸任后,就可以回去成婚。 不过实际的情况是,她肯定不会活到那时候。 毕竟等她和这一世的裴映雪熟悉起来,想办法说服他后,她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自杀了。 眼看目前的进展还算顺利,卫清漪计划着,等下次会见的时候要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 结果到了坐席上,她愣了一下。 这一回,那里竟然放了串铃兰花。 一串很清新的小花,洁白可爱,花瓣柔嫩,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她迷茫地捻起花枝:“陛下,这是你送我的吗?” 这应该算是巧妙地绕过了规矩,因为她只是收到了花,没有见面。 屏障后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但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花园里太多了,我随手摘的,不是特意送给你,不过这样你就知道,我之前没有骗你了。” 的确,就像他描述过的一样,花朵很小,但香气扑鼻。 卫清漪坐下来,握着那束花,本来酝酿好的措辞到了嘴边,竟然犹豫了一会。 “陛下,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就像庄周梦蝶,只是一场虚空?” 小皇帝似乎仍然含着笑,不置可否道:“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的语气不像相信,但也不完全怀疑,有点模棱两可的意味。 见这个方向似乎有戏,卫清漪继续道:“人活着也没那么有意思,说不定死后会更有趣。” 小皇帝真的笑了起来,愉悦道:“你跟我说这些话,就很有趣,为了听你说更多,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活着。” 卫清漪噎了一下,总觉得他好像是在逗她。 虽然隔着厚厚的屏障,她还是感觉,这个语气跟裴映雪耍着别人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小皇帝不经意似地问:“对了,我还不知道,除了当神女之外,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她马上找到还回去的机会了:“陛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说我的。” 事情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原点,小皇帝好像别扭了一会。 “……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字,只要你不知道我的全名,就不算违背规矩。” 说得这么隆重,好像这是什么秘密一样,但她早就知道了。 卫清漪总算赢回一局,忍着笑继续逗他:“哪个字?” “雪,大雪纷飞的雪。” 她的笑快忍不住了:“啊,原来是大雪纷飞的雪,我还以为是哪个雪呢。” 小皇帝一时没再说话,估计被她气着了,屏障后陷入了一阵静默。 他不会起身就走吧?毕竟和神女的谈话时间也不是限定的,更多是看皇帝自己的意愿。 万一他走了,下次来又要十天半个月,她觉得还是不要把人气狠了。 卫清漪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他闷闷的音色。 “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了挽回形象,她这次正经回答了:“我叫卫清漪,卫城的卫,清水的清,涟漪的漪。” 这很有诚意了吧?他就说了一个字,她可是说了三个,虽然这种不自觉的比较很幼稚就是了。 难不成身体变小之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吗? “卫清漪,清漪。” 他语气很认真地重复了两遍,“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会记得的。” -----------------------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小裴其实更像他小时候的性格一点~ 漪漪其实也有受到影响,虽然她是有记忆的,但是意识和思维略有被神女的身份干扰 新编:关于小裴最后为什么说漪漪没有告诉他名字,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信任“神女”这个身份(当时还是刚死了爹的幼君对什么都不信任),然后漪漪第一次自我介绍就这么被他忽略了……后面这一次他认真介绍了自己,算是正式认可了关系,所以想要得到回应,漪漪不说他就很委屈 因为梦境副本不长,有些隐晦的信息就简略了,不然我担心写出来太多了,基本上算是简化版的if线吧 第53章 第53章 隔着两人间接近却又不得相见的距离, 小皇帝对她说了数不清的话。 从懵懵懂懂的童年,一直到青涩的少年,他的得意, 他的成就, 他的挫败, 他的苦恼。 以至于有些时刻, 卫清漪会怀疑自己应该是整个梦境中里最了解他的人。 她知道他对周围人的看法,他准备怎么处理朝堂上的事, 甚至很多时候即使他不说全,她都能猜出来话外之音了。 但有时候,他也会因为她的纯粹倾听而很不开心。 “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你自己的事情?” 卫清漪怔了怔:“因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心智不是小孩子的心智, 没有那么多倾诉琐事的兴趣, 她比较头疼该怎么合理地拐裴映雪跟她一起自杀。 这个醒来的方法想想就觉得好地狱。 小皇帝似乎觉得她在敷衍他,顿时更不开心了:“为什么?怎么可能没有?明明是因为你不想告诉我。” 卫清漪被他追问得有点无奈, 只好随便扯出一个话头。 “非要说的话, 也不算是完全关于我的事,不过我认识一个很喜欢养花的人,很可惜,他养花总是养不活。” 其实她这个话题挑得略显敷衍, 因为还是关于他自己的,不过好在他肯定不记得了。 屏障后的声音果然顿了顿:“……你很熟悉那个人?” “是啊,我和他经常呆在一起, 他陪了我了很久很久。” 这句话倒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 至少从她穿越开始,每一天里,她几乎都可以说是和裴映雪一起度过的。 小皇帝的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某种试探般的断定。 “所以你很在意他。” 卫清漪半点也不犹豫:“对啊, 我很在意他。”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要求她说的,但听她这么坦率地承认,小皇帝的态度却又别扭起来,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关我什么事。” 卫清漪望着眼前的屏风,阻隔如此厚密,根本看不到对面那个人的面容。 她轻声说:“因为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想起他啊。” 小皇帝沉默片刻,语气轻下来:“我和他很像?” 他这种故作不经意,实际上万分在意的姿态,简直后长大后的裴映雪如出一辙,少说有十成的相像。 不过一个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无论是眼前还略显稚嫩的小皇帝,还是梦境外的他,于她而言,都是她所认识的裴映雪。 卫清漪认真道:“对我来说,你们是一样的。” 所以说,你就快点答应我,和我一起赴死,然后醒来吧。 但这次聊天后,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忽然对她态度冷淡了一段时间。 他变得不冷不热,好像对见面渐渐失去期待,也不跟她说心事了。 卫清漪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毕竟他们现在的接触太少了,只有每半月一次隔着屏障的对话。 她其实都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冷淡,也可能只是他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或者少年叛逆期到了。 总之,过了段时间,他的态度又勉勉强强地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没有再说起她常听的那些话题,而是道:“你今天听起来很没有精神。” 隔着屏风,只是听声音,他居然都能感觉到她有点无精打采。 卫清漪打了个哈欠:“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了,所以没有睡好。” 为了哄他高兴点,她决定以后主动说一些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果然,小皇帝不再那么别扭了,他追问:“你梦到了什么?” “嗯,梦到了很真的故事,在那里,我突然被人弄伤,然后丢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四周都是黏糊的怪物,它们想把我吃掉……再然后,我就吓醒了。” 实际上半真半假吧,前半段是真的,她确实梦见了巢穴,后半段被吓醒就不至于了,她只是见到了裴映雪而已。 小皇帝听完安慰她:“那只是个梦,已经没事了,神女在皇宫里,没有人敢伤害你,更不会把你丢到随便什么地方的。” “但我做那个梦的时候,觉得很真实,只是一醒来,所有事情都消失了。” 卫清漪小心地又往自己的目标试探了一下:“所以说,是不是我们所在的天下也可能只是个梦,醒来才是真正的人间?” 小皇帝一时没有回答,等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绷紧了。 “你就是想劝我自杀,是吧?” 她一愣,心道本来还打算再讨论点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铺垫铺垫的,他发现得够快啊。 “是谁收买了你?哪个大臣?”他接着质问,“神女不应该听那些无知之人的诱惑,他们和你毫无关系,你只要听我……听从神明的指引就好。” 卫清漪念头飞速闪过,决定不能直接承认。 猜到和承认是两回事,而且没准裴映雪只是在诈她,要是承认的话,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她果断道:“陛下,还没有人能收买我。” 大概是她试探得太明显,小皇帝没有那么好糊弄过去了,他显然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别人让你这么做。” 非要说有别人……也不是不算吧,比如那个神秘声音。 不过他发现就发现了,卫清漪其实也没有多慌,大不了就是被当成威胁皇帝安全的罪犯被抓起来罢了。 反正梦境里遇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这个梦是不断重启的,她不会死在里面,在死之前,这一世就会结束,然后开启身份不同的下一世。 所以根本用不着担心,倒是她还有点好奇,在作为皇帝的这一世里,裴映雪会怎么对待他认为心怀不轨的人。 在现实里,他可都是直接杀了的。 她很有兴趣地问:“那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想怎么对我?告诉别人,然后让他们把我除掉,换个神女吗?” 结果,小皇帝仿佛因为她的提议噎了一下,但又很快就镇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摆布?难道你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这个反应就很像现实中黑人格和她说话的态度了。 卫清漪意外又不意外:“不愧是你的想法……” 分明听得出来,他因此而有些生气。 但到了最后,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宫中风平浪静,观星台也没有表现出受了罚的样子。 问题只是在于,既然这个隐晦暗示的方法已经被他察觉到,那就只能换条路走了。 考虑到他一开始让他不高兴的原因,卫清漪也开始尝试跟他说些关系到自己的小事。 虽然她考虑到这里是个虚幻世界,实际上并没有太把生活细节放在心上,但是小皇帝似乎还挺愿意听她说的。 比如她会说观星台太高,夜里风大,门窗都老是被吹得啪啪作响,没过多久,那些门窗就都被加固了一遍,外面加上了防风罩。 下次谈话的时候,卫清漪问他:“陛下,观星台的改造是你让人做的吗?” 小皇帝却道:“什么改造?”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真的没有听过这件事。 不过风大吵闹的事情是很多人都抱怨过的,内廷知道后改造也不奇怪。 卫清漪想着,就说:“如果是你做的,就谢谢你,如果不是,也谢谢你,因为你听我倾诉了这件事。” 小皇帝因为这句话沉默了。 他好半天才说:“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动我,我不会自杀的。” 卫清漪:“……”她这次明明都没说吧? 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过的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啊,这人也太难糊弄过去了。 不过在梦境里和他交谈,的确是种新奇的体验。 有些地方,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喜欢逗人的性格,还有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态度,都和她所熟悉的他非常相似。 但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身在梦中,也许是因为无意识,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他的掩饰和伪装都远不如长大后的完美。 以至于她开始有点怀疑,她现在所见到的裴映雪,更接近他少年时代真正的样子。 像是两个人格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融合,但又没有完全彻底地融合,所以导致有些时候,他会忽然变得比较恶劣,但有些时候,又隐隐露出一些温柔的部分。 但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就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样子。 她已经确信,裴映雪并不从开始就是恶鬼,至少他有过一段作为正常人的岁月。 那个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这样想着,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你想听我真正的苦恼吗?” 过去的很多次相会里,她还没有对他说起过这个话题。 小皇帝虽然故作镇静淡然,但还是没能压住自己上扬的尾调:“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是什么?” 卫清漪垂下眼帘,声音轻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直很害怕,只有你相信我,我们……才可能回去。” 后半截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语调越来越弱,听起来像是被泪意浸润,带着哽咽。 其实要是真演哭,她还是演不像的,但是隔着屏障,只要声音就简单多了。 虽然她编这种瞎话的时候难免有那么一些愧疚,毕竟多少沾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屏风那头,小皇帝的声音明显不安起来:“你哭了?” 卫清漪抿起唇,努力忍着没说话。 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我信你,你别伤心。” “但我要是死了,其他人要如何,我的臣民怎么办,还有……” “还有什么?” 他静了一瞬,低低地问:“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继续这么骗我了,对不对?” * 随着小皇帝渐渐长大,他不再如小时候那样,那么频繁又无所顾忌地对她倾诉自己的心事。 严格来说,他逐渐变得像一位真正的君主,愈发深沉莫测,也更接近她原本所认识的裴映雪了。 只不过,他越来越多地询问关于她本身的事情。 “你之前提起的,那个很爱养花的人……”他的声音隔着屏障传来,听不出情绪,“你是如何认识他的?” 这种话题倒是卫清漪乐意谈的,因为多提一些现实,不管怎么样总是有让他想起来的概率。 “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救了我,然后庇护了我一段时间。” 他继续问:“是在你入宫成为神女之前的事?” “没错。”卫清漪回答。 那还是在她进入妙华水镜之前的事,必然是当神女前啊。 不过如果按这一世的年龄来算,比当神女的时间还早的话,那得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所以,是因为他有恩于你,你心怀感激,才会至今仍记得他?” 卫清漪毫不犹豫道:“当然了,我一直不会忘记的。” 虽然眼下,你自己好像是暂时忘了。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过了一会,皇帝才又开口:“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 尤其是对着他来描述他自己,万一从梦境里醒来之后,裴映雪还记得这段时期的话,那就更不好乱说了。 “是一个……我信赖的人吧。” 她斟酌着词句,微微低头想了一会:“很温柔,很复杂,有时候也有点难懂,但是无论如何,总是会让我相信他。” 就像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总会感到安全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只是好像自然而然地,这些东西就从心底浮现了出来。 话音落下,屏风后却陷入了一片沉寂。 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氛围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卫清漪自顾自发了会呆,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直到一片微凉的衣角轻轻触上了她的脸颊。 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君主。 他穿着一袭玄黑常服,上面以金红交错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身形挺拔,已然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一点也看不出来,小时候和她抱怨太傅过于严厉的那个孩子的痕迹。 但这张脸和她在梦境的前几世,在梦境外所见的人别无二致。 只是相比起他温柔而克制的那一面,这时候的裴映雪更青涩,更缺乏掩饰,带着一种略显锋利感的少年气质。 “原来你长这样啊,”他微微歪头,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声音轻缓,“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现在,你也看清楚我的模样了,这样才算公平。” 在过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里,他们总是隔着厚厚的屏风和帘幕倾听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距离,保留在无形的界限后。 但在这一刻,这道脆弱又顽固的屏障仿佛被彻底撕破了。 卫清漪没想到他明明先前都遵守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决定要违背规矩。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个面早晚是要见的,难不成她还真要一直遵守这个规矩不成,只是她没有料到会是他主动这么做而已。 为表对规矩的尊重,她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一下脸,琢磨着按照观星台对神女的教育,她应该展现出什么样的反应。 “陛下,臣不该在陛下面前露出真容,臣惶恐,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这样是不是演得太过,有点浮夸了? “是我要看的,你惶恐什么。” 少年却伸出手,用了点力气捏着她的下巴,微蹙着眉头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评价道:“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同样是人而已。” 卫清漪:? 没特别的你看什么? 他倏地收回手,神情恢复淡然:“那群老迂腐要是担心这样就会影响我,还真是多虑了。” 第54章 第54章 在裴映雪见她那次后, 有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进行过会见。 倒不是事情被观星台发现,单纯只是因为卫清漪生病了。 她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但还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 生病应该是神女本身的宿命使然。 就像之前的几世, 她也会受到各种莫名的因素影响而改变命运轨迹, 也许在梦境中, 从她开启这个身份开始,就有某些冥冥中定好的事件会发生。 不过她病得不严重, 只是身体经常感到很虚弱,咳嗽也断断续续,一直没有完全好。 但观星台的巫祝认为, 神女传递天音时若是有恙, 本身就是一种不详的征兆,所以取消了其间与皇帝的几次会见。 “殿下, 夜里风寒, 请披上裘衣吧。” 侍女急匆匆追着她,给她裹好挡风的外衣,垂首担忧道:“奴见神女脸色苍白,若不然, 还是留在阁内修养为好,外面更深露重,万一加深病情可如何是好?” 卫清漪摇了摇头, 又掩唇咳了两声:“好不容易没有人在, 我想出去看看。” 作为神女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有职责之内的事情要做,虽然她觉得那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 但在梦境里,她还是受到不少限制, 不能随便违逆这里的规则。 所以除了见皇帝以外,只有在夜晚寂静无人的时刻,卫清漪才能从高高的九重楼上走下来,看一看观星台所属的庭院。 这片地方虽然小了点,肯定比不上小皇帝以前向她描述过的花园,不过也是很漂亮的庭院了。 “不用陪着我,我坐一会就回去。”她婉拒了侍女,自己提着裙裾,往庭院深处走过去。 越往角落,草木越是葳蕤,竹影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不知道什么花的幽香,混杂了夜露的清冷,沁人心脾。 在观星台,如果没有仪式要进行,她常常会来到这里独自呆着,这也是她为数不多和裴映雪提到过的乐趣。 但今夜,刚走到台阶前,卫清漪就停了下来。 台阶尽头有道清隽的身影,穿着素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翩跹如蝶。 深秋的石阶冰凉,凝着晶莹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烁细碎的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微微笑了。 “陛下……?” 卫清漪一怔,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按照宫廷的规矩,他不该来观星台,更不该见她,而且她并不是每天都会到庭院里,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这个时候会来? 她看到他被露水沾湿的衣服,才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特意在等我吗?” 问的时候,她其实没有期待这个问题的回答,因为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应该又会说,自己只是偶然经过。 毕竟他每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直接承认,要不就说是别人做的。 他好像很不愿意承认他对她有感情。 “是啊。”但这次他说,“我在等你。” 院子里的石凳坐起来冷冰冰的,卫清漪拿裘衣垫在上面,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凝望着他的侧脸。 梦境世界里,裴映雪不再总是身穿白衣,上一次是朱线刺绣的玄黑色,这次是浅淡的天水碧,颜色衬得他气质清澈,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干净。 而他这时候看起来比千鉴城里的模样还要更青涩,墨发如缎,眉眼舒展,看起来完全是行过斜桥,能招来满车果子的翩翩少年。 天上明月高悬,月华静静地铺洒在青石板上,银光朦胧,夜雾氤氲浮动着,远处的宫殿若隐若现,恍若梦中之梦。 他仰起脸,望向那座孤高不胜的九重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要一直住在高楼上?” “是啊。” “那你是不是能看得很远?你……会从那里看到我吗?” “不行。”卫清漪倒是很想,但只能诚实地摇了摇头,“所有窗户都被封上了,我不能往外看。” 为了避免神女被俗世浮尘所侵扰,她所居住的地方都是和外界隔绝的,连窗户也只留下了一些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缝隙,能让风透进来,其他时候,楼上全靠长明灯照亮。 整座楼里都是彻夜不熄灭的长明灯,从里面走过,烛火森森,压抑重重。 他转过头,眼神很复杂,像是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你留在这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倒也没有不快乐吧……”卫清漪想了想,“我只是必须留下来,因为这里还有一个我在意的人。” 她和裴映雪同时身处梦境,应该是因为在掉进来之前,裴映雪就接住了她。到目前为止,梦境里还没有出现其余现实中的人。 所以如果她先脱离梦境的话,这里面就再也没有人能唤醒他了。 皇帝道:“哪个人?你常常说起的那个喜欢养花的人?” 他原本温和的语气忽然不悦起来,唇角微微抿紧。 真奇怪,他总是在和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闹别扭。 皇帝接着道:“不要跟我说他……唔。”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住了。 卫清漪倾身向前,柔软的唇覆上去,就像她在现实里会做的那样,她闭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很轻缓,但没有任何犹豫。 亲完,她稍微退开了一点,期待地看着他。 从这种熟悉的感觉里,他会不会想起来什么? 但是很遗憾没有,皇帝脸色变幻一瞬,忽然羞恼般地别开脸,耳根隐隐泛红。 他几乎是有点绷得太紧了,声音都带着微哑:“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清漪眨了眨眼:“我怎么做了?” “就是你,”他少见地说话不流畅,眼神闪烁,“你亲我了,这是对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你难道喜欢我?” 他别扭着,又像是希冀她的回答,却没有流露出想起来什么的迹象。 好吧,看起来是不行,水镜的干扰力量太强了。 卫清漪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他说点几世情缘之类的东西。 她之前编理由的时候也考虑过,或许可以跟他说,他们两个都是因为某些因素而生生世世轮回,只有自愿赴死才能赶紧解脱。 虽然她感觉这种扯淡的原因裴映雪应该不会相信,不过还是打算试试。 “如果我要说,其实我们前世,前前世,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呢,所以我早就……” 他蓦然打断她的话:“那你喜欢的是前世的那个人吗?” 卫清漪没摸到他抓重点的方式:“啊?” “你是因为喜欢前世的恋人,才愿意亲我的,对吗?” 好吧,看起来这个方向的尝试果然会失败。 他根本一点也不相信嘛。 但皇帝还在等她的回答,所以她只好说:“不是。” 然而,这个回答没有让他放下心结,他又再次重复了她没有正面应对的问题。 “那你亲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在梦境里,他也这么执着于她亲他的理由呢。 似乎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需要反复确认过才能相信的事情。 卫清漪不再逃避:“当然是啊。” 她毕竟是为了堵上他的追问,尽管措辞显得肯定,语气却说得并不够肯定。 他的眼睛黯然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你又在骗我。” * 不管怎么说,这个吻都带来了某些不一样。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描述,反正总而言之,在深夜的那次见面后,他们的关系确确实实是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变动,如同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逆转。 在她长大之后,就慢慢可以出宫举行祭祀仪式。 长长的队伍在御道上缓慢移动,庞大的仪仗和扈从渐次行过,手持各种幡幢旌节的礼官们表情肃穆。神女的位置在最前,而皇帝的御驾会在最后——这本来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等到她完成自己的仪式,皇帝才会到祭坛处行后续之礼。 可仪式才进行到末尾,监督的巫祝忽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催促道:“加快些,陛下的仪仗已经要到了。” 卫清漪一怔。 这应该不是正常的流程,裴映雪到得太早了,也许是故意的。 但观星台的巫祝已经在催促她离开,因为在一场百年来不变的隆重礼仪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在她低着头走下神坛时,他们刚好于人群中擦肩而过。 她蒙着头纱,透过薄纱的缝隙,看到身穿玄色礼服的少年帝王转过头,在人群中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然后柔柔一笑。 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转瞬而逝,却在心头余下清淡的涟漪。 等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隔了一段时日的正式会见。 最初几次,她总是到得更早,所以经常需要等他一会,但不知道从后来的什么时候起,裴映雪总会提前很久到达。每次她推门进去,都会发现他早就静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许久。 这回,卫清漪还没落座,就听到一个语出惊人的问题。 “你愿意当我的皇后吗?” 这个问题从各方面来说都很惊人,但他问的态度居然很认真,而且有理有据。 “我翻过卷宗了,神女不能直接当皇后,但等你满二十岁卸任后,还可以嫁娶。不过如果是刚卸任,阻力可能会比较大,过几年避一下风头会更好,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提前卸任,然后你就能……” 卫清漪震惊了:“陛下,你什么时候规划出这么多东西的?” 他们充其量算见了三四次面,加上亲了一次,他怎么连这种事都已经想好了。 皇帝的语调一顿:“你不愿意么?” 厚重的帘幕无声微动,他再次穿过界限,朝她走过来,从屏障被打破的那天开始,他每一次都会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和她说话。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吧……” 卫清漪心想,这里无论如何都只是个梦境而已,她难道还真要在梦里和裴映雪成婚吗。 她找出来了借口:“陛下,我有已经订下婚约的人了。” 好像是个什么世家公子,毕竟神女在入宫之前也是某家的千金,不过可惜,本来就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加上隔了这么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是你说的喜欢养花的人?” 卫清漪马上否认:“不是。” 这个回答似乎让他神情稍霁。 “那有什么关系,只是婚约而已,退了就是。” 见她仍然面露犹豫,他眸色微暗:“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也不是真心喜欢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他又开始纠结起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执拗的委屈。 算了,反正是梦境里,哄哄他也没什么。 她这次一点也不敷衍,很确定地说:“我喜欢你的,陛下。” 明明是他想要的回答,他却微微一怔,仿佛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卫清漪正要再说话,唇上忽然一暖。 裴映雪也亲过她,但一贯是他那种不露声色的克制。 少年人的吻却急躁而鲁莽,虽然面容依然冷淡,咬她的力度却一点也不轻,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徽记的野兽。 卫清漪礼貌性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懒得再演,连敬称也省了:“你干嘛啊?” 皇帝这才退开了一点,他颊边泛红,呼吸微乱,说出的理由却一本正经:“爱卿本来就是我的人,不是么?” 要不是梦境里没有红瞳,他这个带点戏谑意味的语调,差点让卫清漪以为自己又见到黑人格了。 “我是你的卜师,不是你的妃子。”她义正词严地用官方理由拒绝他,“你来找我是谈命途大事,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当然,他要是同意自杀了倒是可以,毕竟这才是真的命途大事。 “可是我没有妃子,以后也不会有。” 皇帝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固执地轻声说:“我只有你。”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黑色,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沼泽,但又那么真挚而热烈,所有感情都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 这些是他现实中绝不会流露出来的部分,在那里,所有暗潮都被压抑在表面的平静下。 其实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卫清漪本来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只是个幻境,一切都虚无缥缈,只不过是镜中之影。 但在这里呆得越久,她反而逐渐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会永久沉睡在这个梦境里。 因为所有经历都太真实了。 那夜苍白的月光是真实的,微凉的夜露是真实的,此刻眼前,少年时的裴映雪是真实的,就连他咬破她嘴唇的时候,带来的也是一种真实的痛觉。 卫清漪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叫他:“裴映雪。” 皇帝低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的确,因为梦境中身份的限制,他没有真正告诉过她完整的名字。 卫清漪险些忘了这件事,半途才记起来,改口道:“……因为我认识的人叫这个名字。” 他眸色倏地冷下来,却仍在极力克制,只是抿紧了唇。 “那就不要这样叫我。” 卫清漪心想,可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她抬眸看着他:“那我应该称呼什么?” 他好像不喜欢她一直叫他陛下,但是现在,连他的名字也不行了。 “你可以唤我阿雪。” 他说完,顿了一下,忽然侧过脸去,不让她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在我们成婚以后,也可以称我为夫君。” ----------------------- 作者有话说:dbq真的很喜欢这种觉得自己被当成替身气得要死但是又太爱了所以不得不接受的阴暗爬行风味…… 第55章 第55章 卫清漪发现, 宫廷内要严格限制神女和皇帝的相见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防止两方滋生情愫,但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实际上只是防范了早恋。 而少年人一旦情窦初开, 就变得格外黏人。 “我让观星台的人把会见的时间改成每三天一次好不好?半个月太长了。” 每次他们要分别的时候, 皇帝的情绪都会变得很低落, 虽然他几乎不主动表现出来, 而是会反复问她有没有不舍得离开。 “我觉得不太行。”卫清漪坦诚道,“这也太明显了, 他们肯定会发现的。” 他在别的时候总是镇静从容,但偶尔,比如在挽留她的时候, 也会露出这样不管不顾的执着。 在这里, 她是背负着无数责任的寄托,许多人眼中的神女。 但是对裴映雪来说, 她就只是卫清漪而已。 就算是当着外人的面, 在那些必须以神女的礼仪相称的时候,他也始终只是对着她说的。 从他第一次真正越过界限开始,所谓的规矩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形同虚设。 甚至越到后来,他们的聊天都快变成她坐在裴映雪怀里说了。 “你的腰带好硌人。” 说着说着, 她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挪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金饰上。 为表倾听天音的隆重, 皇帝来会见神女也同样穿着礼服, 里三层外三层,从玉佩到组绶,全都要一丝不苟。 但她记得裴映雪不怎么喜欢金器,怎么没用玉质腰带? 她好奇道:“你不是不喜欢金子的颜色吗?” 这是现实里面, 她知道的一点关于裴映雪的偏好。 因为在巢穴里的时候,她很奇怪他为什么身上只佩戴有银质的器物,当时就问了他,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所以后来,她给他戴的铃铛也是银色的。 皇帝蓦地一怔。 然后他攥紧了那截金带,执拗地反驳:“我喜欢,谁说的我不喜欢?” 他别过脸去,胸口急促地起伏,仿佛在强压着什么。 卫清漪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又在闹别扭了,虽然这回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她轻轻道:“阿雪。” 等皇帝转回头看她,她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生气了。”卫清漪在他耳边说。 他突然收拢双臂,用力抱住她,力气大得让人发痛,好像要把她碾碎,然后彻底碎进他的身体里。 随之而来的吻几乎是暴烈的,带着不能接受拒绝的索取意味,却又隐含痛楚。 卫清漪没有推开,直到吻得她唇上红肿发热,她喘不过气来,他才自己松开了她。 “你在想着谁?” 他也带着低喘,却还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摩挲着她的肌肤,忽而闷闷道:“你每次亲我的时候,都在想另一个人,对不对?” 卫清漪心头一跳。 他居然……察觉到了。 他声音低哑:“你在我身上找一个影子,你找到了吗?” * 不知道裴映雪少年时是不是真的这样。 但在梦境中,他闹别扭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所以共处的每一秒机会都变得格外昂贵,需要珍惜。 甚至不需要她哄他,他生完闷气之后,自己就会把自己哄好,然后对此前纠结的话题避而不谈,装作没有发生过。 跟这样的他在一起是种很特别的感受。 一个不需要猜测的,爱恋和占有欲都如此明显的裴映雪,本身就是梦境里最让她在意的那部分。 因为,如果他曾经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又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克制和压抑? 但无论如何,有个好消息,就是对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她的话语往往是最有效果的。 卫清漪决定再试一下劝他离开。 在皇帝几乎有点委屈地说,他每次能见到她的时间实在太少时,她终于重提了那个旧话题。 “这里只是一场梦,阿雪,或许唯有从这里离开,我们能相伴的时间才会更久呢?” 皇帝的动作一滞。 “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要去见你想念的那个人?” 他轻易看出了她话语中掩藏的部分,漆黑的眸子深深凝望着她,眸中染着一丝复杂的眷恋。 “你是想见他,所以才会急着从这儿离开,对不对?” 卫清漪居然没法反驳。 这只是他受到水镜的影响,所做的一场隔世大梦而已,梦醒之后,他依然会是原来那个冷静而克制的裴映雪。 但现在,他似乎不愿意醒来了。 “可是……他就是你啊,纵使有前生今世,不依然还是你吗?” 她只能这样解释。 “不是。”他眼底执拗,“那些都不是,现在喜欢你的人是我,只有我而已。” 他是如此在意这种独一无二,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即便是自己也不行。 卫清漪发现,从这个角度来说服他,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好在一计不成还有一计。 她准备另辟蹊径,再作点别的死。 直接劝裴映雪自杀肯定是行不通了,这一点已经被他看出来,所以得换个别的办法。 她开始考虑能不能像乔慕青故事里描述的那样,让他自愿殉情。 虽然裴映雪看起来已经足够沉迷在这场爱恋中,但要实现这个目标,她肯定也不能直接去死,那太简单粗暴了,未必能成功。 不过,她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路径。 神女和帝王的相恋是绝对不会被宫廷容忍的,所以一旦被发现,必定有一方要被作为问题的根源加以解决。皇帝被解决的概率当然不大,相比起来,她出问题的概率比较大。 但这正符合卫清漪的心意。 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写了封感天动地的绝笔信,保管看完以后能让人追悔莫及,直接进入火葬场环节。 九重楼之上,长风呼啸。 巫祝手中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压过了楼下的骚动。 “你身为侍奉上天的神女,如今竟与帝王私相授受,秽乱观星台清誉,你可知罪?” 卫清漪站在阑干前方,身后是无尽的虚空,向来紧闭的窗扉被打开了,夜风灌满她的神女袍服,衣袂翻飞间,让人有种悬在半空中,将要坠落的不安感。 她故意让观星台的侍女窥见她和裴映雪私下见面,就是为了等巫祝来清理门户。 巫祝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恪守陈规,他上前一步,低沉的语调中充满了失望:“神女妄动凡心,便是亵渎天命,若是星轨因此而异变,国运生出波澜,你万死难赎。” 列数过罪名,巫祝手指向栏杆之外,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自己跳下去,用你的血洗净这污名,方可维护观星台的清誉!” 说完,他步步逼近,好像马上就打算帮她完成“自己跳下去”这个动作。 但卫清漪不等他动手,就已经顺着他的指向退到了尽头,脚踩在边缘,几乎摇摇欲坠。 她差点为这人慷慨激昂的指责鼓起掌来。 好好好就应该这么演! 到时候裴映雪发现她是因此而死的,多少有他的原因,肯定会愧疚,再加上她的绝笔信一刺激,大概率就可以收拾收拾殉情了。 结果事情没有按照她想的发展。 楼下的脚步声和骚乱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内侍焦急的呼喊,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巫祝的表情骤变:“陛下……?” 剑锋没入他胸膛,血从那一处溅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把已经瘫软下去的巫祝推开,旁边的内侍浑身战栗着,慌忙接住那具躯体。 卫清漪:“……” 救命,她好不容易整出来的反派!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本来还想着打个时间差的,没想到裴映雪来得这么快,那她的殉情戏到底还演不演。 皇帝却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温软如水,而后,他朝她伸出手。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清漪,过来我身边吧。” 卫清漪没有过去,她还在迟疑着,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时难以移开。 裴映雪朝她又走了一步。 他素白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猩红淋漓,染了半身,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他的神色却依然平静,仿佛只是在清冷的长夜里,静静等候着心上人与他相会。 浮生不过是一场大梦,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事到如今,又还有什么重要的?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想要近在眼前的一个人。 “来我身边吧,卫清漪。” 他轻轻浅浅地微笑着,眸色温柔,像他们在夏末的庭院共同遥望的那一场月光。 “如果你不愿意过来,我也可以去你身边……你更喜欢哪个?” 他仔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才向她走过来。 卫清漪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笔信白写了。 但她应该怎么做?难不成真要继续沿着梦境的轨迹过下去,然后再找别的方法唤醒他? 不,这是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两个选择都不行,因为我不能回去。” 卫清漪往后退了几寸,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 她努力在说服他,但已经近乎于请求:“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吗?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无论是裴映雪还是她,如今都在梦里沉浸得太深了。 她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卫清漪。 他眼中竟掠过一丝哀然:“即便离开意味着‘我’会不复存在……你也希望我走吗?” “不会的。”卫清漪急切地解释,“你只是会从这场错误的梦里醒来。” 不管现在他如何无法理解,只要梦醒过来,裴映雪就还是原本的裴映雪,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她身后九重楼外浩荡的虚空,从这样的地方坠落,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是你希望我死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眼下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他答应就好,反正等他最后醒来,就什么都能弄明白。 卫清漪犹豫道:“……是。” 裴映雪的脚步顿住,随即却低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答应你。” 惊喜来得太过于突然。 卫清漪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你答应了?” “如果你希望我能为你而死,我怎么能违背你的心意。” 裴映雪终于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眷恋地轻吻她的发丝。 她怔怔地靠在他胸前,有一瞬间的恍然。 所以并不需要那么多曲折的理由,只要这是她的心愿,裴映雪就会心甘情愿为她实现。 她兜了一个复杂的圈子,用了那么多迂回的方法,经过了种种波折,最后居然通过如此直接的手段达成了目的。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不确信,裴映雪会这样轻易地听从她的话。 但他其实就是这么听话。 卫清漪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 她只能轻轻攥紧了他的衣袖,小声说:“还好我没给你写血书,不然就白疼了。” 本来为了让绝笔信看起来更凄美一点,她还准备取血的,但因为怕疼,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做。 但原来,她也不需要用疼痛换取裴映雪的顺从。 他本来就会帮她完成她的心愿。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啊,真可惜,我一直都不知道。” 他笑着,轻柔地吻她。 “别害怕,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实现的。” 卫清漪脚下一空。 却在失重袭来的刹那,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一同坠向深渊。 即使在无尽的坠落中,他依然是令人心安的归处。 ----------------------- 作者有话说:如果是攻略文的话这里基本已经快攻略到目标上限了 但是对于裴映雪来说,为漪漪而死是他能做且愿意做的事情里面最简单的一件,他会不断地爱得更多一点 第56章 第56章 梦境中的死亡并无任何疼痛。 只有一种被水流包裹着的, 温柔的压迫感。 仿佛她已经陷在了深深的水里,沉陷了很久很久,几乎要和这片水域融为一体。然而当她醒来时, 呼吸却没有任何滞涩, 也没有丝毫呛水或者溺水的不适。 “哗——” 卫清漪从水中探出头来, 总算重见天日。 在冰凉的触感包围中, 她胡乱挣扎了几下,才发觉自己正在被一个人稳稳地托住, 不经意的动作间,她恰好拽住了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裴映雪?” “嗯。”他长睫轻颤一下, 低声回应, “……我在。” “你也醒来了。”卫清漪松了口气。 在水中的失重感就像她从楼上坠落的那一刻,脚下空空荡荡, 完全踩不到实地, 有种令人不安的感受。 她用还攥在手里的惊鸿借力,艰难地够到了岸边,又顺便把裴映雪拉了上来。 奇异的是,那些附着在身上的水珠竟然像滑过镜面一样从他们身上簌簌滚落, 连一丝湿润感都没有残留,了无痕迹。 水镜中的水好像根本不会把人打湿,在他们一离开后, 马上就恢复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镜面倒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他静默得反常。 她抿了抿唇,有点踌躇地问:“你还记得……梦里的事情吗?” 这场梦做得可真够久的。 原本被那个神秘声音唤醒后,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神智清醒了, 但真正醒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水镜的影响。 在其中,她竟然真的不自觉地想要遵守神女的命运轨迹走下去。 如果不是内心还有着一个要离开的念头,恐怕她会渐渐被同化,然后再也不想醒过来。 所以,她其实有些困惑。 即便所有的经历都是亲身体验,但在梦里那种太过强烈和不受控的爱恋,到底是因为皇帝本身就会爱上神女,还是因为裴映雪自己呢? 裴映雪的回答没有迟疑:“我记得。” 卫清漪内心才冒出一丝忐忑,就听到他轻声接道:“你说你喜欢我。” “……”她说过吗?好像确实是说过。 但是等等,他们在梦境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光记得这个啊? 她不太服气地脱口而出:“明明你也说……” 话到这里,卫清漪忽然卡了一下。 不对啊,他在梦里好像没有真正说过他喜欢她这句话,只是因为他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以至于她自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回事。 裴映雪润泽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在等着后半句话。 卫清漪支吾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理由。 “……你也说过,你无论如何都会实现我的心愿,所以从今往后,你可不能拒绝我。” 其实她就是碍于面子,随便一说而已,毕竟这个要求的范围貌似有点太大了,想想也知道,裴映雪不可能每件事情都答应她的。 但没想到,他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 这么痛快啊?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松开还握着的手,刚想起身从水镜里出来,一低头,却蓦然注意到他的手掌有些异样。 他一向很白,但此时此刻,手看起来几乎是半透明的。 但异样转瞬即逝,耳边响起惊叫,引走了她的注意。 “你、你们醒啦!”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乔慕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来,指着他们两个人,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我就说、你们肯定会没事的!” 沿着她出现的方向望去,卫清漪这才看清楚周围的变化。 当日混乱狼藉的战场已经被大致清理干净,活尸和傀儡的残骸全都不见了踪影,连昏过去的虞宛等人也消失不见,大概是被转移到了别处安置。 四面依然弥漫着乳白色的云雾,遮蔽了视野,但天光已经能透入,隔着薄薄的一层雾,甚至可以依稀感觉到日头的炎热。 乔慕青虽然激动地冲了上来,但到底理智还在,没敢过度靠近妙华水镜,只能离了一段距离和两人说话。 “你们都不知道,这两天你们昏过去的时候外面有多乱,因为我当时来之前就告诉了我阿爷,没想到他直接上报了宗门,然后再有人通知了清虚天和无妄仙宫……” 隔着粼粼的水光,乔慕青苦着一张脸道:“总而言之,由于这桩案子,上三宗的人全到齐了。我和辛白王铭他们好不容易救活了虞城主,结果他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大家都聚在这里争执,头疼死我了。” 卫清漪一怔:“清虚天的人也来了?” 那完蛋了,她正发愁要怎么面对原身的熟人呢。 哪怕是没有相处过那么久的王铭都能认出来她和原身性格上的不同,更不用说从小看着原身长大的那些人了。 到时候,她该不会被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抓去严刑拷打吧?救命,可这个魂穿也不是她自己想穿的啊。 乔慕青却以为她是感到惊喜,兴奋地接话道:“对呀!你师门来的人还不少呢,应该有很多你熟悉的人,他们肯定好奇你是怎么从水镜里醒来的——啊对了我也很好奇,你可以一块讲给我们听!” 卫清漪两眼一黑。 可惜事已至此,她也没有转身就跑的可能,只好强装镇定道:“我感觉还有点不太舒服,恐怕暂时见不了太多人,要不是还是过段时间再……” 她撑着池边的实地,准备先从水镜里出来,然后看情况找个地方躲躲。 但乔慕青却着急起来:“哎哎哎,先别急着出来呀。” 卫清漪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她:“怎么了?” 乔慕青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能不能顺便取点水?” 卫清漪:“……” 啊?不是说好的有毒危险物品吗?这是能顺便取的吗? “反正你掉都掉进去了,泡妙华水镜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就稍微取点水也没关系的嘛。” 乔慕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期盼投喂的小鹿。 “我小时候,阿爷和我说过好多妙华水镜的传说……虽然我没有试过,但留点水做纪念也好,多有意义啊。” “行吧。”卫清漪无奈地接过她扔来的小瓷瓶,转身递给了裴映雪,“要不你装一点水?” 她大半身体都已经离开水镜了,再弯腰取水肯定又要沉进去,交给裴映雪更方便一点。 他轻轻接过了瓷瓶,微凉的温度碰到她的指尖,却没有熟悉的触感,而是一种虚无的,像穿过了雾气的感觉。 卫清漪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竟然越发透明了,几乎呈现出单薄的质感,仿佛冰雪暴露在日光下。 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而易碎,好像下一秒就要消逝。 “等等,”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她之前可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现象,难道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糟了,她险些忘记了,裴映雪虽然外表上和常人无异,但终究身负着邪异的力量,而妙华水镜却是世间最重要的几处仙迹之一,其中的水自然能净化邪祟。 就像真言教徒所使用的黑雾会和正道修士的灵力相互侵蚀,难道水镜中的水,对他也有类似的削弱作用? 那他还跟着她跳进来干什么…… 她心口一紧,慌乱漫了上来。 裴映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唇边却依然带着笑意,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 他只是给瓷瓶里盛满水,轻柔地放进她手里,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什么离开——” 卫清漪想牵住他,但他已经重新沉入水镜中,如同雪落寒潭,转瞬无踪,再也握不住他的手。 水镜平静如初,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光洁地倒映着周围的景象。 但里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还有她手中空荡荡的,系着银铃的红绳。 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久违的刺痛,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印记。 从离开巢穴后,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印记的全貌,此时才发现,那层原本深入皮肤下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浅淡了。 裴映雪说过,他现在是依托这个印记才能存在于她身边,所以现在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力量被削弱了,才会需要恢复吗? 乔慕青被这一幕惊呆了,手指着裴映雪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撼地磕磕巴巴道:“怎、怎么回事……裴公子他……” 卫清漪知道她现在恐怕有很多东西需要解释,不管是她掉进水镜之前,裴映雪险些杀了文琼时所用的力量,还是此刻他忽然消失的原因。 但她思绪也混乱着,不知道怎么说起。 “慕青,你怎么来了这……卫道友?你醒来了?!” 王铭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乔慕青的失态,他脸上的诧异不比乔慕青少多少,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发呆的卫清漪。 随即,一个清润的声音唤道:“卫师妹?” 师妹? 卫清漪茫然回过头,眸中映入一个清风朗月般的身影。 他穿着原身记忆中清虚天的弟子服,由霁青和月白两色组成,眉眼深邃而英俊,舒朗如林间风。 她脑子还没回想起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贺师兄?” 乔慕青说的没错,清虚天派来的人不仅是原身的熟人,而且还是经常被拿来和她相提并论的对象,同在百仙谱中名列前茅的少年天才,贺栩。 和原身一样,贺栩的剑名清商,因此有个“清商绝响”的雅号。 在清虚天的年轻同辈里,他和原身是最杰出的两个,原身出自九峰之一的小寒峰,而他则出自执明峰,因此被并称为云峰双秀。 “诶,你、你们来得正好!” 乔慕青呆滞半晌,仿佛想起来什么,一下子收回了指着水镜的手,飞快挡在了卫清漪面前,隔开了双方的视线。 “清漪刚刚说她从水镜中醒来,身体很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需要休息。” 王铭见状略显讶然:“但怎么只有卫道友在,裴……” 乔慕青一个箭步上前,手肘狠狠怼了王铭一下,把他将将出口的话音怼了回去。 她压低声音道:“什么叫只有清漪在,本来就只有她在,你别乱说话。” “对了,是这样。”王铭和她对视一瞬,立刻明白了暗示,硬生生改口道,“掉进水镜的只有卫道友一人,是我说错了。” 贺栩看了看窃窃私语的两个人,眼神不免有些疑惑,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他上前几步,绕开了乔慕青的阻拦,俯身关切道:“师妹,你现在感觉如何?我接到宗门消息时,只知道你遇上了意外,不想竟是和妙华水镜有关。” 被接连打了几番岔,卫清漪总算想起要从水镜里出来。 她反应过来乔慕青和王铭是在掩饰裴映雪消失的问题,悄悄给他们递了个感谢的眼色。 不过这一茬虽然暂且蒙混过去了,但她接下来要解释的事情估计还不少。 为了避免马上被问到,卫清漪先主动道:“贺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离开水边,贺栩伸出手搀扶了一把,而后回答:“那日城主府出事后,乔道友用自己的传讯符联络了玄同道,通报了千水之源被怨气污染一案,也提到了你在这里,是以宗中派我率人前来查看情况。” 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在她肩头处停留了一会。 卫清漪下意识在他看的地方摸了摸,摸到绢纱软软的手感,还有织得很精细的辫子。 她这才记起,掉入妙华水镜之前,她的头发一直还是裴映雪当时编好的样子,上面坠着小串雪白的铃兰花。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被贺栩看到就不妙了,因为原身向来清简素雅,从来不会这样打扮自己。 卫清漪心中一紧,刚想着要不要解释,他便移开了目光,没有表现出要问的意思。 但没等她松口气,他又看向她身上藕荷色的衣裙,温声道:“对了,师妹怎么未穿着弟子服?” 她再次卡了一下:“这个……” 因为她刚穿过来就满身血,身上穿的衣服弄脏了,早就不能再要。原身的储物袋里倒是有备用,但被邪教徒拿走了,她暂时也拿不到。 所以不穿的原因很简单,单纯是没得穿,不过这个原因会不会稍微敷衍了一点? 但出乎意料,在这个问题上,贺栩依然没有为难她,见她一时没回答,便自发给她找出了理由。 “是因为游历人间,需要融入凡人的缘故?如果穿着弟子服,的确会被认出是修仙者,反而容易心生隔阂,师妹果然聪慧。” 卫清漪:“……嗯,没错,就是这样。” 她知道为什么清虚天内部传闻中,执明峰一直把他当宗主接班人培养了。 这可真是个公务员的好苗子啊。 * 从迷雾中走出来,卫清漪发现,城主府的情况果然和乔慕青说的一样群贤毕至。 本来清静的府邸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人占领,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穿各个宗门衣服的都在其列。 因为有清虚天的人在,云雾结界估计已经被调整过,除了水镜附近的雾气仍在以外,其余都淡化了,日光炎炎,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外面一片晴朗。 她随口感叹:“今天居然没下雨,难得见到这么好的天气。” “你别说,”乔慕青对这个话题大有感触,一边说一边懊悔地跺脚,“我事后才想起来,千鉴城的雨可能是以前课上说过的异象!” 卫清漪不由得重复:“异象?” 被乔慕青这么一提醒,她也明白过来。 像她和乔慕青这种正经宗门的弟子,在修炼之路开始前自然都是要学基本课程的,而所谓异象,就是在她们学的理论知识里常常提起的一个概念。 它指的是邪祟聚集的力量过于强大时,使得周围环境为之发生异常现象的情况。 比如乱葬岗处可能常见乌云密布,风水不好的地方容易聚集邪气,因而导致格外阴冷,这些都是无需侦查,从外在就可以明显感受到的部分。 包括她在巢穴里时,因为周围尸骨过多而见到的迷障,那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异象。 但问题是,理论归理论,之前居然没一个人联系到这个关键点。 她喃喃自语:“对啊,所以城里天气变幻莫测,突然打雷下雨,可能是因为千水之源被污染的原因,造成了异象……现在污染被清理,天气就转好了。” 乔慕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晃了晃,表示两人所见略同:“就是这样!” 贺栩见她们两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笑着摇了摇头:“卫师妹从前沉着寡言,这么长时间不见,倒是变得活泼多了。” 卫清漪心想,其实真相是换了个人,而不是性格变了。 乔慕青闻言却迷之自豪起来,顺手戳了下王铭:“跟我在一起的人哪有不活泼的,你不知道这人以前呆木头一个,现在也会开玩笑了,哼。” 王铭无奈地瞥她一眼,慢下脚步,但也没有反驳。 “这是……”走着走着,卫清漪停住脚步。 眼前忽然出现一辆华美的仙舟。 这辆浮舟靡丽无比,上面以琉璃为饰,明珠作缀,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光彩满溢间,将四周将散未散的薄雾映照得如同一层流动的琉璃。 清虚天虽然也有这样载人的灵器,但不崇尚奢华,很少使用,上三宗里,只有无妄仙宫会这么高调。 贺栩的声音适时响起,印证了她的猜测:“我今日来时,途中见到了无妄仙宫的虞将离道友,听说是因为城中的案件干系太大,他被特意派来善后。” 言谈间,仙舟光华闪烁,一行身着翠衫的仙宫弟子依次而下。 当先的是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面容如玉,生得格外清俊秀丽,脸上又自然带着笑意,一开口就让人如同春风拂面。 他对众人各自致意,尤其与贺栩多寒暄了两句,而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卫清漪身上,音色温润如春涧流泉。 “卫道友,好久不见了。” 卫清漪也礼貌道:“虞公子别来无恙。” 原身确实见过他,而且跟遇见虞宛是一个场合,都在两年前的仙门大比上,当时那场比试中,最后独占鳌头的胜者就是这个人。 虞将离来自无妄仙宫的虞家,家世显赫,本人也天资出众,一直是众星捧月的人物。 但他向来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少年成名的傲气,因此在整个修仙界风评极佳,百仙谱中后起之秀那一节直接把他排在第一位。 纷纷打过招呼后,他这才提起来意,一脸歉意地拱手道:“实在抱歉,是我们仙宫对千鉴城疏于管束,才会酿成如此灾祸,我万难推辞,尤其牵连了几位道友之事,仙宫必然倾尽全力补偿。”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地看着卫清漪,瞳仁清润,仿佛蕴着诚恳的微光。 卫清漪避开了他的行礼:“我倒没有大碍,只是千水之源被污染得太厉害了。何况这些水还在不断汇入城中的水网中,毒害民众,所以务必要尽快清理。” 她只是掉进水镜里睡了几天,城里的凡人可是喝了不知道多久的尸水……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且乔慕青方才也说,里面的活尸实在太多,她和王铭辛白三人已经尝试过,但因为泉眼过深,他们只清理了上面的一部分。 不过即使如此,怨气的污染也变好了许多。 虞将离神色真诚,再次谦逊地开口致歉:“这是自然,一切后果我们都会负担。” 他当即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翠衫修士立刻领命而去,行动迅捷而有序,虽然人多,但丝毫不乱。 先前他们在这里,因为不同势力齐聚,府里多少有些纷杂无序,但虞将离一来,便接管了城主府的种种事体,一桩桩处理得有条不紊。 卫清漪目睹这些,心中隐隐有一丝疑惑。 不管在原身的记忆里,还是眼前所见,虞将离都是一位温文尔雅且才能出众的青年俊杰。 在整个修仙界,只要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中,他待人接物的口碑也极好,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恶名。 但她在苏铃记忆中所见,却全然不是如此。 那么虞将离……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两人同居(?) 啊啊啊终于要写到同居2.0版本了,副本剧情写得我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磕cp使人精神焕发 另外我其实很想搞一点点比较含蓄的簧但是又不想和审核大战三百回合了……已老实求放过…… 第57章 第57章 山峰连绵, 云影飘渺,霞光穿透流云,将两人御剑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卫师妹, 前面不远处就是离我们最近的陵光峰了……你为何一脸沉重?” 在呼啸而过的长风中, 贺栩转头看了卫清漪一眼, 面露惊讶。 卫清漪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根本不想回清虚天啊。 在她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贺栩就用手里的传讯符向宗门汇报了这件事,而清虚天的召回令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其实这本来没什么, 除非她决定叛出宗门,不然迟早是要回去的。但问题是,整个清虚天认识原身的人实在太多, 躲都无从躲起, 她一想到要怎么应付就相当头痛。 虽然卫清漪试过以帮忙善后为理由留在千鉴城,但由于城里的人手已经太充足, 无妄仙宫也充分表示出了愿意承担罪责的态度, 所以这个理由无法成立,她只能选择听从安排。 她好想叹气,又不能当着贺栩的面叹气:“没什么,就是好久没有回来, 我太想念师尊和其他人了。” “啊,因为城中见面匆忙,我有个消息忘记要告知师妹了。” 贺栩恍然道:“在你下山游历后, 重华元君很快便宣布要闭关, 据说这次闭关短则几月,长则几年,所以师妹这趟回宗,只怕见不到前辈了。” 他口中的重华元君, 就是清虚天九峰中小寒峰一脉的首座,同时也是原身的师尊。 说到这里,贺栩似乎是怕她因为见不到师尊而感到惋惜,又特意补充了几句。 “不过师妹也无需担忧,我师父和我提到过,元君前辈是由于心有所悟才选择闭关。如果能在这趟闭关中真正领悟,前辈的修为一定会大有进益,这是难得遇到的机缘。” 但其实卫清漪一点都不惋惜,她甚至眼前一亮。 “我师尊闭关了?” 怎么才说起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特大好消息。 毕竟最熟悉原身的人就是她的师尊,少了这个方面的人际关系,她被戳穿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贺栩的眼神略有些疑惑:“……师妹这是高兴还是失望?” “失望,失望,我太失望了。” 卫清漪马上拉平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假装左顾右盼:“对了,我们是不是快要穿过宗门外的结界了?” 清虚天整座宗门都隐藏在连绵的群山之间,由几大主峰和周围的从峰组成,宗门中设有结界,从外只能看到茫茫的云雾。 加上这里地势复杂,如果不是有内部弟子接引,很难找到进入的方法。 贺栩也不再追问,笑着看向前方:“说得不错,你看,师父遣来的引路使已经到了。” 在他所指的地方,两只纯白如雪的仙鹤破云而出,伴随着清越的长唳,它们拖曳着灵光,翩翩而下,身姿轻巧地停在了卫清漪面前。 这两只白鹤羽翼洁净,飘然带着仙气,就连曲颈时,周身也环绕着一层璎珞般的流光。 贺栩指尖捏诀,收起了清商剑:“看来是师父知道了我们刚回来,所以特地让仙鹤前来迎接。” 卫清漪一愣:“你刚才给你师父传讯了吗?” 她没看到贺栩有传讯啊?那他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贺栩却摇了摇头,无奈道:“师妹难道忘了,我师父最长于心易和推演,无需我告知,他自然便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到达。” 卫清漪跟着他收剑入鞘,轻轻踏上仙鹤的背部,心里有点犯嘀咕。 搞这么大阵仗,总觉得来势不妙啊…… 没想到她这趟回程的第一步,居然就是直接面见了清虚天的宗主。 宗主是个仙风玉骨的道人,白发白须,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云纹木案后,膝头搭着拂尘,静视着面前桌案上青烟袅袅的香炉。 这是贺栩的师父,清虚天九峰共尊的宗主,司冥真人。 司冥真人辈分很高,连原身也不清楚他具体活了多久,但从原身的师尊在清虚天时起,他就已经是宗主了。 不过他虽然地位超然,但从不在外人面前摆什么前辈架子,和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也常有往来,私交很好,所以原身对这位宗主并不陌生。 她老老实实地按宗门礼仪见过司冥真人,而后和贺栩一起在两侧的蒲团上落座。 司冥真人面貌和善,等他们都坐好后,才缓缓开口。 “千鉴城中的变乱,我已经听阿栩禀报过了,既是无妄仙宫那边惹出来的事端,便需先观其态度。只是这件事干系重大,恐怕还有得纷争,阿栩,你回来时城中状况如何了?” 贺栩谦然道:“回师尊,如今虞城主昏迷,主事吕惇被杀,是以城主勾结真言教一事还无法查清。所幸仙宫已经在着手净化千水之源,竭力挽回对城中生灵的损害。” 司冥真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卫清漪,语调温和地说:“清漪,我听闻你与玄同道弟子及一位散修,率先勘破了其中的疑云,查出了某些邪魔外道暗中酝酿的阴谋,此事你做得很好。” “不过,这趟游历中,你为何始终不联络宗门?” 实际上,这位老者的态度丝毫不严厉,对她说的话也更多是认可和鼓励。 但不知为什么,他身上自带一种凛然的气度,以至于面对他时,卫清漪不由得绷紧了弦。 她先是按和对王铭他们一样的说法,解释自己失踪的原因,最后搬出了酝酿很久的借口。 “我之前被真言教徒暗算,一度重伤昏迷,还好被随身的本命灵剑唤醒,但因为伤势过重,养了好久才恢复过来,加上储物袋被夺走,所以一直无法联系上宗门。” 当然真相完全不是这样,她只是担心如果回宗,可能会被熟人认出换了灵魂。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时她也没想在这个世界长久呆下去,更想从主角团那里找到回去的方法。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仙风道骨的真人,心中七上八下的,自己也不确定这种借口能不能说服他。 但司冥真人不置可否,从面上更看不出来他是否相信,他只是点点头,又道:“那后来,你是怎么卷入千鉴城的风波的?” 卫清漪只好硬着头皮接话:“我养好伤后,想追踪伤我的那几位真言教徒的踪迹,机缘巧合之下追到了望月津,遇到了同样是追踪真言教的几位同伴,所以就和他们一起同行了。” “是么?”司冥真人语调依旧平淡,说出的事实却让人心头一紧。 “你的命灯,中间熄灭过一次。” 卫清漪衣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紧了。 她听到司冥真人徐徐道:“弟子外出游历,命灯应交由师尊保管,因重华闭关,你的命灯暂存于我处。我亲眼所见,那盏灯曾经熄了一刻……而后复又重燃。” 贺栩似乎也不知道命灯出现过这种情况,他沿着自己师父的视线,不解地看向卫清漪:“师妹,竟有此事?” 很不幸,卫清漪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等着她。 她强行镇定下来,飞快地思考着怎么解释:“那、那时候我伤得太重,的确昏过去了一段时间,没准命灯熄灭是这个缘故。毕竟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多亏混沌中被剑唤醒,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司冥真人静静听完她的回答,默然半晌,忽而叹息一声。 卫清漪被叹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脸色大变,突然给她上个百八十种验魂手段。 她可经不起这种检验,那是先招还是等等再招? 但还好,这种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司冥真人雪白的长须轻拂衣襟,望向她的目光并没有露出厉色,反而还略带几分安慰之意。 “既是如此,你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否则,我都不知如何向重华交代。” 话音一落,场上无声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贺栩大概是察觉到了氛围的缓和,适时开口道:“师妹的确有上天庇佑,在坠入妙华水镜后竟然能苏醒,实在是难得的幸事。” “哦?”司冥真人白眉微扬,“还有这回事,你怎么尚未向我提起?” 贺栩温声解释:“我也是去往千鉴城时才获知,之后诸事缠身,便没有来得及禀明师父。” 了解这件事的人本来就不多,自然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所以知情的无非是亲身参与了事件的几人,还有他这个偶然目睹的局外人。 司冥真人再度看向卫清漪,神色转为肃然。 “我倒不知你竟还经历了这样的凶险,能从妙华水镜中生还……这是百年一遇的奇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卫清漪诚实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真的是运气。” 说实话,这个她真没法解释了,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当时在水镜中唤醒她的那个神秘声音到底是谁。 她只是实话实说:“我坠入水镜中,果然和典籍记载的一样陷入了梦境,但后来被一个声音唤醒。我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被唤醒后,就知道要如何挣脱梦境了。” 司冥真人道:“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什么……弱水……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之类的?” 事实上,虽然已经成功脱离了水镜,但她至今还是没有真正弄懂其中的含义,更猜不出来什么头绪。 “弱水……”司冥真人陷入了沉吟。 但他也没有再继续深究的意思,而是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和她寒暄了一会,内容大体上是关于原身的某些旧事。 好在卫清漪确实有原身的记忆,所以都能答得上来。 然后,他又向两人指点了几句修行要诀,卫清漪顺便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到达宗门外的时机,司冥真人笑呵呵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没有那么玄妙,无非是最基础的天人感应。我在清虚天这些年,早就和护宗结界生出了感应,不要说你们,哪怕一只鸟飞过云障,也必然是瞒不过我的。” 居然是这样,她还以为真是靠贺栩说的什么心易和推演呢。 不过就算是这个程度,也足以说明司冥真人的厉害了,她表示惊叹:“宗主的境界果然远超旁人。” 司冥真人却抚须笑了起来:“不必自谦,如今的世间,说到底已经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至于我们这辈人,早就闭关的闭关,隐退的隐退,我的老朋友里,也只剩下我还厚脸皮占着这个宗主的位置了。” 最初的几句探问结束后,他身上令人凛然的气质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此时坐在案后的,只是一位眉目慈和的长者。 香炉还在无声地燃着,烟气袅娜,把他的身影氤氲得越发平和近人。 又闲谈片刻,卫清漪和贺栩都告辞离开。 两人走出门后,司冥真人依然坐在原位,凝视着炉中浮起的青烟。 烟雾缓缓上升,在空中化为成百上千道细微的灵丝,但没有出现任何诡谲的扭曲之象。 这代表刚才的会面中,并无邪祟的力量存在,至少坐在香炉附近的两人身上,不曾发生过夺舍或者还魂这类悖逆天道的禁术。 他眯起眼,语气有淡淡的疑惑。 “没有异样么……” * 小寒峰是清虚天九峰中最高的一座,因其孤高和清寒而得到此名。 从山脚蜿蜒而上,亭台楼阁越来越稀疏,人声越来越冷清,过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寥寥的几处建筑点缀在山雾间,还有峰顶一座楼台于云海中若隐若现。 “吱呀”一声,卫清漪推开木门,打量着自己将要入住的这座屋子里的景象。 扑面而来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尘埃,而是一股似有若无的暗香。屋内的陈设非常干净,看不到半点浮尘,只有外面的天光透过木窗照进来,照得满室清辉。 房间的布置和她从原身记忆里看到的一样素雅整洁,应该是施了法诀的原因,虽然有些时日无人打理,但也不显得蒙灰。 她合上身后的门,隔开外界,确认无人打扰之后,才终于能低头细看手上的印记。 用灵力轻触时,黑色仍会隐隐浮现出来,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但疼痛感已经比最初减轻了许多,仿佛随着印记变淡,这份力量对她的侵蚀也随之削弱。 裴映雪突如其来的离开让她有些担忧。 虽然他消失前对她承诺了很快就会回来,她毫无疑问相信这句承诺,但这种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到底为什么会消失啊……” 卫清漪心不在焉地绕过屏风,往被隔开的里间走,脑袋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柔滑的,并不疼痛,像是陷在了带着清冽气息的衣料里。 她呆呆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身影。 刚才她就是撞在了他胸口。 逆着窗棂漫入的光,裴映雪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没入她的发丝间,拈起了那串小小的铃兰。 他眼底含着笑意,柔声道:“你还戴着。” “对啊……不对,你回来了?!” 卫清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然而身体的行动先于意识,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不得不承认,虽然她一向不喜欢依赖别人,但穿越这么久以来,确实早已经习惯了有裴映雪在身边的状态。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总会下意识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一时有好多话想说,但最后也没憋出几句,只好继续埋在他衣服里:“吓死我了,那天你突然不见,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答应过你尽快回来,就不会食言。” 他唇角微弯,从卫清漪发尾那串轻颤的铃兰上松开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某件事物。 “何况……我还没有拿回我的礼物。” 银铃声又响起,清脆如碎玉。 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牵住的是她在千鉴城里和老婆婆学着自己编的那条红绳。 裴映雪在水镜里消失后,红绳就暂时被她戴在了手上,怪不得他说要拿回来。 但她的关注点不在这儿,她立刻反握他的手,不太确信地捏了捏,这次摸到的是正常的实体,凉而柔软的肌肤,其下有着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触。 “你的身体恢复了?” 她仰起脸,望着他漆黑的眼瞳:“那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就消失了?” 在妙华水镜中,他消散的那一幕让她不自觉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到了现在,她已经是发自内心地把裴映雪当成一个和她同样的正常人来看待。 即使正常人不会突然冒出触手,也不会有那种诡异的阴影力量。 但她依然相信,无论外在表现如何难以理解,他也依然是有着情绪和温度的人。 可能在现实中,他永远也不会像梦境里的少年那样热烈而无所顾忌地袒露自己,把他的心和感情放在一个可以被轻易伤害的位置上。 但裴映雪就是裴映雪,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模样,都只是他。 他任由她反复尝试,神色温柔,耐心地解释:“那只是因为印记的力量一时不够稳定,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卫清漪又试了好几次,甚至还把手放在他衣襟里,试探着摸了摸他衣服下的部位,的确是正常的触感,没有再出现当时那种情况下的异样。 裴映雪并不躲闪,只是缓慢地梳理着她散开的发丝,声线很轻,但沉静而笃定。 “不用担心,无论什么时候,我总会回到你身边的。” ----------------------- 作者有话说:这里已经过了几天,所以头发是漪漪自己重新梳过的,但她还是把花戴上了 雪:表面平静其实超开心 第58章 第58章 清虚天的住处确实比千鉴城要清冷很多, 不论温度上还是烟火气上。 住在城镇上的客栈里,即使后院远离街道,也还是能时不时听见时大时小的动静, 交谈的人声, 脚步声, 门窗开启又关闭的吱呀声。 但这些在小寒峰都不会出现, 山中的日夜如同溪流中淌过的水一样缓慢而沉静,夜间也只有偶然的一些鸟鸣和山风吹动树叶的沙沙轻响。 “突然闲下来, 怎么还有点不太习惯了……” 卫清漪懒懒地坐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发僵的四肢,然后慢吞吞靠在床头竖起的软枕上。 她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发了会呆, 一时间竟然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按常理而言, 就算回到了宗门,也还有不少任务排队等着她处理。但因为她刚刚游历回来, 而且在千鉴城卷入了一场大案, 司冥真人特意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参与宗中事务。 所以认真一算,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不是在巢穴里打鬼就是在千鉴城追活尸, 这居然还是第一段可以称得上“放假”的清闲日子。 不过话说,今天她都起来了,裴映雪居然还没有醒, 这可不是常见的情况。 卫清漪转过头, 望向床另一侧。 他仍无声闭着双眼,漆黑的睫毛垂落着,柔顺地覆在眼下,肤色白如新雪, 看起来有几分意料之外的乖。 “……睡得这么熟啊?” 她倾身向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他的脸。 指尖触及的肌肤带着凉意,纤长的睫随之一颤,他蓦然睁开眼,抓紧了她的手。 “诶,我弄醒你了吗?”她不好意思地蜷起手指。 本来只是想看看他在睡梦中会不会怕痒,没想到,这人就连睡着了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敏感。 “不是,没有。”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似乎好半天才能聚焦:“我以为你……突然不见了。”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不对劲:“这话难道不应该是我说?” 她可没有直接消失过,连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也是等他醒来后说清楚了一切,最后当着他的面走的。 不过裴映雪的神情让她很快明白过来,她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小时候如果做了噩梦被吓醒,家里的阿姨就会这样做,看她有没有被吓出冷汗,有的话就要打开灯哄她,等到收了惊再继续睡觉。 他额上是不会有冷汗的。 但她也只是习惯性这么做,就像对待正常人一样自然。 裴映雪怔怔望着她,片刻道:“是梦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睡眠中做过梦了。 从他堕入黑暗时开始,黑暗中无光,也没有梦境,只有渴求着吞噬他灵魂的贪婪恶念。 卫清漪抬起被他紧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不然呢,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看,你都还抓着我没放开。” 她半点也没有挣扎,继续让他牵着,举起另外那只没有受限的手,做出发誓的手势,一本正经地保证。 “我不会莫名其妙离开的,就算有事需要离开,我也肯定会告诉你,所以没关系,那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定定凝望她半晌,黑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柔光。 “好,我相信你。” * 房间里各项陈设都很简单,梳妆台上总共只有一面镜子,一个小巧的妆匮,妆匮里头装的东西也不多,首饰更是稀少。 镜子前,卫清漪端端正正地坐着,等着他从妆匮里拿起木梳。 梳齿一下又一下地滑过她的头发,动作放得格外轻和缓慢,长发逐渐被梳理得柔顺,然后织成辫子。 “你学什么都好快啊。”她忍不住感叹,“明明最开始,连发带都要我帮你系的。” 她理所当然地想,现在肯定已经不再需要了吧。 裴映雪手势一顿,语调低了下来:“以后……你不打算给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疑惑地通过镜子和他对视:“你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嘛,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来?” 话音未落,缠绕发丝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映雪一动不动,注视着镜子里她的脸。 虽然他没说话,脸上也一如既往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但卫清漪依然看出了某种隐藏的执拗。 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委屈。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懂了:“所以你还是想让我来,早说嘛。” 他的眼神是这个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读错? 裴映雪对此没有直接表示,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重新抬起手,取过桌上的绢纱铃兰,点缀在编好的发辫上。 卫清漪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和神态。 嗯,从行动上来看,应该是这个意思。 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你刚才那样,和梦境里的样子好像。” 一样的别扭,一样的有话不爱直说,但也从不发脾气,只是喜欢闷在心里,沉沉地盯着她,然后靠她来猜测。 “那你现在还和那时候一样吗?”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 他望着镜中她懵懂的眼睛,确定地重复:“在梦里,你说你喜欢我。” 她脸上蓦地烧了起来。 话题怎么又绕回到这件事来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即便当时是为了哄他,可如果没有足够的真心实意,她也是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人的。 事到如今,她觉得不如直白一点,坦然面对其中的纠结,不要再绕弯子了。 “所以你呢,你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 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认真地问:“你喜欢我吗?” “嗒”的一声轻响,木梳被搁在妆台上。 裴映雪指尖缠绕着她的发尾,眼睫低垂。 卫清漪曾经问过他两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她想要知道,自己和他养过的花有什么不同。 第二次,是在千鉴城里,她忽然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 在落入水镜前的那夜,他想清楚了这些答案中的一部分,但又还想得不够清楚。 但这次他决定回答,即便那也许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回答。 “……我还不明白。” 他不明白如何算是喜欢,如何算是爱,如何会生出那些无法消散的困惑和在意,又为什么掌控不了因此而悸动的心。 裴映雪俯下身,从身后慢慢环住她,将脸埋进她垂落的发间,是全然依恋的姿态。 他逸出的声音轻微,在这寂寥的静室内,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所以,你教我吧,什么样才能称之为喜欢。” * “首先,喜欢一个人会格外在意对方的感受,不想做伤害那个人的事。” 卫清漪一边沿着石阶往山顶爬,一边绞尽脑汁翻出她为数不多的情感知识。 “其次……其次……就是要对喜欢的人好,特别是对方也付出了很多心意的时候,更应该主动表现出积极的反馈。” 然后,她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裴映雪说要她教他,但是实际上,她自己也根本没有谈过恋爱。 就这么一丁点儿的理论经验,还是她的好朋友当初怕她真谈上以后变成滴水不进的恋爱脑,于是未雨绸缪,强行给她提前灌输的。 她顿住了脚步,发现自己越说越乱,像个绝望的文盲:“反正大概就是这样了,你能听懂吗?” 裴映雪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难。” “不是在于难不难,是……” 卫清漪一时语塞。 好像也对哦,她说的这些裴映雪早就都做到了,甚至他做的可能还更多。 那她还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说到底,她自己知道的也就这么些了。 “算了,”卫清漪欲言又止,因为确实没话说,只好回归当前的行动,“我们还是先爬上去吧。” 她觉得两人单独呆在房间里,气氛容易变得很微妙,所以才拉他来爬小寒峰。 只是清虚天毕竟不同于千鉴城,宗门里到处都是认识原身的人,而她又没法和其他人解释裴映雪的身份,所以最好避免他被别人看到。 好在小寒峰的弟子本来就不多,多数住在山腰而下,尤其首座闭关后,事务都交给了执法长老代管,需要往上面来的人就更少了。 “呼……霜见台到了。” 卫清漪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通往峰顶的台阶很长,其实她可以御剑上来,但本来就是为了找点事干,没什么必要。 这片平台因为霜雪覆盖,寒风凛冽,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大片白皑皑的雪照着日光,明亮得近乎晃眼,他们从中走过,留下了两行寥落的脚印。 卫清漪弯下腰,用手掌慢慢拨拢,从石块的缝隙间拢起一小捧雪。 她凑到裴映雪面前,和他的肤色比较了一下:“你竟然真的有这么白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看起来像原身记忆里小寒峰上的霜和雪。 他配合地歪了歪头,脸颊不经意地轻轻蹭过她的手掌,沾上了几粒细碎晶莹的雪屑。 卫清漪马上松开手,抖落掌心里松软的雪,又用手背给他擦了下脸:“别沾到了,多冷啊。” 这上面的风很大,温度又低,周围寒气刺骨,要不是她有灵力护身,再加上运转法诀驱寒,穿这点衣服肯定人都要冻僵了。 裴映雪却摇了摇头:“我不怕冷。” “那倒也是……” 卫清漪放下手,和他并肩走上峰顶的高台。这座楼台矗立在凝冻不化的积雪间,本身也覆满了霜雪,宛如冰雕玉砌,超然于尘世之外。 云雾散去的时候,站在这里,能看到下方的雪漫延又消退,到山腰以下,就恢复了郁郁葱葱的青翠。 “对了,你知道小寒峰顶上为什么这么冷吗?” 这座峰虽然比其他主峰都高,但毕竟也没有高得夸张,又不是什么高原雪山,何况山腰下面的地方并不算很冷。 所以正常情况下,峰顶这处地方本来不应该冷到冰雪终年不化的地步。 她刚了解到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来着。 裴映雪轻声回答:“因为这些山底下布有阵法。” “你怎么知道!”卫清漪睁大眼睛,“亏我还酝酿了一下,准备给你解释的。” 她刚想学乔慕青卖关子,结果从开始就失败了。 裴映雪清润的黑眸静视着她,唇边明明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显得很正经。 “那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再重新给我解释一遍。” 卫清漪没好气地锤了他一下:“你以为这是陪小朋友演过家家游戏吗?” 不过他说的完全没错,小寒峰之所以如此寒冷,就是因为清虚天几座主峰的下方有个规模庞大的聚气法阵。这个法阵有一阴一阳两个阵眼,而小寒峰正好处于阴极的阵眼上。 当然相对的,还有另一座山是阳极的阵眼,那里的自然环境比小寒峰还差,连草木都长不出来。 但这算是清虚天比较核心的隐秘了,连原身也是被师尊教导后才了解到。 裴映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明显能看出来? 她不解地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啊?” 裴映雪静立在霜见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几座云雾缭绕的青峰,凛冽的山风裹着细雪的冷,吹得他身上的白衣飒飒而飞。 他默然片刻,才刚要开口,卫清漪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急急道:“等一下,你的眼睛怎么又泛红了?” 转瞬间,他眼底再度浮现出那抹幽幽的暗红。 这一次,连他自己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闻言微怔:“是吗?” 第59章 第59章 “是啊。”卫清漪左看右看都是红的, 然而他神色如常,没有突然转化成另一个人格。 说来奇怪,那夜掉进水镜前, 他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明明瞳色变成了明显的暗红, 但黑人格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这在以往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如果说其中有什么共通之处,就是两次都和妙华水镜相关。 第一次他们靠近了水镜, 第二次,也就是这次,他才从水镜醒来不久, 所以难不成是妙华水镜造成的问题? 而且, 假如真是因为水镜的话,那他今天早上无缘无故做噩梦, 是否也一样出于这个原因呢? 卫清漪反应过来:“是不是从妙华水镜醒来之后, 你就一直在受到影响?”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刻,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允许敷衍的严肃。 他终于道:“只是神魂稍微有些不稳,没有大碍。” 神魂不稳已经是修仙者最凶险的征兆之一,还没有大碍?这种离谱的说法, 哪怕乔慕青听了都要摇头。 虽然放在裴映雪身上也正常,他向来什么都不直说。 卫清漪有点苦恼,无论如何, 他是因为她才会坠入水镜, 怎么说她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 那她有什么方法能帮上忙? 神魂不稳……这么说,好像她看过这方面的法术。 但这种情况能不能用啊…… 她正犹豫间,裴映雪问:“怎么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迟疑地提出来:“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可能有办法可以帮你,但是取决于你愿不愿意。” “什么方法?”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秘籍,翻开给他看:“是我之前在这个上面见到的。” 这卷秘籍是她当时从巢穴里拿到这个储物袋的时候就在里面的,除了杂物以外,袋里只有这一本书。可以想象,它肯定是原主人留下来的得意之作。 虽然她对邪修法术没有修行的想法,但是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还是把书仔细翻看了一遍。所以她记得秘籍上有个特殊符咒,写书的人称之为通灵咒。 根据书上的说法,此咒可以让使用者直接连通他人的魂识,影响他们的心念和认知。在注解里,写书的人还特意说明,他发现该方法能用来弥合受损的魂魄。 当然,他发现这个现象不是在什么好的情况下,只是拿另一个教徒炼制失败的活尸做实验的时候,偶然意识到这么做能让活尸的灵性残留得更久而已。 但总的来说,在一整本的邪法里,这个符咒的制作方法几乎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因为它的使用要求很高。 跟其他可以强制用的不一样,这个必须要被施用者本人心甘情愿,或者神智已经溃散到活尸那种无法反抗的地步才行。否则,单是在连通魂识的过程中,使用人就会被排斥和反噬。 她不太确定裴映雪会不会让她这么做,毕竟,这个方法几乎要把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完全对她敞开。 “上面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如果你让我用的话,我会有能力影响你的记忆,篡改你的认知,甚至达到类似洗脑的效果。” 卫清漪态度很端正地强调:“所以这件事情完全取决于你,因为对你来说,肯定会很危险。” 毕竟是邪修的术法,多少带点恶意。 而且和妙华水镜那种拥有独立思维的幻境不同,这个方法中的两人并不平等,因为一旦使用,她就是纯粹的主导者,处于绝对优势地位。 但裴映雪看到那些文字,却出乎她意料地轻笑一声:“这不是很好吗?” 卫清漪匪夷所思:“好在哪里?”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得温柔极了,眸子里波光潋滟,如同微风初渡的春水。 “说起来,我还没有过像傀儡那样被人操纵和控制的感受,如果是你这样做……想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卫清漪:“……” 怎么听起来好怪。 明明他们要干的是治疗神魂的正经事,不是要玩字母小游戏吧? * 原本觉得山中的日子缓慢,但有人在身边,一天似乎也很容易过去。 随着旭日升起,清晨再度降临。 卫清漪一觉醒来,鼻端萦绕着香气。 好香,像是某种花的气味。 她迷迷糊糊地闻了闻,沿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转过头,看到床头放着一只编得很精致的花环。 花环用藤条为底,上面点缀着雪白和浅紫色的野花,大概是从清晨的山路旁边摘下的,花瓣间甚至还带了未干的露水,清新而芬芳。 床帐已经被掀开,花环后的人正端详着她的睡姿。 卫清漪这么一转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 她看看花环,又看看裴映雪,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你编的?” 裴映雪坐在床侧,见她醒来,也不为自己的注视被发现而赧然:“你知道?” “当然了。”卫清漪马上理直气壮道,“这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说实话,其实她还真没看出来,主要是靠对他的了解瞎猜的…… 但是在此前的红绳事件后,她总算也扳回一城。 他微微含笑,垂下眼帘,看着她兴致勃勃拿起花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上面带露水的野花。 昨日卫清漪告诉他,若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学会对她好。 他还不太确定这个“对她好”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但她此时看起来心情很好,就像他在摘下这些野花时,想到要送给她的心情一样。 心脏传来一丝隐秘的拉扯感,清清淡淡,若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也藏了一颗晨露,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露珠便会在心尖上轻轻滚动。 “我很喜欢,你给我戴上吧。” 卫清漪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对这个惊喜礼物非常满意,决定今天也不用编辫子了,直接佩上花环就好。 她把花环放到他手里,然后掀开被子蹭过去,等着他给她戴。 他反应向来很快,但这回居然一时没有动静,像是在为某些事情出着神。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她疑惑地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手。 裴映雪回过神来,低眸道:“没什么。” 他拿起花环,先给她理顺鬓边的发丝,然后把藤条编成的环戴上去,雪白淡紫的花朵点缀在翠枝和黑发间,鲜妍得耀眼。 戴好花环,卫清漪依然盯着他专注的脸:“我好像明白了。” “什么?”他一怔,收回了手。 “就是,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系发带了。就像我自己也可以编花环,但如果是你特意编来送我的话,感受就完全不一样……” 她回味了一会,作出客观总结和评价:“果然这种事情还是要靠亲身体会才行。” 说起来,司冥真人给她宽限了七日假期。 距离假期结尾其实还早,卫清漪就算起床也没有太急迫的日程安排要做。 不过鉴于昨天已经休息了一日,她今天准备干点正经事了。 换了身衣服后,卫清漪走出屋外,指尖灵光流转,传讯符亮了起来。 “慕青,你们那边还忙着吗?” 离开千鉴城前,她从贺栩那里重新拿到了清虚天的传讯符,又和乔慕青互换了符印,所以回到宗门之后,两方还能隔空叙话。 乔慕青清亮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来:“没有,一点都不忙了!我本来想着那么多活计会需要帮把手的,结果虞少主一来就都安排好了,现在都是无妄仙宫的人在负责。” 这句话里的虞少主,自然是那位被派去善后的虞将离。 卫清漪回忆起了临行前见到的场景:“他好像威望很高,我看无妄仙宫的修士都听从他的话。” “当然是了。”乔慕青深以为然,“谁不知道,无妄仙宫历代的宗主之位都是虞家人在坐,这一代无非也是从虞家选,虞将离是他那些堂兄弟里面最出名的,没意外的话肯定就是他了。” 这在无妄仙宫,乃至整个修仙界里,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除非虞将离意外身死,否则其他人都默认,仙宫宗主的位置将来必然是他的。 也正因此,有些仙宫修士会直接尊称他为少主,乔慕青估计是这几天和他们打交道太多,耳濡目染,也被传染了这个称号。 卫清漪继续问:“那现在千水之源的污染都被清除了吗?” 交流忽然断了一下,玉符中传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锐响,接着是乔慕青扬高的嗓音,显然是在招呼旁边经过的人。 “王铭,小白,我正和清漪说话呢,你们俩也一起过来呀!” 等那边动静平息下来,乔慕青才回答上她先前的问题:“嗯嗯,无妄仙宫那边来了很多人,把千水之源掏了个底朝天,保证里面再也没有活尸了,我看他们态度挺用心的。” 王铭似乎被拉到了近前,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严肃,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各方势力都来了不少人,当下千鉴城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况且……”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事态彻底败露,这些仙门大宗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会把城中凡人受的罪放在眼里,如今的作态,不过是做给其他大势力看罢了。” 乔慕青立刻不服气地反驳:“你就是对仙门偏见太深!城主犯错是他的问题,无妄仙宫已经好好承认了错处,现在拨乱反正有什么不对?凭什么非说是做给别人看的?”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辛白忙不迭地打圆场:“慕青姐说得在理,王铭哥所言也有道理,两边都消消气……” 几道声音混在一起,虽然显得有些吵吵嚷嚷,却也透着一股难以分隔的熟稔。 隔着传讯符,她仿佛都能看见这几个人是如何闹成一团,乔慕青大概会追着王铭理论,再被辛白满头大汗地劝阻住。 等到吵嚷声稍微安静下来,乔慕青懊恼的声音才迟迟冒出来:“哎呀,都怪王铭打岔,我差点忘记还在和你传讯了!” 卫清漪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什么,听你们这样说话,倒是让我感觉又回到了城里。” “说明王铭这个人总是这么气人。”乔慕青气鼓鼓地谴责,然后又道,“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仙宫那边应该转告清虚天了。” “我回宗门之后都在休息,还没听说千鉴城最新的动静,是什么事情?” “就是——”乔慕青声音略低下去,有几分迟疑,“虞宛死了。” 卫清漪蓦然愣住:“……啊?” 第60章 第60章 传讯符一寸寸黯淡下去, 卫清漪还是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了蹭她的颈侧。 “啾?”她被山雀清脆的鸣声唤醒。 卫清漪低下头,望向那只小鸟圆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肩头上, 也不知道到底停了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 因为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虞宛被灭口后,除了接受无妄仙宫的对外解释,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她抿起唇,低头不语,心中有一丝沮丧。 当时在城里,她对云熠星说送他回去,结果却没能做到,答应了望月津的那个受害者要追查到底,现在看来希望也将落空。 当然,她也知道,世间总是有很多难以说清的灰色地带。但身在一个以惩恶扬善为准则的修仙世界,有时候她不免会抱有某种过于理想的期待。 贺栩温言安慰:“我知道师妹嫉恶如仇,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能分得清善恶的。这并不是谁的错,何况如今也算求得了一个尚可的结果。” 卫清漪不想让他为难,收敛好情绪,重新打起了精神,点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师兄。”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难受也没有意义,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有机会再把该找到的找回来。 她再次为贺栩的回答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回过头,他脸上竟然有些诧异,迟疑道:“师妹今日来找我,当真不打算切磋?这可是头一次。” 她脚步一顿,想起原身的作风,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怪不得贺栩开始就问她要不要切磋,原身是个卷王,清虚天同辈里又只有贺栩跟她势均力敌,所以两人只要见到,哪怕当着宗主的面,她都要抓紧时间打一场。 好吧,为了不崩人设,她还是原样照做吧。 “不是,我刚刚忘了而已。” 反正来都来了,不至于急着马上走,卫清漪按住剑柄,转身面向他。 “贺师兄先请。” 贺栩闻言微微一笑,清商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光交织,在疏朗的竹影间往来闪烁,顿时又激起了一阵纷飞的落叶。 剑风扫过处,竹枝上停着的一只山雀振翅起飞,避过了浩然的剑势,朝青色剑光的主人飞过去。 然而对战中,卫清漪光顾着接贺栩的剑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片影子,山雀被忽略而过,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半圈,黝黑的瞳中映照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它最终没有继续在这片林间停留,向着远山离去,划过一道无人注意的弧线,渐渐接近了那座高峰的半山腰。 穿过山林和院墙,山雀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腕间系着红绳和银铃的手上。 裴映雪轻轻抚摸着雀羽,像是在对着它说话,又像对着另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原来是要去见别人啊……” 竹林中每一缕交错的剑影,都通过傀儡的视野落入他眼中,清晰可辨,一览无余。 就像在黑暗的巢穴中,他有时也会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污秽,来看到她身处何地,正在做些什么。 那不过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而已,并无它意,但如今这些所作所为的目的,却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他正在受到某些陌生感情的驱使。 一种阴暗的独占欲。 这种欲望在心底膨胀,恶念叫嚣着要把她重新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巢穴,永远不得离开。 但却也有另一种声音在说话,从她送给他红绳的那一天起,这个声音从微弱,变得越来越清晰,告诉他,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把她带回去,重新放到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在富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花朵能开得更加鲜活,他不应该马上毁掉。 嘈杂的恶念和欲望在撕扯,带来习以为常的躁动,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抑回去。 “啾,啾啾。”绒毛擦过他的手。 裴映雪低下眼眸,看着那只山雀停在窗台上,它无食可啄,只能百无聊赖地啄着那些他摘下来的野花。 野花上晨露已干,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就会凋零衰败。 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无法挽留的。 他拿起那朵花,放到唇间,用牙齿碾碎,在花瓣破裂渗出的汁水中,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滋味。 ——只有吃掉它们,才能留下残余的一点回味。 第61章 第61章 假期的第三天, 晴日高悬。 和凡间城池不同,在清虚天,下雨比较少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下阵法的影响, 天气通常处于大雾弥漫和青天白日两种状态之间。 此时属于第二种, 外面风和日丽, 日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连山间的清冷也被驱散了几分。 卫清漪蜷在窗边的榻上,翻开手中秘籍,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符咒?” 虽然这个治疗神魂的方法一开始是她提出来的, 但真正到实践的时候, 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裴映雪却比她坦然多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用?”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 “那我开始画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阅读和钻研, 卫清漪终于看完了这个所谓通灵咒的详细记载,然后明白实践记录里为什么只在活尸身上用过了。 因为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必须要通过身体接触,不仅得直接在对方身上画出符咒, 画的过程还很长。 要不是动弹不得的活尸,实际应用的时候哪个敌人能等你在他身上画半天符。所以连秘籍的撰写者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太大战斗作用,远不如傀儡咒和毒术。 但此时的卫清漪还面临另一重窘境, 就是画符的空间不够大, 因为裴映雪穿得太严实了。 除了睡觉时穿寝衣的情况以外,他的衣物经常高到脖子以上,多余的一寸也不会露出来。 她踌躇半晌,实在无从下手, 只能干巴巴道:“你能不能稍微脱掉一点?” 不得不说,裴映雪真的是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即使在这种她深觉尴尬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赧然,闻言很配合地松开了腰封,解下最外面的衣袍:“这样足够了吗?” 卫清漪更加脚趾抓地了:“可能还……不太够……” 镶着银饰的腰封坠在榻上,压着似雪如云的衣料,他又耐心地解开了里面的衣服:“这样呢?” 其实也不是太够。 但卫清漪已经感觉,再继续下去她都快要羞耻得烧起来了。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害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在干正经事,没有借机占他便宜。 指尖触上他胸前微凉的肌肤,最初还有些发颤,但慢慢冷静下来,逐渐专注地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 邪教徒如果没有修为,会借助其它有灵性的材料来绘符,就像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血符。但对卫清漪来说,她只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就可以完成。 由于怕万一失败影响到裴映雪,她这两天把秘籍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就倒背如流,但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是对照着书页,一点都不敢出差错。 绘完符号,她略带紧张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他垂眸看她,轻声说,“很痒。” 卫清漪心想,他居然真的也会怕痒?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去:“除了痒之外呢?” “之外……”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前倾,在这方狭小的榻上,几乎和她呼吸交错。 “我有些觉得,某种力量正在让我很想靠近和依赖你,而且越来越强了,这个算么?” “算算算。”卫清漪心弦一松,“那看起来符咒起效了。” 这是第一步,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于她本人的精神依赖。 事实上,单是这一步就已经很危险,因为如果她心怀不轨的话,此时就可以利用这种符咒衍生的力量来操纵他了。 “你真应该感谢我是个正直的人。”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被他侵占得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顺便把他也带得躺下。 “好了,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吧,我要进入你的魂识里了。” * 通过咒术沟通神魂的感觉很特殊。 不是像打开溯回简那样,马上就开启了某个场景,而是先有一段朦胧不清的浮光掠影。 像是坠入深海,又像是遨游星空,周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斥着晃眼的碎片,分不清距离,似乎极远又极近。 按卫清漪对这个世界中神魂知识的理解,眼前的碎片应该都是他的回忆。所有回忆零碎地分布在魂识之中,就像碎冰漂浮在河流里,只是没有所谓上游或下游,因为记忆是无序的。 但能看出,这些回忆碎片组成的潮水正在汹涌不安,光影混乱躁动,正如他说的那样,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卫清漪也不确定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安抚,先凭着感觉,随手攥住了其中的一个回忆碎片。 光芒霎时大亮,将她吞噬其中。 再睁开眼时,她身处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连石头的缝隙间也寸草不生,一点点绿色都看不见,只有死寂的黄褐。 前面不远处是座房屋,在房屋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身影仍是孩童的模样,稚气而瘦弱,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她走了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那孩子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微微一怔:“你是谁?” 卫清漪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在水镜造成的幻梦中,她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没有见过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 此时她心想,原来这就是裴映雪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唇色很红,一双眼黑得近乎幽深。身上穿着朴素的道袍,有些旧了,而且松松垮垮,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清洗得很干净,某些地方隐隐发白。 这副模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和少年样貌相比,长相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眼就能确认是他。 但气质又好像很不一样。 她所见到的裴映雪总是平静而克制的,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有种小蛇一样的警觉,看似毫无攻击性,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戒备。 他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但小裴映雪很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低声道:“是其他峰的师姐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在梦境里,她和现实的穿着一样,都是清虚天的弟子服。 卫清漪再次抬起眼,看向小屋之外的景色,猛然怔住了。 ——这里竟然是清虚天!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清虚天。 云雾中的山峰飘渺出尘,让她刹那间几乎生出一种恍然感,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入梦,只是正常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他幼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在清虚天? 卫清漪好半天才压下混乱的思绪:“……你也是清虚天的弟子?” 他竟然点了点头:“我是啊。”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道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弟子服?没人让你换吗?” 据她所知,清虚天就算是外门弟子,在宗门内也是要穿弟子服的,意在消除原有的俗世隔阂,既入山门,从此就都是修道之人。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到了他的警戒线,小裴映雪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我。” 怎么听起来像是没人管一样……清虚天哪里有这样的弟子? 卫清漪心中满是困惑,但当前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太大了,她暂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干脆先打量清楚眼前的东西。 就在他坐着的大石头底下,摆着一把旧铲子,几株零散的幼苗。再往那边看过去,一片土地已经被悉心翻松,里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些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幼苗本身青翠欲滴,带着微弱的灵光,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叶子有点蔫巴巴的,显得无精打采。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和他平齐:“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小裴映雪这次没有回答她了,他抬起眼,黑眸淡漠地睨着她,带点儿清凌凌的疏离。 他还不相信她。 这些碎片是裴映雪回忆的组成部分,每一片都代表他在那个时期的样子,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一个突然跑来接近他的陌生人。 不过卫清漪对他的性格早就习惯了,既然他不理会,她就主动拿起铲子,一边在种了青苗的土壤旁继续挖土,一边问:“你是在种花吧?” 他旁观她的举动,沉默不语,但那双乌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并没有移开。 她也不急着听到答复,帮他把那些没种完的苗都种下去。 其实她也不太会种花,只是单纯挖开泥土,估摸着挖到差不多的深度,然后往里面放苗,再把土填上。 可是幼年体的裴映雪全程都没有对她生疏的动作发表任何建议或评价,以至于她略有点怀疑,他种花的水平是不是也跟她这个新手半斤八两。 等到最后一株幼苗种完,卫清漪拍掉手上的灰,给先前种下的那些苗松了松土,又随口问:“这花叫什么?” 接连被无视两次后,她本来做好了听不到回答的准备,没想到他静静看她种完所有花苗后,总算是肯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从储物房里找到的花种,应该是一种灵植,但是它没有开过花,我不认识。” “你为什么想种花?” 小裴映雪沉默了一会:“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在屋子旁边养一些花,这样就可以和它们说话。” 卫清漪松土的手慢下来。 幼年时的裴映雪很孤单,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她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这片屋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你……”她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师父或者同门吗?” 这个情况让她很是不解,他说自己是清虚天的弟子,但如果是内门弟子,就应该有师尊带领,如果是外门弟子,就和同门一起上课练习。 无论如何,不太应该出现他这种一个人住着没人管的情况,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轻轻道:“我有师父,师父在很远的地方。” 卫清漪很惊讶:“在哪里?” 有师父还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这师父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哪怕是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那种个性严厉的人,对徒弟也不缺悉心照料和教导,在原身年满十八岁下山游历之前,这位元君甚至没有长时间闭关不出过。 “不知道,师父带我到这里,教了我修炼的方法,给了我一些书让我看,然后就离开了。” “等等,你现在几岁?呆了多久了?” “……七岁,半年。” 七岁教修炼的方法有什么用!明明还是需要照顾的年纪! 卫清漪忍不住了:“你师父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这么不管你。” 收完徒弟就扔在宗门不闻不问,自己倒是轻松了,也不知道找个人来管管,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映雪却道:“师父是很好的人,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没有不管我。临行前,师父特意留信,托付了一位师伯照顾我,只是师伯闭关修行了,我还没有见到过。” 卫清漪放开了铲子,蹲在他面前,不闪不避地和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 “但你其实觉得很孤单,你不想被丢下,对吧?” 他一直在为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师父说话,而且也不怎么相信她。 但无可否认,在对她这个闯入者满怀戒备的情况下,还能允许她停留在此,跟她说这么久的话,回答了她大部分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很孤单,所以即便是不信任的陌生人,也想要留下来聊几句天。 “……”裴映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但他似是无法反驳,不再说话了。 气氛又恢复了沉默,卫清漪看了一眼天,心想不知道这个符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 第一次实验,不太清楚效果,而且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乱,她都分不清自己待了多久了。 小裴映雪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还不回去吗?” 卫清漪反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并不在意似地,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但是你好像想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就算在梦里,他也还是这么敏锐。 要不是在实验符咒效果的话,卫清漪就跟他多呆一会了,但她现在急着回去告诉裴映雪结果,而且也想知道离开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正这个符咒使用又没有次数限制,她下次再进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是啊,那我先走了。” 的确有人在等她,不过,恰好就是长大之后的他自己罢了。 这个幼年体的裴映雪点点头,淡淡移开目光,好像对她的离开丝毫不放在心上。 卫清漪往外走,心想她会怎么离开梦境,总不能突然消失吧?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突然冒出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下次还会来吗?” 她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梦境混乱,就算下次再用符咒,她也几乎不可能回到同一个时期的回忆。 卫清漪含糊地答应:“你很快就会见到我的。” 反正她一回到现实,裴映雪就会马上在她面前,这么说确实不算错。 走远后,不知道是不是超出了回忆碎片的边界,她眼前忽然一暗,所有场景都消失了。 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蓦然消失在原地。 她离开的地方一片空空荡荡。 只有被不小心踢开的一颗碎石子骨碌碌滚动,沿着山坡,磕磕绊绊滚到了男孩脚下,被他踩住。 他低下头,凝视着那颗石子,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冷玉般的脸上落下浅浅的两弯影子。 “……撒谎。” ----------------------- 作者有话说:最近因为要理剧情所以写得慢吞吞的……近期更新可能都是这个速度了orz,等我恢复一点说不定能再日六 看到评论有读者宝宝不理解,所以解释一下:漪漪是通过符咒进入了雪脑海中的回忆里,这种回忆以梦境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相当于做了一场梦,梦里漪漪见到了小时候的雪,然后和他说了一会话(雪是没有后来的记忆的,因为这是他七岁的回忆) 第62章 第62章 符咒效果消失的过程比开始更快, 卫清漪才走出回忆的范围,只感觉视野一晃,意识就回到了身体里。 她视觉回归, 面前就是躺在她身侧的裴映雪, 当然, 现在是放大版本的。 这未免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 好像她只是眼睛一睁一闭,就穿过了至少十几年的岁月, 从他的幼年期看到了长大后的模样。 “你有没有感觉——” 卫清漪坐起身来,正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忽然一顿。 顺着她坐起的动作, 裴映雪抬眼看向她, 但那双原本清冽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涣散着的, 和他平时的状态并不相同, 甚至显得有那么一点迷茫。 因为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他歪了歪头,困惑不解似地发出一个柔软的音节。 “嗯?” 卫清漪第一反应是,完了, 符咒不会出问题了吧? 好在她冷静得快,马上抄起手边的秘籍快速翻阅,果然在她印象中的书页最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注释。 据写书人的猜测, 通灵咒用完后, 中咒者由于神魂受到侵入,大概率会出现一段意识不清醒的时期,或长或短,主要取决于中咒者本身的强大程度。 之所以这行写得比较随意, 是因为之前的实践对象本来就是活尸,意识清不清醒实在无所谓。 但裴映雪就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状态,还挺……奇妙的。 卫清漪放下书,新奇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想验证一下他现在到底有多不清醒。 “我是谁?” “卫清漪。” 简单的问题果然难不倒他,那稍微更复杂一点的呢? 她又接着问:“你以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依然很乖顺地回答:“对。”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回复都比平时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 但也相当听话,她问什么就直接答什么,一点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迂回曲折,就算只是回答也常常说得很难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问到这里,他竟然停顿了一下。 卫清漪有些稀奇,难道这个问题他不愿意回答? 但在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前,却意外地听到了他略显迟疑的话音,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够确定。 “……三百年前?” “啊?”卫清漪惊了,“真的??” 三百年!认真的吗! 这都已经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就算是在修仙世界,也够历经几代人生死,不知道投胎转世多少次了。 大概是因为她脸上的震惊和怀疑太明显,他睫毛一颤,直直地注视着她:“没有骗你,应该是。” 黑润的眸子里光泽潋滟,仿佛隐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居然没有否认,而是低低道:“你不相信我。” 带了一点控诉的语气。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卫清漪感觉心情非常微妙。 他真的变得好乖。 比水镜的梦里,比符咒构建的幻境里还要更乖,她很怀疑他真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乖。 卫清漪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到可爱的存在会想要欺负对方一下了。 可惜裴映雪总会清醒过来的,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多久,要是玩得太过火,他醒来之后找她算账就死定了。 她决定选个不那么过分的,至少不会让他秋后算账。 “叫我姐姐。” 他睫毛一颤,艳色的唇张开,她以为这次终于要听到白人格这么叫了,期待地凑过去,结果只听到他问:“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有理智啊。 不过趁着他没有平时清醒,她本来可以再胡诌一通上次那套年龄理论,说不定也能诓骗过去。 但她只是带了点耍赖的意味,强行道:“因为我想听。” 这回终于没有再听到为什么,只是有短暂的一小会沉默。 就在她以为要等不到了的时候,忽然间,极轻的气流从她耳边拂过。 “姐姐。” 然后是微凉的手指放在了她后颈上,压迫感传来,把她按得更近。 卫清漪来不及防备,被这股力道带倒在他身上。匆忙中,她只能把手撑在他腰侧,但脸还是埋在了他颈窝处。 这个姿势下,她的视线被他垂下的黑发遮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貌似温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意味的声音。 “……玩得高兴吗?” 完蛋,他刚才肯定醒了。 绝对是醒了。 按在她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一小块肌肤,直到她感觉那里泛出热意,大概已经被捏得发红。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指尖凉凉的触感又顺着她的脖颈勾勒下来,激起一阵紧张的战栗,却意想不到地掠过脸颊,然后若即若离地停在她唇边。 到这里,裴映雪才慢慢开口道:“还想听到什么?我可以一次说给你听。” 他这话说得温和轻软,像拂面不寒的细雨,似乎没有一点威胁的意味。 但修长苍白的手指已经抵在她唇上,力道很轻,然而压迫感十足。 卫清漪:“……” 现在不敢了,真的。 “那什么,你自己说了想体验一下被人操纵的感觉对吧。” 她抬起头望向他,努力摆出无辜的表情,试图为刚才的行径狡辩:“所以我也没有做得很过分对不对,这不是帮你体验了嘛。” 裴映雪动作一顿,然后,束缚着她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借机挣脱出来,灵活地缩到了榻的另一边,怂怂地举起手表示承认错误,但其实下次还敢。 他凝视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是啊,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卫清漪摸不准他这算是可以揭过还是预备秋后算账的意思,犹豫着没敢马上过去,却见他伸出手,腕间红绳上系着的铃铛轻轻晃动。 “过来些,你再往后退就要掉下去了。” 看起来是可以揭过去。 她就像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又悄悄挪了回去:“那你感觉怎么样?刚刚的通灵有起到效果吗?” 裴映雪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想起了幼年时的某些事情,像是小睡了一会,在睡着的时候做了梦。” “是噩梦还是美梦?” 他的表情有点莫测:“算是一半美梦,先是梦到了很温暖的事……到了最后,却只剩下怅然。” 卫清漪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所以里面有我吗?我做了什么?” 她很好奇,在这种通灵造成的梦境里,裴映雪清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不记得了。” 他轻轻摇头:“只是记得醒来时的感觉。” “这样啊……”她倒也不是很意外,“那果然就跟真正的梦是差不多的性质。” 梦境里的事件总是混乱无序的,醒来也很难留下具体的细节,只会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印象。 那她岂不是可以在他的梦境里为所欲为?反正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一醒来就都忘了…… 等等,打住,这种想法太恶趣味了。 卫清漪晃了晃脑袋,驱赶了那点不良诱惑:“反正,你的感觉说明这个方法应该挺有效果的,那我再试一次。” 第一回 在梦里呆的时间太短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帮他种了些花而已。 再入梦,能不能知道更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带着这种想法再次触碰他心口的通灵咒,坠入那片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记忆河流里,抓住了其中的某块碎片。 运气很好,白光一亮,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屋子。 虽然这回她站的位置远了一点,方位也变成了屋子背面,但场景没有怎么变化。 卫清漪绕过屋子,想走到上次见面的地方,看看当时种的花苗怎么样了。 转过拐角,她微微一怔。 那道穿着素白道袍的身影正在独自练剑。 他拿的是把木剑,那剑别说开刃,根本就没有杀伤力,仅仅是最简陋的样式,但他却练习得很认真。 而且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此时他用出的剑法虽然有些地方不够标准,细节处有失偏颇,却也算是颇具气势了。 考虑到他师父完全在放养,他本人的悟性只能说是极高。 随着她走近,木剑挥舞的势头一滞,停了下来。 小时候的裴映雪没有后来那样苍白,只是正常的白皙而已,因为练剑,他面颊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红晕,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活泼,目光紧盯着她,再次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上次就回答了吗。 卫清漪疑惑地凑到他面前,近距离展示了自己的脸:“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退了半步,把木剑横在前面,冷清清的黑眸中写满了警觉:“我没有见过你。” “诶?”她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他小时候的场景,但这个符咒本身的效果并不是穿越时间,而是进入魂识,因此这里本质上不过是他的回忆而已。 那么,无论在哪个年龄段的回忆碎片里,他都只会有当下年龄的记忆,而裴映雪的幼年乃至少年时代里,肯定是没有她这个人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每次进来留下的印象应该都是一次性的,下次进入新的回忆碎片,见到的裴映雪不会再认识她。 唔……分析起来貌似是这个道理,但这种一次性穿越好像存档点,再次读档就全部清空了。 卫清漪想着,试探性地问他:“那你现在是几岁?” “我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又要重演一遍上回的信任建立过程。 在这件事上,她多少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了,直接利索地自报家门,顺便还编了个他没法反驳的由头。 “我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师姐,特意来照顾你的,因为你远游的师父寄信回来,把你托付给了我。而且呢,我不仅知道你独自住在这里很久了,还知道你喜欢种花,在附近种了一大片。” 既了解他,又知道他师父,这样够显得可靠了吧? 小裴映雪居然呆了呆,困惑似地看着她,半晌,他终于延迟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现在八岁。” 她不由得一怔:“啊?” 虽然神魂中的意识应该没有时间概念,但从他的年龄来算,距离她上次进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可她在外界只是过了短短的片刻而已,这时间差距也太夸张了。 不过说起来,在魂识中抓到的记忆碎片是相当随机的,她能连续两次见到幼年体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更坏的情况是从幼年直接跳到青年,然后下回又逆流十几年。 所以人还是要知足,就是……她好像完全违背了“很快就回来”这个说法。 值得庆幸的是,考虑到符咒的效果,他应该不会记得这回事吧。 卫清漪心虚地观察着他,他表情如常,没有异样。 太好了,果然是不记得了。 她轻咳一声:“所以,你一年前种的花怎么样了?” 他眼睫微动,垂下眸,语调平平地说:“死了。” 呃,这个开场话题好像选得不太恰当。 不过算了,他养花水平估计就这样,看巢穴里的壮烈遗迹就知道了。 卫清漪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下:“没关系,就算花谢了或者枯萎了,大不了你重新养新的就行。” 虽然这样对那些可怜的花略微不公平,但话先说得好听点总没错嘛。 小裴映雪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花圃。 “那里有新的。” 在这片屋子周围的地上,放眼望去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土和碎石,除了那片他围出来的花圃外,并没有任何绿色。 但花圃中那点微弱的绿色看起来也很萎靡不振,大部分泛着黄,叶子掉了一地,只有零星的两三株开了花,还有小半已经接近枯黑了。 从这些惨不忍睹的外表来依稀辨认,卫清漪发现跟她上次种下的苗确实不一样,看来就是他说的新苗。 “你哪里来的这些?” “库房里有一些灵植和种子……还有,我可以到山下去挖。” 她哦了一声,进到花圃里去看。 可不妙的是,这些新养的花看样子也快要步前辈们的后尘了。 不是吧,没浇水还是没松土,不至于这么惨烈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信邪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尝试研究究竟哪一步做得不对,但可惜她对养花也经验匮乏,看不太出他的养法有什么问题。 看了半天,她只能抬起头,干巴巴地试图挽回:“我觉得……可能只是意外……没准还能抢救一下呢?” 裴映雪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花。 这是为数不多结了花苞,也开了花的花苗,虽然只开了一朵,但可能是逆境中生长需要格外坚强的缘故,那朵花顽固地挣扎在竖立在最顶上。 然而很不幸,它眼下也已经枯萎了一半,尽管卫清漪想委婉点,可她内心觉得,估计是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她盯着裴映雪的脸看,思考要怎么安慰他。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径直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冷静地放进唇间。 “……?!” 卫清漪惊呆了,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阻止:“你这是干什么?它已经快腐烂了不能吃的!” 清虚天以前对入门弟子这么不用心的吗!看看都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他却淡淡抬眸看她,带着稚气的白净面孔上,神色平静又认真。 “吃下去之后,它就永远留在我身体里,不会再腐烂了。” 第63章 第63章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抓着他的手,一时呆住了。 原来不是因为饿啊。 可是正常人想保存将要凋零的花,最多也就是做成干花收藏起来, 而不会直接把它吃下去吧? 他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思维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病娇? 她走着神, 迟迟没有想起来松手。 小裴映雪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暖意,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地, 不适应地挣动了一下。 到这时候,卫清漪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顺着他挣扎的微弱力气放开了手。 那股暖意很快就离去了。 他盯着手腕上被握住过的地方, 默默地没有出声。 卫清漪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他这种略显偏激的思维趋势。 “如果要保留这朵花,你也可以把它晒干, 然后好好存放在身边, 不用非得吃下去呀?而且它都快烂掉了,吃了对你也不好。” 他却反问:“你能永远不弄丢任何东西吗?” “……不能吧。” “那么就算留下来,早晚也有一天这朵花会丢的。”小裴映雪固执道,“除非变成我的一部分, 不然,我总会失去它。”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并不如何激动, 好像只是说出了很平常的想法, 态度镇定,但也格外执拗。 看来他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改变的人。 那么其实,她本来也不是非得要改变他,如果他就是这样, 一直做他自己也好。 不过,同样是蹲着的视角,她发现这回自己需要费力抬起头,才能刚好和他对视了。 比起上次见面,他好像是长高了一点,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没有那么松垮,终于勉勉强强能算得上合身。 即使如此,他那身装束也还是朴素得可怜,只是他长得足够漂亮,由于脸太精致秀气,整体才不至于显得寒酸。 她实在很想吐槽:“这到底是谁给你的衣服?你师父?” 别说他有师父,应该算是内门弟子,就算不是,这么大的宗门多养几个人也绰绰有余。怎么能让小朋友穿成这样,搞得跟虐待儿童似的。 “我自己在库房找的。”他长睫敛起,慢慢道,“但是没有完全适合我的衣服,只能这样穿。” 这么说起来,上次他提起的灵植,貌似也是从库房拿的。 结合清虚天的内部情况,卫清漪明白了过来。 他穿的估计是一些杂役弟子扔在库房里不要的旧衣服,这类人没有正式入门,就不能穿弟子服,但又要和凡人区别开身份,所以就穿着这种简单的道袍。 好在杂役弟子里面确实有年纪较小,身量不高的,所以裴映雪才能找到勉强凑合的衣物,可既然是现成的,尺码不合也没得挑剔。 要说做杂役苦一点还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有师父啊。 以清虚天的规矩,能正式收徒的都是宗内有一定地位的修士,拜师之后,这些弟子就算是进入了内门,可以在师父的指导下领取很多专属的资源。一个内门弟子每月能得到的资源,单从物质的角度来看,称得上相当富裕了。 可惜看他这样子,他师父大概率根本没告诉他有这回事。 这到底哪里拜的师父,也太不靠谱了吧。 说实话,卫清漪很想立刻带他去找宗主申诉冤屈,顺便把那个不知道去哪了的师父痛骂一顿,怎么能这么放养一个连儿童期都还没过的徒弟。 然而话没出口,她就想起这里只是裴映雪的回忆,该发生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她即使带着他去找了宗主也没用,醒过来以后都是春秋大梦。 在早已既定轨道的河流里,命运的痕迹不会有分毫更改。 她只好叹气:“你师父也不找个好点的住处,怎么能让你住在这里。” 这屋子看着虽然没到破烂的地步,但充其量就是不破烂而已,当临时住所还差不多,跟正常内门弟子的住所完全比不了。 “不是师父的问题。” 小裴映雪却道:“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等他的。” “嗯?”卫清漪不解,“你留在这里……等他?” 他点了点头:“师父第一次带我进清虚天,就说我暂时安置在这里,要师伯给我找安排住处,但后来没见到师伯,他就走了。所以如果自己随便搬走,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居然是这么回事,她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看着像临时住所了,原来本身就是临时的,结果意外变成了长期。 但这依然不影响她对裴映雪师父很离谱的深刻印象,毕竟除了屋子和只存在于他讲述中的关照以外,她反正是没见到他师父留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算了,你师父这么不负责任,还不如我来关照你呢。” 卫清漪嘀咕了一句,没有再问他这个不靠谱师父的问题了。 毕竟她进入裴映雪的梦境,虽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很多有关他的信息,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安抚他的神魂。 那既然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不如她从现在起好好对待他,比如多陪伴他一会。 无论如何,他真的看起来很孤单。 她腿都快蹲麻了,站起身来,小裴映雪就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样子很认真:“师姐不本来就是被师父拜托了来关照我的吗?” 被这么一提醒,卫清漪才想起来,这回她自我介绍时找的借口居然貌似确实是这个。 好气哦,早知道不这么说了,还平白多给他师父贴一层金。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自觉地开始叫她师姐了诶。 “好吧,”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师姐?” 卫清漪第一次能在他面前摆这种前辈架子,除了新鲜感之外,其实还有点莫名的爽。 为此,她决定把所有句子里的自称都替换成师姐,以表现她突然提升的辈分。 小裴映雪闻言迟疑了一下:“我的剑法学得不太好,师父给了我几本剑谱,也传授了我一些心诀,但我还是没有完全领悟……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对于这个说法,卫清漪深深觉得他很有凡尔赛而不自知的嫌疑。 说到底你才几岁啊,就能完全领悟那不是太变态了吗。 她弯下腰,让他能够平视自己,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上次他坐过的大石头:“这样,师姐坐在那里,你把刚刚的剑法再给我演示一遍,然后我告诉你。” 他的剑法其实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如果再考虑到年龄的话,那在她的印象里无疑是首屈一指的程度,至少连原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对剑的理解都远远没到这样的地步。 但小裴映雪的自我认知显然不是这样,他演示过一遍,停下来看向她的时候,貌似有点紧张,像是等着她的批评。 说实话,卫清漪的剑法还有一部分算得上是他教的,所以她再反过来指导他的时候,很难严格得起来,何况他本来就很聪慧。 “没什么太大问题,只不过你有些细节处的姿势不到位,整体的气势已经很好了。” 卫清漪从石头上下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帮他调整姿势。 “这套剑法,师姐当时入门的时候也练过,据说是一位很早前的师祖所创,意在模拟白鹤的灵巧,所以剑势重在轻灵。你的理解很贴合,最多就是第七式和第九式等几个地方差了些……呃,但这个倒也不太能怪你。” 她欲言又止:“怎么说呢,你现在确实是矮了一点……” 所谓白鹤的灵巧,顾名思义,是建立在使用者身姿轻盈,而且最好偏向于瘦长的基础上。作为一套入门级别的剑法,它实际上更适合少年体型来练习。 所以他动作的偏差不是因为学得怎么样,单纯是身高不够,怎么说也是才八岁的小孩子,人比剑都高不了多少。 她说完,因为站的位置靠后,没能看到裴映雪的神情,只感觉他憋了一会,好半天才闷声说:“我还会再长高的。” 卫清漪不由得道:“嗯,肯定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可耻地被萌到了。 他这时候真的好好欺负,怎么裴映雪居然有过这么可爱的样子。 而且在花圃里,他被她抓住手还挣扎来着,她当时想,他这个年纪是不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在练剑的缘故,小裴映雪被她握着手调整来调整去,竟然全程很安静,乖得像个被牵着线的人偶,一直没有再挣扎。 又过了片刻,他可能忍不住了,力气很轻地挣了挣,小声说:“师姐,能不能先暂停一会,我的头发散了。” 卫清漪马上松开:“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像是脸颊边的发丝拂得有些痒,他抬起手,把散乱的鬓发勾到耳朵后。 这时候,裴映雪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稍微过肩一点,但大概没有人给他梳头,所以他只是用了根红色的细绳随意扎起来。 扎得相当潦草,有几缕垂下来,散在脸侧,偶尔还容易挡住视线。 她这样看着,莫名地想,原来他从小就不太会好好扎头发。 总的来说,指导小裴映雪其实是个挺轻松的任务。因为他领悟力很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整套剑法过了个遍,中间有些细节的偏颇,都由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卫清漪一边指导,一边乱七八糟地想,在现实里他教过她剑法,在梦里则是反过来。这么算起来,她好像也没有生产知识,而是知识的搬运工。 只是再怎么轻松,到最后,她依然开始感觉有些疲累。 但这种疲累来得太快了,就算是在现实里练剑,以她当前的实力,怎么也不应该累得这么快,何况她只是在指导,并没有真的亲身上场。 卫清漪思考了片刻,感觉估计是在用通灵咒的原因。 对于修士来说,普通的交手过招哪怕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成问题,只有那些直接调动魂识的行为才是最消耗精力的。这是精神上的疲惫,光靠锻炼身体没有用。 而她刚学会这个咒术,就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次,不仅在他的记忆里呆了很久,还指导了剑法,所以精力消耗得格外快。 那看来她不能再继续呆太长时间,差不多需要离开了,否则超过了极限会很危险,说不定得累瘫在床上,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不过这次,她该怎么和他道别才好呢? “很快再见”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再说,但要是说“过几年或者十几年,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见”,那不是有点太荒谬了,好像在故意戏弄他一样。 她松开了小裴映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酝酿道别的言辞:“今天就这样吧,你学会了吗?我可能差不多该走了……” “我还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他却忽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师父走之前说,为了掌握剑法,要通过和别人对练才能真正理解。” 嗯?靠对练才能理解吗? 如果从道理上说,倒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这时候提起来?明明她进来之前,看他自己一个人也练得挺好啊。 卫清漪脑海中蓦地灵光一现。 他是不是……其实在委婉地问她,能否陪他练剑? 那么或许,大概,应该,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稍微留久一点? 她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却也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精神上好累,这种累不同于身体上的可以自我克制,在符咒营造出的梦境里,她的外在表现要更直接一些。 小裴映雪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安静下来,半晌道:“对不起,麻烦师姐了,师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卫清漪看到他垂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本来就没扎好的头发又再度滑落,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鸦羽一样微颤。 她在心里很想答应,但又清楚如果超过自己能承受的精神负荷,后果会非常严重,不应该在最初尝试的时候就过度冒险。 “我一定会陪你练剑。” 最终,她只能这样承诺,然后牵起他的手,短促地拉了个勾。 “但或许不在今天,在某个未来,我会实现诺言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答应这个约定吗?” 那颗垂下的脑袋盯着他们相牵的手,凝滞一瞬,慢慢抬起来,幽深的眼睛不再躲避,冷清地直视着她。 这一瞬间的神态,几乎和他长大后别无二致。 “嗯,我答应。” ----------------------- 作者有话说:幼年版还是比较限定的,在我的计划里其实写得不多,出现一次就少一次了(?) 第64章 第64章 山间的空气透着清新, 常年徘徊的云雾偶然散去时,更显得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随着晴日升起, 薄雾渐渐疏淡, 不再遮掩那高悬的辉光, 日光透过竹林和古树的枝叶, 落在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好累啊……累死我了。” 卫清漪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滚过来滚回去, 直到照进帐子里的天光实在明亮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终于艰难地从睡眠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她抱着滑滑凉凉的枕头,脑子里还是不太清醒, 好半天都没能让自己撑起身体。 最后的结果是她又把脑袋栽了下去, 不情不愿地嘟囔:“真的不想起来……” 怀里的枕头发出一丝隐隐含笑的声音:“那就不用起来。” 嗯?为什么枕头好像在她耳朵边说话? 卫清漪迷迷糊糊又蹭了蹭,然后疑惑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 清冷而昳丽的脸。 她昨天因为精神消耗过度,晚上直接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姿势。 到早晨醒来,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占了大半张床, 还把裴映雪当成了大型抱枕,手脚并用地锁住了他。 所以看样子,他已经醒了好一会, 但没法像平时那样起身下床。 “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卫清漪忙不迭松开了手,但不幸地发现她的腿还压着他。 救命,她到底都干了什么。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窘迫状态下,裴映雪还轻笑着, 慢悠悠地补了个刀:“我似乎是第一次见你睡成昨夜这样。” 卫清漪先是有点心虚,然后忽然想起她这么累也是为了帮他安抚神魂,心虚顿时又好了一半。 “这不是因为用通灵咒的原因嘛,我平常睡相很好的,昨天就是意外,绝对的意外。”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完,用手肘撑了一下,准备起来,顺便把自己从他身体上挪开。 但更令人尴尬的是,她的腿睡麻了。 于是导致起身的动作没能成功,才实现了一半,她发麻的腿骤然脱力,整个人跌了回去,紧接着上演了最俗套不过的那种桥段——她刚好坐在了裴映雪身上。 卫清漪:“……”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那种烂大街古早小说里,女主为什么总是会不小心把咖啡泼在自家总裁的西服里。 原来这世上,再清醒的人也有脑子一抽的时候。 裴映雪好像也对这个结果略显意外,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从容,甚至耐心地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他每次做什么之前,总是会征求她的同意,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一贯如此。 “不、不用。”卫清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这样会让她感觉加倍羞耻。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势,用力捶了几下自己不争气的腿和膝盖,结果是被疼到了,并且发现人果然还是不要拿自己泄愤。 鉴于这种事情表现出来会更丢脸,她默默又揉了揉被捶疼的地方。 因为她昨夜睡相太差,他们的衣料甚至都纠缠在一起,又被她压到了,卫清漪下意识摸索过去,想把衣服扯出来,却不巧摸到了某个地方。 裴映雪的皮肤永远是薄霜一样凉的,但这时候摸起来竟然有些热。 布料上有微微的褶皱,但就算隔着布料,也和她摸过的,他心口处凉而柔软的感受截然相反。 “!!” 她猛地抽回手,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你、你那个,那什么,我刚刚好像……” 裴映雪比她淡定多了,坦然自若地反问:“你刚刚什么?” 这下轮到卫清漪不可思议:“不是,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就是你……”她卡住了,完全想不到怎么解释,费解地打量着他,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他眼底只是含着一层潮润的水光,湿漉漉的,烟雾朦朦的,像刚睡醒时的正常状态。 肤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也还是那样艳,但除此之外,脸上没有红晕,没有失态,更没有传说中忍耐欲望时会发出的喘息。 他的眼神和外表看起来都太纯情了。 以至于卫清漪开始怀疑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出错,是不是在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 她在就此放弃和追根究底之间摇摆了两三个来回,最后鬼使神差道:“你介意我再验证一下吗?” 本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她应该现在就从他身上起来,忘记刚才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是真的有点自我怀疑了。 而裴映雪也常常有着某种毫无界限的纵容,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惊讶,任由她继续维持着当前的姿势,轻声道:“不介意。”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心一横,抱着严谨的求知心态,认真地摸了一遍。 然后她确认,她第一遍的感觉没有问题,他的身体明明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且貌似因为她的触摸……更明显了。 不不不,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能再继续了。 “所以,”她干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究竟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啊,原来你是说这个。” 在这种有点过界的姿势和行为下,裴映雪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毫无窘迫,甚至堪称顺从地让她感受。 “就像耳朵一样,在你碰到我的地方,我的血液似乎会流动得更快,因此带来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是怎么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经的? 而且他刚刚说的什么,耳朵?难道是指上次在千鉴城里,他试图安慰她时候摸的那回?可这两者能一样吗?不是一回事吧? 说真的,要是别的哪个普通人这么跟她说,她肯定会觉得对方在耍她。 但裴映雪的特殊在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算是人。 到这一刻,卫清漪总算迟来地察觉到了问题。 那就是她之前对裴映雪完全没有性别意识这种东西。 就像人面对一种不可名状的非人危险源,最开始是警惕和戒惧,后来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慢慢失去了防备心,但养成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所以在巢穴里她没得选,但到了千鉴城,她竟然还是没有想起来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有任何不对。 她沉痛地坐直身体,叫他的全名:“裴映雪。” 被压制在身下的人因为她触碰的离开而顿住,指尖轻轻一动,仿佛想要挽留,但终究只是收了回去。 他看向她,面上没有一丝痕迹,唯有嗓音微微的哑:“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好吧,他肯定是不会觉得,问了也白问。 话到这里,卫清漪也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说下去。 由于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他只能仰起脸望着她,随之绷起的下颔线条单薄如蝶翼。他眸色湿润,却又那么专心一意,好像正在渴望她赐予的某些东西。 如果是之前,她会觉得他只是在索吻,那么肯定会配合地给他。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在裴映雪纯情无辜的脸和确实很明显的身体反应间挣扎了半天,终于憋出了那句经典的事后无情台词。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解决吧。” 酝酿了这么久,卫清漪已经确定自己的腿麻完全好了。 所以说完这句,不等他反应,她立刻抓起床头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离开,绕过房间中央的屏风。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就是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内间顿时空下来,只剩下被突然掀开的床帐摇摇荡荡,软纱折叠着一层层透入的日光,如无心漾起的涟漪般笼罩在床上。 裴映雪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中也落了粼粼的波光,许久不曾停歇。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何解决啊。” * 卫清漪的假期其实还有几天。 但是为了减少不断上涌的尴尬,她穿好衣服后,就一把抄起惊鸿,火速冲出了自己的住处。 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剑去了宗门里的执事堂,落地就随便找了个在值守的弟子,开门见山地问:“近期外门的剑道课指导有没有空缺?还没有安排满的话,把我加上吧,我最近有空。” “卫前辈?”那人见了她,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卫清漪赶紧摆了摆手,想让他坐回去:“不用多礼。” 这个弟子的年龄看着比她还大,之所以叫她前辈,只不过是因为原身的师尊是九峰之一的小寒峰首座,重华元君。 鉴于重华元君在整个清虚天地位很高,所以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她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实际上,如果仔细去区分的话,她应该有无数师侄师侄孙之类的,但这么计较起来太复杂了,所以只要是比原身辈分低的,最后都统称她前辈。 值守弟子坚持行完了礼,面露迟疑道:“可是前辈的休假还没有结束吧?排班不着急,可以过几天再……” 卫清漪迫不及待:“没事,你给我安排吧,就算是今天都可以。” 那弟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记录,低头翻阅了一会:“如果要今天,那么问道台此刻正有很多外门弟子在练习,前辈如果愿意前去指导,他们想必会不胜荣幸。” 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就直接去问道台,教了三个时辰剑术。 就这样消磨了一段时间,眼看日头渐渐倾斜,卫清漪感觉整个人的热度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了住处。 站在门外,她稳住心态,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裴映雪,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陷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仿佛对方已经在这里空候了多时。 白衣的身影把她困在怀中,低声喃喃:“你去了很久。” 去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把他独自留在这片院落里。 山中岁月漫长,等待也格外漫长。 她去了多久,他就通过山雀的眼睛看了多久,在漫长的寂静里,数着一寸寸过去的时间,等她什么时候回来。 卫清漪懵了几秒,才弄清楚她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他语调里隐晦的一点点落寞,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咳,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主要是担心,万一她中途回来了,而他还没有解决完问题,那不是超级加倍版的尴尬,她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保险起见,肯定多留点空余为好。 但事实证明,她这番考虑的效果有点适得其反,显得像抛下他独守空闺,然后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一样。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映雪依然没有放开她,接着轻声在她耳边道:“但你也很久没有亲我了。” 卫清漪呆了:“你说什么?” 她其实不是没有听清,只是很惊讶,不过他的理解应该是前者。 “你很久没有亲我了。”他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上了解释,“你说过,在我想亲你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你。” 好像没错,当初在城里的客栈,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当时说的话里,第一件事他已经做了,第二件疑似正在做。 等等,所以说,他这算是在主动索吻吗?还是很直白地说出来那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映雪居然能有这么直接的时候。 看来她去了大半个白天,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造成的心理影响不小。当然这么说起来,他呆在清虚天跟个留守儿童似的,有些失落很正常。 本来都这样了,她好好安慰一下他也是应该的,何况他们早都亲过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他这么主动,更要好好珍惜机会了。 卫清漪刚这么想着,就感觉他松开了怀抱,而后俯下身,脸正好停在她面前,是个非常适合亲吻的位置。 距离很好,时机也很好,天时地利凑齐了。 然而很可惜,她的注意力转移得实在不太成功。 现在只要一看到他,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记起早晨的场面,导致脸上发热,脑袋也发热,很难用理性来思考。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慢慢凑近他的脸,羞涩地,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但在刚刚要有更深入的接触前,她的心跳就已经太快了,不得不停下来,匆匆抓住他的衣襟,让自己能够喘口气。 “好了好了,”卫清漪怕自己紧张过度晕过去,只好红着脸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余下的我先欠着。” 说完,她再次沉痛地发现连这句话她也是经常挂在嘴边了,而且在千鉴城的债务就已经欠了一大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完。 为了表示这回是真心诚意,她不是很有底气地又补充:“下次绝对会补回来,再也不推迟了。” 裴映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静默着,轻抚上那片被她短暂亲吻过的地方,睫羽沉沉垂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今日之前,她还没有这样拒绝过他。 即便她没有直接说出否定的答案,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容许的结果,但和从前相比,已经像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她不想再给予他亲密和特殊了么? 可是在短短的几天前,她的态度似乎还不是这样,就在回来的那天,她还充满惊喜地抱紧了他。 分明中间没有太多事情发生,变化却如此之快。 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果然大战又开始了…… 第65章 第65章 隔天,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晨光初亮,山风凉爽的时候, 把裴映雪也拉到了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她在竹林中随便找了块比较空旷一点的地方, 拿剑砍下一截竹子, 把尖端削利, 然后把自己的惊鸿剑递给他,还很有仪式感地摆了个你先来的手势。 “昨天本来就要这么做, 结果后面不小心忘了……你答应了要陪我练剑的。” 实际上,是在通灵咒的回溯梦境里,幼年体对她答应下来的。 但是卫清漪坚持本人统一原则, 所以就当是他已经答应过了。 既然没能在梦境中陪伴小时候的他, 那么就只好从现实里来弥补,虽然他大概率不记得, 但这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她不会因此也假装忘记。 何况她欠着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已经数不过来,千万别再加上这条了。 裴映雪闻言看向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疏落的竹影间,衣袂上沾染了晨雾的淡薄凉意。 他目光清明, 却有些困惑似地落在剑上:“我和你练剑?” “对啊。”卫清漪一本正经地点头,“顺便看在你没有灵力的份上,给你用我的惊鸿, 我用竹枝, 这样过招就公平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那把小有名气的灵剑。 惊鸿的外表和它的名字一样,剑身偏窄,纤细灵巧, 锋刃处薄如蝉翼,挥舞起来极度轻盈,因此剑势多变,而且对一般人来说也很好上手。 不过像这样的灵器一旦认主,旁人就几乎不可能再驾驭,除非得到剑主的许可。 裴映雪顿了顿,语气复杂,像是轻叹,却又像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本命剑,我要怎么用?” “这有什么,直接用呗。” 看他一时没动,卫清漪利索地举起惊鸿,把剑柄塞到他手里。 “它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相信你,所以它也会相信的。” 就像之前面对黑人格的时候,因为她心中满怀戒备,所以本命剑同样战意沸腾,还被他察觉到了。 但她现在非常信任他,那么惊鸿一定有着相同的感受,如果她相信裴映雪不会伤害她,她的剑就也会给他最大程度的容许。 果然,这次被他握住后,惊鸿并没有任何抗拒的倾向,只是在最初那刻轻颤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溢出微弱的青光。 对于这种品质的名剑,即便没有主人的灵力驱使,剑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性,尤其是在它自己愿意被使用的时候。 裴映雪手指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睫羽垂下,凝视手中光泽流溢的灵剑。 光华照在他眸子里,却像是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黑暗中。 其实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再用过剑。 即便当年,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前路必然光辉灿烂,终有一天会成为名扬天下,庇佑苍生的剑仙。 然而那些过去,早就随着他的剑一同埋葬了,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 前尘旧事,时至今日,唯余陌生。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卫清漪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挺正常的,惊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但他刚刚看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出神了。 裴映雪长睫一颤,眸中流淌的情绪如同冰雪化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了,不是要我和你练剑么?那就开始吧。” “等等,事先说好了。” 卫清漪也没在意,随意掂了掂手里的竹剑,一本正经地声明练剑规则。 “既然已经换了剑,就算是公平开局了,所以待会练习的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那……你也不要让着我。” 这把竹剑虽然简陋了点,但有她的灵力,竹子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惊鸿斩断,两边条件姑且算是持平。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裴映雪自然比她强很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哪怕在巢穴里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他也只是从旁边指导她,从来没有直接用过剑。 但卫清漪对此的想法很坦然,不管在现代还是这个修仙世界,她都知道有很多人能在某些方面胜过她,然而这是再正常不过,也不由她意志更改的事情。 既然清楚自己的不足,那就努力提升好了,反正山就在那里,问题只是在于如何登上去而已。 看起来,裴映雪对她的声明没有异议。 他手中握着惊鸿,就像他们在进行一场众目睽睽的比试那样,遵守着正常的礼仪,对她致意道:“请。” 卫清漪没有再犹豫,手中的竹枝划破空气,直接刺向他的手腕。 因为意图在于练习,她攻击的不是要害,速度很快,但整体留了几分力。 他眸光微动,似乎来不及反应,直到剑风将至,他的手腕才忽然翻转,惊鸿剑还没有出鞘,只是连带着剑鞘一起,不偏不倚地格向竹枝。 “啪”的一声轻响。 卫清漪感觉到竹枝前端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巧妙地把她的刺击引向一旁,带偏了她的方向。 “不是说不会让着我吗?” 两人交错的瞬间,裴映雪唇角弯起,完全没有被突然袭击的诧异,反而一扫之前的怔忪,竟然显得有些愉悦。 他动了动被她攻击的地方,不经意般地感叹:“手腕还是差了一点,换个位置怎么样?心脏还是咽喉,你更喜欢哪个?”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让我弄伤你吧……”卫清漪小声嘀咕,没上这个当。 说好了练剑就是正儿八经练剑,她才不要发展成什么糟糕的癖好,尤其是裴映雪早就在这件事情上诱惑过她。 短暂的擦身而过后,她握着竹剑回旋,刺的动作转为了扫,一片青影席卷,指向了他的肩头。这次她加了力道,竹枝破空的声音更显得急促。 裴映雪持剑的手微沉,惊鸿连鞘向下一点,点在竹影最盛的位置。 一股轻微的震颤顺着竹枝传来,卫清漪手臂微微一麻,漫天扫落的剑势骤然消散。 “啊,我好像明白了!” 接连两次被打断之后,她收剑回身,却有点兴奋。 当时在城主府里,旁观她和虞宛打过的那一场后,他曾经说过,她剑势很快,但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意图。 在刚刚的练习里,卫清漪好像隐约弄清楚了这个评价的含义。 所谓的判断意图,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像她击杀无相鬼的时候,需要提前蓄势,直到找到它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才能一击致命。 “领悟得很快啊。”裴映雪唇边带笑,面对着她,像在准备下一次接招,但惊鸿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过。 他丝毫没有为她拿自己磨砺剑法的行为而不满,倒像是十分欣然,很乐意被她这样利用。 卫清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停了下来:“你自己悟性才高吧,不用师父教都能学得会。” 她想起来在通灵梦境里看到他小时候练习的场面,不由得感慨,这世上果然是山外有山,有外有人。 原身已经算得上资质出众了,虞宛靠着卷的程度,比原身更胜一筹,但要是跟他幼时比起来,其实都还差了些。 至少以她的眼光来看,不管原身、虞宛还是贺栩,尽管都是修仙界中公认的佼佼者,但其中谁也没有无师自通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似乎微怔:“为什么这么说?” “对哦,通灵完忘记告诉你了,你还不知道梦里发生的事情。” 卫清漪一拍脑袋,突然发现这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就是在梦里,我见到了小时候的你,还教了你剑法,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用吧……不过最后,你很想让我陪你练剑,可惜我当时已经太累了,就没有留下。” 她解释完梦里发生的一切,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这不是醒来后就找你练剑了嘛,我可没有违背承诺。” 在她看起来,不管小时候的他还是长大后的他,反正是他自己,跟哪个对象练剑是一样的,她都算是守诺了。 可听着听着,裴映雪握着剑的手却逐渐放了下来,剑尖的方位垂向地面,不再是静候的姿态。 他扬起的唇线也慢慢落下,低声自语:“……原来不是和我的约定啊。” “什么不是和你的约定?” 卫清漪不太明白:“这就是和你约好的啊,只不过是在梦里而已,你在梦里答应了,刚刚不是也答应我了吗?” 她还以为这是一回事,说不定他潜意识里其实记得,所以在听到练剑这件事的时候,才接受得这么顺利。 裴映雪抿起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些花纹精细美丽,此时却变得有些硌手。 不,这不一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说过什么,又做过什么,那像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却和她有着亲近的关系和他不曾知道的约定。 熟悉的尖刺又出现在心中,这次他已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那是清清楚楚的嫉妒。 他嫉妒真正和她约定的那个人,嫉妒对方所获得的偏爱,即便那被她视作他自己的一部分。 片刻,他再次抬眸,脸上不动声色:“从今天起,你要不要再和我练剑?” 既然已经有了错误的开端,他需要纠正这个错误,不让它继续下去。 重新约定一次,这次是专属于他和她的约定。 卫清漪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但这个问题还算好理解。 她觉得这是在约之后几天的练习,所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要了。” 在听到她确定的答应后,他才再次拿起剑,语气恢复了正常:“今日还早,我们可以继续。” 分明聊得很正常,话题很正常,最后达成一致的结果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嘴角的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敛去了。 卫清漪根本没有搞懂他在意的点,依然一头雾水。 刚刚又是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 * 总的来说,自从去执事堂重新接了宗内的任务后,清闲日子就基本宣告结束。她渐渐变得忙了起来,越来越早出晚归。 虽然和现代的日常完全不同,但卫清漪一直在让自己尽量适应这里的生活。 从辛白那里得到的穿越线索和妙华水镜有关,可她已经掉进水镜一次,却没能穿回去,所以线索暂时是断在了这里。 既然如此,她只能先做好要留在这个世界更久的心理准备。 好在修道之人的寿命比凡人要长很多,只要她好好修炼,活个两百年都不是没可能,总还可以想办法寻找其他线索的。 无论多久,即便要找上十年,百年,她也不会轻易放弃回去的希望。 就这样忙了一段时日,她恰好在指导外门弟子的时候碰到了贺栩。 贺栩同样是来履行课业任务,见到她毫无意外,等指导结束后,他便自然地寒暄起来:“听说师妹的休假还未结束,便已经提前安排了任务,实在勤勉可嘉。” 卫清漪深感心虚地没有吭声。 这个真实原因和勤勉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倒也间接巩固了原身的卷王形象吧…… 她赶紧找了个话头岔过去:“好久不见贺师兄,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知不知道,宗门内部有哪些地方住的杂役弟子比较多?” 自从在裴映雪的梦中看到那间他住过的屋子后,她常常留意经过的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建筑,想找找看到底是在哪里。 但清虚天地方不小,认识她的人又多,她也不可能搞什么地毯式搜索,那太惹人注目了。 何况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裴映雪说,他当清虚天弟子的时间是三百年前。 尽管数字略显惊人,但裴映雪确实没有骗人的必要,而且当时他回答得百依百顺,也不太像是存在骗人的可能。 如果把这个说法当作是真的,那么就算真有过那样的屋子,多半也早就在岁月中破损不堪,被后来的人拆去了,她没准根本找不到。 相比之下,贺栩作为执明峰培养的宗主接班人,对宗门内的很多细节比纯属剑痴的原身更了解,说不定能给她一点方向。 贺栩微一挑眉,眼神不免透出疑惑:“师妹为何想要知道这个?” 关于理由,卫清漪当然在问他之前就想好了借口。 “也没什么,就是我前几天想起小时候去过一个地方,就在宗门里。” 她假装陷入回忆:“我记得那边杂役弟子很多,而且地面是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可惜我是不小心迷路转过去的,后来就找不到那是哪里了。” 贺栩听完她的描述,沉吟片刻。 “黄褐色,光秃秃的,有很多碎石头……如果我猜得没错,师妹说的或许是炼器弟子常去的白渊峰?” ----------------------- 作者有话说:男鬼的所有情绪中最强的就是独占欲和嫉妒心 只能说当怨夫是一款属于阴湿男鬼的美德 第66章 第66章 白渊峰在清虚天的九大主峰之列, 但存在感很低,尤其是对于剑修弟子来说。 因为这座峰是小寒峰的反面,处在宗门大阵的阳极阵眼上。 如果说小寒峰聚的是苍郁沉凝之气, 那么白渊峰聚的就是刚烈杀伐之气, 所以整座山几乎都寸草不生, 遍地碎石, 满眼荒芜。 由于条件确实恶劣,除了一些弟子在炼器和炼丹时会借用这里的气场以外, 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来的必要。 “居然是在这儿,怪不得我没想起来……” 卫清漪跟着贺栩御剑到了半山,随便找了块地方落下, 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知道清虚天有这座峰, 不过原身既不炼器也不练丹,几乎没来过几次, 对这片地方缺乏了解, 所以一时间没能对上号。 贺栩沿着山坡缓步登上,转过头笑道:“师妹确定你小时候见过的就是这儿?” “应该没错吧。”卫清漪和他一起在附近转悠了半圈,点了点头。 虽然她没看见那间屋子,但地貌是这个地貌, 并且四周山峰的景象也大差不差,考虑到三百年间的变化,基本可以确认无误。 那难不成, 裴映雪当年就是白渊峰的弟子? 可是她记得这座峰好像没有自己独到的传承, 虽然名列在主峰中,但地位比较边缘,不然也不会让原身毫无印象了。 她想了想问:“贺师兄,你知道白渊峰为什么能算在主峰里面吗?我在宗门里, 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是由此出师的。” 清虚天名义上有九峰传承,但比较鼎盛的也就是那么四五支,其中像原身所在的小寒峰,贺栩所在的执明峰,基本都是剑修的天下,走的具体路子略微不同而已。 至于其他峰,当然也有符修阵修器修刀修药修等等,相较而言人就少了很多,不过少归少,还是时不时能出几个惊艳的人才。 但白渊峰具体修什么,她还真没听说过,这些跑来炼器炼丹或者顺便试验阵法的弟子,都是来自于其他峰,把这里当训练场而已。 莫非所谓九峰传承中的九只是个虚数,单纯因为八峰不好听,拿来凑个数的? “不能说是‘算在’主峰里,在宗门的史载中,白渊峰原本就是最初九峰中的一部分。” 贺栩却摇了摇头道:“据说,这脉传承中最初的一位首座,修为和名声甚至高过当时的清虚天宗主,但他本人无心琐务,只追求大道,因此才没有担任宗主的职务而已。” 卫清漪一怔:“还有这回事?” 不怪她不知道,清虚天起源久远,整个宗门的历史相当庞杂,而且各峰都有一定独立性。 所以作为小寒峰弟子,原身所学过的课上大部分只讲述了自己这脉传承的由来和经历,对其他峰只稍微涉及,说得不多。 至于为什么贺栩知道,那自然还是要归结到,执明峰对他的培养本来就是冲着宗主继任者的位置去的。 虽然贺栩本人很谦逊,但就她来看,如果不杀出黑马的话,他这个继承人位置相当稳固。毕竟原身的师尊从来没有考虑过让她走这条路,而其他年轻一辈的成就又暂时比不上他们两个。 贺栩显然也理解她的不知情,继续耐心解释道:“不过师妹没有听说过是正常的,白渊峰虽然兴盛过,但弟子人数一直很少,后来越发稀少,到两三百年前,就彻底断绝了。” “两三百年前?” 那不就正好是裴映雪和她说的时间?有点偏差,但反正差得不远。 卫清漪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关键,顿时眼前一亮。 “那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传承断绝?单纯是人太少了,没有新收的弟子吗?” “那倒不是。”贺栩回忆道,“至于具体的原因,我也了解得不够清楚,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因为,阳山之灾后不久,最后一位白渊峰弟子叛出了清虚天。” 他说到这里,渐渐顿住了脚步,陷入沉思:“在宗门的记录中,阳山之灾对各峰造成的影响都很大,无论长老还是弟子均有殒命,宗门实力大损。只是相对而言,白渊峰的变动格外剧烈,直接失去了传承。” “阳山之灾吗……” 这个被突然提起的名称,让卫清漪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因为对于整个修仙界来说,它所代表的是一场遗毒至今的灾祸。 就像她在千鉴城看到过的妙华水镜一样,阳山同样是上古仙迹,不过地处于中原,离清虚天较远,据传曾是仙人羽化飞升的地方。 但大约三百年前,竟然有盘踞在此的邪祟掀起了巨大的灾难,造成生灵涂炭,大量宗派直接被血洗灭门,无数修士和凡人死于非命。因为尸体太多,无人收敛,那时的中原地带伏尸千里,白骨露于野。 甚至在祸乱的中心,太多死者流下的血染红了阳山脚下的地面,泥土被一层层鲜血和怨念浸入得太深,时至如今还不能长出草木。 而且,这场灾祸虽然另有源头,但和真言教也有很大关系。至少从史料记载来看,在这之前的邪魔外道以散修为主,像真言教这样有明确教义和精神图腾的邪教,差不多就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兴起的。 这么说起来,阳山之灾是在三百年前,真言教的起源是在三百年前,而裴映雪当过白渊峰的弟子,也是在三百年前。 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她正思考着的时候,忽然被绒毛磨蹭的感觉打断了思绪。 一低头,果不其然,有只山雀停在她肩上。 在她发觉后,山雀一点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坦然地振翅起飞,在她面前盘旋了两圈,就像在有意引起她的注意。 卫清漪抬头看着那双漆黑的圆瞳,仿佛透过它,见到了另一个等候的身影。 裴映雪看她的时候向来没有掩饰,就像他答应的一样,他总会让她知道。 而他的傀儡做出这样的举动,就代表她该回去了。 “好了。”她轻轻叹气,对小山雀伸出手,把它接到手心里,“我马上就回去,别着急。” 贺栩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哑然失笑道:“我竟不知道,师妹何时养了只这样乖巧黏人的小鸟。” 卫清漪把小鸟放到肩上的动作一顿:“也、也不能算吧,它就是……比较关心我而已……” 开玩笑,傀儡后面盯着的可是裴映雪,乖巧黏人这四个字她哪里敢认下来。 然而贺栩丝毫没有领悟她的深意,笑着说:“不管怎么说,它倒是很可爱,还会跟过来催促你回家。我师父也养了几只仙鹤,但都性情孤高,对人一向爱搭不理,远不如师妹养的会讨人喜欢。” 一想到他说的这些话全会被裴映雪听到,卫清漪就感觉头皮发麻。 你可千万别说了,再说我今晚回去怎么办。 她忙不迭松开手,召出灵剑,当场就想告辞:“多谢贺师兄今天带我来这里,不过天色不早了,我看我还是先回……” “等一下,师妹,其实我也有件事需要问你。” 卫清漪御剑到一半,只能停了下来,回过头疑惑地看他:“师兄有什么事?” 贺栩还有要问她的? 当着她的面,他竟然有些难以启齿,好半天才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师妹的生辰将近,所以我想问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种问题,发懵地眨了眨眼:“啊?” 谁知贺栩看起来也充满了无奈:“这是重华前辈交给师父的事。前辈担心她闭关太久,会错过师妹今年的生辰,所以拜托师父代她送上贺礼。” “哦,这样啊。”她总算明白了。 原来还是和原身的师尊,那位重华元君有关。 重华元君一生没有道侣,醉心剑道,只收了原身这个仅有的亲传弟子。她对原身感情很深,亦师亦母,因此原身虽然名义上是徒弟,但实际待遇说是亲生女儿也不为过。 所以是重华元君宝贝这个徒弟,自己闭关了还要让宗主送生辰礼,宗主又懒得自己考虑这么小的琐事,于是转头把任务给了贺栩。 听起来好熟悉,不就是传说中的层层外包吗? 换算成她的生活经验,贺栩这相当于是在帮导师给导师朋友的养女儿送生日礼物啊。 那他也是怪不容易的,果然高情商人才要操心的事情总是格外多。 当然实际上,和辛白那个同位体理论说的一样,原身的生辰也是她在现实里的生日。 但问题是卫清漪想不到她有什么能让贺栩帮忙实现的愿望,当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这个只怕谁也帮不了她。 她犹豫半天,只能对贺栩道:“多谢贺师兄关心,不过我没有想得到的礼物,非说有什么想要的话……大概就是有点想家了吧。如果宗主那边不好交代,师兄随便送点什么都行。” 想家这种概念未免太含糊了,真要送礼,实在也是为难他。 贺栩听完倒也没有追问,仿佛在思索什么,随即微笑着看向她的肩头。 “我知道了。不过,师妹养的小鸟似乎等不及了,天色确实已晚,还是赶紧回去吧。” 只能说贺栩的直觉很准,虽然等不及的并不是这只“乖巧黏人”的小鸟就是了。 卫清漪回到了房门前,还颇有几分紧张。 明明她干的是正事,但背对着昏暗的天色,面前是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此情此景,她无端产生了一种在外鬼混后回家见对象的悲壮感。 结果打开门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氛。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透着甜甜的暖意,让人心神放松。 房间也被收拾得很整洁,她早上出门时弄乱没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所有物品都已经仔细摆放好,干净程度和千鉴城最好的客栈有得一拼。 最重要的是,卫清漪看到了花香的来源,桌子上本来空着的瓷瓶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了一束淡黄的桂花。 山间的初秋来得早,她今天出门时,还在想着桂花应当要开了。 随着推开门的声音,坐在榻上看书的人抬起了眼,缓缓开口:“你回来了。” “啊,对。”她愣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反手带上门,“房间里这些,都是你收拾的吗?” 裴映雪向她伸出手,她还以为是让她走过去,但肩头忽地一轻,是那只山雀朝他飞了过去。 他放下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抚摸着鸟羽,回答得轻描淡写:“等你的时候无事可做,就清理了一遍。” 卫清漪看着他的掌心,忍不住想,有花香,还有小鸟环绕,他这算迪士尼公主还是田螺姑娘? 不过,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她仍然察觉到了氛围上的某些异常。 上回她回来得很晚的情况下,他可是直接在院门那里等着,还主动索要了拥抱和亲吻。 这次却没有,而且到现在,他迟迟没有露出想要亲昵一点的意思。 事出反常肯定是有问题,难道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其实在默默生着闷气? 那也正常,她最近忙起来后,可能是稍微有那么些许地冷落了裴映雪。 更何况,由于在清虚天无法解释身份,他也不方便和其他人打交道,就像一个成天呆在家里的家庭主夫,不仅不能出门,还不能见人,想想确实挺委屈的。 卫清漪略感心虚,悄悄过去榻上,坐在了他身边:“明天我没有安排,要不我试着找找有没有能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清虚天这么大,总有些人迹罕至的位置。” 话说完,她发现这个措辞好像不太对。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她特意强调人迹罕至,就更显得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终于放开山雀,任它自己从半敞的窗飞了出去,转而看向她。 但他却不是回应她的提议,而是道:“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这个话题出现得突兀,但貌似也不是那么突兀,毕竟在贺栩问她生辰礼物的时候,山雀就已经停在她肩上,他肯定什么都听到了。 只是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猜测着他的意思,犹豫道:“九月十四?” 按农历来说,是在中秋的前一天,所以小时候,她经常把月饼和生日蛋糕混着吃。 “那么,”裴映雪轻声道,“今岁的生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 第67章 第67章 晚归的小风波因为生辰而平平淡淡地度了过去。 本来在回去的路上, 她还想了半天该怎么哄裴映雪才好,结果根本都不用哄,在她答应和他一起过生辰后, 他自己就转好了。 卫清漪不得不感叹, 果然是男人心海底针, 她常常弄不懂这人在想什么。 既然事情过了, 她也没放在心上,除了修炼和指导外门弟子以外, 她逐渐增加了一点在宗门内走动的频率。 一方面是她确实很好奇清虚天其他那些传承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改变原身高冷的形象,接触多了, 更方便把众人的印象一点点扭转过来。 以免重华元君一出关, 马上就发现自己的徒弟已经大变活人,当场拔剑给她来个正义审判。 这天, 她正兴致勃勃地呆在正真峰看器修弟子们炼器, 忽然听到耳边一阵扑簌簌的轻响。 回头一看,原来是只小巧的纸鹤,带着一缕微薄的灵光,飘然落在她手心里, 静止不动了。 这种纸鹤是清虚天弟子在宗内传讯时常用的一种手段,上面附着的术法效果有限,无法适用于太大的范围, 所以通常只用在既不紧急也不算远的情况。 “突然传什么讯?谁要找我了……” 卫清漪嘀咕着, 把纸鹤打开,仔细读上面的字迹。 片刻后,执事堂的值守弟子见到她,不出意外地站起身来:“前辈, 你有事要问?” “是啊,”她收起剑,走进厅堂里,“我想问,给我的这个外派任务是怎么回事?是执事堂这边安排的?” 因为拿着展开的纸鹤,她不得已又被行了一遍礼,值守弟子将纸接了过去,看完点了点头。 “没错,贺栩前辈近几天来过一趟。因为内门弟子这一季的外派任务还没有确定,他先是问了有什么巡查一类的任务,然后特意在其中挑选了这个任务安排给你。” 卫清漪听完这番解释,一时摸不着头脑:“贺栩特意给我选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大约是看前辈连日辛苦,所以选了个比较轻松些的外派活计吧。” 值守弟子谦逊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是猜测:“这任务是巡查一个小镇,镇子上也没听说有邪物作祟,就是路途远些,才分到了丙等,不过对前辈来说肯定简单得很。” 清虚天的外派任务分甲乙丙丁四等,大体上是按实力来排序的,只有达到门内考核的标准,才能接受对应等级的任务。 即使是宗门安排的任务,正常情况下也不超过本身的能力范畴,只要达不到对应等级,就绝不会被派到头上。因为越高等的任务面对的情况越复杂,如果实力不够,大概率去了也是送人头。 不过发布成日常任务的,基本最多就只有乙等,其实连乙等都少见,能接下乙等任务,在年轻一辈中就算得上是优秀的层次了。 而能接下甲等任务的,据卫清漪所知,在清虚天的年轻一辈中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其中还要算上她和贺栩。 那贺栩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看她太忙,特地安排个清闲点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说,她身为内门弟子,每三个月确实要完成一次外派任务。正好做任务的时候她可以暂时离开宗门,远离了熟人,就不用担心裴映雪的身份问题了。 在执事堂那边确认完,卫清漪带着纸鹤回到住处,兴冲冲推开门:“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她没能顺利迈进房门,恰好被那袭白衣裹住,刚好挡在了门口。 裴映雪似乎本来就离门不远,在她推门时就走了上来,他闻言手扶着门框,低头看着她:“什么事情?” “不是,能不能进去再说?”她纳闷他怎么站在这里。 然而他没有退后,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清清淡淡,令人看不出端倪:“不是说有好消息吗?那个你想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 卫清漪只好也站住了:“其实我也今天才知道,我这三月的外派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最近需要出宗门一趟,到时候你就正好可以和我一起了。” 不仅只有他们两个,路上还不会被人打扰,绝对算是很值得惊喜的安排吧? 可裴映雪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他浅浅沉默几秒,向后退开了半步,唇角微扬起一点,语气柔和:“这样啊。” 看起来,好像算是心情还行,但也没有显得特别激动。 怎么是这种平淡的反应? 卫清漪狐疑地盯着他的脸,总感觉从那次晚归事件后,他这几天变得有点疏远。 最开始,她一开门就能看到他在等着她回来,如果哪天她回来晚了,大概率还会被傀儡小鸟催促。 但是最近几天,这些都消失了,甚至有两次她回住处的时候,裴映雪根本都不在房间里。 甚至有时在她已经进门后,他才迟迟地从外面回来,也没有解释他去了哪。 当然,卫清漪向来不会干涉他的行动,只要别被发现……实在被发现了估计也无所谓。他的傀儡都能当着贺栩的面找她,贺栩还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说明裴映雪有得是掩饰身份的办法。 可话又说回来,莫非那天他表面上不在意,但内心其实还是很介意她晚回来? 好吧,看来她确实太忽略他的感受了,毕竟她不是等待的那方,不能完全理解个中滋味,她应该好好说清楚,然后诚心道个歉的。 她这样想着,朝门里迈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正准备开口,眼前忽然一黑。 是字面意思上的一黑,她的视线被微凉的手指蒙住了。 卫清漪愣了:“……你干什么?” 到这时候,她才从裴映雪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掩藏在平静下的波动,他在轻轻叹息,似乎有些遗憾。 “本来想晚点再送给你的,现在只能提前了。” 听这个说法,他本来是在计划着要给她送点什么? 怪不得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异常,原来不是生闷气,而是因为计划意外变更而苦恼啊。 她立刻把那点小小的内疚抛到了脑后,心中只剩下翘首以盼的雀跃:“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就像你送我的一样,”他在她耳边道,“特别惊喜。” 她送的特别惊喜……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那条系着铃铛的红绳。 礼虽然不贵吧,不过好歹是她亲手编的,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对等,那还挺让人期待的。 明明知道看不见,卫清漪依然忍不住仰起脸,试图透过蒙住眼的障碍让他感觉到自己炽热的视线:“什么啊……唔。” 话音未尽,就被吞没在了紧随而来的吻中。 薄雪般的触感覆了上来,混杂着他身上清冷的气味,像一场骤然降落的雨。 从回到小寒峰起的这么多天,她总是因为许多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认认真真地给他一个所求的吻。 所以到现在,他就自己来索取了。 也许因为生疏,最初开始时还算是温柔和浅尝辄止的,可一旦适应,就变得越来越激越,少见的侵占欲漫了上来,愈演愈烈,逐渐令人透不过气来。 在混沌中,卫清漪脑子懵得厉害,不太清晰地想,他是只鬼,貌似不需要呼吸也可以,但是她需要啊。 “等、等一下……”她艰难地找到间隙,用力把身上的人推开了半寸,匆匆吸了口气,却马上又被吻住。 不仅如此,这回连她的手腕都被他紧紧攥着,连同她的身体一起压在了门上,以让他能吻得更深。 在这个第一次由他用行动索求的吻里,他纠缠得如此之密切,和任由她主导的时候全然不同,几乎失去了冷静。 不知不觉间,裴映雪松了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亲吻中。 窒息和压制感同时传来,卫清漪被他困在在方寸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比真正溺水的人还要更难以动弹。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察觉到裴映雪的情绪有点激动,甚至接近于失控的倾向。 而她勉强剩下一丝的理智仅仅够用来思考:现在是该咬他一口还是用没有被制住的腿踢上去? 舌尖被含住,进一步吮吻的感觉让她下意识选择了前面那个。 然后身上的人动作一顿,反而更激动似地,眼睫颤抖着,眸中浓艳的暗红开始若隐若现。 那抹颜色几乎要汹涌淌出,却被深黑死命压抑着,而他分明微微战栗,却更迷恋地品尝着愈发浓郁的血味,沉沦于她带来的痛楚中。 ——太过于炽烈了。 卫清漪以为黑人格马上就会要出现,可她想要辨认的时候,却很快再次被拖入混乱中,深黑与暗红变得无法辨识,就像它们本是一体。 等到最后被放开时,她的脑袋已经彻底晕晕乎乎一片。 过了半晌,她飘到半空的神智才沉了回来,睁开眼,看到他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眸子里唯余漆黑,只是蒙上了一层濛濛的水光。 唇上也是,比正常的时候显得更红,像涂抹了朱砂,或者正染着血。 他向来干净得像幅水墨画,这幅画上为数不多的鲜艳色彩,都是她添加上去的。 “……” 虽然亲的感觉还不错,亲完后的景象也很诱人,但卫清漪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意识到自己等的好像不是这个。 她懵着的脑子慢慢清醒,总算开始转动:“这是……特别惊喜?” 惊是有点惊,离惊喜是不是偏差了一些? 而且怎么说,刚才充其量是她还了之前欠他的债,虽然还债是应该的,可莫非他觉得这可以算作是礼物? 那她还真不好说是高兴或者失望了。 好在裴映雪很快消除了她的胡思乱想:“不是。” 因为过于强烈的吻,他的气息带着一丝潮湿,音调也不再稳定:“这是惊喜之前,我想要得到的奖励。” 此刻的他远不如平时那样冷静克制。 即便在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仍流连在她微肿的唇上,两人间的距离不过稍微分开,只要一低头又可以继续。 卫清漪整个人从脸颊到耳根都在发热,对上他的视线,就像被猎杀者叼住后颈的动物,本能地偏头避开。 不能再继续了,她心想,再来一遍,她就真要动手让他清醒点了。 如果做这件事情的不是裴映雪,不是她本来就已经欠了很多债的裴映雪,她才不会这么放任。 但要不是裴映雪……大概也根本不会有开端吧,谁让是他呢。 理所当然,由于被困住的姿势,她转头的动作其实做得很微小,却意外地让他的气息冷却下来。 裴映雪闭了闭眼,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还按着她的手腕,松开了力道,把她从缠绕得过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那惊喜是什么?” 见他终于冷静,卫清漪垂着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身后瞥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遮住光太久,连抬头看他的时候,她都觉得灯光突然显得很刺眼。 结果,裴映雪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反而在放开她之后,从她身边跨过那道门槛,虚掩上了门,隔开望向她的视线。 “不是要去镇上执行任务么?” 隔着薄薄一层门扉,他的声音从外面穿进来,像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在外面等你。” 事实上,他说和不说确实差不多。 因为失去了他身影的遮挡后,在空空的房间里,卫清漪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东西。 是一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料子崭新,颜色鲜亮。 她拿起来,抚摸过水波般柔软舒适的布料,而后穿上了那套衣服,并不意外地发现很合身。 反正他们都一直同居那么久了,裴映雪清楚她的衣服尺码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准备的。 不过想到这几天他的不对劲,好像也能明白了,他不在房里等她的时候,大概就是去做了这件事。 镜子前,她转了个圈,打量着衣服上身效果的效果。裙裳是鲜明活泼的荔色,绣着莹白的小花,腰间挂着柳绿的丝绦,如同初春新发的一抹早艳。 这不是原身的风格,不是清虚天的风格,却是她喜欢的,她偏爱这样明亮的颜色。 但严格来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对裴映雪说过,所以就像他能看出红绳出自于她的手一样,这是某种隐藏在心里的秘密。 衣裙都穿上后,压在最下面的,还有一支蝴蝶发簪。 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似乎是真蝴蝶,蝶翼泛着莹莹如梦的蓝色,大概是被制成了标本,固定在簪头上。 卫清漪小心地把它戴在头上,然后对着镜子,嘴角一点点翘起。 “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生辰礼物。” 她面对镜子,但其实是对门外等候的人说的。 ----------------------- 作者有话说:开始一次小约会了! 第68章 第68章 此行的目的地是个繁华的镇子, 小镇依山傍水,因为附近山上生长了很多枫树,秋日里风景独好, 游人如织, 因此被称为枫林镇。 不过这个镇离清虚天的距离不算太近, 就像值守弟子所说的一样, 等卫清漪御剑到达这里时,时间已经到了九月中旬。 “我还没御剑带过人呢, 这么算起来,你应该是第一个。” 她捏诀收起剑,牵着裴映雪的手, 从惊鸿上面跳了下来。 其实裴映雪应该是可以用他的阴影来变换身形和位置的, 而且这种能力相当隐蔽,否则他也不会在清虚天来去自如, 还能给她准备礼物了。 但是他好像不怎么想用, 而是更宁愿等她御剑,虽然这样会慢很多。 没办法,清虚天有传送阵,也有小型传送符, 可这些都算是相对珍贵的资源,非紧急情况下,通常不会随便放开使用, 还是御剑更方便一点。 裴映雪闻言却露出笑意:“你不是帮我体验过被人操纵的感受么?这么说起来, 你也体验过与此前不同的感受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卫清漪松开牵住他的手,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就知道裴映雪的脑回路很奇怪,正常人这时候不应该客气一下,说几句“这是我的荣幸”之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反正她早就习惯这种意料之外了,要是哪天他思路忽然变得太正常,恐怕她反而会觉得很诡异。 为了不从天而降打扰到镇民,御剑降落的地方比较偏僻,她一边往山坡下走,一边抬起头看着漫山遍野的枫林。 此时正值盛期,枫红如火,鲜艳璀璨,在山峦间一层叠着一层,直铺到天边,和云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枫叶,哪些是霞光。 “这里的枫林真漂亮啊。” 卫清漪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心情仿佛都随之明快起来,“在小寒峰呆久了,再看到这些,好像做梦一样。” 清虚天九峰的环境和名字一样,都极度清幽,加上阵法的影响,常年与世隔绝,的确称得上超然出尘。 但有时候也出尘得过了头,很难从中感觉到人气。 裴映雪走在她身侧,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道:“相比起宗门,你更喜欢这里?” 她转了转手里的红叶,采取端水态度:“应该说各有各的好。不过如果一直住在宗门,我肯定会受不了,就算是修道的人,偶尔也需要来人间看看吧。” 平心而论,修仙为了歼妖除魔也好,追求大道和长生也好,归根结底,还是很难完全脱离人世间的羁绊。 对她来说,眼前的人间烟火才是最令人感到温暖的。 实际上,清虚天之所以规定内门弟子要下山游历,而且每三个月至少执行一次外派任务,也同样是出于这个目的,意在让弟子领略宗门道谕“清心克己,入世出尘”的含义。 另外,由于清虚天向来奉行清静无为的理念,很少主动干涉势力范围内的区域,多数是让当地人自己治理。 所以卫清漪要做的只是清除可能的祸患,例如驱逐妖魔,又或者检查当地是否有死于非命未被收尸者,进行净化仪式,避免进一步滋生邪崇。 这种任务一般都不难,而且枫林镇近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事,一直平平安安,因此巡查此地的任务只被列为丙等。 进了镇子,人声顿时更显得喧闹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透着一股忙忙碌碌的氛围。 卫清漪有点奇怪,虽说这个镇子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方,但这看起来也太忙了吧? 延续千鉴城的经验,她又和裴映雪一起找了家人不多的茶铺坐下,再跟独自干着活的老板打听:“店家,你们这里最近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会这么热闹?” “哎,两位贵客竟然不知道,那你们可正好来对时候了。” 茶铺老板是位手脚利索的中年女子,很快给他们端上热茶和点心,脸上一片和气,人也笑眯眯的。 “最近不是快要中秋了嘛,我们镇子上,每逢中秋佳节,都要大大庆贺几天。这几日每晚都有搭台唱戏的,明晚戏台那儿还有烟花要放,贵客有空闲不妨来看看啊。” “烟花?”卫清漪接过温热的茶盏,想到那副场景,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期待,“那我们确实来得好巧啊。” 但说完,她又忽然意识到,这个时机是不是稍微显得太巧了? 恰好她在前几天接到任务,加上赶路的时间,到了这儿,既碰上中秋庆典,又刚好明天就是她的生辰……啊,对了,生辰。 贺栩特意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而这个任务也是贺栩给她挑选的。 所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因为她说想家,但原身自小就是孤儿,在宗门中长大,也许贺栩理解成了她想念尘世间的人情味,是以安排了这么一趟恰逢其时的旅程。 中秋月圆,人间也充满了团圆的意念。 她想想还挺感动的,默默举起杯子喝了口茶:“真想不到,师兄居然为人这么贴心啊……” 坐在旁边的裴映雪抬眸看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卫清漪给他解释了她理解的前因后果,又撑着脸颊感慨:“没想到贺师兄其实是这样安排的,他也考虑得太周全了。” 尽管贺栩没有直接送她生辰礼,可单单是这番考虑本身,就已经算是一份很有心意的礼物。 这么说起来,她本来没有期待过得到生日礼物,结果不仅收到了,而且是分别的两份,不得不说是值得高兴的收获。 随便感叹了一句,卫清漪又拿起桌上的茶点,塞进嘴里,虽然点心不算精细,但她还是尝到了甜甜的味道:“今天过得好幸福。” 看到枫林很幸福,意外收到礼物很幸福,吃到点心很幸福,此时此刻,有人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也很幸福。 见状,裴映雪摩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短暂沉默下来。 微风吹动他的白衣,掠过那双漆黑的眸,眸子里映着莹莹如梦的蓝色蝴蝶,他静静看着她髻上的发簪,眸色幽深,像是陷入了某种无言的思索。 但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多久,马上就被人打破了。 “敢问这位姑娘是不是来自哪个宗门的仙师?” 一个热情洋溢的男音插了进来,随即有人相当自来熟地一屁股在卫清漪对面坐下。 “仙师!我看你相貌不凡,身佩灵剑,肯定是拜入山门的修行者!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不用转头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还一副如获至宝的表情,眼神热切地盯着她不放,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觉得原身应该不会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疑惑着礼貌道:“请问你是?” 陌生男子连忙自报家门:“我叫邬善,是镇上的人,仙师不要看我现在还是肉体凡胎,其实我心向大道已久,只是苦于无人引荐,多年来怀才不遇。若是仙师能为我引路,等我他日成就一番事业,必定报答仙师的知遇之恩!” 说实话,卫清漪在这个世界见过的人已经不少,但找她要宗门推荐的倒还是第一个。 她想了想,感觉不能随便伤害别人追求大道的热情,于是先问:“你参加过宗门选拔吗?” 修仙界的世家靠血缘传承,通常相对封闭,而宗门是一定程度上向外开放的,哪怕祖上十八代都是凡人,只要有资质,都可以被选进去。 何况这座城镇就位于清虚天的势力范围,他如果有这个念头,拜山门的机会应该多得是。 邬善连连点头道:“参加过,说我没有灵根,修炼不了。” 卫清漪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进宗门肯定也是要测试的,资质不行进不了,邬善相当于是被筛了出来。但问题是,这种事找她也没法解决啊。 没有灵根是最主要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吧。 见她迟迟不语,邬善继续满腔热忱地追问:“这位仙师可有什么办法?” 卫清漪很无奈:“当时为你测灵根的人说得没错,你没有灵根,确实就是修行不了的,我没办法帮你。” 听完这话,本来穷追不舍的邬善立刻脸色一变,勃然怒道:“仙长怎可随意贬毁他人的努力!要知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没有灵根怎么就不能修行了!” 卫清漪:“……?”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我又帮不上忙? 邬善看起来相当热血,继续慷慨激昂道:“天下有少年成名的,就有大器晚成的!我只不过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只要我坚持不懈下去,早晚有一天能成功!” 他激动之下,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道:“看!这都是我努力的证明!我拜的另一位仙师都说了,我在符道上很有天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堆鬼画符散落在卫清漪面前,看得她欲言又止。 “你拜的这仙师……他是不是收了你一大笔钱?” 这么多符没一个真能用的,怕不是江湖骗子吧? 邬善一愣,随即大怒,一把推开凳子,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不肯教我就算了,还如此贬损我,不过是怕看到我学有所成!罢了,今日我正要去山上感悟大道,不想纠缠,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们过十年再见分晓!” 卫清漪望着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情唯有震撼。 由于这场交谈过于离奇,她甚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裴映雪明明就坐在旁边,却始终一言未发。 “你怎么没说话?” 在她转头问的时候,他唇角微微扬起,周身笼罩的静默消失无踪,像是已经饶有兴趣地看了她很久。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的表情很有意思,比那个人说的话要有意思得多。” “……那应该叫无言以对好不好。” 要不是这里没有辛白的著作,她都要怀疑刚刚那个邬善是热血逆袭流小说中毒太深了,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建议。 不过卫清漪也不想嘲讽他,因为像原身这样天赋超群的人,放到这个世界,已经是非常非常幸运的一批了。 没有资质或者资质太差,注定不能在修行之路上有什么成就,这是件很赤裸,也很残忍的事情。 她想起虞宛说的话。 “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然而,和他的观点相反,卫清漪并不赞同这种做法,因为世上不能修行的人众多,也不是个个都靠残害他人来获得力量,真言教徒无非是自己选择了当恶人。 为了避免又一个热血青年被骗着走上歪路,她感觉自己有必要挽救他一下。 “店家,你这儿有纸笔可以出借吗?” 卫清漪找茶铺老板付过钱,顺便借了根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一边折起来一边道:“请问这座镇上姓邬的人家住在哪儿?” 纸上写了一个离镇子相对不算很远的位置。 虽然清虚天不可能收这个人,但她知道有个地方会愿意,是个主要修符道的小门派,招人的门槛不高,他应该能进去。 当然,门槛低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符道比较琐碎,他们更多是招人进去干各种各样的杂活,类似于学徒,如果确实具备天赋和悟性,才会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但就这个人的情况来看,去干干杂活,说不定能破灭他对于修仙的美好想象。 不管怎么说,留个可行的地址给人家,让他自己去追寻,总比由着他激情上头,无休止地被骗钱财要强一点。 茶铺老板方才在内间忙碌,没有注意到邬善来时的动静,等出来算完茶水费,听到她问这一句,满面不解地指了个方向。 “邬家?那可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贵客找他家有什么事?” 卫清漪琢磨了一下邬善的衣着,确实像个有钱人:“没事,我只是去给他家的公子送个消息而已。” 她拉上裴映雪,往老板所指的方向去,行出一段距离之后,看见一座相对富贵的大宅子。 虽然跟清虚天宗门里那些仙气飘飘的建筑不能比,但放在这个小镇上,确实算是很显眼了。 只是…… 卫清漪抬起头,看着庭院上方的气象,有些讶异。 因为这里居然真的有阴气。 她拉了拉裴映雪的袖子:“你也看到了,对吧?”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住的袖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让柔滑的衣料覆住她的手:“嗯,但很弱。” 薄弱的一缕,但的确存在。 她小声嘀咕:“没想到歪打正着了,也不知道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本来以为这个镇子上没什么邪祟的,还好来看了一趟。 -----------------------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宝宝问黑人格什么时候再出现,这个说实话隔几章就有了,但是出现的情况可能比较少儿不宜…… 第69章 第69章 “两位仙师果然眼力非凡, 一眼就看出这院子里有东西在作祟!” “就是,就是,我家少爷请了个大师来镇压, 可这东西据说厉害得很, 大师也只能想办法压制它, 迟迟赶不出去, 可邪性了!” 一听说府上有阴气,邬府的家丁和婢女就像炸了锅的鹌鹑, 七嘴八舌地挤上来诉说。 其实在敲开门之前,卫清漪本来还想好了要怎么解释。 毕竟就像算命的说真话容易找打一样,平白无故说别人风水不好大概率讨人嫌弃, 很难正常沟通。 谁知道府里的下人也怨念已久, 看到她亮出清虚天的令牌,马上肃然起敬, 就像看到了救星, 忙不迭把她和裴映雪往里面迎。 “就是这个房间,仙师请看,最早是有个婢子常常听到里面传来鬼哭,给她吓得不轻。” “没错, 我那时和她住一块的,她家里人还特意去求了符水,可人半点没好, 一直浑浑噩噩的, 不是这里出错就是那里出错,活计都干不下去了。” “不止她一个!后来进了这间房的人都一个样,跟中了邪似地,出来就开始倒霉!” 跟在身后的一大群人你一句我一句, 迫不及待地给他们两个解释着前情,就差求仙师赶紧大显神威了。 卫清漪听得脑袋嗡嗡响,只能示意众人先稍微安静点:“等一下,这个房间不是锁着的吗?” “是出了几回事后,少爷让人锁了起来。” 有个嘴快的婢女连忙补充,“后来府上来了个大师,也是一眼看出问题,少爷求大师驱邪,大师在里面贴了符,设下阵法,那东西才不怎么出现。” 可以看出,这座府上的人对房间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颇为畏惧。 还没到众人指向的房间门,就没有一个人敢再走近,只有个管事充满敬意地奉上钥匙道:“仙师千万小心些,若是难缠的邪祟,不必以身冒险。” 卫清漪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瞄了眼身边看起来仙气飘飘的某个人,心想最难缠的邪祟不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裴映雪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俯下身,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所以,要冒险吗?” 气息如羽毛般拂过耳朵,软软痒痒的。 咳,他肯定是看出了她眼神的意思。 “走了。”卫清漪有点脸红,匆匆转过身,上去拿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那扇门。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见他已经进来,她顺手合起门扉,挡上了外面远眺的众人太过于虎视眈眈的目光。 这个房间里到处布满了红线和黄符,密密麻麻的红线交错在整个空间里,有些悬挂着符纸,符纸上用鲜艳的朱砂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 驱邪仪式整得还挺像模像样,乍一看颇为唬人。 但实际上,卫清漪发现这些符纸都是随便画的,上面的笔迹一团糟,根本没任何用处。 虽然她是剑道弟子,但清虚天长于符箓阵法,所以课业里面有不少这方面的内容,她就算平时不用,碰到的时候也能辨别。 “果然是江湖骗子……这个布阵的大师不会就是邬善拜的那个师父吧。” 她嘀咕着,沿符纸分布的方向慢慢走进去,伸手拨弄了一下红线。 指尖的红线微微颤抖,在蛛网似的交缠中,将震颤传到四面八方,带动得符纸簌簌作响。 但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确实显得异常寒冷以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动静,没有突然卷起的阴风,没有令人不安的哭声,正常得有些异样。 环视一圈,卫清漪只看到了很多积灰的家具,光线昏蒙,到处都是暗影,整片空间处在阴沉的氛围里,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适。 可是即便在她扰动了这个所谓的“阵法”后,依然不见邪物的踪迹,连房里的影子都半点没动。 都找上门来了,不是应该跳出来跟她大战三百回合吗?到底有还是没有? 那个大师绝对是骗子,可她又确实从邬府感觉到了一丝微薄的阴气,何况裴映雪也看出来了。 “算了,不用管了。” 卫清漪忽然收回了手,转过头对身边的人道:“我觉得这里估计没什么邪祟,是那个大师编出来骗人的。” 她对裴映雪眨了下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不过这里的红线倒是布置得挺有想法,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啊,为了吓唬人,驱个邪也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要是正经宗门弟子,反而不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比如清虚天的那些剑修驱邪,无非是先把邪物引出来,然后拔剑就砍,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镇压法阵。 裴映雪和她对视一瞬,看清她眼中的神色,唇角随之弯起:“是啊。” 他丝毫没有在意房间里其余的摆设,也照着她的动作那样,轻轻抚上身前交织的红线。 然而他毕竟不像她手腕空空,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摇晃间,银铃叮铃作响,垂下的丝绦就这么陷在了乱麻般的红线里。 “等等,你别动,好像不小心缠住了。” 卫清漪转眼看到,连忙抓住他的手,但于事无补,他手腕上的和屋子里的线已经混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她有点头疼地扯着线头,扯了半天都没有解开:“这该怎么办啊?难道去要把剪刀剪断?” 明明裴映雪才是被缠住的人,他脸上却完全没有担心的神情,一边看着她解线,一边若有所思道:“好像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她马上抬起头。 “把缠起来的这些也编成手链。” “……” 这是什么打不过就加入的奇怪思路? “那我编一天都不可能编完吧,而且你哪里戴得下那么长的手链……”卫清漪吐槽着,忽然被这句话提醒,想起来一件很早以前的事情。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能看出这条手链是我编的啊?” 送的时候,她分明没有说过是亲手编的,但裴映雪自己看出来了,可是事后她问他为什么,他却偏偏又不肯说。 她心想反正他现在被困住了,一时恶向胆边生,理直气壮地威胁他:“这次你再不说,我就不帮你解线了,你自己被缠在里面,困个三天三夜吧。” 这句威胁完全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让他轻笑出声。 “听起来不错,你要在旁边看着我受困吗?” 卫清漪无语地抬眸睨他一眼:“你想得美。” 在她作势要松手离开前,裴映雪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你做一件事时,有很多细节会和别人不一样,你本来就是特别的。” 就像她能依靠直觉辨认出,他每次面对她时性格和念头的不同,他同样能分辨这种细微的差别。 对于他而言,她的想法,她的念头,都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落下,卫清漪还在低着头给他解线,她手上一直动作着,好像没有被他的话干扰,可是解了半天,结仍然没解开。 好半天,她才停了下来,小声说:“怎么说得还怪肉麻的。” 其实也不是很煽情,但是听起来就是很微妙。 气氛也很微妙。 她在低头研究线结时,已经不知不觉和裴映雪越靠越近,所以他陷在无穷无尽的红线里,而她就在他咫尺之间。 那些纠缠的红线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身体,似乎缠得并不紧,所以他也没有急于挣脱,不紧不慢地随意拉扯着缠绕成结的线。 线虽然细,可是缠得太多后,也有些影响行动,就像他身上偶然出现的,沉重的黑色镣铐。 只是相比之下,丝线会显得更软,更细,更脆弱,看起来更没有威胁。 但红线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有种特别的艳丽感。 “你不相信么?”裴映雪的声音低柔,“我说的,所有都是真的。” “……没有不相信啊。” 卫清漪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一时静下来,没再说什么,抓着红线的手却逐渐攥紧。 因为线的牵绊,他就不得不主动接近她,像被牵引着的人偶,被一点点拉下来,对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 她什么都没有允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踮脚靠近他,反倒是牵着红线,让他自觉地俯身。 而他如同被引诱不能自拔的迷徒,沉沦于不受控的心悸中,慢慢用被红线缠住的手抚上她的面颊,和她接吻。 卫清漪握着红线的另一头,像是连通着镣铐的锁链。 在这样的时候,她是束缚中的主导者。 虽然那实质上的束缚相当脆弱,不管对于她还是裴映雪,都轻而易举可以挣脱,但是,她觉得,裴映雪不会挣脱。 因为他不打算反抗。 这时候,在两人视线都看不到的角落,妆台镜子后投落的阴影蓦地动了一下。 那道阴影颜色很浅,形状怪异,像是一个被捏扁在墙面的人影,但又浅得难以看清,仿佛墨水被过度稀释后留下的一点残晕。 这个影子沿着墙壁悄然爬行,试图无声绕过被红线困住的两人,从门扉没有合拢的缝隙中溜出去。 刚爬行到两面墙的界限,那原本闭着双眸的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以它反应不及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它,把影子从墙面扯了出来。 影子挣动不已,但抓住它的手灵力强大,将它锁得很牢固,一丝一毫都不得挣脱。 它看到那少女仰起头,对着面前的白衣人得意道:“你看,引蛇出洞果然是有用的吧!我抓到它了。” 白衣人唇色湿红,脸上还残余着一点突然被推开的迷惘,几乎是怅然若失的。 他神情很遗憾似地,缓缓松了手腕间缠绕的丝线。 “原来……你亲我就是为了这个?” * 如卫清漪猜想的一样,这个房间里的邪物是只倒霉催的弱小阴灵。 阴灵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类邪物,由人死后的怨念化成,强弱完全取决于怨念深重的程度。 不过这只怨气不深,几乎没有攻击性,除了制造点鬼哭狼嚎的阴森感以外,基本只能靠吸取气运来害人,所以虽然搞得邬府人心惶惶,但实际上没有闹出人命。 若是在非常极端的情况下,它可能发展成更邪的东西,但目前看来没什么威胁。 等邬府下人口中那位大师身穿大褂,头戴道冠,手挽拂尘,摆着世外高人的姿态招摇进门时,砰的一声,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后路被堵,前有不速之客。 他看清来人,和来人腰上的灵剑,表情一僵,干笑道:“原来是远道而来的仙长……仙长来此有何贵干?” 卫清漪打量着他,发现“大师”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长相上倒是慈眉善目,否则也不太可能骗到人,身上确实有灵器,但不是攻击性的,估计是江湖散修。 她拿起手里的阴灵,给这人展示:“你是在放养这个东西,用来骗钱,是吧?” 虽然“大师”看起来修为也一般,但对付这只阴灵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她不信对方会看不出来阴灵的强弱。 但他连驱赶都不肯做,还编了一堆瞎话,让邬府的人相信房里的邪祟十分可怕,搞什么镇压的法阵,无非就是想长期榨取钱财。 先放任它吸取气运,等邬家人发现自己倒霉了,再售卖符水之类的破财消灾,未尝不是一种养寇自重。 “大师”也是见机得快,看到她的剑就知道打不过,立马扑通一声跪下来,哭丧着脸直求饶。 “仙长,我真不是想害人,你知道这种小东西害不死人的,就是沾点霉气而已……我最多卖了点符和符水赚钱,给他们全退了行不行?” 卫清漪没好气道:“你骗人钱明明就已经是在害人了,怎么不想想他们本来过得好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破财消灾?” “仙长这可冤枉我了!”胖道士一脸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我只骗这种有钱人家!穷人我从不骗的!仙师可以在镇子里问问,我哪回见了乞丐不给他们几个子儿的!” 这人还挺能狡辩,虽然对她认错认得很痛快,但实际上只怕觉得自己是在劫富济贫。 而且他之所以敢这么招摇撞骗,主要是因为这种行径确实害不死人,就算被仙门抓到了,最多也就是让他退还钱财,再移交到最近城池的巡按司那里关一段时间。 而且像这种江湖骗子,基本在每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不是刚好被她撞上,多半就糊弄过去了。 卫清漪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先确认清楚:“要我放过你的话,把你身上的灵器都拿出来,我得看看。” 她要检查里面有没有能养阴灵的东西,如果没有,说明阴灵不是这个胖道士带来的,只是偶然盘踞在了邬府,被他发现后用以诈骗。 但如果有,就说明胖道士不仅骗钱,还心怀鬼胎,那她肯定会把这个人揪去巡按司。 ----------------------- 作者有话说:漪宝其实是很有事业心的,干什么都不耽误正事 想了想发现本文唯一的恋爱脑貌似只有男主(?) 第70章 第70章 胖道士虽然不解, 但看她身上的灵剑就知道品质非凡,不像穷到要抢劫他的样子,所以犹豫片刻, 还是打开自己的储物袋里, 把东西都老实倒了出来。 件数不多, 一目了然, 里面没有邪气。 “好吧。”卫清漪点点头,“那你把从镇上骗的钱都退了, 多退一半,然后再另外补偿那几个倒了霉的人,我可以放过你这次。” 这个人罪行没有重到伤人的程度, 关也关不了多久, 不如多让他给受害者赔些钱,弥补他们的损失, 顺便给此人长点教训。 她顺便补充:“我会传讯给附近的城池, 让他们加强监管,如果再碰到你这样的人,就直接是巡按司出手了。” 在清虚天的地盘上,行事比在千鉴城自由很多, 这种通报完全没有问题。 胖道士听了满脸肉痛,但更怕被押去巡按司关押,只能愁眉苦脸地答应了。 反正她还要在镇上呆几天巡查, 不怕他不兑现承诺。 眼看这人奔着邬府里面去找人还钱, 卫清漪悄悄走到了仰头看着前院桂花树的裴映雪身边,对他比了个赞赏的大拇指。 “你刚刚关门的时机选得真不错!太有气势了,显得我特别高深莫测。” 为了避免自己关了门还要再绕到前面去堵人的窘境,她特意让裴映雪用他的阴影合上了大门, 果然不出所料地把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吓到了。 她为刚才的表现满意地拍了拍手,又想起还没处理的问题:“不过这只抓到的阴灵还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弱小的邪物,也没有必要带回宗门,一般就让我们自己净化。” 可她这回只是普通巡查任务,没带仪式需要的材料,要么就得先加个封印,塞进储物袋里,然后带回去再说,那就有点麻烦了。 裴映雪闻言转过身,肩上落了金灿灿的桂花,他身上也染了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的,泛着清甜。 “为难的话,可以交给我。” 卫清漪不免好奇:“那你要拿它怎么办?” 她虽然问了一句,但并不怀疑,直接把阴灵交到了他手里。 那只阴灵经过这么多折腾,早已经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但仍有个柚子那么大,没有布置仪式的话,她也不好凭空净化。 可到他手中,浅淡的影子却立刻开始收缩,阴灵发出尖锐的啸叫,但无法抵抗,很快微弱下去,直到在他掌心,化为一滴小小的液体。 是她熟悉的,那种黏稠而漆黑的液体。 她在巢穴里,在他身上,尤其是在他使用力量时,曾经许多次目睹过的东西。 然而之前的那些都是漫延横流的状态,所以她没想到,这只阴灵也化成黑液后,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卫清漪不由得有些出神,如果这种程度的阴灵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那么在他的身体里,那清丽而无害的皮囊下,到底有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因为面对的是裴映雪,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赶走这种细思恐极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净化了一只作乱的孤魂野鬼,这下邬家人总算能清静了。” 因为刚到任务地点,首先搞定了这桩事,她心中顿时产生了一丝成就感,说完就牵起他的手,准备去镇上找个客栈住宿。 裴映雪淡淡笑了笑,目光落在被她握住的手掌上。 他不愿弄脏她,所以在被牵起的一刻,黑液便已经化入皮肤下,再无痕迹。 这会增添他身体里恶念的力量,但微乎其微,漫长的岁月以来,他所压制和容纳的恶已经足够多,不在乎这些许的怨气。 此时此刻,那苍白的皮肤还勉强维持着正常人的模样,但内里流淌的已经不再是生机,而是令人厌恶的污秽。 孤魂野鬼,不容于世的邪祟。 三百年间被放逐离开的他,和这些世人畏惧着的东西,其实又有什么区别? * 中秋前一夜,枫林镇的庆典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热闹。 还没正式入夜,天色将将昏蒙下来,圆月悄然挂在了枝梢头时,戏台下就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镇民和游客。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别挤了!” “推我干什么,我老早就占上位置了!” “都别吵,不是为了看戏吗?反正就今晚,凑合挤一挤得了呗。” 戏台边熙熙攘攘,前方本来特意搭出了几层高的木质长凳,此时却都变成了站人的台阶。在拥挤中,一对夫妇没能及时抱住孩子,女童被挤得掉下边缘。 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吓得闭上眼睛,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接受坠地的剧痛,却忽然身体一轻,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梳着丫髻的女童后知后觉睁开眼,茫然地望向接住她的人。 身着荔色轻衫的少女对她垂眸一笑,唇红齿白,发若鸦羽,纱衣被明亮的花灯映得漫若朝霞。 方才电光火石之间,眼看要出事,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用惊鸿借力,从人群中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接住了她。 见女童半天都没有动静,她小心地把人从怀里放下,牵着两只小小的手帮忙站稳:“你还好么?是不是被吓到了?” 方才她看到人群拥挤,担心会发生事故,刚想找旁边的领头者来维持秩序,就见到小女孩从台阶上被挤了下来。 好在反应还算及时,应该没受什么伤害。 “哎哟,我的小心肝,你可吓死我了!” 那对夫妇一看女儿险些出事,也顾不上位置了,满头大汗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看清楚状况,顿时紧紧抱住女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后怕。 男人急道:“我就一会没看,你怎么不抓紧点!还好没出事!” 旁边的镇民一见这样的事故,顿时也吵嚷起来:“这么多人,你们也不好好看着点孩子。” “就是,就是,多亏了这位小仙师帮忙,幸好孩子没伤着。” 妇人连连点头,又忙不迭向卫清漪弯腰行礼:“多谢仙师!仙师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必然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在周围热心镇民的起哄下,男人也激动道:“敢问仙师的名号?我们以后在家供奉仙师!年年为仙师祈福!” 这里本来就人群聚集,刚才又都见到了接住女童的场面,唱戏年年有,救人却是意外,而且还救得格外惊险刺激,因此众目睽睽下,立马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连这场庆典的组织者也被引了过来,见状忙不迭招手叫人来搬凳子,要把人群疏散开些。 卫清漪一下子被围在了人中间,气氛热火朝天,她一时有点受不住,连忙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这么客气。” 镇民们七嘴八舌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说要人家夫妇给她供奉香火,那个说要女童拜她为师父,热心归热心,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她头都大了。 她不太适应这种过于嘈杂的环境,转头环顾一圈,终于找到了站在身后的白衣身影,赶紧把他拉过来给自己挡视线。 昨晚她和裴映雪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白天又按惯例去检查了镇上的墓葬等等容易滋生阴气的地方,没发现有什么其它问题。 所以到了晚上,她放松下来,准备来看看茶铺老板说的热闹,没想到刚好帮上了忙。 然而裴映雪似乎比她更不习惯众人的瞩目,依旧帮她挡住了凑过来的人,却微敛起长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红绳,不像平时那样从容轻缓。 据卫清漪这么长时间的观察,他只有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时候,才会有这种不同寻常的动作。 既然人已经没事了,她也不想继续停留,安慰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以后碰到这种人多的时候要小心点,看热闹的机会还会有的,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她说完,刚要牵着裴映雪离开,却被攥住了衣角,回头一看,是女童怯生生地问:“恩人姐姐,他们都叫你仙师,你是修仙的人吗?” 因为女童仰着头看她太费力,卫清漪蹲下身,和她视线平齐着说话:“是啊,不过我其实也是和你一样的人,所以呢,你直接叫我姐姐就好了。” 穿来这边之后,别人叫她老是一口一个“仙师”“道友”的,整得怪隆重的。 女童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不好意思,但又很渴望,扭扭捏捏道:“我……我以后,如果可以拜入仙门的话,能不能也变得像姐姐这么厉害?” 卫清漪一怔,笑起来:“当然可以了,但我在修士里不是最厉害的,还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人呢。” 女童望着她,眼睛亮亮的,仿佛望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大英雄:“我只要能像姐姐一样就好了。” 在灯火光辉的映衬下,女童脸上的憧憬直率得可爱。 卫清漪记起了邬善,想了想,又道:“那如果想修炼,一定要好好拜入仙门正道学习,答应姐姐,不要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好不好?” 她在女童手心里轻轻地写了几个字,露出一丝笑容:“我叫卫清漪,是清虚天的修士,要是你以后也进了这里,就正好可以来小寒峰找我。” 荔红和雪白的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女童捧着手心,一动不动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男人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背,满脸得意地吹嘘道:“我们囡囡有出息!以后长大进了宗门,也要当仙师!” 妇人却小声说:“心肝儿,没事,修仙那是难事,咱们家也不求这个,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女童收拢手掌,像是紧紧握住了一个珍贵的梦想,认真道:“我会努力的。” 往远离戏台的方向走出去,人流逐渐变少了很多,耳边的叫嚷声终于消退下去。 卫清漪擦擦额上的汗,松了口气,心想这个热闹看得真不容易,差点没把她挤死。 看来这种荣幸她是无福消受了,还是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坐着吧。 想到刚才裴映雪的样子,她有点好奇地抬起头看他:“你不喜欢别人看你?” 这么说起来,从进入千鉴城那时起,他的表现似乎一直是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找他帮忙,他很少和其他人产生联系,即便对于别人的关注、视线和话语,也常常视若无睹。 原先她以为,这个习惯只是单纯出于他身上那种天然的疏离和漠不关心,现在看来,或许也有不喜欢的原因? 裴映雪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算是。” 没有喜欢或不喜欢,只是他不想看到那些期待的目光而已。 他得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曾经是敬佩的,钦仰的,崇拜的,后来却变得截然相反,充满了畏惧,嫌恶,惶恐不安,深恶痛恨。 这世上变得最快的,无非就是人心。 卫清漪察觉到他身上隐隐的低落,抓住他的手紧了紧,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 “好久没有逛过街了,今晚反正有空,你陪我逛街好不好?” 即便嘴上说着要求,她眼中却只有纯粹的关怀和安慰,率真明了,不带任何强求的意味。 街上到处挂着灯笼,光彩煌赫,灯光照得她一双眼眸灿若明星,眸子里的情绪明澈又直白,如同两汪盛着月色的泉,莹润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种温暖的光彩,也就格外动人。 不过对视了短短一瞬,裴映雪的唇线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你想买什么?” “糖葫芦,炒栗子,月饼,桂花酿,还有糖画,哇,居然有这么多好吃的……” 卫清漪和他从长街这头慢慢往那头逛过去,一边应接不暇,看什么都想买,一边又犹豫着想,再往前逛逛说不定还会有新东西。 直到糖炒栗子浓郁的气味直接扑鼻而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兴冲冲拉着他朝摊位奔去:“店家,我要买一斤!” 逛街这种事情的特殊之处在于,一旦开了头就容易收不住。 所以短短十几分钟里,裴映雪从原本的两手空空变成了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炒栗子,糯米糕,各种蜜饯,还有一小壶桂花酿。 虽然理论上,卫清漪其实应该要辟谷,但实际上,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她,好不容易有这种好机会,当然要把久违的食物都试一遍。 而由于荷包在她身上,她承担了付钱的主要任务,那么拿东西的责任自然就变成裴映雪的了。 她手里还抓着一只兔子形状的麦芽糖画,咔擦折断了兔子耳朵,趁着裴映雪俯身接纸袋的功法,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你先帮我试试。” 第71章 第71章 一路上买的所有东西, 她几乎都给裴映雪试过了味道,这次他还没有含进嘴里,就回答她:“甜。” “不是, 你应付我也要应付得认真一点嘛。” 卫清漪接着自己咬了一口, 嚼着糖渣, 说话含含糊糊的, “连刚才喂你的酸梅糖你也说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鬼的原因,裴映雪吃东西吃得很少。 他虽然会尝试不同种类的食物, 但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只停留在试一下味道的程度。 所以为了避免浪费,他每次都是从她那一份里面尝试一点。好在蜜饯干果和点心没有这种问题, 刚才她边买边给他投喂, 结果他对每样东西的评价都是很甜。 导致她毫无防备地又吃了很多酸倒牙的果干,气得要找他算账的时候, 他才笑着纠正过来。 可是不至于吧, 他又不是店家请来的托,怎么可能吃什么都是甜的。 卫清漪纳闷地盯着他,又咔擦咬了块糖,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 等等, 她差点忘了,裴映雪可不算是正常人。 那他不会是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实际上已经五感尽失, 但是在她面前装得无事发生吧?所以在千鉴城的时候, 连那两只酸得倒牙的李子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以他的性格,怎么想想还挺有可能的。 她自我脑补了下去,结果越想越觉得合理,顿时一股同情心油然而生, 但考虑到裴映雪的自尊,她决定先迂回测试一下。 “这是什么味道?”卫清漪掰了一小块糕点喂给他。 他的回答果真还是一样:“甜的。” 她心里更怀疑了,又赶紧喂了块酥饼,期待地盯着他:“这个呢?” 裴映雪上一块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接连被她投喂了两次,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偏咸……稍微带一点甜。” 听起来稍微靠谱了一点啊,而且那个酥饼她刚刚也试了,他形容得没错。 这下她也快要弄糊涂了,他到底是有味觉还是没有? 不行,最后再确认确认。 卫清漪从蜜饯的袋子里掏出一小块没裹糖的梅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塞进嘴里,试图误导:“那这个?我觉得挺甜的。” 他尝了一口,居然笑了出来:“是咸酸的。” “……”原来是真有味觉啊。 她立马觉得自己的同情心错付了。 可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为什么能吃得下那么又酸又苦的李子?简直太神奇了。 被她连问三遍后,裴映雪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他眼尾微弯,眸中盛满了潋滟的笑意:“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能否尝出食物的味道?” 卫清漪悻悻地继续吃她的糖画,本来圆滚滚的玉兔已经被咬得只剩下半边身子。 “对啊……我还以为你是没味觉才什么都能吃下去的。” 她说着,还是很奇怪,“可你既然能尝到酸味,为什么之前吃李子的时候,根本都看不出来很酸?” 而且他当时面不改色,一点点被酸到的迹象都没有。 裴映雪垂眸微笑:“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已经不记得酸是种是什么味道了。” 在她说出来之前,他不过依稀能想起,那是种阔别已久的,让人不太愉悦的感受。 其余的味道也同样如此,直到她一路碎碎念着告诉他,这个尝起来好酸,这个不错很甜,那个咸得要命,完全是外表诈骗,你待会别上当。 和这些复杂的滋味一样,对于人间的很多回忆,都是在答应和她同行后,才慢慢地,一点一滴地被重拾起来。 而更多的部分,在太长太远的黑暗里,已经几乎被遗忘,失去了印象。 卫清漪咬着糖的动作停了停,悄悄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她刚才的同情心其实还是没有白费。 那她现在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安慰他呢? “好吧,你现在记得了,下次不许再骗我吃酸,我的牙都要咬不动糖了。” 她若无其事地吃完了那根糖画,顺手把竹签折断,塞进纸袋角落里,然后丝滑且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哇,你看那个摊子,那些面具看起来好有意思。” 思来想去,卫清漪觉得不要把自己的安慰表现得过于明显,太刻意了不好,反而会容易适得其反。 什么亲亲抱抱摸摸头之类的,如果只是因为怜悯,那性质就变得不同了。 但她常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并没有脑海里想象的那么好。 就像她也没有意识到,她思索时的表情,掩饰什么的时候微颤的睫毛,稍微鼓起来的脸颊,其实都很明显。 裴映雪面色丝毫不露端倪,唇角却微微上扬,他看着她莹洁的侧脸,目光没有落在她所指的摊子上。 “那就去看看。” 这个小摊卖的都是木质的面具,刻成各种表情和模样,再漆上花花绿绿的颜色。 可能因为大部分卖给孩童或者青年男女,面具大多做得很夸张,要么是怒目圆睁的神灵,要么是凶神恶煞的鬼怪。 木工有点糙,颜色也上得奔放浓烈,但组合在一起,反而有种粗犷的美感。 卫清漪看了一圈,居然觉得都还不错,最后从里面挑了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兴奋地戴着给他看:“吓不吓人?” 她煞有其事地蹦跶了两步,还特意举起手,做了一个往前抓的姿势,模仿活尸的样子,可惜指甲没涂黑,估计少了点气势。 所以举到一半的手被他轻轻握住,顺势滑入指缝,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态。 裴映雪拢住她的手,低头端详那张面具。 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因为做得拙劣,看着反而并不怎么恐怖,双眼处的孔洞露出她含着雀跃的一双杏眸,眼珠剔透如琉璃,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他自然而然,不假思索地俯下身,隔着彩漆木质,在面具上轻吻了一下。 卫清漪一呆:“你、你干嘛?” 哪怕隔着面具,他的发丝依然拂过她下半张脸,淡香幽幽,如花雨落上肩头。 裴映雪的声音含笑:“你不是说,在内心想要亲近的时候,应该表现得主动一点么?我刚才看着你,就很想亲你。” 他总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直白。 卫清漪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那什么,这是在大街上。” 她已经感觉到有好奇的镇民在看他们了,加上刚才在戏台边那一茬,他们两个人几乎成了人潮中醒目的焦点。 裴映雪轻声道:“所以,不可以亲吗?” “也不是……”她抓住他的手腕,匆匆付过钱买下面具,小声说,“我们往外去一点。” 长街上行人聚集,他们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去,和向戏台中心去的人不断擦肩而过,像两尾逆着水流而行的鱼。 人太多,怕失散开,卫清漪下意识牢牢地攥着他。 裴映雪反握住她的手,指尖依然稳稳交缠在一起。 她牵着他往前走,偶然碰得他手腕上的红绳摇晃,银铃铛不住作响,一声又一声,叮铃铃,像藏不住的心跳。 灯火照夜,天心月圆。 枫林镇中间蜿蜒着一条小河,潺潺湲湲,水流比溪大不了多少,但却是镇上人视为明珠的所在。 到入夜的时分,河岸两旁已经聚了不少人,灯火星星点点浮在夜色里,远远近近传来饮酒谈笑的声音,融进潺潺水音中,显得热闹又平和。 卫清漪从储物袋里随手掏出了两件外衫,在茸茸的草地上铺开,把那些吃食和零碎物件摆在旁边,然后和裴映雪一起坐在上面。 河水在几步外静静流淌,水面浮着三五盏河灯,暖黄的光晕随波摇荡,像是散落的星子跌进了河流中。 她抱着双膝,仰头望向夜空,那轮明月圆满得不可思议,清辉洒落,给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柔软的纱。 “今夜的月色好漂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色照耀着天下所有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举头望月,思念亲人,这原本是中秋最圆满的寓意。 可对她来说不是,她如今身在异乡,甚至不知道这轮月亮,是否是家人看到的同一轮。 她仰着脸,忽然觉得明月亮得恍惚。 这时候,眼尾传来一抹微微的凉意,是他指尖触碰到的感觉。 裴映雪的手停在她的颊边,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干燥,没有泪水,更没有湿意,尽管她看起来或许会有。 他幽深的黑眸凝望着她,声音轻缓,像河中的流水:“你在难过?” 卫清漪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我只是有点想家。” 其实她有很多没有对人说过的事情,比如她偶尔也会觉得很孤单,就像梦境里,小时候的裴映雪那样。 然而她也无法对别人说出口,无论如何,她在这里终究是外来者,如果失去原身的那层身份,很多东西都不再属于她。 她甚至不敢,也不能让别人发现她不是原身。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只能无可奈何地扮演着另一个人,所以越处在人群中心的时候,反而越是觉得孤单。 那么……她对裴映雪的信赖,是否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从开始裴映雪认识的就只是她,而非别人呢? 裴映雪慢慢放下手,望着河面零星的灯影,低声问:“你的家在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不是距离上的远,而是更复杂的远,但卫清漪不知道怎么对他形容,因为穿越这种事情,不管怎样都难以解释清楚。 她犹豫着停了一会,又无端想起,裴映雪好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答案。 “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的家也在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在千鉴城的竹棚下躲雨时,他接着棚下掉落的雨珠,曾经不经意提起过。 “在临安。”这次他直接告诉她,“我的故乡是临安。” 卫清漪一怔:“诶……原来你是临安人?” 临安城在江南,属于无妄仙宫势力范围,是仙宫治下最大的城池之一,据说非常繁华,虽然原身没去过,但也听说过诸多传闻。 “嗯。”他轻轻道,“只是从师父收养我后,我便没有再回过临安了。” 她在他的梦中没有见过这一段,从入梦的时候起,他就已经身在清虚天。 “那你师父是怎么遇到你的?” 说到这个话题,裴映雪沉默了片刻:“我小时候的事情,自己也记得不完全清楚。据师父告诉我,是当年临安有妖魔作乱,造成了一场水灾,他正好游历到那里,前去救灾,发现了我,又得知我父母皆丧,于是收养了我。” 和她猜的很像,在梦里他年纪还那么小,一个人呆在山上苦修,却从没有对她提到过父母,也没有说过想见他们。原来是因为在拜师之前,他的家人就都已经离世了。 然而裴映雪说出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并不显得黯然神伤,就像在和她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也对,于他而言,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理了理裙摆,故作轻松的姿态,“今天晚上,我们都是在异乡做客啊。” 一个是隔着无法逆流的三百年岁月,一个是隔着不知道如何才能穿越的世界,但相同的是,某种程度上,她和裴映雪都不属于此时此刻的这个地方。 在这个陌生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上,他们都在沐浴着同一轮明月的光辉,怀念遥远不可及的故乡。 话音刚落,蓦然淹没在周围腾起的一阵喧哗中。 她发现原本散坐饮酒的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扬手指向夜空,声音里带着激动:“快看!要放焰火了!” 对啊,茶铺老板说过,今天除了戏曲,还有一场特别准备的焰火,看来越来越多的人聚在河边,都是在这里等待烟花。 随着旁边的人纷纷站起身,“砰”的响声划破夜幕。 第一朵金色在天际绽开,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流光织锦,璀璨烁烁,烟火盛丽无比,一时比月色更加绚烂,仿佛令那轮圆月都暗淡了下去。 旁边有一家几口正仰头惊叹,妇人笑着推了自家孩子一把:“别光顾着闹腾,见到这么稀罕的烟花,还不赶紧许个愿!” 卫清漪看向他们,忍不住露出笑容,在最美好的时刻,向着美好的事物寄托心意,真是温柔的事。 裴映雪自然也听到了飘来的话语,他侧过头看向她,眸中被焰火映出明灭的光彩:“你要许愿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闭眼许愿,反而翻出旁边的纸袋,给他一颗酸梅糖,自己也吃了一颗。 这种有复合滋味的食物,甜和酸交错,会给人意想之外的惊奇感。 舌尖酸酸甜甜的味道,压过了心头那一丝轻微的怅然。 她理解许愿的意义,但不会把心愿寄托在这些转瞬即逝的事情上,所有她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努力去获得的。 比如帮原身复仇的目标,又或是找到回家的路。 “我没有想要许的愿望。” 烟火升起后,河岸边的人声也喧嚷起来,卫清漪凑到他耳边,认真道:“今天有你陪着我,就已经很好了。” 她只想珍惜那些她拥有的事情。 喧哗声阵阵如潮,吵闹中,也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但他没有追问,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让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注视着每一朵花火升起的瞬间。 眼前这场盛大的焰火正在绽开又落下,灿烂得仿佛无边无际,烟花于高高的天心盛放,华光耀目,星落如雨。 ——这些就是值得珍惜的。 在她生辰的这一天,晚风,流水,灿烂至极的漫天烟火,还有,和她并肩而坐,分享着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