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入怀》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揽月入怀 本书作者: 鹿谣 本书简介: 兢兢业业做了几百年六界共主,扶月只觉身心交瘁、气血两亏。 为了日子能过得轻松些,她从雪地里捡了个年轻后生,收为徒弟,帮她打点日常事务。 新徒弟名唤凤溪,皮相俊美,乖巧听话,办事也十分妥当。只是看到她跟别的男子相处时,会面色紧绷,眸光也变得幽冷阴沉。 扶月觉得没啥,人才嘛,多少都有点毛病。 后来,扶月决定弥补遗憾,嫁给和她一起下凡历劫的某位帝君,体味一下爱情的缱绻美好。 大婚当天,凤溪提剑赴宴。剑花翻飞如虹,不过须臾间,杀死了扶月的新郎,杀死了心怀叵测的宾客。 他跪在横流血水中,温柔为她穿好鞋袜,染血的面容上带着乖顺笑容:“六界之中,唯有我才配站在师尊身旁,与你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他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眼尾弥漫红意:“记住了吗,师尊?” —— 种族灭绝,夙愿达成,凤溪决定前往极寒之地赴死。 极寒之地杳无人烟,他挥掌自绝的前一瞬,身后却忽地传来道慵懒女声:“你是谁?为何来此?” 他回过头,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看到了九天上最皎洁的月亮。 生长在潮湿洞穴里的毒蘑菇,明明知道碰触到阳光会致命,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贪恋那点见不得光的温柔。 他收起招式,撩袍下跪:“请扶月娘娘收我为徒。” 人有了目标,才好活下去。 他用漫长岁月布下天罗地网,只为把月亮拽进他肮脏又纯粹的爱里。 *小剧场* 初见时,凤溪跪在扶月脚边:徒儿愿为师尊赴死。 后来,他将她堵在榻上:赴死可以,但要先洞房。 扶月:……中计了。 照例的吹牛时间: 1x位高权重女师尊x阴湿忠犬男徒弟 2x全文存稿,v后日更,请宝宝们点个收藏,啾咪。 3x双c,1v1,he 内容标签:爽文 东方玄幻 姐弟恋 美强惨 师徒 主角视角 扶月 凤溪 其它:位高权重女师尊x冷郁忠犬男徒弟 一句话简介:我对你的爱,肮脏又纯粹 立意:莫叹流光逝 但惜眼前人 第1章 历劫归来 第1章 历劫归来 周琯在沐阳城等了李润乾两年。 两年,日与月轮转千次,她守在又大又空的皇宫中,身边虽有无数宫人和金银珠宝,却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纵叫来百十乐师,同时吹奏这世间最欢愉的曲子,也驱不散心中的空荡感和孤独感。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想李润乾了。 李润乾是周琯的夫君,也是沐阳城的主人、大越国的国君。 两年前,为彻底收服频繁侵扰大越边境的北境蛮族,李润乾亲自披挂出征。前几日,传令兵快马加鞭送来信件,王师大战告捷,北境蛮族彻底臣服,明日李润乾便会带领军马班师回朝。 从此,山河安澜四海升平,他们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必再担心分隔两地。 想到这里,周琯不由得笑弯了眼睛。她抱起蜷缩在脚边的黑猫,眉眼温柔道:“小白,你父皇明天就回沐阳啦。两年未见,你是否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 被取名为小白的黑猫轻轻“喵”一声,伸出舌头舔顺爪子上的毛,似乎也在替她高兴。 小白是周琯在宫外捡到的野猫。她从前最讨厌小动物,但不知为何,一见到小白却觉得十分喜欢。 大抵是因为小白身上没有猫臭味,反而有股她很喜欢、很熟悉的味道,就好像她前世、前前世都曾闻到过似的。 一般猫咪只能活十来年,小白却陪伴周琯十三年了。正好她这些年膝下一直无所出,便干脆将小白视作子女,以此来排解几分孤寂。 月落日升,繁星轮转,第二日很快到来。 东方刚显出鱼肚白时,周琯便已起身,唇角带笑坐在铜镜前梳妆。伺候周琯梳头的老姑子慈祥笑道:“主子额头饱满、头发柔软,耳垂又大又厚,都是有福之相,您的命真好。” “皇后娘娘的命真好。” 不止梳发的老姑子,大越人人都这样说,甚至连周琯自己也这样觉得。 周琯今年三十二岁。 三十二年前的某个月夜,天幕东方突然生出一道七彩光柱,笼罩在西南地界的一座王宫上方,周琯便在此时呱呱落地。 父亲是国王,母亲是王后,周琯一出生便是尊贵的公主。因着是独女,出生时又有祥瑞征兆,父亲母亲怜爱她入骨,籍由西王母向舜帝献玉琯为礼的神话典故,特为她取琯字为名。 周琯十六岁生辰那一日,邻国新登基的大王李润乾以国为聘,亲临王宫求娶她。 周琯躲在重重叠叠的珠帘后,隔着摇晃的珍珠帷帘,对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一见钟情。 周琯是幸运的,她一见钟情的男子,恰好也对她一见钟情。李润乾以百里红妆为聘娶她为后,大婚当夜,他们约好一生一世一双人,谁也不许辜负谁。 成婚十六载,周琯的父王母后接连驾鹤西去,两国也合而为一。有周琯母国的兵马加持,李润乾接连吞并周边怀有狼子野心的数个小国,建立了如今的大越,周琯也由王后变成了皇后。 自古以来,帝王的后宫里都会有三宫六院无数妃嫔,偏偏李润乾是个例外。天下女子争相投怀送抱,他却看也不看,独宠周琯十六年。 老姑子在周琯发间埋下最后一支凤钗,周琯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她这样的命数,的确是大好的。 妆成时,恰好赶上一场倾盆大雨落下。周琯拎起及地长裙,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滂沱大雨中,满心期待地去迎接她许久未见的良人。 雨幕重重,李润乾乘坐的车撵停在宫墙外。周琯踮脚眺望,脑海中胡乱思考着等下第一句话说什么——要说好久不见吗? 大雨模糊了周琯的视线,随着李润乾越走越近,身影越来越清晰,周琯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到后来,近得可以清晰看到李润乾的清贵容颜时,周琯的眉头已经皱得解不开了——朝她走来的,并非只有李润乾一人。 还有位婀娜多姿的美娇娘。 美娇娘依偎在李润乾身侧,挎着他的臂膀,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朵娇花,李润乾则是呵护娇花的那棵参天大树。 美娇娘不是旁人,是周琯怕李润乾在边境受苦,特意派出去照顾他的宫女之一,且是她最疼爱的、几乎当做亲妹妹来看待的贴身宫女,名唤季月圆。 她被眼前这离奇一幕搅晕了,还未开口说那句“好久不见”,李润乾却先她一步开口说话了:“琯琯。”他唤她的乳名,语调一如往日温柔,“你不要骂她,更不能赶她走。” 周琯脑袋懵得很,下意识回问:“什么?” “她……”李润乾轻轻抚摸身侧美娇娘的小腹,关切之色溢于言表,“有身孕了。” 成婚十六年,周琯一直未曾诞下子嗣,这是她无法对外人言说的痛。 她死死盯住李润乾抚摸着季月圆肚子的那只手——那是曾牵她走过红妆百里的手,如今正放在另一个女人的孕肚上。 两年不见,季月圆出落得愈发风情万种,她柔柔跪倒在雨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皇后娘娘不要责怪陛下!”她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是阿圆勾引的陛下,一切都是阿圆的错,娘娘若要责罚便请责罚阿圆罢!” 李润乾皱眉搀扶她:“月圆,朕说过,往后你不必跪任何人。” 雨真大啊。 周琯挪开视线,眼神呆滞地扫望四周。有不少前来迎接圣驾的臣民正偷偷望着眼前这一幕,口中还低低说着什么。 一切是那样的诡谲而离奇,充满不真实感。 周琯脚下一软,晕倒在漫天大雨中。 三十二岁这年暮春,周琯的好日子到头了。 帝后伉俪情深的佳话彻底破灭,李润乾正式纳季月圆为妃,夜夜宿在她的的宫中,还给了季月圆含义深远的“宸”字为封号。 甚至,一向以勤勉著称天下的李润乾,为了哄季月圆高兴,竟数次不上早朝,将文武百官晾在殿外等候。 这是周琯十六年来不曾有过的待遇。 皇城里最后一树杏花开尽,轮到蔷薇荼靡;蔷薇也凋零殆尽后,夏荷又渐次盛放,时间亦随花开花落无声流逝。 李润乾再未踏足景阳宫半步,也再未提起过周琯半句。 偶尔宫宴相见,李润乾也会刻意背对周琯,温柔抚摸季月圆鼓起的小腹,连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不回头给她。 大越宫人渐渐只知宸妃、不知皇后。 周琯做了十几年公主,又做了十几年皇后,自有她的尊严和骨气。她失望于李润乾的背叛,也厌恶见到宫人怜悯她失宠的眼神,金桂盛开的季节,她封锁景阳宫,不再见客,每日只抱着黑猫小白混沌度过。 时光匆匆如流水,八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宫里的梅花开了,宸妃不日将临盆产子,皇宫上下人人喜笑颜开。 这天早上起身,周琯发现小白不见了。 宫女告诉她,昨夜她曾看到宸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在外走动,临走时手中多了个布袋子,袋中有活物在不停扭动。 周琯立时理智全无。 父母仙去,夫君移心,亲朋不睦,小白是周琯如今活着的唯一寄托。 她冲进季月圆那所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翻找,“小白呢?我的猫呢?”她问季月圆,“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季月圆的肚子已经变得很大了,或许是怀孕期间将养得好,她的容颜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愈发丰腴娇美。 “不知道,没看到。”季月圆闲适自若地轻啜茶水,风轻云淡道。须臾,又吃吃笑一声:“有可能在宫里乱窜,被讨厌猫的人抓了,弄死了罢。” 若是李润乾在,季月圆绝不会用这种腔调和周琯讲话。 “贱人!”积攒数月的怒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周琯挥掌重重打向季月圆:“快把小白还给我!还给我!” 怀孕的人身子笨重,躲闪不够灵活,季月圆结结实实挨了周琯这一巴掌,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她们很快扭打成一团。 有愤怒加持,周琯始终占据上风。她像是魔怔了,理智全无,只知用尽全力去扇季月圆巴掌,一掌接一掌,扇到手心疼痛,连李润乾来拉架也不肯离开。 直到李润乾不慎将周琯推倒,她跌落在一堆碎瓷片中。 有鲜血从脸颊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周琯怔怔地用手去触摸鲜血流下的地方——摸到一堆碎瓷片,深深扎进她脸上的皮肉里;还摸到一手血,黏糊糊、暖烘烘。 “啊——”有胆小的宫女尖叫出声,“皇后娘娘毁容啦!” 瑞雪兆丰年。 当天夜里,越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万里锦绣山河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美丽、格外静谧。 午夜时分,四下里一片苍茫,寂静的皇宫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喊,“不好了不好了。” 有宫人匆忙去禀报李润乾,“陛下,皇后娘娘爬到城楼上去了——还穿着与您大婚那日的吉服!” 李润乾赶到宫城上时,周琯正背对着他站在宫墙边缘。鹅毛大的洁白雪花在她正红色的婚服上盛放,凛冽寒风吹动她层层叠叠的裙摆,衬得她如奔月的嫦娥,又清冷又孤独。 “李润乾。”脸上被碎瓷片扎出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周琯眸色平静地望着城墙下的大好河山,头也不回地唤李润乾的名字:“我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自缢,再譬如服毒自戕,都是不声不响的。” “但我偏不如此。” 她转过头朝向李润乾,及腰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纷纷, “我以自身性命做引子,提醒天下所有女子,情爱虚妄不可信,若所托非人,最后下场会和我一样凄惨。” “我要让你知晓——”她抬手指向李润乾,唇角绽放出灿烂得近乎诡异的笑意,“我是因你而死的,是你的始乱终弃薄情寡义杀了我。请你记住我这一身红,以后每晚都要梦到我。” “琯琯。”李润乾看上去很冷静,不知道广袖遮盖下的手是否颤抖,“你先过来。”他缓步靠近周琯,剑眉紧蹙,“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 没等李润乾走到可以伸手将周琯拽回的距离,季月圆宫里的宫女突然小跑着来报:“陛下,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似乎要临盆了!” 李润乾下意识地扭过头,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为周琯的绝望又增添一笔——她都站到数十丈高的宫墙上了,他还记挂着季月圆的胎。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跌落,腌渍着周琯脸上的伤口,脸疼,心更疼。她张开双臂,不带一丝留恋地跃下城墙,以鲜血在地面肆意涂画。 夜色中回荡着她最后留下的话语—— “李润乾,我会夜夜入你的梦,不请自来。” 王宫里的公主,皇宫里的皇后,死在她三十二岁这年的冬天。 六瓣雪花旋转落地,一片片覆盖染血的尸身。待周琯的心脏不再跳动,天边突然显出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光柱,刺破厚厚云层,笼罩在她逐渐冰冷的躯壳之上。 点点星斑从周琯的躯壳中游离而出,最后组合成一具透明人形,是她的魂魄。 天地骤起风霜,不见星光的穹顶处,传来只有周琯才能听见的低沉梵音—— “凡界劫数已尽,肉身即将入殓消散,恭迎扶月娘娘返回天上天。” 周琯在阵阵梵音中睁开眼睛,往昔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什么公主,什么皇后,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是扶月,六界共主,居住在九重天外的天上天。 周琯不过是她在凡界历劫时的化身。 透明魂魄发出璀璨光芒,容貌快速幻化,及腰黑发自发梢开始一点点变换颜色,成为黑里带微赤的玄色,染血的嫁衣亦在瞬间变成光彩夺目的广袖天衣。 扶月凌空踏起,身躯向着浩渺高空飘去:“四方诸神,六界圣灵,为我引路!” 四面八方恭祝声接连不断:“恭迎扶月娘娘返回天上天!”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是很古早的写法,不够爽,看着窝囊。但是后文情节展开需要有这一章,所以建议读者宝宝们不要跳过,也别骂作者呜呜。(后续剧情中会报复回来嘟) 推一推接档的两篇文,暂时还没想好先写哪个,文案先奉上,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提前收藏一下,嘿嘿嘿:1.《死了夫君嫁小叔(古言)》(没错就是这么劲爆哈哈哈),文案—— 替嫁和亲后的第二年冬天,我在阖家宴会上对夫君的弟弟一见钟情。 听说他们国家有兄死弟及的旧俗,为了能摆脱病态的夫君,也为了不枉活这一世,我决定做一回毒妇。 我开始在夫君的滋补药里下血枯草,趁他喝醉酒把他丢到雪地中,什么食物相克就给他吃什么。 终于,在我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下,夫君终于一命呜呼。小叔板着那张我极钟爱的冷峻脸庞,在族老的压迫下,不情不愿娶我过门。 新婚之夜,红烛摇晃。小叔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浑身瘫软:“你知道吗?”他倏然开口和我说话。 我不解看他:“什么?” 昏黄烛光融化了小叔眉眼间的冷峭,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迷离恍惚:“为了能像今晚这样,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我在兄长的滋补药中掺入朱砂,灌醉他丢进狼群,还派出刺客暗杀他。” 他的眼神越来越清醒,到最后看不出半分醉意:“甚至,我还说服族老,恢复兄死弟及旧俗,许我娶你为妻。” 月凉如水,我望着小叔那双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深情眼眸,惊到完全说不出话。 —— 楚江澜第一次看见姜妩,是在她和王兄的大婚之夜。 王兄喝多了大闹洞房,嚷着要退亲,她表情木然地看着他胡闹,眼底不起任何波澜。 此后王兄时常和他抱怨,说南地来的和亲女是木头美人,寡淡无味,还不如南府妓子可人。 第二次见她,是阖宫家宴。婢女不小心划伤了她的手指,她笑着说没事,要去换身衣裳。 他离席归去的路上,却撞见她躲在假山后,含着流血的手指头眼泪涟涟。 大雪纷飞,她嘴含手指抬眸望他的那一眼,几乎令他魂飞魄散。 自这天起,楚江澜开始做梦。梦到姜妩亲吻他,拥抱他,柔柔唤他“小叔”。 王城中所有人都言二公子疏离冷淡、与世无争,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1x文案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2x假清冷钓系女主x真病娇阴鸷男主 3x前夫哥作孽多端,罪有应得,男女主是为民除害嗷。 4x1v1,双洁,he。 2.《我与邪神狼狈为奸(奇幻)》 温熙意外穿越到了修仙界。 好消息:不用起早贪黑赶早八做社畜了; 坏消息:修仙界信奉弱肉强食那套理念,她所在的宗门人才辈出,唯有她修炼多年还没觉醒天赋点,毫无意外沦为同门欺凌的对象。 有人差使她端茶倒水,有人甩口大锅给她背,还有人摩拳擦掌想将她炼为炉鼎…… 作为有尊严的现代人,温熙挣扎过发疯过,跟磋磨她的同门大打出手过,可惜灵力悬殊巨大,她拼得伤痕累累也无法改变现状。 直到那一天,修仙界人人惧怕的、传说中险些毁天灭地的邪神墨尘苏醒,温熙突然发现,她的天赋点……好像觉醒了。 —— 身为修仙界着墨最多的反派人物,墨尘死于四大宗门围攻。复活归来后,他唯一的目标就是灭掉四大宗门,报昔年之仇。 他屠戮仇家时,身边忽地出现一只穿红披风的猪,会用两只脚走路,还问他有没有棒棒糖吃; 他泅水追杀旧敌,不知哪里来的青蛙悠哉悠哉翻着肚皮,还找他借荷叶挡雨; 他浸泡温泉池中沐浴……这个不愿再提。 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死,还时常说一些天真荒唐的话,根本听不懂。 墨尘忍无可忍。 当那东西再次化作九尾赤狐出现,墨尘改变策略,抱住它狠狠亲上去:“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嘭”。九尾赤狐变成一名容貌昳丽的女子。 “你的嘴巴,怎么这般柔软?”那女子眼神迷离望着他,勾住他修长白皙的脖子,主动将身子凑上前来,“原来,再冷心冷肺的人,嘴唇也是温热柔软的。” 墨尘:“……” —— 穿越的第二年,温熙终于觉醒了天赋点。 她遇到危险时,会随机变成一种动物传送逃遁,三天后方能恢复原身。奇怪的是,她每次施展这门手艺,都会被精准传送到邪神墨尘身旁。 邪神墨尘,容貌冷俊,性格阴戾,喜好杀戮。 温熙变成鸡鸭鹅牛躲在他身边,慢慢知道他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喜欢漂亮衣服,爱听夸奖的话,对莲子过敏…… 还有,身材很好,腹肌不止八块。 马甲暴露,温熙为了活下去,主动和邪神达成合作,利用天赋点帮他复仇。 他们在修真界搅弄风云,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世人说,这便叫狼狈为奸。 温熙不喜欢这个词。 再一次配合墨尘报仇成功后,她窝在他精瘦有力的胸膛里,义正辞严纠正:“不是狼狈为奸,是珠联璧合。” 闻听此言,向来冷若冰霜的邪神难得勾起唇角,吝啬吐出俩字:“好词。” 1x睚眦必报恋爱脑女主x阴冷偏执恋爱脑男主 2x 1v1,双c,双向救赎 3x恋爱脑就该和恋爱脑在一起 第2章 碧霄宫 第2章 碧霄宫 大地之上,云层之顶,有九重天,每一重都住着仙官神君,是世间无数凡人最向往之处。 九重天之上,还有一层天上天,地界不大,祥云笼罩,四季如春,素来安宁。天上天内有一所漂浮在虚空的宫殿,名为碧霄,六界共主扶月便住在这里。 今日,素来祥和安宁的天上天呈现一派紧张气象,上到在内殿服侍的仙娥,下到在殿外洒扫的仙君,皆忙得脚不沾地,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令众仙这般忙碌的原因只有一个——扶月娘娘在人界历劫结束,今日将返回碧霄宫。 与天上天的忙碌紧张相比,九重天则一如既往地悠闲。两个负责迎新的仙官正带着位刚飞升的小神仙在各处走动,一来熟悉环境,二来交代注意事项,省得新来的愣头青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位尊神。 刚刚飞升上来的小神仙梳牛角双髻、作道童打扮,看上去呆呆的,眼睛里没有光。 三人正例行公事般四处闲逛,天幕西方突然出现几缕七彩霞光,忽闪忽闪,转瞬即逝。 霞光消失的瞬间,一道人影御风出现。那是个明艳利落的年轻女子,华衣玄发,未着鞋袜,右脚脚踝处叠戴着两只看不出材质的镯子,行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女子冷着脸,似乎心情不太美妙,行进的动作也极快,不过须臾间便从他们身侧擦过,只留下一阵带有栀子花香气的风。 小神仙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她是……”他痴痴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口中呢喃道,“赤足,玄发,叠戴两只骨镯,她莫不是……” “你小子运数真不赖。”其中一人拍拍小神仙的肩膀,故作和气道:“来仙界报道第一日,便能看到扶月娘娘。咱们仙界可有不少人,到坐化那日都不曾见到扶月娘娘一面呢!” “真的是扶月娘娘!”小神仙原本毫无光亮的眼珠子霎时变得亮晶晶的,“我……我见到扶月娘娘了!” 和六界其他人一样,小神仙从小是听着扶月的故事长大的。据他所了解,扶月娘娘出身不明,刚成年时被父神收养,之后便跟着父神一起护佑六界苍生安稳。她为人正义,又骁勇善战,曾是父神麾下第一得力干将。 两千五百多年前,父神命终陨落。魂飞魄散之前,父神特意传下话,让扶月入住他在天上天的的宫殿——碧霄宫,并将六界共主的位置也一并传给她。 父神是谁? 那可是打破混沌乱像、提出创设六界的古神,主宰天地六界数千载,他留下的遗言,六界自然奉为圭臬。 此后,扶月成为新的六界共主。她住在天上天的碧霄宫中,便如镇世的吉祥物,除了处理六界处理不了的纷争外,鲜少外出,难得一见。 小神仙飞升的第一日,便见到了六界第一吉祥物。他踮脚眺望扶月离去的方向,心里喜滋滋的。 半炷香后,小神仙口中风姿出众、仪态不凡的那人冷着脸,撒开一直捏诀的手,紧咬牙关落在碧霄宫门口。 “把南斗六星君和北斗七星君都请过来。”双足跨过碧霄宫的门槛,裙摆在身后堆叠流动,扶月冷着脸交代在门口迎候的仙娥:“若诸星君有事在忙,便只请司命星君、司缘星君两位前来。无论他们俩在做什么事情,有多忙碌,都请他们将手头之事暂且放下,即刻前来。” 扶月喜静,是以碧霄宫里差遣的仙娥仙君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近身服侍扶月的仙娥名唤君岚,跟随在扶月身边的年头最久,扶月皱下眉头,她都能猜出是什么意思。 娘娘方才,是用了请字对罢?君岚心头一紧——情况不对,事情不小。 她从队列里出来,刚要领命去找星君们,扶月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在人群中张望一番,眉头轻轻收拢:“凤溪怎的不在?” 君岚替凤溪捏了一把汗,忙解释道:“日出时西方有异动,神君大人亲自前去察看了,暂时还未返回。” 扶月了然:“派个人去寻他,若异动无碍,便把他也一并叫来。”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扶月在凡间磋磨三十二载,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混上,天上不过才过去三十二天。 多日未归,碧霄宫一切如故,一应陈设与扶月下凡历劫前没甚两样。她携带满身尘埃走进主殿,步伐沉重地拾级而上,落座暗雕千兽玉椅,脸色阴沉一语不发。 仙娥仙君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深意:啧,看样子,扶月娘娘这次到凡界历劫的经历很精彩。 司命、司缘两位星君赶到碧霄宫时,扶月正端坐在那把父神亲手打造的、已有五千多年的暗雕千兽玉椅上,脸颊饱满,眸光平和,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六界一片山河安澜。 “司命星君。”照例的问安后,扶月先开口同主管命盘的司命星君说话,“我是去人间历劫的,临行前曾交代过你,不许给我开小灶,最好让我投生到一个普通人家去,过一世平凡生活。可你看看,你给我安排的都是些什么?”她用力磨后槽牙:“前半辈子是顺风顺水、锦衣玉食的公主,后半辈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这样好的命格,如何算得历劫?” 司命星君无奈地叹息一声,恭敬解释道:“娘娘,小仙虽管着命盘,却也只能行管护之职,没办法随心操纵命盘。”他小心翼翼觑探扶月的脸色,“而且,像您这样的上古大神,修为早已超脱六道,您下凡历劫的命格都是命盘自动生成的,小仙根本插手不得。您在凡界发生了什么,小仙也不得而知啊。” 扶月的眉心动了动,不再说什么。她偏过头,看似气定神闲地睨一眼站在一边的司缘星君,“司缘星君。” 司缘星君身形一抖,忙拱手上前,“小仙在。” 扶月挑起一侧唇角,眸光阴暗,笑容瞧着怪阴森的:“好安排,好姻缘,好魄力!” 司缘星君好歹活了几千年,再迟钝愚昧,也能听出扶月话里的阴阳怪气。 “扶月娘娘。”他擦擦额头的冷汗,连忙解释,“缘盘跟命盘一样,只能开盘,不能操纵。而且缘比命更加玄妙,走向全由个人主观推动,小仙委实是引导不了,操纵不了啊……” “哦?是吗?” 身子向前倾斜些许,扶月抬手托腮,眼神反复循环盯着司缘、司命两位星君:“当真操纵不了?” 两位星君异口同声:“当真操纵不了!” 扶月继续盯着他们:“当真不知我在凡间所经历的种种?” “当真不知啊!” “呵。”扶月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冷笑,收回锐利的眸光,没再多说什么。 殿外日光均匀铺陈,扶月坐直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眉眼间涌现一丝疲惫。 司缘、司命两位星君里,前者的性子活泛些,嘴皮子也更利索些。司缘星君小心打量着扶月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其实……娘娘您早已脱了六界轮回,不必再下凡历劫了。小仙之前也劝过您,让您不要下去,您非不听……” 扶月眉宇间的疲态更甚。 神仙都有下凡历劫的惯例,这还是从父神在时就遵循的传统。 扶月以前忙着做父神的左膀右臂,整日奔波南北降妖除魔,不曾有空下凡历劫;成了六界共主后,她顾虑肩膀上沉重的担子,又不敢轻易离开天上天,这下凡历劫的事情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她五千一百多岁。 近些年,六界后起之秀层出不穷,这些后辈颇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甚看重和尊敬他们这些上古的老家伙。 不少后辈暗地里嘀咕,说扶月是六界共主,也是六界榜样,她这个离规则最近的人尚且不以身作则,又凭什么去要他们遵守传统下凡历练? 为堵悠悠众口,也为彰显对父神旧例的遵从,扶月只得把手头的事情交代出去,抽空到凡间了了这段劫数。 哎,以身作则——扶月扶额皱眉,好个以身作则。 天上天四季如春,就连吹进大殿里的风也柔柔的,带着清新的花香。扶月跟司命、司缘两位星君说了好一会儿话,凤溪还是没回来,她忍不住抬眸向外张望,“凤溪呢?怎么还没来?” 君岚又替凤溪捏了第二把汗。她妥帖收起眼底的焦虑和担忧之色,上前一步回禀扶月:“已经让人去找神君了,娘娘您再等……” 君岚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扶月抽了抽鼻子,忽而闻到一股雪后凌寒独自开的红梅香气,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她知道,是凤溪回来了。 果然,下一瞬,一道颀长人影便出现在大殿门口。来人匆匆穿过长长的殿道,径直走到扶月座下,动作利落地撩起衣摆,单膝下跪神态恭谨道:“师尊。” 嗓音冷锐低沉,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稳重老成。 扶月垂落眼睫,望向她名下唯一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 ---------------------- 晚上还有一更。 第3章 凤溪神君 第3章 凤溪神君 凤溪仍是扶月记忆中的模样,及腰的黑色长发柔顺如海藻,嘴唇薄厚适中、鼻梁又高又挺,还生有一双恰到好处的桃花眼,两片睫毛浓密到可以取下来给她当蒲扇用。 桃花眼多情,但凤溪的眼里不见妩媚温柔,反倒清冷如深潭,仿佛藏着许多惆怅心事一般,令人看不穿。 神仙之间不论仙阶高低,皆不必行跪礼。 扶月缓步走下高台,扶起凤溪,脸上绽放回到天上天的第一抹笑容:“凤溪!” 她绕着凤溪转了一圈,边打量边思索道:“我怎么感觉几十年不见,小凤溪你又长高了不少,以前我只矮你一个头,如今快矮一个半头了。” 凤溪的皮肤本就白皙,今日穿的还是身黑色广袖长袍,愈发衬得他的肌肤白得过分,给人一种血气不充足之感,让人忍不住想割腕给他喂点鲜血补补身子。 “师尊。”凤溪自动忽略扶月唤他“小凤溪”这事,话语中有十足恭敬和淡淡无奈:“凤溪遇见您时便已成年,身量定型,无法再继续长高。还有……”他将视线投放在扶月端庄漂亮的脸庞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于凤溪而言,您才离去三十二日。” 司命、司缘两位星君静静看着这对师徒间的互动,动作同步地抬手摸鼻子——唯有在扶月娘娘面前,这位六界鼎鼎有名的黑衣修罗、冷面神君才会这样恭顺温和,身上才会有几分活人的暖和气。 六界最清楚凤溪身份来历的,当要数司命、司缘两位星君。 凤溪今年两千五百多岁,他的真身是万兽之祖应龙,从蛋里一孵出来,便自带一身仙骨,自动归入仙籍。 大约五十多年前,应龙一族被金翅大鹏一族所灭,只有凤溪一人侥幸逃脱。自此他便成了应龙一族硕果仅存的独苗。 而后也不知遇到了什么机缘,凤溪竟得幸拜入六界共主扶月门下,成了扶月娘娘唯一的徒弟,暂居碧霄宫偏殿,时常拿着扶月娘娘的令牌,帮她到各界办事。 不知是否是怀揣着报灭族之仇的心思,凤溪修行起来十分拼命,短短五十多年,他便从上仙一路修至仙尊、下神、上神,差一步便可修成神尊,这是旁人努力五百年甚至一千年都不一定能达到的成果。 如果说扶月娘娘在六界的形象是温和仁慈,那凤溪神君的形象则是杀伐果断。五十多年来,他因行事太过果断、不留情面得罪过不少人,其中不乏一些上古大神。 可偏偏他做事情分寸感十足,桩桩件件都合乎理法,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自父神消散后,扶月娘娘独自守护六界两千五百多载,时常累得面容憔悴。 凤溪神君虽然性格不够八面玲珑,但他的杀伐果断恰巧与扶月娘娘的心慈手软互补,且办起事情来委实周到靠谱。 对他,大家都是埋怨并敬畏着。 “那八成是你今日穿的鞋子鞋底厚。”扶月自顾自寻了个理由,重新坐回父神传给她的暗雕千兽玉椅上,挑眉问凤溪:“怎么来得这样晚,我和两位星君等了你好一会儿。” 凤溪低头回应,露出白皙的脖颈,“日出时,西方天幕传来震动声,惊得神鸟四散,我不放心,特意过去查探。” “异动无碍吧?” “无碍,有只凤鸟误触结界罢了。” 扶月放下心来。眼底划过一抹戏谑,她故意同凤溪玩笑:“适才你不在,两位星君都承认了,你逼迫他们更改星盘命盘,随我一道下凡历劫,还化作我身旁的宠物小猫,在凡间陪了我好几十年……” 两位星君闻言身形具是一颤:他们何时说这些了?扶月娘娘简直……简直为老不尊! “是吗?”凤溪表现得格外平静,眼神冰冷地扫过两位星君,面无表情道:“仙界有戒律,妄语者一律打下凡界,历一世劫难方可重新飞升。”他提醒扶月,“师尊可以将他二人打下凡界去了。” 怕凤溪当真,司缘星君赶紧解释:“娘娘切勿拿小仙玩笑,整个天上天都晓得的,您下凡历劫期间,是凤溪神君在替您打点六界事宜。他整日忙得跟陀螺一般,哪有时间追随您下界呢?” 扶月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只不过许久不曾见到凤溪,想逗他玩玩罢了。 “今日两位星君说的话,我其实只信一半。”扶月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慢悠悠对两位星君道,“但既然仙帝将命盘和缘盘交由你们运转打理,想必是信任你们的。我也会说服自己去相信你们。” “都回去忙罢。”扶月示意君岚送客,“下次我若是再下到凡间历劫,命格上你们可以替我设置得苦一点,生于庄户人家便可。至于情事上……”她顿一顿,才接着道,“孑然孤老,也挺好。” 两位星君一边说着他们也没法操纵命盘缘盘,一切皆靠造化安排,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告退。 走到无人之处,司命星君小碎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司缘星君,压低声音窃窃道:“老弟,我说,你真的没法控制缘盘吗?” 司缘星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样压低声音反问道:“老哥你呢?” 司命星君比了个一半一半的手势。 “啧。”司缘星君回头看看碧霄宫,“到底是扶月娘娘活得久,我们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 “没事,能瞒一个是一个。”司命星君加快步伐,意味深长道,“不然有的是交道要打。” 正是午时,温暖的日光洒在碧霄宫的重檐庑殿顶上,为屋檐镀了一层金光,映得天上天愈发仙气飘飘。 仙子君岚送完两位星君后,特去沏了一盏扶月素日爱吃的茶送到主殿。她刚捧着茶托迈过门槛,凤溪径直迎上来,接过茶托道:“我来。” 君岚同凤溪也相处不少年了,只这一个迎上来的动作,她就知道,凤溪有话要单独同扶月娘娘说。 “麻烦神君了。”她把茶托递给凤溪,识相地退到殿外去。 君岚猜得没错,凤溪的确有话想单独问扶月。 他从扶月刚刚那句迟疑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无缘无故的,师尊作甚要说孑然一身这种话? “师尊此番到人间历劫……”借着斟茶的时机,凤溪看似随意地问扶月,“不愉快吗?” 扶月揭开茶盏的动作明显停滞一下。不过转瞬,她便恢复如常,将茶盏抵在唇边浅啜:“不提也罢。” 凤溪明了,垂眸遮住幽深桃花眼,不再追问。 看来的确是不愉快。 扶月下凡历劫三十二年,离开碧霄宫整整三十二天,这是她自搬进天上天、成为六界共主以来,离开天数最久的一次。 吃完一盏茶,扶月开始询问凤溪正事:“我下凡历劫期间,六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凤溪掀起睫毛,眼眸间漆黑一片,看不出情绪:“如常安稳。左不过,有张生辰宴的帖子送来有些时日了,需要师尊亲自过目。” “生辰宴的请帖?”扶月坐直身子:“谁要做生辰啊?” 早在凤溪刚到天上天时,扶月便嘱咐过他,寻常的请帖,不论丧仪嫁娶,一概不接,只有上古大神陨落了她才会去送一送。 凤溪做事情周到,他既然做主收下这张生辰宴的请帖,说明做生辰的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凤溪抬手捏诀,又细又长的手指头变换结印,须臾间,一张泛着黑红之气的请帖漂浮在他掌心,一看便知来自幽冥界。 扶月晓得是谁要做生辰了。 “她比我小一百岁,是父神在我之后收的义女,今年……该五千岁整了。”扶月翻转掌心向上,那张泛着黑红之气的请帖迅速落入她手中,“这是整寿大寿,难怪她要专门下帖子请客。” 摊开幽冥界气息十足的请帖,扶月轻扫一眼,诧异道:“呀,竟然就在后日。” 阿云珠真会挑时间,恰好赶上她历劫回来。 合上请帖,扶月朝凤溪挑眉:“后日你陪我到幽冥界走一遭罢,毕竟……”她意味深长笑一笑,“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听到扶月说“唯一的亲人”这几个字时,凤溪的眉心动了两下。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许是与凤溪相处年头久了,回到天上天,闻到宫殿里熟悉的味道,再看到凤溪那张令人望之便心生愉悦的俊美脸庞,扶月觉得甚为心安。 “我要沉沉睡一觉,睡到冥王生辰那日。”扶月站起身,上下眼皮几乎阖到一起,“凤溪,外头的事情你继续帮我盯着,这两天我不见客。” 凤溪低低回了句“嗯”。 在凡界当了十六载公主,又当了十六载皇后,居所都是富丽堂皇的,这乍一回到风格简约的居所,扶月还真有些不适应。 脑袋挨到枕头上,扶月刚要入睡,在凡界经历的种种事情突然一窝蜂闯进她的脑海。她睁开眼睛,探头问还没离去的凤溪,“你说有没有一种药,吃了能让人忘却历劫期间发生的种种事呢?” 凤溪清冷的嗓音隔着屏风传来:“以前有,后来……”凤溪故意没说完。 扶月想起来了。以前他们神仙下凡历劫,重新返回天上后,原是要饮下一剂药水,遗忘历劫期间经历的俗世种种。她听说这事儿之后,认为遗忘达不到历练的效果,唯有带着历劫时的记忆活下去才算是有意义的。 所以,她同仙帝商量后,改了这个规矩,神仙们会带着历劫期间的记忆,长长久久地活着。 扶月算是知道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了。 罢了。她重重躺回床上,心想忍着吧,岁月绵长,总有彻底遗忘的一天。 再次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劫数将尽时,沐阳城下的那场雪。 那场雪下得着实大,扶月活了五千多岁,走遍六界都不曾见过那样大的雪。 坠下高楼时的惨状历历在目,粉身碎骨的痛苦存于每一次呼吸间,扶月捂着胸口坐起来,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却是玩笑一般:“凤溪,不若你私下去老君那里,给我偷一颗助眠的药丸来罢。就算不能忘却历劫时发生的事情,起码能让我睡得安稳些。”又想了想,道,“不然你进来打晕我也行。” 凤溪负手立在屏风外,背影看着比碧霄宫主殿前那棵树龄四千岁的梧桐还挺拔。 “睡觉。”他只给扶月这两个字。 扶月撇嘴躺回床上,不满嘀咕道:“到底谁是师尊谁是徒弟啊。” 带着三十二年的人间记忆,扶月终是睡了过去。 到底也没睡好。 扶月今年五千零一百多岁。 两千五百岁以前,她跟在父神身边,走南闯北降妖除魔,日子过得虽忙碌,却也充实;父神陨落后,她扛过看护六界安稳的担子,一个人在天上天孤零零过了几千年,直到遇到凤溪才算有个伴。 父神给她的是亲情,凤溪给她的是师徒情,至于爱情……纵观五千多年岁月长河,扶月都不曾体会。 她从前不知道爱情的滋味,也从不向往爱情。偶尔闲得发慌,看一些没营养的书籍,书里头出现歌颂爱情的桥段,她会心生好奇——到底什么是爱情呢? 此番凡界历劫之行,扶月总算是尝到了情爱的滋味。 她想,这种虚妄又痛苦、缥缈又残忍的感情,有什么好歌颂的? 睡醒就把那堆烂书全烧了。 睡吧睡吧。扶月自己劝自己——再深的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总要百般苦都尝过,她才能更好地去爱六界众生啊。 扶月的心声凤溪听不到,但她的辗转反侧,他却全听在耳中。 他睁着那双幽暗如子夜的眼睛想,以前就算有天大的事,扶月也能沾床就睡,这次却久久难以入睡。 看来,她在凡界,一定被伤得极深。 眼底流转出哀伤之意,凤溪攥紧拳头,闭上眼睛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冥帝诞辰 第4章 冥帝诞辰 数万年前,六界分得其实不是很清楚。 那时,神仙可以同妖魔做邻居,地狱的鬼怪可以肆意到凡间兴风作浪,天地秩序混乱不堪,战火终日燃烧,各界生灵苦不堪言。 而后,以父神为首的几位上古巨神一路冲云破雾,创立性地将世间分为凡、冥、仙、妖、魔、无六界,并联合各界帝王定下条约,规定各界生灵只能在自己的地界内活动,不可擅自闯入其他地界,更不可作乱杀人,违者可直接斩杀。 一代又一代人,不知流了多少鲜血,终于换来六界今日明面上的和平。 冥帝五千岁生辰之宴,就是检验这份和平的大好时机。 因请帖上写的是午宴,金乌鸟飞到天幕最中间时,扶月才带着凤溪出发前往冥界。 冥界位于地底深处,太阳照射不到,终日黑漆漆的,见不到一丝光亮。可偏偏冥帝最讨厌黑暗,为了让地底的宫殿能亮堂一点,这些年她从各处搜罗带亮光的摆件,全都堆码在宫殿内外,直将冥帝殿变成了一处灯具市集。 只可惜,那些摆件再亮,发出的光芒也是冷冰冰的,比不得金乌之光温暖明亮。 师徒俩抵达冥帝设宴的大殿时,殿内已坐满了各界宾客,扶月打眼一瞧,不少都是如她一般的老东西。 见扶月与凤溪现身赴宴,原本喧闹的殿内立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恭迎这位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六界共主,以及她那位年岁不大气度却稳重如古神的徒弟。 扶月搬进天上天几百年了,还是不习惯这样高调张扬。她偷偷用隔空传话对凤溪道:“咱们俩就该变换身形来的,落座再恢复真身,也省得被这些人当猴子看。” 凤溪安抚她:“且忍一忍,落座了就好了。” 扶月强忍不适,示意众人起身后,别扭地往殿内走。有个青衣女罗刹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道:“主子适才一直说,要第一时间在门口迎接您,迟迟等不到,便先下去换衣裳了。请您随我到雅间等候,开宴时再出来罢。” 青衣女罗刹口中的主子就是冥帝阿云珠。听到她说阿云珠一直等在门口,扶月只是笑了笑,心里压根根本不信——阿云珠才不会专门候在门口等她。 冥界土灰多,向来以不穿鞋闻名六界的扶月难得穿了双重台履。跟着青衣罗刹女穿过席间,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几句对话。 “听闻胥辰帝君前些日子去凡界历劫了,如何?” “身为神仙,都要走这一遭,没甚可说的,大家都一样。” “唔,听说扶月娘娘前段时间也去凡界历劫了。据我所知,你们下凡的时间刚好重叠,归来的时间也差不多,真是凑巧。” “当真?我怎么不曾听说。” “你这不是刚回来嘛。” 扶月放缓脚步朝说话的地方望过去,那是一张檀木圆桌,桌旁坐了四位上古大神,每一个扶月都认得。 被问及下凡期间经历的是位男子,长相不俗,年岁不知几何,看着同凡界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差不多。他穿着一身锦面柔锻裁成的月白竹纹宽袍,头发一半用玉冠高高束起,另一半自然披散身后,周身气度从容淡雅,眼角几道细微的皱纹,更是为他增添了历经岁月流逝后的成熟稳重。 周遭人都在闲话谈笑,他也参与其中,可扶月远远看着,他的笑容中隐隐藏着疏离,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忧愁,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寂之感。 是西极胥辰大帝。 仙界除统管一切的仙帝外,另有四位大帝,分别掌管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扶月与西极胥辰大帝相识多年,以前父神还未陨落时,他们时常互相走动,交流斩妖除魔的经验。 大约一千年前,单身多年的胥辰遇到了他的道侣,两人恩爱缠绵,形影不离。只可惜,后来胥辰的道侣在诞育孩子时遭遇难产,一尸两命,胥辰想尽了办法也没能将她们救回来。 这件事对胥辰的打击很大,自那以后,他便隐居世外,不再过问世事。扶月也曾去找过他,想看在旧日的交情上开导他两句,但胥辰一直闭门不见,她也只能作罢。 今日他竟肯来赴冥帝的生辰宴……扶月想,也许,他是放下了罢。 扶月想凑过去插个话,同胥辰大帝交流下历劫感受。正打算付诸行动,耳畔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妩媚妖娆的说话声:“我的好阿姐,几十年未见,妹妹可想死你了。” 扶月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阿云珠。” 父神一生未有伴侣,却收了三个义女:老大扶月情绪最稳定,父神陨落后,她做了六界共主;老二阿云珠性情多变,喜怒无常,父神命她镇守幽冥界;老三释初……多年前因爱行差踏错,化身堕仙,差点成为六界祸害,被扶月亲手斩杀,不提也罢。 扶月微微侧过身子,殿中巨幅百寿图下站着的身穿火红色曳地长裙的明媚女子,正是父神的第二个义女,她名义上的妹妹,冥帝阿云珠。 阿云珠长年身处地府,不见日光,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仪态妖娆地走到扶月身侧,她亲亲热热地揽着扶月的胳膊,柔声撒娇道:“好阿姐,就等你了。眼下还没到开宴的时辰,你同我去寝殿坐一坐罢,咱们姐妹俩说说悄悄话。” 跟扶月说完话,她又表情做作地冲凤溪抛媚眼:“许久不见,小神君还是这般俊美迷人。可有心仪的姑娘了?要不要来本座这里,做我最钟爱的小郎君?” 凤溪眼波沉静接下阿云珠一记媚眼,自动忽视她调笑的话语,不给予任何回应。 阿云珠今日讲话这样做作,笑得也渗人,扶月的眉心突突跳得厉害。她不动声色地推开阿云珠的手,示意凤溪跟上她们。 途中,阿云珠贴近扶月,轻轻在她耳畔道:“阿姐没发现吗?我身边的伴侣又换了,这次的这个比凤溪还年轻,嫩得很嫩得很,帅得很帅得很。” 扶月这才注意到,阿云珠的身旁还站了个小脸煞白的男子,年纪看着确实不大。相貌嘛……她瞥了瞥凤溪,又看了看阿云珠的新宠,决定不予评价。 阿云珠的审美一向堪忧。 见扶月没给什么反应,阿云珠又凑近她,用怜惜的口气道:“姐姐还是孑然一身吗?碧霄宫那样大,姐姐你却只能一人孤孤单单住着,可怜见儿的。” 扶月按着性子没搭理她。 “不对。”阿云珠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睨一眼凤溪,抵唇吃吃笑道:“也不能算孤孤单单住着,不还有凤溪小神君么。” 凤溪紧抿嘴唇,眉梢处透着冷意。 阿云珠又碎碎念叨道:“哎,当年阿姐搬去天上天,我还嫉妒得很——凭什么你就能生活在云端,而我却要在不见日光的地底?结果呢,你不过是去做个出苦力的吉祥物,爱爱不得,恨恨不得,活得没滋没味的。” 阿云珠那张嘴沁过毒一般,总是让人恨不得拿东西给它封上。扶月实在是懒得与她斗嘴:“你饿不饿?”扶月打岔道,“等下吃什么?” 阿云珠没回答。走到人烟稀少处,她突然小声问扶月:“姐姐还在找那本古籍吗?” 一直低头走路的凤溪突然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向扶月。 扶月板着脸,佯装没听见,自顾自往前走。 阿云珠的碎碎念又在耳边响起:“有什么意思,早就同你说了人死如灯灭,不要心怀执念,你这种性子总是不听劝……” 阿云珠今日的话太多了,大有要把她们没见面的这几十年间的话都一次说完之意。 扶月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月圆之夜还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吗?”她好心提醒,“别吓着你新找的粉面郎君。” 阿云珠白扶月一眼,“你嫉妒我有男人陪。” 扶月看看阿云珠新男宠的长相,意味深长笑笑,由衷道:“还真不嫉妒。” 冥帝喜好奢华,宫殿修得富丽堂皇,寝殿内亦摆满了金银器具。 落座后,阿云珠第一时间朝扶月伸出手:“礼物呢?不会空手来的罢?” 扶月朝凤溪望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自随身空间内掏出一枚硕大无比的夜明珠。 夜明珠出现的瞬间,原本灯火通明的寝殿顿时又亮上三个度。阿云珠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大的夜明珠!我千年来寻遍六界也不曾得见!”她几乎是从凤溪手里抢过夜那颗明珠,喜欢之情溢于言表,“我要将它悬挂在宫殿屋脊中间!” 扶月眼底露出一抹小得意——她便晓得阿云珠会喜欢这份礼物,不枉她收在库里几百年。 阿云珠抱着夜明珠舍不得撒手。烦完扶月,她又开始去撩逗凤溪,“今日我收礼千件,唯有小神君送的最合心意。”她朝凤溪挑眉,“来,让姐姐亲一个以示感谢。” 扶月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凤溪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平静注视前方,脊背挺拔如白杨,仿佛没听到阿云珠说话。 阿云珠转动夜明珠,表情悻悻然道:“阿姐你都够没意思的了,怎么调教出来的徒弟也这么没意思。” “没办法。”扶月翘起二郎腿,双手在胸前环抱,身子顺势向后靠在椅背上,“随我。”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连宇世子 第5章 连宇世子 嘹亮鼓乐声顺着地底宫殿传往人间时,这场专为庆贺冥帝五千岁生辰的宴会正式开始。 阿云珠交友的路子比较野,今日来赴宴的宾客横跨六界,神魔妖鬼皆有,可谓齐全。 宴席进行到一半,爱美的阿云珠独自下去换衣裳。扶月终于等到她单独行动了。叮嘱凤溪享用宴席不必跟随,扶月敛袍起身,跟在阿云珠身后往外走。 行到无人处,扶月叫住阿云珠,谨慎地请她帮忙办件事:“那个,看在我送你那么大一颗夜明珠的份上,可不可以用生死簿帮我找个人?” 适才阿云珠身边一直有人,凤溪也一直随行左右,扶月没好意思开口请阿云珠帮忙。 毕竟,神仙历劫归来后不可再与凡世有染,是自父神在世时便有的规矩,她身为六界共主,却在历劫结束后带头回头探问凡间事,委实不像话。 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她才趁四下无人来找阿云珠。 “你要找什么人?”阿云珠露出坏笑,“你在凡界的伴侣?” “其实也不是人。”扶月挠挠头,继续小声道,“我想找的,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我唤它作小白。我想知道,它目前是死是活。若活着,如今身在哪里;若死了,是何时死去的,死后重新投入了哪一道。” 如果说此趟凡界之行有什么让扶月念念不忘、难以割舍,除了她在凡界的生身父母外,就是那只陪伴她十几年的小黑猫了。 扶月历劫结束回天上天时,小白被季月圆藏了起来,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她请阿云珠帮忙查生死簿,并非是想带小白回天上天,仅是想知道小白的下落,求得心安。 听说扶月要找的是一只猫,阿云珠登时兴趣缺缺:“无趣。”却还是答应扶月,“闲时我查查,查到了着人告知你。” 重新回到席间,已是半炷香后。之前坐满人的大殿空出不少位置,扶月随意扫了一眼,胥辰大帝落座的位置也空着,不晓得做什么去了。 可惜了。扶月心生惋惜——她还想找胥辰闲聊几句叙叙旧呢。 凤溪仍坚守在原处,一头乌黑如碳的及腰墨发用银质云纹冠高高束起,露出长长的后脖颈和棱角分明的侧脸,再配上他不胖不瘦的匀称身形和俊美无双的脸庞,看着便赏心悦目。 扶月在凤溪身边坐下,繁复的裙摆堆在软椅周围,如同九天的虹彩。“哎呀,蟹粉狮子头。”瞧见桌上有道爱吃的菜,扶月眼睛都亮了。正要拿起筷子去夹一个,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可惜可惜,都冷了。” 蟹粉狮子头要热热的才好吃呢。 凤溪什么话都没说。他熟练地转动手指捏诀,打开好不容易才修炼出的随身空间,不过转瞬间,一个盛在精致小盅的、尚还冒着热气的蟹粉狮子头便出现在他手上。 一看就是刚上菜时就从桌上夹走放进去的。 凤溪将盛在小盅中的蟹粉狮子头放在扶月面前,面色平静道:“干净的。” 望着眼前这颗完整的、冒着缕缕热气的蟹粉狮子头,扶月无语凝噎。 她服了。 “凤溪。”扶月唤她爱徒的名字。 “嗯?”凤溪抬起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额前挑出的两屡碎发随风而动。 扶月本想跟凤溪说,随身空间是门难得的术法,能修成它极其不易,六界屈指可数,不可这样随随便便使用。 可又一想,凤溪是出于好心,晓得她爱吃这道菜,特意为她留着。于是话到嘴边,换成了一句夸奖:“好徒弟。” 她在凤溪带笑的注视中埋下头,专心吃热乎乎的蟹粉狮子头。 冥帝大寿,来赴宴的宾客都是一族之长,但也有实在脱不开身或者身子抱恙的,只能让家族中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赴宴。 譬如南极大帝。 他以身子不适为由,未亲自出席冥帝寿宴,只让长子连宇代他前来赴宴,坐在原定留给他的席位之上。 扶月正用小汤匙专心吃着蟹粉狮子头,耳边忽地轻轻擦过去几句闲话,正是出自连宇世子之口:“哎,那边主桌上那个,穿深紫色广袖天衣的女子,就是扶月吗?” 连宇世子该是多吃了几盅酒,说话没轻没重的。坐他身旁的人连忙提醒,“怎可直呼扶月娘娘名讳,要用尊称。” “什么娘娘,不过是出生的年头早,又赶上了好造化,有幸被父神收为义女罢了。”连宇世子的语气听上去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这些年,我也没见她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素日里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是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罢了。依我看,她徒有外表,花瓶一个,我坐那个位置也行。” 扶月拿小汤匙拨弄着盅里破碎的蟹粉狮子头,专心致志,连头都不抬。 这个连宇世子,扶月也略有耳闻。他是家中独子,自小泡在蜜里长大的,南极大帝和慈逅元君对他百般疼爱,纵得他养成了个混不吝的性格,做下不少混账事,全仰仗父母帮忙遮掩才能安稳过到今日。 “听说她今年五千岁了,却一直不曾找仙侣。”连宇世子压低声音,话语中调笑意味明显,“我看她的模样周正得很,是不是不好男色,才一直孤身至今?” 同桌的人纷纷转过头,不敢再同他说话。 扶月静静品味蟹粉狮子头的味道,任由流言穿耳过。 到她这个位置,有时需要适当装聋作哑,若事事都过问、句句话都往耳朵里听,也是烦扰得很。 有句话说得好,能承受多大的诋毁,就能经得起多大的赞美。她近些年听的赞美足够多,偶尔也该听两句诋毁的话。 扶月有心不计较,连宇世子却是个嘴碎的,自顾自喋喋不休道:“扶月身边坐的那个年轻人,是她的徒弟凤溪罢?长得倒还不赖,一表人才的。你们说啊,她收徒就收徒,作甚要收个长相这般出众的呢?”见周边人都不搭理自己,连宇没有眼力见儿地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哈哈,你们说他们俩之间,会不会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 扶月停下咀嚼的动作,琥珀色眼眸中闪过不悦——好个混账后生,编排她倒也罢了,怎能编排凤溪、编排他们庄严而又纯洁的师徒关系。 过分了! 扶月正欲隔空对连宇施法,封住他的嘴以作惩戒,凤溪却突然起身离席,迈步走向连宇世子:“你,出来。” 殿中遍布喜庆的红色,凤溪着一袭与扶月发色相同的玄色衣衫,面无表情地站在连宇世子身前,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渗出冰冷气息。 扶月晓得,凤溪这是听到连宇编排他们的话了。 应龙一族素来听觉灵敏。 被娇惯长大的孩子是不懂乖乖听话的。连宇世子瞥凤溪一眼,满不在乎道:“吃酒正在兴头上,你说出去就出去啊?” “是。”凤溪拎起他的领口,语气不容商量。 扶月闭上眼睛,用传音入耳提醒凤溪:“略施小惩即可。” 凤溪以传音入耳回她:“有数。” 凤溪虽年轻,做事情却最为妥当。扶月想,年轻人之间处理事情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她这个老人家还是安心吃她的蟹粉狮子头罢。 她正在感慨这徒弟收得贴心,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许久不见。” 扶月回过头,鬓角的步摇随动作晃动,她在珠玉碰撞声中看清了说话的是谁——竟是胥辰大帝。 距离他们上次交谈,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是呀,自从我搬进天上天,咱们只在大朝会上能见一面。后来你搬去北海隐居,咱们更是连一面也不曾见过了。”扶月示意胥辰坐在凤溪适才落座的位置,眼角含笑道:“的确是许久不见。” 胥辰撩袍落座,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男人的深沉魅力。扶月瞟一眼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又瞟一眼他历经岁月流逝后仍线条流畅的面容,心底啧叹不已。 扶月与胥辰是同代人,年岁差不离,按理说她的容颜本该与胥辰一样,是中年人模样,眼角也该有几道清浅皱纹。奈何上苍格外眷顾,她到这把年岁了却仍不见衰老迹象,看着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有时她匿名带凤溪外出办事,会不顾凤溪反对,强行与他以姐弟相称。 左不过凤溪那小子老气横秋的,又极重规矩,一次都不曾喊过她姐姐。 “脚上还带着这对骨镯呢?”胥辰垂眸望向扶月白皙的脚腕,“现在能取下来了吗?” 扶月转了转脚脖子,骨镯发出两声清脆声响:“还是取不下来。砸也砸不碎,便这么糊里糊涂戴着罢,反正也习惯了。” 胥辰抬起头,眸光温柔地安慰扶月:“父神陨落的第二夜,你脚上便有了这对镯子。或许这真是他留给你的。毕竟……”他扬唇微笑,“你是他最疼惜的孩子。” 父神刚正伟岸的模样出现在脑海中,扶月松动眉心,语调柔软道:“我也这样想。” 短暂的沉默过后,扶月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嘴,迟疑开口道:“秀萝的事……我听说了。”她叹口气,“当年本想去宽慰你几句,奈何你闭门不肯见客,如今再说一句节哀顺变,恐怕已不合时宜了。” 胥辰闻言浅浅一笑,大有洒脱释然之意:“我们都是修行之人,漫漫修行路,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变故,关键在于能否想得通。”许是回忆起了与秀萝相处的日子,胥辰眼神温柔道,“秀萝和孩子已西去多年,我想他们若泉下有知,也不想我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 “自己想通比旁人劝通更好。”扶月由衷为她的老友高兴。 “听闻你前些日子下界历练了?”胥辰重寻一个话茬,状态随意地问扶月,“回来后还适应吧?” 胥辰是第一个没有探问扶月在凡界的经历、反而关心她能否适应归来后生活的人。 扶月眉心一动,语调不由得温柔许多:“这还是我头一次下界历练,与神仙相比,凡人的日子真是苦得多了。” 胥辰点头,“的确如此。”垂眸望望扶月不曾被岁月浸染的容颜,他感慨道:“你在这个位置也不容易。要管六界大事要事,还要为堵住少部分闲散人的口抽空下界历劫。父神当年力排众议推你为新的六界共主,于你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扶月扬唇笑了笑,态度平和从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对了,”她看向胥辰,“听闻大帝前些日子也下界历劫了?” “是的。”胥辰从鬼侍那儿要了个干净的酒盏,轻轻卷起半截衣袖,为自己和扶月各斟了一杯酒,“置身凡界三十二载,归来如大梦一场。”他与扶月碰杯,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凡界,真是有意思的地方。”胥辰意味悠长道。 三十二载。 扶月眼皮微跳,记下这个数字,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仰头将酒水喝进肚子里。 与胥辰大帝聊天牵扯了扶月全部的注意力,倒让她忘了凤溪那边。她放下酒盏,正想回头看看凤溪他们还在不在,忽听殿外闹哄哄的,不少人看热闹似的往外面赶。 “发生什么事了?”扶月随便抓了个人问。 “回娘娘。”被扶月抓住那人恭恭敬敬行完礼,才慢条斯理道,“凤溪神君和连宇世子打起来啦。” “啊?”扶月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不必担心凤溪会受伤。”胥辰宽慰她,“连宇那孩子虽然得他爹娘真传,术法造诣深厚,已破神尊之境,可凤溪的术法造诣也不浅。我这些年虽避世在偏远之地,消息不灵通,但对他的进步神速却也有所耳闻。” “我不担心凤溪。”扶月无心再吃酒了。她快速拎起裙摆,大跨步跟着人流往外走:“我是担心连宇世子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老东西 第6章 老东西 跟凤溪做了五十多载师徒,扶月自认为她对凤溪十分了解。 凤溪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或许是为了报当年的知遇之恩和提携之情,他待她这个师尊可谓极好,不仅自个儿尊重她,还看不惯别人不尊重她。 今日连宇世子说的话委实难听了些,如她一般好脾气的听着都心生恼火。凤溪虽乖巧,脾气却不大好,他听着只怕会更加刺耳。 更别提连宇调侃时还带了凤溪几句…… 外人只知凤溪即将修成神尊,殊不知他早已破了神尊之境,开始向下个仙阶进修了。是扶月怕他风头过盛,惹外人非议和嫉妒,一直压着没对外说。 凤溪的术法造诣远在连宇世子之上,加之今日又带了些火气,不知道会不会不知轻重,将连宇世子伤得太厉害。 从殿内到门口这一段路,扶月已经开始思考,等下送连宇世子的尸体回家时,该对南极大帝夫妻俩说什么话了…… 爱看热闹是刻在世人骨头里的,不分哪一界。扶月赶到大殿门口时,巍峨的殿门前已站了不少围观群众,妖魔鬼怪皆有。 连宇世子模样狼狈地摔在地上,用右手捂着左侧的胳膊,指缝间隐隐能看到鲜血。 只是有渗血,没有鲜血喷射出来。 还好还好,只是小伤。 扶月松了一口气。 凤溪手执剑光凛冽的星澜剑,姿态淡然地站在连宇世子身侧,额前的发丝与厚重衣摆被冥界的风吹得不停飘动:“刀剑无眼,比拼中无意伤了世子,还望谅解。”他用星澜剑的剑锋抵着连宇世子的脖颈,语调听着极为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世子吃多了酒,技痒难耐,主动提出要与我切磋一二,对吧?” 听不出是威胁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反正星澜剑在连宇世子脖颈跟前抵着呢。 “凤溪神君……竟能打得过连宇世子。”围观的宾客中有人小声惊叹道:“他俩之间可差了几百年的修为呢。” 连宇两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真的吃酒吃醉了,还是打斗时真气流转所致,抑或是听到了人群中传出的议论。 他捂着受伤流血的胳膊,咬紧牙关,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错……” 听到这两个字,凤溪旋即收起星澜剑,伸手想拉连宇世子起身,“得罪了。”他道,“我那里有上好的丹药,稍晚着人送给世子。” 连宇世子的脸色难看得紧:“不必了。”他没要凤溪帮助,自己以手撑地起身,语气不悦道,“凭你什么丹药,我父亲母亲那里都有。” “也好。”凤溪从容收回手,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向一脸担忧地站在人群中的扶月,“我拿去喂给九天池的锦鲤。” 扶月站得远,人群又闹哄哄的,纵使她耳聪目明也没听清凤溪和连宇世子具体说了什么。不过从他们的举止来看,彼此间虽然不愉快,却也维持了该有的体面,并没有把事情闹大。 扶月彻底放下心来。 她正欲招手唤凤溪过来,喧闹的人群中却突然传出一道苍老人声,如钟声般沉闷压抑:“年纪轻轻,却这般狂悖无道,敢打伤南极大帝和慈逅元君的爱子,你仗的谁的势!” 这道声音太有特点了,扶月都不需寻说话这人的样貌,脑海里便已浮现他的身影。 是魔界那边的长老魑天獒,今年五千岁,由妖兽穷奇化形而来,面孔黝黑相貌粗犷,胡子头发都白了,乃是正经八百的上古巨魔。 扶月不喜欢他。说讨厌也可以。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行事稳妥有格调,不管走到哪里都值得人尊重,都让人不由得想尊称一声“老泰斗”;有些则爱指指点点,没事找事,借此来彰显资历和存在感,让人忍不住想痛骂一声“老东西”。 这位就是后者。 当年,父神决定让扶月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时,六界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意见,但也有少部分持反对态度。 其中以魔界的反对声最大。 魔帝倒还好,他性子淡泊,娶妻生女后只想窝在魔界过他的安稳日子,除魔界的事外不大过问。 但魔界二当家魑天獒的反对情绪很浓烈。大抵是天地混沌时期,魑天獒以穷奇原身四处作乱,被扶月狠狠打过一顿,从此结下了梁子。 扶月曾亲耳听到魑天獒对手下的魔兵道:“小小女子,面容稚嫩,做我的孙女儿尚且嫌她年岁小了,怎可做六界共主?” 魔兵掰着指头思索道:“二当家的啊,扶月似乎比您还大上几岁……” 魑天獒“呸”一声:“比我大有什么用,浑身上下白毛都没长一根。反正她做六界共主,我不认!” 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魑天獒的反对声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扶月安安稳稳搬进了天上天,又安安稳稳做了大几百年的六界共主。 想来魑天獒这些年牙都咬碎了。 冥界位于地底,常年不见日光,难免阴暗潮湿些,就连吹面而来的风里也夹带着泥土的气息。 外出围观热闹的各界群众本来都打算继续回去吃酒了,魑天獒这一发声,众人不禁都停下了回去的动作,看来是打算将热闹看到底。 扶月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唇角挂起一抹练了许久的得体笑容,扶月缓缓走下殿前长长的石阶:“大长老这是点我呢。”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扶月边走边慢悠悠道,“凤溪出自白屋寒门,上无父兄可倚仗,下无知己可商议,能仗谁的势呢?” 她顿足在人群中,唇角的笑容忽然放大:“自然是我扶月的势了。” 魑天獒默不作声,只是用猛兽般的眼神盯着高台上的扶月,脸上写满不服气。 “咦,二当家的怎么不说不敢?”扶月眨动眼睛,故意道,“看来的确是这样想的啊。” 魑天獒冷哼一声,负手冷笑道:“我可没这样说。” “话不在怎么说,而在说出来以后其他人怎么想。”扶月轻抬眼眸,浓密卷翘的睫毛随之抖动,“后生们都说了,是在比试切磋。刀剑无眼,比试中难免有磕着碰着的,伤都在浮皮,回家养几日也就好了,二当家的何必如此在意呢。” “比拼讲究点到为止,让人负伤损失修为就是不对。”魑天獒今日明显是找茬来的,两条粗白的眉毛向上扬起,他当众逼问扶月,“你一向偏爱这个徒弟,这次难道还要当众包庇他吗?” 六界之内,敢当众与扶月呛声的人不多。就算有看不惯扶月的,也只敢在私底下偷偷嘀咕两句。 唯有魑天獒这样的,与扶月同代的上古大神大妖,才敢仗着资历与她当众呛声。 偏扶月还不能当众驳斥或处罚他们,因为一旦传出去,她的头上当即会被扣上一顶狂妄自大、薄待旧人的帽子。 凤溪轻蹙眉心,樱粉色的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扶月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放轻松,不必理会此事。 凤溪心领神会,他默默走到扶月身边,如往常那般站在她身后,她只需微微偏头便可看到他。 两位上古时代的大人物当众争吵——殿外围观的宾客虽多,却无人敢发出声音,他们都怕一句话说不好,会得罪两个人。 沉默是金,沉默是金啊。 “谈何包庇?” 一片沉默中,却突然有人开腔为扶月师徒说话:“有错才叫包庇,没有错怎么包庇?” 是西极大帝胥辰。 “我认为凤溪做得没错。”胥辰站在扶月最初站立的地方,宽松的月白色衣袍衬得他气质清冷、仪态不凡,“近些年,六界新成长起来的后辈愈发猖狂,只长嘴皮子功夫,不长真才实干,需要多历练打磨。世子受伤,因在技不如人,凤溪剑下留情已显君子风度,何错之有?” 魑天獒当众找茬,扶月倒不诧异,毕竟他们俩之间久不对付。可胥辰大帝开口为凤溪说话,倒是让扶月挺吃惊的。 胥辰避世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不参与任何纷争,如今刚一露面,竟肯为了他们师徒俩得罪魔界的二当家…… 扶月暗暗咋舌——怪了怪了,难道他与凤溪一见如故,见不得旁人说凤溪不好? 妖界和魔界的人都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魑天獒的原型是妖兽穷奇,疯劲更加厉害:“对与不对不是大帝说了算的,得问问受伤的人。”他一点也不买胥辰的面子,转头朝向连宇,露出一口黑牙,“连宇世子,你觉得凤溪打伤你对吗?” 连宇本就不服凤溪,适才刀抵着喉咙,他才不得不承认是在与凤溪切磋,其实他是被凤溪硬拎出来挨打的。 见有人向着他说话,又是上古时代的巨妖,连宇便觉得自己有了靠山:“不对。”他眼神阴暗地看向自己受伤的胳膊,愤愤道,“我长这么大,都不曾受过这样重的伤……” 连宇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不经意瞥见站在扶月身后的凤溪。那个从无笑脸的阴鸷神君正用如刀锋般凌厉的眸光扫视他,似乎在提醒他少说闲话。 连宇立时想起刚才与他对阵的恐怖:一招,凤溪只用了一招就破了他修炼数千年的术法。 他咬了咬唇,不敢再说下去。 “这样重的伤”。扶月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连宇世子到底是被父母宠惯着长大的,他胳膊上的那点剑伤还算伤吗?她估摸着,他的伤口都不用敷药,回家睡醒一觉就愈合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啊?有点夸张了吧,我去年下雪天摔一跤受的伤都比这严重。” 扶月悄然用眼角余光寻找小声嘀咕的那人——是位娇俏可人的年轻姑娘,衣着首饰华贵考究,想来是哪位尊者家的千金。 她收回视线,心里对这位小姑娘颇为欣赏。 扶月晓得,魑天獒今日当众闹这么一出,目的并不是为连宇鸣不平——他们两家的交情没深厚到这地步。单纯就是想借机生事,一来杀杀扶月的面子,二来寻找一下存在感。 她作出一副用心思考的模样,为难地皱起眉毛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那么,二当家觉得,该怎么处理此事比较好呢?” 魑天獒盯着扶月,苍老浑浊的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挑衅:“凤溪狂妄无礼,也是你这个做师尊的没教导好。依我看,将凤溪赶去苦海深处磨炼数千年,你也辞去六界共主之位,安安生生找个避世之地清修德行,就甚好。”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只有这一更啦 第7章 包扎伤口 第7章 包扎伤口 魑天獒的话一落地,四下皆惊。 不消说凤溪神君只是在切磋中无意打伤了连宇世子,就算凤溪神君他故意打伤连宇世子,也不能这样处置。 这已经不是从重了,是降天谴的程度。 就连向来风轻云淡的胥辰都觉得魑天獒这话僭越无礼,脱口而出一句 “放肆”。 扶月也被魑天獒的话逗得想笑。想了想她如今的身份,才强忍着没笑出声。 “切磋中失误打伤他人,就要挨这样重的处罚吗?”扶月用玩味的眼神望着魑天獒,“那若明知六界有不允许跨界伤人的戒律,却还是置若罔闻,故意跨界伤害甚至杀害数人,岂不是要挨更重的处罚?” 魑天獒无视扶月玩味的眼神,信口道:“这是自然。六界之内,我唯尊妖帝与父神之令。不允许跨界伤人的戒律是父神定下的,我辈自当遵从。” 听到魑天獒口中吐出“父神”两字,扶月的眼神不由得温柔起来,脸上的笑意也在瞬间褪去,“我很欣喜。”她道,“还有人记得父神,还愿遵他定下的规矩。” 用温柔的语气说完这句话,扶月长吁一口气,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凤溪。 凤溪亦回望她。 “卷宗。”扶月言简意赅道。 凤溪心领神会。骨节分明的指头快速扭动,捏出复杂法诀,他闭上眼睛,向面前虚空低喝出声:“卷来。” 不过须臾间,一卷闪耀金光的竹简便出现在凤溪掌心。有见多识广的人当即惊呼出声:“是箴言簿!” 箴言簿是六界盛行的记载工具,簿上所载均为真人真事,作不得假。 扶月伸手取过,当着众人的面将竹简展开。 竹简上,是一行行用金漆誊写的小字。扶月手捧竹简,高声朗读道:“仙历四千一百二十年四月十七,于逐鹿之野,重伤魔界一平民;仙历四千二百八十年八月二十四,于凡界筑基山与同仁切磋,打斗中炸飞的碎石落入附近一村庄,伤十三人,致死一人……” 随着扶月的声音传遍四遭,魑天獒的表情也由狂妄自信转为瞠目结舌,而后又转为惊慌失措。 这、这些事情,扶月怎会晓得!她甚至还记在了箴言簿上! 一口气点了十来个日子,竹简上的内容才只读了一半。扶月觉得腮帮子疼得慌,她远远将竹简丢给魑天獒,冷着脸道:“不想读下去了,二当家的自己看罢。你近年所犯戒律,桩桩件件都记在这上头,若有漏记的,看完后提醒我,我着人给补上。” “你怎会知晓这些事?”魑天獒用力地握着竹简,满脸写着不可置信,“难道你长期派人跟踪我?” 扶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俗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握着竹简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魑天獒气得几乎要现出原形,“是你!”他猛地移动身形,窜到垂手而立的凤溪面前,死死瞪着他道,“你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定是你师徒二人使了什么禁术,长期跟踪窥探我的隐私!” 发怒的上古大妖龇牙咧嘴、面容可怖,凤溪淡然平视魑天獒,苍白的面容上不见情绪起伏:“师尊说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重复一遍扶月的话,不卑不亢道,“晚辈认为,您现在该思考的,是等下如何收场。” 他直视魑天獒红得发亮的眼睛,分步不让,脊背挺拔道:“一件两件,处置起来不痛不痒;这么多件,应当够二当家的喝一壶。” 纷纷议论从耳畔掠过,扶月借着幽暗的萤火光辉,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甲,慢慢悠悠道:“近年来六界歌舞升平,久不见祟物作乱,我这双手,已久不沾染血腥了。你——”她以命令的口吻差使魑天獒,“自己到魔帝跟前领罚。” “哈哈哈!”魑天獒仰天长笑,施法焚烧记有他“丰功伟绩”的竹简:“父神当年对六界说,你得他真传,在他身侧历练多年,又心慈手软,最适合成为新的六界共主。”他咬紧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看向扶月的眼神几欲喷火,“世人都信了,只有我知道,你不是真正心慈手软,你扶月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箴言簿性质特殊,毁坏了也有存档。 扶月心态好,尤其擅长左耳进右耳出,魑天獒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她权当是在夸她。睨一眼箴言簿焚烧后的黑灰,扶月无视魑天獒,高声向外道:“风使何在?” 冥界负责传话的风使慌慌张张从人群中跑出来:“小的在。” “替我到魔界走一趟,传个话给魔帝。”扶月温声交代风使,“你替我告诉魔帝,如何责罚魑天獒,全由他定夺,我不过问。只是有一条,我希望他秉公执法,莫徇私情。” 冥界的小风使匆忙叩首,“是,娘娘,小的记下了。” 小风使领了扶月的令,再叩首后,一路小跑着去取通关的文书。 扶月目送他离去,唇角微微上扬,凝固成一个微妙的角度。 魑天獒说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这话兴许没错。 其实他们之间的仇怨并不深,只是混沌时期打过几次架,其他的倒没什么。 但那日魑天獒与手下妖兵的对话,扶月却一直记在心上,尤其是那句“浑身上下白毛都没长一根”,太难听了,她想忘都忘不掉。 父神曾说过,他所收的三个义女中,数她性格最好,却也最恩怨分明。 数千年来,她一直派各类飞鸟灵兽暗中跟随魑天獒,收集他的各类罪证,只为等这一天的到来。 眼见着风使领令离去,魑天獒心里终于有点慌了。他敢当众与扶月叫板,是因扶月身份特殊,他笃定扶月忌惮六界悠悠众口,不敢当众与他这个上古时代的旧人起争执。 可如今这贱人拿住了他的把柄,还聪明地借魔帝的手来处置他。他不仅没让扶月下不来台,反倒给自己找了霉头…… 魑天獒又慌又气,脑门上开始爆出一道道黑色的筋:“好个扶月!”他的声音陡然变粗,额头上冒出两个尖角,后背的衣服也被皮肤撑得裂开,“三千年前我就该撕碎你!” 妖兽化形,骤起疾风,吹得现场的宾客们跌跌撞撞、东倒西歪,衣衫猎猎声不绝于耳。 凤溪抽出星澜剑,上前一步挡在扶月前面:“师尊小心。” “不必紧张。”扶月站稳身形,眼神轻蔑地看向魑天獒,“他打不过我。” 眼看着魑天獒就要现出穷奇兽的原形了,倏地,打正殿大堂内传来一句娇媚话语:“怎么了怎么了,谁惹我阿姐不高兴了?” 是阿云珠,她总算换好衣裳了。 阿云珠新换了一身曳地长裙,主色还是她最钟爱的朱红色。这条新裙子的腰部剪裁得极好,可以露出她纤细的腰身。随着她向前走动,腰肢也左右扭动,看起来格外妩媚动人。 “阿姐不高兴,我就不高兴。”阿云珠停步在冥王殿巨大的门扉下,朱唇轻启,风轻云淡吐出一句话:“我不高兴,你们都别想高兴。” 一句话直接将场子镇住了。 慌乱的宾客转瞬恢复镇静,捏避风诀的捏避风诀,整理衣裳的整理衣裳。原本快要化形成功的魑天獒也恢复人身,脑门顶上冒着烟雾,衣裳后面被撑得破破烂烂的。 阿云珠有多疯狂,今日来赴宴的宾客都知道。 她高兴时,可以将万年积攒的金银珠宝全部赠人;她不高兴时,挥一挥手,便能将数万人在一瞬间变作齑粉。 总而言之,是个暴戾无常的。 以前有父神约束,父神陨落后又有扶月娘娘约束,阿云珠才能安安稳稳待在冥界。不然依照她这个性子,不晓得要祸害多少人。 有时候好好说话是没用的,推心置腹以礼相待,倒不如发一场疯效果好。 在阿云珠笑里藏刀的威胁下,众人纷纷回归殿内,魑天獒也提前离席,回妖界等候发落去了。 丝竹管弦声再次响起,冥界还是热热闹闹的,仿佛刚刚那场风波没有发生过。 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之宴在傍晚落下帷幕,冥界仍旧昏暗沉郁,天地间却布满灿烂云霞。 与阿云珠和胥辰大帝分别道别后,扶月和凤溪踏上返程。 冥界到天上天,可以御风,也可腾云。扶月今天吃了不少酒,虽然没醉,脑袋却晕晕的。 她选择和凤溪同驾一朵祥云。 云头上风大,扶月和凤溪盘腿而坐,这样能减轻些阻力。飞过一处山头时,凤溪偏首望向扶月,犹豫着问出他忍了许久的那句话:“方才师尊与冥帝交谈时,她说你在找一本古籍。”他收紧眸光问扶月,“什么古籍?怎么师尊从来不曾对我说起过?” 扶月闭目养神,盘腿坐得板正,只凭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阿云珠胡沁罢了,不要往心里听。” 凤溪眨眨眼,轻轻“哦”一声。 不知信没信。 祥云又飞过一处山头,扶月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凤溪身上:“手给我看看。” 凤溪挽起宽大的衣袖,将手伸到扶月面前。他的掌心纹路清晰,手指瘦长挺直,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半个指头那么长的割痕,血迹已经干涸。 “没事,小伤口。明日便会愈合。”凤溪温言宽慰扶月。 扶月就知道凤溪受伤了。刚刚魑天獒准备化作原型时,凤溪匆忙拔剑挡在她前面,她看到星澜剑的剑气擦过了他的手。 星澜剑以锋利闻名六界,不单剑锋能伤人,剑气也可伤人。 “下次不许再护在我前面。”扶月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长条布料,绕着凤溪受伤的手横向缠绕一圈。“我比你年长,打斗的经验也比你丰富,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还是让我护着你罢。” 凤溪盘腿坐在祥云上,浓密的睫毛轻颤,任由扶月替他包扎伤口:“师尊信不过我?” 扶月在凤溪掌心打一个漂亮的活扣,发自肺腑道:“这世上芸芸众生,我谁都不信,只信你和君岚。”顿一顿,又补充道,“阿云珠偶尔也能信一信。” 凤溪迎着色彩缤纷的晚霞抬起右手。晚风轻抚扶月亲手挽成的活扣,他望着在风中摆动的布条,唇角小幅度地弯了起来。 扶月捕捉到他这抹浅笑,胸膛“突突”跳动两下。她暗自腹诽:这家伙,笑得那么好看作甚。 她移开眼,重又摆出打坐的姿势,清清嗓子对凤溪道: “我睡一觉,到碧霄宫再喊醒我。” 凤溪的话音里也带着笑意:“好。” 扶月原本打算闭目休息会儿,没打算真睡觉,可眼睛闭着闭着,竟真的睡着了。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多亏凤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东倒西歪的身子,扶月才没从七彩祥云上掉下去。 接住扶月的瞬间,凤溪快速捏了个隐身诀,罩住他们乘架的这朵祥云。接着,他将扶月发间硌人的金枝步摇摘下,收进袖子里,又轻柔地调整扶月的睡姿,让她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膝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晓得做过多少次了。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了扶月的头发。凤溪把那些吹到她脸上的头发温柔抚开,漆黑的眼珠子放肆打量着她姣好的脸庞,一下也不眨,一处也不放过。 须臾,他勾起唇角,笑得心满意足。 “李润乾。”睡着的扶月突然喊出一个人名。 听到这三个字,凤溪唇角的笑意登时僵住。 扶月的嘴唇嗫嚅几下,又睡意昏沉地说出三个字:“你去死。” 凤溪抬起头,望着下界绵延起伏的群山,眼神一时复杂极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文章放在最近阅读里不算收藏。大家看完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帮忙点一下收藏哦 第8章 世子横死 第8章 世子横死 冥界的酒后劲大。 扶月整整睡了一宿,也没休整过来,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第二天上午,她喝了君岚端来的一杯水,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一直睡到隔天日上三竿,才终于觉得魂魄跟身体都归位了,整个人通透极了、舒坦极了。 就连在凡界历劫时所积累的疲惫和沧桑,也似乎被驱散不少。 “总算睡足了。”扶月迎着晨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舒爽地下床洗漱。匀完面,换上一身能出面见客的寻常衣衫,扶月才推开殿门出去。 凤溪抱着星澜剑,斜靠在寝殿大门右边的银杏树下,垂顺黑袍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见扶月推门出来,他抬头朗声道:“没见师尊喝多少酒,怎么醉成这样,睡了足足两个晚上一个白天。” 扶月冲他挑眉,“这位仙僚,别念叨了。何时你也醉酒不醒,看我怎样念叨你。” 凤溪俊美的眉眼染上笑意:“我从不饮酒,又谈何醉酒。” 扶月从前听凤溪说过,他厌恶酒水的浊气,向来滴酒不沾。扶月故意逗他:“改天我要和君岚几人将你打晕,然后掰开你的嘴巴往里灌酒,让你也体验一回何为醉生梦死。” 凤溪闻言嘴角微微一翘,领着扶月往会客的偏厅走:“南极大帝和慈逅元君都来了,已在偏厅等候良久。我请君岚奉了茶水,他们此刻正坐立不安吃着。” 扶月了然颔首,随凤溪去偏厅见客。 她一早猜道,南极大帝夫妻俩会来天上天找她,且一定会是在今天来找她。所以她才安心睡了两天。 不听话的孩子犯了错,又不肯认错,只能家里的大人出面来兜底了。 偏厅内茶香缭绕,扶月迈步跨过门槛,噙着客套的笑容走向南极大帝夫妇:“久等了。” 南极大帝夫妻俩连忙起身,一边说着“没等多久”,一边解释:“本该昨日便来向您告罪的,奈何身子实在不舒服,出不了远门,这才拖到今日。” 脚腕上的两只骨镯交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扶月在主位坐下,又示意南极大帝夫妻俩也坐下,扭头吩咐君岚:“再给大帝和元君添些茶水。” 岁月匆匆流逝,扶月待在天上天久不出世,世人便当她的记忆退化了。 什么身子不适,借口罢了。 昨天是他们夫妻的成婚纪念日,每年的这一日,他们都会提前一天出发,去当年的结缘之地故地重游,扶月还曾亲眼见过他们夫妻俩携手同行的恩爱场面。 连宇肯定不会主动提及冥帝生辰宴上发生的事情,一定是他们夫妻俩昨晚同游归来后,从宫里的仙仆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害怕扶月会像报复魑天獒一样,报复她们的宝贝儿子,这才匆忙赶来天上天说些软话。 看破不说破。扶月端起桌上晾凉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 “吾儿年幼,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看在我们夫妻俩的面子上饶恕他这一次。”南极大帝佯装恼怒道,“回去我们定狠狠责罚他。” 扶月闻言实在想笑:“我若没记错,连宇今年应该两千多岁了罢?”她问南极大帝,“大帝,两千多岁还年幼呢?” 她指了指殿门边站得笔直的凤溪:“我们凤溪今年也两千多岁,你们看他可还年幼?” 莫名其妙被拉出来作对比,凤溪举目望向扶月,无辜极了,懵懂极了。 “是我们管教不严。”慈逅元君悄悄给南极大帝使个眼色,捏着帕子泫然欲泣道:“我们夫妻成婚多年,不知吃了多少灵丹妙药,才终于得了这一个孩子,难免纵容他一些。娘娘放心,日后我们一定严加管教连宇,再不会让他惹是生非。” 此番情景,只能让人说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扶月放下茶盏,思忖片刻,与南极大帝夫妇推心置腹道:“大帝,元君,你们确要好生约束世子的言行,否则迟早有一日,他会惹下你们也摆不平的祸事。” 她分别看一眼南极大帝和慈逅元君,意味悠长道:“都是旧相识,我不希望看到那一日。” 南极大帝和慈逅元君连连点头,似乎将扶月的话听进去了。但到底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假意逢迎,扶月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她不会读心之术,那可是六界禁术之一。 几天后的清晨,金乌之光笼罩着碧霄宫,和煦微风从高翘的屋檐吹过,激起一阵铜铃声响。 扶月正伴着清脆铃声,在碧霞宫主殿前面园子里的一棵梧桐树下吐息打坐,君岚为她带来一则消息。 “娘娘,南极大帝的儿子,也就是连宇世子,他……死了。”君岚小声道,“听闻是凡界一名普通女子杀了他。” “啊?”扶月以为自己听岔了:“凡界的女子杀了谁?连宇世子吗?” 君岚点头:“是的。” 扶月瞠目讶然失色:“什么情况。” “据听说,昨日连宇世子到凡界办事,路过一座村庄休息时,偶然遇见了一位凡界女子。连宇世子施展术法时没注意,不小心被那凡界女子看到了,暴露了神仙的身份。”君岚不急不慢叙说,“那凡界的女子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大正常。发觉连宇世子不是凡人后,她抱着世子的大腿不撒手,非让世子给她赐一段机缘,好祝她有朝一日也能飞升成仙。” 据君岚所说,连宇世子谨遵仙界规章,没有答允那个凡界的女子的恳求,严词拒绝了。女子于是恼羞成怒,掏出随身携带的利刃,趁连宇世子不备,一刀扎进了他的心窝里。 世子挣扎几下,在痛苦呻·吟中与世长辞。 君岚刻意提醒扶月:“主子,这是南极大帝那边传出来的说辞,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下仙不清楚。” 扶月了然。 她明白君岚的意思。连宇世子家教不严,素爱惹是生非,他的死因或许并不如南极大帝那边传出来的一样,而是另有隐情。 当然,她这也是猜测罢了。 正巧凤溪从外归来,扶月收起打坐的动作,叫住凤溪,“听说连宇世子的事情了吗?” 凤溪今天穿了身袖口紧束的黑色劲装 ,衣襟处和袖口处都绣有竹叶纹样,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深沉稳重:“各界都传遍了,我也有所耳闻。” 扶月问他,“你消息素来灵通,可知道什么内情吗?” “南极大帝那边封锁了消息,目前流传出来的只有一个版本。” 凤溪把他知道的版本讲出来,和君岚说的一模一样。 几片泛黄的梧桐树叶从树梢盘旋着落下,扶月沉吟良久,又问凤溪, “那个凡界的女子呢?” “这我倒不清楚。”凤溪揣测,“应当被南极大帝带走了。” 扶月的眉心动了两下。 落在地上的梧桐树叶又多几片,扶月自打坐的蒲团上起身,一边整理衣裳上的褶皱,一边慢吞吞道:“我活了五千多年,也只见过一次凡人杀死神仙的先例。凡人不会仙法,也没有仙器,要杀死耳聪目明的神仙,简直难如登天。”她皱眉道:“连宇世子的死……可能有什么猫腻。” 凤溪也觉得连宇世子的死不简单。他微微偏头,避过上方飘落的枯叶,谨慎问扶月:“可要我着手追查?” 扶月摆手,“这是他们仙界的事情,我们天上天暂时不插手。”她交代凤溪,“观察下事情动向,有情况及时告诉我。” 凤溪顺从点头:“好。” 回寝殿之前,扶月想到一件事情:“对了,凤溪。”她问跟在身旁的凤溪,“下凡历劫之前,我让你跟进的事情,可有什么新进展?” 扶月敲定下凡历劫的日子之前,仙界不大安宁:短短半月内,仙界接连发生两起神仙遇害事件,且两起事件有共同点——遇害的都是仙尊级别的神仙,都被吸干了灵力和法术,变成遗容骇人的干尸。 太平年代,竟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件,不单仙界自己要查,天上天也得介入。 扶月那时忙着准备历劫的事情,便将跟进此事的任务交给了凤溪。 为了搭配黑色劲装,凤溪特意穿了一双黑色云纹长靴。他爱干净,鞋面擦得一尘不染,就连鞋底也干干净净。 “说来奇怪,师尊下凡历劫期间,仙界竟再没发生神仙遇害的事件。”凤溪走在扶月身后,鞋底踩踏石板发出清晰声响,“之前案件留下的线索,暂不够继续往下追查,仙界建议暂且搁置此事,待日后有新的线索再继续追查。” 竟然这么巧吗?扶月推开寝殿的大门,随口玩笑道:“我一下凡历劫,作案的歹人便收手了。啊,这两件案子没准是我梦游时所为。凤溪,君岚,你们俩可要看紧我。” 君岚掩唇吃吃低笑,下意识接话道:“已经看得很紧了,有时您睡着了,神君就守在……”不经意瞥见凤溪递来的冰凉眼神,君岚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开门时的“吱呀”声让扶月没有听清君岚的话,她跨步迈过门槛,回头问君岚:“嗯?你刚才说什么?” 君岚乖觉改口:“下仙说,以后会看您看得更紧一些。” 扶月觉得君岚转述的话长度好像不对。正好有小仙娥送来洗澡的热水,她便没有再追问。 洗完澡出来,扶月交代凤溪替她到南极走一趟,送封唁信过去。虽然她不喜欢连宇世子,可他到底是南极大帝的独子,有些表面功夫还得做。 凤溪出发往南极州去后不久,冥界那边突有使者来访。 使者告诉扶月,阿云珠翻遍了畜生道的生死簿,甚至连人道的生死簿也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小白的下落,那只猫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凡冥两界遍寻不得。 那使者还建议扶月,可以到魔界和妖界打探打探,亦或者可以到掌管神仙生死的泰山老神跟前问询问询,没准会有所收获。 扶月纳闷了:她跟小白朝夕相处相处了十几年,小白除了寿命比普通猫咪长一些,毛发油光水滑一些,也没什么其他特殊之处啊。 难道……小白真的是灵宠或妖物不成? 送别冥界使者,扶月回到房间,拔下头上碍事的钗环簪子,披散着头发,闷闷不乐地瘫在床上。 三十二年,如一场梦。 如今梦碎醒来,她不想知道李润乾最终的下场如何,也不想知道季月圆有没有成为越国新的皇后,仅仅是想知道一只无关紧要的、无足轻重的猫咪的下落,怎么也这样难呢? 心底忽然涌上一种漫无边际的失落感和孤独感,这两种感觉在过去的数千年间曾经数次包围扶月。 和以前一样,扶月突然觉得碧霄宫大极了,也空极了。 她想,得给自己多找点事情做了。 忙点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黑猫小白 第9章 黑猫小白 凤溪脚程快得很,扶月还瘫在床上伤春悲秋时,凤溪已从南极州回到天上天,第一件事,便是叩门向扶月复命。 “师尊,唁信已经送到了。” 听到凤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扶月才觉得心里好受些。她勉强从失落中走出来,双臂支撑着起身,披散头发去开门:“大帝和元君一定很伤心难过吧?”打开紧闭的宫门,扶月撇嘴道,“世子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凤溪将在南极州的见闻说与扶月听:“慈逅元君昏厥数次,滴水不进,才短短几日,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南极大帝同样如此。” 扶月转身朝殿内走,语气中既有同情,也有无奈:“可怜天下父母心。” 正午的阳光透过门和窗子,静静洒在铺了厚重地毯的宫殿内,桌子、椅子、屏风……凡是光能照射到的物件,都在地毯上投出形状奇特的影子。 扶月给自己和凤溪各倒了一杯水。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正要喝,凤溪忽然抽动两下高挺的鼻子,没来由问了一句:“有冥界的人来过?”他蹙眉道,“好重的泥土味。” 扶月端水的手一僵:“哇,你这个鼻子。”她用见鬼的表情看着凤溪,“二郎神跟前的灵犬哮天碰到你都要自愧不如!” 凤溪就当扶月是在夸他了。 反正扶月经常夸他。 瘦长细直的指头捏起茶盏,凤溪语调随意问扶月:“猫找到了?” 扶月惊讶的表情更甚,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句反问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叫不打自招。 凤溪沉静抬眸:“师尊避开我,单独去找冥帝,肯定是要说一些连我都不能听到的事情。”他喝一口茶水,薄薄的嘴唇上留下一片水痕:“师尊向来以身作则,比任何人都遵守六界规章,既已历劫结束,回归了天上天,您便不会再回头去过问凡界之事,也不会去寻找那些与你有过因缘际会的凡人。” “但找一只猫或一只狗的下落,探问它们轮回的苦厄,于情于理尚且说得过去。” 再啜一口茶水,凤溪放下杯子,眸光平静道:“冥帝手上有两本生死簿,分别对应人畜两道。师尊历劫归来那日,曾在司命司缘跟前提到过猫的事情,所以我猜测,您应该是去找冥帝打探那只猫的下落了。” 澄透日光洒在凤溪精致白皙的脸上,他眨动鸦翅般浓密的眼睫,眼底两团阴云移动:“今日冥界使者前来,应是告知结果罢?” 扶月静静听着凤溪的分析,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很多时候,她都心生疑惑,不知是她这个师尊了解凤溪更多,还是凤溪这个徒弟了解她更多。 凤溪看出了扶月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拎起弯嘴茶壶,又往杯子里续了大半杯水:“日后师尊再想做什么违规之事,大可以不用避着我。” 细长的水流落入玉质茶杯中,发出悦耳声音,凤溪低沉的嗓音听来比水声更为悦耳:“不管师尊做出什么有违六界规章之事,我都不会反感厌恶,更不会对外人言说。” 他放下茶壶,抬起睫毛浓密的眼睛,目光坚定注视扶月:“你将我从极寒之地带来天上天,又教会我如何向死而生、破茧成蝶。今世我会遵从你所有的指示,不管是施善,还是扬恶,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照做。” 凤溪说这些话时明明眼神坚定、语气如常,可扶月竟从中听出几分孤寂和苍凉。 扶月相信,凤溪说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不掺任何虚假。她这辈子做错许多事情,也留下过不少遗憾,现在回头想想,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或许就是把凤溪从极寒之地带出来,并收他为徒。 扶月眼底发涩,她想把房中煽情的氛围冲淡些,故意拿话逗凤溪:“阿云珠那边也找不到小白的下落。凤溪,你就承认了罢,就是你随我下凡历劫,化作小白的模样……” 凤溪一本正经打断扶月的话:“师尊若不介意,也可以把我当宠物。”他竟认真思考起来,“左不过,我的真身是应龙,身有鳞片,头上有角,还带翅膀,不如猫咪可爱……” 这话说得怪,扶月摸摸鼻子,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脚底抹油道:“我、我出去办点事。” 碧霄宫旁有座终年葱翠的花草园子,是父神还在世时亲手开辟的。因为位置偏僻,又与天上天离得极近,是以人迹罕至,扶月心情不畅时常独自到此处散心。 花草园子里种植了不少各界搜罗来的奇花异草,扶月最喜欢的一种叫“曼殊沙华”的花,它原是生长在冥界的三生石旁边的,开花时有种妖艳绮丽的美感,瞧着既美丽又孤独。 前几年阿云珠告诉她,曼殊沙华还有一个名字,叫作石蒜花。扶月听了后大为震撼,顿觉这花的神秘感减轻不少。 为了维持这花妖艳绮丽的美感,扶月便假装没听到阿云珠的话,仍称它作曼殊沙华。 漫步在大片的曼殊沙华花海中,闻着馥郁花香,扶月焦灼而又空虚的心情平复不少。 身为神仙,寿命亘长,必须得学会自我调节,方能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改初心。 心情调节得差不多后,扶月蹲下身子,准备摘两捧曼殊沙华回去,一捧自己插在房间的白瓷花瓶里,再分一捧给凤溪,让他装点下他的房间。 她没去过凤溪的房间,君岚去过。 听君岚说,凤溪的房间又干净又空旷,没什么摆设,在房间里讲话甚至会有回音。 一株又一株曼殊沙华从中间折断,慢慢地,扶月怀抱的花束越来越大。正当她打算收手,放过这片曼殊沙华时,忽有一道黑影从她脚边的花丛里快速窜过去,还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是一只猫。 扶月怔住了,良久,她才反应过来,嗓音颤抖而迟疑道:“小、小白?” 刚刚从她脚边窜过去的那只猫,怎么那么像小白啊? 扶月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她紧紧抱着怀中的曼殊沙华,一路追着那团黑影前行,从曼殊沙华跑到牡丹花丛,又跑到百合花丛,衣裳上不知沾染了多少花粉,最后才终于逮住那家伙。 的确是一只猫,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黑猫。 怀中的曼殊沙华已尽数散落,稀疏凌乱掉了一路。扶月吃力地抱起那只闯入园子的大黑猫,喃喃道:“小白,是你吗?” 她深吸一口气,极缓慢地将大黑猫的脸转朝她,接着扒开黑猫的嘴巴,凑近去看它的牙齿——下排最里面的牙,缺了一颗。 扶月霎时间热泪盈眶。 这就是她的小白。 她在凡界捡到它时,它便缺了这颗牙齿。 “小白,小白。”重逢的喜悦冲昏了扶月的头脑,让她一时来不及去想小白怎么会到这里。她用脑门轻轻蹭小白的额头,带着哭腔叠声唤道:“小白小白小白……” 猫咪身上的味道,可真好闻啊。 扶月正兀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口中喃喃唤个不停,忽有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怎么会给黑猫取名为小白?真有意思,同我在凡界遇到的一位女子一样。” 扶月的身子顿时僵住了。 抱着猫的手在颤抖,她不动声色地扯起一截衣袖,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痕,接着将颤抖的手掩在广袖下,故作淡然地转头道:“什么小白?大帝听错了罢。我不知这猫是谁家养的,也不知唤作何名,是以只得先喊它小乖。”她佯装好奇,“莫非,大帝在凡界历劫时有段奇遇?” 说话那人正是西极大帝胥辰。 他站在不远处生长多年的、树冠庞大的玉兰花树下,白衣随风摆动,气度一如往年沉稳而清冷:“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胥辰大帝很明显不想提起在凡界历劫的过往。 他移动脚步走向扶月,眼中含笑道:“都怪你数年前定下的那则规定,不许历劫归来的神仙饮下遗忘药水,导致有些事我想忘都忘不掉。”他伸手为扶月怀中的猫咪顺毛,语调温柔沉稳,“她很喜欢这只猫。历劫结束返回仙界时,我将这只猫也一并带到西极,有时看到小白,就会不自觉想起她……” 胥辰的话语里隐藏着极易被人察觉的思念之情。 随着胥辰的抚摸,小白一边“喵呜喵呜”叫着,一边弓起背想要跳走。 扶月舍不得放开它,用力抱稳小白,她告诉胥辰:“这可是不合规矩的。历劫当两手空空去、两手空空归,不能将凡界的生灵带入仙界。” “便当我特意下凡为自己挑选了一只灵宠罢。”胥辰轻轻一笑,眼角几道皱纹尽显成熟风韵,“你……”他望着扶月披散在身后的玄色长发,笑意逐渐铺满整张脸,“还和以前一样,正义感十足啊。” 还未成为六界共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扶月想起与胥辰一起并肩战斗、降服妖兽的时光,心中百感交集。 “你好像很喜欢它。”见扶月抱着小白不撒手,胥辰好心建议道,“要我忍痛割爱,给你抱回去养几天吗?” 扶月很想点头,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我不养宠物的,哪怕是存活时间相对较长的灵宠,也不养。”她动作轻柔地将小白还给胥辰大帝,状似随意地叮嘱他,“还给你,好好养着。你们西地水泽多,多喂它吃些鱼虾,听说猫常吃鱼虾皮毛会更油光水滑。” 她瞧小白瘦了不少,抱起来也没以前重了。 胥辰接过小白抱在臂弯处,温柔梳理着它的毛发。“天上天就在旁边,不请我过去坐坐?”他问扶月。 扶月随便找了个借口:“仙娥们正在打扫宫殿,估摸还要好一会儿才能打扫完毕,眼下乱糟糟的。” 她不动声色回绝:“待他日碧霄宫窗明几净,我再专门邀大帝来吃茶饮酒。”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背后真相 第10章 背后真相 告别胥辰大帝,扶月匆匆御风赶回碧霄宫。 凤溪把自己关起来修习术法了,扶月唤来君岚,交代她两件事情:“先请几位仙娥帮我打扫下碧霄宫的屋檐,上面积了不少灰尘,琉璃瓦看着都不怎么亮堂了。” “还有,替我把司命星君和司缘星君叫来。” 君岚为扶月办事时从不问为什么。“哎”一声答应下来,她正要出门去请两位星君,扶月又摩挲着下巴叫住她:“且慢。” 扶月拧紧眉心道:“还是我自己去找两位星君罢。” 君岚一头雾水地挠头:“好、好的。” 扶月捏了个隐身诀,隐匿好身形前往九重天的星君殿。 也是凑巧,扶月抵达星君殿时,司命、司缘二人正七仰八翻躺在太阳底下喝茶,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扶月现身时差点没把他俩吓得现出原形。 “主、主母娘娘。”两位星君赶忙站直身子,匆忙擦去嘴角的茶水痕迹:“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直接切入主题:“西极胥辰大帝到人间历劫的时段与我相同,二位星君可知,他投身的是凡界哪一处国度,是否与我相同?” 司命星君和司缘星君异口同声道:“不能说啊主母娘娘,这属于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扶月就料到他们俩会这样回答:“不说详细的信息,只告知我他投身到哪一处国度,也算是泄露天机吗?” “算。” “有什么后果?” “魂飞魄散。” “灰飞烟灭。” 回答问题的速度倒挺快,一看便知提前商议过。 “罢了。”扶月长长叹息一声,低垂眼眸,语气失落道,“便当我没来过罢。” 她卷起一截衣袖轻按眼眶,步履缓慢地朝外走,背影瞧着格外孤独寂寥。特别是她脚腕处的两只骨镯,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敲钟般的沉闷声响,听得人心肠发软。 司命星君和司缘星君快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于心不忍。 “主母娘娘。”司命星君到底还是开口叫住了扶月。 “嗯?”扶月藏起眼底狡诈笑意,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任由风儿将发丝吹到她的脸上。 司命星君握紧拳头,将心一横——坏规矩就坏规矩罢,他这次豁出去了!“您可听过越人歌?”他没头没尾地问了扶月这个问题。 越人歌? 越,大越。 扶月心下了然。 她挑动眉毛,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语气一扫之前的失落孤寂:“倒是没听过。” 回去时扶月依旧用隐身诀隐去了身形,她不希望被有些人,尤其是胥辰大帝发现她来找过两位星君。 身后山川不断远去,扶华御风飞在云端,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难怪阿云珠那儿的两本生死簿上都寻不到小白的踪迹,原来它已被胥辰强行带到仙界来了,已超脱五行,并入灵宠之列。 所以……扶月抬起头,看向被风吹得不停翻涌的云海——胥辰就是李润乾。 扶月觉得天道还真挺有意思的,能把两个上古时代的老家伙弄到同一处地界去历劫,还让他们结为夫妻,历经情劫后再次在仙界相逢。 “天道啊天道。”扶月将双手枕在脑后,小声感慨道:“你这是看我太久没去历劫了,干脆赠送我一份大礼,让我体验何为劫后还有一劫。” 胥辰……扶月苦恼皱眉。怎么偏偏是他呢。 扶月与胥辰相识多年,他们的性格倒是挺相配的,都是洒脱豪迈之人,粗中有细。只是性格相配不代表缘分就相配,他们也曾一起在暗夜中并肩赶路,看过北海的浮游花开,可彼此间就是完全擦不出爱情的火花。 父神曾觉得扶月一个人太孤独,试图撮合她和胥辰大帝,甚至都动了给他们俩定亲的念头。她和胥辰知道以后,兵分两路去找父神,劝了许久才让父神打消主意。 而后,胥辰在南岭遇到他的此生挚爱秀萝仙子,匆匆成了家。 秀萝极爱胥辰,占有欲也强,见不得他身边有其他女子。为避嫌,扶月便自觉疏远胥辰,彼此间基本不再走动。 在仙界怎么都看不对眼的两个人,却在凡界做了十六年夫妻——扶月忍不住冷笑:好生荒唐。 扶月自认公私分明。历劫时的姻缘是历劫时的姻缘,仙界的情分是仙界的情分,她告诫自己恪守本分,别把两段情搅合到一起。 加快速度返回天上天,扶月想,以后她和胥辰还是少见为妙。 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越怕黑越容易见着鬼。 隔日清晨,扶月正举着夜明珠,在昏暗的书房中来回穿梭,试图从数以万计的书堆里找出一本旧书,凤溪推开书房的门,步履带风唤她:“师尊。” 扶月从书海中探出头,“什么事?” “还是连宇世子的事情。”凤溪停在一排紫檀木书架后,将他刚刚打探到的消息告诉扶月,“昨日夜里,我去了一趟连宇世子遇刺的地点,从林中飞鸟处得知,连宇世子遇刺的原因,与南极大帝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并不吻合。” 凤溪还懂鸟语? 扶月惊讶地眨动眼睛——到底是应龙族人哦。 她继续听凤溪往下说。 “林中飞鸟同我说,是连宇垂涎凡界女子的美貌,将她从家中掳到林深无人处,意图行不轨之事。”书架投出的阴影遮住了凤溪大半容颜,扶月只看见他剑眉间隆起丘陵,“凡间女子奋力抵抗,眼见不敌,才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世子刺死在荒野。” 夜明珠发出幽暗阴凉的光芒,映得扶月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便知道。”扶月不悦皱眉,“这才像连宇世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还有……”凤溪正要告诉扶月另一件事,书房外突然响起匆忙脚步声,君岚仓促来报:“娘娘,娘娘,胥辰大帝求见。” “胥辰?”扶月脸色骤变,“他来作甚?” 凤溪拨弄两下手边的书册,眉眼间的皱痕愈发清晰。 收起夜明珠,扶月庆幸昨天让仙娥们帮着打扫了碧霄宫,不然依着胥辰缜密的性格,见殿宇蒙尘,定会明白她昨天是随意找借口诓骗他。 “请到书房来罢。”扶月阖上装夜明珠的匣子,与凤溪一同走向书房内放置的香樟木书桌:“我在这边见他。” 胥辰大帝造访碧霄宫,竟也是为了连宇世子的事情。 “连宇世子的事情你听说了罢?”捧着君岚亲手沏的茶,胥辰大帝单刀直入道。 见胥辰大帝是为连宇世子的事来访,扶月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大帝说的是哪个版本?”她刻意问道。 胥辰大帝了然一笑:“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扶月看了眼垂手挺立的凤溪——唔,这得多亏凤溪小神君懂鸟语。 “说句不中听的,连宇世子死有余辜,不值得同情。”胥辰大帝难得用这样严厉的措辞,他替那个凡界的姑娘惋惜道,“仅因外貌出众,便要遭此无妄之灾,那个凡界的姑娘本就可怜。今早我听闻,昨日夜里,元君和大帝将她关进寒冰水牢了,说是要囚禁到死。” 寒冰水牢?那可是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极阴极冷、极其痛苦。神仙的身躯尚且遭受不住寒冰水牢的摧折,更何况区区一介凡人! 扶月气得拍桌子,“荒唐!” 南极大帝夫妻俩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扶月拍桌子这掌用了十足力气,书桌上的茶盏和纸砚同时离桌一尺,又同时落回桌面。凤溪垂眸扫了扫扶月,没说什么,默默将歪斜的笔架扶正。 “先别急着生气。”眼角余光扫过凤溪的身形和面容,胥辰不紧不慢呷一口茶,“还有更过分的。” 扶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你讲。” “将那凡界女子强行关进寒冰水牢后,南极大帝夫妻俩仍觉不够,他们还想说服仙帝,给她所在的王城降下瘟疫,以作惩罚。”说到这里,胥辰放下茶盏,神情严肃道,“此刻众仙家正聚集在九霄大殿商议此事。我觉得降下神罚不是小事,应该报给你知晓,是以提前离席来找你。” 听到胥辰大帝的话,扶月刚按压下去的怒火又霎时间涌了上来:“当真是……荒谬至极。” 难怪胥辰让她先别急着生气,果然是还有更过分的事情。 得知此消息,扶月再也无心安坐。 她回头与凤溪对望一眼,默契地起身向外走:“君岚,替我好生招待胥辰大帝。”她交代守在门外的君岚,“我同凤溪到仙帝跟前走一趟。” 此刻人间正值初秋。为了迎合人间的时节,掌管四季的神君便将六界不曾布设结界的地方都变为了初秋。 仙界眼下也是初秋,低矮的天幕上一朵云彩也见不到,天空蓝得像一泓平静湖水,漂亮极了。 扶月和凤溪无心欣赏这初秋时节碧空湛蓝的美丽景色,两人一前一后,御风全速飞行,生怕去得晚了,仙帝那个耳根子软的会答应南极大帝的央凂,糊里糊涂地降下神罚。 九霄大殿位于仙界中央,终年仙雾氤氲,外观肃穆雄伟,内里金碧辉煌,八根盘龙神柱分布在八个方位,撑起了殿宇硕大的穹顶。 今日,九霄大殿硕大的穹顶下站了不少神仙。 他们聚集在此只为一件事——商议是否给凡界的一处王国降下瘟疫,为南极大帝唯一的爱子连宇讨个公道。 偌大的殿宇内,交头接耳的声音一直未停,众仙家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商量出个结果来,这让南极大帝有些不耐烦了。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诸君到底有无异议?”南极大帝不悦催促道。 “这……”殿中一众神仙表情迟疑,没有人敢痛痛快快地说一声无异议,也没人敢得罪身为四方大帝之一的南极大帝,大喊一声“有异议”。 南极大帝脸上的不悦之色更甚:“凡人本如蝼蚁,多靠有我们这些神仙庇佑,他们才能安稳度日、繁衍生息。” 他站立在九霄大殿最中间的位置,负手高声道:“近些年来,凡界之人对我们神仙的恭敬大不如前,如今更是出现了弑神之人,足可见世道荒唐,人心不古!若不严惩以示震慑,他日我儿所遭遇不幸,必将再度发生!” 南极大帝越说越激动,他拎起衣摆,重重跪倒在仙帝面前:“仙帝!”浑浊的眼中涌现泪意,南极大帝匍匐于殿前,失声恸哭道,“我只有连宇一个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凡人手中。恳请您降下神谕,为我儿讨回公道,为凡人敲响警钟!” 没有人能够拒绝一个刚失去至亲骨肉的人的血泪请求。 仙帝犹豫许久,终于松口:“好。”他端坐在宝座上,向下探首询问,“瘟神何在?” 瘟神从一众神仙中出列:“小仙在。” 仙帝提起金笔,凌空撰写一道神谕:“你即刻执神谕到人间走一趟,将瘟疫散播出去。” 瘟神已许久没有到凡界散播瘟疫了,正觉得身子骨僵硬,需要到凡界活动活动。“是,仙帝大人!”他接过仙使送来的神谕,摩拳擦掌道,“小仙去去便回。” 仙帝金笔亲批的神谕散发夺目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瘟神正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到凡界给那些目中无人的凡人送去一道劫数,九霄大殿殿气势蓬勃的拱形大门外,却倏地传来一道女声:“瘟神请留步!” 那声音温柔沉静,却又充满不容驳斥的坚毅,极具辨识度。 仙帝心底“咯噔”一声:“扶月娘娘!”他大为震惊地起身,举目看向光芒强盛的宝殿门口,那两道逆光而来衣袂纷飞的人影,不是扶月与她的徒弟凤溪还能是谁? 殿内一时哗然。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九霄大殿 第11章 九霄大殿 扶月落地站稳,及腰玄发和纷飞的衣袂也回归原位。她跟同样落地站稳的凤溪相对而视,从他幽暗冰冷的黑眸中读出了如释重负。 还好还好,他们赶上了。 扶月迈步走向众仙林立的九霄大殿,抬眼略看了看大殿中的诸位仙家,视线在黎山老母停留身上一会儿,意味悠长笑道:“连老母都来了啊。” 黎山老母与扶月同辈,资历颇深,一般不掺和寻常事情。她能卖情面过来,说明要商议的事情不小。 黎山老母默默往后退了退,噤口不言。 “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扶月扬起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地对瘟神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瘟神是低阶仙,平日里鲜少有机会能与上神搭上话,更别提跟六界共主扶月说话了。 他忙将冒着金光的神谕双手奉上。 “原来是神谕。”扶月接过瘟神递来的神谕,快速看了眼上面的文字,眉心下意识皱起:“凡人不比我们神仙逍遥,他们要经历生老病死、轮回苦厄,日子已经够苦了的,何必再给他们增添额外的苦难呢?” 仙帝束手站着,神情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扶月。 南极大帝冷笑一声,高声反驳扶月:“是凡人自己犯错在先,有何值得同情的?” 南极大帝还特意抬出父神举例:“父神在时,也曾亲自对凡界降下神罚,造成死伤无数,没人跳出来说这样不对过。”他给扶月扣上一个不敬父神的帽子,“难道您要越过父神去?” 南极大帝今日的态度,与之前去天上天找扶月说情时判若两人。相比数日前,他的头发白了不少,可见丧子之痛的确让他悲痛欲绝。 扶月不愿与一个刚失去孩子的人当众起争执。她今日来的是仙界,要见的是仙帝,自然也要同仙帝说话。 “父神……”只要一提到这两个字,扶月的眸光就会不由自主变得柔和,“父神曾慈心叮嘱我,做六界共主与做一界帝王一样,不能一味心慈手软,需得恩威并施。” 她自嘲笑道:“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样恩威并施。我有愧于父神,他高看我了。那么仙帝,”话到此处,锋芒一转,扶月目光灼灼地望着仙帝,“ 你是否学会恩威并施了?” 仙帝被扶月盯得惭愧。 他心里其实也知道,今日这道神谕下得没道理——一人之错,不应当牵连到其他凡人。他只是觉得南极大帝失子啼哭的样子忒可怜,实在不忍说出拒绝的话…… “敝人惭愧。”仙帝不敢直视扶月的眼睛,只后背冒汗道,“实在惭愧。” 见仙帝低头服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南极大帝心中大为不快。他刚打算开口代仙帝说两句,当众杀一杀扶月的面子,扶月的徒弟、那个叫凤溪的年轻人却突然开口对满殿仙家道:“劳烦诸君暂退,师尊要与仙帝和大帝商议事情。” 六界都知道,凤溪的话便相当于扶月的话。一众神仙不敢迟疑,匆匆退出九霄大殿。 偌大的殿宇中,只剩扶月、凤溪、仙帝、南极大帝四人。 有些话,扶月这才方便说出口。 “仙帝,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愿插手你们各界事。”扶月带着两份自嘲笑意道,“我这个六界共主的身份烦人,若管多了,你们会厌烦,背地里不晓得要怎么骂我多管闲事。可六界表面安稳,内里混乱,必须有一方强大的、中立的力量在其中平衡左右,才能让六界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冲仙帝叹气,“所以,纵然会惹得你们厌烦,有些事,我也不能不管。” 闻听此言,仙帝只觉后背的汗水更多了——扶月这明显是在敲打他:“不敢不敢。”仙帝连忙摆手,“我们仙界对您,还是敬重的。”顿一顿,又打补丁似的缀上一句,“对凤溪神君亦同样看重。” 扶月不置可否,凤溪倒是看了仙帝一眼。 “南极大帝。”扶月转向南极大帝,语气明显变得更加凌厉:“凤溪遣散众人,是为了给你留面子,至于留的什么面子,你心中有数,我心中也有数。” 南极大帝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扣紧,心里也猛地一沉——难道,天上天知道宇儿的死因了?却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嘴硬道:“有什么话还是明说比较好。” 扶月这人听劝,南极大帝让她有话明说,那她就有话明说:“你为了世子死去后的声名,竟颠倒黑白,把世子调戏凡界女子不成反被刺杀的事情,说成是那凡界女子求赐福不得恼羞成怒。”扶月丝毫不掩饰她话里话外的嘲讽和愠火,“如此行径,委实不算光明磊落。” 她沉声质问南极大帝:“我没有当众说出来,难道还不算是给大帝留面子吗?” 仙帝又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他问南极大帝,“你不是说连宇那孩子是无辜的吗?” 南极大帝也是从大风大雨里过来的,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领。纵然扶月说的是事实,他也能神色如常辩驳:“有无证据?” 最先到现场的是南极大帝那边的人,一切证据早已被他们抹去。除了凤溪问话的那只林中鸟,扶月还真拿不出其他有力的佐证。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的凤溪。没等她给眼神示意,凤溪已从容开口:“大帝以为,师尊会不讲证据信口胡说?” 他不慌不忙掀起眼帘,长睫覆盖的黑眸中流露矜重,语调沉稳而清冷:“天上天是最看重证据的地方,大帝与其在这里强辩,倒不如赶紧想想,该如何处理后续事宜,堵住六界悠悠之口。” 看着凤溪面不改色说出这段威胁话语,扶月背过身摸了摸鼻子——好小子,连三十六计都用上了,好一招兵不厌诈。她转正头颅,换上六界共主端庄稳重的姿态,跟凤溪一起面不改色盯着南极大帝。 南极大帝试图从扶月和凤溪师徒俩的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和闪躲,可惜找来找去都没有。他不禁扣紧牙冠,暗暗愠恼:看来,他们手里真有证据。 天上天总是如此,明明人手只有十几个,可偏偏什么事都难瞒过他们的眼睛。 失子之痛让南极大帝有些癫狂了,他口不择言道:“若不是你们师徒俩在冥帝的生辰宴上让我儿当众下不来台,他怎会到凡界散心,又怎会命丧凡人之手!”他红着眼睛,声音颤抖道,“如今你们怎么好意思来指责我,又凭什么对降下神罚的事情指手画脚?” 仙帝提醒南极大帝:“说话注意分寸!” 听了南极大帝的话,扶月倒不生气,只是想笑——这也能赖到她和凤溪头上啊。 “我们是有错。”她忍住笑意道。 “是。”凤溪立即附和。 这下轮到南极大帝诧异了——他们师徒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一个突然这么干脆的承认自己有错,另一个还出言附和。 “我不该施法,让连宇世子在冥帝生辰宴上胡言乱语,说出那些不中听的烂话。”扶月气定神闲道。 “是的师尊。”凤溪眼神寒冷如冰,“您也不该施法,让连宇世子色欲熏心,意图对凡界女子行不轨之事。” 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扶月和凤溪师徒俩一唱一和,看似自责,实则说的全是反话。 就差明说连宇世子是咎由自取了。 仙帝装听不懂。他忙抬头,去看穹顶的龙纹,口中还念念有词:“呀,有点掉漆了,改日得着人修补……” 南极大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想着驳斥回去,可偏生头脑发蒙,一时想不出该如何驳斥。 本就安静的九霄大殿显得愈发安静了。 末了,还是扶月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大帝,念在你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今日我便不再多说什么。”她提醒他,“回去后,你将那位无辜的凡界姑娘放出寒冰水牢,抹去记忆,还她自由。” 南极大帝而今恨天恨地,满脑子都是为儿子报仇雪恨,压根听不进扶月的话。“不可能!”他嘴硬道,“凭什么你说放人便要放人。” 仙帝也失去过孩子,他能理解南极大帝的痛苦。但能理解归能理解,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南极大帝口无遮拦,继续冒犯扶月。 南极大帝是仙界的人,他得罪扶月,就是仙界得罪扶月。 作为亲眼见证扶月成长历程的人之一,仙帝深知,扶月这人……得罪不得。 他正打算拿出仙帝的威严,强压南极大帝住口,九霄大殿门前却又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男声:“凭什么?凭她是父神钦定的六界共主。” 扶月逆着光回头,诧异喊出了那人的名字:“胥辰大帝?” 听到胥辰大帝的名字,凤溪盖在宽袖下的指头动了动,眉头下意识锁紧。 仙帝苦恼按揉眉心——得,偷跑去告状的回来了。 胥辰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门口走来,一袭洁白长袍迎风摆动,衬得他身姿伟岸,气度不凡。 南极大帝嘲讽一笑:“我倒是忘了,你与扶月曾经交好,自然向着她说话。” “此言差矣。”胥辰大帝在扶月身侧停步,望着南极大帝,语调缓慢道:“我只为公允公道说话。” 殿宇空荡,穹顶高悬,两位仙帝的肱股之臣互相望着对方,一个咬牙切齿,一个淡然自若,大有针锋相对之势。 仙帝连忙出面调停:“好了好了,扶月娘娘在此,你们都少说些话罢。” 作为仙界的掌权者,仙帝的术法造诣其实并不深,眼下殿中几人都能打得过他。他最出色的,其实是绝佳的调停能力,极为擅长平衡各方关系。 在仙帝的劝说下,胥辰大帝先行离开,说要到北海去寻什么东西。 南极大帝也不再嘴硬,同意将那凡界的女子从寒冰水牢里放出来,让她回家与父母团聚。 扶月怕南极大帝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却又使手段,所以,她决定到寒冰水牢走一趟,亲自送那位姑娘归家。 而且,她有话想问那位姑娘。 临去寒冰水牢前,扶月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神谕还给仙帝,并留给他一句话:“是否降下神罚,由你自己决断,我只拦这一次。” 与凤溪离开九霄大殿时,扶月回头看了一眼,仙帝手持发着金光的神谕,怔怔立在殿中写有“无为而无不为”几个字的金匾下,脸上表情异常复杂。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试探 第12章 试探 寒冰水牢建在仙界的一座偏僻岛屿上,四面环水,由不惧寒冷的北极银狐族人看守。岛上终年散发着逼人寒气,除了喜好寒冷的鸟兽会靠近这里之外,再无生灵接近。 天上天四季如春,扶月一直穿较为单薄的衣裙。今日出门匆忙,加之没想到会来寒冰水牢,她身上穿的仍是日常单衣。 刚踏上寒冰水牢所在的岛屿,扶月便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她刚想抱怨一句“好冷”,凤溪却已先一步脱下身上的玄色外袍,一声不吭披在她肩上。 鼻息间涌进清冽寒梅香气,扶月扭头看向凤溪。他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中衣,裁剪修身,勾勒出挺括的胸型和肩膀轮廓,整个人看上去瘦而不干。 扶月眨了眨眼,作势把凤溪的外袍还回去:“你穿的比我还少……” 凤溪按住她还衣裳的手:“穿好,里面更冷。” 扶月怕冷,且不是一般的怕冷。若在寒冷的地方待久了,她会没来由的感觉害怕,继而心里发慌手脚发抖,巴不得立马跑到太阳下暴晒三个钟头。 也不知哪来这个破毛病。 她没再拒绝凤溪的好意。伸手将凤溪给的外袍拉紧,又拿眼角余光悄悄再望一眼他黑衣包裹的胸膛,才迈步走进关押那位凡界女子的监牢。 神仙尚且受不住寒冰水牢的囚禁,更何况是一名凡界普通女子。不过短短两日,凡界的姑娘已憔悴的没有人型了,浑身上下透着惨白之色,只怕若扶月再晚来一会,她便会丧命于此。 见有人开门进来,那位凡界的女子吓得浑身颤抖,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缩。扶月忍着寒意,温声宽慰她:“不要怕,我是来送你回家的。” 听到“回家”两个字,那位凡界的女子才停止颤抖。她显然是受过刑罚,脸上、身上都有清晰血痕,衣裳也破破烂烂的,露出不少肌肤。 凤溪背过身去避嫌,为这位可怜的姑娘保留几分尊严。 扶月在心里怜惜地叹了一口气。她脱下凤溪给她的衣裳,披在凡界女子的身上:“这是凤溪神君的衣裳,你且穿着,略挡挡寒。” “凤溪神君?”凡界女子摸了摸衣裳布料,先抬头看了眼凤溪的背影,又收回视线,怯怯打量扶月。良久,才轻声问道:“你们……也是神仙吗?” 扶月被她问住了:“应该……算罢?” 活得年岁太久,她都忘了自己是神仙,还是什么其他物种。 短暂的交谈后,那位凡界的女子渐渐放下戒备心,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 扶月带她走出寒冰水牢,边走边柔声问她:“杀死连宇世子的匕首,你从何而来?” 凡界女子裹紧衣服,脸上虽然布满灰尘和血痕,却难掩清丽之姿:“在一个山洞里捡的。” 凤溪闻言蹙紧眉头:“捡的?”好看的桃花眼里布满疑惑,他谨慎追问,“匕首呢?” “我、我记不清楚了。”仙界这趟旅程是那个凡界姑娘的噩梦,她面带惊惧地望着凤溪,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磕磕绊绊回忆道,“好像拔下来丢了,又好像插在那个恶徒的胸口上……”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扶月用眼神示意凤溪别再追问,免得再触碰凡界这个姑娘的痛苦回忆。 寒冰水牢的出口近在眼前,扶月从袖口里掏出一枚丹药,递给这位遭受无妄之灾的可怜女子:“把它吃了罢。回去以后,你会忘记这些事情,做回一个普通人。我会赐你一段福缘,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能让你和你的父母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生。” 凡界女子看向扶月手中的丹药,思忖片刻后,接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服下丹药前,凡界女子拽着身上的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觑望凤溪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用充满期盼的语气问扶月:“神仙姐姐,这件衣裳——可以留给我吗?” 扶月朝凤溪努嘴:“你问他罢。” 凤溪本想说不可以。可想到女子原本的衣裳已经褴褛不堪,遭遇又着实凄惨,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可以。”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你穿回去罢。” 凡界女子垂首抿唇,朝凤溪绽放一缕灿烂笑容:“多谢凤溪神君。” 送走那位无辜的凡界女子,已是正午时分。 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皮肤上残存的寒意,扶月站在云头上,安静注视着凡界女子消失的地方。 许久后,扶月抬手摩挲下巴,若有所思看向凤溪:“我想到一件事情。” 凤溪垂首看她,面容冷白如玉:“嗯?什么事情。” “我们……”扶月眨巴两下眼睛,“不是神仙吗?” “啊。”凤溪也眨巴两下眼睛,睫毛活脱脱像两把小扇子,“的确啊。” 凤溪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他和扶月都是神仙,都会增减衣物的法术,根本没必要为了一件衣服让来让去——直接变一身厚衣服即可。 真是……凤溪垂目苦笑——关心则乱。 回天上天的路上,扶月盘腿坐在云端,托腮叹息道:“那把致连宇世子于死地的匕首,估计是找不到了。” 凤溪点头:“我也这样觉得。”他施法变出一件双襟深蓝色广袖外袍,伸臂套在黑色里衣上:“凡间的普通器具没办法杀死神仙,或许,方才那女子捡到的,是某位神仙不慎遗落凡界的仙器。” 凡界的农户都比较贫穷,过日子精打细算的,看到好看又实用的刀具,的确有可能捡拾起来带回家。 扶月将身子向后倾,双手撑在背后,微微仰起脖颈道:“但愿如此罢。” 鼻息间有淡淡的寒梅香气弥漫,扶月知道,这是凤溪身上的味道。她方才披了会儿他的衣裳,那寒梅香气可能沾在她身上了。 也不知凤溪到底用的什么熏香,竟这样好闻。 仙界的鸟兽大都爱在清晨和傍晚活动,午后的时光,反而是最静谧的。 远处被云雾遮挡住的山峰若隐若现,祥云路过一片湖,耳边便会传来一阵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雄壮激烈,可随着祥云移动,山峰和水声又很快消失不见。 片刻的安静无言后,凤溪低头整理衣袖,看似随意地问扶月: “师尊和胥辰大帝……关系很好吗?” 扶月一下被问住了:“啊?” 凤溪怎么突然会问这个。 “胥辰大帝避世多年,不见任何旧友,也不过问各方事务。”凤溪慢吞吞折叠衣袖,捋平每一道褶皱,“如今刚出世,便已偏帮师尊说过几次话,得罪不少人。” 他抬头,黑亮的眼眸落在扶月眉间:“所以我猜侧,他同师尊的关系,应该挺好的。” 扶月闻言展眉轻笑,嗓音里带着午后的困倦和慵懒:“哎,你来天上天最晚,难怪不晓得我和胥辰大帝以前的关系。” 凤溪目光凝滞,整理袖口的动作止住不动:“什么关系?” 扶月朝凤溪挑眉:“当然是朋友关系。” 凤溪这才继续整理袖口。 想起年轻时的事情,扶月语气感慨道:“父神还在世时,我们便认得,曾一起并肩作战多次,在天南海北皆留下过足迹。后来他娶了秀萝仙子,有了家室,我们之间的联系才逐渐少了,但昔年并肩作战的朋友情谊还在。” 凤溪抿起轻薄唇瓣,额间出现一道短暂细纹:“我不喜欢他。” “啊?”扶月诧异看向凤溪,“你和胥辰之间根本没有交集往来,也没有闹过不愉快,怎会不喜欢他呢? 凤溪的声音里压着股不易察觉的冷躁,回答简洁明了:“就是不喜欢。” “好罢。”扶月苦恼挠头,下意识为胥辰说好话,“胥辰的性子其实挺好的,淡泊名利,做事稳重,而且十分专情独一。”她劝凤溪,“他如今肯从闭关之地出来,想来也是决定放下丧妻之痛,重新开始了。日后你可以多和他相处,或许相处久了,你便能发现他身上的出众之处。” 云端的风比平地大得多,吹得凤溪和扶月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一黑一玄,颜色相近。 凤溪垂眸去看缠绕在一起的发丝,浓密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思量:“师尊这样为胥辰大帝说话,可是……喜欢他?” 扶月不曾迟疑,脱口而出:“胡说八道。” 她想起从前种种,又想起凡界十六年恩怨缠绵,琥珀色瞳仁渐渐沾染苦涩,“我与他——没可能。” 听到那句斩钉截铁的“没可能”,凤溪才抬起低垂的头颅。他伸出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抚摸他和扶月缠绕的头发,不知是想解开,还是单纯只是想抚摸一下。 须臾,他轻轻开口,尾音里勾着笑意:“那就好。” 扶月盯着凤溪手上的动作,挑眉问他:“什么叫‘那就好’?” 凤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略微垂首,露出高挺的鼻梁,眼神专注、动作温柔地将他和扶月纠缠的发丝分开。 山风安静吹过,时间的流逝忽而变得缓慢。 连宇世子遇刺的风波,最终以仙帝自罚收场。 仙帝对外道,近些年六界风调雨顺,不曾生过什么大的变故,他长期居于安逸之中,思想认识竟有些滑坡,处事也越来越把不准分寸,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将离初心越来越远。 是以,他决定悬崖勒马,封印自己所有的仙法,只保留记忆和肉身,到凡界去做二十年苦行僧,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凡界的每一寸土地,好好地感受下凡胎之苦。 扶月对仙帝这个决定颇为满意——能及时醒悟,明白自身的错误,并鞭挞惩罚自己,说明仙帝还懂点人事。 至于除仙帝以外的那些仙家……扶月则心有不满。 他们明明知道南极大帝让仙帝降下神罚的提议不合理,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反对,可见他们也失了初心,需得敲打一下。 扶月亲自出面,请司命司缘两位星君草拟一份名单,分批次送众仙家下去历劫,让众仙家也好生尝一尝人世苦楚。 鉴于南极大帝夫妻俩刚失去孩子,内心悲痛,扶月格外照顾他们,特地让司命司缘两位星君把他们夫妻历劫的批次往后排排,给他们一些时间消化悲痛。 接下来一段时间,仙界有尊位的神仙再见面,寒暄的话语不再是“吃了没”“练功了没” ,而是换成了“啥时候走?”“一路好走。” 也不失为一种革新。 作者有话说: ---------------------- 因为数据不太好,在一位大大的建议下修改了文名,还请宝宝们继续支持呀。我去充晋江币了哈哈哈 第13章 蚀骨兽 第13章 蚀骨兽 仙帝自罚下界的第十天夜里,扶月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用心钻研一本从书堆里扒拉出的古籍,试图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正找得头昏脑胀之际,书房外响起“笃笃”敲门声,凤溪的声音继而响起:“师尊,魔帝夫妻求见。” 魔帝夫妻俩?扶月从古籍中抬起头:他们来天上天作甚? 扶月快速藏好桌上的古籍,并抽出一张宣纸佯装写字。确保不露痕迹后,她施法打开反锁的门,对凤溪道:“请他们进来罢。” 魔帝夫妻俩入夜来访,为的是魔界二当家魑天獒的事情。 魔帝道,魑天獒虽是魔界元老,但这些年,他仗着自己的身份资历,越来越目中无人,做事情也越来越过分,魔界不少人曾上奏,央求魔帝出手惩治他。 魔帝顾念旧情,一忍再忍。近几年,他有点忍到头了。正好扶月让冥界的风使送了箴言帖和口信,他便以此为契机,累罪并处,革了魑天獒的职位,重新给了他一个虚职,让他回穷奇兽的巢穴所在地养老了。 魔帝说话时,扶月一直在运笔写字。等到魔帝把话说完,扶月稍稍提起衣袖,防止它沾上墨水:“只有这一件事吗?”她头也不抬道。 魔帝摸了摸鼻子,与夫人对视一眼后,干巴巴道: “还有一事,思来想去,得禀告您。” 狼毫笔在宣纸上缓慢游走,一个“乐” 字只剩一笔:“说罢。”扶月气定神闲道。 魔帝深吸一口气:“蚀骨兽,丢了。” “呲。”是纸张破裂的声音。 凤溪抬眼去看——唔,乐字的最后一笔终究还是没写上。 扶月就知道,能让魔帝夫妻俩入夜一同前来的,一定不是如何处置魑天獒这样的小事。 她也没想到,竟是蚀骨兽走失这种泼天大事。 “是不是看我日子过得太悠闲了,想给我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扶月握紧狼毫笔,之前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那可是蚀骨兽啊!”墨汁一滴滴溅落在书桌上,她心里发慌道,“差点将六界搅个天翻地覆的蚀骨兽!” 以兽为名,可见蚀骨兽不是开化明智之物,而是难以驯服的兽类。 蚀骨兽生活在魔界,不化形时,身躯不过幼年犬类大小,浑身肉嘟嘟的,模样可爱,人畜无害;可一旦受到刺激化形,蚀骨兽便会模样巨变,身躯恍若高山,浑身遍布剧毒液体,凡是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当年,扶月受父神委派,前去收服化形的蚀骨兽。她辗转数地,与蚀骨兽鏖战两个月,几乎丢了半条命,才终于将它收服。 其中艰辛,如今想来仍觉后怕。 为了避免蚀骨兽再次化形作乱,父神和扶月一起将它送回了魔界,并在它的栖息地设下重重结界,防止它再次跑出去,也防止外人闯入惊扰到它。父神还给魔帝留了话,请他严加看管蚀骨兽,切莫再让它受刺激化形。 就是这样难以收服的巨兽,魔帝如今来同她说走丢了,扶月怎能不着急? 到现在她后背还有收服蚀骨兽时留下的伤疤呢。 见一向淡然自若的扶月娘娘都露出慌乱神色,魔帝心里愈发虚得慌。他恐扶月会责怪他看管不力,忙补充道: “也不见得就是跑界外去了,可能……可能躲在结界里睡着了。”他底气不足道,“我回去再着人仔细寻找,有消息第一时间给您回话。” 扶月的脑仁跳着疼。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责怪无用,慌乱也无用,还是提前做好最坏打算,思索如何应对罢。 留魔帝夫妻俩吃了一盏松雪茶,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扶月才亲自送他们离开天上天。 再回到书房,凤溪正在收拾书桌上的墨水,匀称的身形被摇曳烛光拉长许多,脸颊的棱角也愈发明显。 扶月心里暗暗打鼓:凤溪会不会……看到她藏在暗格里的古籍? 转念一想,凤溪听话守规矩,应该不会随便翻她书桌上的东西。 “魔帝夫妻俩走了?”凤溪擦拭干净书桌上的污渍,抬头问扶月。 “走了。”扶月坐回书桌前的软椅上,苦恼按揉眉心:“竟连未化形的蚀骨兽都看管不住……真恼人。” 许是觉得书房里太灰暗,看书会伤眼睛,凤溪找来一只火折子,把扶月没有点燃的烛火都一一点亮。 “会不会……”书房慢慢变得明亮,凤溪的眉眼也愈发清晰:“蚀骨兽是魔帝夫妻俩故意放走的,想趁着仙帝不在惹些事端?” 扶月松开按揉眉心的手,语气笃定道:“不会。魔帝夫妻俩年轻时的确不大安生,可自生了孩子后,心境便变得颇为平和,不会做出这种添乱的事情。”她问凤溪:“你有没有见过魔界帝姬?” 点燃最后一支蜡烛,凤溪吹灭火折子,在烛光下缓慢摇头:“不曾见过。” 扶月隔着摇曳烛火看向凤溪:“我也没见过。听闻魔界帝姬娇俏美丽,头脑聪慧,又乖巧懂事,在魔界很得人心。” 说到这里,扶月停顿一下,非常客观地点评道:“连宇世子给她提鞋都不配。” 说完这话,扶月又觉得不太合适。她问凤溪:“讲死人的坏话会不会不好。” 凤溪平静掀起眼帘:“不会,我习惯了。” 扶月斜眼瞅他。 “那……莫非是魑天獒放走的蚀骨兽?”凤溪沉声分析,“他咽不下被罚的怨气,又知道打不过师尊,所以想借俊奇兽之手搅乱六界秩序,让师尊烦心费力。” 扶月觉得凤溪分析的不无道理:“这件事情得谨慎些。”她叮嘱凤溪:“你先把手头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专心寻找蚀骨兽,一旦发现它的踪迹,即刻通报我。” 凤溪颔首应答:“好。” 扶月面上浮现忧虑之色:“千万千万不能让蚀骨兽化形,收服它……实在是太辛苦了。” 后背上当年收服蚀骨兽留下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扶月想到当初尸横遍野的哀鸿景象,眉间忧虑之色更甚。 凤溪敏锐捕捉到扶月变化的情绪,他想,是不是师尊后背的伤疤又开始疼了? 对于扶月收服蚀骨兽身受重伤的事情,凤溪有所耳闻。 所有和扶月有关的事情,凤溪都有所耳闻。 这一夜,扶月没有睡好。 上半夜,她担心逃出结界的蚀骨兽会化形伤人。 若是在仙界妖界这些地方化形还好,这几界都有大能之士驻守,还能抵挡一会儿。若是蚀骨兽跑到凡界化形,那对凡界的生灵来说,是一场莫大浩劫。 下半夜,扶月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可刚闭上眼,噩梦便接踵而至。 她一会儿是周琯,一会儿是扶月。 是周琯时,化形的蚀骨兽在追逐她,毒汁肆意喷溅,她拼命逃跑,边跑边向李润乾求救。眼看着就要跑到李润乾身旁了,他却打横抱起季月圆,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徒留她被蚀骨兽吞噬,“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彻大地。 是扶月的时候就简单多了,她手拿一把长刀,冲蚀骨兽砍啊砍啊砍个没完。 就这样跑了一夜,砍了一夜,东方天明时,扶月憔悴地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如幽魂一般,了无生气。 她头一回觉得睡觉比醒着还累。 凤溪出去探查蚀骨兽的下落了,不在宫中。扶月魂不附体地吃完早饭,打算漱个口,就回书房继续翻阅那本古籍,争取早日查出她想到的东西。 君岚来通报的一件事情却打乱了她的计划:“主母娘娘,胥辰大帝在外求见。” 扶月昨晚做的梦乱七八糟的,特别是涉及凡界的那一段,尤其让她心烦。 虽说她之前下过决心,不把凡界的情缘和仙界的情分搅合到一起,可当真实践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扶月不想见胥辰大帝。 君岚却道:“他说是给您送东西来的,请您务必一见。” 既是来送东西,扶月也不好不见。 她对着小圆镜练习平淡笑容,屏退所有杂念,让君岚招待胥辰大帝在百花园的凉亭中等她。 百花园不大,就在扶月的寝殿后方,园子里没种什么奇花异草,都是六界再寻常不过的花草,眼下要数从人间带回来的万寿菊开的最好。 扶月收拾好心情过去时,胥辰正坐在百花园唯一的凉亭中喝茶,背影的确像极了李润乾。 见到扶月,胥辰从随身空间拿出一样东西,“送给你。” 扶月在他对面坐下,“什么?” 待看清胥辰拿出来的东西,扶月没忍住惊呼出声:“浮游花!” 作者有话说: ---------------------- 为了能有个好榜单两天没更新,心里痒痒嘟。请小天使们继续收藏支持呀~ 第14章 浮游花 第14章 浮游花 扶月还记得,那是个皎洁月夜,她和胥辰办完事回来,路过北海时,恰巧看到一朵开败了的浮游花漂浮在海面上。她当时感慨道,这花儿开败了都这么美,盛开的时候该多漂亮,要是能摘一朵带回去插在瓶子里就好了。 当时他们急着回天上天向父神复命,时间不够用。胥辰答应她,哪天得空,他会亲自去海底摘一朵盛开的浮游花送给她。 这一等就是近三千年。 大抵也是觉得时间跨度太久了,胥辰不好意思笑笑,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我就是这般人,做事情拖拉,思虑太多,总是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扶月能看出来,胥辰虽然在笑,可他的笑意未达眼底,颇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她随口问他: “大帝有心事啊?” 胥辰竟被扶月问沉默了。 少顷,当清风吹拂过各色菊花,将香气送遍百花园时,胥辰终于迟疑开口:“扶月,你说历劫时的缘,它是不是也是缘呢?” 扶月垂下眼睛,用眼睫毛遮挡眼底的情绪:“我不清楚。”她道,“或许这个得去问问姻缘石。” 桌子上的茶水尚热,往外飘散袅袅雾气。胥辰的语气一如雾气般缥缈:“我很想再回到凡界,甚至,我想剔去这一身仙骨,成为凡人。” 掌管一方的帝君竟说出这样幼稚又丧气的话,委实令人好奇。 扶月很想问问胥辰,到底是怎样的奇遇,让他这般念念不忘,甚至连剔去仙骨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但理智告诉她,不可以追问,最好当做没听到。 她握住浮游花的花梗,慢慢悠悠在眼前旋转,饶有兴致地看花瓣逸散出的白光。 可,就算扶月没追问,胥辰还是自顾自往下说:“我原以为,秀萝去世后,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说到这里,他苦笑一下,才接着道,“可惜造化弄人。” 他看向扶月握住浮游花的那只手:“你也晓得,前些时日我曾下凡历劫。在凡界,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姑娘。” 茶杯中的水汽在眼前氤氲,如同一团拨不开的愁雾,胥辰的语气听着也如那团水汽般缥缈:“她长得漂亮,漂亮得恰到好处;她生性骄傲,却也骄傲得恰到好处。我对她一见钟情,并侥幸与她结为夫妻,携手在人间共度十六个年头。” “可……”胥辰大帝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心痛难忍,“这样好的姑娘,我却不得不负了她。” 胥辰大帝说话时,扶月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微笑。直到他说出这句话,扶月唇角抽动两下,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不得不?”她重复一遍胥辰的话,眨动眼睛意味悠长道,“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辜负,竟然有不得不这一说。” 不得不辜负凡界伴侣的过程,胥辰倒没细说。他举杯将茶当作酒水来饮,眼神痴惘忧伤道:“回到北海后,我原以为能忘记她——历劫嘛,就如大梦一场,梦醒了该忘的必须得忘。可……她却夜夜来入我的梦。” “扶月。”胥辰唤扶月的名字,两条浓眉紧锁,“秀萝去世时,我很心痛,可那时的心痛与如今的心痛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竟弥漫起明显的雾气:“想起秀萝,我除了心痛外,便是惋惜,惋惜自己没能将她救回来;可想起……想起琯琯,我不仅仅是心痛,还有悔恨,有懊恼,有惭愧……” 琯琯。 短短两个字,却承载了扶月一段痛苦记忆。 扶月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浮游花,多日来压抑的伤感与恼火被这个昵称唤醒—— 他们都几百年没见了,胥辰作甚揣着朵浮游花跑过来同她说这些。 难道……他猜出她是周琯了? 扶月快速想了想,她在胥辰跟前没露出过什么明显破绽,胥辰应该不知道她便是周琯。 她琢磨着,大概是胥辰久不出世,知己不多,只能来找她这位旧日老友吐吐苦水。 扶月能胥辰唤她扶月,也能接受他唤她主母娘娘,她唯独接受不了,他在她面前说出琯琯二字。 她有些按捺不住反感的情绪,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甚至,甚至她想冲胥辰冷笑,让他不要假惺惺地故作深情。 还好,君岚突然出现,打断了扶月和胥辰的独处。 “主母娘娘。”君岚捧着托盘从远处走来,托盘上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水:“凤溪神君早上出去办事前,特意叮嘱下仙熬了这碗汤药,请您趁热喝下罢。” 扶月压下心头不悦,望向在玉碗中不停摇晃的药水:“苦的吗?”她问。 君岚轻笑出声:“神君就猜到您要这样问。”她翻转手心,掌心赫然躺着一颗粉色糖果,“所以,神君还备了一颗糖。” 圆溜溜的粉色糖果在君岚掌心晃动,扶月无奈笑了笑,坏情绪被冲散不少——凤溪这家伙……真是太懂她了。 她先是端起汤药一饮而尽,接着将凤溪准备的糖果含在嘴里。很快,药水的苦涩被糖果的香甜驱散殆尽。 将浮游花递给君岚,扶月叮嘱她找个合适的瓶子插起来,放在她的床头。 君岚离开后,园子里再度恢复安静。扶月托着腮,一边咂吧着糖果的味道,一边看风儿吹得金丝皇菊不停摇曳。 胥辰拨弄着茶盏,含笑望向扶月:“你竟也不先问问那是什么药,直接就仰脖子喝光了。” 糖果在舌尖融化,散出甜香味道。扶月扬唇微笑道:“凤溪是我的徒弟,他总不能害我。” “六界对凤溪神君的评价可不太好。”胥辰端起茶盏,眼神平静而深邃,“我还隐居在北海之滨时,便听闻过他的杀伐果断。听说,近些年成长起来的后辈都惧怕他,甚至有些上了年纪的,也怕他行事的风格。” 扶月闻言只是轻飘飘一笑:“我们凤溪人很好的,又乖巧又听话。”舌尖弥漫着糖果的香甜,她补充一句:“还会给我准备糖果。” “我们凤溪。”胥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打个顿,语重心长提醒扶月,“还是谨慎些罢,应龙族如今只剩下他一根独苗了,他迟早要去找金翅大鹏报灭族之仇。” 浅啜一口碧螺春茶,胥辰嗓音温润道:“有时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在复仇心的驱使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压低声音,饱经岁月沉淀的深邃眼眸中闪现担忧,“你给他的权力太大了,这样其实不好,不可拿六界生灵赌人心。” 胥辰还和以前一样,行事谨慎稳重,不愿居于危墙之下。 扶月没多说什么,只用短短一句话来回答胥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听到这八个字,胥辰当即绽放儒雅笑颜:“这是父神的话。” 扶月含笑与他对视:“箴言。” 胥辰大帝此行只是为了给扶月送一朵浮游花,送完花,在百花园里略坐坐,喝完一杯茶便走了。 倒是扶月,在胥辰大帝离开后,又在百花园的凉亭中枯坐良久,连裙摆上落满了花瓣都不知道。 直到凤溪外出归来,前往百花园寻她。 “胥辰大帝来过了?”挑起凉亭一侧垂落的纱帘,凤溪幽冷的黑眸倏然眯紧。 扶月回过神,侧过身子看向他,语气一如往常带着笑意:“你真不考虑到二郎神跟前当值吗?”她悠闲翘起二郎腿,“哮天老了,二郎神那儿缺个新帮手。” 凤溪没理会扶月的调笑。他微蹙眉心,脸上似蒙了一层霜,沉眸冷冰冰道:“师尊少与他往来。” 扶月拎了下裙摆,抖落裙子上的花瓣:“你们俩倒是有些地方相像,都看对方不顺眼。” 凤溪又皱了皱眉头。他卷起随风晃动的纱帘,抬起胳膊将纱帘别在银制挂钩上,墨发在身后招摇摆动:“药喝了罢?” “喝了。”扶月贪看凤溪那一头墨发,眼神追随他的动作,“药效的确不错,后背的旧伤疤不疼了。” 凤溪满意颔首:“那便好。” “你……”扶月抿了抿唇,口中还有糖果的甜味,“是昨天晚上连夜去采的蚩血草罢?” 她喝出来了,君岚端来那碗药,用的是新鲜的蚩血草熬制,而非库房里那些晒干的蚩血草。 蚩血草,生于距离天上天三千里外的指月山上,有止痛消炎缓解旧伤的奇效,且越新鲜药效越强、镇痛效果越好。 凤溪没有告诉扶月他是何时去采的蚩血草。他挂好两扇纱帘,抬步走向扶月:“明日再喝一碗,巩固下药效。” 绝口不提他昨夜的奔波辛劳。 青年容色绝尘,俊美的脸庞轮廓分明,扶月轻轻扫向他睫毛浓密的桃花眼,果不其然,看到眼下一对乌黑眼圈。 指月山路途遥远,一来一回需要四五个时辰。纵然凤溪不提,扶月也能猜到,昨夜他肯定一宿没睡。 若是光一夜没睡倒也罢了,白天还能眯一会儿补个觉。但凤溪天不亮便外出办事了,忙到现在才回来,他根本没时间补回昨晚欠缺的睡眠。 扶月暗暗在心底记下凤溪这份付出。 凉亭内有四把石凳,凤溪挑了扶月对面的石凳坐下。整理好略显凌乱的黑色衣摆,他告诉扶月一件事:“今早我去各界传话,请他们注意蚀骨兽的动向,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碧霄宫。回来时正好路过凿药山,那边……”他不忍蹙眉,“又发生一起神仙遇害的案件,死状和之前那两位遇害的神仙同样凄惨。” 扶月闻言心猛地一沉:“这是近来第三起了。”她问凤溪,“这次现场可留下甚有用的线索?” 凤溪摇头,束发的黄金冠光芒刺眼:“作案那人的手法极隐蔽,什么线索都不曾留下。从现场残忍的程度来看,倒像是妖族的妖物作祟。” 扶月微眯杏眼,将声音压得极低:“也不见得就是妖族,神仙也有可能。只要……”她收拢指节,攥成空心拳头,“修习禁术。” “禁术?”凤溪正想问扶月什么禁术如此残忍,远处突然传来匆匆脚步声,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迈着小碎步跑来,还没见到扶月,声音已先到了:“娘娘,娘娘,妖界的小妖帝求见。” 扶月和凤溪异口同声:“谁?小妖帝?” 作者有话说: ---------------------- 是的家人们,我又换了一个文名呜呜呜,点击量太差了。 气氛组的宝宝们也可以点进正文看看呀~评论比点击数还多,我流泪。 第15章 妖兽化形 第15章 妖兽化形 妖界的妖帝赤元盛原是位上古巨妖。数年前的一个月夜,他来碧霄宫找扶月秉烛夜谈,说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希望能从妖帝的位置上退下来,让他的儿子赤炎继任妖帝。 父神还在时,碧霄宫便不干涉各界帝王废立之事。扶月表示没异议后,赤元盛的儿子赤炎便正式继位掌权。 由于老妖帝尚且在世,仅是退位让权,为了区分他们,外界便称新的妖帝为小妖帝。 小妖帝赤炎性格豪爽不羁,待人接物落落大方,美中不足的是太过放荡形骸,情史不是一般的丰富。他继任不到五十年,便已成了三次婚,扶月光吃他成婚的喜酒便吃得想吐。 要不是妖界家底殷实,扶月甚至会怀疑他在借成亲揽财。 凤溪同小妖帝年岁相仿,他们俩虽性格迥异,却难得能聊到一起去,彼此关系甚好。 “他来作甚。”凤溪敛眉道,“我才从妖界那边回来没多久。” 扶月坐直身子,端出长辈的正经姿态:“既是贸然造访,说明是有急事,请进来罢。” 与老妖帝的老成持重不同,小妖帝是个活泼话多的,他穿得像只流连花间的花蝴蝶,行动间衣袂翻飞,看得人眼睛发晕。 一见到扶月,赤炎便呲着牙行了个周到大礼:“拜见主母娘娘!” 扶月让他起身入座。 凤溪代扶月发问:“找我师尊有什么事?” 赤炎大剌剌撩袍坐下,收起牙花子对凤溪道:“你上午才来说过,让我帮忙留意下蚀骨兽的动向。这不,你前脚刚走,后脚它便出现了,正在我们妖界花鸣涧一带溜达。” 呀,蚀骨兽竟从魔界一路跑到了妖界吗?就凭它那小短腿……可真难为它了。 扶月忙问:“化形了没有?” 小妖帝举目观赏百花园的花草,眼睛一刻都没闲着:“没有没有,您放心,我请人帮忙看着它了。来天上天是想请教您,该怎么做才能把那家伙送回魔界。” 扶月提了一夜的心这才放回胸腔里:“好。”来不及多说什么,扶月赶紧起身,“花鸣涧在哪里?带我过去。我得亲自把蚀骨兽送回魔界的栖息地,还得看看那边的结界怎么回事。” 蚀骨兽栖息地的结界是父神亲手设下的,扶月前些年又加固了一下,若无人故意从外头打开结界,蚀骨兽应当无法逃脱。 妖界距离天上天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御风前行需要半个时辰左右。扶月怕蚀骨兽会化形,心中焦急紧张,所以御风的速度极快,凤溪和小妖帝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快抵达妖界境内时,小妖帝加快脚程追上扶月,顶着疾风靠近她道:“娘娘,过些时日我大婚,您和凤溪一定要来吃喜酒啊,给我添添喜气。” 啊?成婚?扶月眨巴眨巴眼睛,怀疑自己听岔了:赤炎不是才成婚没多久吗?怎么又说要成婚啊? 凤溪御风追上来,横插在扶月和小妖帝之间,眉骨微微跳动:“你怎么又要成婚?” 这是近三十年来第四遭了。 “哎~”小妖帝挠挠头,难得露出羞涩之态,“这次不同于以往,是真爱。” 凤溪没忍住,轻微撇动嘴角:“哪一任你都说是真爱。” 扶月也撇了撇嘴,恰好跟凤溪动作同步:的确,这种话她都听过好几遍了。 “我没胡说啊,每一任夫人对我而言皆是真爱。”小妖帝一本正经道,“我同她们在一起时,确是全心全意爱着她们,不曾沾花惹草心猿意马。至于分开,也是不爱了,没感觉了,同她们掰扯清楚之后再好聚好散。” 赤炎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专一罢,比三妻四妾要强。” 扶月觉得赤炎这是歪理,她心中记挂着蚀骨兽,没心思跟赤炎争论什么才叫专一。越过隔在中间的凤溪,扶月挑眉问小妖帝:“这次要与你成亲的是哪家的姑娘?” 小妖帝冲扶华呲牙:“是我妹妹,妖族公主。” 扶月和凤溪都吓了一跳:“啊?” 赤炎……疯了吗?竟然敢娶他的妹妹为妻?! “哈哈,吓到了你们罢!”难得看到扶月和凤溪师徒俩惊讶到失去表情控制,小妖帝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解释,“其实是我舅父数年前收的义女,是我名义上的表妹,与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他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她之前一直在外地修行,不在妖界,前两年刚回来。” 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语。 也是,赤炎的情史再怎么丰富,也不至于放肆到娶自家妹妹这种程度。 想起和老妖帝夫妇俩之间的交情,扶月难得多说两句话,温言规劝赤炎:“希望这次你长点心,认真对待人家小姑娘,别没成亲几日又和离,让你父亲母亲操心,也让那位姑娘伤心。” “请娘娘放心。”小妖帝收敛笑意,眼中渐渐浮现坚决之色,“我有预感,阿落会是我最后一位妻子。” 这话听着新鲜别致,小妖帝以前从来没讲过。 扶月姑且信他一回。 穿过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结界,扶月三人正式抵达妖界。 妖界的山河日月与仙界基本无异,就是臣民们的模样怪些,头上长角的、身后长尾巴的比比皆是。 “这里离花鸣涧还有……”扶月正要问小妖帝,去花鸣涧的路途还要多久,周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狂风,吹得沙石滚走昏天黑地,低矮树木连根拔起,风中还夹杂着轰隆隆的雷声。 小妖帝用手遮住眼睛,艰难抵御突然刮起的疾风:“好大的风。”他好奇道,“怎的还有雷声,是要变天了吗?” 凤溪眼眸一暗,沉声呼唤扶月:“师尊……” “不好。”扶月看向凤溪,脸色倏然巨变,“蚀骨兽化形了!” 她想起什么,边施法抵抗狂风,边扭头问小妖帝:“你请来帮忙看管牵制蚀骨兽的人是谁?!” 小妖帝被风吹得踉跄:“南极大帝啊。”他稳住身形如实道,“发现蚀骨兽的时候,南极大帝正好在那附近。我想着仙界的人比我们妖界的人靠谱,他又是一方大帝,肯定更靠谱,便厚着脸皮就请他帮忙看管蚀骨兽。对了,”说到这里,小妖帝揉了揉被沙子迷住的眼睛,又补充道,“魔界那边的二当家魑天獒也在。” 扶月和凤溪下意识抬眼对望,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两个字:糟糕。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花鸣涧。 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狂风呼啸不停,展现在扶华和凤溪面前的,是一副悲怆凄惨的炼狱之景。 蚀骨兽身披漆黑皮甲,瞪着比车轮还大的眼睛从密林深处咆哮而出。它的皮甲上遍布一团团黑色鼓包,里面盛满了剧毒的深绿色毒液,随它奔跑的动作四下飞溅。 它被结界困住多年,如今乍获自由,又化为原型,兴奋得不得了,撒欢儿似的四处乱窜,铁蹄所到之处房屋震颤、毒液滴溅,花草树木沾上后纷纷枯萎凋零。 花鸣涧中居住的妖族民众丢下手中物品,不顾一切地奔跑逃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不少人躲闪不及,触碰到蚀骨兽喷出的毒液,顷刻间化作一滩脓水。还有一些人被蚀骨兽的铁蹄踏过,变成了难以名状的肉泥。 就连放走蚀骨兽的最大嫌疑人——魑天獒也没能幸免于难。扶月亲眼看到,他原本想化出穷奇原型逃窜,可惜还没来得及化形成功,便被蚀骨兽一脚踩住,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曾经叱咤一方的上古妖兽、魔界的二当家,便这样样轻飘飘变成了一滩肉泥。 扶月望着那堆肉泥,眼神逐渐收紧:魑天獒慌乱逃窜的模样,就好像……就好像他也不知蚀骨兽会突然化形,完全还没想好应对的法子。 大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扶月不忍心去看。 来不及思考太多,扶月一边御风往化形的蚀骨兽跟前飞去,一边高声提醒妖界众生:“再跑得快一些,往东边去,注意不要碰到蚀骨兽身上喷溅出的毒液!” 光提醒他们,仍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关键还是得收服蚀骨兽。 扶月与众人逆向而行,咬紧牙关,顶住狂风朝蚀骨兽所在的方向飞去。身后传来凤溪担忧的声音:“师尊小心!” 如瀑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仿佛一匹玄色绸缎。扶月咬紧牙关,顶着猛烈狂风飞到蚀骨兽正前方。 蚀骨兽庞大的身躯令人望而生畏,扶月悬停在半空中,衣衫舞动发出“猎猎”声响。她厉声呵斥蚀骨兽:“速速变回原形,不然我要出手了!两千年前我能收服你,今朝亦能!” 清醒时的蚀骨兽也许还能听进去扶月的话,可如今蚀骨兽已然化形,神识全无,回应扶月的只有它响彻云霄的嘶吼声。 伴随嘶吼声,还有蚀骨兽摇摆身体甩出的深绿色毒液,扶月及时变换方位,惊险躲过飞溅而出的鼻涕泡似的毒液。 看来,一场恶仗在所难免了。 扶月迎风脱掉碍事的碧色外袍,变出一根简约的竹制簪子,别住纷飞的长发。做完战前准备,扶月抬手捏诀,结下一个笼罩方圆半里的结界,结界中只有她和蚀骨兽,就连凤溪也被拦在了外面。 这是扶月上次迎战蚀骨兽总结出的经验。 蚀骨兽不恋战、善逃遁,打不过她时会逃走,且逃走的速度飞快,身上流出的毒液会害死沿途无数生灵。 用结界关起来它便没法逃走了。 “来罢!”随着一声清脆啸声,扶月面露决绝之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蚀骨兽。 扶月已多年不曾像模像样打过架了,她原以为出招会生疏,但真打起来,倒也还算有昔年风姿。想要收服蚀骨兽不是易事,它不停挥舞巨爪迎接扶月的进攻,毒液也没完没了地往外喷溅,扶月只得不停变换身形躲避。 也不知缠斗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扶月终于等到蚀骨兽露出破绽,将肚皮下方一处软肉露了出来。 她瞅准时机,用仙气变出一道锋利光剑,身形翻滚向下,直冲蚀骨兽的肚皮而去。 接近蚀骨兽的瞬间,扶月突然从它身上嗅到一股异常熟悉的味道,熟悉到让她心神不稳,俯冲的动作稍微停滞。 只是停顿一个眨眼的时间,蚀骨兽却把握机会收起软肋,长尾顺势向上一甩,扶月躲闪不及,径直吃了这一击,当即口吐鲜血向下仰倒。 山间地面布满碎石,若是从空中摔下,不管是神仙还是妖魔,都得摔得遍体鳞伤鼻青脸肿。 眼看扶月即将摔落地面,千钧一发之际,结界外忽而发出声巨响。巨响消失的同时,一道曲长黑影打破扶月设下的结界,闪电般迂回飞向扶月坠落的方向,在她离地面只有咫尺之遥时稳稳接住她。 感觉到下坠的身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扶月吃痛咳嗽一声,颤巍巍睁开眼睛。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片有序排列的、紧密而坚硬的龙鳞,银杏叶片大小,闪烁深邃黑泽。继而,是一对遒劲有力的翅膀,正奋力挥动,翅膀的颜色非黑非白,竟然是……五彩的。 黑色龙鳞,五彩翅膀?扶月咬牙忍住疼痛——这是……应龙罢? 喉咙翻涌上一股腥甜气息,扶月侧过身子吐血——接住她的,是凤、凤溪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花鸣涧 第16章 花鸣涧 身覆黑色鳞片的巨龙驮着扶月在空中盘旋,巧妙躲避蚀骨兽的利爪和毒液。 结界外的妖界民众停下逃亡的脚步,仰头看向在云层中穿梭的一人一龙,纷纷惊呼出声:“应龙!是应龙!” “凤溪神君的真身果然是应龙!” “这可是……六界最后一只应龙……” 对于凤溪的真身是应龙这事,六界一直有所传言。但由于凤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现过原形,是以外界也只是传言,从未坐实。 今日凤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化形,他的应龙身份,终算是得到印证。 “应龙……”小妖帝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位仪态出众的女子,她仰起头,痴痴望着在空中盘旋扭动的黑色巨龙,久久没收回视线。 “表妹,你也认得应龙啊?”赤炎眼神着迷地看向那仪态出众的女子。 女子没有回答赤炎的问话,她只是抬起下巴,近乎痴惘地盯着云层中不时闪现的龙形,眼睛一眨也不眨。 凤溪驮着扶月在空中盘旋了约有两炷香时间,才终于找准时机降落。 “师尊,你在此休养。”凤溪将扶月放在一片干净草皮上,歪着一颗龙脑袋对扶月道,“我去会会蚀骨兽。” 这是扶月第一次看到凤溪的真身。 凤溪化为人形时,眼珠子是黑色的,望进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但他化为应龙时,瞳仁却是金黄色的,如同金乌鸟那样灿烂灼热,让人不敢直视。 唯一不变的,是眼睫毛始终浓密而又纤长,剪下来用绳子捆好能当小扇子用。 一只巨龙对着她说话,喊她师尊……扶月感觉怪怪的。指间不经意碰到凤溪的鳞片,触感冰凉。扶月缩了缩手指,特意将她保命的秘诀连给凤溪:“尽力而为,打不过就跑。” 凤溪点头记下。 好在,凤溪没用上扶月传授的这则保命秘诀。 他回到蚀骨兽的视线范围内,以应龙之身与它刚缠斗两个回合,还没开始觉得疲乏,便又有一道人影手持剑刃,从他方才破开的结界缺口处飞来。 不是旁人,正是凤溪不喜欢的西极大帝胥辰。 随后,小妖帝和闻讯赶来的老妖帝也加入战斗。 人多力量大,凤溪负责吸引蚀骨兽的注意力,胥辰大帝几人则负责伺机寻找蚀骨兽的软肋。 或许是蚀骨兽也老了,几个时辰后,蚀骨兽逐渐显露出体力不支的样子,躲避速度和进攻动作越来越慢。 最终,凤溪寻到机会击倒蚀骨兽,胥辰则趁机将一柄长剑送进它下腹的软肉之内,一剑割破了它的苦胆。 “嗷!”蚀骨兽痛苦的嘶吼声响彻天际。它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山间狂奔,体内的毒液如流水般汩汩往外流淌。 末了,它连狂奔的力气也没有了,兽身如山般轰然倒下,躯体炸开的声音方圆百里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山上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化为齑粉,百年内将不会再生长出来。 幸好,扶月所处的地方还有一片草地几株鲜花幸免于难,在光秃秃的山间格外显眼。 扶月担心受怕了一整夜,结果还没来得及真正出手,蚀骨兽就被解决了——她看着山间满目疮痍的景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是,两千多年沧海桑田,胥辰的眼角都生了皱纹,蚀骨兽又怎么可能不衰老呢。 当年她迎战蚀骨兽时,它正值壮年,如今它已至暮年,精力和状态都比当年差远了,打败它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费力。 扶月咂舌——他们这样算不算群殴老人家。 一代传奇妖兽骏疾自此消失在世间。被它化形所毁坏的妖界家园无法复原,那些不幸死在它手下的妖族人,也不会再活过来。 小妖帝和老妖帝忙着去安抚族人了,凤溪变回人形,和胥辰大帝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奔向扶月。 “你没事罢?”胥辰在扶月身侧蹲下,神色关切问道。 凤溪斜目看了他一眼。 扶月的唇色略显苍白:“受了些轻伤,回去后将养几日便无碍了。”她抬眸问胥辰:“你怎么来了?” 胥辰伸手将扶月从地上拽起:“回北海途中,听闻蚀骨兽现身妖界,我特意赶来帮忙。”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和胥辰相握的手上,眼神有一瞬凝固,眉头也跟着下沉。 “幸好你来了。”扶月松开胥辰的手,掸去身上沾染的草籽草杆,“不然还不知要缠斗到什么时候。”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呼啸山风中,夹杂着妖族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痛苦哭泣。 这一处山地已不再适合居住,小妖帝和老妖帝商议过后,决定在妖界重新划一块地,让这边存活的妖民搬过去。 扶月不忍妖民摸黑行进,她施法拨开黑暗,让九重天的光芒倾泻照耀花鸣涧。 光亮普照山地的瞬间,一道高亢男声忽从人群中传来:“岁月匆忙流逝,扶月娘娘的外貌不曾有变化,但到底还是老了。” 南极大帝站在流离失所的妖族民众间,一派气定神闲模样,恍若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这种事关苍生的劫难面前,扶月娘娘出手居然也能迟疑。若不是凤溪神君搭救及时,再加上有胥辰和妖帝相助,今日还不知会有何严重后果。” 他从人群中走出,站在山峰高处,用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盯着扶月:“连小小蚀骨兽都杀不死,教我等如何放心把六界安危交由你守护?” 他冷笑一声,骤然发难:“我认为,扶月不堪再为六界共主!” “扶月不堪再为六界共主!” “不堪再为六界共主!” 山栾间回荡着南极大帝中气十足而又轻蔑不屑的话语。 扶月定在那里,缓缓仰起头,用冰冷的眼神望向南极大帝。 从她来到此处,南极大帝便一直不曾现身,扶月猜测,他定是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了,眼见事态平息才敢现身诘问她。 对六界每一位上古大神大妖,扶月心里都有杆秤,秤砣摆在正中间的位置,一般不会偏移。可若谁行事着实过分,天秤便会从中间向一侧滑动,天秤彻底倾斜翻覆之时,便是清算账目之日。 南极大帝今日竟做出这种事情,属于他的那杆秤的秤砣,已经滑到底了。 被蚀骨兽尾巴甩到的地方疼痛明显,扶月咬着牙站直身子,忍住疼痛,向四周高声询问:“还有谁也这样认为?” 四下里一片静默,没人敢说话。 扶月对上南极大帝挑衅的眼神,脸上冉冉浮上讥讽之色:“看来,只有南帝大帝一人这样认为。” 凤溪久代扶月处理琐事,对六界各项规章倒背如流。眉间染上阴霾,他沉声问南极大帝:“大帝怎会在妖界,可有越界的文书?” 六界通则有明确规定,除六界帝主及碧霄宫外,其余人员越界必须提前申领文书,无文书者可予重罚。 南极大帝神态自若,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词:“恰巧路过,见蚀骨兽出没,特来帮忙,没来得及准备文书。”他反问凤溪,“你们不都是仓促来帮忙的吗?可有携带越界文书?” 碧霄宫去任何地方都无需文书。 凤溪面无表情追问:“那魑天獒呢,他为何也在此处?” “我怎么晓得。”南极大帝神态傲慢地捋胡子,“没准蚀骨兽就是他放出来的。” 南极大帝狡辩的说辞在扶月意料之中。用眼神示意凤溪不必再追问,她站在喧嚣山风中,慢吞吞卷起适才吐血时弄脏的衣袖:“大帝最近闲得很呢,竟有时间到处转悠。” 她敛眉冷笑:“若你早些醒悟,把这份闲转的时间用在教养连宇世子身上,好生教一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他定不会因玷污凡界女子未遂反被刺死。你也不必为了维护他死后的声名,硬生生编出那套无辜遇刺的说辞了。” 扶月的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咬字也清晰准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忙着迁徙的妖民纷纷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之声渐起。 这等事关上古大神的秘辛最为人津津乐道,一传十十传百……相信到了明天一早,六界人都会知晓此事。 苦心编织的谎言被当众戳穿,南极大帝气到浑身颤抖。他指着扶月气结道:“你……” “你什么你。”扶月睁着已不再清澈的眼睛,眸光灼灼如烈火,“是不是觉得斯人已逝,所有罪名都栽到魑天獒头上,你便能摘得干净了?”她收紧眸光,语气低沉而凌厉,“没可能!” “六界最了解蚀骨兽的,除了父神便是我。它不会无缘无故逃出结界,也不会无缘无故化形,定有其他人从中作梗。” 扶月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南极大帝:“据我所知,南极大帝曾跟在父神身侧修行过一段时日。你应该知道如何解开父神所设结界、也知道如何催使蚀骨兽化形罢?” “我不知道。”南极大帝否认得干脆利落,并顺势把祸水往已死在蚀骨兽铁蹄之下的魑天獒身上引,“或许可以设法引来魑天獒的魂魄,问一问他。” 引魂之术乃是六界禁术,扶月才不会傻到当众施展禁术。 她冲南极大帝冷笑:“魑天獒空有嘴上功夫,却没胆识,不然也不至于做魔界的万年老二。这事儿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必然有人在他耳边吹风怂恿唆使。” 绾发的碧竹簪子稍稍滑出几寸,扶月抬手将它推入发丝深处,眼底一片清明:“大帝与魑天獒都同我有过龃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俩自然惺惺相惜、不谋而合。” “一个本就是魔族人,方便从内部打破结界,把蚀骨兽放出来;另一个则是父神旧部,负责设法让蚀骨兽化形……”扶月仰脸凝望南极大帝,“你们配合得还挺默契的。” “让我再想想。”扶月微微弹动手指头,面露思索之色,“你们最初的打算,是把蚀骨兽驱使到凡间作乱罢?一来,可以为你儿子报仇;二来,可以给我这个阻拦降下天罚的人找些事情做。左不过……”扶月做作地“啧”一声,加深脸上的冷笑,“蚀骨兽从来不听驱使,它没如你们所愿去往凡界,而是跑到了妖界。” 夜空被扶月施法覆盖,九天玄光倾泻而下,将花鸣涧照得亮如白昼。 凤溪借一缕九天玄光,小心窥望扶月临风摇曳的身影。 她面带不屑,仰头冷冷凝视南极大帝,丰润姣好的脸庞浸在光晕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尘埃,像天河里漂浮的星屑。 凤溪浓睫覆盖下的深邃眼眸止不住颤动。 他握紧拳头,藏好眼中的炽热和渴望,压制如鼓点般强烈跳动的心脏,垂眸安静守在扶月身侧。 扶月如磐石般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眼见蚀骨兽的下落被人发现,小妖帝又去往天上天找我过来帮忙,你们自知计划无法得逞,便干脆让它在妖界化形。反正……高低得惹出些乱摊子让我为难。” 脸上流露出看穿一切的清醒,扶月微微侧首,眼神犀利地问站在远处的南极大帝:“我说得对不对啊?大帝。”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父神长女 第17章 父神长女 扶月说出她的猜测时,南极大帝一直表现得颇为淡然,他就安静站在那里,任由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诚然,扶月的猜测基本都对。到底是父神一手调教出来的接班人,见微知著的能力确实不俗。 但……南极大帝自信满满地盯着扶月——这些都是她的猜测之言,如果有确凿证据,她肯定一早就拿出来了。 静静等待扶月把话说完,南极大帝镇定自若地负手立在山峰之上,轻飘飘吐出八个字: “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事发突然,扶月一时还真拿不出可以让人信服的证据。 但多年处事经验告诉她,蚀骨兽逃出结界并化形这事,与南极大帝定脱不了干系。 见扶月迟迟不语,南极大帝脸上得意之色更甚。他正打算借机挖苦扶月两句,遍地狼藉的山地对侧,突然传来小妖帝散漫高昂的声音: “证据是罢,我有!” 南极大帝脸色陡然一变。他抬头看去,只见赤炎牵着一位气质清冷、模样出众的年轻姑娘腾空飞来。 稳稳落地后,赤炎奔向扶月,满脸愤懑道:“扶月娘娘,我这儿有证据!”他唤那位与他牵手而来的姑娘,“阿落表妹,把你看到的事情再说一遍给扶月娘娘听。” 阿落表妹?扶月抽出时间八卦一番——莫非,她就是小妖帝即将成婚的第五任妻子? 小妖帝唤作阿落表妹的女子,正是凤溪化身为应龙在空中盘旋时,那个仰头痴痴望着他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衣料柔软的银白织锦霓裳,容颜美丽清幽,活像寒山之巅初绽的冰莲,清冷中带着丝不染尘埃的高洁。 “我看到……南极大帝,还有那头被踩死的穷奇,与蚀骨兽同时来到花鸣涧。”小妖帝的表妹边说话,边用眼角余光悄悄瞄凤溪,表情冷漠而淡然,“蚀骨兽原本没有化形,小小一只,同猫狗差不多大。是南极大帝使劲揪它的尾巴,它才化形伤人的……” 扶月拧眉追问:“当真?” “千真万确。”几缕碎发轻轻拂过小妖帝表妹冷艳的脸庞,她动作利落立誓起咒,“若有半句虚假,便叫我葬身燎原山,尸骨无存。” 就算小妖帝的表妹不立誓起咒,扶月也知道她没说假话。 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确在尾巴上。它上一次化形作乱,便是有不知死活的人伸手拽了下它的尾巴,从而掀起一阵波折六界的血雨腥风,将扶月累得够呛。 父神怕有人知道这则关窍后会心生歹念,利用蚀骨兽作乱,便对外隐藏了此事。南极大帝是上古大神,曾参与研究过如何收服蚀骨兽,他自然知道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何在。 听到阿落表妹作证的话语,山地上等着迁徙的妖界民众顿时哗然。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还是仙界的四方大帝之一呢,丢人现眼。” “是啊,坏透了,还没俺们妖精好。” 在这场混乱中失去家人的妖界民众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一个头上顶着牛角,看上去就勤恳老实的青牛精最先冲向南极大帝:“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东西!”他流着眼泪,用坚硬牛角去顶南极大帝,“你还我孩子,还我妻子!你还我的家!” 南极大帝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挥袖甩开青牛精。 小妖怪哪挡得住上古大神的深厚修为,青牛精顷刻间烟消云散,连骨头都不剩。 扶月没想到南极大帝如此嚣张,竟敢当众杀人。 还有不少失去家人的妖怪正在冲向南极大帝,扶月见他须发飞扬,一副准备大开杀戒的癫狂样子,忙纵身飞起,挡在妖界民众前,施法放出光墙阻拦他:“住手!” 她毫不掩饰话里话外的恼火,语气极重道:“你因一己私欲,害得这么多无辜的妖族民众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已是罪孽深重,何必再多添杀孽!” “无辜?”南极大帝捏诀与扶月对抗,两股力量在山间翻涌,“我的儿子就不无辜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色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癫狂的样子与素日里判若两人:“死的是我的儿子!”他神情痛苦道,“泽儿又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仅是一时被爱慕冲昏头脑,做出了不明智的举动,为何要以性命来偿还!” “扶月!”他高声喊出扶月的名字,眼底涌出浓浓恨意,“降下神罚的规矩自父神在时便有,你凭什么出面阻拦!” 扶月觉得南极大帝的思维逻辑和说辞都可笑至极:“你只死了一个儿子,就要让这么多人来陪葬?”她顶着猎猎山风,挥舞术法光球缓步逼近南极大帝,“何况你的儿子并不无辜。猥亵凡界女子的因由他种下,无论结出什么样的苦果,都要由他自己品尝!” “我儿无错!”南极大帝吃力应对扶月的进攻,依旧嘴硬道,“错的是那凡界的妖女,错的是不愿降下神罚的你!” 都这个时候了,南极大帝还如此偏执暴虐,扶月总算知道,连宇世子活着的时候为何会那样混账了。 有这样的父亲,何愁捅不出天大的篓子。 “冥顽不灵。”扶月失望至极地摇头。 心中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扶月深吸一口长气,双臂随着呼吸在胸前缓慢绕圈,指间的术法光球瞬间膨胀数十倍。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膨胀的术法光球推向南极大帝。 “嘭!”两股颜色不同的灵力相撞,掀起的气浪将南极大帝撞飞出去十来米远,重重摔向远处山脊。 灵力相撞产生的爆炸引起尘埃无数。胥辰怔怔看着扶月在尘埃中屹立不倒的身影,眼中闪烁着别样光芒:“一招制敌……”他喃喃道,“这才是父神长女真正的实力。” 算来,扶月有上千年没真正出过手了。 用阿云珠的话来说,扶月在六界的地位就相当于一个吉祥物,仅作镇世之用。 能让吉祥物忍不住出手,可以想见南极大帝今日有多过分。 尘埃落定,扶月迈着沉重步伐走向倒地吐血的南极大帝,冷眼睥睨他:“麻木不仁,冷血偏执。”她失望皱眉,“你已不配再待在这个位置上。” “凤溪。”扶月转身叫来凤溪,“你辛苦一趟,将南极大帝带回仙界,关押在月宫的幽影地牢中。等仙帝历劫归来后,再由仙帝亲自发落。” “好。”凤溪领过任务,从随身空间内寻出一根捆仙绳,施法捆住南极大帝。 南极大帝身居高位多年,不甘心如此落魄束手就擒。虽然伤得只剩半条命,但他的嘴巴还能动,口中嘀哩咕噜地说着难听话,咒骂扶月师徒俩。 凤溪嫌烦。他干脆又找出一棵昏睡灵草,借口帮南极大帝擦拭唇角的血迹,不显山不露水地塞进他嘴里。 南极大帝立刻睡得很熟。 凤溪挥手招来祥云,带上睡得很熟的南极大帝腾空飞去月宫。 离开花鸣涧前,凤溪敏锐察觉到,有人在下面一直盯着他看,他有很明显的被凝视的感觉。 他猛然回头,跟着直觉往一个方向看去,视线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宛如深邃寒潭的眼睛。 凝望他的人,是小妖帝的表妹。 正常人偷看被发现,会慌忙心虚地挪开视线,但小妖帝的表妹却是个异类。她没有丝毫要挪开视线的意思,甚至还朝凤溪璀然一笑,红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阿泽。” 凤溪眸光忽暗。 他转正身子,迅速往自己身上套了个隐身诀。 夜愈发深了,化不开的雾气在山间翻涌,多亏有扶月施法庇佑,这座满目疮痍的山地才能亮如白昼。 蚀骨兽已除,魑天獒和南极大帝一个被踩死,一个被生擒,作乱的作恶的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小妖帝的安排下,住在此处的妖界民众开始继续搬家,今日这一场祸劫中,他们是最无辜的。 看着混乱的秩序在慢慢恢复,扶月紧绷的心这才放松。 她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只等着这些无辜的妖界民众找到新住处,安顿下来就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松快气,小妖帝一惊一乍的呼喊声却又从人群中传来: “西极大帝,西极大帝!您快醒醒啊!” 扶月心猛地一沉——天啊,又怎么了。 她忙循着声音飞过去。 穿得像只花蝴蝶的小妖帝正急得团团转,胥辰大帝躺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眼睛紧闭,无论小妖帝怎么摇晃都不苏醒,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扶月定睛看去,胥辰大帝的后背正在往外渗血,应该是刚刚跟蚀骨兽打斗时受了伤。她连忙上前,捏住胥辰大帝的手腕,抿唇紧张道:“我看看。” 还好,胥辰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昏厥了,没死。 扶月蹲下身子,手指快速点住胥辰大帝身上几个重要穴位,防止他因流血太多身亡。 点完最后一处穴位,扶月正打算缩回手,晕厥中的胥辰大帝却突然嘤咛一声,毫无预兆地抓住她的手腕。 扶月低呼出声:“你作甚?” 小妖帝摸摸鼻子,装作抬头望天:“别说,今日这天……黑得可真黑啊。” 胥辰大帝并没有苏醒。他仍闭着眼睛,苍白儒雅的面容上流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呓语般低低唤道:“琯琯……” 两滴泪从眼角滑落,他似乎被梦魇困住了,嘴里不停重复三个字:“我错了,我错了……” 扶月如被惊雷劈中,呆呆顿在原地,浑身僵硬不知作何反应。 老妖帝听闻胥辰大帝受伤昏厥,也急匆匆赶来察看。一到这边,他便看到胥辰大帝握着扶月娘娘的手,二人一个晕着落泪,一个清醒着发呆,氛围微妙又怪异。 虽然老妖帝很想回避,留出空间给扶月和胥辰,可他又担心再耽误片刻,胥辰大帝会死在他们妖界的地盘上。 是以,他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们:“扶月,你忙了一天了,应该累了罢?” 老妖帝硬着头皮道:“我让炎儿送西极大帝回去治伤罢。你且回碧霄宫歇息,若大帝那边有什么情况,我再着人报给你。” 听到赤元盛的话,扶月才从呆愣中苏醒:“有劳了。” 她不动声色拿开胥辰大帝的手,表情平静地站起身:“我先回天上天了。若有什么变数,您可以着风使到天上天找我,找凤溪也行。” 得到老妖帝肯定的答复后,扶月借着亮光,最后再看一眼面前千疮百孔的山地。 须臾,她哀婉叹息一声,御风离开花鸣涧。 被胥辰大帝握过的手腕,却隐隐发冷,如同被寒冰浸润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探病 第18章 探病 隔天清晨,金乌鸟还没跃出地平线,南极大帝犯错被囚的消息便已传遍六界,连宇世子真正的死因也为世人所知晓。 世人都道,他们父子俩到底是一脉相承,做事一个比一个离谱。而今两人一个身亡、一个被囚,也算是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旁人。 仙界这边的神仙们对此事的反应尤其强烈。 神仙嘛,向来自视清高,张口闭口都是“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之类的酸话。如今神仙里出了南极大帝这种偏执邪恶之徒,一夜间害死了妖界百余名无辜民众,仙界的神仙们颇觉脸上无光。 建议重罚南极大帝的言论甚嚣尘上,只等着仙帝从人间历练归来再行定夺。 总之,南极大帝想要保留的颜面,终究还是没能保全。 此番降服蚀骨兽过程虽快,但胥辰和扶月都受了伤。扶月还好,受的是小伤,修养几日便能恢复得差不多。胥辰受的伤较重,听妖界传话的风使说,得将养好些时日。 对此,凤溪神君的评价是:“身子太虚。若少潜入水底摘浮游花,或许会强健些。” 扶月几百年没正儿八经打过架,此番对阵蚀骨兽,她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凤溪和君岚劝她卧床好生歇几天,可扶月心里有事,实在躺不住。 身体刚好些,扶月便领着凤溪去了一趟天幕西方。 天幕西方是六界禁地,里外结界密布,只有扶月知道如何进出。 穿过层层结界,出现在眼前的并非甚鬼斧神工的仙境美景,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杂草。 荒草堆中,有孤坟一座。 是释初的坟。 她的躯体葬在这里。 凤溪祭出星澜剑,单脚点地腾空飞起,随着金色剑光划破寂静,覆盖释初坟茔的荒芜杂草被尽数斩去。 凤溪落地回到扶月身旁,取出一方白帕,细心擦拭剑刃沾染的青草汁:“所以……”他看向扶月,“师尊是感受到了释初师姑的气息,才走神的吗?” 他那日在结界外看得清楚,扶月本有机会斩杀蚀骨兽,关键时刻,她却迟疑一瞬。 正是那一瞬迟疑,给了蚀骨兽收起软肋的机会,也给了南极大帝借题发挥之机。 扶月收敛眸光,望向释初孤零零的坟茔,脸色不由变得凝重:“是的。” 释初已经陨落多年,她却从蚀骨兽身上感受到了属于她的气息……此事太过怪异,所以她才会走神。 她踏着被星澜剑齐根斩断的荒芜杂草,缓步走向释初的坟茔。 凤溪手按星澜剑,眼神警惕跟随扶月:“师尊是怕她复活?” 扶月怕的还真是这个。 千年前,释初为爱疯魔,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扶月为保六界安宁,亲手斩杀她并埋骨于此。 咽气前,释初散着头发,冲扶月癫狂吼叫:“你杀不死我的扶月!迟早有一日,我会再度归来!届时我要你、要幽燃、要六界苍生为我陪葬!” 近些年,每每天幕西方传来异动,扶月都会心生紧张,真怕释初兑现临死前的话语。 强者好打,弱者也好打,唯独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难打。 扶华是真怕释初复活归来。 “我这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疯魔。”扶月在释初坟前止步,手指轻轻抚摸青石雕刻的无字墓碑,“阿云珠还好,有时候她还会听我的话,至于释初嘛……”扶月撇嘴,“我是完全摸不透她的想法。” 还好,坟茔无恙,就连坟头那钵黄土的形状都和扶月当年铲上去时一样。 “走罢。”扶月松了一口气,“可能是我当时恍惚了,感受错了。” 死而复生哪有那么容易。 又检查了一遍天幕西方的结界,确认没有问题后,扶月才带着凤溪从天幕西方返回天上天。 师徒俩刚到碧霄宫门口,正好碰上磨炼归来的仙帝。扶月同他寒暄了几句,引他到内殿说话。 仙帝此番下凡是奔着历练去的,在凡界结结实实当了十来年苦行僧,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回到天庭后,他虽然恢复了真身,但眉眼间的疲态甚为浓重,看着十分憔悴。 “南极大帝犯下的错事我已知晓,昨日归来后,我已第一时间发落了他,今日特来向娘娘禀明情况。”仙帝开门见山道,“南极大帝已被除去仙籍、剔去仙骨、抹去记忆,上了诛仙台,也入了轮回河。从此,他将成为一名普通凡人。” 仙帝说的这套流程,是仙界处罚堕仙用的,上了诛仙台、入了轮回河的神仙,将永不能再得道成仙。 扶月认为仙帝这样处罚南极大帝甚妥当,唯有严惩,才对得起妖界那些无辜枉死的民众。 “慈逅元君也随他去了。”仙帝继续道,“我想着,终归是君臣一场,所以给了他们夫妻一世情缘。” 扶月闻言轻轻颔首:“也合乎情理,毕竟他们这世夫妻情分还没了。” “南极大帝……”仙帝望了眼扶月,语句稍显迟疑,“让我再给您带句话。” “他还有话留给我?”扶月坐正身子,好奇道,“什么话?” 仙帝大手一挥,会客的茶桌正前方出现一面足有一人高的圆镜,镜中人影瞳瞳、光波流转。 这是重光术,只有修为深厚的神仙才会使用。 镜中投出南极大帝的身影。他站在风声喧嚣的诛仙台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烂不堪,不复往日神采焕发:“我的确知道如何破开父神设下的结界,放蚀骨兽出来,但是……”南极大帝紧盯镜面,眼神阴鸷道,“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我确实不懂,是有人特意告诉我的。” “扶月。”南极大帝唤扶月的名字,故意吊人胃口一般小声道,“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他张开双臂,忽而仰天长笑不止:“你慢慢猜吧哈哈哈!” 画面最后,是南极大帝夫妻俩决绝跳下诛仙台的背影,两人加起来近万年的修为毁于一旦。 “如何。”仙帝收起重现术,小心打量扶月的表情,“您觉得南极大帝说的是实话,还是信口开河,想在您心里留道疑影。” 扶月耳中回荡着南极大帝刺耳的笑声,那笑声听得她心里发烦,让她禁不住想起释初身亡时的画面。 她偏头去看插在净瓶里的浮游花,见到重重叠叠的透明花瓣,心情瞬间平复不少。 “都有可能。”扶月回了一句废话。 送走仙帝后,扶月独自坐在殿中,发了好一会儿呆。 凤溪没有上前打扰。他安静立在扶月身侧,桃花眼微敛,无声看秋日晚阳透过后窗,将他和扶月的影子拉长,投映在地面上。 两道暗影重叠交缠,难分难舍。 偌大的碧霄宫安静极了,只有树影摇晃发出“索索”声响,檐角的铃铛也时不时“叮咚”响两下。 一炷香后,扶月结束发呆,回房换了套颜色鲜亮的广袖天衣,还特意穿了双跟衣服颜色相对应的重台履。 扶月习惯打赤足,但仅限于在干净的碧霄宫内,外出时她还是会穿好鞋袜。 出门之前,她别扭地踢着鞋子,随口对凤溪道:“不知西极大帝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去北海看看他。” 凤溪不喜赴人情往来的场合,今日却不知为何,沉默稍许,主动接话:“我陪师尊前去。” 扶月咧唇干巴巴一笑,隐晦回绝:“没、没必要罢?” 下一瞬,扶月和凤溪的身影同时出现在胥辰的宫殿门外。 凤溪这家伙,真是的——扶月一边跟随胥辰宫里的神使往里走,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明明是凤溪自己说的,不喜欢胥辰大帝,还劝她不要与他往来。可今天他却态度强硬地要跟她来探望胥辰大帝,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扶月只得叹一句男大十八变。 神仙同凡人相比,除了活得久,会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稀奇法术外,其实并没甚太大的区别。 神仙受了伤,也会疼痛流血,要是伤势过重难以愈合,也会死掉。 父神就死于伤势过重。 胥辰大帝的伤还没好利索,仍在卧床调养中,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扶月深吸一口气,还闻到了另一种奇异香味。 那味道她觉得甚为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枯骨木?不像。 百老芽?也不像。 胥辰大帝嘶哑的咳嗽声打断了扶月的思考:“小伤而已,何必劳烦你们师徒俩亲自前来看望。” 神使搬了两把包软皮的椅子来,扶月和凤溪一左一右坐在胥辰大帝的床头,活像两尊门神。 “恢复得怎么样?”扶月关切询问胥辰的伤势,“伤口还疼吗?” 凤溪闻言轻拧剑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邃眼眸中透着浓郁黑色。 “咳咳咳。”胥辰大帝靠在床头上,抵唇咳嗽几声,面色潮红道,“好多了。”他宽慰扶月,“比这还重的伤我也受过,没什么大问题,多休养一段时也就好了。你和凤溪事情都多,没必要专门来看我。” 这是扶月第一次进入胥辰大帝的寝殿,她原以为,如他这般痴情的人,房中应该摆满了秀萝仙子的遗物,但她粗略拿眼扫了一圈,只看到些丝竹管弦和笔墨纸砚,任何跟秀萝仙子有关的东西都没看见。 连一幅肖像画都没有。 或许是怕触景生情罢,她想。 “你是为了帮我收服蚀骨兽,才会受这样重的伤,若我不过来看你,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扶月玩笑道。 “不对。”胥辰大帝坐直身子,表情严肃地纠正扶月,“怎么能叫帮你收服蚀骨兽呢?收服蚀骨兽不是你一人的责任,守护六界也不是你一人的职责。” 他直视扶月的眼睛,语气倏然变得平和温柔:“扶月,你只有一条命一颗心,能操心的事情有限,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六界各有各的帝君,他们会守护好自己的界域,你无需事事操心,责任感也不要那么重。” 这样语重心长而又温柔诚恳的话语,扶月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自从……自从父神去世,六界便再无人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过话。 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扶月提起唇角,眼神逐渐变得柔和。 凤溪从进到殿内便没吭过声,只是安静坐着,垂着眼睛,默默听扶月和胥辰寒暄。 见扶月因胥辰大帝的话情绪起伏剧烈,他慢吞吞抬起眼眸,忽而神情淡漠开口:“大帝说得在理。” 扶月侧首看凤溪,想听他分析分析,胥辰大帝的话在理在什么地方。 凤溪却睁着那双与年纪不相符的深邃眸子,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睫毛忽闪忽闪的,半晌也没有后续。 好像只是随便讲句话,彰显一下存在感。 扶月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动容情绪,被凤溪简单一句话冲散殆尽。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情爱观 第19章 情爱观 “喵呜~喵呜~”殿门外突然传来猫咪的叫唤声,扶月转身去看,一道黑影贴着地面,从外面飞快跑进殿内,直冲胥辰大帝休息的床榻而来。 “哎呀,是小白。”扶月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捞起横冲直撞的黑猫,温柔抱在臂弯处,“怎么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她掂了掂小白的重量,皱眉问胥辰大帝:“是水土不服吗?” 见到通体漆黑的猫咪,凤溪面上闪过瞬息诧异。他往后拉了下椅子,离扶月和那只黑猫远一些,精致的侧颜顺势掩进床帘投下的暗影中,让人无法再看清他的表情。 扶月瞧见凤溪的举动,轻轻勾起唇角,眼底弥漫清浅笑意——还是应龙后裔呢,竟连家猫都怕。 “你叫它小白?”胥辰大帝惊讶看着扶月。 扶月来回抚摸着猫咪的毛发:“不是你说它叫小白的吗?”她神色自若道,“我便顺着你说的喊了。” 胥辰大帝扯了扯素色被褥,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是哦,我的确说过。” 猫这种动物,性情最是难琢磨。 扶月正好好地抱着小白,动作温柔地给它梳理毛发,它却“喵呜”叫唤两声,毫无征兆地从她怀中挣脱,径直扑向坐在床尾的凤溪。 扶月手中一空,下意识惊呼出声:“呀!” 凤溪最怕猫了! 猫咪锋利的爪子触碰到凤溪的瞬间,他如弹簧般蹭地跳起,扶月不过眨了下眼睛,他已不知道跳到何处去了,眼前的空气中徒留淡淡寒梅香气。 小白像故意使坏似的,“蹭蹭蹭”追着凤溪跑了出去,飞檐走壁动作敏捷,不过须臾间便消失在寝殿门口。 胥辰大帝坐直身子,探头朝凤溪和小白消失的方向看去,面露好奇道:“凤溪神君……怕猫啊?” 扶月忙起身走到窗口,抬手遮挡外头的日光:“凤溪不喜欢小动物,猫啊狗啊都不喜欢。特别是猫……”她边用眼睛搜寻凤溪和小白的身影,边对胥辰道,“说是幼时被成精的山猫吓到过,心中留有阴影。”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见树影摇晃,不知凤溪被猫吓到哪儿去了。 “你倒是了解凤溪。”胥辰看着扶月担忧的表情,眼中带笑道:“连他幼时的遭遇都知晓。” 他宽慰扶月:“小白就是一只普通的家猫,在凡界时总被喜鹊欺负,它应该不能拿凤溪怎么样。”顿一顿,又从喉咙深处发出声浑厚闷笑,“话说回来,一只猫,能对仙界的神君造成什么威胁啊。” 胥辰的话有道理。 扶月坐回椅子上,视线轻扫房中陈设,语调缓慢道:“凤溪是我名下唯一的徒弟。做师尊的,总要多了解徒弟一些,知道他的喜恶,才能更好培养和使用。” 胥辰是懂得生活的人,寝殿内布置得古朴典雅,遍布绿植花卉。特别是西窗下那两盆矮松,扎根于淡红色肥沃土壤中,长势颇好,扶月特意多看了两眼。 胥辰很讲究仪容,虽然卧病在床不见客,但依然将发髻梳得纹丝不乱:“我闭关多年,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他问扶月,“六界众生芸芸,你怎么会收凤溪做徒弟呢?其中有何渊源?” 眼前闪过极寒之地的皑皑白雪,扶月弯腰托腮,轻眨眼睫道:“说来话长。” 胥辰大帝侧首睨她:“一般讲出这种话,就是不愿意说的意思。” “没诓你,的确说来话长。”扶月抿了抿嘴,眼角微弯,“他日有机会再讲。” 床头右侧的架子上摆了棵山参,足有小儿的手臂粗,饶是扶月见多了珍宝,也吓得瞪大眼睛:“哪儿来的这么大棵山参!” 胥辰大帝无奈解释:“小妖帝赤炎送来的,说是滋补养生最好。我怕补得太过会流鼻血,没敢吃它。” 这样粗的一根山参,哪怕只拔一条须子煮水喝,估摸也会西部到流鼻血,胥辰大帝不吃它是对的。 “说到小妖帝……”扶月挑了挑眉毛,“他马上要娶第四任妖后了。” 胥辰点头:“听说了。”想到什么,他试探着问扶月,“届时你去观礼吗?” 扶月坐直身子:“去。” 胥辰大帝再次点头:“好,那我也去。” 他这话说得怪,好像是本来不打算去观礼,听扶月说去,才改变主意要去观礼。 寝殿里的气氛因胥辰这句话变得尴尬怪异。 晚霞在天际肆意铺陈,西极帝君的静虚宫沐浴霞彩光辉中,屋顶琉璃瓦发出耀眼光芒,晃得人眼睛疼。 凤溪以足尖点地,快步在屋脊穿梭,时不时回头探看,确保那只皮毛晦暗的黑猫跟在他身后。 走到处人烟罕至之所,凤溪突然停下脚步,动作利落地回眸转身,一把按住躲闪不及的黑猫。 黑猫小白当场伏法。 确定四下无人,凤溪弯腰抱起小白,紧紧搂在臂弯处,动作轻柔地掰开它的嘴巴。 切齿、犬齿……黑猫一口牙齿整齐,数来数去,却唯独缺了最里面那颗后槽牙。 “喵呜。”凤溪松开手臂,黑猫挣扎着从他怀里逃离,控诉般叫嚷几嗓子,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凤溪背对着夕阳直起腰,许久没有变换动作,只有裁剪合身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摇动。 良久,凤溪眨动茂密眼睫,浓黑的眼底泛出红意,似有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接下来几日,天气都不太好。 先是阴了两天,闷得人喘不过气。第三天傍晚,一场倾盆大雨从天幕落下,雨滴重重地砸向地面,于低洼处融合交汇,变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所幸雨水基本都落在仙界,四海龙王和雨神归拢归拢,再一人喝几口也就没了。 要是都落在人间,定然又是一场浩劫。 雨停没多久,向来安静、但近期访客不断的碧霄宫再次迎来客人。 是小妖帝赤炎,他来给扶月送大婚的请帖。 妖界父子俩虽然是亲生的,但行事的风格大相径庭。老妖帝是深思熟虑之人,做事情瞻前顾后的,总要把每一个环节想透了才会付诸行动;小妖帝则是雷厉风行之人,刚说要娶第四任夫人,便一天也等不了,紧赶慢赶做了婚服、制了请帖,喜滋滋地来请扶月和凤溪去吃酒。 扶月想起那天胥辰大帝怪异的话语,接过请帖的动作稍显迟疑。 可抬头看到小妖帝笑得能开出花儿的脸,扶月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定不扫兴,亲自去赴他的大婚之宴。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赤炎再成婚,她可不会再去观礼。 想着空手赴宴不太合适,小妖帝离去后,扶月用百合长簪子挽起及腰长发,又拿紫色襻膊扎住宽大的袖子,准备到库房里挑选一件合适的礼物送给小妖帝,作为他第四次大婚的贺礼。 凤溪难得没出门办事。听说扶月要给赤炎找贺礼,他道待在房中无趣,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扶月便也递给他一根襻膊,师徒俩推开碧霄宫库房的大门,一头钻进珍宝堆里。 碧霄宫库房内,一样样珍宝按入库年份整齐摆放在架子上,大的珍宝上蒙着防尘的软布,小的则装在匣子里。 扶月和凤溪兵分两路,穿梭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间,扒拉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干找东西着实枯燥。扶月打开低处的几只宝匣子,边伸手翻找,边百无聊赖问凤溪:“我其实很好奇,你跟小妖帝的性格完全不同,一个像火,一个像冰,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去,还成为了朋友的?” 凤溪今日不出门办差,所以穿了身宽松飘逸的墨黑色绣金卷草纹大袖天衣,身上本就不多的少年气息被这身衣裳又压住不少。 说他跟扶月同辈都有人信。 “说来话长。”凤溪清冷如冰的声音隔着几排架子传来,“待什么时候时机合适,我再慢慢说与师尊听。” 扶月突然就明白昨天她对胥辰大帝说“说来话长”时,胥辰大帝是何心情了。 阖上匣子,扶月跳过这个话题,又语带玩笑问凤溪:“世人都说,有共同点的两个人才能成为朋友。你跟小妖帝关系好,是不是代表着,你也认同他那奇怪的情爱观?” 话说出口,扶月才想到不合适。 她跟凤溪是师徒,又不是姐弟,讨论这个话题……委实过界逾矩了。 她做好了凤溪不接话的准备,却没料得,短暂的安静过后,架子那头竟传来凤溪直截了当的回答:“不是。” 扶月翻匣子的手顿在那里。 “我同小妖帝交好,是因为他性情豪迈,待人赤诚。至于情爱……”凤溪从架子那头探出身,眼眸如夜空繁星,黑漆漆亮晶晶的,嵌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极为适配,“师尊不知道吗?”他扬唇盯着扶华,“应龙一族以忠贞不渝闻名,若我们认定一人,便会钟爱一生追随一世,永不分开。” 有这回事吗?扶月望着凤溪冷峻迷人的面容,将信将疑地眨眨眼:她怎么不曾听说过。 应龙族……不是以淫·乱闻名六界的吗…… “那师尊呢。”凤溪收紧眸光,突然反问扶月,“师尊的情爱观又如何?” 凤溪方才回答得那样认真,眼眸亮亮的,扶月不好意思敷衍过去。她停下手边翻找东西的动作,用心思考起来。 良久后,扶月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不是不想告诉凤溪,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脑海里就没有情爱这个概念。 或许……或许凡界的公主周琯对情爱之事会有所看法,但她是扶月啊。 扶月的爱,是要分给六界众生的。 恢复手上翻找的动作,扶月烦恼地挠了挠如云鬓发,口中碎碎念叨道:“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没意思。” 夕阳从窗户照进塞满珍宝的库房,那些宝石和珠玉经太阳光照射,在墙上和地上投下了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影子。 扶月望着那些好看的光影,真心实意对凤溪道:“将来你若是遇着喜欢的女子,只管来同我说,我会好生帮你操持婚事,为你办一场六界最为盛大的婚仪。” 她站起身,走向旁边的架子,边挠头边道:“保证比赤炎的婚礼还隆重数倍。” 扶月头上的百合花发簪本就没别好,她走来走去又用手挠头发,百合花发髻愈发摇晃不稳。 终于,当她走到架子旁抬手拿东西时,发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五千青丝刹那间如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扶月脸颊两侧,傍晚微红的阳光透过发丝间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形成斑驳光影,为她添了几分慵懒随性。 凤溪抱着双臂靠在柜子旁,目光贪婪地看着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一幕,连眼睛都忘了眨。 找不到东西本来就烦,束发的簪子竟然还掉了,扶月更是烦上加烦。她同自己置气,嘟着嘴神情不悦捡起簪子,动作粗鲁地抓起散落的头发,三下五除二将簪子绕进头发里。 也不管头发盘得整不整齐。 凤溪鲜少见扶月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亦鲜少见她把头发扎成昴日星官的老窝。 心脏似要从胸膛跳出来,凤溪静静凝视扶月鬓发纷乱的样子,眼神柔和如良夜月光,唇角漫出不加掩饰的笑意。 “已经有了。”他低声道。 “哈哈!”几乎就在凤溪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扶月发出声怪笑,抱着只匣子跑向凤溪:“找到了!” 黄身红底的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对龙凤呈祥玉佩,色泽通透寓意美好,很是适合送给新婚的小夫妻。 “你方才说什么?”扶月抱着匣子问凤溪,她刚刚好像听到他说了什么。 凤溪加深唇角的笑意,眉眼弯弯,竟难得有几分少年气:“唔,没什么。”他道,“闲话一句罢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妖帝大婚 第20章 妖帝大婚 小妖帝的成婚之礼定在七日之后的黄昏。 凤溪跟小妖帝关系好,距离成婚的日子还有两天时,他提前到扶月跟前告假,说是小妖帝请他早两天过去,帮忙布置场地。 扶月欣然应允。 凤溪正式出发前往妖界之前,扶月捧着杯茶坐在偏殿前的梧桐树下,边晒太阳喝茶,边看他行色匆匆地打点行囊。 越看越别扭。 见凤溪将行囊放进随身空间,又招手唤来朵祥云准备出发,扶月到底没忍住,出声叫住他:“神君留步。” 凤溪回头看她,眸子黑沉沉的,幽深又无辜。 扶月冲他无奈叹气:“你就打算穿这身黑衣裳去妖界啊?” 凤溪一脸迷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滚金长袍:“是他成婚,不是我成婚。”他抬头,朝扶月眨动小扇子似的睫毛,“应当不必挑剔衣裳的颜色罢。” 扶月转念一想,也是,管它黑的灰的,只要不是白色的便行。 “去吧去吧。”扶月对着凤溪摆手,“两日后咱们师徒再在妖界汇合。” 两日之后的黄昏时分,太阳缓缓靠近地平线,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向大地,给万物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外衣。 扶月沐浴着这层金色光辉抵达妖界。 “蒙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胜荣幸。”老妖帝夫妻俩一壁说着客套话,一壁在前头带路,领着扶月穿过张灯结彩的庭院,去设宴的正殿落座。 扶月听到“寒舍”两个字,只觉得头皮一顿发麻:这可是妖皇宫,外头雕梁画栋,里头金碧辉煌的,跟寒舍这两字哪里沾边了? 她正在心底嘀咕老妖帝自谦的说辞,却发现不知为何,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宾客和妖仆频频回头向她身后张望,神色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惊艳的,还有诧异的。 扶月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他们都在看什么啊? 她止住前行的步伐,定住脚,转过身子,顺着宾客们的视线望向身后。 夕阳斜着穿过云层,洒在装点喜庆的妖界殿宇上,让屋檐的棱角轮廓看来格外柔和。 长路尽头的暗影处,有两个身着红色衣裳的男子边说话边往前走。 走在左边的那个,扶月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今天的新郎官,小妖帝赤炎;至于走在右边那个……由于离得较远,扶月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认出他是谁。 但不得不说,走在小妖帝身侧的那个男子,比小妖帝更适合穿红色。 他的年岁应当不大,身形颀长挺拔,行走时脊背是自然挺直的,仪态极佳。那身红衣色彩浓艳,随着他的走动摇曳摆动,如晨曦初照时的天空,又如一团流动的火焰,映得人眼底红彤彤一片。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扶月渐渐看清了红衣男子的面容。 五官棱角分明,鼻梁又挺又直,薄唇微微抿着,皮肤白皙得像涂了葵粉。特别是他有双极好看的桃花眼,深邃双眸黑漆漆的,透着与外貌不相符的深厚城府,仿佛能一眼洞察世间万物。 扶月看了好几眼才敢相认:“凤、凤溪?”她磕磕巴巴道。 这双桃花眼可不就是凤溪吗! 凤溪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和小妖帝的交谈上,听到扶月出声呼唤,他才看到她。 眼底的深厚城府瞬间烟消云散,他小跑着到扶月跟前,嗓音温柔唤她:“师尊。” 望着眼前身着红衣的凤溪小神君,扶月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妖帝笑得嘴巴快咧到耳后去: “哈哈哈,扶月娘娘,您看凤溪穿红色衣裳怎么样?” 相比小妖帝的开朗活泼,凤溪则显得有些过于沉默寡言了,敛着眉一副别扭相,仿佛是被逼穿上这身衣裳的。 扶月无奈叹息。她伸手去捏凤溪的脸,硬把他的唇角往上提:“嘴角就保持这个上扬的弧度,别掉下来。”她小声对凤溪道,“平常总板着一张脸倒也罢了,今天是赤炎大喜的日子,你得笑一笑。” 扶月的手软软的、暖暖的,还有股凤仙花的香气。 凤溪听话地保持嘴角上扬的弧度,就算扶月松开捏着他脸的手,他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没有掉下来一分一毫。 扶月又看了他两眼,默默地挪开眼睛道:“罢了,你还是板着脸罢……” 凤溪上扬的唇角霎时回落到正常弧度。 小妖帝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我总算知道笑比哭还难看是什么意思了。”笑完以后,他又拍着凤溪的肩膀感慨道,“哎,凤溪神君主见深、主意大,向来只听得进扶月娘娘的话。” 扶月噙着和蔼的笑容睨向赤炎:“他不是听你的话换了红色衣裳吗?” “喔。”小妖帝快速摸了下鼻子,眼神闪躲道,“我骗他说这身衣服是您送来的。” 扶月和凤溪面面相觑。 相对比小妖帝前几次大婚,这一次来的宾客人数并不多,大约是大家已经赴宴太多次,都麻木了。 令人诧异的是,冥界女帝阿云珠居然也来观礼了。 太阳落入西山时,阿云珠拿着一把硕大的遮阳伞姗姗来迟。老妖帝原本安排她坐在扶月对面的位置,她却不由分说挤开扶月身边的人,一屁股坐了下去:“我要挨着阿姐坐。” 被她挤走的正是胥辰大帝。 扶月朝胥辰大帝抱歉一笑,低头叮嘱阿云珠:“把伞收好。” 丝竹管弦之声入耳,小妖帝赤炎第四次大婚典仪正式开始。 新任的小妖后扶月见过,正是那天在骏疾山上出面指认南极大帝的小姑娘,名叫苏羽落。 小妖后的相貌没得说,清丽脱俗,跟赤炎十分登对。但就是一直淡淡的,说话淡淡的,敬酒淡淡的,拜天地时也淡淡的。 可能是性格使然罢。 她和小妖帝一动一静,也算是互补。 酒过三巡,阿云珠凑近扶月,用一只手遮住嘴巴,窃窃笑道:“阿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扶月挑眉:“何事?” 阿云珠笑得暧昧:“小妖帝的新婚夫人,怎么老是偷看我们凤溪啊?” 阿云珠说的事情,扶月早就发现了。 凤溪是扶月的徒弟,又是小妖帝的好友,妖界特意将他的座位安排在扶月旁边。 扶月发现,只要小妖帝的新夫人从他们这桌经过,目光都会不经意停留一会儿。 最开始扶月以为小妖帝的夫人是在看她。 不是扶月妄自夸大,她法术厉害,地位又高,六界有不少小姑娘崇拜她,想一睹她的真容。 后来,小妖帝的夫人再次经过时,扶月凝神感受了一番,这才发觉她不是在看她,看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凤溪。 凤溪跟小妖帝是朋友,那苏羽落就是朋友妻…… 朋友妻可不可欺啊。 “可能凤溪脸上有脏东西罢。”扶月压低声音提醒阿云珠,“不要多想。” 阿云珠“咯咯”笑出声:“我可没多想,只等着日后看好戏呢。” 扶月对阿云珠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表示无奈。 她端起白玉龙纹觥杯,不经意间抬了下头,视线正好和被阿云珠挤到对面去的胥辰大帝对上。 胥辰大帝挑唇微笑,无声朝她举了举手中酒器。 扶月心领神会,还给胥辰大帝一个微笑后,朝他的方向隔空碰杯。 两人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喝完酒,扶月刚放下杯子,凤溪便拎起桌上的茶壶,不由分说为她续了一盏龙井茶:“少喝些酒。”他用旁光扫向胥辰,不悦皱眉道。 扶月掏出手帕擦拭唇角酒渍:“也就偶尔一次,我有数,不会醉的。” “凤溪小神君~”阿云珠今晚喝了不少酒,眼神迷离恍惚。她按照每次碰面的惯例,出言调笑凤溪,“眼神别一直盯在你师尊身上,来跟姐姐我喝一杯~” 凤溪身着绮艳红裳,冷白的脸上流露凛然正气:“师姑,莫乱了辈分。”他的语气听来恭敬有礼,可态度却冷漠疏离,“晚辈不善饮酒,还望师姑见谅。” 阿云珠垮下脸:“无趣,就不该搭理你。” 她给了凤溪一记白眼,捏着觥杯穿梭席间,去找认识的人碰杯喝酒了。 阿云珠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妖仆来找凤溪:“神君大人,主子请您过去一趟。” 妖仆口中的主子自然是小妖帝。 “我过去看看。”凤溪轻按桌子,借力起身。离开前,他贴近扶月耳边,轻声对她道,“等下散场师尊别急着走,我和你一起回天上天。” 扶月顺从点头:“好。” 凤溪看扶月一眼,又用眼角余光望了望正和旁人闲聊的胥辰,不放心地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再一次叮嘱扶月:“不可再饮酒。” 扶月见他一脸担忧的样子,托着腮无奈叹息,故意拉长尾音道:“知道了——” 她都五千多岁了,又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能喝多少酒、可以醉到什么程度,她心里有分寸。 凤溪真是……操心过多了。 阿云珠离席同相识的人谈笑饮酒去了,凤溪也被小妖帝叫走,扶月身侧两个座位都空了下来,她独自坐着不太舒服。 今晚喝酒不少,身边乍然静下来,扶月开始感觉醉意一阵一阵往上翻涌,头脑晕晕的。 她决定出去吹吹风。 上千只红色灯笼照亮了妖界王城,扶月借着皎洁月光,登上了设宴大殿的最顶层。 那里月色最好,风也比平地大些。 当下正值一月中旬,月亮是个标准的圆盘型,似刚从南海采摘的硕大珍珠,把妖界的山川湖海照得亮堂堂。 高台、圆月、夜风……扶月凭栏远眺,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自嘲苦笑——要是再下一场雪,就跟她跳下大越城楼那夜一模一样了。 怎么就这么傻,这么没用呢? 扶月想起她身为周琯时凄惨下场,恼得牙根发痒:自己跳下城楼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凭白让李润乾和季月圆那对薄情寡义的男女看笑话罢了。 除了留下一滩血,还能留下什么?变心的男人又不会因为她死了而活不下去,也不会因为看到了那摊血而幡然悔悟。 她要是早些恢复身为扶月的记忆就好了。扶月想,她一定会设法弄死李润乾和季月圆,夺回父皇母后的江山,自己登基做大越的女帝。 可惜啊,往事暗沉,留给扶月的只有懊悔和恼火。 扶月正趴在栏杆上想些有的没的,借着酒劲儿兀自叹息,身后突然传来沉稳说话声:“怎么吃这么多酒?”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七分醉 第21章 七分醉 因吃多酒的缘故,扶月转头的动作略显迟缓,“是胥辰啊。”待看清来人,她及时掩藏好眼底的情绪,扶着栏杆站稳:“没事儿,我酒量好,醉得快,醒酒也快。吹吹风就好了。” 小妖帝的大婚典仪是正式场合,胥辰一改往日素雅的装扮,穿了身深紫色鎏金锦缎长袍,上面纹满了银色云气纹路,尊贵中又显稳重睿智。 “偶尔醉一醉,其实挺好。”他仰头望着九天上的明月,意味深长道。 扶月适才在回想历劫时发生的事情,胥辰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眼前,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是啊。”扶月心不在焉道,“所以有时我挺羡慕酒神的,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醉生梦死,旁人还没法说他。” 晚风阵阵,夜色沉沉,本该是悠闲惬意的时刻,扶月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谁让胥辰就是李润乾呢。 她想归席饮茶了。 “看到小妖帝成婚,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胥辰忽然低头看向扶月,毫无征兆问她,“总这样孤孤零零的,也不是办法。” 扶月的眼角跳了两下。她抬手按揉眉心,语气如常道:“也不算孤零零的。天上天有十来个跟我多年的仙仆,有办事妥帖的君岚,还有……”脑海中浮现凤溪一袭红裳衣角翻飞的身影,扶月眼底染上温柔,“还有乖巧听话的凤溪。” 她扬唇浅笑:“有他们这些人在,我不觉得孤单。” “可他们都不是你的家人。”胥辰的嗓音一如往昔低沉而富有磁性:“特别是凤溪,且不论他是否真乖巧听话,终有一日,他会离开你,搬出碧霄宫,去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到那时再说罢。”扶月不愿费脑子去想以后的事情,“过一日算一日。” “你就没想过……”月色旖旎,胥辰的眼神忽而变得灼热起来,“找个伴吗?” 扶月被胥辰这句话吓了一跳,酒意瞬间清醒一大半。 胥辰是谁? 是世人眼中绝顶痴情的一地帝君,也是扶月自少年起便频繁往来的一位挚友。他们在一起时,仅仅会交流最近读了什么书,新学了什么法术,从来不谈男欢女爱风花雪月。 扶月快速瞥一眼胥辰在月光下含笑的眼眸,顿觉心绪不宁:胥辰……该不会被月老那个老家伙上身了罢,怎么突然来讲这些怪话。 她不想同胥辰谈论这个话题,装模作样打哈欠:“乏了。可能是起得太早拾掇自己的缘故,没睡足。”她揉揉眼睛,忙寻了个借口脱身,“我去找个地方趴一会儿,你若也醉得厉害,可以再吹会儿风。” 不等胥辰回答,扶月脚底抹油正要溜,胥辰却突然扯住她的衣袖,阻止她借故开溜。 耳畔同时响起胥辰浑厚低沉的呼唤声:“周琯。” 扶月惊慌失措回头,太阳穴上方坠着的步摇流苏猛地砸到脸上,她顾不得叫痛,满心满脸都是震惊。 残留的酒意被胥辰这一声呼唤驱散殆尽。 “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胥辰紧紧盯着扶月,眼睑微微跳动,“若我不说,你打算到羽化也不与我相认吗?” 扶月咧唇笑得干巴:“大帝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强装镇定道,“什么周琯,我不认得。” 胥辰无视扶月的解释,只是用力攥住她宽大的衣袖,眼神中仿佛带着燎原烈火:“你十六岁生辰那一日,我以国作聘娶你为妻。你躲在珍珠帘子后面对宫女说,若能嫁与我,你也算不枉到人世走这一遭……” 扶月心中的慌乱愈发浓烈。 这是她身为周琯时,在一个月夜良辰对李润乾说的话,世间并无几人知晓。 她不敢再听胥辰继续说下去,忙抬手捂住耳朵,几乎是下意识叫出凤溪的名字:“凤溪,凤溪!” 胥辰似乎怕她会逃走,拉着她衣袖的手暗暗发力:“你就是周琯。”他笃定道,“是我在凡界的结发妻子。” 扶月挥手拍落胥辰拽着她衣袖的手,转身慌不择路地向楼梯跑去,边跑边唤凤溪的名字:“凤溪!” 纵然心中慌乱,扶月也没忘记这是小妖帝的大婚之喜。她怕搅乱小妖帝的婚宴,惊扰宾客吃酒,呼喊时刻意放低了嗓门。 跑下最后一层台阶,扶月抬起眼眸,正好瞧见一身红衣的凤溪从远处朝她飞奔而来,那抹鲜亮丹红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师尊!”凤溪紧皱眉心,白皙英俊的脸上写满关切。 视线触及到凤溪的身影,扶月立刻有一种把心放进肚子里的安全感。 “走,快走。”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凤溪大步跑去,“带我回天上天!” 或许是惊惧过度,眼看着扶月离凤溪只有几步路,她却脚下一软,身子前扑摔在冲刷干净的地砖上,手脚都摔得生疼。 扶月痛呼一声。她试图站起来,可尝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腿上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凤溪加快速度奔向扶月,浓稠墨发在身后招摇摆动,如一面招魂的黑幡。他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看似清瘦却结实有力的臂膀绕过扶月繁复的衣衫,落在她的腰肢上,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呀。”双脚离地,扶月无意识惊呼出声,双手按惯性抱住凤溪的脖子。 青年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扶月怔怔望着他放大的冷峭眉眼,一时间只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凤溪用这种姿势抱着她……貌似不太合适。 扶月本想让凤溪放开她,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出口,突然瞥见胥辰拾级而下的身影。她心中慌乱,忙逃避般将头深深埋进凤溪胸口,胳膊更加用力圈住凤溪的脖颈,闭着眼睛快速道:“回碧霄宫。” 脖子上缠绕柔软手臂,胸口处趴着珠玉叮当的头颅……凤溪身躯一僵,如同被雨夜闪电击中,脑袋一片空白。 “快走。”扶月埋在凤溪胸口,瓮声瓮气催促他,“回去了。” 身畔响起胥辰大帝追逐的脚步声,凤溪抱着扶月回头,在红彤彤灯笼光下回望胥辰大帝,半眯的桃花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夜色深沉,他便这样打横抱着扶月,越过妖界数不尽的红灯笼,穿过浓得化不开的暗夜,御风直冲九重天上的天上天。 妖界,小妖帝的婚宴仍在继续。 妖皇宫内酒意正浓,宾客们大多都在殿内饮酒祝贺,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殿外往来宾客寥寥。 但也有几个人,喝多了酒头昏,在殿外吹风闲聊醒酒。 他们正巧看到凤溪抱着扶月匆匆离去。 “什么情况?”凤溪和扶月的身影消失在天边不久,那几个吹风醒酒的人凑到一起,小声议论道,“哥几个都看到了罢?” “凤溪神君怎能……怎能那样抱着扶月娘娘。”有人重演现场,一边模仿凤溪横抱扶月的动作,一边咋舌道,“我都不曾那样抱过我家夫人。他们俩可是师徒啊,举止未免太亲密了些。” “就是就是。”有个牙齿漏风的男妖压低声音,挑眉八卦道,“哎,你们说,凤溪神君和扶月娘娘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俩会不会……” 后头的话这个男妖没有明着说出来,但围在一起的几人都心领神会。 几人正打算借着酒劲,再深入探讨一下此事的可能性,院中一棵相思树后突然传来道甜如浸蜜的女声:“最烦听你们讲废话。” 阿云珠妖娆的身影从树后显现,肚脐中间嵌着的红宝石格外引人注目:“阿姐是凤溪的师尊,她吃多了酒醉晕倒在地,凤溪不把她抱起来送回天上天,难道任由她在地上躺着啊?” 妩媚中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扫过院中几人,阿云珠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狠毒的话:“谁再乱嚼舌根,我就把他的舌头扯出来,拿架子撑了,在冥宫门口晒足一百八十天,搓成细细一根绳,打成璎珞挂在身上。” 冥帝阿云珠的手段,这几个妖族人都曾有所耳闻。 她真能做出来这事儿。 闲聊的几人面面相觑一番,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楼梯拐角处,胥辰大帝手扶栏杆,驻足不前。 许久后,他仰起头,静静望着扶月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但脸上的忧伤之色却甚为清晰。 再说回天上天那头。 被凤溪抱回碧霄宫后,扶月深觉面子受挫:太丢人了,摔了一跤竟半天爬不起来,最后还得凤溪千里迢迢将她抱她碧霄宫。 真是老了。 凤溪将扶月放在床上,又贴心倒了杯清水给她喝,扶月没敢接,甚至她都没敢睁开眼。 她本就有七八分醉意,觉得现在开口跟凤溪说话太尴尬,她又装上三分,硬生生凑成了十分醉意,闭上眼睛佯装休息。 装着装着,她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已是第二天中午。 “唔。”扶月捂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坐起来,还没开口说话,便有人递了杯温开水给她。 扶月不用看就知道,递水给她的人肯定是凤溪。 她接过水狂饮一气,见凤溪穿的还是昨天那身红衣,难掩惊讶道:“你在这儿守了一夜?怎么不叫君岚或者其他人来?” “前几天睡多了,不困。”凤溪拿走扶月喝完水的杯子,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冷峻容颜在红衣映衬下多了几分艳色,凤溪轻扫扶月唇间的水痕,将他想了整夜的问题问出口:“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凤溪正在和小妖帝说着话,耳畔突然传来扶月的呼唤。他听着那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呼唤声,还以为扶月出了甚意外,连跟小妖帝说一声都来不及,抬脚便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朝扶月奔去。 到了高台之上,凤溪没有看到任何能让六界共主仓皇失措的东西。 除却扶月,高台上只有胥辰大帝。 凤溪想了一整夜:难道,让扶月惊慌失措的东西,就是胥辰大帝吗? 胥辰大帝是做了什么事,还是……说了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 快到文案上的剧情啦,老透明再厚着脸皮来求个收藏。宝宝们,放在最近阅读里不算收藏,大家如果感兴趣的话,请帮忙点一下收藏按钮呀。爱你们爱你们。 第22章 中计 第22章 中计 扶月知道,凤溪之所以守在这里没走,就是想问昨晚的事情。 胥辰大帝那句“周琯”喊得太突然,扶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酒精唆摆下,她作出了不理智的回应。 现在想想只觉得懊悔。 扶月不想让凤溪牵扯进她和胥辰大帝的糟心事里。眼睛盯着床幔边的流苏,她随意找个借口打发凤溪:“就……醉得太厉害了,心里发慌,害怕找不到回碧霄宫的路,所以喊你过来相助。” 凤溪都不用深思,便知道扶月在撒谎。 罢了,既然扶月不愿说实话,那他也不必再追问,想说时她自会告诉他。 扶月也知道随口找的借口唬不住凤溪,所以她又使了一招转移话题。 “没有人看到你抱我回来罢?”她裹着被子问凤溪。 凤溪半侧身子站在床边,露出线条流畅的侧颜:“看到了又怎样?”他看上去满不在乎。 扶月摸了摸鼻子:“你我是师徒,你那样抱着我……”她快速咬一下嘴唇,“不合规矩。” 凤溪倏然垂眸笑了一声,笑得扶月满头雾水。 窗外灿烂霞光刺眼,凤溪慢吞吞转正身子,用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庞对着扶月,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那师尊私下偷偷翻阅禁书,又合规矩吗?” 扶月与他四目相对,脸上刹那间写满震惊:“凤溪!” “师尊做事总有您的道理,凤溪不会过问,也不会对外言说。”黑眸深处涌动不悦,凤溪深深看一眼扶月,转身向外走去,“我只希望师尊保重身体,别伤着自己。” 青年离去的背影孤傲挺拔,扶月攥紧身旁的被子,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隐藏得够好了,凤溪怎么还会发现……… 接下来一整天,扶月都没有再看到凤溪。 君岚说,凤溪去北境处理事情了,临走之前还交代她,要煮一碗醒酒汤给扶月喝。 醒酒汤苦得很,扶月想到那个味道就觉得脑袋疼。她让君岚不要煮醒酒汤,改打一壶冰山水来,冰水里最好再加些酸甜梅子酱。 君岚答应了。半个时辰后,她端着托盘敲门,给扶月送来一大碗醒酒汤。 扶月:“……” 喝完一大碗醒酒汤,扶月摸着凸起的肚子,躺在床上不停长吁短叹。 她有两件不解之事。 第一件:凤溪怎么发现她在翻阅禁书? 第二件:胥辰怎么发现她就是周琯的? 这两件事她都已用心去遮掩了,结果还是有破绽——扶月想,以后她得学得更精明些。 喝苦的东西有利于思考,对于这两件不解之事,扶月很快想出了破解之法。 凤溪那边好说,他又乖巧又听话,一定不会对外说她翻阅禁术、修习禁术的事情,甚至还会想办法帮她掩藏。 至于胥辰……她不见他就是了。 反正之前胥辰因丧妻之痛闭关数百年,他们俩也就数百年没见过面,如今哪怕再来个死生不复相见,也没甚影响。 只是可惜了,她本就不多的朋友又要再失去一位。 除了叹一句造化弄人,扶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傍晚,红霞遍布西方天际,恍若燃起了一团灼天业火,忙碌了一天的凤溪神君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天上天。 庭院中间那棵五千多岁的梧桐树下,坐着将他从冰雪之地带来天上天的人——六界共主扶月。她不知是在等他归来,还是纯粹想观赏晚霞,托腮坐在木桌前眼神恍惚,昏昏欲睡。 看见扶月身影的那一瞬,凤溪紧锁的眉心不由自主松开,缭绕周身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 “你想想办法。”等凤溪走近,扶月睁开眼睛,没头没尾说了这句话。 凤溪微蹙剑眉:“啊?” 想什么办法? 扶月托着腮,及腰玄发染上了夕阳的颜色,一脸苦大仇深:“想办法改良一下醒酒汤的方子。” 凤溪无语。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小妖帝的大婚之宴结束后,四季轮转也走到了深秋。这是个收获的时节,也是个别离的季节,万物开始褪去浓重绿意,慢慢染上一层金黄霜色。 扶月很喜欢深秋。她特意撤去了碧霄宫外的结界,让天上天的花草树木也染上秋色,短暂地感受一下秋色之美。 撤去结界之前,扶月做了十足打算:胥辰既然认出她是周琯了,以他的性格,决计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来天上天纠缠她。 届时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天上天附近,她便掩去气息施展隐身术,给胥辰好好唱一出空城计。 然,怪的是,扶月焦躁不安等了五六天,手边一直捏着诀,时时刻刻准备施展隐身术,可左等右等,也不见胥辰来搅扰她。 倒是等来了冥界的风使。 是阿云珠那家伙派来的。 “这几日我头晕脑胀的,吃不下也睡不好,一阵阵心慌得厉害,跟两百年前那次发病一模一样。好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亲自到冥界来一趟罢,给我渡些你身上的仙气,日后我定会报答你的。” 风使带来的是一段影信,画面中的阿云珠虚弱躺在床上,素来通红得像刚吃过人的嘴唇白得吓人。 扶月掐指算道:“不是还没到百年吗?没到她疾病发作的时候啊,她怎会难受成这样。” 冥界的风使低头恭顺道:“小的也不清楚,还请娘娘您过去搭救。” 阿云珠难得这样低声下气的,痛苦的样子又着实可怜。扶月心一软,随手拿上件石榴红斗篷,来不及跟凤溪或者君岚交代一声,便急匆匆地随风使前往冥界。 到了地方,扶月才知道上当了。 去阿云珠他奶奶的,等在那里的是胥辰。 扶月一声不吭,冷着脸扭头就走。 胥辰追在她身后迭声唤道:“周琯,周琯。”见扶月步履匆忙,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又改口唤道,“扶月!” 他紧跟扶月的步伐,语调里透出浓得呛人的哀伤:“你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扶月咬紧牙关,脚步慢慢顿住。 罢了。她无奈闭上眼睛,心里快速作出决定:一味躲避其实并不是好法子,有些事还是干脆说开比较好。 扶月转过身,对上胥辰大帝忧伤而焦急的脸。一如她记忆中那般成熟英俊,气质淡雅如雾,仅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流逝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扶月定在原地,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胥辰。盛年难再归,你与我都已经历过世事百般,不仅容貌上不再年轻,心态也逐年苍老。” 她没有直接承认她便是周琯,只是皱着眉,用循循善诱的口吻劝解胥辰:“凡界的事……你便当作是一场梦,忘了它罢。我不会怨你,也不会恨你,若你愿意,我们仍能继续做外人眼中的知己好友。只是……” 说到此处,扶月顿一顿,毫不掩饰惋惜的情绪:“只是,你硬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将历劫时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我们做回知己好友,关系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亲密了。” 扶月自认为她该说的都说了,也给了胥辰大帝建议,他只需顺坡下驴,回一句“好的”,那这件事便可以翻篇了。 她不再是周琯,他也不再是李润乾。 凡界三十二载虽有遗憾,但人生就是如此,有遗憾才是常态。 扶月等了会儿,等到她的脸都被冥界的风吹疼了,才终于等来胥辰一句话。 “我忘不掉。”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扶月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忘不掉? 可笑。他有什么忘不掉的。 负心薄情的人是他,始乱终弃的人也是他,她可什么错事都不曾做过。如今历劫结束回到仙界,她这个被辜负的人都打算既往不咎了,只将凡界种种视作过眼云烟,他这个始乱终弃之人倒还开始表演起情比金坚了。 扶月忍住心底的无名火,加重语气脸色不快道:“忘不掉也得忘。” 胥辰大帝轻蹙眉心,眼睛微黯注视扶月,语气执拗不改:“我不想忘。” 大有油盐不进的意思。 “你说你不想忘?”扶月到底没忍住,被他这句话逗得冷笑出声:“是觉得始乱终弃很值得铭记吗?” 她心里霎时烦得厉害,不想再看胥辰这张和李润乾有几分相似的脸。她紧紧咬住牙关,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打算去找把她骗来的阿云珠算账。 身后却传来胥辰大帝哀怨失态的叫喊声:“我未曾负过你!” 胥辰是温文尔雅的性格,说话从来是有礼有节、言笑晏晏的,扶月这还是头一次听他这样高声叫嚷。 她离去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 “从始至终,我都没碰过季月圆,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见扶月离去的动作变慢,胥辰的声音恢复几分温柔和缓,但弥漫其间的忧伤不减:“大军凯旋那日,我与将士们途经一座深山。在山顶处,我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神仙。” “那老神仙说,我是天上的帝君,下凡是为了完成既定劫数。按照天上原定的计划,我只有生下大越下一任继承人,才能顺利返回仙界。” “我告诉他,征战已经结束,回到皇城之后,我和皇后自会生下大越下一任继承人。可他却说皇后身份特殊,不可生儿育女,否则将会天下大乱,生下大越下一任帝王的只能是其他人。” “此事恰好被季月圆听到,她主动站出来,说她愿意为我生儿育女。”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求嫁 第23章 求嫁 冥界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发出亮光的是一大堆阿云珠从各界搜罗来的灯具和摆件。 扶月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太阳落到了哪里,耳畔只有胥辰低低的讲述声。 “最初我不信他,觉得他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可他当着我的面施展神迹,让季月圆平坦的小腹瞬间鼓起,我……不得不信他。” 胥辰说话的声音逐渐变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喑哑颤抖:“老神仙告诉我,季月圆腹中的孩子是大越未来的皇帝,必须安全降生于世,不然人界将会生灵涂炭。他还对我说,天机不可泄露,天神赐子这件事情不可对任何人言说,否则会遭天谴。他还说,季月圆腹中孩子平安落地前,我必须疏离你、冷落你,否则你必将暴毙身亡……” 胥辰告诉扶月,他原打算等季月圆生下孩子,便托孤假死,和周琯隐居山林。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周琯跳下城楼的那晚,李润乾也跟着跳了下去。可不知是天神护佑还是命不该绝,他没能摔死,只断了一条腿。 他忍着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疼痛,在世间苟活月余,直到季月圆安然生下孩子,他交代完后事,才气绝身亡。 所以,他回仙界的时间比扶月略推迟半个时辰。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时移世易,胥辰说的这些事情,扶月已无法再回头去考证真假。 纵她是六界共主,也没逆转时光的本事。 冥界的风阴冷潮湿,扶月裹紧身上的石榴红披风,面容平静地打断胥辰大帝的话:“不要再说了。” 她轻轻眨动眼睛,琥珀色眼眸中流转洞悉世事的清醒:“凡界的缘不是缘,不过是司命司缘两位星君摆开命盘,任由齿轮转动所生成的故事,有些地方甚而可以人为干涉。” 胥辰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你我相识多年是缘,历劫相遇是缘,重逢相认……亦是缘。”他微微低下头,眼角漫上一丝苦涩,“这些都是缘分使然。” 扶月垂睫皱眉:“你何必如此固执。” 鲛油灯发出的光亮幽暗迷离,胥辰的目光定在扶月脸上,眼底映出一簇跳动火苗:“嫁给我,扶月。”他用深情缱绻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扶月,倏地毫无征兆开口,“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他的声音听来无尽温柔:“我将用余生,兑现曾对你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胥辰大帝口中说出的话太过骇人听闻。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扶月惊极反笑,连连后退数步,直退到无路可退,“你让我嫁给你?” “我是真心的。”胥辰大帝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头脑发热。我已思索多日,娶你之心坚如磐石。” 历经岁月流逝,胥辰大帝的双眸已不再清澈如少年,扶月透过他疲惫忧伤的双眸,竟看到了一片纯净坦诚。 意识到胥辰大帝不是在开玩笑,扶月失态冷笑一声,仓皇转身,捏个御风诀匆忙逃离。 回首漫漫人生长河,扶月有两件事做得最得心应手:一是冲在最前面打架,二是躲起来当鹌鹑。 这两件事看上去相悖,实则息息相关:打赢了人家以后怕被报复,可不得躲起来当鹌鹑嘛。 胥辰认出扶月是周琯时,扶月已惊得好几天没睡安稳觉,如今他又突然发疯说要娶她,扶月可谓惊上加惊,这回干脆连饭也吃不下了。 晚间饿着肚子回房休息前,扶月特意交代凤溪传话到各界,只说她闭关修炼,需要半个月才能出关,这半月内天上天谢绝一切访客。 凤溪瞧出扶月脸色难看,一副惊惧过度的憔悴相。领命离去前,他幽幽望了眼扶月苍白的嘴唇,不放心问了句:“是冥帝出事了吗?师尊脸色好差。” 他知道扶月去了冥界,因他闻得出她身上的泥土味道。 凤溪不提阿云珠还好,一提阿云珠扶月便恨得牙根痒痒:“是的。”她磨牙道,“阿云珠死了。” 凤溪了然——看来是冥帝做了什么离谱事惹到她了。 波澜不惊的眼底渗出浅淡笑意,凤溪顺着扶月的话,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若真如此,那师姑身后的面首们怕是要难过死了。”他故作好奇问扶月, “他们本就是鬼魂,若再死一次,会变成什么?” 扶月忍不住接话:“……死鬼。” 隔天早上,扶月还没起身,君岚便敲门带给她两则消息。 “胥辰帝君递了拜帖来,说想见一见您。另外……”君岚挠头困扰道,“昨天下仙恍惚听得您对凤溪神君说,冥帝死了。下仙今早去打听了,冥帝大人没死啊,她还新收了两个面首呢。” 扶月接过胥辰的拜帖,丢进壁炉中一把火烧了。她静静看着纸张焚烧散发出的青烟,怪腔怪调道:“迟早要死的,早死晚死,都得死。” 拜帖很快变成一团黑灰,扶月温声叮嘱君岚:“以后胥辰大帝再送拜帖来,你不必收下,直接当面退回就好。” 君岚不明就里,却还是顺从颔首:“下仙记住了。” 自这日起,西极大帝胥辰像将魂魄落在了碧霄宫中,一日三次到结界外报道,每次都只递上一张拜帖,顺带附上一句“代我交给扶月”。 君岚领了扶月的令,次次退回胥辰的拜帖,可他犹不死心,仍旧一日三次点卯般准时出现、准时递上拜帖。 君岚拒绝他已拒绝到神情麻木。 后来许是见此路不通,胥辰又换了个法子,他不再早中晚送拜帖,改成了每天清晨采一朵浮游花送过来。 这招新鲜,君岚拿不准是该收下浮游花,还是该跟拜帖一样退回去,只好捧着花去问扶月。 浮游花依旧散发幽幽白光,每个透明柔软的花瓣都绽放异彩,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扶月握着它纤细的透明枝蔓,逆着光看,又迎着光看,迟迟舍不得放下。 浮游花生长在北海最深处,若想采摘它,需要憋着一口气下潜到海底,过程艰险困难,一不留神便会溺毙。 盯着浮游花看了约有一炷香时间,扶月忍痛把它还给君岚:“丢出去。”她道,“丢远点。” 君岚心疼地抚摸浮游花的花瓣,又望了望扶月,出去丢花的脚步慢得很,动作也有明显迟疑。 “等一等。”君岚快走到门边时,扶月还是没忍住叫住她,“罢了,找个瓶子插起来罢。” 她是真心喜欢浮游花。 收下浮游花,仅是因为扶月心软,舍不得奇花凋零,她并没有打算见胥辰。 可见不到她,胥辰便迟迟不肯离去。他如擎天的柱子般傻傻站在结界外,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 晚间夜色弥漫,胥辰返回北海的居所。隔天清晨,他又像丢了魂儿,准时捧着一朵新摘的浮游花出现在天上天的结界外,再次重复昨天的举动。 如此几日后,扶月寝殿的书桌上、床头的柜子上,都摆上了浮游花。 浓郁花香弥漫室内,连扶月身上都浸染了味道。 凤溪跟在扶月身边五十二载,养成了许多不愿更改的习惯。 譬如,他闻惯了扶月身上清淡的栀子花香,所以闻不惯、也不喜欢扶月身上的新味道。 他打心底嫌弃浮游花——什么破花,长相丑陋,味道也难闻。 有时凤溪外出办事归来,看到胥辰大帝枯等的身影,烦;向扶月汇报事情,瞥见胥辰送来的浮游花,更烦。 他整日浸在烦与更烦两种情绪中,本就幽冷薄凉的眼眸愈发深沉,脸上成日覆盖一层严寒冰霜,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凤溪觉得,或许是君岚心软好说话,态度不够强硬,所以胥辰大帝才这样没脸没皮,跟张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扶月。 事以,当胥辰大帝送来第六朵浮游花时,凤溪出手了。 “师尊不愿见大帝,你日日来此也无用。”他冷着脸,双手环胸靠在碧霄宫气势恢宏的宫门旁,用那双幽冷阴沉的眼眸死盯胥辰大帝,“帝君别来烦她了。” 胥辰大帝站在结界外,目光执着望向碧霄宫,无视凤溪凌厉冰凉的视线,语气坚定道:“见不见是她的事。来不来,是我的事。”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倔得很。 凤溪缓缓蹙起眉头,狭长黑眸中绽出锋利寒芒。 碰壁之后,凤溪又想,或许是近来天气好,秋高气爽温度适宜,胥辰才能耐住性子在外头守这么久。 呼风唤雨是应龙一族的看家本领。回到碧霄宫,凤溪捏诀结印,低低念叨了几句,天上天顷刻间雷电交加、暴雨如注。 就算淋成落汤鸡,胥辰大帝也没有离去。他挺直脊背立于暴雨中,甚至还不知打哪儿掏出一把长笛,在电闪雷鸣中吹奏一曲长相思。 这场雨来得太急,扶月趴在书房的窗口,安静地听雨珠落在地上的声音。听着听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谁吹的笛子啊?”她诧异道。 雨声里分明还有笛声。 凤溪从外头走进书房,以怕雨水打湿书籍为由,关上敞开的窗户,脸不红心不跳对扶月道:“师尊听错了,是风声。” 扶月转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对,风声也懂宫商角徵羽,还会吹长相思的曲子。” “说不准。”凤溪扣紧窗扉,俊美的脸上写着认真,“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发鸠之山 第24章 发鸠之山 六界歌舞升平,各界百姓茶余饭后闲得牙痒痒,都爱讲一些上位者之间的秘闻。 尤其爱讲痴男怨女纠葛不清的情事。 胥辰苦守碧霄宫求见扶月的事情,不知怎的竟传了出去,还成了百姓最热衷的谈资之一。 在世人眼中,扶月与胥辰着实相配。他们年龄相仿,少年时又一同在父神手下共事过,可谓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若能结成良缘,也是一桩美事、一段佳话。 世人还道,胥辰大帝当年为秀萝仙子离世痛苦得死去活来,如今为了扶月娘娘又日渐憔悴,当真是六界屈指可数的痴情种子。 各界一时议论纷纷,向来爱张罗事的黎山老母还特意派人送信给扶月,劝她放低姿态,接受胥辰大帝的求爱,这样往后余生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侧。 扶月收下信扫了两眼,没忍住翻了四次白眼。 奇怪的是,这些消息原本正传得沸反扬天,可仅过去一夜,各界民众却像得了甚封口令一般,再不敢当众议论此事。就连黎山老母也匆匆派人取回信件,说是手底下人忙中出错,送错了信。 扶月寻思,这也算借口? 倒不如坦白说自己老糊涂了,不该仗着资历老,掺和不该掺和的事情。 六界民众的确不敢再在明面上议论扶月和胥辰的事情,但……挡不住他们在私底下议论。 这日,扶月趁胥辰还没来堵碧霄宫的大门,早早腾云出门,跟凤溪一起去往发鸠之山。 前一晚凤溪告诉扶月,发鸠之山上,发生了近期第四起神仙遇害案件。 兹事体大,扶月不放心直接交给仙界调查。她想亲自到现场看一看,顺便用她过去的经验寻找蛛丝马迹。 扶月跟凤溪刚到发鸠之山,还没来得及去看遇害者的尸身,一群鸟兽精怪的话便冷不丁撞进她的耳中。 “胥辰大帝和扶月娘娘的事儿,都听说了罢?” “听说了听说了,俺十来天以前就听说了。”一只山猪精哼哼唧唧道,“咋说呢……反正俺老猪能接受扶月娘娘和胥辰大帝在一起,他俩都是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老神仙,肯定有不少共同话题,彼此能做个伴。” “我接受不了。”有只青蛙精大着舌头道,“胥辰大帝已经成过一次亲了,可咱们扶月娘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若娘娘真嫁给他,岂不成了续弦?而且罢……”青蛙精压低声音,“万一他克妻怎么办?” 蹲在树梢上的百灵鸟精歪着脑袋思考:“我觉得罢,胥辰大帝最好倒插门,碧霄宫可比北海重要多了。” “北海冷死了,哪有南岭气候适宜。”刚修炼出人形的长臂猿猴吊在树上荡秋千,“我建议扶月娘娘嫁给司掌天下姻缘的东极大帝幽燃。我见过他一次,品貌不凡,配扶月娘娘正当好。” 几个小妖怪长得奇形怪状,有已修炼出人身却还长着鸟头的,有跟下凡投错胎的那位尊者长得宛如同胞兄弟的……大家各说各的,乱点鸳鸯谱,简直荒唐。 扶月没忍住。她施法现身,坐在几个小妖怪中间,摸着下巴故作深奥道:“我觉得,你们几个说的……可能都不对。” 扶月现身太过突然,长得奇形怪状的小妖怪们吓了一跳,异口同声问她:“谁啊你是?” 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摩挲下巴,佯装认真思考:“有没有可能,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啊——”她拉长语调,“我谁都不想嫁?” 几个小妖怪中属百灵鸟见识最多,天南海北都去过。它仔细打量这位突然现身的奇怪女子,越看越不对劲——玄发及腰、脚戴骨镯,这人、这人的体貌特征怎么跟扶月娘娘一样啊! 再结合她刚刚说的话,百灵鸟吓得身子僵硬,直直从树上掉下来: “扶月、扶月娘娘!”它目瞪口呆道,“你是扶月娘娘!” “嘶。”其余几只小妖怪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凤溪没有听到那几个小妖怪的议论。见扶月跟小妖怪们聊了起来,他一头雾水地现身,黑眸写满不解:“师尊,怎么不走了?” 百灵鸟再次展现出它的见多识广:“天呐,是凤溪神君。”话音刚落,它“嗖”地变回原型,扇着翅膀着急忙慌地飞走了。 听到“凤溪神君”四个字,小妖怪们如见杀神,纷纷化作原型四下逃窜,林子里一时烟雾滚滚、鸡飞狗跳。 扶月用手扇动烟雾,边咳嗽边纳闷:怪了,这些小妖怪认出她是扶月时,虽然惊慌,倒也没想着逃走,怎么凤溪一现身,它们就吓得四下逃窜了? 或许……或许是凤溪长得太好看,它们自惭形秽了罢。 扶月这样想。 发现第四名遇难者的山头已用结界围了起来,十来个天兵手持武器在旁把守。 这次遇害的是位年轻下神,名叫重端,年纪只比凤溪大上一些。他是仙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博览群书,修行刻苦,扶月虽偏居碧霄宫,却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第四起了。”扶月隔着结界,心情沉重地望向重端被吸干精血的尸身,眼底泛起哀色。 凤溪眉心轻蹙,脸色凝重:“之前我已按照师尊吩咐,提醒仙界注意防范,没想到仍旧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扶月挥袖撤去结界,觉得凤溪这个词用得甚好:“一起找找。”她举目环顾四周,“看有没有可疑之处。” “重端!重端!” 扶月和凤溪正留神查看现场有无线索,天兵把守的外围却突然传来几句呼唤,撕心裂肺,令人不忍。 扶月扫眼看去——是个身材瘦弱的仙子。 悲愤的力量是巨大的,那个仙子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她竟凭一己之力挣脱了数十位天兵的阻拦,一步三摇跑到重端上神残破不堪的尸身旁。 “重端,我的重端。”她该是一路奔过来的,原本的发髻已经变得松松垮垮,两侧对称的簪子也脱落一支:“怎么会这样……昨夜出门时还好好的,你还同我商议成亲、成亲的细节,说要带我去东极大帝跟前雕凿姻缘玉璧……”她趴在重端上神的尸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着瘦弱仙子哀恸的哭泣声,扶月心里闷得难受,眼底也漫出潮意。 “扶月娘娘!”见扶月也在此,瘦弱仙子哭着跪倒在她面前,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您一定要找到害死重端的恶徒,不能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啊!” 没有什么比生离死别更残酷了。扶月揪心地望着仙子,迟疑问道:“他是……你的未婚夫?” “是的。”瘦弱仙子啼哭道,“下仙同重端已定下成婚的日子,眼看婚期将至,他却、他却……” 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掩去了仙子后面的话。 扶月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她温言宽慰了仙子一通,又招手叫来两个天兵,护送仙子回去歇息。 天幕东方布满霞光,扶月蹲在重端上神的尸身旁,表情沉重问凤溪:“仙界那边怎么说?” 凤溪立在扶月身侧,漆黑眼底映现浅粉色霞光:“仙帝极为重视,特意派了天佑元帅查探此案。”他放低声音,眉心习惯性皱紧,“能轻而易举杀死仙界的上神,作恶之人定然修为深厚。天佑元帅正在加紧办理越界文书,准备先到各界探查一番。” “跟得再紧一些。”脑海里浮现重端上神未婚妻子伤心欲绝的模样,扶月面带不忍闭眼:“请天佑元帅做大声势,将严查的口风吹到各界,务必将局势营造得更为紧张。” 希望希望作恶之人顾忌局势,能有所忌惮,短期内别再犯案。 事不过三的道理,世人皆懂。 若说之前那几起案件还能归结于巧合,往练功走火入魔上靠,重端上神之死则彻底验证,这些案件皆是人为铸成。 上神,九重仙阶第六重,修得何其不易,仙界统共不过百人。现如今,一位上神便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死状还那般可怖……仙界一时人人自危。 晚间入睡时分,扶月又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重端未婚妻子的哭声一直萦绕在她耳畔。 窗外月色甚好。她斜躺在床上,透过窗子望着圆盘似的月亮,眸中思虑重重。 良久后,扶月自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强行让自己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君岚送来洗漱的清水。扶月见她手中空空,并无浮游花,好奇问了一句:“胥辰大帝今儿个没来点卯?” “怪得很。”君岚放下水盆道,“太阳都升到天幕中间了,也不见胥辰大帝到咱们碧霄宫的结界外报道,也不晓得是怎么了。” “这是好事啊。”听到胥辰大帝终于放弃,扶月顿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八成等烦了。” 如此甚好。扶月想,她出门办事总算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六界议论也会逐渐平息,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只是……她望向身旁架子上的白玉净瓶——再也没有新鲜的浮游花可以看了。 两日后,秋色正浓,扶月坐在院子里那棵梧桐下的蒲团中间,手捧一卷泛黄古籍,一边静静品读,一边等凤溪外出办事归来。 她得找凤溪问问案件进展情况。 时间快如流水,扶月没等来凤溪,却等来了步伐匆忙的君岚:“娘娘,胥辰大帝殿里的仙童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人人来见扶月都说有要事禀报。 扶月沉浸书中,头也不抬道:“叫进来罢。” 她倒要听听胥辰宫里的仙童要禀报甚要紧事。 碧霄宫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胥辰大帝身边的小仙童恭敬跪倒在扶月面前,还没开始说话,眼泪已流了满脸:“主母娘娘……”他抽着鼻子,语气哀戚道,“您去看看帝君罢。他……他快不行了。” “啪嗒。”扶月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点头 第25章 点头 腾云前往北海的路上,扶月想了许多。 这些年,上古时代的大神们或陨落或避世,也不剩多少了。但因与他们交往不深,扶月对此只有唏嘘,并无太过浓重的感伤之意。 胥辰大帝与她是同一时代的人,他们虽不是两小无猜,却也可以称得上青梅竹马,若胥辰离世了……扶月可能会结结实实地伤感一场。 左不过……扶月心里其实不太相信小仙童的话。 就在几天前,胥辰还蹲在碧霄宫外吹笛子,吹到长音时连气都不用换,生龙活虎的,扶月不信他短短几日便病得将要离世。 扶月做好了打算。等下见到胥辰,若发现他故意装病,拿这种事情博取同情引她见面,她便狠狠踢他两脚,让他短期内下不了床。 祥云消散在静虚宫前。两位仙仆一左一右领着扶月,穿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快步前往胥辰休憩的寝殿。 拉开绘有花鸟鱼虫的屏风,胥辰大帝半靠在床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扶月立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怎会憔悴至此?! 不过两三日未见,胥辰大帝竟消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吓人,两只眼下也泛着青灰色,喘息声短促微弱。 “不过是前几日淋了点雨,怎会病重至此?”扶月不可置信地抬动脚步,掩唇惊讶道,“胥辰,你别吓我!” “咳咳。你来啦。”见到扶月,胥辰无神的眼底透出几分光彩,“我活不久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跟扶月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去,所以让他们请你过来。” 灰暗的眸子里溢出苦笑,他道:“还好,你来了。” 扶月原本是抱着踢胥辰一脚的心态来的,见他当真病重憔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要胡说。”她怔怔立在榻旁,面色凝重道,“你又没像几位老君那样,老得头发胡子都白了。大抵是病情来得太急,你好生养一养,会恢复如初的。” “我……”胥辰望了望扶月,欲言又止。他挥手屏退殿中伺候的仙仆,才坦诚告诉扶月,“我用了禁术,去找寻周琯的下落,代价是折寿一千载。” 扶月惊得猛然抬头:“你疯了!”鬓边的珍珠步摇激烈晃动,她下意识斥责胥辰,“你是上古之人,熟读父神定下的各项规章,你应当知道,使用禁术必遭反噬,折寿一千载尚且是轻的!” 胥辰抬头对上扶月恼火的眼睛,语调一如往常平静淡然:“你可以笑我痴,也可以笑我傻,甚至可以笑我癫狂。”他盯着扶月,眼底流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温柔,“对我而言,能找到周琯,与她再续前缘,哪怕明天就死也值得。” 扶月当真觉得胥辰疯得厉害——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啊?是爱重要还是命重要? 殿中有股熟悉的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的气味,扶月揉揉鼻子,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无奈叹息道:“难听的话我也说了好多,语重心长的话也说了不少。胥辰,有些道理,你该懂得……” “我自然懂得,你说的所有道理,我都懂。但……”病痛带来的折磨让胥辰大帝脸上的棱角愈发清晰,他靠在床沿边苦笑,“懂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一回事。” 他睁着那双历经世事后沉稳内敛的眼眸,温柔注视扶月:“知道周琯便是你在人间历劫的化身时,我先是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很快,这份惊讶便转变成为了欣喜。”他问扶月,“你知道为什么吗?” 西窗下那两盆矮松依旧长势良好,枝干虬曲,青翠欲滴。 扶月瞥了眼矮松,又低头看鞋子上的花纹,尽量不和胥辰眼神对视:“为何。” 胥辰的声音听来格外柔情似水:“因为我爱过的人里,不仅有周琯,也有扶月。” “咳咳。”胥辰抵唇咳嗽两声,唇角漫上一抹微不可见的自嘲,“昔年父神为你我二人做媒时,我心中其实十分情愿。只是你一直出言拒绝,我才被迫隐忍不言。” “你便是周琯,周琯便是你。”唇角的自嘲笑意散去,胥辰扬眉紧盯扶月,目光忽而变得灼烫如火,“一轮明月照两地,最终却殊途同归。所以,我很欣喜。” 这是扶月第一次听胥辰说起他的心意。 在一起共事那么多年,她竟没察觉出他的喜欢。 “过去的事情……”扶月心里乱糟糟的,脑海里翻滚着许多念头,“就不要再说了。” 正值傍晚,暖橙色斜阳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殿内,不偏不倚照亮胥辰的右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暗影,胥辰大帝望着扶月,语调低沉缓慢:“父神陨落已有千年了,你也搬进天上天,代他做了近千年的六界共主。这千年来,你身边虽有仙仆陪伴,后又收了应龙遗孤做徒弟,但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始终孤独。” “扶月。”胥辰再次郑重唤扶月的名字,“嫁我为妻,好吗。”他目不转睛盯着扶月,字里行间的诚恳之意满得几乎溢出来:“哪怕只得短暂的欢愉,也足矣。” 或许是糊涂油蒙了心,又或许是鬼使神差,这一次,扶月竟没有拒绝。 她看着西窗下那两盆矮松,眼神虚晃,心不在焉道:“好,我嫁给你。何时成婚?” 残阳褪去在天边留下的红意,夜来得悄无声息。 这是个暗夜,天空没有月亮,连星星也没有,到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扶月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回到天上天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好在有碧霄宫前的灯笼闪烁光亮,让她不至于迷失方向。 她不想吵醒凤溪和君岚,便用一只手抱住黑猫小白,腾出另一只手去推书房的雕花大门——是了,扶月离开静虚宫前,特意向胥辰要来了小白。 她不舍得将小白放在静虚宫。 “吱呀。”没等扶月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紧闭的木门忽而被人从内拉开,一道颀长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后,双臂环抱,眉头紧锁,一看就是等了许久。 “呀。”扶月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把怀中的黑猫丢出去。她借着门前灯笼微光,勉强辨认出那人的面容:“凤、凤溪?” 门后那人着一身可以融入月夜的黑金广袖长袍,肩腿线条修长,眸光冷若冰霜,不是凤溪还能是谁? “到哪里去了?”凤溪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冷着声儿问扶月,“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不晓得为何,看到凤溪堵在门口的身影,扶月竟有种心虚的感觉,睫毛颤动得厉害。 扶月晓得,凤溪不喜欢胥辰。若他知道她私下去探望胥辰大帝,估摸会撂好几天脸子给她看。 “那个……”扶月抱紧小白,眼神飘忽不定道,“陪一个朋友说说话。他、他身体不好,传话说想见见我。” 凤溪没有让开的意思,继续不依不饶追问:“哪个朋友?” “就是那个谁。”扶月眼神有些慌乱,支支吾吾道:“大家都认识的那谁……” 不对。扶月眨了下眼睛,突然想起了她的身份:若她没记错,她是凤溪的师尊罢? 哪有徒弟堵在师尊书房门口,追问师尊行踪的。 “凤溪。”慌乱的眼神被镇定取代,扶月刻意摆出尊长的架子,佯装不悦道,“你管得太宽了。” 视线触及扶月韫色渐浓的脸庞,凤溪这才松开双臂,闪身让扶月进屋。 他寻出火折子,点亮书房门口的琉璃油灯,驱散长夜黑暗。 琉璃油灯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扶月的身影,凤溪后知后觉发现,她的怀中抱着一只黑猫——正是胥辰大帝宫里那只。 扶月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他的脸色沉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线,眸色变得比门外的夜色还要幽暗。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支走凤溪 第26章 支走凤溪 “师尊……”凤溪看向躺在扶月怀里睡觉的黑猫,下颚线绷紧,“怎么把这只猫抱回来了?” 扶月抚摸小白圆滚滚的小猫脑袋,目露柔光道:“抱回来陪我两日,稍微过过手瘾,便送去不夜神尊跟前。” 不夜神尊住在九重天第三重,他性子和善,从不与人起争执。最关键的是他爱猫如命,曾做出只身闯入地府偷取生死簿为爱猫续命的壮举。 凤溪吹灭点灯的火折子,眼底一簇火苗摇晃熄灭:“不夜神尊定会将它养得很好。只是……”他拧眉问扶月,“师尊也喜欢它,为何不干脆留在身边?” 扶月抱着小白往门里走,语气惋惜道:“六界而今安稳,却不代表能永生永世安稳。说不准哪天,我便如父神一般陨落,届时小白将成为无主的可怜流浪猫。” 眼角余光瞥见凤溪变了脸色,一幅等不及絮絮叨叨说教她的样子,扶月忙改口:“其实最主要的是……再长寿的动物也没我的寿命绵长。” 她还举了一个例子:“光圣大世子你知道吧,面孔俊俏出众,年末游神时,围观的信徒排出去二十里地远。有一年,他养的白面八哥死了,他伤心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擦都擦不完。跟风的信徒见了,颇觉得幻灭,来年游神时围观的信徒只剩一里地了。” 举完光圣大世子的例子,扶月总结道:“若是哪日小白在我跟前死去,我会哭得比光圣大世子更惨更丑。” 再者说……扶月对自己没甚信心。她怕哪天小白一命呜呼,她也会如不夜神尊那般,跑去阿云珠跟前窃取生死簿。 父神会从神墓中爬出来踹她的。 毛发干枯蓬松的黑猫在扶月怀中睡得安稳,随着她手指的滑动,喉间不时发出“哼哧哼哧”的呼噜声,似与扶月极为相熟。 凤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吹燃手中冒烟的火折子,边朝书房深处走,边告诉扶月一则消息:“天佑大将军那边已查出些头绪了。” 他将下午查到的线索说给扶月听:“几个案发现场,都发现了少量的红色泥土,似乎是鞋底不小心沾染上的。那土……只有东极大地上才有。” “东极?”扶月抬头诧异道,“那是幽燃的地盘。” 幽燃这人……怪得发瘟。 他比扶月早两年降世,不知是面貌丑陋还是何缘故,脸上总带着一副白银制成的面具,就连父神都没看到过他的正脸。 旁人修习术法,要么加入宗门,要么按照前人总结的书简来练,他却自创了一门无情道,修的就是个无情无义无牵无挂。 父神说修无情道的人性格冷僻,不会被情绪所左右,适合掌管姻缘。所以硬塞给幽燃一件差事,让他负责六界内高位者,譬如上神啊魔尊啊妖王啊之类的姻缘大事。 若神仙接连遇害的事情真与东极有关,调查起来只怕不容易。 眉间浮起阴霾,扶月问凤溪:“天佑大将军可有再去东极查探?” 凤溪拿开油灯上的琉璃罩,用火折子引燃灯芯:“刚查出这条线索,明日晨起,我便和他一同去东极。” 扶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好。” 凤溪性格谨慎沉稳,做什么事情都格外认真,哪怕只是点燃灯烛这种小事,他也毫不松懈,吹火折子、取下琉璃灯罩、再盖上灯罩……每一步动作都缓慢从容。 隐约还有拖延时间的嫌疑。 随着油灯一盏盏点亮,黑沉沉的书房也变得亮堂起来。小白被光亮晃醒,“喵呜”一声从扶月怀中跳到地上,一溜烟消失在数不清的书堆中。 扶月由得它去了。 她满身疲惫地坐在紫檀木书桌前,想提笔写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如何落笔。干脆放空脑袋,托腮看凤溪慢腾腾点琉璃灯。 凤溪与初见那会儿相比,容貌变化并不大,肤色仍旧冷白如玉,五官跟用刻刀雕出来似的,精致端正。特别是那头长及髀股的墨发,乌黑油亮,披在身后晃啊晃的,让人嫉妒。 如果真要找哪里不一样,大抵是周身气度不同了。 那时的凤溪刚经历灭族之祸,纵然意志坚韧过人,却也难掩颓废哀伤,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破碎感。 如今凤溪已是六界人人敬重的神君,气度变得愈发内敛沉稳,哪怕与仙界的五大帝君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 扶月怔怔看着她一时兴起收的这位物超所值的徒弟,心中正感慨良多,凤溪却不紧不慢地收起火折子,冷不丁抬头与扶月对视:“看完了吗?” 他风轻云淡道。 扶月的瞳孔霎时猛烈颤动:“啊?” “我说。”凤溪迈步走向扶月,脸上的阴影处逐渐被烛光照亮,“师尊看完了吗。” 这不是扶月第一次偷看凤溪被抓包了:“哈哈。”她干巴巴笑一声,轻车熟路道,“你脸上有脏东西。” 凤溪才不信。 数十盏灯烛照亮了书房这一方小小天地,寂静无声,安静闲适。扶月保持着托腮的动作,心血来潮似的问凤溪:“凤溪,你……想做六界共主吗?” 窗外不时吹进冷风,虽说风里的寒意不重,扶月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凤溪抬步往窗边走去,不假思索道:“不想。” “回答得这么干脆作甚。”扶月冲凤溪的背影挑眉,“不多想想,机会难得。” 凤溪阖上板棂窗,书房里顿时没了风的痕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他转头走向扶月,送一缕梅香入她鼻息,“我只想跟在师尊旁边,随时听候差遣。” 烛光映在凤溪的眼睛中,投出两簇亮晶晶的小火苗,扶月着那两团不停跳跃的火苗,唇角缓缓绽向上拉起,绽放成一抹由衷笑容。 凤溪觉得扶月今晚不大对劲。他试探问扶月:“师尊……是累了吗?” 权力,对于喜欢它的人来说,是一剂兴奋药,权力越大越亢奋;对不喜欢它的人来说,则是一种负担。 多年相处下来,凤溪早已摸透了扶月的喜好与性格。他知道,扶月不爱权力,她之所以坐在六界共主这个位置,纯粹是为了父神临终的托付,另外还有几分怜悯众生的仁心。 “还好,只是近来事务繁多,略觉得疲乏。”撒开托腮的手,扶月趴在紫檀木桌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扶月身形匀称,纤秾合度,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消瘦”二字不沾边。但此刻她趴在书桌上的身影,却让人觉得单薄得过了头。 凤溪很想上前摩挲扶月的肩头,为她别起凌乱的额发,再告诉她无需烦心,无论何时都有他在。 可……眼下他还不能这样做。 凤溪想,或许,他需要成长得再迅速些,将术法修炼得再深厚些,好为扶月担更多事。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几位上神遇害之案总算查到些线索,凤溪与天佑大将军说好,一起赴东极查探,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清早起身后,凤溪擦干净星澜剑,收拾妥当正打算出门去和天佑大将军碰面,扶月却拦在宫门前叫住他:“乖徒且慢。” 凤溪面无表情的脸因“乖徒”这俩字稍显扭曲。 “让天佑大将军自己去东极罢,你去替我办另一件要紧事。”扶月将手中信封交给凤溪,里面装着她昨夜入睡前亲笔写的信,“帮我到太玄幻境走一趟,将这封信给青檀。” 不等凤溪接过信封,扶月又特意加重语气提醒他:“记住,一定要亲自送到青檀手上。等她看完信,写了回信,你再启程回来。” 青檀是月神最喜欢的大弟子,也是扶月寥寥无几的知己好友之一,颇精药理之术,曾是六界有名的仁心医仙。 数年前,青檀凡心萌动,不顾月神劝阻,硬是下嫁风云仙君为妻。婚后没多久,他们夫妻俩嫌六界琐事太多,便搬去了隐世之地太玄幻境清修,不再过问世事。 太玄幻境又远又偏,且无固定方位位置,只有依靠信物引路才能找到入口。 扶月测算过,从碧霄宫去太玄环境,一来一回得花费十日。碍于路途遥远,自青檀搬去太玄幻境,扶月便再也没见过她,只偶尔会通通书信,简单说说彼此近况。 凤溪垂眸望向扶月手中的烫金信封,心底泛起疑云:师尊……怎会在此时让他去跑腿送信,且还是去太玄幻境那样偏远的地方。 一来一回要十日之久。 掩去眼底疑色,他顺从接过信件收入广袖,微抿薄唇答应:“好。”他问扶月,“何时出发?” 扶月眨眨眼:“就在此刻。” 凤溪眸中的诧异之色更甚——师尊要他送的……到底是一封什么信? 剑眉轻轻拢起又快速松开,他沉默须臾,还是选择答应扶月:“好,我这便去取引路信物。” 半刻钟后,晨光大作,凤溪在扶月的注视下飞离碧霄宫,逆光踏上去往太玄环境的旅途。 扶月送别时的表情一如往常,目光平静悠远,似乎世上再没任何事能让她提起兴趣。但……凤溪回头凝望她随晨风曳动的身影,心头忽地漫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情绪,就像……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飞离碧霄宫二十里地远,凤溪到底不放心,攥紧手中的引路信物原路返回。 扶月竟然还站在碧霄宫高大厚重的门庭下,保持着他离去时的动作,任由风搅动她的衣衫,吹乱她高高盘起的发髻。 凤溪定眸看向扶月,表情郑重道:“师尊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见凤溪去而复返,扶月的眼皮“突突”跳了两下,显然被吓得不轻。她掖起鬓边被风乱的头发,找回视线焦距,表情温柔地点点头:“你说。” “我不在天上天的这段时日,请师尊别见胥辰大帝,也莫要与他有任何往来。”凤溪直视扶月,幽潭般的眸子里隐含逼视,“哪怕信件往来也不行。” 扶月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一味勾唇浅笑:“你就这么讨厌他啊?” 凤溪没说讨厌,也没说不讨厌,只是垂落眼睫,眉心肉眼可见地蹙到一起。 扶月无奈妥协:“好罢,我答应你。” 得到扶月肯定的回答,凤溪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他眨动如鸦羽般的墨色眼睫,最后再深深凝望扶月一眼,才终于启程去往太玄幻境。 秋风里隐隐有萧瑟的气息。扶月迎着风站在碧霄宫的屋脊中间,目睹凤溪笔挺孤寂的身影越飞越远,直到变成芝麻大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良久,她收回视线,自胸腔深处发出声沉重叹息。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婚前准备 第27章 婚前准备 凤溪离开的当天正午,日光照耀大地,扶月从书房里抱出一大堆写好名字的请帖,一张张用烫金的红色信封装好,再在封口处粘上红蜡、写上人名,忙得不可开交。 封完那一堆信封,扶月叫来君岚,柔声吩咐她:“劳烦你叫上几个仙子,替我将这些请帖送到各界。” 君岚望着堆成小山似的请帖,瞪大眼睛道:“娘娘,您从哪儿弄得这么多请帖!不对……”她换上副疑惑的表情,“咱们天上天谁要办喜事呀?” 扶月冲她嘿嘿一笑:“我呀。” 君岚走后没多久,碧霄宫朱色的大门外倏然响起清脆铜铃声,这代表着有客来访。 是小妖帝赤炎,陪他一同造访碧霄宫的,还有他刚过门的夫人苏落羽。 赤炎的衣着打扮一如既往奢华张扬,衣服上的花卉图案艳丽动人,光是用的颜色都有不下数十种。跟他相比,小妖后穿的可太素净了,真真儿如清水芙蓉。 “娘娘,凤溪呢?”进到殿内,赤炎伸头左看看,右看看,“他不是素来跟您形影不离的吗。” 赤炎这话说得夸张。六界事物杂乱,凤溪需要经常往返各界打点处理,难得有点闲暇时间,还要学习术法增进修为。扶月与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相处,跟别说形影不离了。 “你来得不巧。” 扶月懒得纠正赤炎,只托腮闷闷道,“他被我派去太玄幻境办事了,估摸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听闻凤溪不在,小妖后的眼眸暗了暗,似乎很是失望。 赤炎亦失望叹气:“哎,自我成婚后,凤溪便再也没来妖界找我,感情都淡了。正好今日我带阿落来仙界办事,还想着找他叙叙旧呢,真不凑巧。” 扶月露出长辈的和蔼笑容:“等他办完事儿回来,你再找他叙旧罢。对了,你来得正好。”她从手边抽出张请帖,递给赤炎,“这张喜帖你一并带回去,省得我身边的人再往妖界跑了。” “呀,谁的喜帖,怎么能差使得动娘娘您亲自来送。”赤炎颠颠走到扶月面前,双手恭敬地接过请帖,嘴巴闲不住嘀咕道,“我看看我看看,新郎是谁——” 打开双页请帖,新郎的名字映入眼帘,赤炎惊讶道:“啊?是胥辰大帝?”视线顿在胥辰的名字上,赤炎感慨道,“这老小子,总算是忘了秀萝仙子,舍得另觅佳人了。” 眼睛再往下走,看到新娘的名字时,小妖帝的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掉出来:“娘娘——”他猛地抬头,“你要嫁给胥辰大帝?!” 扶月端坐高台上,用轻飘飘颔首应对小妖帝快掉出来的眼珠子。 “娘娘!”薄薄的喜帖拿在手里活像烫手的山芋。赤炎上前两步,高声劝扶月,“请您三思啊!我晓得胥辰大帝是个很合适的成婚对象,您二人也委实般配,可这事,可这事……” 赤炎咬紧牙关,眼球震颤道:“凤溪一定不会同意的!” 听到赤炎忽然提到凤溪,还说他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小妖后的眉心皱了皱,应当是不明白赤炎为什么这样说。 扶月也不理解:这穿得跟花蝴蝶似的混小子提凤溪作甚?她挺直项背坐在玉椅上,眉心轻拧道:“是我自己成亲,又不是给凤溪安排亲事逼他娶妻,管他同不同意作甚?” 赤炎攥紧喜帖,欲言又止:“娘娘!凤溪他、他……” 扶月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什么?” “哎……” 赤炎终究还是没有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口。他算是明白,扶月娘娘为何会在此时让凤溪去太玄幻境办事了。等凤溪回来……差不多能赶上吃扶月娘娘大婚宴席上剩下的折箩菜。 “凤溪和我说过,他不喜欢胥辰大帝。”赤炎目露忧色道,“照他的性子,要是知道您嫁给胥辰大帝,估摸着能把六界闹个天翻地覆。又或者……”他撇了撇嘴,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又或者一声不吭杀去静虚宫,用星澜剑捅死胥辰大帝,让您嫁无可嫁。” 扶月闻言轻笑摇头: “太夸张了你。凤溪虽然有时待人严苛,但那是为了维护律法威严,实则他乖巧温柔得很。” “乖巧温柔?”赤炎像听到了稀罕事,轻轻“啧”一声,他意味深长地眺望远方,“六界之内,怕是只有您这样觉得……” 扶月和胥辰的成婚典礼,定在五日之后的黄昏。 六界共主嫁人,上古帝君娶妻,仙界一团喜气,都为他们俩感到由衷高兴。 大家高兴之余也心有疑惑:怎么那二位尊者之前不声不响的,这一发帖子,便说五日后成婚,也忒赶了些。 “大抵是他们情到深处,不愿多蹉跎岁月,是以才这般仓促成婚罢。”众人如此揣测。 发鸠之山上,奇形怪状的小妖精们又凑到一起,就扶月与胥辰成婚一事发表重要看法。 “我说什么来着,烈女怕缠郎。扶月娘娘冷着心肠晾了胥辰帝君那么多天,最终还是被他的痴心打动了。”猪头猪脑的野猪精感慨道。 百灵鸟精拿手捂住鸟嘴,压低声音道:“你们说啊,凤溪神君之前还不许人议论此事,发话说再有私下议论者一律从重处置。现在扶月娘娘决定跟胥辰帝君成婚了,我们再在私底下议论他们俩的事……应该不妨事罢?” 野猪精咧着大嘴问百灵鸟精:“你怕他啊?” “废话,六界谁不怕他。你不怕吗?”百灵鸟化作原型,扇动翅膀飞回树上,“我看你那天溜得比谁都快,四条腿都倒腾得快冒烟了。” 野猪精“哼哼”两声,嘴硬道:“那不是怕,那是……是尊敬!” “哈哈哈哈。”精怪们笑作一团散去,山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精怪们散去的同时,凤溪从云端降落发鸠之山,找了眼汩汩流动的清泉掬水洗脸。他看到了精怪们集聚闲聊的画面,但那些鸟兽进化不全,说话叽叽喳喳的,还大舌头,凤溪没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广袖内的信件边角锐利,时刻提醒凤溪它的存在。骨节清晰的手指浸入水中,凤溪凝视平静水面,心底忽地涌出股冲动:要不要,打开看一眼? 他总觉得扶月表现奇怪,像在刻意支开他。 可……他抬起被山泉水打湿的脸庞,水珠顺着下巴滑落,重新溅入水中:扶月是六界共主,是他的师尊,是他存活于世的唯一信念。若她的话不可信,他还能信谁? 手指已触碰到袖中信封,却又决绝弹开。 凤溪擦干净脸上水痕,继续赶路。 天上天是父神故地,于六界而言有特殊意义。扶月跟胥辰商量了,他们在静虚宫举行大婚典仪,天上天一切陈设都不去变动。 扶月和胥辰都喜静,也不好奢华,大婚需要用到的一应物品俱从简从朴。鉴于此,他们的婚事虽仓促,速度倒也快,没几日便将东西备齐了。 其他能省则省、能简则简,但有一件事,却是省不下、也简化不了的:按照仙界旧俗,神尊以上者成婚,需要到东极之主幽澜那里刻录姻缘玉璧。 姻缘玉璧由东极始信山上的古玉雕琢而成,大小如成人巴掌,形状扁圆,自中间一分为二。缔结姻缘之人各领一半,刻上各自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后,再将两块玉璧合二为一,灌入双方灵力后,系红绳悬挂于始信山顶的相思树上。 挂在相思树上的姻缘玉璧,其他人取不下来,只有悬挂玉璧的眷侣同时到场,将玉璧内属于双方的灵气抽离后方能取下。 如若始终无人来取,那么玉璧会永远挂在相思树上,直至海枯石烂方才坠落损毁。 若说这个仪式有甚独特意义……倒也没有什么独特意义,只是这是自古便有的规矩,已延续上千年了,不管是仙界还是其他几界的位高者,皆遵照旧例雕凿姻缘玉璧,从无人破例。 胥辰隶属仙界,扶月也勉强算是仙界人,他们自然也不能破例。 大婚前一天,扶月和胥辰特意沐浴更衣,赶在中午日光最好时前往东极之地。 东极离金乌鸟升起的地方很近,得金乌之光照耀,比仙界其他地方暖和些。此刻已是中秋,许多地方的花儿都凋谢了,东极却依然繁花盛放。 扶月和幽澜上次见面,还是在胥辰跟秀萝的成婚仪式上。这回再见,跟胥辰成婚的人换成了扶月…… 怎能不说缘分玄妙呢。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姻缘玉璧 第28章 姻缘玉璧 幽澜还跟以前一样,上半张脸罩着银质面具,露出尖尖的下巴颏,待谁都冷冷淡淡的,三脚踹不出一个屁。 领着扶月和胥辰来到始信山顶的相思树下,幽澜停住脚步,先对胥辰道:“你简单。秀萝已逝,灵气消散,你收回自己那股灵气,便可取下姻缘玉璧。” 始信山顶的相思树树龄逾万年,树干粗壮如撑天的神柱,需要数十人合抱方能围住。蔓延向四方的树枝亦苍劲巍峨,上头悬挂数不清的玉璧,风一吹晃来晃去的,不知是何人于何时悬挂的。 胥辰闻言轻轻颔首。他先闭目调整呼吸,将之前留在姻缘玉璧内的灵气收回,果然,一块圆润透亮的玉璧自动从相思树上脱离,径直飘向他摊开的手掌中。 姻缘玉璧上,写着胥辰和秀萝的名字,一左一右,历经山风吹拂仍然如旧。 胥辰收起玉璧,拢入袖中不去看它。 “至于扶月……”幽澜望向扶月,欲言又止。 扶月皱眉不解道:“怎么?” 幽澜再看她一眼,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吐出两个字:“不行。” “什么不行?”扶月发懵道,“莫非是我与胥辰八字不合?” 神仙也会八字不合吗?扶月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有神仙八字不合不能成婚的。 “扶月。”幽澜用略带叹息的语调呼唤扶月的名字,“相思树下,已有属于你的姻缘玉璧。”他道,“与你结缘之人仍然存活于世,他未来,你无法取下旧的姻缘玉璧,自然也就无法悬挂新的。” 听完幽澜的解释,扶月愈发懵了:“你看错名字了罢?”她连连摇头,“我到你东极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是从未到过始信山、拜过这棵相思树,树上怎会有我的姻缘玉璧呢?” 幽澜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手指向枝繁叶茂的相思树,嗓音缥缈虚幻:“你看。” 相思树的枝叶宛如一顶巨大的绿色华盖,遮天蔽日,在树下繁花盛开的草地投下一片凉爽的阴翳。 冥冥之中似有指引。扶月屏住呼吸,以足间轻轻点地,向着最高的树梢飞去。 那里,孤零零悬挂着一只姻缘玉璧,吊着玉璧的红绳已经褪色了,可见它挂在这里时日之久。 山风吹得那只玉璧摇晃不休,看不清上面雕刻的字迹。扶月悬在空中,深吸一口气扶停它,将刻字的那一面缓缓转向自己。 玉璧左侧,刻着扶月二字,另录有生辰年月。 与她的生辰八字一般无二。 就连笔迹也同她一模一样,甚至残留的灵气也是她的。 扶月心中大惊。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让视线转向玉璧右侧。 光滑的玉璧上,有两个深深的凹槽,印出的字形是阿泽。 怪的是,阿泽这个名字后面附着的生辰八字,只刻了月、日、时,独独缺了年份,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 阿泽。 不像是正式名字,倒像是乳名。 扶月缓缓摩挲这两个字,心头被疑虑和迷惘填满:他是谁? 天上天的夜晚涌来得比旁处晚些,夜色也显得更浓些,不知是不是位置偏僻的缘故。 月悬中天,扶月换好寝衣上床,抱着一直没舍得送给不夜神尊的黑猫小白,难以成眠。 扶月搜肠刮肚,把过去几千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翻过来调过去想,也不记得听过阿泽这个名字、见过阿泽这个人,更别说跟他去始信山挂姻缘玉璧了。 她想起离开东极之地前幽澜的话语:“想必你也看出,写有你名字的玉璧是第一个挂在这里的,其余数千只姻缘玉璧皆在你之后,有效仿之意。” 确实,在相思树下时,扶月已然看出,写有她名字的那只姻缘玉璧旷日引久,红绳褪色得厉害,起码挂在那里两千多年了。 她当真觉得这事儿荒唐且怪异——两千多年前,她和一个叫阿泽的人前往始信山,自山中玉石里凿了块扁圆的玉璧出来,写上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之后,又系上红绳悬挂在相思树下…… 怎么看都是定情之意啊。 为何她对这事儿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难道……扶月揪着小白的耳朵,没入黑暗中的眼眸里满是疑惑:难道她丢失过记忆? 这个想法甫一出来,便即刻被扶月按下去了。 不可能。 她有幼时的记忆,也有成年后的记忆,不曾出现过断层,自然也不可能丢失过记忆。 她又想起下午胥辰送她回来时安慰的话语:“姻缘玉璧虽然没挂成,但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大婚典礼还是照常举行罢。扶月,你不要为此事烦心,或许这只是个巧合。回去后你且安心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我会以整个北海为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扶月也想如胥辰所说,忘却这件烦心事,只安心等待明日出嫁。可……可这件事着实让她烦得厉害。 扶月没心情去想明天的婚礼,也根本无法安寝。她披衣坐起,举着烛台走到寝殿的书桌旁,提笔在宣纸上写下阿泽两个字。 墨水在纸上缓缓浸染开,扶月盯着这两个字,心绪杂乱愈发不堪。 她只能想,或许是两千多年前的某个月夜,她喝醉了发酒疯,拉着一个叫阿泽的人在始信山上胡闹,醒来后断了片,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逃避似的把写有阿泽两字的宣纸团起来,胡乱塞进桌下的抽屉里,扶月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晚,扶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是个幼童,穿得破破烂烂的,形如乞丐。 几个衣着光鲜亮丽小仙童围在她身边,一边拿石子儿丢她,一边扮鬼脸嘲笑她:“略略略~我们才不和你做朋友呢。你是神仙中的异类,你有两颗心脏,我们都只有一颗心脏的~” 梦里的她太想交朋友了。她掏出匕首,剖开胸腔,扯出血淋淋的心脏,用双手捧着送给小仙童们:“给你们,都给你们,两颗心脏你们都可以拿走。”她抽噎道,“只要……只要你们肯和我做朋友……” 梦里血淋淋的画面太真实,就连心跳的声音也格外清晰,扶月惊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呼唤凤溪:“凤溪,凤溪。” 一连喊了好几声,外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扶月后知后觉想起,凤溪被她派去太玄幻境办事了。 要五日后,他才会回来。 她抬手抚摸着胸口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似乎没有跳动的迹象。 这晚,扶月没有再入睡。 想想明日那场注定会震惊六界的大婚典礼,她穿好衣裳起身,忍着心头的不舍,连夜将小白送往不夜神尊处。 “你要乖乖的。”她对小白耳语道,“吃得胖胖的。过些日子我还会来看你。” 不夜神尊爱不释手抱着黑猫小白,温声宽慰扶月:“您放心,把猫放在我这儿,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扶月相信他。 翌日辰时,天还没完全放亮,东方只显露出丝丝红意。 天上天掌事的仙娥头子君岚眼含微笑,领着一众仙娥匆匆穿过碧霄宫曲折蜿蜒的走道,轻手轻脚叩响寝殿的木门。 “娘娘。”君岚恭声道,“您醒了吗?下仙们来为您梳洗着装。” 扶月强打着精神起身:“进来罢。” 君岚办事爽利,进殿后很快分配好了每个小仙娥的任务。她自己则拿起桃木梳子,用心为扶月梳发盘髻。 扶月一夜未睡,此刻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躯壳跟灵魂似乎分离开。她眯着眼睛,任由君岚在她头上抹桂花油,插层层叠叠的步摇珠花,又在几个小仙娥的帮助下穿好刚从织女那边取来的嫁衣。 宛若傀儡一般。 妆成已是正午。扶月刚松口气打算喝盏茶,碧霄宫外倏地响起丝竹管弦之声。守门的小仙娥喜笑颜开来报:“娘娘,胥辰帝君在外等候了,请您早些出去。” 扶月搁下冒烟的茶盏,点头“唔”一声,下意识便想抬步往外走。 “娘娘!”君岚忙叫住她,“鞋子!您还没穿喜鞋呢!” 扶月低下头,这才发现她还如往常一样赤着脚,与喜服相配套的喜鞋摆在床头,她忘记穿了。 她忙拎起裙摆,弯腰套上鞋子。 君岚性格温柔,做事又守规矩,唯一的缺点是爱唠叨:“娘娘,外头可不比碧霄宫。”她贴心地为扶月整理大红色喜服的裙摆,眸光温柔道,“凤溪神君平日再忙,也记得叮嘱我们仔细擦洗碧霄宫的地毯,不要留下死角,所以您在咱们宫里不穿鞋袜没什么。” “但外头没有凤溪神君,也没有地毯。您可千万记得穿好鞋袜,免得被碎石割伤双脚。” 听君岚提到凤溪,扶月心里有些唏嘘:“五天了,他现在应该到地方了。”想起昨晚噩梦醒来后,那几声无人回应的呼唤,扶月叹一声,由衷道,“离了他还真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 文案即将回收,宝宝们和我一起尖叫,桀桀桀桀。 第29章 成婚 第29章 成婚 君岚本想同扶月玩笑一句,让扶月成婚后继续将凤溪带在身侧守夜。说出口之前,她猛地想到这话不合规矩,便生生咽了下去。 “下仙其实不明白。”君岚推开寝殿的大门,轻轻扶着扶月向外走。 扶月侧首看向她:“不明白什么?” 君岚叹息道:“您在六界没甚亲朋好友。冥帝大人正值散功期,需要闭关修炼,根本不能出门;青檀医仙远居太玄幻境,不通音讯……这个节骨眼儿,您为何要派凤溪神君去远路办事呢?” 她弯下腰,为扶月整理堆叠的喜服:“连个送您出嫁的人都没有。” 越往外走,丝竹声便越为强烈。几顶装饰华美的红色喜轿停在碧霄宫外,轿子最上端悬挂的红绸在风中招摇,像是流动的殷红鲜血。 胥辰身着与扶月相配套的并蒂莲花喜服,在一众神仙包围中,笑着等候在宫门外,眼眸中透出的喜悦几乎将整个碧霄宫淹没。 扶月顿住脚步,反握住君岚的手,唇角慢慢绽放笑意:“不是还有你吗。” 喜轿落在胥辰大帝居住的静虚宫,喧天的鼓乐声穿云裂石,震得人耳朵疼。 胥辰脸上的笑意压根遮不住,他挑开喜轿前云雾般飘扬的轻纱,朝扶月伸出一只手:“我扶你下来。” 围观的宾客纷纷起哄,发出没有恶意的嬉闹声:“哟~” 扶月无奈轻笑,抬腕搭上胥辰冰冷的手。 金色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霞,轻柔地落在西极之地,为扶月与胥辰的大婚典礼披上了一层金光。 静虚宫中的仙仆比往日多得多,应该是胥辰从别处借过来帮忙的,扶月略扫了一眼,全是生面孔。 偌大的宫殿装点一新,贴有喜字的红灯笼从宫门外挂到后门口,足有上千只,都已经提前点燃烛心,只待夜幕降临。 因是扶月成婚,各界帝王都携了家眷前来赴宴,静虚宫门前什么车马坐骑都有。冥界女帝阿云珠和妖界那边的小妖帝赤炎没来,前者到了百年一次的散功期,不闭关调息便会暴毙;后者给的理由是突发恶疾,身子不适。 赤炎这个借口寻得突兀怪异,扶月怀疑他是有别的原因,不过没来得及深问。 代替赤炎来赴宴的是小妖后,还有老妖帝夫妇俩,三个人坐在同一桌,看起来关系融洽。 寡居多年的黎山老母也特意赶来西极之地赴宴,她比扶月年长百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老态明显:“好好好,你们俩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头,总算是凑成一对了。” 黎山老母嗪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拉过扶月的手,又拉过胥辰的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往后你们要互相扶持,多体谅对方……” 扶月的手温热得像刚烤过火,而胥辰的手则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双手交叠的瞬间,扶月差点儿被冰得缩回手。 胥辰用力紧握扶月的手,深情注视她:“我好不容易才娶到她,会尽全力去待她好,直至身死魂销那日。” 这话说得情深意重,扶月颇为动容,眼眶都湿润了。君岚特意寻了张帕子来给扶月擦眼泪,殿内的宾客也有不少感动到掏出帕子擦拭眼泪。 黎山老母对胥辰的回答很满意,连连颔首道:“有你这话,老身便放心了。”她以长辈的姿态叮嘱胥辰,“扶月这孩子命苦,年轻时打打杀杀的居无定所,如今又住在天上天那偏僻无人的地方,身边没几个贴心的人。你向来心细,又温柔体贴,往后可要照顾好她。” 胥辰重重点头:“请您放心,我会视她为珍宝,捧在掌心上呵护。” 正说着话,胥辰身边一贯跟着的仙仆走过来,说是今日各界帝王齐聚,仙帝觉得机会难得,想请胥辰到席间一起商量推选南极之地新主的事情。 南极大帝被贬下界已有两月,南地是该寻一位新主了。胥辰恋恋不舍地松开扶月的手,一步三回头,又惹得殿中宾客们调笑起哄。 其中属黎山老母笑得最为灿烂。她看看站在扶月左边的君岚,又看看扶月空荡荡的右边,收起笑容“咦”一声:“凤溪小神君呢?”黎山老母东张西望道,“今日是你大婚之喜,怎的不见凤溪小神君?他总跟在你身旁的。” “唔,他有事出远门了。”扶月慢吞吞揉搓手背,唇角勾出一抹客套淡笑,“要过几天才回来。” 黎山老母了然颔首:“那孩子天资非凡,是个可造之材。就是太严肃了,说话老气横秋的,行事不像年轻人。” 扶月闻言露出诧异的表情:黎山老母跟凤溪应该没甚交集,怎会这样说凤溪呢? 许是瞧出扶月的疑惑,黎山老母又道:“老身之前不是写了封信,劝你跟胥辰喜结连理吗。凤溪小神君他竟……”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睑不受控制跳动,“他竟亲自到黎山来,提醒我着人取回那封信。” 黎山老母难得碰到扶月,开始大倒苦水:“你也知道,凤溪小神君原身是应龙,那可是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先祖。老身的原身是凤凰,算来,他也是我的先祖,畏惧是刻在我们一族骨子里的。” 黎山老母撇嘴道:“凤溪小神君虽然年纪小,跟我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但一见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我就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后背发冷,赶紧随他的心意找个由头收回信件。” 原来……黎山老母仓促取回信件,又寻了那样一个蹩脚的理由,是被凤溪以血脉压制登门“提醒”了啊…… 扶月懵懂地眨巴眨巴眼:还有这事?凤溪怎么没对她说过?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君岚,后者缓缓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这事儿。 扶月想,等凤溪办完事回来,她得问一问他。 或许是师徒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扶月的念头刚一落地,远隔万里的云端上,正在赶路的凤溪突然打了个喷嚏。 袖中的信封如羽毛飘落,乘风坠入下界的湖水中。凤溪心头一惊,忙以足尖轻点水面,皱着眉头捞起信封。 巴掌大的白皮烫金信封被湖水浸透,信封的边缘渐渐蜷曲起来,原本清晰的字迹和图案在水的作用下开始模糊、晕染,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有些狼狈的痕迹。 凤溪犹豫片刻,沿着信封一侧轻轻撕开,取出里面已经被湖水浸湿的信件。 只浮光掠影般浅扫一眼,凤溪身躯一震,眼神霎时变得寒冷幽深。 北极之地,锣鼓喧天。 宴请宾客的主殿内,只摆放了昨日刚从北海捞上来的浮游花,其他什么花都没放。朵朵浮游花幻化如海,随着夜色临近,绽放出绮丽而梦幻的光芒,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一丝日光落入西方,胥辰和扶月步入主殿,在一众宾客的见证下,各自举起盛满酒水的琉璃玉盏,划破手掌,将鲜血滴入杯中。 妖界那边的老妖后笑得合不拢嘴:“你们俩都是上古的老人了,成婚的规矩你们都懂。到始信山挂姻缘玉璧只是走个形式,最紧要的还是这两杯酒,喝了它,血水交融,你们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眷侣。”她催促扶月和胥辰,“快喝了这血酒。” 其他宾客也纷纷催促他们:“快交换玉盏,饮尽此杯,你们就是真正的夫妻啦。” 扶月和胥辰在众人的催促声中交换玉盏。 血水和酒水在几近透明的酒杯内摇晃,渐渐融合在一起,将酒水染成淡粉色。胥辰深情凝望扶月,正打算举杯一饮而尽,扶月却叫住他:“等等。” 宾客们疑惑望向扶月,胥辰也停下动作:“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再来推一推接档的两篇文,暂时还没想好先写哪个,文案先奉上,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提前收藏一下,嘿嘿嘿:1.《死了夫君嫁小叔(古言)》(没错就是这么劲爆哈哈哈),文案—— 替嫁和亲后的第二年冬天,我在阖家宴会上对夫君的弟弟一见钟情。 听说他们国家有兄死弟及的旧俗,为了能摆脱病态的夫君,也为了不枉活这一世,我决定做一回毒妇。 我开始在夫君的滋补药里下血枯草,趁他喝醉酒把他丢到雪地中,什么食物相克就给他吃什么。 终于,在我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下,夫君终于一命呜呼。小叔板着那张我极钟爱的冷峻脸庞,在族老的压迫下,不情不愿娶我过门。 新婚之夜,红烛摇晃。小叔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浑身瘫软:“你知道吗?”他倏然开口和我说话。 我不解看他:“什么?” 昏黄烛光融化了小叔眉眼间的冷峭,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迷离恍惚:“为了能像今晚这样,和你躺在一张床上。我在兄长的滋补药中掺入朱砂,灌醉他丢进狼群,还派出刺客暗杀他。” 他的眼神越来越清醒,到最后看不出半分醉意:“甚至,我还说服族老,恢复兄死弟及旧俗,许我娶你为妻。” 月凉如水,我望着小叔那双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深情眼眸,惊到完全说不出话。 —— 楚江澜第一次看见姜妩,是在她和王兄的大婚之夜。 王兄喝多了大闹洞房,嚷着要退亲,她表情木然地看着他胡闹,眼底不起任何波澜。 此后王兄时常和他抱怨,说南地来的和亲女是木头美人,寡淡无味,还不如南府妓子可人。 第二次见她,是阖宫家宴。婢女不小心划伤了她的手指,她笑着说没事,要去换身衣裳。 他离席归去的路上,却撞见她躲在假山后,含着流血的手指头眼泪涟涟。 大雪纷飞,她嘴含手指抬眸望他的那一眼,几乎令他魂飞魄散。 自这天起,楚江澜开始做梦。梦到姜妩亲吻他,拥抱他,柔柔唤他“小叔”。 王城中所有人都言二公子疏离冷淡、与世无争,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看上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1x文案第一人称,正文第三人称。 2x假清冷钓系女主x真病娇阴鸷男主 3x前夫哥作孽多端,罪有应得,男女主是为民除害嗷。 4x1v1,双洁,he。 2.《我与邪神狼狈为奸(奇幻)》 温熙意外穿越到了修仙界。 好消息:不用起早贪黑赶早八做社畜了; 坏消息:修仙界信奉弱肉强食那套理念,她所在的宗门人才辈出,唯有她修炼多年还没觉醒天赋点,毫无意外沦为同门欺凌的对象。 有人差使她端茶倒水,有人甩口大锅给她背,还有人摩拳擦掌想将她炼为炉鼎…… 作为有尊严的现代人,温熙挣扎过发疯过,跟磋磨她的同门大打出手过,可惜灵力悬殊巨大,她拼得伤痕累累也无法改变现状。 直到那一天,修仙界人人惧怕的、传说中险些毁天灭地的邪神墨尘苏醒,温熙突然发现,她的天赋点……好像觉醒了。 —— 身为修仙界着墨最多的反派人物,墨尘死于四大宗门围攻。复活归来后,他唯一的目标就是灭掉四大宗门,报昔年之仇。 他屠戮仇家时,身边忽地出现一只穿红披风的猪,会用两只脚走路,还问他有没有棒棒糖吃; 他泅水追杀旧敌,不知哪里来的青蛙悠哉悠哉翻着肚皮,还找他借荷叶挡雨; 他浸泡温泉池中沐浴……这个不愿再提。 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死,还时常说一些天真荒唐的话,根本听不懂。 墨尘忍无可忍。 当那东西再次化作九尾赤狐出现,墨尘改变策略,抱住它狠狠亲上去:“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嘭”。九尾赤狐变成一名容貌昳丽的女子。 “你的嘴巴,怎么这般柔软?”那女子眼神迷离望着他,勾住他修长白皙的脖子,主动将身子凑上前来,“原来,再冷心冷肺的人,嘴唇也是温热柔软的。” 墨尘:“……” —— 穿越的第二年,温熙终于觉醒了天赋点。 她遇到危险时,会随机变成一种动物传送逃遁,三天后方能恢复原身。奇怪的是,她每次施展这门手艺,都会被精准传送到邪神墨尘身旁。 邪神墨尘,容貌冷俊,性格阴戾,喜好杀戮。 温熙变成鸡鸭鹅牛躲在他身边,慢慢知道他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喜欢漂亮衣服,爱听夸奖的话,对莲子过敏…… 还有,身材很好,腹肌不止八块。 马甲暴露,温熙为了活下去,主动和邪神达成合作,利用天赋点帮他复仇。 他们在修真界搅弄风云,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世人说,这便叫狼狈为奸。 温熙不喜欢这个词。 再一次配合墨尘报仇成功后,她窝在他精瘦有力的胸膛里,义正辞严纠正:“不是狼狈为奸,是珠联璧合。” 闻听此言,向来冷若冰霜的邪神难得勾起唇角,吝啬吐出俩字:“好词。” 1x睚眦必报恋爱脑女主x阴冷偏执恋爱脑男主 2x 1v1,双c,双向救赎 3x恋爱脑就该和恋爱脑在一起 第30章 突生变故 第30章 突生变故 装有胥辰掌心血的酒盏握在扶月手上, 她浅笑着捏住酒盏,语气却冰寒不见笑意:“胥辰,在饮下这杯酒之前, 我想同你商议一件事情。” 胥辰迟疑点头:“你讲。” 扶月保持浅笑:“秀萝去世已有百年了,按理说,她的尸身早已入土腐化。但……”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胥辰,“前几日我听闻,你始终保存着秀萝的肉身, 甚至专门从太上老君那里要来防腐驻颜的丹药……” 胥辰闻言眉心轻微耸动,脸上表情变化不大。 黎山老母小声嘀咕道:“竟然还有这事儿……” 席间宾客亦轻声议论:“啊?胥辰帝君竟然还保存着秀萝仙子的尸身啊?” 深情不寿是值得肯定, 但胥辰帝君都跟扶月娘娘成婚了, 他还保存着秀萝仙子的尸身作甚? 扶月主动替胥辰解释:“我理解你,这是情深意重的表现, 甚至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做法。不过……”她略显为难, “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且马上就要结为眷侣,秀萝仙子的尸身, 也不便再存于世了。依我看,已是时候让仙子入土为安。” 她问胥辰:“你没意见罢?” 胥辰握着融有扶月血液的琉璃盏,回答得很痛快:“自是没有意见。纵然你今天不说,我也打算婚后抽个时间埋葬秀萝的尸身……” 扶月笑着打断他的话: “不必了。” 什么不必了?胥辰猛地抬头,咬紧牙关——难道她…… 扶月接下来的话验证了胥辰心中的猜测。 “我已派凤溪去你避世的孤寒岛, 破开你设在那里的结界, 取出秀萝仙子的肉身焚烧了。”扶月看了看外头昏暗的天色, 仍端着那杯酒,面露思索道,“估摸着, 凤溪现在已经取到秀萝的尸身了。我同他说,天黑的时候再焚烧——现在天也快黑了。” 胥辰倏然想起,他这几天都没看到凤溪。 那个冷心冷肺的应龙遗孤……总跟在扶月身后,乌眼鸡似的盯着他,生怕他靠近扶月。 扶月柳叶眉微蹙,姿态做作地望着胥辰,语气幽怨哀婉道:“没让你送秀萝最后一程,你不会怪我吧?” 说罢,她维持那副做作的神态,楚楚可怜地盯着胥辰。 新欢焚烧旧爱的尸身,合规矩,却不近人情。殿中诸人停下饮酒和交谈,好奇地等胥辰大帝回答。 胥辰手握酒盏立在原处,嘴唇紧紧抿着,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良久,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神态从容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那就好。”扶月松动眉心,朝胥辰举起琉璃盏,“请。” “叮咚。”酒盏相碰,溅出几滴水花。 扶月和胥辰仰起脖颈,各自喝下滴有对方掌心血的酒水。 血液随经脉流动交融,流向身体的每个角落。在六界贵宾们的欢呼声中,扶月和胥辰正式结为夫妻。 黎山老母是个感性的人,最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她不停拿袖子擦拭眼泪,口中重复着“好好好”。 殿中一片欢愉。黎山老母正准备借着资历再说点儿什么,给扶月和胥辰这场盛大的婚礼画上一个完美的符号,胥辰却转过身,毫无征兆地匆忙往外走—— 真的很匆忙,就连刚跟扶月碰过杯的琉璃盏都还拿在手上,没放下去。 扶月下意识去拽胥辰的衣袖:“你去哪里?” 她不拽还好,这一拽,胥辰并蒂荷花喜服广袖中倏地掉出样东西,“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从中间碎成两半儿。 今天来赴宴的大多是各界的尊者,见多识广,老妖帝的夫人最先认出掉在地上的东西是什么,她惊呼出声:“姻缘玉璧!” 古玉雕琢、大如巴掌,可不是姻缘玉璧么。 她跟老妖帝的姻缘玉璧还挂在始信山的相思树上呢。 在座的就算没挂过姻缘玉璧,也听过它,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从胥辰大帝喜服袖子里掉出来的姻缘玉璧上头还刻着字,有耳聪目明的人偷偷施法看了:好家伙,一半写着胥辰,一半写着秀萝,压根儿没有扶月娘娘啥事。 从来没有见过娶新人时还藏着跟旧人的姻缘玉璧的,这也太尴尬了。贵宾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言,就连黎山老母也不敢再吭声了。 “扶月。”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就要黑了,胥辰大帝的眼里开始露出焦灼之色,“我还是去送秀萝最后一程罢,到底夫妻一场……” 扶月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今天你我大婚,四海亲朋八方好友都在,各界帝君也赏面亲临,你却要丢下我,去送你已死的旧爱最后一程?” 她蹲下身,捡起碎成两半的姻缘玉璧,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壁上秀萝的名字:“你对我,究竟是情深似海,还是另有所图?” 胥辰的情话张嘴就来:“我对你的爱意日月可鉴天地可证。”他再度转头看向昏暗的天际线,眸中焦急之色更甚,“可我也不愿留下遗憾。” “那好。”扶月站起身,直直望进胥辰眼底,“我和秀萝,你选一个。” 胥辰紧咬牙关,一时不语。 扶月缓步逼近他:“是要活生生的我,还是要秀萝日渐腐坏的尸身。”她勾起唇角,将写有秀萝名字的姻缘玉璧递到胥辰面前,“天马上就黑了。留给你做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好好的一场大婚典礼,新娘和新郎官儿之间竟因旧人而生了龃龉……这种场面,哪怕活一万年也看不到一次。 贵客们太想跟左邻右院窃窃私语几句了,但因为主角之一是六界共主扶月,又不敢当众议论,一个个憋得难受。 大家都在等胥辰做出选择。他却直勾勾站在那里,也不接过玉璧,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山老母看不下去了,她忙给胥辰使眼色: “大帝,你愣着作甚,还不快向扶月道歉。” 死人哪有活人重要! 胥辰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说话。 扶月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啪嗒。”她故意松开手,写有秀萝名字的那块姻缘玉璧从她手中再次跌落,与坚硬的地面相碰后碎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玉璧掉落在地的碰撞声传来,胥辰松开的手指慢慢紧握成团。 琉璃酒盏在他手中碎成齑粉。 他用广袖挡住手指,不露声色地结复杂的法印,眼底阴狠之色毕露,与刚才的深情款款判若两人:“本想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让你过几天快活日子。”他沉下眼眸,面容逐渐狰狞,看不出一点儿往日里载誉四方的温文尔雅,“你却不知好歹,逼我这么快结果你。” 悄悄结完法印,胥辰祭出随身长剑,没有任何预兆地挥向扶月,直逼她的命门而去。 离他们最近的黎山老母吓得止住呼吸:什么情况这是,怎么就打起来了! 剑身离扶月只有一步之遥,眼看着剑光就要直击扶月眉心,她却似早有准备般,迅速展开双臂,足尖点地快速后退。 胥辰的长剑未能命中扶月,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他的手中。 殿中宾客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仙帝瞠目结舌地问坐在他身边的魔帝:“他俩……应该是在闹着玩吧?” 魔帝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能……是吧?” 难不成这是扶月和胥辰给他们准备的节目? 没等他们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扶月已稳住脚步,在大殿中央的鲜红喜字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装不下去了啊胥辰?” 她笑得几乎流出眼泪:“这才哪到哪儿,你的定力……真不行。” “我骗你的。”扶月朝胥辰笑得人畜无害,“凤溪去太玄幻境了,没去北海孤寒岛。我嫌拆解你设下的结界太费事了,压根没打算动秀萝的尸身。” 她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仙帝,加重声音道:“更何况,我是六界共主,拿死去多年之人的尸身来要挟旁人,实在是不像话。” 听到扶月这样说,胥辰才想起来,他在孤寒岛施加了数层结界,还派了八头上古凶兽在四周看守。若结界有变动,他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关心则乱。他一听说是扶月派去的人是凤溪,潜意识里便觉得是真事,竟忘了这一点。 扶月露出洞察一切的眼神:“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仅凭几朵浮游花便妄想打动我,想换得我做你的续弦——”她冷笑一声,满殿的浮游花瞬间化作飞灰,“痴心妄想!” 胥辰的脸色晦暗难看,他抿紧嘴唇,厉声向四周下令:“围住她!” 静虚宫的仙君仙娥们扯下红衣露出原身,不约而同祭出兵器,紧紧包围住扶月。他们中大部分人是秀萝的族人,包括她的父母和哥哥,还有一部分是追随胥辰多年的西地部将。 “原来如此。”扶月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静虚宫的仙仆比平时多了。 宾客们再后知后觉,也看出情况不对。 “胥辰,你做什么!”仙帝愠恼道,“你疯了吗!” 仙帝起身离席,走上前去想拉开胥辰。 可他伸出去的手,却像是触碰到了一团空气,直直从胥辰身体里穿了过去。接着,胥辰的身影扭曲了两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就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波纹。 仙帝想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调运灵力,化作一柄利刃,刺入胥辰的手臂——利刃居然直接穿透了胥辰的手臂,锭死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不好!”仙帝惊呼出声:“是双镜术!” 静虚宫主殿中立时躁动起来。 ----------------------- 作者有话说:看了眼现在的收藏数(10月20日晚9点),213……我直接两眼一黑…… 感觉有被骂到。 第31章 往生术 第31章 往生术 双镜术, 是胥辰成名天下的绝招,世间唯有他会运用。 这门术法很是玄妙诡异,可以在虚无之境中创造出一个与现实一样的空间。被选中的人会被带进虚无之境创出的空间里, 没被选中的人则仍留在现实中。 两处空间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会同步投射,他们仍然可以正常交流,只是触摸不到对方的肉身,也无法对彼此造成实质伤害。 眼下, 扶月、胥辰、君岚还有这许多手持兵器的仙君仙娥在胥辰创造出的空间内,满殿宾客仍在静虚宫中。 扶月闻言冷笑, 目露鄙夷地瞅了胥辰一眼:“仙帝猜得没错, 的确是双镜术。咱们的胥辰大帝方才把手藏在袖子底下偷偷施展的。胆小鬼,没种。”骂完胥辰, 扶月轻结法印, 抛在陪在她身侧的君岚身上, 君岚当即化作一只纸鹤掉落在地。 是幻形术。 扶月深知此行危险,所以没有带君岚前来, 只用纸鹤幻做君岚。 她用揶揄的口吻对胥辰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看来,你还是胆怯了,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六界精英,只敢拉我和君岚进入这个幻境。” 胥辰不理会扶月的揶揄:“我原本计划只牺牲你一人, 拿你的命换回秀萝和我孩儿的命。之后, 我们一家三口隐居世外, 不再过问世事。”他用力磨牙,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阴狠毒辣,“既然你偏要捅破此事!那么今天, 你先死一步,六界众生再来陪葬!” 他的语气逐渐癫狂:“我只要秀萝和孩儿!” 扶月处在包围圈最中心,周身满是锋利的兵器,件件都闪着寒光:“以一己之力对抗六界,胥辰,你以为你是谁?”她眼神轻蔑道,“疯狂如释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包围圈闪出一丝细缝,胥辰缓步走近扶月,周身弥漫出阴邪的黑色烟雾:“凭我之力的确做不到。但……若加上你,便能做到了。” 黑色烟雾遽然如鲜花盛放,将胥辰全部包裹起来,并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向扶月身上蔓延。 “父神长女,六界共主,法力滔天!”胥辰操控黑色烟雾包裹住扶月,笑声癫狂如妖魔,“你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双镜术制出的另一个空间在虚无之境中,只有胥辰才知道入口,其他人进不去。 六界翘楚们虽能看到听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色的烟雾彻底包裹扶月。 特别是仙帝,急得抓耳挠腮——胥辰这老小子是他们仙界的人,他做了错事,背锅的可是整个仙界啊。 他真想飞进去一脚踹飞胥辰。 黑气在扶月身上缭绕许久,却像找不到路似的,半天没有融进她的身体里。甚至,连带着胥辰身上的黑色雾气,也开始被扶月体内的七彩灵气淡化稀释。 胥辰该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疑惑的神态很明显。 “是不是很奇怪?”缥缈雾气中,扶月笑容可掬,“怎么喝了那盏掌心血酒,同我结为血水交融的夫妻,你却无法吸取我的灵力呢?” 她摊开掌心,一团跟鲜血一模一样的液体出现在她手上:“提前为你准备的龙血树汁,味道如何?” 看到龙血树汁,胥辰顿时心神大乱,缭绕在他身畔的黑色雾气顷刻间随风飘散。 “仙帝记得往生术么。”扶月回头问虚无之境这边的仙帝投影。 黑雾,复活,成亲,鲜血……静虚宫内,仙帝似有所悟:“那是数千年前,一位堕仙为了复活他早逝的仙侣,研究出的术法。” 虚无之境内的仙帝说话,跟静虚宫那边略有延时:“修炼往生术,需要先保存好逝者的尸身。接着,男方再新娶一位法力强大的仙侣。等到双方饮下血水交融之酒后,男方便可以吸收新仙侣的灵气和寿命,并以此作为交换,从泰山老神那里换回原配的魂魄……” 新伴侣的法力越强大,复活的原配得到的寿命便越长。 这个术法委实逆天残忍,父神知道后,处置了那个堕仙,并把往生术列为禁术,销毁了修炼它的方法。 胥辰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仙帝说得大差不差,但有些地方他没说全。扶月补充道:“往生术是禁术,也是邪术,修炼它会遭到反噬,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做支撑。” 她向面前的虚空中挥挥手,四张仙籍档案出现在众人面前,全是之前枉死的神仙:“他们都是你杀死的罢?”扶月笃定望着胥辰,“你怕自己的灵力不够撑到秀萝复活,所以,你吸取他们四人的灵力为己用。下凡历劫前你杀了两人;历劫期间你不在仙界,那段时日便无人受害;待你历劫回来,又杀两人。” “凤溪和我说,天佑大将军查到案发现场有东极的泥土……”扶月紧盯胥辰,犀利冷锐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你房中那两棵矮松,正是用东极之土栽培的呀。作案时撒上一把,栽赃嫁祸,转移注意力,多么高明的手段。” 她站在红绸摇曳的大殿中,声音沉稳、字字清晰道:“修炼往生术的人手脚冰冷,身体也会有异味,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可暂时驱散。胥辰,”她沉眸呼唤差点与她成婚那人,“你的寝殿,你的身上,全是这个味道。” 第一次去静虚宫探望胥辰那天,扶月在他房中闻到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的味道,当时心里便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胥辰伸手触碰她时,手指冷得像雪山上的万年玄冰,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她心底生根。 胥辰求娶她时,那颗种子在扶月心中发芽。 扶月不想再有人出事了,所以她才以身入局,先答应嫁给胥辰,给胥辰希望,换取他暂时别再荼害仙寮。 胥辰筹谋多日的阴谋,被仙帝和扶月彻底揭开。 扶月以为他会惊慌失措,会仓皇而逃,可胥辰却表现得颇为淡定。 “知道了又如何?”胥辰一改之前的慌乱,气定神闲道。 这份气定神闲让扶月惴惴不安。 她不喜欢对手露出这种满不在乎的神态,这样……会让她生出无法掌控局势的紧张感。 扶月久经沙场,破解这种紧张感,她有自己的办法。 “知道了,你就得……”扶月敛眉低吟,以灵气作利刃,身体犹如一道红色闪电冲向胥辰,“死!” 扶月出手向来快,随着死字落下的,还有胥辰的脑袋。 “咕噜噜。”胥辰手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袋已经滚出去数尺远。 静虚宫里头,仙帝和其他几界帝君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吞咽口水。 一极帝君、修炼千年的上古大神,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了扶月的掌中剑下。 是咎由自取,可也委实让人唏嘘感慨。 仙帝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给仙界找补点面子,已经身首异处的胥辰大帝竟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滚得老远的头颅自动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放在它原本的位置,脖子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仙帝的下巴颏都快掉到地上了。 扶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大、大变活人? “我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胥辰大帝断掉的头颅重新长回脖子上。他左右晃动脖子,关节响动的“咔哧”声听得人牙齿发软:“除了往生术,还有一门术法,也能吸取你的灵力。” 扶月立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灭大法!”她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居然连这门禁术也修习了!” ----------------------- 作者有话说:凤溪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第32章 转机 第32章 转机 不灭大法是释初那个疯子摸索出来的, 是专门克制扶月的法术。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将施法者的术法造诣在短期内提升百倍,且能无限复活,怎么打都打不死。 释初已经死去多年, 骨头估计都快烂完了。扶月不由得心跳加速:胥辰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为了找到你,消耗了千载寿命罢。”胥辰提起长剑,不屑嘲笑扶月,“你也配。我浪费千载寿命,其实是为了修炼不灭大法。” 他握紧长剑冲向扶月, 凶恶的面目完全暴露出来:“杀了你,我照样能吸取你的灵气!” 胥辰的攻击来势汹汹, 扶月仓促调运灵气, 变出坚固的防御结界挡在头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靠,轻敌了。 乘坐红色轿撵来北极之地前, 扶月打算得很好——胥辰身手不赖, 人又狡猾阴险, 怕是有点儿难杀。她努努力,争取在两个时辰之内杀死他, 至于负伤情况嘛……她再努努力,争取身上只添一个窟窿。 功成身退后,她就回碧霄宫一边喝青梅酒,一边等凤溪回家。 而今看来,只添一个窟窿是不大可能了, 她身上起码要添十个窟窿回去。 凤溪回来看到她身上的伤口, 估摸会气上加气。 六界厘清界限已有万年, 要说这万年间谁最有本事,那必须得是释初。她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给扶月添堵。 释初研究出的不灭大法实在是烦人。胥辰的术法造诣增加百倍后, 功力变得和扶月差不多深厚,扶月每一次杀死胥辰,他都会很快复活过来,胳膊断了能接上,头掉了也能再长回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记不清她杀了胥辰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挨了胥辰多少剑。她只是机械性地出招,主要杀胥辰,顺带着杀秀萝的族人和追随胥辰的北地部将。 殿中遍布残肢断臂,大片大片的血水在地面汇聚,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血坑,恍若冥界的尸山血海林。 连续紧张的打斗让扶月疲于应付,她感觉浑身的经络像被人打断了又接上,接着再打断。手脚和头脑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后背的旧伤,痛得她每一次呼吸都痛苦万分。 静虚宫里的宾客们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不知道如何破解双镜术,也找不到胥辰创造出的那个空间的入口,只能干着急。 光打斗也就算了,秀萝的家人对扶月答应嫁给胥辰这事耿耿于怀,不时拿言语刺激她:“还六界共主呢,你就是个怪物!若你的力量真能复活我们家秀萝,也算是你做了件好事!” 其中属秀萝的母亲嘴巴最毒:“老树也妄想开出花,你生来就是孤寡的命,还想学人家白头相守琴瑟和鸣,简直可笑!” 这话实在难听,跟魑天獒说扶月身上白毛都没长一根一样难听。扶月心头冒火,她从和胥辰的打斗中抽出空,挥舞着术法光圈打向秀萝的母亲:“嘴这么毒,午饭吃的癞蛤蟆吧?” 就是这短促的分神,竟被胥辰寻到机会,瞅准时机一掌击飞扶月。 “嘭!”扶月一连撞坏十来张桌子,重重摔在地上。她的鞋子掉了一只,束发的簪子也不知掉落何处,喉间吐出大口鲜血。可与后背传来的剧烈痛感相比,这些根本都不算事。 胥辰飞身上前,用长剑抵住扶月的脖子,小人得志般洋洋自得道:“扶月,你竟也有败在我手上的一天。” 他的眸光暗沉阴狠,再也看不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当年我的确对你抱有好感,也曾私下求父神撮合。可你却眼高于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断然拒绝。你以为你是谁?” “扶月……”胥辰咬牙切齿地呼唤扶月的名字,须臾,又呼唤扶月在凡间历劫时的名字:“周琯……” 叫出周琯这个名字以后,胥辰眼底的怨毒之色更加深重,全身戾气翻滚汹涌:“你的死期到了!” 冰冷的杀气在殿中蔓延,哪怕是身处另一个空间的宾客们也感受到了。仙帝试图唤醒胥辰的良知:“胥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胥辰恍若未闻,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举起手中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挥向扶月—— “咕咚。”一只头颅掉落在地,沿着地面的坡度向下滚动,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轨迹。 头颅的主人不是扶月,而是……胥辰。有人从殿外甩出飞剑砍掉了他的头颅。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暗夜无声袭来。斩掉胥辰头颅的那个人隐在殿门外的黑暗中,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剧烈起伏的胸膛彰示着他赶来有多么匆忙。 他的嗓音低沉幽怖,带着初秋的淡淡寒意,森然飘进众人耳中:“你的破剑,也配指着我的师尊?” 小妖后最先认出这道声音,她惊喜道:“是凤溪神君!” 随着胥辰大帝的头颅停止滚动,殿外那人收起招式,抬步跨过静虚宫高高的门槛。 白衣似雪,眼神阴戾,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凤溪。 扶月眉头轻拢:“凤溪?”她想从污浊的地上起身,可方才的打斗委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支撑身体的手腕一软,她又跌坐回血水横流的地面。 “你怎么回来了?”扶月咳嗽两声,唇角滴落两滴血珠——凤溪不是被她支走……唔,派遣去太玄幻境了么,一来一回得十天,这才第五天,他怎么就回来了? 隔着殿中一排排贴有喜字的六角灯笼,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身上。只一眼,他便神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锋利的杀机。 扶月经历的是一场恶战,她跌坐在满是碎尸和血水的脏污地面上,殷红的嫁衣已被血水浸透,脚上的重台莲花纹喜鞋只剩下一只,清丽端庄的鹅蛋脸白得像纸,映得唇角的那道血痕格外刺眼。 凤溪投入扶月门下五十二年零五天,从未见扶月像此刻这样狼狈。 他眯起眼睛,眼底杀意如暗潮汹涌:这些人……竟敢这样对他视若珍宝的人…… 凤溪抑制住这股翻涌的杀意,穿过殿中泥泞血海,步伐坚定地走向扶月:“师尊以为找个由头支开我,便能无所阻碍地嫁给我最讨厌的人吗。” 他停在扶月面前,蹲下身子,右边膝盖轻轻触地:“生、老、病、死,师尊都得问过我的意见再作决定。” 他从袖中扯出一方纯白无瑕的手帕,仰起苍白俊美的脸庞,半跪着望向扶月,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血迹:“嫁人这样重要的事情,师尊更该让我知悉,不能擅自做主。” 凤溪这话说得霸道,也没甚道理——生老病死由上苍做主,何须问他的意见? 扶月看着凤溪在灯笼暖光下通红的眼角,轻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寒梅香,一时竟忘了唠叨他两句。 “你……你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扶月发现,凤溪可以对胥辰造成实质性伤害,也能触碰她的身体。这说明凤溪也在双镜术创造出的空间里。 凤溪没有明说他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 他温柔擦拭完扶月脸上的鲜血,收好染血的手帕,又起身去捡起扶月掉落在地上的那只重台莲花纹喜鞋。 之后,他再度半跪在扶月身旁,轻轻捏住扶月的脚踝,作势帮她穿鞋子。 扶月想起,虚空之境这边发生的事情会同步呈现在静虚宫中,参加婚宴的宾客们都能看到。她悄悄用眼角余光扫向人群,别扭地缩回脚,小声道:“我自己穿。” 脚只缩了一半,就被凤溪用力抓住了。 他低着头,握住扶月的右脚,小心翼翼地放进重台莲花纹喜鞋中,慢慢调整着鞋子的位置。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说着令人误会的话:“六界之中,唯有凤溪才配站在师尊身侧,为您遮挡风霜雪雨。也唯有我,才可以与师尊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直到鞋子稳稳当当地包裹住扶月的每一根脚趾,凤溪才松开握住扶月脚踝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在夜色中分外好听,尾音带着撩人心弦的颤抖:“是罢,师尊。” 不是询问句,是肯定句。 扶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将身子向后仰,借着不远处六角灯笼里的烛光,终于看清了凤溪的面容:一如往昔清冷俊美,是六界难寻的俊俏男儿。可是、可是……扶月的瞳仁剧烈抖动:这位俊俏男儿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糟糕! 扶月转瞬间就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是妖气入体! 凤溪的原身是应龙,应龙乃是妖神,妖神一遇到令他们心神大乱的事情就容易妖气入体。 妖气入体可大可小,关键在于能否及时清除:若清除及时,就像得一场风寒,难受几日便也无事了;若清除晚了,妖气侵蚀灵台,有可能变成祸害天下的魔头…… 扶月的脑袋快速运转:怎么清除妖气入体来着? ----------------------- 作者有话说:跟我一起喊出那句话:回收文案!!! 第33章 师徒联手 第33章 师徒联手 没等扶月想起来清除妖气入体的办法, 凤溪已经起身走到了大殿中间。 “你们方才说什么?”他召回掉落在地的星澜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秀萝的族人,“我离得远, 没有听清。” 秀萝的母亲看了看胥辰正在恢复的尸身,又看了看凤溪手中的星澜剑,下意识否认:“什么都不曾说过。” 凤溪闻言勾唇一笑。他用足尖触地,借力原地起跳,身躯在空中转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星澜剑的剑光也随之向四面八方飞散。 剑影如风,凤溪唇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秀萝的族人们便已纷纷倒地身亡。 “以为不承认就能逃过一死?”白衣上新添了几点血污, 是秀萝的族人身死时溅出来的。凤溪嫌恶地望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眼神冰冷道:“可笑。” 凤溪甩进殿的那一剑虽然砍掉了胥辰大帝的头颅, 却并没有完全杀死他。就在凤溪手起刀落的同时, 胥辰大帝又完好无损地站立在红绸飞舞的大殿中央。 “不愧是扶月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竟能闯入我的双镜术内。”胥辰大帝环望满殿的尸体,伸手扭动脖子, 笑容渗人道:“一个身处险境,另一个不顾一切前来搭救……这份师徒情当真是感人啊。但……”他意味深长一笑,“只是师徒情吗?” “嗖。”一道剑光闪过,胥辰刚长好的头颅又掉了。 还是凤溪出的手,稳准狠快, 干脆利落。 妖气入体实在是太吓人了, 扶月从未见过凤溪这样, 双目通红渗血,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她忧心忡忡地想,得赶快想办法破解双镜术, 抓紧出去帮凤溪清除体内的妖气。 要想破解双镜术,离开虚空幻境,首先要破解不灭大法,彻底杀死胥辰。 胥辰一死,双镜术自破。 数千年前,扶月曾在幽燃的协助下,成功破过一次不灭大法。破阵需要两个人打配合,凤溪闯入双镜术的时机恰好,可帮了大忙了。 胥辰残损的尸身正在恢复,要不了多久便又会完好如初。扶月扣紧牙冠,将目光投向殿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机会,她需要一个能够让胥辰心神大乱魂魄松动的机会。 很快,就当胥辰又一次满血复活时,扶月想要的那个机会来了。 “西极大帝,你看她是谁!” 彼时胥辰正与扶月师徒打得不分伯仲,刀光剑影飞旋,殿中忽然响起仙帝中气十足的声音。 胥辰不经意地一瞥,当即心神大乱:“秀萝!” 几个天将抬着本该在孤寒岛结界中的玄冰棺,威严矗立在静虚宫中。胥辰的此生挚爱秀萝躺在棺中,尸身被玄冰包裹,小腹微微隆起,腹中孕育着他们那未曾降世的可怜孩儿。 “你们竟敢破开孤寒岛的结界,搅扰秀萝长眠!”胥辰暴跳如雷,挥掌击打抬棺的天将和仙帝,可惜他身处双镜术中,所施法术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 仙帝从容不迫,目光如炬道:“如果秀萝仙子的尸身毁损了,大帝辛苦练成的往生术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轻弹手指,搓出一团火苗,在秀萝仙子的尸身旁来回晃悠,“大帝是可以再找寻借尸还魂之法,但复活的人再无你钟爱的容颜。何况……”他收紧眸光,“小世子还未降世,他连魂魄都没有,借尸还魂之术对他无用……” 打蛇打七寸。秀萝的尸身一出现,胥辰出招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开始由主动攻击转为被动防御。 扶月忍不住想给仙帝比个大拇指:还是他最有眼力劲,能听懂她之前话里的暗示。 世间没有两全之法,胥辰要想困住并杀死扶月,势必无暇顾及秀萝那头。管他设在孤寒岛的结界再强,派的那几只凶兽再猛,也抵不过六界妖魔鬼怪合围。 扶月收起招式,留红眼睛凤溪跟胥辰缠斗。她拿话刺激胥辰:“你不是释初,能修得她创立的不灭大法,却做不到她那般无牵无挂。秀萝便是你最大的软肋。”她刻意高声催促仙帝,“火苗烧得再旺些。他既然执意作恶,便让他再尝一次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仙帝到底还是仁善,不忍心真拿火烧秀萝的尸身。他往后退了退,把位置让给在他身后摩拳擦掌的老妖帝。 “娘娘,火够不够旺?”老妖帝施法变出一个超大的火团,“不够旺的话我把赤金猊火兽牵来!” 扶月:“……” 虚空之境这边有凤溪步步紧逼,一双眼睛红得妖异;静虚宫那边的妖魔鬼怪们跃跃欲试,等着放火焚烧秀萝的尸身……胥辰孤立无援,里外夹击让他心神难宁。 扶月等的就是他心神难宁。 她瞅准时机,双手疾速盘结法印,接着调转灵力,用尽全身力气将闪着七彩光芒的莲花法印抛向胥辰,口中高喝:“拘魂!” 言出法随,胥辰的魂魄被逼离体二尺,晃晃悠悠漂浮在躯壳上方。 “凤溪!”胥辰的魂魄挣扎不休,扶月紧咬牙关,隔空吃力控制住它,沉声对凤溪道:“跟我调息,三息后你出招刺向他肉身的神阙穴!” 凤溪是最靠谱的,从不掉链子。纵然此刻妖气入体,也不妨碍他听懂扶月的话。浓稠如墨的黑发在风中翻滚,他紧绷下颚,随扶月一起调整呼吸。 三、二、一。 三息后,扶月和凤溪同时出招,一个打向胥辰的魂魄,一个击中胥辰的**。 “呼呼呼。”天地间骤然刮起疾风,吹得人跌跌撞撞站立不稳,衣衫摩擦的猎猎声不绝于耳。扶月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凤溪则将星澜剑深深插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用剑身来稳定身形。 待狂风止息,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胥辰大帝跌落在血水横流的地面上,肚子中间破了一个窟窿,大团大团的血往外流淌,肠子也漏了几根在体外。 扶月又一次成功破解了不灭大法。 这是她上次破术时总结出的经验:要想破解不灭大法,必须两个人同时出手,在同一时刻重伤施术者魂魄与肉身的同一位置。 只有身魂俱损,施术者才再无复活的可能。 不灭大法已破,胥辰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由他控制的双镜术亦不攻而破。仙帝手下的天兵天将们一窝蜂涌上来,围住胥辰大帝,生怕他最后再来个鱼死网破。 扶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踩着殿中流淌的血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胥辰旁边。 躺在那里的中年男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儒雅,风骨卓绝出众,之前环绕在他身畔的戾气已经完全消散。扶月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似乎刚才发生的剧烈打斗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胥辰道:“你以为我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便该如怀春少女一般懵懂无知,你只要在碧霄宫外站几天,淋场雨,吹首情意绵绵的曲子,再送些难得一见的鲜花,便能扣开我的心扉,让我死心塌地嫁给你……”她学着凤溪先前对秀萝族人说话时的语调,眼神同样冰冷,“可笑。” “我虽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却也知道,要想得到一份双向奔赴的爱情,需要在恰当的时机一见钟情,或是付出良多后日久生情。”她质问胥辰,“这两个条件,你都不满足。我凭什么爱你?又凭什么嫁给你?” 凤溪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块新白帕,斜靠在扶月身侧的红木柱子旁,安静地擦拭着星澜剑上的鲜血。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抬起头,深邃鲜红的眼眸在扶月身上停留一瞬,眨动两下眼睛后,很快又低下头去擦拭星澜剑。 事已至此,胥辰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我低看你了。”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扶月,你该去修无情道。” “晚了。”扶月蹲在胥辰身侧,用指头蘸取他体内流淌出的鲜血,在地上画圈玩儿, “南极大帝跳下诛仙台之前,承认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却偏偏留言给我,说他不懂如何让蚀骨兽化形,还说有人私底下告诉他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 她凝视胥辰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那个人……是你罢。你是世间少有的几个知道如何让蚀骨兽化形的人之一,且蚀骨兽化形那天,你出现的太过及时了,就好像提前等在那,算准了时机再现身。” 胥辰的脸上弥漫着将死之人的坦然:“不是我。”他从容道,“我跟南极大帝往来不多,又曾为你当众与他唱反调,就算我跟他说如何使蚀骨兽化形,他也不会相信。” “我之所以突然出现在花鸣涧,是因为那段时日,我一直守在碧霄宫附近,盼望着能跟你多多偶遇,好借机增进感情……” 扶月佯装不信:“还想骗我?” 胥辰却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个时候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扶月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确定他说的都是真话,才将视线收回。 这回轮到她笑了:“我骗了你。” “我对你说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你;我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凡界的事便当作是一场梦……其实,都是假的。” 殿中红烛摇曳,扶月再次压低声音,轻得只有离她最近的胥辰和凤溪才能听到:“李润乾,我怎能不恨你呢。多少次午夜梦回,想到你的始乱终弃,我都郁烦到无法成眠。” “你说的每一句话,作的每一个解释,我都不曾信过。”她垂下与头发同色的睫毛,声音越发低沉:“凡界三十二载时光,我真真切切经历过,它永远都不会是一场梦。而你——”双眸中闪烁火焰,扶月字字泣血,“负心之人,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第34章 浮出水面 第34章 浮出水面 凤溪低头擦拭星澜剑的动作不疾不徐, 表情也毫无变化,仿佛没听到扶月的低语。 胥辰却表情复杂,惊讶、怅然、疑惑……甚至自嘲, 依次在他脸上浮现。 说完这些话,扶月最后深深凝视胥辰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胥辰却拽住了她的裙摆:“求你。”他气息微弱道,“将我和秀萝的尸身……葬在一起。” 闻听此言,扶月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将死之人的祈求, 哪怕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设法去满足罢。 殿中嘈杂声不断, 扶月转回身, 对着胥辰容色温柔道:“我会把你的尸身葬在北海,将秀萝的尸身葬在南海。”她的笑容若春风和煦, “你俩一南一北, 远隔千万重山水, 永世不得相逢。” 那样端庄秀美,气度雍容宛若大地之母的人, 口中说出的话却歹毒如蛇蝎。 “哈哈……”胥辰撒开拽着扶月裙摆的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这才是扶月!”他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话语,“这才是那个亦正亦邪的妖孽扶月!” 身旁的鲜血越积越多,胥辰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平躺在地面上, 脸上浮现浓浓的挫败感:“在地上我争不过你, 在天上也败在你手中。扶月, 或许你生来便克我。” 他的眼中浮现出忧伤之色,似乎想起了一段令他非常痛苦的记忆:“他根本不爱我,只是在遵循仙翁指示, 等我生下大越的继承人。”他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气息亦越发微弱,“你离世的当天夜里,他安顿好一切,换上和你大婚那天穿的喜服,亦从大越的城楼一跃而下……” 短短几句话,却让扶月浑身寒毛直竖,瞳孔骤然放大:“你……你……”她用颤抖的手指向胥辰,“你不是李润乾。你、你是季月圆!” 胥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胸膛的起伏也渐渐看不到了,只余唇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扶月的眼睛和眉毛都在无意识抖动,她瞬间移动冲到胥辰身边,动作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失控逼问他:“你是季月圆,对不对!” 胥辰的肚子上本就破了个窟窿,被扶月这样一提溜,他的肠子便像流水般哗啦啦往外淌。黎山老母和魔帝夫人慌忙奔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按住扶月: “扶月,扶月娘娘,您就饶了他罢,给他留个全尸。” “肠子肝肺流了一地,实在太不雅观了,您消消火,莫跟这种人拼命。” 扶月脑子里的弦好似断了一根,那种魂不附体的感觉又来了。 她看到凤溪收起星澜剑,走到肝肺横流的胥辰身边,附耳对他说了什么。等他说完话,胥辰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忽而消失不见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长啸一声,彻底断绝气息,死不瞑目。 扶月还看到,仙帝一边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向前来赴宴的各界宾客赔不是。大批天兵天将聚集在静虚宫中,配合着收敛殿中七零八落的碎尸。鲜血、红绸,还有大殿最中间的喜字交相辉映,红得让人眼前发晕。 扶月挣脱魔帝夫人和黎山老母的手,跌坐在尸山血海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昏厥过去之前,眼底最后的景象,是身着染血白裳向她飞奔而来的凤溪。 青年眼睛里的红意仍未褪去,殿中宾客良多,种种陈设纷繁,他的眼底却只映出扶月一人的身影。 真好,凤溪回来了。 扶月想,她终于可以放心睡上一觉了。 怎么回的天上天,怎么换好寝衣躺到床上,扶月毫无印象。 她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两日之后。晨光透过窗子,洒在熟悉的银丝线刺绣花边被褥上,屋子里暖烘烘的。她身上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红色喜服已经换成了柔软干净的寝衣,就连头发也被人清洗过了,散发着好闻的桂花味。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但很快,这份不真实感就被她翻身时的疼痛感冲散了:“痛痛痛痛痛!”扶月艰难保持着翻身的姿势,龇牙咧嘴道,“怎么这么痛!” 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 “娘娘您别乱动。”君岚仓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医仙刚给您身上的伤口敷完药,眼下药物与皮肤还未贴合,您且躺好,等几个时辰再起身走动。” 扶月瞥一眼君岚手中的汤药,还没喝便开始觉得嘴里发苦。她默默躺回床上,嗓音发涩问君岚:“我睡了几日?” “整整两日。”君岚似憋了一肚子话,见扶月终于醒来,开始絮絮叨叨往外倒,“前儿个凤溪神君抱您回来时可把下仙吓坏了,您整个人跟在血水里泡过似的,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全是刀剑砍出的伤口……” 君岚还在碎碎念叨,埋怨扶月不该瞒着她胥辰大帝的事情,更不该撇下她,独自去往西极那虎狼之地。 扶月被君岚念得头疼,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子,半侧身朝外,想让君岚把汤药递过来给她喝,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床前右侧有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东西。”或许是睡久了,扶月看东西不清楚,眼前似蒙了层雾。她隐约觉得床前右侧的东西像只犬类,便随口问君岚,“咱们碧霄宫什么时候养狗了,还养了只黑狗。” 说话间,那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扶月眯着眼睛才看清,那是团头发,乌黑油亮,恍若绸缎。 接着,扶月的视线对上了那团头发的主人,她不由得尴尬笑出声:“凤、凤溪啊。” 凤溪挺直上身,两手端正地摆放在膝盖上,跪坐于扶月的床榻前侧。他的身子被床帘挡住了一半,这也是扶月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原因。 凤溪身上穿的还是前几天那套衣裳,鲜血染在他的白裳上,如同点点红梅盛开。他的脸色一如往常苍白,卷翘的睫毛半天也不见眨动一下,恍若入定的老僧。 最关键的是,他眼睛里的红意丝毫没有褪去,依旧红得能滴出血来,这说明他仍然处于妖气入体的状态。 扶月忧心地看着他,满眼心疼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里罢?没去歇一歇、换身衣裳吗?” 凤溪没有回答。他隔空盯着扶月,精致的眉眼恍若雨过天晴后的碧波湖水,不起任何波澜。 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娘娘,您赶紧劝劝神君。”君岚简直快哭了,“您昏睡了两天,凤溪神君便寸步不离地在您床边守了两天,就保持着这个正坐的姿势,谁劝都不听。这样下去,铁打的膝盖也要坐伤的。” “寸步不离?”扶月快速扫一眼凤溪清俊的面庞,眸光猛地收紧: “那,你们帮我换衣裳时……” 君岚眼神飘忽道:“也不知怎的,凤溪神君跟着了魔似的,只要让他的视线离开您,他便会施法打人。谁挡就打谁……”君岚叹息道,“除了您以外,整个天上天,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啊。” 言外之意,懂得人自然会懂。 扶月无奈扶额——罢了罢了,凤溪眼下被妖气侵体,意识不清楚,看了什么说了什么,清醒后都不会记得。 她不同他计较,也不必觉得羞愧,权当报答他此番搭救之恩了。 扶月忍着疼痛,脸色苍白支撑身子坐起来,柔声对凤溪道:“凤溪,我身子好多了,也已上了药,慢慢将养些时日便会无碍。你不必挂心,回去洗个澡休息罢。” 青年正坐于榻下,闻言眼也不眨,径直吐出俩字:“不去。” 扶月再劝:“听话,且去安歇。等你醒来,我便设法为你清除体内的妖气。” 凤溪终于眨了眨眼,樱红色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吐出那俩字:“不去。” 这家伙——扶月苦恼皱眉:入体的妖气全集中到嘴上去了罢,怎的犟得这般厉害。 “为何骗我?”凤溪隔着半阙床帘仰视扶月,眼底鲜红一片,令人无法窥探出他的情绪,“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他的语气颇为执着,似乎守在扶月床边不眠不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亲口问出这句话。 扶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这……” 凤溪再度追问:“为何?” 明明扶月只是用了点调虎离山的小计谋,无伤大雅,无谓对错。可在凤溪咄咄逼人的注视和追问下,扶月却突然有种心虚之感。 没办法,只好用那招了。 扶月默念咒语,往凤溪身上套了个昏睡咒。 一个昏睡咒套完,凤溪仍然清醒,森冷桃花眼中红意流转,透出别样的妖异:“为何?” 扶月真是服了这该死的妖气入体。 她又一连念了十来遍昏睡咒,直念得口干舌燥,凤溪挺直的脊背才终于软下去,趴在她的床沿边沉沉昏睡。 扶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心疼又心虚地望着凤溪染血的衣袍,温声交代君岚:“凤溪爱干净,找个仙君给他洗澡,帮他换身舒适衣裳。” 她希望凤溪睡醒以后,入体的妖气能自动褪去。 第35章 妖气入体 第35章 妖气入体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沉睡而停止流逝。 接下来几日, 扶月虽因伤势过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脑子、耳朵和嘴巴却没闲着。 胥辰那个混账家伙一死了之,得了个魂飞魄散的舒坦下场, 却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首先是西极之地。静虚宫一战,西极的仙者死伤无数,流淌的血水浸透了静虚宫地面。仙帝用了惯用的那招:降下天雷地火,直接将静虚宫内外烧得干干净净。 胥辰大帝此番罪孽深重,让仙界丢了好大的人。仙帝不论是当众还是私底下, 都对胥辰骂骂咧咧的,提起他便直喊脑壳痛。但骂归骂, 仙帝到底还是心软, 给了胥辰最后一点体面,将他开肠破肚后的尸体掩埋进泥土中, 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至于秀萝仙子的尸身……仙帝那日“不小心”听到了扶月对胥辰的低语, 没等扶月发话, 他已乖觉地将秀萝的尸身埋到南召去了。 可巧的是,胥辰尸体葬入土中的当日, 恰逢阿云珠散功归来。 胥辰和扶月之间的事情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阿云珠出关还没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她那样爱美的人,出关以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趁着夜黑风高,提着一把生锈的锉刀夜奔胥辰埋骨之处。 她挖出胥辰的残骸, 气得一连踩上十来脚, 边踩边横眉怒骂:“比狗屎还恶心的东西, 竟敢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骗我与你一道哄扶月出来。这下可好,我永生永世都要欠她的, 被她骂了也不敢还口!” 她用那把生了锈的锉刀,一寸一寸地磨掉胥辰的骨头:“死了算是便宜你了。我要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往生!” 铁锈与骨粉齐飞,场面蔚为壮观。 扶月听闻阿云珠的壮举后,颇为佩服——胥辰不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四个枉死的仙寮,更对不起那些追随他的西地仙臣。 仙帝让他入土为安,到底是慈悲了,依扶月说,还是挫骨扬灰更适合胥辰。 可惜啊,她是端庄稳重仁慈友爱的六界共主,纵然再恨,也没法子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如将胥辰大帝挫骨扬灰”这种话。 还得是阿云珠。 胥辰的尸骨随风而散,可有几个疑团,却始终萦绕在扶月脑海:胥辰临死前坦白,说他没有告诉过南极大帝如何催使蚀骨兽化形,这跟扶月先前猜测的不一样。 世间知晓如何使蚀骨兽化形的人不多,可若真的细细数来,也有不少,光是跟扶月同一时代的上古大神就有二十来个。 知道怎么让蚀骨兽化形的人,全都亲眼看过它化形后荼毒六界的惨状。 明知后果惨烈,却还是教给南极大帝让蚀骨兽化形的法子……不管那人是谁,他都势必包藏祸心。 不揪出这人,扶月始终难以心安。 还有。胥辰为了复活秀萝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连用了好几个禁术。父神早就公开销毁了世间所有的禁术,扶月费了老鼻子劲,千辛万苦才勉强寻得一个,胥辰又是从哪里寻来的? 特别是不灭大法,它为释初所创,世间也只有释初用过,胥辰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扶月懊悔胥辰死得太早,也死的太干脆利落,不然她还能试着逼问一番。 让扶月耿耿于怀的,还有胥辰临死前那段自嘲的呓语。 他居然是季月圆。 之所以假装成李润乾与她相认,大抵是想利用凡界那一段情缘,拉近同她之间的距离,骗她尽快答应嫁给他。 胥辰说,她身死之后,李润乾也追随她从大越的城楼跳下…… 不知是真是假。 扶月不愿、不想,也无法去核对。 仙界几个掌管命盘缘盘的星君善会权衡利弊,端水的本事一流。跟扶月下凡历劫有交集的季月圆已是一方帝君所化,能跟她做一世夫妻的李润乾……想来身份更不普通。 缘消缘散,自有定数,扶月无意去探听寻找。 种种疑团扑朔迷离,扶月一时半会思量不透,也没甚清晰的线索能够追查。她将疑团暂搁置心中,归拢归拢堆起来,准备留日后有时机再追查。 胥辰留下的烂摊子很快便处理好了,扶月还让君岚去了趟北海,搜出胥辰私藏的往生术,带回来由她销毁。 可有件事,却十分棘手,扶月迟迟处理不好—— 凤溪体内的妖气退不下去。 以前的凤溪虽然略微偏执,偶尔也冷戾,但非常听扶月的话,扶月有时开玩笑唤他“乖乖好徒儿”,他能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妖气入体后的凤溪整日板着那张俊美过人的脸,任何表情都没有,怎么逗都不笑,扶月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活脱脱一块牛皮糖。 碍着男女之防,晚间入睡时,扶月曾试图把凤溪关在殿外。冷面小神君手持星澜剑,一剑劈开了扶月的房门,大踏步走进来,长袍一掀,端端正正跪坐在她的床榻前。 四目相对间,扶月有一种凤溪在给她守灵的错觉。 扶月欲哭无泪。 她只得把凤溪带在身边,除却洗漱方便外,吃住不离。 中途小妖帝赤炎携夫人来碧霄宫做客。 落座吃茶时,赤炎给扶月出主意:“娘娘,这事儿罢,得从头捋。凤溪之所以会妖气入体,是因为他受了刺激。”快速瞥一眼扶月,他意味深长挑眉道,“您只要找到凤溪受刺激的原因,有针对性地进行安抚劝慰。安抚好了,凤溪体内的妖气不就退了?” 彼时凤溪睁着那双鲜红的眼睛,怀抱星澜剑斜靠在朱红色柱子上,一袭幽暗黑裳,眉眼清冷孤傲。扶月望着他,托腮惆怅道:“问题是……我也不知凤溪受了甚刺激啊。” “你与凤溪向来要好。”扶月求助赤炎,“你能否猜到他受刺激的原因?或者你可知道如何才能清除他体内的妖气?” 赤炎以扇掩唇,斜着眼睛怪笑道:“晚辈不懂,晚辈不知。娘娘自己摸索罢。” 六界妖神稀缺,妖气入体的妖神更是罕见,且也没有成功清除妖气的先例。 所以,扶月自己摸索了几个方法。 她先给凤溪讲笑话,讲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各种低俗的、高雅的笑话。她笑到岔气,肚子疼得“哎哟哎哟”叫,凤溪还那样冷冰冰的,唇角压根没往上抬一下。 扶月问他:“我讲的笑话不好笑吗?” 凤溪回道:“好笑。” 扶月捂着肚子追问:“那你为何不笑?” 凤溪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扶月:“我笑了。”他道,“在心里。” 扶月:“……” 君岚也给扶月出主意:“听闻佛陀们念的经文最能清心寡欲,还有驱邪除魅的功效。娘娘,不然咱们试试?” 扶月觉得君岚的主意不错。她舍出一张老脸,亲自给西方那位尊贵的佛陀递了帖子,请他来碧霄宫讲经。 大慈大悲的梵音佛如约而至,他面带微笑,双腿盘坐于蒲团上,一对一向凤溪传颂经文。凤溪听了几句后,突然抬手打断佛陀的念诵:“尊者,晚辈觉得,您适才讲的那句经文,不对。” 他竟然……竟然与佛陀辩起经来! 佛陀没辩赢凤溪,从天上天返回西方时,佛陀气得宝相都没了,口中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异域话。 君岚小声告诉扶月:“娘娘,是骂人的坏话。” 扶月“啧”一声,心绪颇复杂。 日子一天天过去,凤溪体内的妖气迟迟没有消散,还险些酿成事故。 那天是寒露节气,仙界的黎山老母和妖界的老妖后搭伴来碧霄宫,探望伤病中的扶月。 黎山老母和老妖后在六界德高望重,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思及扶月今年五千多岁,老树好容易开次花,结果竟遇到胥辰那个烂心烂肺的,二人皆是唏嘘不已、愤慨不已。 黎山老母摆出长辈的姿态,唉声叹气对扶月道:“你糊涂啊。既是一早知道北极大帝居心叵测,不是真心实意求娶,作甚还要答应嫁给他?虽说你们没喝血水交融酒,可到底也散过成婚请帖,以后若真遇到喜欢的人,他介意这事儿可怎么办?” 她紧锁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往后你更不好嫁人了呀!” 黎山老母是好心,可她说的这些话,扶月不怎么爱听。 她正盘算着如何四两拨千斤,委婉地让黎山老母日后别提这事儿,近来始终伴她左右的凤溪倏然微抬眼皮,眼睫下的眸子通红:“你想让我师尊嫁与何人?” 黎山老母立刻感受到浓浓压迫感。“我……老身不是这个意思。”黎山老母连忙解释,“凤溪小神君误会了,老身不是想给扶月娘娘说亲,只是怕她因此事连累声名,今后不易婚配。” 凤溪眸底猩红,不由分说掏出星澜剑,冷白如玉的面容浮现狠戾:“你们少背地里议论,我师尊的声名便不会受累。” 剑光闪烁,吓得黎山老母脸色煞白。她想起了静虚宫的西地仙寮,他们死在凤溪的星澜剑下时,连痛苦的呻吟声都没来得及叫出。 扶月装模作样夺下凤溪手里的星澜剑,皮笑肉不笑地跟黎山老母和老妖后解释,说凤溪不是刻意针对她们,实在是妖气入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黎山老母颤颤巍巍地回去了,她被凤溪拔剑的动作吓得不轻,回去后大病一场,月余方才痊愈。 第36章 太玄幻境 第36章 太玄幻境 老妖后回妖界以后, 也后怕地同小妖帝道:“扶月娘娘的那个徒弟,样貌瞧着怪讨人喜欢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吓人。我儿, 你日后少同他往来罢,哪天疯起来把你也杀了。” 小妖帝赤炎自信地拍着胸脯,胸有成竹道:“母亲莫怕。我与凤溪交情颇深,堪为知己。他就算疯得再厉害,也会为我留一丝清明, 断然不会做出用剑砍我这种事。” 说完这话的次日,赤炎又来天上天探望凤溪。 正好仙帝差遣人给天上天送了几只新鲜西瓜, 清香扑鼻, 汁水丰沛。扶月好心切了几瓣西瓜给赤炎,请他尝个新鲜。 仙帝送来的西瓜好吃是好吃, 美中不足的是种子太多了。赤炎边吃瓜, 边“噗噗噗”往外吐西瓜子儿, 一个没留神,几颗西瓜子竟吐到了凤溪的白色天衣上。 赤炎抬起头, 动作僵硬地同凤溪对视一眼。 相顾无言。 下一瞬,赤炎被凤溪提剑追得满宫跑。 扶月靠坐在软椅上,郁闷地撑手扶额,语气无奈传音给赤炎:“凤溪本就爱干净,妖气入体后洁癖愈发严重了。你那几颗西瓜子吐哪里不好, 偏偏吐到他今早刚换的新衣裳上。” “娘娘, 得赶紧了!”赤炎在奔走逃命间抽空提醒扶月, “妖气入体太深真的就变不回来了!” 扶月也知道,去除入体妖气得抓紧,越拖越麻烦。 可她使了这么多法子了, 凤溪体内的妖气就是褪不去,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始终红红的,就像……就像月宫神女怀中玉兔的眼睛。 月宫?将视线从凤溪和赤炎身上收回来,扶月猛地坐正身子——对了,青檀! 青檀没嫁给风云仙君之前,就住在月宫里。她是仙界鼎鼎有名的药师,擅长解各种奇毒。妖气入体其实跟中毒也差不多,青檀见多识广,她兴许有解决的法子。 不如……扶月轻抚下巴——去趟太玄幻境? 说走就走。 打定主意,扶月仓促从库房里挑出几样珍宝,拿缎面盒子一一装好,塞进随身空间之中。 此去顺利的话,十来天便能回来,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在太玄幻境待上几个月。扶月叮嘱君岚留下看家,期间若有客来访,只说她心情奇差不想见客,推却了事。 反正,她嫁给胥辰未果反被重创的事,六界已人尽皆知。 她是该心情奇差的。 深秋的风里寒意浓重,扶月穿上衣柜里最厚实的裙裳,找出引路的信物,带上凤溪连夜前往太玄幻境。 扶月寄了极大的希望在青檀身上。 术业有专攻,譬如仙界战神,擅长跟人打架;青檀擅长的是解毒,且解的都是世间少见的奇毒。 扶月还记得,有一年魔帝夫妻俩的掌上明珠贪吃,误食了几颗世间少见的果子。那果子单吃没事,两样混着吃也没事,偏偏她全吃了,结果就中毒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成了绿色,说话还大舌头,给魔帝夫妻俩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魔帝夫妻俩到处寻能解毒的人,甚至都找到幽燃那儿去了,也没能解除帝姬体内的毒素。 末了,是扶月为他们引荐了青檀。仅仅喝了青檀调制的一剂药,魔界帝姬便恢复正常了。那种稀奇古怪的毒青檀都能解,妖气入体应该也不在话下罢?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信心满满地奔着太玄幻境疾驰而去。 可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这……我解不了。” 太玄幻境内温暖如春,花香似雾气缭绕,沾在衣裳上经久不消。青檀身着单薄纱衣,她坐在鸳鸯亭中的石凳子上,屏气凝神给凤溪诊脉。 半炷香后,她抬起搭在凤溪手腕处的食指,无奈地摇了摇头。 扶月撒开固定凤溪手臂的双手,心里霎时涌进无边失望:“竟然连你也没法子吗。” 鸳鸯亭周边种满了湘妃竹,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风,风儿吹过,竹林便会哗哗作响,衬得周围清幽宁静。 “解铃还须系铃人。”青檀眉眼含笑看向扶月,周身流转着成熟风韵,“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以我对小神君的了解,一般人气不到他,这世间也少有让他着急之事。” 她语重心长提醒扶月:“你多想想罢。” 风吹得竹叶纷飞,如同下了一场雨。凤溪项背挺拔地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扶月几乎能看到他皮肤下蜿蜒分布的青色筋络。 他仍然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连头发上落了枯叶都不知道拿掉。 扶月摘下凤溪头上的竹叶,忧心忡忡道:“想什么,喂我的血给他喝成不成?” 青檀笑着轻推扶月一把:“跟以前一点没变,还是爱混说。” 见扶月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青檀起身走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的手柔声劝道:“哎呀,你不要太担心,快把皱在一起的眉毛打开。以我的经验来看,妖气入体的后果没那么严重,时间久一些,慢慢会消散。那些变不回去的妖神,大多是自己放弃了自己,不想再变回去。” “当真吗?”扶月皱在一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一点。 “自然当真。”青檀用力捏了捏扶月的手, “许久不见了,我真的很想你。”她的话语中满是眷恋,“别急着走,留下来小住几日罢。你身上新添了不少伤口,我为你疗养。还有凤溪——”青檀转脸看向凤溪,眼底笑意弥漫,“我们太玄幻境的温泉堪称一绝,你多去泡泡,对身子有好处。” 凤溪没有回话,他冰冷的眼神落在青檀和扶月交叠紧握的双手上,久久没挪开。 因着眼底一片绯红,扶月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凤溪眼睛不红、意识清醒时,扶月也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有青檀这番话,扶月总归心安不少。 她用力回握青檀柔若无骨的纤掌,从善如流道:“好,我留下住几日。” 顿了顿,又代替而今惜字如金凤溪回答:“凤溪也留下。” 青檀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扶月本想再追问青檀一句,妖气入体当真无碍吗。 话还没问出口,眼睛却不经意瞥到青檀的右臂上好像有道伤疤,在单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她好奇道:“你胳膊上那是伤疤吗,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唔。”青檀快速抽回与扶月相握住的手,捂住右臂解释,“前几日出去采药时,不慎坠落悬崖留下这道疤,快好了。” 那伤痕怪异,像是匍匐的藤蔓,又像是闪电在天幕留下的痕迹。扶月正要定睛再看,竹林外头突然传来道正气十足的男声:“夫人,我听他们说扶月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鸳鸯亭前。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头梳四方髻,穿着简约飘逸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绣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他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情都不做,浑身便向外散发凌然正气,一看就知道是正派修士。 青檀笑着迎上去:“夫君,你忙完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青檀的夫君风轻痕,人称风云仙君。 风云仙君原是凡界一名普通修士。修士成仙,难如登天,按理说他需要熬很多年头,等到老得须发皆白时,才有可能得道成仙。 可他三十二岁就飞升了。 归其原因,主要有俩:够拼,够正派。 短短二十几年修仙生涯,风轻痕做过的好人好事足有上千件,斩杀过的妖魔邪祟也有百余个。不少凡界群众感念他的功德,纷纷自发为他修建庙宇,香火鼎盛到惊动了九重天上的仙帝。 仙帝得知他的事迹,感动到热泪盈眶,破格提携他飞升成仙。 为人正派也就算了,偏偏风轻痕长得还颇周正。青檀在九霄大殿见过他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在黎山老母牵线搭桥之下,青檀如愿和风轻痕结为仙侣。他们夫妻俩性格相像,都一身正气,嫉恶如仇,看不惯世间不平事。搬来这与世隔绝的太玄幻境,就是为了躲避世事纷扰,静修功德。 成婚数百载,青檀与风轻痕情深不改初见,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是六界模范夫妻中的模范夫妻。 “果真是贵客降临。”风轻痕向扶月和凤溪弯腰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不曾远去迎接,还望见谅。” 扶月跟风轻痕接触不多,看他跟看陌生人没两样:“是我们冒昧打扰了。”她客套笑道。 青檀背对扶月,柔声问风轻痕:“扶月此趟前来是为了给凤溪神君解毒。我想留她们师徒住几日,没问题罢?” 风轻痕闻言温柔一笑,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宠溺:“夫人做决定就好。” 青檀眯起眼睛:“又说这种话。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情总要问过你的意见才好决定。” 看着他们腻腻歪歪的互动,扶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颇觉得自己此刻多余。她侧首看向凤溪——咦,他怎么也在摸鼻子? 太玄幻境是一处神仙宝地,山好,水好,风景好,很是适合修养度假。 扶月最近身心俱疲,来到太玄幻境,看到不同于天上天的美好景致,颇觉身心舒畅。 要是青檀能除去凤溪入体的妖气,她的身心会更加舒畅。 入夜,太玄幻境内仍然温暖似春日。扶月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月白色寝衣,坐在客房正堂的软椅上慢吞吞擦拭头发。 适才有仙仆来告诉扶月,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有闭关修炼的习惯,每日子时闭关、辰时出关,雷打不动坚持许多年了。 “夫人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请您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束。” 扶月虽然不懂这是甚修炼的法子,但她懂得要尊重各人的生活习惯。收起想找青檀秉烛夜谈的念头,扶月歪着脑袋,静静拿软巾揉搓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半干未干时,扶月放下软巾,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她拢一拢头发,咬牙下定决心,眼神坚定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见凤溪。 第37章 月下 第37章 月下 今夜是十五, 月亮大如圆盘,月色也如水清冽。 扶月披着月色边走边想,有些事不能一味逃避, 既然所有人都对妖气入体束手无策,那她就硬着头皮去试一试,看她能否解开罢。 扶月原以为,推开门会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凤溪。毕竟她去洗漱之前,怕凤溪意识不清惹事, 特意用昏睡咒“哄睡”了他。 谁知道,当她推开房门, 迎接她的竟是凤溪衣衫不整、湿发凌乱的身影。 客房纱帘垂落, 凤溪应该刚刚洗漱完毕,身着与扶月同色系的月白寝衣, 布料轻薄柔软, 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形。他的头发没来得及擦干, 凌乱地堆在身体两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月色一照,泛出莹莹亮光。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扶月堵在门口容色尴尬道。 扶月推门突然,凤溪猩红色的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初:“不困了。” 湿发搭在脖子上难受,凤溪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布帛, 先擦头顶, 再擦发梢,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 扶月身体僵硬倚在门旁,视线掠过凤溪高挺的鼻梁,落在他被布帛包裹的油亮黑发上, 心底升起一股羡慕之情。 她忽而想起决定收凤溪为徒那日了。 六界众生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破例收徒,且收的还是个男徒弟。 只有扶月自己知道原因。 情况如此,扶月退出去不是,不退出去也不是。她望了望凤溪清俊干净的脸庞,狠狠心抬步走进屋内,刻意用洒脱的语气道:“我来帮你擦头发。” 说着,她伸手想接过凤溪手里的布帛。 凤溪一个侧身避过她,冷冷拒绝:“不用。” 扶月随他躲避的动作灵活走位,再次尝试接过布帛:“客气什么。”她玩笑道,“你我虽是师徒,但从年岁上看,你做我的外甥都绰绰有余。今夜我只当帮家中晚辈擦擦头发……” 闻听扶月这话,凤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清晰流畅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扶月好像看到他在咬牙。 半晌,凤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不用。” 扶月讨了个没趣。 她本来想借擦头发跟凤溪套套近乎,趁他心情好时来个迂回战术。现在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凤溪。”扶月抿了抿嘴唇,没头没尾地唤凤溪的名字。 凤溪垂下眼眸看她。 触碰到凤溪寒凉的眼神,扶月心里突然生出股怯意,到嘴边的话就是没勇气说出来。 凤溪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扶月继续说话。他眨眨眼睛,不再等待,转身接着去擦滴水的发梢。 “我错了。” 就在凤溪转身的瞬间,扶月倏然开口。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凤溪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颤动,他惊愕转身看向扶月,连手中的布帛滑落掉地都浑然不觉。 扶月抬起头,端丽的鹅蛋脸上流露悔意。她蹙眉凝视凤溪漆黑的眼睛,语气诚恳、态度端正道:“我不该以送信为由,诓骗你离开天上天。” “任何人被骗,都会不高兴的。” “所以凤溪——”她攥住一截衣角,手指微微颤抖,“对不起。” 青檀说,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 扶月一直都知道凤溪在气什么、急什么。 她受伤昏睡期间,凤溪不眠不休守在床榻边,寸步都不曾离开,只为等她睁开眼睛时,第一时间将那句话问出口—— “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说明他极为在意这件事。 扶月这番致歉来得突兀,毫无铺垫。凤溪抿紧嘴唇,修长笔直的手在袖中攥紧,极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外泄。 道歉这种事情,扶月做得少,所以略微生疏。见凤溪迟迟没有说话,她表情局促地捏着空心的拳头,牙齿轻咬嘴唇,再度诚恳地向凤溪解释:“可是凤溪,你不走不行。你多次明确表示不喜欢胥辰大帝,若是你留在碧霄宫,一定会阻止我以身入局嫁给胥辰。” 她抬起琥珀色眼眸,眉心皱成一个好看的形状:“重端上神的死状有多凄惨,我亲眼所见;他未过门的妻子哭得有多么凄厉,我亦亲耳所闻。” 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扶月望着凤溪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重端上神何辜?六界苍生何辜?我不能再任由胥辰为非作歹荼害无辜。所以凤溪……”她闭了闭眼,语带无奈,“我必须设法支开你,也必须答应嫁给胥辰。只有如此,我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才能早日揭穿胥辰的真面目,除掉他还六界安稳。” 如水月光洒在地面上,犹如九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 凤溪怔怔站在那里,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隔着如水月色与扶月无声相望。 两双眼睛,一双漆黑如墨,一双如同琥珀,相顾无言。 良久,凤溪终于眨了两下眼睛,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上下扇动,黑眸中弥散的红意险些被他扇没。 没错,凤溪是装的。 来太玄幻境的路上,凤溪体内的妖气便散得差不多了,灵台开始恢复清明。左不过……看扶月为他着急很有意思,所以才没说明自身状况。 他这次是真的生扶月的气。 凤溪还记得,那天他赶路途中打了个喷嚏,放在袖中的信件不小心掉出,落入下界湖水里,等他捞起时已完全湿透。 他担心纸上墨痕晕染,字迹会变得不清晰,那样就算他日夜兼程赶到太玄幻境也等同于白跑一趟。 所以,趁着墨痕还没晕开,他自作主张拆开信封,打算抓紧用术法誊印一份信件。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凤溪誊印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青檀: 为谋大计,我欲嫁给西极大帝胥辰。 婚宴上恐生事端,我自信术法强大,可以应对。你且设法帮我留住凤溪,再备一碟你亲手制的酱肉,待事成以后,着凤溪带回佐配青梅酒。 信尾另起一行,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小字:世事难料,若有意外,请收留凤溪。 凤溪到那一刻才明白,扶月让他送的不是信件,而是他自己。 她要嫁给胥辰? 她还有可能发生意外?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情,为何不仅不告诉他,还要刻意支开他? 当时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返回仙界,找到扶月。 还好,他曾经在扶月身上使了一点小手段,纵路途遥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瞬息之事。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顺利赶到了她身旁。 凤溪觉得,今晚扶月道歉的态度是很诚恳,但道歉的点歪了。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布帛,也不用它擦头发,而是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还有呢?”他在心中默念咒语,发间的潮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头发蓬松垂顺,驯服地贴在脸颊两旁。 扶月痴迷地看着凤溪乌黑澄亮的头发,忍住想伸手上去摸一摸的欲望,不解道:“什么还有呢?” 凤溪绷紧下颚,抬眸凝望扶月:“师尊只为诓骗我一事致歉吗?” 扶月被他望得心底发虚:“啊?”她满脸懵懂,“难道我还有其他做错的地方吗?” 凤溪看出来了,等扶月自己悟明白……怕是没指望。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柔顺发丝间穿过,几处毛躁很快被抚平。凤溪起身走向桌旁,拇指和食指发力,捏起桌上早已放凉的一盏茶。 “师尊之所以选择支开我,主要还是因为不信任我。”他浅啜一口茶水,嘴唇即刻变得湿润透亮,“你不信我有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 凉丝丝的茶水穿过牙齿,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肺腑深处。凤溪放下茶盏,伸手缓缓摸向衣襟:“五十二年过去了。师尊,我的双肩……已宽厚到可以为你挑起日月星辰。” 他扯下右侧衣襟,露出平日里被衣衫包裹住的肩头和胸膛,直勾勾盯着扶月道:“不信你看——” 凤溪的领口大剌剌半敞,扶月吃惊怔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第38章 夜聊 第38章 夜聊 出现在扶月眼前的, 是一具顶好的肉x身。 沿着颈线往下看,锁骨线条清晰明显,半边胸膛精壮紧实、沟壑分明, 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健硕。外露的皮肤并不多,只有几处,可那几处却白得发光白得耀眼…… 过来找凤溪之前,扶月压根没想到,她会看到凤溪半个胸膛。她一时呆住了, 就这么地眼巴巴盯着凤溪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儿,张开的嘴巴也忘记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 扶月匆忙用双手遮挡眼睛, 双颊通红叫道:“凤溪,你疯了!” 好好说话就是了, 他作甚把胸膛露给她看! 他们可是师徒啊! 凤溪表现得颇为淡然。他面无表情拉好衣襟, 一半俊颜掩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师尊说自己错了——”他的声音冷冷的, 听不出情绪,“的确, 你是错了,且错得不止一处。” “师尊不该以送信为由,将我骗离天上天。更不该孤身涉险,以身入局去除掉胥辰。” 他望着用手遮挡眼睛的扶月,黑色眼眸中流露出担忧和哀伤, 声音低哑至极:“师尊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 但终究还有冥帝阿云珠。可我……我身边能算得上亲人的, 独你一个而已。” 他问扶月:“若你计划失败,如父神那般陨落,我怎么办?” 听到衣衫摩擦的声音, 扶月猜到凤溪应该穿好衣裳了。 但她迟迟没有拿开遮挡眼睛的手。 她没有想到,凤溪气的不仅仅是她骗他,还有她孤身涉险这事。 她不懂。她推凤溪远离漩涡中心,护他安宁保他安全,他不该感激她吗?怎么反倒过来责怪她? 收凤溪为徒的日子一天天长久,可扶月却越来越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良久,扶月拿开遮挡眼睛的手,垂眸黯然道:“我……我心中有数。胥辰曾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我了解他的能耐有多少,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她坦诚道:“那日虽然出了一些意料外的情况,略凶险些,但就不算你不出手,我也能取胜的。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左不过会困难一些、耗时长久些。” 她抬起眼眸看向凤溪,琥珀色的瞳仁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自傲:“你生得晚,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以前是父神最厉害的下属,打遍六界无敌手。若不是做了六界共主,我就去做战神了。” 凤溪立在桌旁,拉好衣襟,安静听扶月说话。听到扶月那句“生得晚”,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浮现些许冷意。 他讨厌这句生得晚。 若早知会遇见扶月,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早早出生,陪她走过之前几千年岁月。 凤溪本打算不再和扶月置气,可因为这句“生得晚”,他心里忽而生出被戳中痛处的烦闷感。 凤溪决定再跟扶月怄气几日。 他不再理会扶月,也不想再听她说话,冷着脸转身去找丝带绑头发。 扶月在凤溪转身的刹那看清了什么,她瞪大眼睛诧异道:“凤溪,你的眼睛……眼睛好像没那么红了!”她快步走到凤溪身旁,探头去看他的眼睛,难掩欢喜道,“凤溪,凤溪你好了吗?” 凤溪从行囊里寻出一根白色丝带,松垮垮绑在发尾。他拉开床帘子,脱掉鞋子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闭着眼睛假寐,不搭理扶月。 扶月收起欢喜的表情,拧眉撇嘴,自顾自念叨道:“肯定还没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又低低重复一遍:“不说话,也不搭理人——肯定还没好。” 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 是个好睡的良夜。 第二天上午,扶月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照例蒙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此刻身处太玄幻境。 昨晚与凤溪的交谈就像梦境一般。扶月穿好衣裳,简单用牡丹金簪盘起如云长发,打算去隔壁厢房找凤溪吃早饭,顺便看看他的眼睛到底还红不红。 凤溪不在。 门口扫地的漂亮仙子告诉扶月,凤溪卯时就出门了,可能去山上练功了。 扶月了然。她又调整路径,打算去找青檀吃早饭,顺便与她聊聊这些年的风霜雪雨。 青檀夫妻俩还没起床。门口修剪花草的美艳仙仆告诉扶月,青檀夫妻俩除了有闭关修炼的习惯外,还有赖床的习惯。辰时出关以后,他们常常赖床到巳时才开门见客。 计划接连碰壁,扶月决定不吃早饭了。 改去山脚下泡温泉。 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懂得生活,他们避世所居的太玄幻境静谧幽然,有高山耸立,也有流水环绕,空气中终年弥漫着扑鼻花香,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扶月早就听说过,太玄幻境的温泉水质纯净,色如牛奶,关键还有疗伤的功效。 与胥辰鏖战那一场,扶月受伤不轻。虽然经过半个月的修养,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离恢复如初还尚远,有时她动作大一些,伤口还会牵扯着疼。 来都来了,她且试一试太玄幻境的温泉,看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那般有奇效罢。 四季常青的翠林拥抱着轻雾缭绕的山谷,山脚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眼温泉正咕咚咕咚冒着水泡。 扶月随意挑了一眼温泉,怕水温不合适,她先弯下腰,用手指撩拨温泉水试探温度。 不错,不冷也不热,温度正适宜。 在陌生的露天地泡澡没有安全感,扶月闭上眼睛默念咒语,在周围加了一个阻挡结界,不许外人进入。 接着,她脱去繁复的外裳和月白里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缓缓步入温泉水中。 暖流一点点没过身体,扶月将四肢和身躯都浸泡在水里,露出颗脑袋,舒坦地发出声嘤咛:“唔。” 所有的疲惫都随水流远去,扶月舒服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她静下一颗心,边用指头拨弄水流,边打量身边环境。 柔和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波澜起伏的牛奶色温泉池水上,反射出一圈圈黑色光晕,一片一片,宛如龙鳞。 黑色光晕?龙鳞? 扶月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池水还白。 第39章 温泉 第39章 温泉 扶月低下头, 不再有任何动作,只用力盯着眼前的温泉水,试图从水中发现什么。 “凤溪?”她试探着叫道。 温泉水面的波澜逐渐恢复平静, 但水中却仍有黑色光晕闪烁。碍于池水不够澄透,无法看得真切。 “御水术!”扶月低喝一声,施法搅动温泉水。无数水流被狂风裹挟着向空中汇聚,伴随腾空的水流,一条黑色巨龙从温泉池底部展翅飞起。 黑色巨龙扇动着极具辨识度的五彩翅膀, 头上两只龙角色如黄金,身体遍布闪烁琉璃光泽的黑色鳞片, 正是传闻中已经灭绝的上古妖神应龙。 妖神应龙在空中盘旋两圈, “忽”地一声化成人形,落在温泉池边的花丛中, 宽肩窄腰, 身形修长, 不是凤溪还能是谁? 凤溪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都在往下滴水。他一副在水里憋了许久的样子, 视线不经意望到扶月圆润的肩头,立即睫毛颤抖挪开视线,脸颊通红道:“师尊,听我解释……” 扶月千防万防,还专门设了阻挡结界, 谁曾想防住了外头的人, 却防不住里头的人…… 她来不及听凤溪解释, 匆忙施法运来地上的外裳,手忙脚乱套在肚兜上,接着头也不回地破开结界往外跑。 连发间的牡丹金簪子掉了都没敢回去捡。 施术之人离开, 无数腾空的温泉水开始哗啦啦落回池中,凤溪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淋。 恍若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凤溪衣发尽湿。他愣在原地,满脸写着委屈。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回客房的路上,扶月一边捏诀烘干身上的水渍,一边不停摇头念叨。 男女共浴,师徒同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还好她提前设了阻挡结界,若被其他人瞧见,再大嘴巴传出去,往后她和凤溪还怎么在六界混? 踏进客房的大门之前,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一句:简直太离谱了! 客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青檀忙前忙后摆了一桌子饭菜,正坐在桌边等着扶月回来一起吃。 见扶月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青檀一边起身盛粥,一边忍不住好奇问她:“怎么了?惊慌失措的,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扶月稳了稳心神,眼神闪躲道:“一、一只大虫子,黑色的大虫子。” 应龙也是龙,是龙就是虫,她没说错。 青檀笑得温柔端庄:“你现在竟然惧怕那些小玩意儿了。”她端起圆口银碗,为扶月盛了一碗栗子粥,“快吃些东西压压惊。” 栗子粥是青檀亲手做的,鲜甜可口,软糯顺滑,跟扶月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扶月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些脆爽的小咸菜,方才觉得心里的震惊消散了些许。 青檀打算帮扶月盛第三碗栗子粥时,恰好凤溪从敞开的门口经过。她忙露出和善笑容,起身叫住他:“凤溪小神君这是打哪儿来?进来一起喝些汤粥罢,是我亲自下厨煮的呢。” 听到凤溪的名字,扶月心头一慌,她忙垂下眼睛,装作看桌子上的几碟小咸菜,尽量不让视线跟凤溪有接触。 方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一边是浑身湿漉漉的凤溪,一边是只穿肚兜的她……扶月老脸微红,不由自主露齿咬住下嘴唇。 凤溪身上的衣裳已经烘干了,及腰的黑色头发如同海藻披在身后,只用一根长长的白色丝带简单绑住发尾。他停下脚步,眼神透过青檀,不着痕迹地落在扶月身上。 见扶月一幅鹌鹑相,他勾了勾唇角,悄悄将在路上捡到的牡丹金簪收进广袖中。 “不了。”他朝青檀礼貌颔首,“多谢夫人好意,晚辈先回去了。” 青檀望着凤溪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少顷,她回过头,若有所思问扶月:“凤溪小神君……今年多大了?” 扶月这才敢抬眼:“我想想。”她思索道,“按人间的年龄算,有二十二了。” 青檀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他有没有同你说过,心仪哪家姑娘?” “这倒没有。”扶月拿汤匙拨弄着碗里炖得软烂的栗子,“凤溪心思深,一般不同我聊这些事情。不过……”她想起前段时日和凤溪在珍宝库房里的谈话,“我倒是和他说过,哪天他若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尽管告诉我,我会倾尽全力给他办一场六界最盛大的婚礼。” 青檀问的这两个问题都有些突兀奇怪,扶月朝她挑眉,扬唇玩笑道:“怎么,你想给凤溪做媒呀?” 看着扶月年轻姣好的脸庞,青檀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客房门外再次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风轻痕,他手里端了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色汤药。 “就猜到你在扶月娘娘这里。”名门正派出来的修仙者连笑容都充满正气,风轻痕放下手中托盘,亲自把汤药端给青檀,“夫人,该喝药了。” 青檀掩唇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等我回去喝便是了,何必巴巴追到扶月这里,也不怕她笑话。” 扶月近来伤痛频繁,药喝得多。虽然这碗药不是端给她喝的,可看到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她还是皱了皱眉头:“什么药?”她问青檀,“你身子不舒服吗?” 风轻痕代青檀回答:“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我跟青檀想要个孩子。” 原来如此。扶月暼了眼抢话的风轻痕,视线忍不住停留一瞬,心里暗暗吃惊——哎,风轻痕的脸? 扶月依稀记得,她上次见风轻痕是在两百年前,他们俩口子搬来太玄幻境的前一晚。 两百年岁月匆匆流过,青檀的眼角都添了几条皱纹,可风轻痕脸上一点儿都看不出衰老,反而愈发容光焕发。 这个风轻痕——扶月慢吞吞挪开眼: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碗中汤药不多,青檀一口便喝完了。她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忍不住抱怨:“好苦。” 风轻痕轻抚她的后背:“我带了饴糖来。”他拿出饴糖,哄孩子般柔声道,“乖,张嘴。” 青檀红着脸张开嘴。 “啧啧啧。”扶月被他们的举止肉麻得直搓胳膊,忙转身避嫌,可眼睛却笑成了弯弯月牙。 知己无需多,也不在于常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便足矣。 午后日光温暖,扶月待在客房中无事可做,闲到胸口发闷。 她本想到隔壁客房去找凤溪闲聊,可一想到早上温泉池里发生的事情,便觉得浑身发烫,实在迈不开步子去隔壁。 末了,扶月拎了坛酒去找青檀,打算像以前那样,与她开怀畅饮几杯。 中午日光充足,正是给房间通风的好时辰,青檀两口子的寝殿却门窗紧闭。扶月停在乌色的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素来灵敏异常的耳朵却听到房内传来奇怪的声音。 扶月停下叩门的动作,歪着脑袋仔细听了听,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在凡界历劫时的亲身经历涌入脑海,扶月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是沉浸在情爱欢愉中的人,不由自主发出的嘤咛呻*吟声。 天呐!扶月匆忙后退两步,用手捂住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 这两口子,竟然白日宣淫! 都已是中年夫妻了,感情还这样要好,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晚上的事情……扶月捂住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急着要孩子罢…… 断断续续的欢爱声隔着紧闭的门窗,一声声传到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除青檀以外,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女子的声音。 但转念一想,这种私密事情,怎么可能有第三人参与? 定是她听岔了。 扶月轻手轻脚转过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仓促沿着来时走的鹅卵石小路折返回去。 柔和日光从九天倾泻而下,温柔照着太玄幻境的万事万物,这处隐世之地愈发风光旖旎。 扶月踩着石子,低头垂眸,沿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心中的惊讶还没有平复,却又好巧不巧地与凤溪狭路相逢。 凤溪先出声唤她:“师尊。” 扶月停下脚步,放置心脏的位置颤动两下。 路面石子嶙峋,她先是看到一双黑金翘头履,纤尘不染。视线顺着翘头履慢慢往上挪,掠过凤溪又长又直的双腿,再掠过他腰间缠绕的墨色腰带,最后望进那双深邃泛红的桃花眼中。 “还是有点红,没以前清亮。”扶月看着凤溪的眼睛沉吟道,“明天我找青檀要些药水,给你滴眼睛用。” 今天怕是不行了。 今天青檀有事。 ----------------------- 作者有话说:等我家人们,收藏快苟够了,马上开始日更 第40章 花月宴 第40章 花月宴 眼药水什么的, 凤溪倒不需要。 他的眼睛之所以还有点泛红,主要是因为早上在温泉池底部下潜太久,不小心被池水灼烧到了。 睡两夜觉就能恢复。 太玄幻境遍种梅兰竹菊四君子。扶月和凤溪所处的这条小道两侧种的是兰花, 香味清雅香甜,引来不少蝴蝶盘旋其间。 凤溪无心赏花观蝶。他凝视扶月端庄秀丽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微动道:“师尊不解释下早上发生的事情吗?” “啊?”扶月被凤溪这句话问懵了——怎么轮到她来解释了?不该凤溪向她解释吗? 凤溪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将扶月的懵懂诧异尽数收入眼中。 坊间有言, 太玄幻境的温泉水可以疗愈伤口、增加修为。为了试一试传言真伪,凤溪今天特意早起, 在山脚下几十眼温泉中随意挑了一眼泡进去。 传言果然不假, 他浸泡在温泉水中,觉得灵力格外充沛, 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为更好吸收温泉水中的能量, 他特化出应龙真身, 收拢翅膀盘踞池底,闭上眼睛调整气息。 扶月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他所在的温泉池子里的。 也是奇怪了, 山脚下的温泉有几十汪,扶月偏偏挑中了他所在的那一汪。 他被水声惊醒,睁开眼,正看见扶月丰润的胴体浮在他头顶的温泉水中,藕荷色肚兜上的绣花纹样隐约可见。 他知道, 若他此时浮上水面或露出身形, 以扶月的性子, 会干脆利落穿上衣服转身遁走,然后十天半个月都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那样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是以,他蹑头蹑尾盘好龙身, 默默往温泉池底沉了沉,连个水泡也不敢吐。 没曾想,还是被扶月发现了,那招御水术搅得他脑仁疼。 扶月也没出乎他的意料,果真穿上衣服匆匆遁走,接着从早上到现在都没主动找他。 就连他从她居住的客房门前路过,她都耷拉着眼皮,不敢抬眼看他。 若是在以前,不管错在扶月还是在他,凤溪都会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争取事情早点翻篇。 但近来他颇恼扶月,是以,这次他不仅不打算承认错误,还打算先发制人,引导扶月知错识错认错。 “师尊是讲理之人,应该知道凡事皆分先来后到。”凤溪面沉如水望着扶月,下颚线条紧绷,“我先到山脚下,浸入温泉休养生息;师尊而后才到,且并未施法探查周围气息,便自作主张踏入温泉水中……”他眨动睫毛,微泛红意的眼底闪过一瞬玩味,“所以师尊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扶月怔怔听着凤溪这番关于先来后到的理论,头脑晕得厉害,连酒坛子上落了只蝴蝶都没察觉。 “所以……”扶月指了指自己,“今早的事情错在我?” 凤溪扬唇颔首:“自然。” 扶月脸色一怔:她怎么觉得,凤溪说的好像……好像有点道理啊。 的确是凤溪在前、她在后。真归结起来,是她搅扰了凤溪泡温泉…… 落在酒坛子上的蝴蝶伸出口器,贪婪吸取坛口处沾染的酒水,一对翅膀越扇越慢,似乎醉了。 凤溪看了眼偷酒喝的蝴蝶,又抬眸看了看发呆的扶月,桃花眼里流露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缓和脸色,宽慰扶月:“其实师尊不必太过在意。一则,早上的事情并无外人看见。二则,我那时已化作应龙,是兽体而非人形。”他注视扶月,眼神诚恳温驯,“妖兽和灵宠,其实没什么区别。” 扶月总算发现了偷酒喝的蝴蝶。她轻轻扇动手指,赶跑那只蝴蝶,眸中再度浮现思索之色:凤溪这些话,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哪片湖海里没有虾兵蟹将和龙王龟丞相?脱光了衣服泅水的人也不见少。 更何况,今早她和凤溪都穿着衣裳……咳,虽说、虽说穿得是少了些,可到底也没有坦诚相见,所以她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左不过稍稍转换思维,一件尴尬的事情便可以变得无足轻重。扶月提起手中的酒坛子,冲凤溪晃了晃,挑眉笑道:“喝点?” 触及扶月柔软的眼波,凤溪知道,早上的事情已经翻篇了。闻到酒坛中溢出的淡淡酒气,凤溪摇头拒绝:“师尊忘了,我不饮酒。” 凤溪来到天上天五十多年,扶月从没看他喝过酒。她抬步往客房的方向走,边走边问凤溪:“那……你是酒量太好,不屑同我们这种几杯就醉的人喝。还是酒量实在浅,沾杯就醉,怕被我们笑话才不喝的?” 凤溪跟在扶月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都不是。” 扶月愈发好奇了:“那是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 午后漫长,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日光拉长,投在鹅卵石小道上,印出两团清晰的暗影,偶尔与路边花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幅流动的水墨画。 但很快,扶月还是知道了凤溪为什么从不饮酒。 那是在两日后的深夜,青檀为他们师徒举办的践行夜宴之上。 自从扶月接过镇守天上天的重任,身上便好似多了一重枷锁,她从不敢离开天上天太久——她是平衡六界的那根柱子,若柱子长久不在,六界难免不稳。 凤溪体内的妖毒已经除去,她的身体也修养康健,是时候返回天上天继续当柱子了。 青檀夫妻俩知道扶月和凤溪要回去,特意在园中设花月宴,邀请几位相熟的仙友作伴,一起为他们践行。 扶月和凤溪准时赴宴。 青檀着一身颜色鲜艳的桃粉色广袖天衣,看见扶月和凤溪过来,忙伸手招呼他们:“扶月扶月,你来坐我旁边,我们许久没一起喝酒了。” 安排完扶月的位置,她又热情地安排凤溪的座位:“凤溪小神君,你坐我夫君旁边罢,正好你们都是滴酒不沾之人,可以交流下饮茶心得。” 客随主便。扶月挨着青檀坐下,凤溪也在扶月的右手边落座,师徒俩组成一堵墙,生生把人家夫妻俩隔开了。 扶月和青檀凑近说话,凤溪和风轻痕坐姿端正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办花月宴的园子不大,景致却好。周围有竹林掩映,园子里还有奇花盛开,只是香气太过馥郁浓重,闻多了会觉得头晕脑胀。 青檀今晚兴致颇高。她端着酒盏挨个向客人敬酒,敬完一圈酒,又吆喝大家行酒令,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发间银步摇发出的碰撞声便没停过。 扶月支肘托腮,含笑看青檀若蝴蝶穿梭席间,一时间有些恍惚,似回到了青檀还没出嫁的时光。 她记得,青檀性格虽然和婉柔善,但却是最爱热闹的。仙界凡有宴席,她都是席间最欢腾的那人,时常喝得酩酊大醉,还得扶月将她背回月宫。 扶月到今日也搞不明白,那样爱热闹的青檀,为何会嫁给一板一眼没滋没味的风轻痕,又为何愿意同他搬到这人烟罕至的太玄幻境来呢? 酒过三巡,客人们都东倒西歪回洞府去了,风轻痕也回房间更换衣物。扶月压低声音,小声向青檀问出了这个问题。 青檀捏起酒盏,抵在鼻子下面轻嗅酒香:“因为爱啊。”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她闭眼饮下这杯酒,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绵绵情意,“因为爱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爱? 扶月蹙起眉头,心底忍不住想冷笑。 她这辈子,统共听两个人说过爱她:李润乾说爱她,结果跟季月圆生了孩子;胥辰说爱她,结果是想吸干她的灵气复活秀萝。 爱能让一位光风霁月的古神变成阴暗诡谲的堕神,还能让一个曾经爱笑爱闹的出色医仙离世隐居……可见爱不是好东西。 当然,扶月也知道,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她遇人不淑,不代表青檀遇人不淑,风轻痕和青檀之间还是有真爱存在的。 扶月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恰好此时吹来一阵风,撩开了青檀遮挡严实的衣袖。扶月定睛瞧了瞧她的胳膊,忙一把抓起来,快速堆起衣袖惊讶道:“咦?上次的伤痕怎么还在?” 青檀胳膊上那道浅紫色疤痕仍在,形状如匍匐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蔓延至手肘。 凤溪不知道扶月为何发出惊呼,下意识转头看她。见扶月拽着青檀的胳膊不撒手,还卷起她的衣袖露出肌肤,他忙转正头颅,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凤溪倒的这杯茶是仙仆刚送来的,他抵在唇边闻了闻,茶水甜丝丝,还带着股果香,似乎是果茶……可,又有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可能是从扶月那边飘散过来的罢。 他先浅啜一口尝尝味道——不错,甜中带苦,味道挺独特。 喉结上下滑动,凤溪大口喝起来。 第41章 醉酒 第41章 醉酒 相比较扶月的惊讶, 青檀则显得冷静多了。她轻轻拿开扶月的手,放下堆叠的衣袖盖住伤疤,冲扶月展唇笑道:“这几日忙着招待你, 没顾得上处理伤疤。明日你和凤溪小神君走了,我便去泡温泉疗伤。” 扶月不放心,还想问问青檀这伤疤的来历,青檀却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跟胥辰的事情,我听说了。”她盖好衣袖, 说话前先叹了口气。“哎,都是多年的好友了, 他竟能做出这种伤人的事情, 真是白与他相识一场。” 扶月侧首看了眼凤溪——他面向酒桌,正在安静地喝茶, 露出一半好看的、棱角清晰的侧脸。 扶月回过头, 端起面前的酒杯, 轻啜一口酒水,眼神阴冷道:“胥辰做的伤人之事, 可不止这一件。” 酒桌摆在园子最中间的飞檐鸳鸯亭中,四周轻纱环绕,晚风一吹,轻纱帘子便会猎猎舞动,和着风吹竹林的簌簌声, 倒也是一首别致的曲子。 扶月凑近青檀, 压低声音, 简单和她说了她去人间历劫时发生的事情。 听到胥辰明明是季月圆,却在扶月面前冒充是李润乾,青檀气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她捏紧拳头愤愤道, “阿云珠就该留点骨头,好让我提着锉刀去磨一磨!” 凤溪抿紧嘴唇,稍微侧过脸,眼角余光郁郁望向扶月,不知在想什么。 扶月放下手中酒盏,轻拍青檀后背:“冷静冷静,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就适合阿云珠去做,你若去做只会被六界议论。” 在青檀这里,扶月可以说一些不好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她轻托染上胭脂醉的双颊,眼中沁出失落和怅然:“胥辰已死,他留下的烂摊子也都处理好了,六界重新恢复安宁。可我心里还有遗憾……” 她望着随风舞动的轻纱垂帘,语气难掩哀伤:“我没留下曾与我朝夕相伴的那只黑猫,而是把它送到了不夜神尊那里。” “百兽园的不夜神尊啊?”青檀冲扶月宽慰一笑,“他最喜欢猫了,尤其喜欢黑猫,送他那里最合适不过了。但……”青檀抬头注视扶月,眼神温柔似水,“你还是太守规矩了。我而今住得远,不能时常与你见面闲谈,有个小神宠陪在你身边也是好的。” 扶月的眼波闪了闪:“守规矩是一回事,最主要……还是我怕经历生离死别。”父神陨落时的场景浮现在脑海,扶月垂落睫毛,盖住眼底慢慢浮上的悲凉之色,“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咕咚。” 扶月和青檀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沉闷声响,像是谁在拿头撞击硬物。 扶月吓了一跳,忙扭头去找声音的起源。 是凤溪。 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酒桌上,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体两侧,活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刚才那道声响,应该是他脑门磕到酒桌发出的声音。 扶月神色一凛,忙起身摇晃凤溪的身子,“凤溪,凤溪。”她紧张道,“你怎么了?” 凤溪不止双手软绵绵的,浑身也似没了骨头,扶月往左摇他,他的身子就往左去;往右摇他,他的身子便往右来。 一连唤了凤溪数声,他都趴在桌子上没有反应,扶月开始胡思乱想:这该不会……是妖气入体造成的后遗症罢? “哎呀,咱们俩光顾着说话了,也没注意凤溪小神君在旁边做什么。”青檀边说话边起身,想看凤溪到底怎么了。眼角余光不经意撇到凤溪手边歪倒的纯铜酒壶,她忙拎起来晃了晃。 酒壶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青檀惊讶道:“呀,我这壶桂花甜酒怎么一滴都不剩了,该不会……”她和扶月对视一眼,惊呼出声,“全被凤溪小神君喝了罢!” 月宫遍种桂花树,青檀还在月宫居住时,觉得桂花落地成泥太过可惜,便将落花收集起来酿成了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喝着香甜,酒味清淡,几乎尝不出来,可它的后劲却极大,喝一杯能睡一晚,喝一壶能晕两天,且醒来后还会头疼欲裂。 扶月只喝过一次,见识过桂花甜酒的威力后便再不敢喝它了。 放在凤溪身上的眼神由焦急转为怜悯,扶月哭笑不得:“看样子是了。” “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谁知一味同你说话,竟忘记了。”青檀提裙离席,步伐匆匆往园子外走,“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配醒酒的药!” 夜已深,月亮游走到天幕正中间的位置,只放出一半银白色的光辉,另一半光辉被灰色的云朵遮住了。 扶月坐在凤溪身旁,单手托腮望着天上的月亮,默默等待青檀配来醒酒药。 凤溪实在够猛。扶月想,他总说自己滴酒不沾,结果头一次在她面前喝酒,便喝后劲这么大的桂花甜酒,明天等他醒酒还不知道要如何头疼呢。 晚风在天地间肆意吹拂,吹得天上的流云不停游走,地上的花影树影也摇晃不休。扶月托着腮,越看这些流云和花影树影,越觉得困倦,眼皮子渐渐往下耷拉。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身旁冷不丁传来凤溪的呼唤声: “师尊。” 扶月顿时醒盹了。她忙拿开托腮的手,抬头看凤溪:“你醒了?” 凤溪睁着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板板正正坐在石凳上,脖子和脊背连成一条直线,活似园子入口处的那棵松树。 见他这么快便醒酒了,扶月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她冲凤溪挑眉,忍不住打趣他:“不赖嘛小神君,酒醒得这样快,我上次可是结结实实睡了两天。” 凤溪对扶月的打趣无动于衷。他似乎没听到扶月的话,喊了她一句师尊后,便维持着端正的坐姿不动,幽凉的瞳仁发直无神,任由夜风撩动他的发梢和衣角。 扶月近来被凤溪的妖气入体折磨得杯弓蛇影,见他这副怪异模样,她拿不准他到底是醒酒了,还是没醒酒。她凑近凤溪那张俊美的脸庞,张开五指在他眼睛前晃了晃,试探着问道:“看得到我吗?” 凤溪又愣了几息,仿佛脑袋和嘴巴之间的那根轴还没搭上。须臾,他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总算有了些许色彩。 他将视线落在扶月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眼后,倏然毫无铺垫开口:“其实,师尊不必为送走小白而伤神遗憾。” 扶月没懂他这句话是甚意思:“啊?” 凤溪的眼神飘忽不定,又落到扶月轻启的嘴唇上:“其实,师尊可以把我当作神宠。” 扶月愈发迷糊了:“啊?” 凤溪站起来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怎么拿他当神宠啊? 月光和星光交织,洒在凤溪黑如浓墨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似给他镶了一层银边,映得他本就出众的脸庞愈发清冷俊美。 素日清醒克制、似乎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眸中浸润些许水痕,他用一只手扶住桌子,猛地起身欺近扶月,嗓音喑哑道:“小兽毛发,我也有。” 他轻轻晃动头颅,锦缎般柔顺的头发随动作抖动,少顷,一对浅金色龙角突然从他的头发里悄无声息冒出来。 龙角约有半尺高,线条刚劲流畅,表面细腻光滑,形状则像分散的树杈。 “师尊。”凤溪闭上眼睛,声音干净低沉,带着一点浸泡过温泉池水后的冰冷湿润,“你摸摸看。” 青年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扶月能够看清他有多少根眼睫毛,也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灼烫气息。或许是月色太好,又或许是凤溪的嗓音太过蛊惑人心,她竟然真的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向凤溪。 凤溪的头发……柔软丝滑,微带凉意,摸起来的手感跟扶月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至于那对金光澄透的龙角,则硬硬的、冰冰凉凉的,似翡翠,也似凉玉。 凤溪模样周正,六界不少神女都私底下打探过他婚配与否。就算是现在,天上天外围还时常有神女假装路过,期待着能与凤溪偶遇,发展出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 这对从头发里长出的龙角,衬得凤溪本就周正的面庞愈发立体深邃,亦为他添了几分矜贵气度。扶月眼神迷离地想,难怪凤溪平常会把这对龙角藏起来,实在是太出众、太惹眼了。 不知手指在凤溪的头发和龙角上停留了多久,直到一阵夹杂着香气的晚风吹过脸庞,扶月才后知后觉想到她这样做不妥当。 而且,她跟凤溪之间的距离……也太过接近了。 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意识到这些,扶月如同被蜜蜂蛰到一般,迅速缩回抚摸凤溪头发的手。接着,她忙将身影后移,顺便挪动身下的椅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扶月心里莫名发虚,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她轻咳一声,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这……咳,你这不是小兽毛发,是头发和龙角。” 感觉到扶月缩回了手,凤溪缓缓睁开眼睛,黑润润的瞳仁中倒映星河:“师尊忘了么,我会百般变化。若你想要毛茸茸的小兽毛发,我现在便可以变出来。” “不、不必了。”扶月心慌意乱摆手,“龙角便很好了,凉凉的,触感很新鲜。” 第42章 亲吻 第42章 亲吻 遮住月亮的云彩被夜风吹开, 清水般的月光无遮无拦地洒向大地,照得园子里的花草更加清晰。 “师尊。” 凤溪倏地又开口唤扶月。 扶月不解抬眸:“唔?” 他今晚怎么老是唤她。 青年的双颊因醉酒而染上胭脂红意。他深深蹙起眉心,看向扶月的眼神中带有明显埋怨:“下次不要再推开我。” 他道:“我不仅可以做师尊的左膀右臂, 也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扶月明白,凤溪还介意她骗他来太玄幻境送信的事情。 不管有什么初衷和考量,骗人终究是不对的。扶月讪讪挠头,心虚答应凤溪:“我知道了。” 凤溪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眼神中的埋怨和不悦减轻一些, 他俯身平直盯着扶月,继续道:“以后无论发生何事, 哪怕山河颠倒六界不复存在, 我也会和师尊同进同退。” 纤长如鸦翅的睫毛颤动两下,他松开微皱的眉心, 每字每句铿锵有力:“我宁愿与师尊死在一处, 也不愿躲起来安稳度日。” 扶月活了大几千年, 经历过世事无常,也见惯了生离死别。她原以为, 这世上没有什么话能触动她的内心了。 可今晚,在这花香缭绕的园子里,听着凤溪醉酒后低沉的话语,扶月竟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记起当年听闻父神陨落的消息时,她的慌乱、哀伤和崩溃, 突然就对凤溪的心境感同身受。 凤溪眼中的她, 应该就好比她眼中的父神。 在她眼里, 父神不止是她的义父,还是她的师尊、她的挚友,是她误入歧途时的引路明灯。 凤溪比她更惨些, 整个种族都被金翅大鹏杀完了,当真是举目无亲。那么在凤溪眼里,她应该不仅仅是他的师尊、挚友,还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抬起眼睛望向凤溪在月下愈显阴柔的脸庞,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若有一日,她如父神般猝然离去,那……凤溪该怎么办? 桂花甜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醉意顺着血液徘徊,在凤溪的体内叫嚣翻涌,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此时都堆在了嘴边。 “那日我列举师尊两个错处。”凤溪看向扶月比满月更美好的脸庞,微翘的桃花眼中流动醉意,“其实不止。” “哦?”扶月挑动柳叶细眉,“你且说说,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凤溪的目光停在扶月上扬的眉梢:“师尊不该不同我商议,如此草率地决定嫁人。”他的嗓音冰冷沉静,尾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师尊将我带出极寒之地,又给予我如今安稳平和的生活,这份恩情,唯有以命才可相抵。我愿意为师尊做任何事。除了……看你嫁与他人。” 扶月记起,那日在胥辰的宫殿中,凤溪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便觉得凤溪的话好没道理——她嫁不嫁人、嫁与何人,跟他这个做徒弟的有何干系? 左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纠正他。 今夜正当时。 “哪有师尊嫁人还需要徒弟同意的?”扶月斜睨凤溪,面上略带几分薄责,语调却轻柔和婉,“凤溪,你当真是醉糊涂了,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青檀酿的酒后劲大,凤溪头晕得厉害,眼前似起了一层大雾,园子里的千花百草都浸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唯有扶月的一颦一笑,始终清晰不变。 五十多年过去了,扶月丝毫不见衰老,仍和凤溪在大雪天初见她那日一样,面庞圆润饱满似南海珍珠,雍容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恬静淡然。 望着扶月在月下的婀娜身影,凤溪忽而觉得口渴,从肺腑到唇舌都干热难耐。 桌上已没有可以解渴的茶水,凤溪将视线落在了扶月淡红色的嘴唇上。他紧盯扶月的嘴唇,任由醉意驱使,哑着嗓子低低道:“能成为师尊的徒弟,是凤溪人生中唯一幸事。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想只做师尊的徒弟。” 凤溪向来沉默自矜,很难让人猜测他心中的想法,今晚他却难得肯跟主动扶月说几句心里话。 扶月靠在椅背上,冲凤溪扬唇笑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做我的兄长?”她加深笑容,故作遗憾地叹气,“可惜可惜,这一世是没指望了。你下一世努努力,争取比我早生个几百年。” 扶月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柔软的唇瓣和雪白的牙齿,凤溪怔怔望着,愈发觉得心里饥渴难耐。 青檀已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八成是房里没有现成的解酒药,得重新调配。 凤溪轻结法印,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支牡丹金簪——正是扶月那日仓惶逃走时遗落的簪子,他捡到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还给她。 没有比今夜更恰当的时机了。 夜色幽深,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凤溪将牡丹金簪搁在掌心,摊手递向扶月:“这是师尊的簪子罢。” 扶月抬眸看了一眼,眨眼惊讶道: “竟被你捡到了。” 她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 她刚要伸手接过金簪,凤溪却蓦地合拢掌心遮住簪子,起身不由分说道:“我来替师尊戴上。” 帮忙戴只簪子而已——扶月轻轻眨动眼睛——小事一桩,没有必要拒绝。 “那……”她看向凤溪稍显踉跄的脚步,谨慎提醒他,“你站稳了,小心摔倒。” 月光清幽如水,扶月微微低头侧首,方便凤溪帮她佩戴发簪。 时间似在此刻驻足不前。凤溪望向扶月盘起的鬓发,又看了两眼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良久,用三根瘦削手指捏住簪首,缓缓将金簪埋入扶月的如云玄发之中。 埋好簪子,凤溪后退一步望着扶月,狭长眼中暗潮汹涌:“好看。” 簪子好看,人更好看。 扶月晃了晃脑袋,感觉簪子似乎没插好,松松垮垮的,跟头发贴得不紧实。她怕簪子再掉落,正要抬手取下它,凤溪却出声制止:“别动。” 扶月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怎么了?” 凤溪比扶月高出一个头,平日里扶月跟他说话都得仰脸。此刻扶月坐着,他站着,身高的差距愈发明显。 晚风中带有浓浓花香,凤溪前倾身体贴近扶月,用弯曲的指节轻点她的嘴唇:“这里有一只蝴蝶。”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他凑近扶月的脸庞,眸色乌黑幽深,“一只红色的蝴蝶。” “蝴蝶?”扶月怔怔望着凤溪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好奇她唇上哪来的红色蝴蝶,凤溪略带醉意的嗓音又顺着夜色飘进她耳中,尾音轻扬,听起来竟然带着些许诱哄之意—— “我们应龙,最喜欢吃蝴蝶了。” 青年冷峻的脸庞陡然在扶月眼前放大,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凤溪冰冷的、柔软的嘴唇已覆盖在她的双唇之上。 不过刹那,扶月便被桂花甜酒的气息重重包围。 她似被十二月的惊雷劈中了,脑袋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如铁,半晌都没有动作。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返程 第43章 返程 寅时初刻, 扶月抱着一杯茉莉花茶,容色憔悴地坐在被窝中。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凤溪都喝完醒酒药睡下了, 她也喝了三四壶龙井茶,可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甜酒的味道。 适才月下那荒唐一幕来回闪现眼前,两唇相叠时冰冷柔软的触感仍在,仿佛在唇上留下了经久不衰的烙印。扶月捧起茶杯猛灌两口,越喝越清醒, 鼻息间的桂花甜酒味道越来越重。 扶月总算明白,凤溪为什么一直对外宣称他滴酒不沾了:他酒品太差! 清醒时是办事妥当沉稳可靠的清冷小神君, 喝完酒后简直变了一个人, 放肆无礼,放浪形骸! 客房内烛光摇曳, 扶月放低声音暗暗骂凤溪:“到底是应龙那一脉的, 皮囊在六界堪称出类拔萃, 却难改淫邪本性。” 古书有云,龙性本淫。凤溪原身是应龙, 虽与其他龙族有所区别,但应当也适用这句古语。 什么应龙爱吃蝴蝶,分明就是信口开河——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针扎样的刺痛,扶月捂着心口窝忿忿地想,前天她去寻青檀饮酒未果, 拎着酒坛子在路边跟凤溪说话时, 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偷酒喝的那只蝴蝶飞走了? 若是真爱吃蝴蝶, 他当时就该扑上去吞掉它才是。 何况、何况她的嘴唇形状很正常,凤溪到底是怎么看的,竟能把她的嘴巴错认成蝴蝶? 这趟太玄幻境来得忒有意思。 扶月看到了凤溪肌理分明的胸膛, 跟他在一个温泉池子里泡了澡,今晚更是荒唐得不得了——两人都嘴对嘴亲上了。 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茉莉花茶,扶月皱着鼻子,一脸愁苦地叹息出声:皇天后土玉帝王母,明日太阳升起时,她该如何面对凤溪? 很快,太阳在扶月的辗转难眠中准时升起。 青檀夫妇俩破例早起,俩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迎着霞光手挽手,一起送扶月和凤溪出太玄幻境。 阳光温柔地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洒给大地一片金色光芒。扶月跟在青檀夫妇俩身后,边迈步前行,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暼凤溪。 晨光照在凤溪苍白到几乎病态的脸庞上,为他镶了层金边,看上去孤傲又清冷。他的表情淡漠如常,眸色也已恢复往日的深邃幽暗,看不到一根红色血丝。 入体的妖气应该是除净了。 似乎察觉到扶月在偷看他,走到一处拐角,凤溪冷不丁地侧首抬眸望向扶月。 扶月躲闪不及,眼神跟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凤溪深邃的眼底平静如水,脸上的表情也坦坦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心虚或尴尬。就像……就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只是扶月做的一场梦。 他这般淡定坦然,扶月倒不好表现得太为在意。她定下心神,保持镇定自若,对上凤溪的眼神佯装好奇道:“你的头……不疼吗?” 凤溪的回答简约干脆:“疼,硬忍着。” “……” 扶月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默了默,建议凤溪:“不然……再喝点解酒药?” “喝解酒药作甚。”这回轮到凤溪诧异了,“我昨晚喝酒了吗?” “……” 扶月又默了默:“没喝酒怎么会头痛?” 凤溪继续诧异:“不是睡觉的姿势不对,拧到脖子了才头疼吗?” 听到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青檀挽着风轻痕的胳膊,回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师徒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说东,一个对西,驴头不对马嘴的。” 太玄幻境的避世结界近在眼前,跨过这道结界,便会迈入萧瑟的深秋中。 青檀脸上的笑容很快褪去。她松开挽住风轻痕胳膊的手,回身含泪拥抱扶月:“一路顺风。” 扶月紧紧回拥她:“得空我会再来看你。” 半柱香后,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痕,伸手招来两朵漂浮在天际的祥云,跟凤溪踏上返回天上天的行程。 她得回去做她的六界共主了。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挺好挺好。”扶月庆幸擦汗,从昨夜起便缭绕心间的异样情绪消散不少,“你昨夜误喝了青檀的桂花甜酒,接着倒头便睡,怎么都叫不醒。还是我将你拖回……带回房间安寝的。” “难怪今早起来便头疼。”凤溪似乎真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过些什么,他抬手轻揉眉心,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瘦长指节挡住,“下次得谨慎些,不可再乱喝不熟悉的饮品。” 揉了一会儿眉心,他又突然拿开遮挡眼睛的手,素来深邃得难以揣测的眼底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无邪:“师尊。”他看似戆直地唤扶月一声,再次确认道,“我昨晚当真没做甚出格的事情吧?” 扶月眼神飘忽,不假思索道:“没有。”顿一顿,又违心地补充,“你的酒品甚好,喝多了只会趴着睡觉,不像有些人,喝醉了爱大吵大闹,扰得人不安生。” 凤溪的眼神重归深邃。他垂落睫毛,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该是信了扶月所言。 扶月心虚地偏过头,看向下界连绵起伏的群山。 昨夜那个沾有桂花香气的亲吻倏然浮现脑海,扶月突然觉得心里潮潮的、麻麻的。她快速眨巴几下眼睛,试图用这个办法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喝酒到底还是伤身。”扶月一边眨眼,一边温声叮嘱凤溪,“滴酒不沾是好习惯,你应当保持下去。以后若无特殊情况,你……最好不要当众喝酒。” 免得再喝多了控制不住,做出昨晚那样的浪荡事。 凤溪顺从颔首:“师尊说的有道理。” 祥云越飞越高,下界的景致也越来越模糊。 扶月闻着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气,又想起近来这一番波折,忽而悟出一个道理:她当初真不该诓凤溪来太玄幻境送信的。 她就该一棍子直接打晕他,然后找块万年玄冰把他冻在里头,待尘埃落定,再将他解冻放出来。 扶月懊悔不已。 第44章 金羽鹤 第44章 金羽鹤 回到九重天上的碧霄宫是在五日后的清晨。 重门深锁的上古宫殿内一切如旧, 靠谱仙子君岚领着手下一群仙娥,将碧霄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见凤溪归来后眼睛不再发红,君岚松了好大一口气:“太好了!”她欢喜感慨道, “咱们老成持重的凤溪神君总算回来了。你这双眼睛还是黑色时最好看,变红时太吓人了。” 凤溪闻言别扭地转过脸,不让君岚看他的眼睛。 在云上磋磨几日,扶月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她敲着酸痛的后背问君岚:“我与凤溪外出的这段时日,可有人叩门请见?” 得到君岚“无事”的回答, 扶月这才放下心。 洗漱一番后,她打着连天的哈欠, 回寝殿倒头就睡。 还是那句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太玄幻境虽好,却给不了她家的归属感。 且扶月始终觉得, 那里的花香味太重了,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闻着不大舒服。 扶月本打算安心睡上个几天几夜。可惜, 没睡多久,她便被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隐约听得有人在碧霄宫外高声叫嚷:“请扶月娘娘交出凤溪!” 接着是君岚的厉声呵斥:“放肆!什么人竟敢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 交出凤溪?手持兵器? 扶月猛地睁开眼睛, 立时睡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抄起衣架上挂着的黑金色广袖曳地外袍,边系带子边往外走。 走到内殿门口,扶月恰好与凤溪迎面撞上。她给凤溪一个噤声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别出去, 我去看看。” 外头那些人口口声声叫着凤溪的名字, 保险起见, 还是由她先出去探探情况。 凤溪停下脚步,顺从地点了点头,顺势掩进廊中一棵紫薇花树后。 时值正午, 太阳光芒分外强烈。扶月穿过内殿与外殿间长长的青石廊道,神情不悦地站在碧霄宫牌匾下,冷声蹙眉道:“何人在外叫嚣?” “娘娘。”君岚小跑着奔向扶月,“这群人不知道打哪来的,竟能穿过您设在碧霄宫外围的结界,还这般放肆无礼地在宫外叫嚷,实在没规矩。” 扶月忍着刺眼的阳光向门外望去。 发出嘈杂声的是十来个手持刀剑的人,身形高大健硕,个个都是副剑拔弩张的愤怒模样,像是来上门讨债的暗派组织。 尤其是他们当中领头的中年男子,身高九尺有余,着一身白羽织就的大氅,站在门口跟一堵墙似的。 这些人的额间都有一枚金色图腾,形状是对展开的翅膀,图腾大小相等,分布于额间的位置也一样。 看到金翅图腾,扶月便晓得他们是什么人了。 难怪他们能不声不响破开她和父神设在碧霄宫外的结界。 扶月拢拢没来得及绾好的及腰长发,低笑一声,语带讽刺道:“不知我们凤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竟能让这么多上古时代的羽翼仙不顾规矩,持械闯进碧霄宫,气势汹汹地逼我交出他。” 她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吃力地辨认领头那人的面容:“哟。”扶月故作惊讶道,“带头的竟是昔日故人呢。” 她沉下眼眸,脸上不快之色更甚:“那你应当比你的族人更懂碧霄宫的规矩。” 听到扶月这样说,殿门外领头的那人咬紧牙关,脸色难看得紧。 敢领着族人持械闯入碧霄宫,便已说明此人身份不一般:他是父神在世时的坐骑,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名为金羽鹤。 没错,就是灭凤溪全族的那个金翅大鹏。 金羽鹤是父神唯一的坐骑,曾与父神朝夕相伴多年,载着父神上九天遨游下五洋泅水,因此缘故,世人皆高看他一眼。这也使金羽鹤自恃甚高,养成了骄矜的性子,走哪儿都把头抬得高高的,擅长用下巴颏看人。 哪怕在扶月三姐妹面前也是如此。 金羽鹤颇看重种族繁衍,这些年领着族人雄踞于太华山一带,不怎么过问世事。在别的上古神族羽族人丁凋零无以为继时,他们金翅大鹏一族却人丁兴旺。 唔,对了。太华山便是凤溪的老家。当年应龙一族尽数被诛后,金羽鹤带着族人连夜搬去了太华山。 碧霄宫的朱红色大门巍峨耸立,历经岁月流逝仍然颜色如故。金羽鹤看着门上排列整齐的十二根铜钉,想起了在门口等待父神外出的日子。 若是父神还活着……他扣紧牙冠,眼角的软肉颤抖两下——一定没人敢与他们金翅大鹏一族作对。 “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生死。”金羽鹤正色立于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脸色阴沉道,“昨日上午,我手下最厉害的右护法带着族中几个孩子外出游玩,说好天黑前会准时返回太华山。” “可天黑多时,也不见他们回来。我心中不安,领着几个族人外出寻找,终于在离太华山五百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他们……”说到这里,金羽鹤闭上眼睛,宽厚的肩膀微微发抖,“我找到的,是他们七零八落的尸身!” 他睁开眼睛愤愤盯着扶月,额上暴起根根青筋:“三个孩子,加在一起年龄不足五百岁,其中还有我最小的儿子。他们的死,难道大不过碧霄宫的规矩吗!” 金羽鹤喜欢拿鼻孔看人,所以扶月以前看到最多的是他的下巴和鼻孔。 这是扶月第一次看见金羽鹤的眼睛。 他的小儿子……被人杀了啊?扶月心头的火气登时消散不少。但她还是不明白,金羽鹤说的这些话,跟他们闯碧霄宫有什么关系,与凤溪又有何干? 她收起先前语气中的讽刺之意,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金羽鹤用力攥紧拳头,额间的翅膀图腾流露出刺眼金光,这表示他此刻的情绪极为激动:“六界之内,除了凤溪,还有谁与我大鹏一族有血海深仇?”他逼问扶月,“我的右护法法力高深,六界内鲜有敌手。除了你最骄傲的徒弟凤溪,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够一剑斩杀他?” 扶月终于明白了。原来金羽鹤怀疑凤溪杀了他的族人,所以气势汹汹拎着兵器杀来天上天找凤溪寻仇。 金翅大鹏和应龙都是上古神兽,在六界地位尊崇,留下不少传说。可这两族偏偏不对付,明里暗里斗了几千年,又势均力敌,谁也打不服谁。 近百年前,两族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应龙一族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实力大减,直接被金翅大鹏一族杀得几乎绝种,只留下凤溪一个活口。 据凤溪自述,他那时被应龙族的族长派去极寒之地试炼,不在太华山,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金羽鹤虽然高调自矜,但他近些年一直安居太华山,没出来讨人厌,在六界也不曾结下甚仇家,唯有凤溪,跟他有灭族的血海深仇。 仔细想想,金翅大鹏族人被害一事……的确凤溪嫌疑最大。 见扶月怔在原地,始终一声不吭,金羽鹤调整好情绪,咬牙催促她:“交出凤溪,我要带他回太华山盘查。” 扶月回过神来。她再次拢一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缓慢抬眸:“若我不肯呢?” 金羽鹤微眯双眼看向扶月,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本就对扶月心怀不满——小小女子,出身那样低微卑贱,如何配承袭父神之位,做高高在上的六界共主? 更别提她明知他不喜欢应龙,却仍收下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还百般维护提点,分明是在和他作对。 想到这里,金羽鹤握紧手中的长刀,眸中威胁意味明显:“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扶月闻言轻笑出声:“我扶月哪有这么大的情面。”她故意说出金羽鹤的心声,“不过是受父神偏爱庇佑,我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端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同你说话。是不是啊羽君?” 金羽鹤不屑冷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样想。” 父神陨落多年,金羽鹤这个骄矜的性子还没改。扶月有时真想不通:他只是做过父神的坐骑而已,又不是父神的孪生兄弟,作甚一直自视身份尊贵高人一等呢? 门口风大,吹得人心口窝子发冷。扶月不想再跟金羽鹤纠缠,她据实为凤溪解释:“前些日子我因故受伤,便同凤溪一起去了太玄幻境养伤,今日上午刚回来。”她裹紧衣裳,沉眸道,“这段时日,凤溪几乎与我寸步不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为他做保,杀你族人的,不是他。” 金羽鹤满脸写着不信:“除了凤溪以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跟我们有血海深仇,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灭族之仇,他岂会不报?” “你的意思是……”扶月望向金羽鹤,“我撒谎啊?”她抬手反指自己,“我,扶月,六界共主,父神长女,我撒谎啊?” 凤溪听从扶月安排,立在紫薇花树后,没有急于现身。但此时,他觉得是时候现身了。 “羽君说人是我杀的——”他摘下肩膀上掉落的紫薇花瓣,迈步向外走,“可有证据?” 第45章 找茬 第45章 找茬 听到凤溪说话的声音, 门前一众羽翼族人纷纷抬头望向门内。扶月快走几步迎接凤溪,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凤溪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清透阳光洒在凤溪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金羽鹤咬牙看向他精致俊美的五官, 不由得又握紧了手中长刀——应龙…… 许是天地造化眷顾,应龙一族不论男女,化形之后,皮囊都堪称六界绝色。可惜龙性本淫,这副容貌对六界不少痴情男女来说, 是个祸害,也是道劫数。 见金羽鹤一直手按长刀不说话, 只拿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凤溪心下了然——看样子金羽鹤拿不出证据。 他负手站在扶月身边,垂落纤长眼睫, 蹙眉不悦道:“羽君连证据都没有, 仅凭着一厢情愿的猜测, 便敢拿着兵器来天上天质问我师尊?” 白皙俊美的面庞浮现凌厉之色,凤溪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你难道不知, 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者,按律可直接斩杀吗?” 金羽鹤立于高门下,项背挺拔尽显傲态:“我是父神肱骨,是上古神族,谁敢杀我?” 凤溪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冷笑:“我敢。” 眼看着他们二人剑拔弩张, 凤溪都捏诀祭出星澜剑了, 扶月忙跳出来唱白脸: “罢了凤溪, 罢了。”她按住凤溪持剑的手,轻柔夺下星澜剑,“他刚死了族人, 心情不好,冲动下难免做错事情。” 她转头向金羽鹤道:“你年纪不小了,做事情怎么还这般冲动。下次再登门,记得提前递拜帖来。还有——”她沉下眼眸,嗓音里带了些压迫感,“带着证据来。” 金羽鹤自知不是扶月师徒俩的对手。他收起长刀,冷笑一声道:“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世人共性。” “走。”金羽鹤伸手招呼族人撤退,临走前,他咬牙切齿留下一句话,“我会找到证据的。下次我会带着证据登门,带着凤溪的头颅回去。” 一众羽翼族展开藏在后背的翅膀,接连腾空飞走,碧霄宫门前顿时烟尘滚滚。 凤溪掏出张绣有凌霄花的手帕递给扶月,让她捂住口鼻,遮挡烟尘。他向着金羽鹤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道:“我去送一送他们。” 扶月一手用手帕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匆忙去拉凤溪的衣袖:“别去。” 凤溪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扶月:“师尊怕他们借机暗杀我?” 扶月没说话,但眼底深处却流露出担忧之色。 “放心。”凤溪轻轻推开扶月的手,嗓音清润温柔,“我舍不得死。师尊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 金翅大鹏族人飞得不快,凤溪御风紧随其后,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见凤溪追了出来,金羽鹤招手示意族人们停止行进。他眯眼看向凤溪,额间的图腾闪烁金光,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恨意: “没想到,当年我掘地三尺,荡平了太华山,却还是有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闻言笑了笑:“天上天周围多结界,晚辈特来送一送羽君。” 特来相送? 金羽鹤嫌恶地望着凤溪那张熟悉又出众的脸,心中泛起狐疑:他们两族之间只有血海深仇,见面了应当刀剑相向,凤溪为何特意追出来送他? 金羽鹤一时猜不出凤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抬起下巴,轻蔑不屑道:“省省功夫罢。你只需将脖子洗干净,等我下次来天上天带走你的人头即可。” 凤溪闻言又露出笑容: “何须下次。”他忽地御风靠近金羽鹤,漂亮的桃花眼中翻滚阴鸷笑意,“来都来了,不如这次便带走我的人头,也省得羽君再跑一趟。”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金羽鹤眉头锁得更紧了。 凤溪刚出现在扶月身边时,六界便有风声,说扶月收了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 金羽鹤本不信应龙一族还有活口,但六界传得有鼻子有眼,众人还着重夸了扶月的新徒弟容貌绮艳俊美。所以,金羽鹤犹豫了一晚,还是决定去碧霄宫探探虚实。 他心中盘算,若扶月的新徒弟真是应龙,他便当场斩杀他,以绝后患。 他匆忙赶到碧霄宫,却没能见到扶月的新徒弟,只见到了靠在碧霄宫门前慢悠悠吃包子的扶月。 “哎,父神走了有些年头了,我一个人在这天上天,孤零零的怪可怜的。”扶月边啃包子边和他闲聊,“我难得决定收徒,又用心栽培了这么些天,就指望着他将来能帮我处理些事情,好让我松快松快。对他,我可是寄予厚望的。” 说完这些,扶月又看似关心地询问起金翅大鹏族人的近况:“金羽鹤,你和你的族人现在住在太华山是吗?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适合繁衍生息。” 她啃一口包子,倚门长声嗟叹:“金翅大鹏一族人丁凋零,是该搬到清净的地方繁衍壮大。但你要记住,不可再好斗善战,也不要去得罪甚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免得跟应龙族一样,落个灭族的下场。” 金羽鹤不傻,扶月话中隐晦的提点和威胁,他全部都听出来了。 那个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可不就是她扶月么。 他从扶月这番话中找出两个答案:一、凤溪是应龙遗孤;二、扶月要护着那个应龙遗孤。 金羽鹤明白,若他对凤溪出手,依扶月护短的性子,定会找个看似光明正大的借口屠戮他的族人。 父神收的三个义女……没一个好东西。 金羽鹤空手而归。 此后他便没再关注过凤溪的消息,只和族人在太华山隐世清修。 直到昨天晚上,他的右护法、小儿子,还有族中两个孩子惨死,他第一时间便怀疑到了凤溪头上——怕不是那个应龙遗孤长大了、本事强了,来报灭族之仇了罢。 金羽鹤猜不出凤溪追出来送他的真正目的。但他猜测,凤溪很有可能是仗着背后有扶月撑腰,特意追出来挑衅他。 他悬停在空中,匀速扇动后背双翅,脸色阴沉道:“别得意,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找出你害我族人的证据。就算找不到证据……”他握紧拳头逼视凤溪,眼中逐渐露出凶光,“我也迟早会杀了你。” 他恨恨盯着凤溪,压低声音道:“扶月虽然得上天眷顾,容颜不老,可她到底已经五千多岁了,我不信她能护你一辈子,她迟早会死在你前面。扶月死的那天,就是你丧命之……” “不会。” 金羽鹤话音未落,凤溪突然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他。 凤溪这句“不会”说得突兀,金羽鹤下意识回问:“什么不会?” 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凤溪身上却萦绕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稳重。他睁着那双深沉若幽冷寒潭的桃花眼,定定望着金羽鹤,语调决绝道:“就算师尊肉身消散,魂魄去到泰山老神那里,我也会把她的神魂抢回来,上山下海寻得法子为她续命。” 金羽鹤被凤溪这番话惊着了。 他诧异于凤溪的嚣张,也惊异于他对扶月的忠诚。 泰山老神……那是传说中众神身死后,魂魄所要去往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它在何处,也无人知道“泰山老神”四字是地名还是人名。 它只是个传说。 凤溪居然有去泰山老神处抢人这种荒唐的念头? 金羽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话—— “应龙一族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第46章 又鼠人了 第46章 又鼠人了 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 扶月忐忑不安等了许久,腿都站麻了,也没见凤溪回来。 她真怕金羽鹤被恨意冲昏头脑, 在还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便贸然对凤溪出手——凤溪虽然天资过人,修炼进展神速,但他到底才两千多岁,资历尚浅,哪打得过那么多长着翅膀的上古鸟人呢。 扶月越等心里越焦灼。时间又过去一炷香, 她实在是等不住了,正要抬步飞过去看看情况, 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出现一团黑点。 那黑点移动极快, 扶月不过眨了几下眼睛,它便已飞到眼前。 黑衣墨发, 眉眼冷冽, 正是她名下唯一的弟子凤溪。 扶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眉抱怨, “我等得腿都麻了。” 凤溪稳稳当当落在地面,纷飞的衣摆回落原处:“同金羽鹤多说了几句话, 耽搁了一会儿时间。” 鼻息间传来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是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扶月抽抽鼻子,仰头问他:“怎么样,金羽鹤还怀疑你吗?” 凤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金翅大鹏和应龙之间有血海深仇,他们先入为主, 认定此事是我所为, 在找到真正的凶手前, 不会打消怀疑。” 扶月替凤溪感到委屈。 这段时间,他日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根本没空去太华山杀人。 况且, 以她对凤溪的了解,他要是真想报灭族之仇,不会私下搞这些突袭暗杀的小动作。 他会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换上一身喜欢的衣裳,拎着星澜剑堂堂正正杀过去。 “连还未长成的孩子都杀了,可见那凶徒心中满是恨意。”扶月抚摸下巴思索道,“据我所知,金羽鹤只有你们应龙一个仇家。此事既不是你所为,那能是谁呢?” 她低声念叨:“古怪古怪。” 念叨完,扶月又偏头嘱咐凤溪:“你虽是天上天的人,可也是金羽鹤眼中的疑犯,此事我们不便出面过问。”视线从凤溪上扬的樱粉色嘴唇轻轻掠过,胸口忽而刺痛下,她忙挪开眼道,“金羽鹤会去仙帝跟前哭诉,仙帝手底人才多,此事便由他派人去调查罢。” 凤溪负手跟在扶月身侧,小心地避开她投在地面的影子,顺从颔首:“好。” 太阳已经升得极高,挂在天上发出耀眼金光。扶月迎着日光眨动眼睛,又暼凤溪一眼,挑眉纳闷道:“你似乎心情很好。” 她看出凤溪的唇角是上扬的。金羽鹤登门找茬,他非但不气,反倒心情颇佳……扶月搞不懂这是为何。 凤溪没有直接回答他心情好不好。他紧跟在扶月身旁,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加深唇角扬起的弧度:“师尊中午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没等扶月回答,他开始自顾自报起菜名:“炒鸡子、清蒸鱼、糖油糕……” 扶月惊讶地回头:“你会做菜?” 她跟凤溪认识这么多年了,还从不知他会下厨做菜。 难道她这位便宜徒弟除了在修炼上天赋异禀外,对庖丁之道也颇有研究吗? 凤溪对上扶月的眼神,一双深邃幽暗桃花眼里写满坦诚:“不会。”顿一顿,又补充一句,“但可以试着做。” 扶月:“……” 扶月觉得,凤溪有尝试做菜的心思,这很难能可贵。但他有这个心思就足够了,没有必要付诸实践。 毕竟天上天的菜也是要花钱采买的。 她想劝凤溪打消念头,可眼神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又鬼使神差定在凤溪微微上扬的樱色嘴唇上。 那是一双形状好看、边界清晰的嘴唇,与凤溪的眉眼鼻子恰为适配,共同组成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庞。 那双唇……只消看一眼,便知它的触感一定柔软棉弹,或许还会带着几分冬雪消融的冰冷…… 好端端的,看凤溪嘴唇作甚。扶月心虚地挪开眼,想说的劝诫话语不知怎的变成了两个字:“好啊。” 两个时辰后,扶月回笼觉梦醒,凤溪首次下厨制作的菜肴也做好端上桌了。 难吃到需要以水吞服。 浅尝了两道菜后,扶月仰脸面色复杂望着凤溪,委婉道:“下次……还是让宫里的厨子做菜罢。”担心会打击到凤溪的积极性,她还贴心地寻了个理由,“我怕你切菜时伤着手。” “已经切到了。”凤溪举起右手,修长食指上缠绕一根白色布条。 凤溪觉得奇怪。 他这双手,平常拿惯了沉重锋利的星澜剑,按理说摆弄小小玄铁菜刀应该不在话下,可他切菜时竟伤到了食指。 看来摆弄菜刀也需要功底。 凤溪包扎伤口的手艺一向不错,食指上的布条缠得板板正正。扶月望着他包扎好的手指头,心疼皱眉:“怎么不小心些,菜刀切到手很疼的。” 话虽如此,除了心疼外,扶月心里还有种说不出口的庆幸感:啊,凤溪这次割伤了手指,下次或许就不想着做饭了罢…… 凤溪似乎对自己的厨艺颇有信心。他收起受伤的手指头,脊背挺拔坐在扶月对面,微弯眼眸道:“不疼,师尊多吃些。” 盛情难却。扶月在凤溪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块黑乎乎的、已分不清是排骨还是鱼肉的东西送到唇边,手指带动筷子一起颤抖,迟迟不忍放入口中。 她怕这口吃下去修为会倒退五十年。 一边是凤溪的赤诚好心,一边是下意识抗拒的五脏六腑,扶月正百般纠结抗拒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君岚小跑着进殿,虽竭力保持镇定冷静,可扶月还是一眼看出她十分慌乱紧张。她瞅准时机放下筷子,好奇抬头道:“怎么了君岚,发生何事了?” “娘娘。”君岚站定身子,神色异常凝重,“妖界的风使来报,老帝君夫妻俩,殁了……” 谁死了? 老妖帝和老妖后? 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可能……” 老妖帝虽以年老体衰为由退位,但扶月心里清楚,这是他为小妖帝继位铺路寻的借口,实际上他身强力壮,再干个两千年也不在话下。 老妖后更别说了,她的年纪比老妖帝小上许多,又保养得宜,就算老妖帝殁了她都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他们夫妻俩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没听说过有甚伤痛病患,怎么会突然就殁了呢? 扶月坐正身子,忙让君岚请报信的风使进来。 妖界来的风使年纪不轻了,穿着一身孝服,饱经风霜的脸上垂挂两道泪痕。 那风使哭着告诉扶月和凤溪,老妖帝夫妻俩年轻时曾有约定,把儿子培养成才后,便从位置上退下,趁身子骨还硬朗,携手同游六界。 所以,自从小妖帝继位之后,老妖帝夫妻俩便开始着手兑现年轻时的约定,时常在外云游,穿梭奇山峻岭之间,感受各地风土人情。 “我们妖界向北两千里地,有几座紧挨着的山,名为燎原。那山怪异得很,敞开的山体内盛满了火水,终年燃烧火焰,有时火焰还会喷发出来,弄得周围几百里地都黑烟重重。且燎原山山体内的火水灼热异常,飞禽走兽不小心掉进去,烧得骨头都不剩。” 妖界来的风使带着哭腔道:“燎原山危险异常,可风景又着实奇绝壮观,活着回来的人都说看一眼便永生难忘。” “老主子他们一直想去燎原山转转,新主子担心他们俩的安全,拦着没给去。前些日子新主子刚成婚,心思都放在新夫人身上了,老主子他们不听劝,趁新主子没注意,到底还是往燎原山去了。” 说到此处,妖界来的风使忍不住嚎啕大哭:“谁知这一去,老主子他们便再也没回来……” 从风使断断续续的哭嚎中,扶月弄明白了老妖帝夫妻俩的死因。 他们去往燎原山之后,迟迟没有回妖皇宫,小妖帝心中焦急,遣人去找了几趟,又亲自去了几趟,却始终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就好似……就好似人间蒸发了。 而后,小妖帝请雪妖在燎原山施展法术,用寒冰暂时压制燎原山内的火水。在火水中,他们找到了老妖帝夫妻俩的定情信物——一对金刚石手镯。 金刚石乃是六界最坚硬之物,可抵三昧真火焚烧,自然也耐得住燎原山的火水。可老妖帝夫妻俩却是血肉之躯,他们根本挡不住这翻滚火水焚烧。 甚至……他们连一根骨头都不曾留下。 扶月跟老妖帝夫妻俩是旧相识,听到他们死得这样凄惨,她一时难以接受,心里酸酸的,喉头发涩哽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夫妻俩……还是大意了。 想到小妖帝此刻的处境,扶月揉揉发酸的鼻尖,哑声交代凤溪: “发生这种事情,赤炎定然忧伤悲痛。凤溪,你同赤炎关系好,替我去趟妖界,帮他一起料理老妖帝夫妻俩的后事罢。” “好。”凤溪表情沉重,闻令即动,“我回房取些东西便去。” 凤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扶月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桌上焦黑的菜肴,黯然发出一声叹息。 若老妖帝夫妻俩能死而复生,那她愿意将凤溪做的菜全部吃完。 半刻钟后,凤溪准备妥当,辞别扶月离开天上天。 扶月目送凤溪离开,正要转身回书房研究那本禁书,凤溪却又去而复返。 “师尊。”青年的黑色长袍在午后风中凌乱作响,他平静注视扶月,眼神深邃如夜空,“你与我同去妖界罢。” 扶月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身疑惑回望凤溪。 她也去妖界? 赤元盛夫妻俩刚离世,妖界那边此刻定然乱糟糟的。她这个时候过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得麻烦赤炎抽空迎接…… 想到这里,扶月摇摇头:“我今日先不过去,等出殡那日再去罢。” 凤溪闻言眨了下眼睛,睫毛顺势垂落,遮住眼底失落的情绪。 第47章 亲密接触 第47章 亲密接触 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任何情境都适用。 去太玄幻境的这段时日, 凤溪习惯了与扶月朝夕相处,习惯每天都能见到她、和她对视、同她说话。 去妖界打点丧仪,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么多日见不到扶月,他受不了, 想想便觉心口疼。 他定要叫上扶月一起。 一次拒绝不算什么,凤溪知道扶月的软肋在哪。他重新掀起眼帘, 脸色稍沉道:“妖界和魔界相邻, 两界又多有不受教的妖魔,近些年不乏蠢蠢欲动之辈。” 他向扶月分析眼下局势:“赤炎骤失双亲, 此刻必然心神恍惚, 那些不受教的妖魔极有可能趁此时机杀过去……” 凤溪这番分析在理, 但扶月总觉得,他心里头还藏着什么话没说。她抬眼看向凤溪, 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唔,凤溪眼眸还和平常一样幽暗深邃,跟两汪深潭似的,饶是相处多年,她也看不穿他眸底的思量。 “好罢。”扶月同意了凤溪的提议, “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我回房拿几样东西, 再与你一同去妖界。” 她便去妖界一趟,给赤炎镇镇场子罢。 时节已至深秋,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特别是站在云端时,擦身而过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入眼的花草树木不再生机勃勃,都换上了枯黄颜色。过不了多久,寒冬的大雪落下,它们会变得更加了无生机。 两个时辰后,扶月和凤溪在风使的指引下抵达妖皇宫。 妖仆们正忙着取下小妖帝大婚时悬挂的红绸,换上白纱,红与白交叠更替,一艳一素,分别象征悲与喜。 扶月忍不住叹息:“世事无常。” 大喜过后即是大悲,怎能不令人唏嘘。 凤溪看出扶月心绪不佳。他走在她身侧,温声劝她:“师尊不必过于伤怀,生死……不是您能左右的。” 扶月扯了扯出门前更换的月牙白曳地外裳,轻轻颔首:“我知道。” 报丧的风使在前面带路,扶月和凤溪跟在他身后,步伐沉重地往妖皇宫正殿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殿内便传出粗暴蛮横的说话声,径直飘入扶月和凤溪耳中: “大哥大嫂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生下孩子。可你实在是放荡不羁、不务正业,光是成亲便成了四回,哪回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他们死也死得不安心!” 这话明显是对着小妖帝说的。 敢用这样的语气同小妖帝说话,想来这人应当是他的长辈,或者是老妖帝身边的肱骨重臣。 “是赤炎的二叔赤元丰。”凤溪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低声告诉扶月,“他一直不满赤元盛传位赤炎,曾放出话,说会盯着赤炎,若赤炎不能胜任妖帝之位,便联合妖界长老罢黜他。” 扶月心下了然。 她这些年到妖界的次数较少,知道的妖界秘辛没有凤溪多。但她还记得,老妖帝是有个弟弟,当年父神在他们兄弟俩之间左右摇摆,最后还是选了心肠较为仁善的哥哥做妖帝。 小妖帝赤炎从来吃不得半点亏,今天竟然难得没有还嘴。 殿内又响起赤元丰义愤填膺的声音:“当年大哥执意要传位给你,我是不同意的,奈何大哥心意已决,我这个做弟弟的只能点头答应。如今大哥大嫂不幸遇难,你身为他们的儿子、妖界的新帝,须得肩负起守护妖界的责任,万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游戏人间!” 他这话初听没什么,不过是叔叔提点侄子、长辈教训晚辈。 可再一细品,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和提醒,就差明说赤炎不配做妖界帝主了。 “你同苏羽落成婚三个多月了,怎么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赤元丰的声音又传入扶月和凤溪耳中,“长得就没有福相,瘦干干的,刚过门没多久便克死了大哥大嫂,说是丧门星也不为过。” 这话说得没有水平,扶月一个外人都忍不住皱眉头——苏羽落生不生孩子,跟赤元丰这个二叔有甚关系? 苏羽落是瘦弱还是富态,又与他何干? 赤元丰的嘴也忒碎了。 “二叔刚说过我游戏人间。” 小妖帝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我游戏人间时曾娶过三位妻子,分开之时,每一位都不曾身怀有孕。二叔有没有想过,不是阿落的肚子没有动静,而是我无法生育呢?” “噗……”听到小妖帝说出这种话,扶月差点喷出一口心尖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赤炎是懂得回击的。 她因赤炎这句话有些走神,没注意脚底,竟不小心踩到一处缺角的台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立刻往后摇摆。 眼看扶月即将摔倒,凤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仰的身子,手臂拦腰圈住她:“师尊小心。” 日光灼灼,凤溪白皙到可以看见血管的手腕绕过扶月的腰身,指头搭在她的小腹上,用力扣紧。 扶月仰面朝天,怔怔看着凤溪近在迟尺的俊美容颜,那双长睫覆盖的桃花眼中似盛放了满天星河,又像海底最深处的归墟泉眼,幽深发亮,闪动着扶月看不懂的光芒。 虽隔着衣衫布料,扶月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四目无声相对,她突然觉得眼前发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 良晌,赤元丰暴跳如雷的说话声将扶月唤醒:“好个主宰一方的妖界君主,你竟为一个小小女子找这种借口,简直荒唐!” 只不过一瞬,却好似过去了许久。 扶月找回神识,借着凤溪搀扶的力度站稳。凤溪也松开搭在扶月腰上的手,负手规规矩矩后退一步。 他如常目视前方,眼底毫无波澜,可耳朵根却微微泛红。 “没有生育能力算什么借口。”小妖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玩笑,“我没有后嗣,不是正顺了二叔的心意吗?若有朝一日我也像父亲母亲一样遭遇意外,二叔可就是妖帝的最佳人选了。” “放肆!”赤元丰沉声怒喝,扶月虽身在殿外,却也能想象到殿内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扶月受父神临终所托,负责守护六界安宁。妖界也属六界之一,妖界帝位稳定,六界才能安宁。 她不能看着这叔侄俩自相残杀。 她放松肩膀挺直脊背,摆出许久不曾摆过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刻意压着嗓子沉声道:“赤元盛夫妇俩的头七还没过,你们叔侄俩便在这里起争执,传出去好听吗?” 扶月出声突然,殿中诸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宫门口。 正午日光强盛,金色的太阳光芒被妖皇宫门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切割出千万道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妖皇宫洞开的殿门口走进来两道人影。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两身深色衣袍在风中翻飞。 二人步伐皆从容坚定,眼神也同样深邃锐利,明明长相不同性别不同,可彼此身上似乎都印有对方的影子。 “扶月娘娘!”小妖帝赤炎最先认出扶月,他大跨步迎向扶月,脸上露出这几日的第一抹笑意,“您竟亲自来了!” 看到跟在扶月身后的凤溪,他目露柔光:“神君也来了。” 凤溪点头回应他:“嗯。” 妖皇宫正殿已布置成祭奠的灵堂,柱子上、房梁上都悬挂着白纱。灵堂下方摆了两口黑纱环绕的空棺,妖界亲眷们都跪坐在棺材前的蒲团上,唯有赤元丰突兀站着,脸色阴沉看向扶月和凤溪。 扶月停在棺前,眉头紧锁,眼神凌厉问赤元丰:“你的蒲团在哪儿?” 赤元丰心中虽有不服,可他惧怕扶月的实力,冷哼一声之后撩起衣摆,傲然跪回蒲团上。 见赤元丰还算识相,扶月缓和脸色,萦绕周身的凌厉之气慢慢散去。 她调转目光望向赤炎,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眉心动了动,目露怜惜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无法劝你不难过。但……你得尽快收拾心绪振作起来。”她抬高声音,确保这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赤炎,你是妖界执掌玉案的帝君,往后妖界的秩序要靠你来维护。” 赤炎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的心思其实颇为细腻。听到扶月说话时特意抬高了音量,他顿时明白了她突然造访的原因:主母娘娘这是……帮他镇场子来了。 人在失去至亲之人时最脆弱。赤炎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他低下头,喉头发紧道:“晚辈明白。” “我和凤溪会留在妖界住一段时日。”扶月继续抬高声音,“待妖界秩序回稳,我们再回天上天。” 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要在妖界暂住? 蒲团上跪着的妖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碧霄宫师徒俩的来意——给赤炎撑腰壮胆来了。 赤元丰握紧拳头,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难看得紧。 听到扶月这样说,赤炎蓦地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心中忽而生出无限底气。他挺直脊背,嘱咐身边的妖仆:“把东边的宫殿收拾两间出来,给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居住。” 妖界最好的宫殿都在东边。 妖仆恭敬拱手,刚要回个“是”字,忽有一道声音从棺木那边传来:“近日客多,东边只剩一间厢房了。” 是小妖后苏羽落。 她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面无表情跪坐在麻布蒲团上,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像极了天山上盛放的雪莲花,周身环绕着不可侵犯的气息。 赤炎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意:“既然如此,那便分开两处罢。”他交代风使,“记得要挑最好的房间。” 第48章 妖皇宫 第48章 妖皇宫 入夜, 寒露凝霜,妖皇宫仍旧灯火通明。 主殿前的巨鼎中不间断焚烧着香火纸钱,味道几乎盖住了桂花的香味。吊唁的宾客纷纷离去, 殿中只剩赤炎、凤溪,还有妖帝族中几位男性亲属长跪守灵。 扶月则留在客房休息。 扶月以前在父神手底下做事,时常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找个石窟都能囫囵睡一夜。自从搬进碧霄宫,身边又有了凤溪这个得力干将, 她很少再外出办事,渐渐的, 竟养出了认床的恶习。 譬如今夜, 她总感觉妖皇宫客房的床太软了,睡着不舒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也迟迟难以入睡。 前几天去太玄幻境时, 扶月倒没认床,可能是太玄幻境弥漫的花香有安神的作用。 人一睡不着, 就容易胡思乱想。 扶月平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年纪:五千一百一十岁,还是五千一百零九岁来着? 她都快记不清了。 老妖帝夫妻俩的年纪跟她其实差不多。她原以为,他们还能再活个几千年,活到自然老死。没想到, 他们最终的归宿竟然是葬身燎原火海之中。 扶月想到阿云珠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老死的, 人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老妖帝夫妻俩的骤然离世给扶月敲响了一记警钟。她想, 她不能再往后拖延了,那件事情……必须尽快去做。 可……扶月咬住下嘴唇,动作迟缓地翻了个身——若她真去做那件事了, 凤溪该怎么办? 青年如工笔绘就的俊美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脑海,扶月想到他在太玄幻境说的那些话,想到月下双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愈发睡不着了。 她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在寝衣外套了件厚重的绛紫色绒毛斗篷,推门走入夜色中。 “去逛逛妖皇宫的后花园罢。”扶月自言自语,“没准逛着逛着困意就上来了。” 白天有太阳光照耀,妖界的温度尚还合宜。晚上太阳落入西山,月亮爬上天际,妖界忽然变得寒气逼人,丝丝凉风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扶月只在妖皇宫的后花园里逛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冷得手脚发木。她裹紧厚毛绒斗篷,一边狂打喷嚏,一边后悔来逛后花园。 她决定还是回床上躺着,就算睡不着,也比在外头挨冻强。 又打了个喷嚏后,扶月选择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抄近路回居住的客房。 也是凑巧,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槐树林子时,扶月竟遇到了小妖后苏羽落。 苏羽落背对着扶月,站在一棵树叶几乎落光的大槐树下,及腰的黑发上有露水的痕迹,显然已在此等待许久。 咦?扶月在心底发出疑惑的声音:主殿那头守夜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小妖后没事做,不回去休息,等在这里做甚? 她本想和苏羽落打个招呼,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 罢了,苏羽落见了她还得行礼,两方都麻烦。她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罢,大家都省事。 扶月放轻脚步,刚打算从另外一条路离开,凤溪清寂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小妖后站立的地方传来:“苏羽落?你在这里做什么?” “轰——”扶月脑中顿时响起轰鸣声,琥珀色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震颤。她突然就明白了,小妖后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冒着秋寒等在这里:妖界风使给凤溪安排的住所在较为偏僻的南殿,凤溪若要回南殿安寝,势必要经过小妖后所在的位置。 她吃惊捂住嘴巴,脑子里跳出一个猜想,并为这个猜想而心惊肉跳。 凤溪的耳朵可以跟仙界的顺风耳媲美,扶月现在再走已来不及了,哪怕她只是踩到一片干枯树叶,都有可能被凤溪听到。 所以她干脆原地蹲下,用一棵巨大的槐树挡住自己的身形,并顺势屏住气息。 看到凤溪的瞬间,冰山雪莲似的小妖后竟难得绽放一抹笑容。她小跑着奔向凤溪,唇角上扬道:“阿……” 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被凤溪皱着眉头叫停了:“这是母亲为我取的乳名,你不许唤。” 扶月松开捂嘴的手,改成摩挲下巴——凤溪居然还有乳名啊,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呢。 小妖后只来得及喊出个“阿”字,扶月摸着下巴好奇地想,阿字后面接的会是什么呢? 阿凤?怪怪的,像是人间的父母给女儿取的名字。 阿溪?虽然不难听,但是也怪怪的,跟凤溪的气质不搭。 阿毛? 更怪了,像是某种白色的小型犬的名字。 扶月的眉毛拧成两朵麻花。 小妖后身量纤瘦颀长,站在凤溪旁边只比他矮一个头。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温柔地望向凤溪:“在大殿中跪了那么久,累吗?膝盖疼不疼?” 这样的柔情似水,跟扶月白天在大殿里看到的判若两人。 凤溪简短答道:“还好。” “那饿不饿。”苏羽落上前一步,凑近凤溪,轻轻扇动睫毛,“我叫人做些吃的送给你。” 凤溪避嫌后退,和小妖后保持距离:“不必了。” “那水呢?”小妖后再进一步,没话找话,“水喝不喝?” 凤溪许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没意义,他不再退步,而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视小妖后:“若夫人无事,我便回房歇息了。”他抬步越过小妖后,“明早还有事情要忙。” “等一下。”苏羽落伸出胳膊拦住凤溪:“为什么你对我始终冷冷淡淡的?”她的表情恢复木然冰冷,“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温柔体贴吗?” 凄冷夜风穿体而过,躲在大槐树后的扶月蹑手蹑脚裹紧毛绒斗篷,默默在心中叹气:这不是温不温柔、体不体贴的问题,而是凤溪他天生一张冰块脸,跟谁都不热络。 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块脸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冷睨苏羽落一眼,态度从避嫌转为生硬疏离,“你是赤炎的妻子。”他加重尾音,“请自重。” 凤溪说的是事实,可苏羽落却像被触碰到了逆鳞,脸上流露被冒犯的愠恼:“我根本不喜欢赤炎!是他死缠烂打非要娶我!” “凤溪。”她松动神色,放低声音叫凤溪的名字,眼眶渐渐染上红意,“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啊,在一起的应当是我们俩。” 她几乎快要哭了,“我很后悔……后悔没能早些遇见你。若是早遇见你,我不会同赤炎在一起,哪怕他把刀架在我和义父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同他在一起的……” 乌云遮住了九天上的月亮,周围陡然变得昏暗。 凤溪站在黑暗中,紧抿薄唇不发一言,只有夜风不停吹动他浓密的乌发。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月亮再次从乌云后显现,凤溪缓缓掀起眼帘,语气毫无波澜:“我说过了。”他定眸看向小妖后,眼神和同样沁着冷意,“请夫人自重。” 小妖后凝在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为何对我这么冷淡。”她垂着眼睛小声啜泣,“我很痛苦……也很孤独。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啊,我们是同类人……” 美人垂泪没能让凤溪动容,他蹙起眉心,眸底一片冰寒:“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是赤炎的妻子,是他爱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他不再和小妖后纠缠,转身向南侧的宫殿走去:“今夜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见,日后不要再说。” 话说到这份上,大多数人都会放弃。但也许是太喜欢凤溪了,听到他说出这种话,苏羽落并没有流露出丝毫退意。 “你是在意我同赤炎成婚的事情吗?”她回身望着凤溪的背影,面颊泪痕纵横,“我跟赤炎根本没有圆房。”她叫凤溪,“神君大人,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秋风吹得林下叶片滚地而走,发出哗哗嘈杂声。 扶月不敢再往下听。她以哗哗树叶声作遮掩,掩去气息,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逃走。 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若学会穿梭时空的禁术,扶月一定要去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哪怕在床上躺得快要坐化了,也不要出门来妖皇宫的花园里晃悠。 这比撞鬼还可怕。 扶月以为自己逃得无声无息,可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脚踩落叶的声音终究还是有区别。 凤溪恰好捕捉到了这点区别。 眼眸微闪,他绷紧神色快速绕到发出声音的槐树后,却只看到了一团虚无空气。 空气中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 凤溪轻拧眉心,低吟出声:“师尊?” 逃离那片槐树林后,扶月的脚步也没有慢下来,她连飞带跑回到东殿客房,两条腿倒腾得快能冒出火星子。 阖上客房的门,感受不到瑟瑟秋风,扶月才松了一口气。她捂住胸口的位置,摸到茶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咕咚咕咚”往青花琉璃盏里倒水。 “神君,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耳畔回荡起苏羽落最后说的话,扶月重重放下茶壶,一连叹了三口气:哎!哎!哎! 孽缘!孽缘啊! 从小妖帝的视角看方才那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最爱的女人爱上了我最好的兄弟。 扶月替小妖帝揪心难过,也为凤溪和苏羽落两人窘迫。 她举起青花琉璃盏一饮而尽,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外头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扶月赶紧吹灭莲花烛台,警觉问道:“谁?” 凤溪的声音隔着门送进屋内:“我。” ----------------------- 作者有话说:即将苟够收藏开始日更……(等等,这话我怎么好像说过) 第49章 希望 第49章 希望 听到是凤溪在外面, 扶月赶紧咽下嘴里的水,轻咳一声,佯装睡意浓重:“唔, 有什么事吗?”她装模作样打声哈欠,“我睡下了。” 凤溪也没遮掩迂回:“师尊都看到了罢。” 扶月下意识否认:“没有,没看到。” 门外传来凤溪低低的笑声:“我还没说看到什么,师尊怎么这么快便否认了?” 扶月用力将茶盏搁在桌子上:靠!大意了! “老妖帝离世,妖皇宫来了不少吊唁的宾客。”凤溪的嗓音隔着门板飘进室内, 在静夜听来格外空幽低沉,“这么多宾客中, 唯有师尊能将气息遮掩得这么彻底, 就算我放大灵力,也感受不到分毫。” 扶月掩去气息, 本意是怕被凤溪发现。没想到, 正是因为这个举动, 反倒更让凤溪笃定偷听墙角的人是她…… 好个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在心底低叹一声,扶月施展法术打开房门, 对着门口那道颀长人影指了指茶壶:“要进来喝口茶吗?” 深秋夜晚的月色,要比其他季节的月色更为皎洁,大把如水月光自苍穹倾泻而下,给掩在黑暗中的物体罩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扶月重新点亮莲花灯,跟凤溪一左一右坐在茶桌旁, 两双眼睛暗沉沉的, 谁都没开口说话。 良晌, 凤溪先开口:“今晚的事情……”他停顿一下,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表情,“还请师尊不要告诉赤炎。” 扶月亦不露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凤溪:“这种、这种离奇事情……”她含蓄道, “我怎么可能告诉赤炎。” 那不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往他头上戴帽子吗。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心安不少。他移开眼眸,找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赤炎待苏羽落不同,我感觉,这次他想与苏羽落携手白头。” 想到赤炎面对苏羽落时眼中冒光的样子,扶月勾起唇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植物有相生相克之道,人其实也有。赤炎这只流连花间的浪蝶,曾伤过三位女子的心,如今他也栽在花丛里了。 怎么不算报应不爽呢。 “我不会对外说,也不会告诉赤炎。但是……”扶月正视凤溪,“你和苏羽落也要心中有数。你们俩……你们俩要把握好相处的度,可不能对不起赤炎。” 冰凉夜风从半掩的门吹进屋内,扶月打了个冷颤,裹紧斗篷道:“尤其你们三个人身份都不低:一个妖帝,一个妖后,还有一个是六界共主的徒弟。你们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不能沦为六界的谈资。” 高位者的情感纠葛、尤其是这种禁忌的情感纠葛,最为民众津津乐道,他们会在茶余饭后翻来覆去说个几百年。 察觉到扶月打冷颤的动作,凤溪起身关上漏风房门。他没急着回茶桌旁,而是立在门口,颀长挺拔的身形如青松一样笔直:“师尊……”凤溪试探着问扶月,“只有这一个想法?” 扶月懵懂抬头,望进凤溪黑漆漆的眼眸:“啊?” 不然呢?难道她还要支持他们搞破鞋吗? “师尊还记得胥辰帝君吗。”凤溪突然提起那位已挫骨扬灰的旧人。 扶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翻旧账:“才过去不到一月,怎么会忘。” “胥辰大帝说他喜欢师尊时,我很不高兴。”凤溪走到扶月身边,用自己的身体遮住摇曳烛光,落下一大片阴影,“苏羽落说她喜欢我的时候,师尊心里有何想法。”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怪异。扶月认真想了想,照实回答:“有点害怕。” “害怕?”凤溪居高临下看着扶月,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沉,“为何害怕?” 扶月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抵在唇边挡住半边脸:“我怕……怕你会说也喜欢她。” 短短一句话,却令凤溪眼里光芒乍现。 “你想啊。”扶月浅啜茶水,略带苦恼道,“六界共主扶月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抢了父母双亡的小妖帝的夫人,往后我在六界怎么做人?” “啪”。凤溪眼里的光熄灭了。 “除了害怕以外,我还有点好奇。”扶月又补充道。 凤溪绕到扶月对面坐下,抬眼放肆打量她在灯下姣好的容颜:“好奇什么?” “我好奇——”扶月放下茶盏,唇间绽放一抹玩味笑容,“小妖后怎么知道你的乳名叫什么?” “还有凤溪,你的乳名叫什么?我只听小妖后喊了一个阿,便被你叫停了。” “还有还有,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是上次他们俩大婚的时候,还是那次在花鸣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哪里是有点好奇,分明是十分好奇。 凤溪的眼神恢复冰冷深邃,他咬了咬后槽牙,板着脸一字一句告诉扶月:“我不喜欢苏羽落。” 扶月点头肯定他的想法:“嗯,是不能喜欢她,毕竟朋友妻不可欺。” 凤溪握紧拳头,换了一边后槽牙来咬,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我有喜欢的人。” 扶月接着点头:“挺好挺好,有喜欢的人就不会……啊?”扶月后知后觉,震惊抬眸,“你竟有喜欢的姑娘了?” 琥珀色的瞳仁能看出明显颤动,扶月惊讶道:“是谁?”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伸出修长纤细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扶月噤声:“有动静。” 扶月凝神听了听,没听到外头有甚动静。她怀疑凤溪在转移话题,正要揶揄他几句,外头倏然响起熟悉的说话声:“扶月住的是这间房吗?” 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一阵掺杂胭脂香气和泥土腥气的风涌入室内。扶月神色一凛,当即捏诀制出几道七彩光剑,甩手抛至门外:“什么人!” 推门的那人反应敏捷,迅速搅动面前的空气制出一张无影盾,七彩光剑撞上护盾,“砰”地一声化作烟尘飘散。 七彩烟尘散去后,门外显出来人曼妙的身姿,红衣似火,唇若烈焰:“我的好姐姐。”门外那人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眉间流转着浑然天成的媚意,“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扶月的表情僵在那里:“阿云珠?” 凤溪礼数周全地起身行拱手礼:“师姑。” “扶月娘娘,凤溪神君。”有个穿着孝服的小妖仆从阿云珠身后冒出来,额头上汗珠密布,应该是被刚才的七彩光剑吓的,“冥帝大人听说您留宿妖皇宫,特意交代我们,不必为她另安排住宿,她想来和您挤几晚。” 阿云珠摆摆手,示意小妖仆可以回去了。她抱着胳膊,站得七扭八歪,没个正形:“姐姐肯定不会狠心拒绝我,那妹妹进来了。” 阿云珠扭着纤细腰肢跨过门槛石,扶月学凤溪刚刚的样子,左右两边后槽牙换着咬:该死的阿云珠,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她问凤溪喜欢的人是谁时来。 未免也太会挑时机了。 凤溪跟扶月的想法相反,他觉得阿云珠推门的时机正好,不早也不晚。 够他说出有喜欢的人,又不够他说出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完美。 阿云珠最喜欢看扶月被她气得牙痒痒的样子。跨过门槛石之后,她不再往前走,而是用手搭在眉毛上,姿态做作地扭过身子看天上的月亮。 扶月没好气地问她:“看什么呢?” “我在看月亮。”阿云珠盯着月亮,故意一惊一乍道,“呀,月亮都爬到西边了,看来现在已过子时了。” 她拿下搭在眉毛上的手,回身望一望扶月,再望一望凤溪,脸上弥漫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大半夜的,你们俩不分开歇息,关起门在这屋里做甚?” “咯吱咯吱。”是扶月磨牙的声音。 “师尊,师姑。”凤溪神色淡然,恍若没听见阿云珠的话,“夜深了,晚辈先行告退。” 凤溪转身走进夜色中,阿云珠追在他身后高声道:“小神君,怎么本座一来你便要走?” 凤溪不语,只是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 扶月压住火气,横眼看阿云珠:“不走留在这里等着被你调笑?” 阿云珠掩唇笑得做作:“我还以为,凤溪小神君之所以匆匆离去,是介意我在场,不好和你说贴心话呢。”感受到扶月杀人的眼刀,她心满意足收起笑容,趴在门边朝凤溪离去的背影招手,“小神君!明早记得过来陪我和扶月吃早饭!” 凤溪低沉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好。” 妖界为扶月准备的房间颇为宽敞,里面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尤其是靠墙摆放的架子床,大得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凤溪离去没多久,之前送阿云珠过来的妖仆又来敲门,这次怀里抱了两床被子:“凤溪神君说扶月娘娘怕冷,交代我们再送两床被子来。” 他放好被子,献宝似的对扶月和阿云珠道:“两床都是鹅绒的。前天咱们这儿死了只鹅妖,现拔的毛做的,又暖和又不压人。” 扶月:“……” 她先阿云珠一步开口:“今晚你盖这两床鹅绒被。” 阿云珠骄傲地“哼”一声,满不在乎道:“我住在地底深处的冥府,夜夜与鬼魂为伴,难道还会怕一只死去的鹅妖不成。”她抱起被子铺在床上,“盖就盖。” 第50章 姐妹 第50章 姐妹 夜色已浓郁到极致, 困意涌上心头。 妖仆离开后,扶月钻进被窝里,提前划分好位置:“我睡里面, 你睡外侧,夜里别乱动。” 阿云珠抬眸傲慢地“哼”一声,掀开被子睡在外侧。 扶月独自睡惯了,今晚身旁多了阿云珠,好长一条人, 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且阿云珠平日里钟爱涂脂抹粉,身上散发极重的脂粉香味, 这极重的脂粉香味中又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扶月记得, 以前阿云珠身上只有脂粉香味,并没有潮湿的泥土味。 她去那不见天日的冥界, 有两千多年了呢。 那样爱美的人, 却只能被困在潮湿阴暗的地底深处……扶月好容易酝酿出的睡意又跑得无影无踪。 似乎察觉出扶月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假寐,阿云珠蓦地出声:“我觉得凤溪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不知是何用意。扶月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黑暗:“我自己找的徒弟,”她眨眼道,“当然很好。” “我不是说他人很好,也不是说他性格很好。”阿云珠补充道, “凤溪性子古怪, 不爱说话, 不懂交际,也不解风情。除了一张脸长得周正好看外,没什么优点。” 她把玩着一缕头发, 在指尖绕来绕去:“我指的是,他对你很好。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你冷了热了,无需开口,他自会安排妥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凤溪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阿云珠对凤溪的那段点评,扶月不认同。 凤溪才不是只有一张周正好看的脸。他是六界唯一一个仅用五十年时间便从下神突破神尊境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力和才干六界有目共睹。 而且凤溪不是不懂交际,他有自己遵循的为人处世之道,刚正不阿,坚守原则,这种品质比世故圆滑更加难能可贵。 至于其他的……扶月重新闭上眼睛,语气轻缓平静:“凤溪是我从极寒之地带出来的。我收他做徒弟,为他传道授业解惑。他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是而对我的事情上心些。” “噗嗤。”阿云珠笑出声音,“你传授凤溪什么道业了?我怎么记得凤溪是靠自己修炼到如今这般境地的?他怕六界人说你偏私护短,连你塞给他的那些灵丹妙药,他都一颗没吃。” 见扶月闭着眼睛不做声,阿云珠来回绕着指尖那一缕头发,又道:“是,凤溪是你的徒弟,但这世间可有哪一页规则明确写着,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她拿胳膊肘捅扶月:“就拿你说。父神对你也有知遇之恩,他在世时,你对他有凤溪对你这样好吗?” “怕是你到现在连父神爱吃什么灵果都不知道。” “长姐。”阿云珠难得这样正经唤扶月,她翻过身子,趴在枕头上,侧着头对扶月道:“我听说了,胥辰骗你成婚那天,是凤溪闯入了胥辰的双镜空间,协助你顺利破解不灭大法。” 扶月闭着眼睛闷不做声,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上,一幅睡熟了的样子。阿云珠故意贴近扶月的耳朵:“你跟胥辰比我熟,他的双镜空间诡谲多变,仙帝都进不去,凤溪是怎么进去的,你就不好奇啊?” 轻纱似的月光透过窗子,投映在床前的地毯上。阿云珠趴着翘起双脚,鹅绒被子顿时鼓起一个小包:“那日胥辰私下来找我。他说,他是你在凡间历劫时的眷侣,想让我约你出来,他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 “我想你那么在意凡间的经历,心里应该也是有他的。不如我便做回好人,成全你们这段姻缘。” 想起胥辰那个死没良心的做出的烂事,阿云珠不由得皱起纤细柳叶眉:“现在想来,我就不该答应胥辰,应该直接放三头地狱犬咬死他。” 扶月越是装睡不说话,阿云珠便越想和她说话。她抬手托腮,双脚在被子里来回摇晃:“其实,我心里清楚,最适合做姐姐眷侣的人,是凤溪。” 阿云珠慵懒魅惑的声音缓缓飘进扶月耳中:“父神在世时,你整天为他东奔西走,时常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的,饶是我不喜欢你,看了心里也难受;父神离世后,又硬把你抬上六界共主的位置。虽能得享八方烟火、受万众朝拜,但我知道,你骨子里始终是孤独的。” “长姐,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 “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阿云珠今晚话格外多,吵得人耳朵根和脑仁都疼,扶月想装作睡着了都不成。 后脑勺的头发枕在枕头上,脖颈刺挠不适。扶月左右晃晃脑袋,重新调整睡姿:“莫胡言乱语。”她终于肯接阿云珠的话茬了,嗓音听起来干涩冷肃,“我和凤溪之间差了两千多岁,又是师徒关系。我们之间只可以有亲情和友情,万不可以有爱情。” 阿云珠对此嗤之以鼻:“姐姐也被正派思想影响了,师徒算得了什么,再往前去的上古时期,亲兄妹都能成婚生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只是生出来的孩子是人是鬼,有没有人形,就无人知晓了……” “闭嘴。”扶月觉得阿云珠越说越离谱,她偏头看向趴在枕头上的阿云珠,原本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凤溪心中有喜欢的人,你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 “啊?”阿云珠凑近扶月,眼里闪烁兴奋光芒,“凤溪告诉你他喜欢谁了吗?” 扶月阖上眼睛:“我正在问,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便在外面鬼鬼祟祟出现了。” 听到是自己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阿云珠恼得捶胸顿足:“该死该死。” 不知道骂的是谁。 她气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待心绪平和些,她又拿手指头去捅扶月:“阿姐,你们无界里出来的人,是不是脑子的构造和一般人都不一样。”她意味深长道,“我始终觉得,你脑子里缺点什么,对感情一窍不通,没准就是因为缺少它。” 阿云珠捶胸顿足时,扶月劝自己忍了;阿云珠在床上滚来滚去时,扶月劝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阿云珠拿她那又细又长的红指甲捅人时,扶月终于忍不了了。 “阿云珠。”她霍地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阿云珠抓抓凌乱的头发:“干嘛。” 扶月咬紧后槽牙,坐起身怒意深重地掀开她的被子:“不睡就出去!” 阿云珠满是不忿地朝扶月翻个白眼,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出去就出去。”推门出去还没两息,她又气势汹汹地推门回来,掐着腰站在床头数落扶月,“往里挪挪!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没个正形,这么大一张床不够你睡的!” …… 一通折腾后,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两寸,公鸡都快要打鸣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扶月默默睁开眼睛,轻声唤阿云珠的名字:“阿云珠。” 阿云珠翻个白眼,学着扶月方才的语气道:“唤我做甚,不睡就出去。” “你知不知道……”扶月抿紧嘴唇,迟疑开口,“我以前有没有……有没有跟谁成过婚?” 阿云珠不解:“一个月前你不是差点儿跟胥辰成婚吗?” “我指的是更早一些。”扶月垂下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比如几千年前,父神还在时。” 阿云珠不假思索道:“那没有。” 扶月点点头,心里又安定不少。 可能还跟她之前猜测的一样罢,始信山悬挂的姻缘玉璧,是数千年前的某个月夜,她喝多了酒,拉着一个同样喝多了酒的陌生人胡乱挂上去的。 一定是这样。 翌日清晨,霞光弥散。 扶月跟阿云珠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先后从床上起身。 两人都像被妖怪吸干了灵力,脸色苍白,毫无精气神。 凤溪如约来陪她们吃早饭,扶月记起昨晚阿云珠说的那些糊涂话,虽然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可再面对凤溪时,心里不知怎的怪怪的。 没吃几口饭,她就借口去灵堂看望小妖帝,眼神闪烁急匆匆往外走。 凤溪看着扶月匆忙的背影,眉心紧绷道:“师尊好生古怪。” 阿云珠往嘴里扒拉白粥,边扒拉边意味悠长道:“她在长脑子。” 按妖界的规矩,生者离世后,需停灵祭悼七日之后再发丧。 往后几天,妖界上空始终回荡着哀伤的丧乐声,冥纸焚烧的味道也终日不断,久久萦绕鼻尖。 扶月只跟阿云珠合住了一晚,心中便产生了浓浓阴影。她实在是惧怕阿云珠的聒噪,便叫妖仆重新给阿云珠安排了房间。 阿云珠搬房间时心不甘情不愿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扶月权当她说的是听不懂的鬼语,只端茶站在一边,淡然自若地看她收拾东西。 阿云珠很喜欢那两床鹅妖毛做的被子,打算带到新房间,等过几天丧仪结束了再带回冥界。 阿云珠平日使唤人使唤惯了,这次到妖界来没带鬼差,没人可使唤。刚好凤溪过来给扶月送东西,她趁机使唤凤溪:“小神君,劳烦你把这两床被子送到西边的宫殿去。” 凤溪望向扶月。 扶月给凤溪一个站着别动的眼神,冷着声儿对阿云珠道:“有手有脚,叫别人帮甚忙?自己拿。” 凤溪便真的站在原地不动,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一点儿想上前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阿云珠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她不敢向扶月发火,只向着凤溪咬牙道:“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没出息的样子,亏你还是上古神族,应龙后人!” 凤溪不疾不徐眨动眼睛,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团暗影:“若有父母,则父母之命不可违;若无父母,则兄长之命不可违。”他的语调轻缓平静,却又带着不可驳斥的坚定,“凤溪无父无母,亦无兄长,在这世上称得上至亲的,唯师尊一人。所以,师尊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一边是跳脚的阿云珠,一边是风轻云淡的凤溪,扶月看着他们,眼底渐渐变得柔软。 她不该把阿云珠昨天夜里说的那番话放在心里的。凤溪对她好,才不是因为喜欢她之类的劳什子小情小爱,真的只是知恩图报罢了。 只是近年来六界无情无义之人太多,阿云珠以前见惯了人心肮脏,不懂凤溪的知恩图报情深义重,浅薄地曲解成了男女之爱。 等以后凤溪成亲了,娶了他喜欢的姑娘,阿云珠心中的曲解自然会烟消云散。 话说回来了。 扶月啜口茶水,望着凤溪海藻般顺滑的黑发出神:凤溪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 第51章 心意 第51章 心意 停灵的七日, 扶月没什么事情可做。她每日要么在灵堂帮小妖帝敲木鱼,要么在妖皇宫到处晃悠,闲得头上几乎长草。 凤溪则跟扶月相反。他是赤炎最好的朋友, 也是赤炎除小妖后以外最信任的人,不少重要的事情,赤炎都请凤溪出面处理,凤溪忙得整天见不到人。 说到小妖后……扶月倒没再看见她私底下堵过凤溪。当然,由于扶月和凤溪分在不同的宫殿居住, 一个在东,一个在南, 距离远得让人根本不想走动, 也有可能小妖后去堵凤溪了,扶月没看到。 鉴于有扶月坐镇, 除了第一天赤元丰找茬絮叨了那么两句, 再往后一直到老妖帝夫妻俩的棺椁入土、衣冠冢落地, 妖界也没再起甚波澜。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第八天清晨,小妖帝敲响妖皇宫前的丧钟, 隆隆钟声传遍四海八荒,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老妖帝和老妖后,妖界的主宰者将变为赤炎和苏羽落。 衣冠冢下葬的次日傍晚,赤炎特备薄酒, 在妖皇宫主殿设宴, 敬谢这段时期来帮忙或吊唁的宾客。 因着大丧刚过, 妖界上下还笼罩在肃穆哀伤的氛围中,这场敬谢宴甚为简单,没准备歌舞表演, 也没有乐班奏乐。 却还是有不少宾客主动赴宴哀祭。 其余宾客倒不必提起,最让人意外的来客,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扶月听负责布菜的妖仆说,金羽鹤是赤元丰请来的客人。她听后愣了好一会儿:一个是仙界泰斗,一个是妖帝至亲,赤元丰与金羽鹤应该没有交集,他怎会邀他来这种场合? 她心中起疑,暗暗留神,决定日后多观察他们。 金羽鹤似乎心情不太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吊着眉梢跟在仙帝后头,仙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阿云珠落座用餐时用手挡住嘴巴,凑近扶月道:“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金翅大鹏族中有几个人被暗杀了,凶手迟迟没找到。昨日夜里,金翅大鹏族中又有一人落单被杀。” 阿云珠举起一只手,五根指头大大张开:“加在一起死了五个人了。” 阿云珠到底路子广,扶月还不知道的消息她已先一步知道了。 金羽鹤最看重种族繁衍,现下族中不明不白死了五个人,难怪他吊着眉梢不高兴。 扶月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金羽鹤对仙帝道:“我族中之人已不敢出门,仙帝,你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仙帝苦恼叹气:“哎,羽君啊,哪是说抓就能抓的,那位护他护得跟什么似的。何况你手里并无确切证据,我若直接去天上天抓人,那位定要把我骂的个狗血喷头。”他安慰金羽鹤,“你放心,我多派人手协助你调查,待查明真凶,我一定还你公道。” 金羽鹤似是不满仙帝的态度,脸都快拉得掉到地上了。扶月收回注意力,眉心轻轻耸动两下——金羽鹤还在怀疑凤溪。 凤溪就坐在扶月右手边。她微微转头,压低声音问凤溪:“你昨夜在哪里?” 凤溪神色坦然: “和赤炎在一起,彻夜守灵。” 扶月点点头,心安不少。 有人证便好,就算金羽鹤当众发难他们也不怕。 说到赤炎……扶月举目望向三步开外的方桌。小妖后苏羽落应该回房换衣服去了,赤炎自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明显兴致不高。 他刚失去父母,兴致不高是正常的。 凤溪很关心这个唯一的朋友。他起身离席,弯腰对扶月道:“师尊少喝些酒,我过去劝劝赤炎,很快回来。” 扶月把玩着透明酒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凤溪:“你才是,一滴酒都不要喝。” 省得又变成在太玄幻境那晚那样。 黄昏已深,天幕西方残存的光亮越来越淡,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妖界便会陷入暗夜。 凤溪在赤炎身边坐下,他先劝赤炎:“少喝些酒。” 顿一顿,又问他,“苏羽落呢?” 赤炎打个酒嗝:“她不爱热闹,回去换衣裳了,等会儿回来。”殿中祭祀用的白纱花还未撤去,赤炎盯着其中一朵白纱花,语气孤寂失落道,“凤溪,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凤溪卷起衣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自有意义。” “你呢。”赤炎收回凝视白纱花的视线,醉眼朦胧地问凤溪,“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赤炎。 他端着烟雾袅袅的清茶,身体缓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幽深眼眸隔着纷杂人影,漫不经心落在扶月身上。 赤炎看着他状似无意的举动,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是三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他同凤溪玩笑,说他年纪这么大了,竟然还没相宜的对象,委实是对不起他爹娘给他生的这幅好皮囊。 “我们妖族的美女可多了,环肥燕瘦皆有。你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他还推荐了一个人选,“比如我二舅家长期养在外的女儿,名叫苏羽落,听说她可漂亮了,比月宫的嫦娥仙子还漂亮。过段时间她便会从外地回来,届时我介绍给你。” 凤溪当时一脸冷淡地回给他三个字:“不需要。” 他挑眉追问:“干嘛不需要?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那天,凤溪也是这样望向扶月,眼神和表情都一模一样。 赤炎于电光石火之间想明白了什么:“你不会……”他睁圆眼睛,顿觉酒醒了一半,“你不会想找一个扶月娘娘那样的女人吧?” 凤溪喝了口茶,低沉声音从茶盏间透出:“不是。” 赤炎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扶月娘娘是六界的吉祥物,是盛开在云端的牡丹,岂是我们这些小辈可以肖想的。”他感慨万分地叹息道,“何况,你跟扶月娘娘之间的年龄差距摆在那儿呢,六界的人会……” “不是想。”凤溪倏然打断赤炎的话。 说话大喘气是凤溪的老毛病了。赤炎习以为常道:“啊?” 凤溪收回放在扶月身上的视线。 两道斜飞入鬓角的浓眉自然舒展,凤溪微扬唇角,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要的就是扶月。” 赤炎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剩下的一半醉意也荡然无存。 他坐直身子看向凤溪。眼前的冷郁青年明明唇角带笑,表情平静,可眼底却翻滚着玄冰也无法消融的炽热与偏执。显然,他没开玩笑,他是真想和扶月在一起。 赤炎一直都知道,扶月在凤溪心里的位置特殊,扶月让凤溪做什么,凤溪从来不问原因,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照闯不误。 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凤溪感激扶月收他为徒,为报恩情才如此。他从来没往凤溪爱慕扶月上想过。 凤溪……凤溪居然……喜欢扶月娘娘…… 惊吓过后,赤炎自心底涌出浓浓的钦佩之情:好凤溪,够有种!这种人才配做他的知己好友! 他来了精神,小声问凤溪:“扶月娘娘是否知道你的心意?” “有时觉得她知道,有时又觉得她不知道。”凤溪难得露出怅然之色,“我以前总想着,岁月绵长,有的是时间让她感知到我的爱意,慢慢来便好。” “但经过她跟胥辰成亲一事,我意识到,慢慢来或许行不通。这六界并非只有我和她二人,纵我占了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良机,也抵不过变数突生。” 他浅啜茶水,嘴唇在灯烛照耀下闪着粼粼水光:“我会等恰当的时机让她知道。” 赤炎替凤溪发愁:“以我对扶月娘娘的了解,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凤溪坐得笔直,狭长眼眸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若躲避或伪装,说明她不爱我,或者爱得不够多。” 他似是对自己,又似对赤炎道:“我会给予她十二分的爱意,将她紧紧包裹缠绕住,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殿中人声鼎沸,除了赤炎以外,没人听到凤溪这番近乎不可理喻的话。 “过几日便是千灯节了。”赤炎给凤溪出主意,“千灯节是六界的情人节,你看看那天有没有机会对扶月娘娘说出心里话。” 凤溪点头:“看情况罢。” “你们在说什么?表情这样凝重。” 凤溪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苏羽落冷冽的声音。小妖帝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阿落!你回来啦。” 苏羽落换了身水蓝色软烟罗广袖长裙,额头坠着一颗与长裙同色的宝石吊坠。她走动的时候,宝石会跟着轻轻晃动,愈发衬得她面容精致清丽。 “没说什么。”小妖帝给苏羽落让出位置,“闲聊些有的没的。这道炙羊肉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一尝?” 小妖帝忙着给苏羽落夹菜,凤溪垂下眼眸,专心喝着杯中茶水,避免跟苏羽落有任何眼神交流。 时间无声流逝。凤溪手里捧着的一杯茶还没喝完,却突然听到扶月落座的那边传来阵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叫嚷什么。 是金羽鹤。他似乎喝大了,手舞足蹈地冲扶月发火,惹得宾客们都围拢过去劝他。 凤溪皱眉起身:“我过去看看。” -----------------------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更新,明晚没更新,后晚有更新。(点烟 第52章 争端 第52章 争端 还没容凤溪走近, 金羽鹤的抱怨便开始入耳:“先是蚀骨兽化形,死了不少无辜民众,而后西极大帝胥辰堕化又害死了一波人, 现在连老妖帝夫妻俩都不明不白惨死了,整个六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他猛地拍打扶月面前的桌子,震得汤汤水水倾洒流溢:“扶月,你这个六界共主到底是怎么当的?” 扶月手里拿着一只汤匙,应该是想喝汤, 金羽鹤一掌震下去,汤盆里只剩下几根青菜了。她拿着汤匙的手便僵在那里, 不知该放下, 还是捞青菜吃。 能跟金羽鹤说上话的仙帝出去方便了,在座的宾客们不敢跟金羽鹤起冲突, 只和声劝他:“羽君你喝多了, 快些下去喝点醒酒的汤药罢。” 金羽鹤是越劝越来劲的那种人:“本尊没喝多。”他指着扶月的鼻子道, “若是父神还在,绝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没有人可以对扶月大呼小喝。 凤溪眼底染上冷色。他迈步穿过拥挤的人潮, 声音冷得像是浸过玄冰:“这六界有芸芸众生,师尊却只有一双眼睛,你要她怎样做?” “应龙……”见凤溪拨开人群走来,金羽鹤眯起眼睛,胸腔翻滚着压制不住的戾气, “父神也只有一双眼睛。”他对着凤溪咬牙道, “他怎么就能将六界管理得井井有条?” 凤溪走到扶月身边, 掏出折叠整齐的手帕,弯腰递给她擦手:“我虽生得晚,未曾得见父神风姿, 却也读过记载父神生平事迹的书籍。” “父神在时,也常有邪祟作乱、上神陨落,比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凤溪对上金羽鹤饱含恨意的眼神,眸色暗沉道,“若我没记错,羽君那时是父神的坐骑,这些事情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他直起腰,刻意拔高声音,反问金羽鹤:“羽君不提当年,只说今日,所谓何意?” 所谓何意?当然是借着酒劲故意找茬了。 殿中议论声四起,金羽鹤握紧拳头,目光如炬盯着凤溪,语带讥讽道:“六界都言凤溪神君寡言少语,我看传闻不真,神君实则能言善道。”他刻意压低声音,对着凤溪似笑非笑道,“只是我不懂,你这般护着扶月作甚?” 金羽鹤这话说得怪腔怪调,有暗示什么的嫌疑。扶月低着头,静静地用手帕擦拭手上的汤汁,不知在想什么。 凤溪刚打算开口回怼金羽鹤,小妖后却离席向这边走来,额间的水蓝色宝石一晃一晃的,衬得她的面容皎洁如晨霜:“扶月娘娘是凤溪的师尊,他不护着自己的师尊,难道护着你吗?” 金羽鹤避世许久,没见过小妖后。他打量着小妖后陌生而冷艳的脸庞,态度高高在上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上位者说话,有你插嘴的资格吗?” 赤元丰隐在暗处,好整以暇观望场上态势,唇边浮现狡诈笑意。 “羽君,羽君。”小妖帝紧随小妖后而来。他当着殿中宾客的面,大大方方牵起小妖后的手,呲着牙道,“她不是什么东西,是我的夫人,妖界的王后。” 他仍然保持着体面笑容,可话语中却透出不容置喙的森严之意:“本帝觉得,她有插嘴的资格。” 金羽鹤的视线落在新任妖帝夫妻俩紧牵的双手上,脸色难看极了。 小妖帝护妻的举动令人动容。扶月想起前几日月下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眼睛瞟嫖凤溪,再望望苏羽落,不由得对小妖帝心生怜惜。 手上沾染的油污总算都擦干净了。扶月甩手扔掉手帕,整衣端坐,这才慢悠悠开腔:“金羽鹤,你死了族人,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不该把怨气撒到我身上来,更不该扯东扯西说些有的没的。” 她斜睨金羽鹤,声音肃然而低沉:“向凤溪和苏羽落道歉。” 金羽鹤活在世上五千多年,从来不知道歉是什么。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才应该道歉。你该向六界人道歉,向父神道歉。” 他想起了接连惨死的族人,心中悲痛不已,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父神何等圣明,唯一的错误就是把你捧上六界共主之位。他那般信任你,你却把六界管成这样,甚至纵容弟子杀人并抹去线索!你不觉得对不起父神吗?” 金羽鹤果然还是没打消对凤溪的怀疑。扶月恼他没有证据便当众嚷嚷,心中的容忍已达到极限,她紧锁眉心道:“我看你不是喝多了酒,是吃错药了罢,你需要……” “我当是谁在满嘴喷粪,原来是你这个鸟人。”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看戏的阿云珠突然打断扶月的话。 她扔掉酒杯,姿态婀娜地走到金羽鹤身边:“你倒是挺尊敬父神,张口闭口都是他,可是啊……”她掩唇低低笑一声,“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旷古烁今一骑绝尘的巨神,却在两千五百年前的某一日,被人不声不响地暗杀了。” 阿云珠一连用了多个正面词语来形容父神,可殿中诸人只需稍稍一品,便能品出阿云珠不是在真心实意夸赞父神,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浓得熏人。 “什么?父神是被人暗杀的?”小妖帝吃惊道,“不是说父神是操劳过度,病重陨落的吗?!” 殿中不少人也有此疑惑:是啊,他们从小看过的书中都说父神是操劳过度累死的,怎么今天冥帝却说他是被人暗杀的? 殿内一时议论声四起,但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资历,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是了。外界都以为父神是正常陨落,只有亲近他的人才晓得,父神死于暗杀。 甚至……父神死状凄惨无比,连全尸都没留下,尸身碎成一块一块的,碧霄宫的人拼了三天三夜也没拼凑齐全。 杀父神的人法术登峰造极,行踪也神秘至极。他杀完父神以后就像人间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线索或痕迹,碧霄宫和仙界的人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找到他。 也就是说,时至今日,杀害父神的凶手仍逍遥法外。 这是六界一桩掩藏多年的秘闻,阿云珠却当众说了出来。扶月紧咬着牙齿,压制住恼火道:“阿云珠,你喝多了。” “我才没有喝多!”阿云珠绕着金羽鹤高大的身躯转了一圈,又哭又笑道,“若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你们日日歌颂他的功德,他到底有什么功德!” 她似乎醉得失去理智了,竟拎起裙摆疾步奔向殿外。 天地间仅剩最后一丝余辉,阿云珠展开双臂,闭上眼睛感受余辉的照耀:“若不是他,我怎会落到今日境地?”魂魄灼烧的痛苦须臾间传遍四肢百骸,她尖锐地长啸一声,浑身颤抖道,“我多么喜欢阳光,巴不得在太阳下晒得焦黑如碳。可他却把我变成了这副神不神鬼不鬼的样子,我再也不能在阳光下跳舞了……” 阿云珠的身体接触到太阳光,就像被烫熟的肉,呲呲往外冒白烟。扶月看得心惊肉跳,她边向外跑边惊慌失措道:“伞,伞!凤溪,伞!” 凤溪记得阿云珠是撑伞来赴宴的。他旋身飞到阿云珠的座下,拿起那把她时常撑的红色油纸伞,飞身递给扶月。 扶月旋即打开凤溪递来的伞,心急如焚地撑在阿云珠头上,替她挡住太阳余辉。 光线消失的瞬间,阿云珠的皮肤便不再往外冒烟,但皮肉被太阳光灼烧的痛苦还在。她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脸上表情扭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扶月的双手因紧张而颤抖不止。她略定一定神,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不要命了!” 她厉声训斥阿云珠:“你生来就这样,是父神百般考量,为你选了最合适的地方,你如今对他口出怨言作甚?” 阿云珠似乎很讨厌“父神”两个字,她抱着膝盖哭泣道:“不要和我提他!” 她这样子着实狼狈,扶月不忍再刺激她,只得将满腹为父神辩驳的话咽下去。 “金羽鹤!”阿云珠忽地抬头向殿内高声道,“你若没喝多,脑子还清醒就给我赶紧滚!”她的眼睛红得几乎滴出血,“我不是阿姐,要顾着众生公道慈悲,不敢也不好意思骂你。我没甚可顾忌的!你若是还絮絮叨叨不知好歹,明日我便带领鬼兵踏平太华山!” 高门大殿内,金羽鹤背着双手傲然挺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凤溪好心提醒他:“这是冥帝阿云珠。” 言尽于此。 金羽鹤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傲骨凌凌地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最终以赤炎牵着苏羽落的手,挨桌敬酒赔礼收场。 散场时,宾客们窃窃私语,都觉得此行不虚:既卖了新任妖帝的面子,又得知了父神死亡真相这样的秘闻,顺便还看到了几位只于书中读过的上古大神争吵斗狠……没来的都亏了,亏大了。 阿云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冥界之前,她难得端出正经态度,语重心长地对扶月道:“阿姐,人要学会往前看。你那套禁术真修习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你回到过去,也救不下他;就算你能救下他,也没有办法把他带到现在。” 扶月恍若未闻,只望着自己衣裳上的百合花纹样出神。 凤溪的双眉却不自觉地收紧。 第53章 千灯节 第53章 千灯节 阿云珠离去没多久, 凤溪和扶月也踏上了返程。 深秋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扶月用佛陀打坐的姿势坐在祥云上,朝身边的凤溪叹气道:“哎,真不知阿云珠为何对父神怨气这样大。父神还活着的时候, 他们便经常争吵,有时候吵得激烈了,阿云珠还会动手砸东西。碧霄宫以前有不少稀罕物件,都被阿云珠和父神吵架的时候顺手摔了。” 凤溪没搭这个话茬。 他有其他事情要问扶月。 “师尊……”月光洒在凤溪的黑金色流云仙袍上,他紧紧盯着扶月, 目不转睛道,“在研究什么禁术?” “没什么。”扶月眼神闪躲, “阿云珠胡说。” 凤溪仍盯着她:“上次师尊也这样说。” 看来不拿出证据, 扶月不会承认她在修习禁术。 凤溪望着扶月圆润挺翘的鼻头,语气平静、目光灼灼道:“师尊书房内有七个书架。第六个书架右侧设有机关暗格, 其中放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 他停顿一下, 问扶月:“师尊, 那是什么书?” “凤溪!”扶月瞪大眼睛——他怎么可以去翻她的书架! “我一直都知道师尊在修习禁术,只是不知道你修习的究竟是什么禁术。”想起阿云珠适才说的话, 凤溪试探着问扶月,“师尊是不是想……复活父神。” 听到复活父神四个字,扶月的眼睫毛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她揉揉被夜风吹得发酸的鼻子,眼神坦然道:“你太高看我了。” 她道: “现存于世的复活类禁术,只有胥辰上次用的那种。他仅是想复活一个小上仙, 便需要吸取几位上神甚至是我的能量。父神的造诣远在神尊之上, 若要复活他, 岂不是得拿整个六界陪葬。” 凤溪将信将疑,扶月掩唇猛打哈欠:“别胡思乱想了,暗格里那本书上记载的真的只是个小禁术, 我练着玩儿的,不会有什么反噬。” 银白月光洒在凤溪白皙的脸庞上,照得他的五官朦胧俊美:“你说过不会再骗我。”他郑重提醒扶月,“要说到做到。” 扶月重重点头:“这是自然,我说话算话。” 碧霄宫近在眼前,扶月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两滴眼泪:“到了。” 祥云落地前,扶月边擦泪珠边对凤溪道:“这段时间你在妖界累得够呛。我放你几日假,你好好睡一觉、歇一歇,就不必日日过来找我了。” 凤溪从善如流。他点头“嗯”一声,提膝飞回寝殿。 空气中回荡着衣衫舞动的猎猎声。 接下来两天,扶月没再看到凤溪。 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整日在外头奔波,忙得连人影都看不着。君岚忍不住同扶月开玩笑,说千灯节快到了,凤溪八成有了喜欢的女子,最近忙里忙外的是在给喜欢的姑娘准备甚惊喜。 扶月想到那晚在妖皇宫,凤溪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不由得挑眉道:“真没准。” 第三天清晨,一场倾盆大雨席卷天上天。雨打屋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滴滴答答的,吵得人半刻也不得清静。 扶月厌憎下雨天。她就着雨声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睡得后背都疼了也不想起身。末了还是君岚敲门的声音将她吵醒。 “主母娘娘,有从太玄幻境来的信件。” 扶月忙翻身坐起:“我看看。” 信是青檀写的,上头没什么重要内容,仅是问她归来后是否安好,顺便叮嘱她注意保养身子。 扶月闻着信纸上太玄幻境特有的花香味道,心中暖意融融,被大雨烦了一日的心情略疏解些。 见扶月心情转好,君岚眯眼微笑道:“今天这样热闹的日子,娘娘您还窝在天上天不出去呀。不妨趁热闹出去逛逛,外头可有意思了。” 扶月收起信件好奇道:“什么日子?” 她怎么不记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君岚笑得和善温婉:“千灯节呀娘娘!” 扶月这才猛然记起,今日是十月二十二,恰逢千灯之节。 是给六界眷侣们设立的情人节。 扶月懒洋洋躺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蚕:“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节日,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她翘头对君岚道,“今夜你出去逛逛罢,我留守天上天。” 君岚望着扶月无奈叹气。 傍晚,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半个天幕。扶月爬出被窝,打开半扇窗,一边欣赏彩虹漫天的美景,一边找出笔墨纸砚,打算给青檀回信。 她研好墨,刚要提笔写字,凤溪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忽而在窗外出现,毫无声息撞入她眼中:“师尊,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保持着提笔的姿势,懵懂眨眼:“啊?去哪?” 凤溪的眼睛黑得发亮,瞳仁中似有天际虹光流转:“去了便知。” 笔尖墨水滴在信纸上,印出团黑墨。扶月重新换了一张信纸,摇头回绝:“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我不想出去。” 许是没想到扶月会出言拒绝,凤溪脸上的表情有一瞬凝固。须臾,他松动表情,试图以美食诱惑扶月:“那个地方……好吃的多。” 扶月再次摇头:“不去。”她向凤溪解释不去的原因,“下午君岚告诉我,今日是千灯节。六界除了春节和中秋,便数千灯节最热闹,到处肯定都闹哄哄的,出门脚趾头都能被人踩扁。” 她朝凤溪举了举笔:“你去玩罢,等会儿我写完这封回信便去休息。” 这是扶月第二次拒绝了。凤溪抿紧薄唇,一时想不到该怎么继续劝她跟他出去。 出于对扶月的尊敬,清醒状态下,凤溪不敢对她有什么放肆举动。 所以他回房灌了一小杯酒。 外头的天色又暗上几分。扶月刚在纸上写下“展信安”三字,原本离去的凤溪突然又推门归来。 扶月再次停笔:“怎么了凤溪,还有事吗?” 凤溪没有回答。 他垂手站在青竹卷帘下,眸底郁色沉重,直勾勾望着扶月,半晌都没有眨动眼睛。少顷,他走到扶月身边,不由分说夺下她手中的笔,看也不看随手一丢,竟刚好投掷回笔架上。 扶月惊叫道:“哎呀,笔上的墨水还没洗呢!” 万一滴到桌子上怎么办! 凤溪不关心这个。他抓紧扶月空出的手,不发一言,神色漠然牵着她向外走。扶月试图挣脱,可凤溪的手上仿佛生了倒刺,五根指头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她根本挣脱不开。 扶月边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边斜睨凤溪:“你最近吃仙人掌了吗。” “不对。”扶月抽抽鼻子,闻到了凤溪身上桃花酒的味道。瞳孔微微收缩,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你又喝酒!” 扶月见识过凤溪醉酒的样子,他喝完酒以后……可以说放肆无状。 桃花酒的味道盖住了凤溪身上原本的寒梅香气,他拉着扶月跳上一朵祥云,默念心法引得祥云向下界俯冲。 晚风吹得扶月的头发乱成一团,她撩开吹进嘴巴里的头发,高声问凤溪:“到底去哪里?” 凤溪回头看她,纷乱的发丝贴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一双好比曜石漆黑的眼睛: “去人间。” “看千灯盛景。” 第54章 人间市集 第54章 人间市集 祥云停在人间最繁华热闹的城都外。凤溪和扶月找了个隐蔽无人的角落, 一前一后从云上跳下,各换了身对应凡界时节的普通衣裳。 一黑一白,活像无常。 凤溪总算松开了他那仿佛带着倒刺的手, 扶月揉着指节走在他身后,口中嘀嘀咕咕抱怨不停:“来人间便来人间,看千灯盛景便看千灯盛景,做甚这样神秘,活像要将我……”脚步踏上城都主街的青石地面, 扶月忽地没了声音,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让扶月的嘀咕声戛然而止的, 是浮现在眼前的千灯盛景。 暮色已深, 这处人间都城浸在粼粼灯火中,像极了扶月在古籍中读到过的不夜之城。 长街蜿蜒看不到头, 茶肆酒旗在夜风中招摇, 两侧朱楼飞檐下挂着琉璃走马灯, 远远看着,如同万千星河坠地, 美得让人心神晃动。 扶月满腔的抱怨慢慢消散:罢了,出来逛逛,没准真比窝在碧霄宫睡觉有意思。 况且——扶月在烟火重重间偏头看向凤溪:这家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今晚竟主动破戒饮酒。她不能留他一人在凡界。万一他受酒意驱使,做出甚浪荡事, 明日再有凡间的姑娘举着引牌一路告到仙帝跟前, 她天上天的好名声岂非全毁了。 扶月决定陪凤溪在人间闲逛醒酒。 凡界都城人声鼎沸, 凤溪揉揉眉心,灵台开始恢复清明。 他侧首看向身边那颗月亮——她正扯住他一截衣摆,小心领着他穿过拥挤人潮, 边走边不忘絮絮叨叨叮嘱他:“你喝了酒,意识不清醒。今晚只管跟紧我,莫挣开我的手,免得等下被人潮挤散,我寻不到你……” 凤溪自动过滤掉耳中的嘈杂人声,只留下扶月温和缓慢的话语。 其实,凤溪今晚只喝了一小口酒用来壮胆。下凡时云上清风吹拂,再加上人间的烟火气熏腾,他身上残存的醉意已不多。 可……看着扶月莹润姣好的脸庞和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关切,凤溪悄悄勾了勾唇角,决定继续装醉。 眼前这条长街名唤长宁街,街道分外宽敞繁华,一排造型各异的鳌山灯楼将长街从中间分开,左为进、右为出,虽喧嚣嘈杂,却也秩序井然。 快走到长宁街中段时,扶月瞧见一座用白色羽毛装饰的鹤形鳌山,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日阿云珠说,金羽鹤的族人又死了两个,加在一起有五个人了。”她怕嘈杂声太大,凤溪听不清她的话,便更加用力攥紧凤溪柔软的墨色衣袖,凑近他道,“金羽鹤性子执拗,一日不找到真凶,他便一日不会打消对你的怀疑。仙帝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扶月靠得这样近,纵然街面糖果飘香,凤溪还是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山茶香气。他保持平稳呼吸,用半醉半醒的飘忽语气道:“昨日抽空去问过。仙帝身边的仙官说,并未查到甚有用的线索,仙帝已加派人手调查。” 扶月了然颔首。她拉远和凤溪之间的距离,皱眉喃喃自语:“到底谁和金羽鹤有这样大的仇怨,竟对他最看重的族人下手……” 凤溪不喜欢看扶月皱眉头。他抽出被扶月攥住的衣角,反客为主又分寸十足地牵扯她的衣袖,“难得出来一趟,今日不说这些。”他拉着扶月走入人群,“我们去主街。” 扶月看了看周围迷人眼的华灯,满脸震惊:“这、这还不是主街?” 人间如今竟比仙界还要繁华吗? 长宁街并非只有一条,而是有东西南北四条,在中间交汇成十字形。凤溪说的主街在南路上,路中间并未摆放花灯,而是设了密密麻麻的摊点,卖什么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扶月活了几千年,按理说早该看遍世间万般景致,但实际上,她这几千年血雨腥风见得多,来人间市集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下凡历劫期间,本该是扶月体验人间烟火的大好机会,然天杀的司缘司命给她弄了个公主皇后的命盘,她一辈子基本没离开皇宫,实在是难知人间疾苦。 这样热闹的、有人气的、华灯璀璨的长街夜景,在扶月看来实在新奇。 她自恃为凤溪的师长,不愿在后辈面前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眸光在人潮拥挤的长街转上几圈,扶月扬起下巴,佯装不感兴趣道:“啧,也就一般。” 凤溪回头看她:“嗯?师尊说什么?” 扶月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凤溪并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她别扭抿了抿嘴唇,顾左右而言他:“没、没什么,我说人真多。”话音刚落,她停下脚步,注意力被身旁摊贩制作的东西吸引,“这是什么东西。”她吞咽两下口水,“好香甜的味道。” 凤溪随她驻足望去。 两个年轻摊贩正反复拉扯着手里散发甜香气味的棕色块状物,随着他们的拉抻,那棕色块状物变得越来越细,颜色也慢慢变淡变白,最终变成散发香气的头发丝儿。 年轻摊贩边拉抻边吆喝:“龙须糖龙须糖,比头发丝儿还细的龙须糖。” 凤溪了然,他告诉扶月:“是龙须糖。” 扶月:“……” 龙须糖散发出甜腻香气,扶月好奇追问:“吃的还是玩的?” 凤溪认真思忖:“他们俩一直拉来拉去,似乎是……玩的罢?” 两位摊贩听到扶月和凤溪不食人间烟火的对话,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脾气较好的那个堆起笑脸,委婉提醒他们: “朋友,尝一尝,沾了豆粉儿的龙须糖,不甜不要钱。” “哦。”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原来是吃的啊。 扶月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神仙,她只吃过人间魅魔——糖葫芦,龙须糖这玩意儿她倒是从没吃过。 摊贩捏了一撮龙须糖给扶月品尝,她送入口中,手往上一提,竟拉出长长的丝。 扶月瞪眼表示震惊。 咽下龙须糖,她砸吧嘴评价:“不甜。” 开玩笑的。 龙须糖甜甜的,还有股香香豆粉味道,甚为好吃。 凤溪掏钱买了一大袋,扶月接过装龙须糖的纸袋子时,胳膊猛地往下一沉,差点儿脱臼。 摊贩见他们买得多,还神神秘秘送给他们一颗爱心形状的果子。那果子约有巴掌大,看着像桃子,闻起来又不是桃子的味道。扶月觉得稀奇,便随手揣进兜里,准备嘴巴闲下来时尝尝。 长宁街不愧有个“长”字,主街长得很,一眼望不见头。扶月抱着装有龙须糖的纸袋子,继续和凤溪往前走。 想到凤溪付钱时用的是人间的货币,扶月好奇问他:“你专门兑了人间的钱吗?” 六界货币不通用,各界有各界的金宝。 “嗯。”凤溪的语气波澜不惊,“猜到师尊会买凡界的物品,便提前兑了些。” 路两侧朱楼悬挂的琉璃走马灯在风中摇转,扶月侧首望着凤溪在灯下黝黑发亮的头发,脸上不知不觉浮现笑意。 扶月信奉放任自流之道,从没有教过凤溪如何为人处世。也不知他从哪里学的,竟这样子心细体贴。 扶月觉得心里暖暖的。她问凤溪:“兑了多少?” 凤溪语气平静:“加上银票,大概三万两。” 扶月吓得下巴差点脱臼:啥?三万两?! 照人间如今的物价,她得花几百年才花得完! 扶月不知该对凤溪说什么,默然良久后,她磕磕巴巴道:“收、收好了。以后有机会慢慢花。” 琉璃花灯燃烧生光,照得长街亮如破晓,晚风中弥漫着烟油烛火的味道。 扶月抱着龙须糖没走多远,眼神又被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勾住。 凤溪察觉到扶月的眼神,试探着问她:“想买吗?” 扶月点点头,跟凤溪走近木雕摊子。 见有客人靠近,卖木雕的摊贩迅速上上下下打量凤溪和扶月,见他俩穿着不俗,眼中精光一闪,嘴里吹捧的话成串而出:“二位气度雍容,冠袍带履样式别致,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这些木雕皆出自京都名家之手,您二位买些回去摆在家中,定能为内舍增光添彩……” 吹捧的话扶月已听得太多。耳中自动过滤掉摊贩絮絮叨叨的话语,扶月指着一只木雕小猫问他:“这个怎么卖?” “哦,这只猫啊。”摊贩探身取过巴掌大的猫咪木雕,“这是沉香木做的,价格比其他木雕略贵些。” 凤溪看出扶月喜欢那只木雕猫,他从广袖中掏出青色竹纹荷包:“多少钱?我们买了。” 荷包里的银钱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心痒的声音。摊贩的喉结滚动两下,狠狠心狮子大开口道:“十……十两银子!” 扶月立时气得笑出声音。 就这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黑猫,竟值十两银子啊? 他怎么敢说出口的? 扶月如今虽然住在天上天,不怎么过问六界琐事,但各界的物价如何变化她心里始终有数。 十两银子,足够凡界普通农家一年开销了。 联想摊贩刚才那句“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扶月很容易便猜出,他这是在把她们师徒俩当肥猪宰。 凤溪是有钱,但有钱不代表他们要做被宰的冤大头。扶月不动声色按住凤溪付钱的手,眼神诚恳地望向卖木雕的摊贩:“其实……这身衣裳……是我们偷来的。” 凤溪眨眨眼睛,不解扶月用意。 但……扶月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软软的、热热的,凤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感受扶月掌心的温度,无暇去顾及她有什么用意。 卖木雕的摊贩满脸疑惑:“你说啥?” 扶月佯装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其实,我们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是逃荒的难民。昨夜路过一富贵人家,觉得他们晒在外头的衣裳好看,便偷来穿了。” 摊贩的疑惑声从长街这头传到那头:“啊?” 第55章 熟人 第55章 熟人 半刻钟后, 夜色浓重,扶月和凤溪再次从无人的暗巷走出来。 这次他们又变换了一套衣物,从头到脚一水儿的粗布麻衣, 上头没有任何花纹刺绣,摸着都剌手。 扶月收好从天上天带来的钗环,随手折了枝桃木,用法术变成木簪挽住玄发。 凤溪信手变出一根长长的烟青色发带,将及腰墨发整齐束于头顶, 用发带缠绕数圈后打结系紧,长出的部分便任它飘在脑后。 换好装束后, 扶月低叹一声, 开始自我反省:“哎,真是神仙做久了, 没常识了。刚才那身衣裳在我们神仙眼中是寻常服饰, 但在凡界的普通民众眼中, 还是过于华丽富贵了。” 人看衣裳马看鞍,他们换上这身粗布衣裳, 扮作普通庄户人,应该便不会再有小贩试图抬价宰客了。 想到凤溪适才掏钱的爽快劲儿,扶月压低声音提醒他:“等会儿再看到心仪的东西时,你可别傻乎乎地掏钱了,要先杀杀价, 狠狠地杀价, 知不知道?” 杀价?就是把价格压低罢?凤溪顺从颔首, 脑后发带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好。” 扶月定眸看向凤溪绑头发的发带,又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张嘴想说什么, 可又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挪开视线,忍住不去看那根发带,继续和凤溪往主街走。 人性复杂,有时候越是想忽视的事情,便越会在意。快走到主街时,扶月终是忍不住了:“你弯点腰。”她咬牙对凤溪道。 凤溪脸上浮现茫然:“嗯?” 扶月表情别扭地看向凤溪刚绑好的发髻。 许是没有铜镜不好照看,凤溪束发时留出的发带一端长如小臂,另一端则短似拇指,一长一短参差不齐,扶月看在眼里着实难受。 她缓步走近凤溪,抬手轻按他的肩膀,示意他放低身段。 肩上搭着扶月柔软的手,凤溪心神一晃,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倾身靠向扶月,前额距离扶月的胸口只有一拳之隔。 青年弯腰的动作矜贵又温驯,肩胛骨的形状在粗步布下若隐若现。扶月怔怔看着凤溪在月光下线条流畅的脖颈,心底忽地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就像有蚂蚁在啃食她的心脏。 她稳定心神,踮起脚尖,动作温柔地解开凤溪绑头发的烟青色发带。 她先将发带沿中间对折,对齐两端后用牙咬住,再拢起凤溪绸缎般柔顺的乌发,用发带一圈圈缠绕固定。 绕了数圈后,扶月拉紧发带,在凤溪头顶打了个活扣。剩下的两截发带长度刚好一致,几乎分毫不差。 扶月心里舒坦了:“这样才对。” 凤溪缓缓直起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低笑:“原来师尊在意这个。”他微弯眼眸,眼底暗光流转,“我竟没发现发带留得长短不一。” “这里没有镜子,看不见也正常。”扶月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不错不错,这回对称了。”她招呼凤溪,“咱们继续去买东西,这回看还有没有摊贩敢狮子大开口。” 扶月先一步往主街去了,凤溪立在原地,视线紧盯扶月的背影,压制的爱意如潮水肆意翻涌,似要将她拽回来困在潮水深处。 须臾,他扬起唇,脸上绽放出不易察觉的得逞笑容—— 他赌对了。 扶月果然看不过眼。 他藏好笑容,迎着夜风快步追上扶月。 人间的夜似乎比天上的夜更长。 穿着粗布衣裳重返长宁街主街后,扶月看中的第一样东西,是用稻草编成的蝈蝈儿。 她先给凤溪一个“稳住别动”的眼神,再开口问摊贩:“这怎么卖?” 摊贩伸出根指头:“一百文。” “一百文啊,贵了贵了。”扶月刚要还价到八十文,凤溪却先她一步开口,“十文卖不卖?” 扶月倒抽一口冷气,拿看堕神的眼神望着凤溪——哪有他这样子杀价的!摊贩不骂他们捣乱才怪! 她正迅速思索着,等下摊贩骂他们时该如何还口,却不料摊贩忽地笑容满面道:“卖!” 少焉,初到人间的两位神仙拿着一只稻草编的蝈蝈儿,在凄冷的夜风中沉默不语。 人间市集的水……真的很深啊。 半个时辰后,街面上仍旧人来人往,扶月和凤溪穿着粗布素服混迹在一众凡人中间,买了不少华而不实的小玩意。 “凤溪快瞧,比咱们用术法变出来的还有意思。”扶月拎着一只会扇动翅膀的木头机关鸟,笑意直达眼底,“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到这样精巧的玩意儿,真是物超所值。” “这种机关鸟几百年前就有卖的。”凤溪含笑凝视扶月满月般的脸庞,“师尊以前不曾见过吗?” 扶月拨弄着机关鸟的翅膀,眼底笑意不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生下来便无父无母,无人教养,终日在六界间流浪。父神将我从极寒之地带回天上天以后,我整日忙着降妖除魔,实在是不曾看过这些有意思的小玩意。” 极寒之地。凤溪的眉心动了动——扶月和他初遇也是在极寒之地。 他想起数日前在太玄幻境,扶月曾说他生得晚。他当时不愿听这句话,还同扶月怄了两日气。 其实扶月没说错,他的的确确比她晚生两千多年。 他借着天上的月光和街上的灯光,静静打量扶月不老的容颜,唇角的浅淡笑意一点一点消失——无父无母,终日流浪……那该是一段多么漫长而难熬的时光。 他拧紧眉毛,内心深处忽地生出一股“君生我未生”的苍凉之感。 若是……若是他早出生两千年就好了,凤溪想,他会陪在扶月身侧,与她一起熬过漫长岁月。 “啪啦啪啦。”不远处有人在燃放爆竹,扶月举目看向发出爆竹声音的地方,新奇挑眉道:“原来人间千灯节也放爆竹吗?”看着看着,她突然变了脸色,“那是……”她眯眼沉吟,“青檀和风轻痕吗?” 青檀和风云仙君? 他们夫妻俩不是隐居于太玄幻境吗,怎么会到人间来? 凤溪随扶月视线看去。 拥挤人潮中,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格外惹眼,他们穿着与人间格格不入的飘逸仙袍,背对着扶月和凤溪在人群中忙碌穿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从身形和背影来看,的确像风云仙君夫妇。但也仅仅是像罢了,要想确认,须得过去看清他们的正脸。 凤溪问扶月:“要过去看看吗?” 扶月收起机关鸟:“走,跟上去。若是他们便打个招呼,正好省得我写信寄去了。” 他们离那两个极像风云仙君夫妇的人虽然不远,可碍于街面人头攒动,挪动异常艰辛。等他们挪到那两人之前所在的位置,人影已不知所踪。 扶月隐约看见更远处的人群中有像他们的人影一闪而过,她怕再次错过,又不敢随意在人间施展法术,只得提起裙子硬往前挤,口中不停说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扶月怕挤着路人,动作已格外小心,不曾想胳膊肘还是碰到了一个看花灯看得入迷的女子。 看花灯的女子吃痛地“哎哟”一声,她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男伴却态度激动地叫嚷起来:“你这凡人乱窜什么,没长眼睛啊!伤到我夫人要你好看!” 扶月自知理亏,她放低姿态,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仓促道完歉,她抬起头,与叫嚷的男子四目相对。 只一眼,那叫嚷的男子惊呼出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天呐,扶……” 凤溪跟扶月落下一段距离。他费力追上扶月,却见她停着不动,不由得好奇探头:“师尊,你怎么……” 后面的话凤溪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扶月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扶月死死捂住凤溪的嘴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拽着他的手一路狂奔,“快走!!” 她顾不得追青檀他们,心虚到头冒冷汗:“是小妖帝赤炎!” 第56章 夜聊 第56章 夜聊 扶月上次跑这么快, 还是在两千年前,那时她被两头发狂的妖兽轮番追赶,不跑快些便会被妖兽撕碎。 她抓着凤溪的手, 在“叮咚”骨镯碰撞声中一直跑到城外荒无人烟的山林,直到确定小妖帝夫妻俩不会跟上来,才撒手扶着膝盖疯狂喘气。 “太、太离谱了……”扶月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小一处人间城都,竟能碰见这么多熟人……大家是在自己地盘上待腻了, 到人间来寻新鲜吗?” 山林漆黑寂静,凤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喘着粗气问扶月:“方才那人是赤炎?” 他刚探个头, 什么都没看清,便被扶月拉着跑了十几里路。 “是他。”扶月艰难站直身子, 眼中难掩懊恼——不知道赤炎有没有认出她。 凤溪不理解扶月的慌乱:“既是赤炎, 师尊为何还要逃走?你是六界共主, 无论出现在哪一界,都是寻常之事, 不必避人。” 凤溪说的扶月都懂。可她见到赤炎的第一反应就是心里发虚,容不得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扭头便跑。 若问扶月为何心里发虚,她又说不上来。 今晚逛得差不多了,扶月喘匀气息, 抬头问凤溪:“回天上天啊?” 她要回去好生缓缓, 认真思索下若他日赤炎提起此事, 该如何回答。 凤溪抬首去看月亮——快升到夜空最中间了。“还有半个时辰到子时。”他劝扶月,“子时钟声响起,凡界民众会燃放祈天灯。师尊不如再等等, 看完祈天灯再回去。” 祈天灯啊。扶月目露期待,她能想象到万盏华灯同时飘向夜空的画面有多美。 已在人间游荡半夜,也不差这半个时辰。扶月仰头望望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月亮,点头答应:“也好。” 这座山就在都城旁边,山并不高,却能刚好将灯火闪烁的城阙尽收眼底。 扶月跑得脚痛,她在山顶寻了块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下闭目养神,安静等待即将出现的千灯盛景。 凤溪垂手站在扶月身旁,藉着天际皎洁月光,垂落眼睫无声望向她。 他名义上的师尊微微仰起脸庞,双眸紧闭,纤细眉毛自然舒展,似在享受这一刻的夜风吹拂。 他翘起嘴角,撩袍挨着扶月坐下。 赤炎前几天曾提议,让凤溪在千灯节向扶月表明心迹,凤溪后来当真想了想,并最终得出结论——不可。 以他对扶月的了解,若他在此时表露心迹,扶月会跳起来飞速逃走,然后找个隐匿地方躲起来,几个月不见他。 他无法忍受几个月看不到扶月。 今夜,他仅是带扶月来看一看千灯盛景。等日后时机恰当,水到渠成,他再向扶月道明心意。 一湾护城河绕着城阙静静流淌,河面上浮着点点许愿灯,像另一面星空。 夜风将凤溪身上的淡淡梅香吹进扶月鼻腔,她揉揉鼻子,缓慢睁开眼,问了凤溪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熏衣裳用的什么香料,挺好闻的。” 凤溪斜目看向扶月,唇角牵起若有若无的笑:“我与师尊相识五十年,你才闻到?” 扶月表情局促地挠挠头——她早就闻到了,只是始终没好意思问凤溪。 师尊问徒弟这样的问题,会很怪吧? “不是香料的味道。”凤溪偏头看向旁处,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阴冷,“是体内……与生俱来的味道。” 原来是体香。扶月了然。 凤溪有体香,还这么好闻……想到这里,扶月忽地咽了下口水。她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手在身上东摸摸西挠挠,忽然摸到样硬硬的东西。 是卖龙须糖的摊贩赠的奇怪果子。 正好躲避小妖帝的这一路跑得口干舌燥,扶月掏出那枚爱心形状的果子,从中间掰开,分了一半给凤溪:“尝尝,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果子。” 凤溪接过咬了一口,眉间立即隆起:“甜。” 他不爱吃甜的东西。 摊贩给的果子实在是稀奇,不仅外形是爱心形状的,就连果核也呈爱心形。扶月觉得有趣,专门剔出果核拿帕子擦干净,塞进口袋打算带回天上天。 三更半夜,在山上顶着山风啃果子,别有一番乐趣。 摊贩给的果子比龙须糖还甜,好在汁水充沛,吃着口感不错。 想到龙须糖,扶月顺便想到一件事。 “你比我年轻许多,怎么也不认识龙须糖。”想起凤溪说龙须糖是用来玩的,摊贩忍不住翻白眼的表情,扶月忍住笑意问他,“你父亲母亲在世时,没有买过龙须糖给你吃吗?” 凤溪的瞳仁比夜色还黑:“父亲母亲……”他似被拉进一段不太好的回忆中,眸色忽而变得晦暗幽沉,“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扶月停下咀嚼的动作,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收凤溪为徒,是扶月仓促下的决定。这五十多年来,她指派凤溪做事多,跟他交流甚少,更是不曾跟凤溪聊起他的过往。 她对凤溪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应龙一族最后的遗珠,其余一概不知。 “我、我不知道你父亲母亲去得早。”扶月动作僵硬地向凤溪道歉,“对、对不起。” 她不该挑起这个话头勾起凤溪的伤心过往。 “师尊道歉作甚?”凤溪眨动浓密眼睫,反过来柔声安慰扶月,“杀我父母的人不是师尊,相反,是师尊给予我生存的机会……”他顿一顿,补充一个词,“和动力。” 扶月觉得凤溪补充的词有点古怪,但她没有深想。她问凤溪:“杀你父母的……也是金羽鹤吗?” 毕竟是金羽鹤灭了应龙全族。 凤溪的回答出乎扶月意料:“不是他,另有其人。”他仰起头去看满天繁星,脸上浮现不易察觉的阴鸷,“弑亲之仇早已得报,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明明凤溪语气如常,可扶月却透过他的声音,读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她看着她和凤溪之间的距离,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奇怪念头——只有一臂之遥,她往旁边轻轻挪一步,便可与凤溪肩并肩挨着,那样,凤溪的头颅便可以靠在她的肩膀上…… 扶月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到了。 她忙哆哆嗦嗦举起手里的果子,用力啃了一口。她想做点什么,故意没话找话:“你说父母离世时,你还很小……”她问凤溪,“有多小?” 凤溪认真换算:“倒也不是很小,用人间的年龄来算……大约是二十岁。” 扶月点头:“的确不算很小……”都成年了。 她问凤溪:“后来有其他应龙族人关照你吗?” “关照?”凤溪重复一遍这个词,忽而眯起眼睛笑得怪异,“的确,要多谢他们的关照。” 大抵是不想再继续聊起过去,凤溪从袖中扯出条手帕,温声问扶月:“手黏不黏?” 扶月把手里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捏了捏手指:“有点儿。”她朝凤溪伸手摊掌,本打算让他递手帕过来,她自己把手擦干净,却没想到,凤溪竟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极为细致地为她擦拭沾到果汁的手指。 连指缝都不放过。 柔软的棉布摩挲着指间肌肤,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出的颤栗,从手指快速传向四肢百骸。 扶月强忍着身体的怪异表现,偷偷用眼角余光睨凤溪——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冷淡,看不清情绪起伏,只是垂着眼睛、低着头,慢条斯理为她擦拭手指。 扶月忽地记起那场震惊六界的婚礼。 那日,凤溪半跪在血泊中,也是这样垂着眼睛、低着头,慢吞吞替她穿好掉落的鞋子。 山顶的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不知过去多久,凤溪总算放开扶月的手腕。他收起手帕,面色平静俯视着山下的灯火辉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好了。” 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扶月咬一咬嘴唇,徐徐缩回手,不着痕迹地落下衣袖遮住。 指尖在衣袖遮掩下止不住地发抖。 好一阵寂静无言。 离千灯盛放还有一盏茶时间,扶月受不了这怪异气氛。她故作轻松地伸个懒腰,眼角带笑凝望山下的都城,眼中倒映着璀璨烟火:“人间。”她喃喃道,“六界最真实的地方。” 凤溪偏头看她,高挺的鼻梁挡住半张脸:“师尊喜欢人间?” 扶月朝他挑眉:“我身居六界共主之位,有时不太敢表露内心真实想法。旁人若问我喜欢哪一界,我会说六界各有千秋,都一样,都喜欢。但其实……”她扬唇微笑,“六界之中我最爱人间。” “人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生老病死,爱恨痴嗔,日落月升,山川湖海……真实到让人着迷。” 她问凤溪,“还记得我之前下凡历劫的事吗?” 皎洁月光落在凤溪白皙的脖颈上,他轻轻点头,烟青色发带迎风舞动:“记得。” 扶月并拢双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托腮:“我也曾体验过人间的千灯节。” 她的眼底混杂着多种情绪:“也是在这样轻易便可登顶的低矮山丘上。李润乾……我在人间历劫时的眷侣,他难得从繁琐的政务中抽身,陪我从宫里跑到郊外,放一盏求子的祈天灯。” “只可惜,祈天灯被我爬山时不慎弄坏了。”她眨眨眼睛,睫毛轻颤,“最后,我们只能并排坐在山顶,眼巴巴看着大越的子民放灯。” 第57章 靠近 第57章 靠近 扶月回忆往事时, 凤溪慢慢转正头颅,垂眼盯着山下的护城河,不知在想什么。 扶月托着下巴道:“我之前还真怀疑过你, 凤溪。我怀疑你偷偷随我下凡,变作我身边的黑猫小白。”她朝凤溪眯眼微笑,“后来在胥辰那儿看到小白,我才打消这份怀疑。” 凤溪眉眼微动。他绷紧下巴,再次偏头看向扶月:“北极大帝胥辰……便是你在凡界历劫时的眷侣李润乾?” “不, 他不是。”扶月下意识撇嘴,“他另有身份——很奇特的身份。” 提到胥辰, 扶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凤溪。”扶月微微侧首, 对上凤溪黑曜石般的眼眸,“胥辰气息湮灭前,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本来还有口气在, 你附耳同他说完几句话后, 他竟直接死不瞑目。” 那会儿扶月光忙着震惊了,没听到凤溪跟胥辰说了什么话。后来又是凤溪妖气入体、又是老妖帝夫妇俩意外离世, 扶月忙忙叨叨的,一直没空问他。 “胥辰死前……我和他说过话?”凤溪露出诧异表情,“我怎么不记得。” 扶月斜眼睨他。 凤溪坐得笔直,如生长在深山中的桦树:“可能的确和他说过话。”他容色坦然道,“但那时我体内充满妖气, 意识不清楚, 全然不记得说过什么。” 对哦。扶月托着下巴眨眼:凤溪那会子正闹妖气入体。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 “沙沙沙……”远处传来踩碎树叶的声音, 扶月和凤溪相视一眼,同时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凤溪瞬移到扶月身侧,迅速结好隐身印向上抛去, 咒语落地时光芒盛放,不偏不倚刚好罩在他们身上:“别说话。”凤溪道,“应当是赤炎他们。” 凤溪的胳膊坚硬而温暖,像篝火旁烤热的石头。他靠近突然,扶月不敢乱动,身子僵硬着,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应该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是小妖后的声音,“怎么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大抵是想躲着我们。”小妖帝赤炎的声音轻浮活泼,极具辨识度,“他们师徒俩术法都厉害,随便捏个隐身诀往身上一套,我们便无法寻到踪迹。” 赤炎夫妻俩缓步从树林中走出,停在距离扶月和凤溪一丈外。他们今夜也是有备而来,身上穿的是民间贵族服饰,华丽却不夸张。 没找到凤溪和扶月,小妖后似乎很失望。目光迅速向四周移动掠过,她紧锁眉心道:“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人间?还挑今晚这样特别的日子。” 赤炎咧唇一笑:“可能是看腻了天上的风景罢。”他柔声提醒苏羽落,“莫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最好烂在心里。” 搜寻无果,小妖后失望地收回视线,点头道:“嗯。” 山上的风比平地上更凛冽,赤炎搓着胳膊问小妖后:“冷不冷?” 苏羽落摇头:“不冷……”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寒气的风吹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赤炎看在眼里。他信手变出一件月白色斗篷,动作轻柔地披在苏羽落肩头,又快速绕到她正面,细心替她系好斗篷的结。 小妖后便安静束手站着,像块冰雕的精致娃娃,任由赤炎装扮。 “好了。”赤炎掏出苏羽落压在斗篷下的头发,笑意直达眼底:“真漂亮。”他情难自禁地靠近苏羽落,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 苏羽落立刻红了脸颊耳朵。 “走罢,下山去给你买糖葫芦。”赤炎沿来时路返回,志气满满道,“给你买二十根——不,五十根!带回妖皇宫慢慢吃。” 赤炎行走的步伐轻快敏捷,小妖后站在一片枯黄草木中,怔怔看他瘦长的背影,清冷美丽的脸上冉冉浮起抹哀怅神色。 她低下头颅,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斗篷上赤炎亲手系的蝴蝶结,动作轻得仿佛那是一只真正的、会飞的蝴蝶。 “快跟上!”赤炎停在下山的小径旁高声呼叫。 苏羽落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再度恢复平日里冷冷的木头美人形象,快步朝赤炎走去:“好。” 月亮就快爬到天幕最中间的位置,山上的风越来越大,林涛声听起来如同野兽在嘶吼。 凤溪抬手击碎笼罩在他和扶月身上的隐身咒,两人的身形立刻显露。 但,他却没拉开和扶月之间的距离,仍旧紧挨着她。 扶月按捺住心头的颤动,强装镇定放平膝盖,边闻着空气中缭绕不休的寒梅香气,边回想小妖后刚才的动作和表情。 那样的小心翼翼挣扎痛苦,倒不像对赤炎没感觉。 可……若对赤炎有感觉,她又为什么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拦住凤溪表明心迹? 扶月心中好奇,她问凤溪:“赤炎有没有同你说过,他跟苏羽落是如何相识的?” 凤溪也放平双腿:“说是做了好久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姑娘,反反复复出现。后来,他舅舅的养女——苏羽落回到妖界,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出她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姑娘。” “他对苏羽落一见钟情。” “爱。”扶月单独重复这个字,语调古怪。 “是的,爱。”凤溪沉眸紧盯扶月,“师尊相信哪种爱?” 扶月被他问得发懵:“啊?” 什么相信哪种爱? “像赤炎对苏羽落那种一见钟情……”凤溪抿唇,嗓音压得又低又磁,“还是像这世上许多人一样,日久生情。” 扶月这才明白。 她望着凤溪和她并排摆放的、比她长出一大截的腿,认真思索起他的问题。 一见钟情……她对李润乾,算不算是一见钟情呢? 应该算罢。 隔着珠玉帘子遥相望时的那惊鸿一瞥,支撑周琯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扶月忍不住皱眉:对李润乾一见钟情的,是周琯,不是扶月啊。 思索良晌,扶月坦诚道:“我不清楚,不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我目前都没遇到过。” 她轻抚手指,松开紧皱的眉心:“但我想,这两种爱大相径庭,应该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见得。”凤溪很快提出反对意见。 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的情绪:“这两种爱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先是一见钟情,接着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不断动情。” 他望着扶月,眼底好像有星河流转:“爱意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牢牢浸入骨髓之中再难抽离。” 凤溪今晚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每说一个字,扶月的心弦都忍不住颤动两下,似有根羽毛在左右撩拨。她微微仰起头回望凤溪,让自己坠入那片星河之中。 凤溪的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不紧凑,也不疏松,像拿尺子量过似的。特别是那根挺翘的鼻子,线条弧度流畅,精致得让人嫉妒。 若是应龙一族没有被金翅大鹏屠戮殆尽,凤溪应该会成长为族中最出色的后辈。他有可能和金羽鹤一样,带领族人在太华山繁衍生息,重振应龙之族威名。 说到应龙,扶月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她向四周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朝凤溪扬唇深笑,试探着开口道:“这里没有外人。凤溪,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化一次那个。” 天际星光洒在凤溪的眼睛里,他不受控制地凑近扶月:“哪个?” 扶月挤吧挤吧眼睛:“应龙原身。” 凤溪神色骤变,当即坐正身子远离扶月:“不要。” “为什么?” “不好看。” “谁说的!”扶月握拳为应龙原身正名,“我觉得很好看,很特别。”她想起凤溪第一次在她面前化形的样子,想起骑在他身上飞行的感觉,颇觉心神荡漾,“漆黑坚硬的鳞片好看、五彩斑斓的翅膀好看,尤其是眼睛——金黄色的眼睛,比我的眼睛颜色更深更好看!”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水润饱满的嘴唇上,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语调愈发低沉沙哑:“我只有坚硬的鳞片和龙角。”他道,“没有毛茸茸的小兽毛发。” 毛茸茸的小兽毛发。 太玄幻境那个月夜发生的点滴事浮现脑海,扶月抬眸凝望凤溪——他不是说,不记得醉酒那晚的事吗? 那充斥桂花甜酒气息的、迅速而冰凉的月下一吻从记忆最深处迅速苏醒,扶月匆忙挪开与凤溪对视的双眸,忽觉心慌意乱得厉害。 “你、你热不热。”扶月伸手整理领口,眼神闪躲,“我感觉今夜甚热。” 扶月怕冷,吹阵冷风尚且抖三抖。可今夜在这冷风横吹的山上,她竟没有丝毫冷意,反倒觉得胸腔中有把旺盛烈火,烧得她口干舌燥,手脚都使不上劲。 扶月想喝水,最好是冰冷甘甜的山泉水。 凤溪的眸光落在扶月领口露出的白皙肌肤处,略作停留,他艰难挪开眼:“还好。不过……”他用心感受此刻的温度,“今夜确实比昨夜更热些。” 既然凤溪也这样说,看来今晚的气候的确反常。扶月记得上山途中曾看到过一汪水潭,潭水幽深清凉,就在这附近。她抚地起身,打算去谭边取水喝。 “啪。”就在扶月起身的瞬间,山下皇城上空忽地绽放绚烂焰火。 万籁俱寂中突然传来响彻云霄的声音,纵然扶月胆量过人,也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本就觉得手脚无力,乍受此惊吓,更是慌得六神无主,身子立时向后倾斜,直勾勾倒向坐在她旁边的凤溪。 凤溪都不曾挪动分毫,只是听得耳畔响起一声惊呼,眼前快速闪过道黑影,接着,扶月便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怀抱之中。 他的右侧臂弯正好做了扶月的枕头。 四目相对,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气定神闲,眼中情绪不同,可胸膛剧烈起伏的程度却相同。 黑黝黝的天空长出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的焰火声和着长宁街上人群沸腾的喝彩声,裹在一起传入山顶。 扶月静静躺在凤溪怀中,双腿自然弯曲,臀部坐在他的大腿上,后脖颈不偏不倚枕在他弯起的手臂中,巧合得就像有人在他们身上施了甚术法。 她抓住自己的衣襟,怔然望着凤溪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涣散,想不起来此刻身处何处、在做什么。 焰火绽放的声音渐渐停止,耀眼的光芒化作火星,簌簌坠下。最后一点火星坠落地面,恰逢子夜钟声敲响。万千流萤般的祈天灯从城都升起,顺着夜风流动的方向,摇摇晃晃飘向九重天。 凤溪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寒梅香气源源不断涌入扶月的鼻息间,熏得扶月脸颊绯红。她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五脏肺腑愈来愈灼热。 她看不见天际游走的浮云,看不见身后绮丽的千灯之景,只看得到凤溪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光洁白皙的俊美脸庞。 多么巧夺天工的一张脸,双眸狭长,唇色殷红,却偏偏又肤色苍白,她甚至能看得到他皮肤下的青色脉络。 祈天灯越飘越高,扶月和凤溪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喷出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扶月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短暂的黑暗过去后,她的嘴唇和凤溪的嘴唇已重叠到了一起。 第58章 自问 第58章 自问 双唇触碰的瞬间, 熟悉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扶月觉得头皮发麻,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焰火是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她感觉手脚一阵阵发软, 喘不上气,如同溺水的人沉入水底,急需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好。 扶月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指尖顺着凤溪的胸膛往上攀爬, 最后停在他的脖颈旁边。 溺水的人终于寻到了救命稻草,扶月猛地环抱住凤溪的脖子, 十指在他颈后交叉扣紧, 嘴唇更加用力地回应他的亲吻。 扶月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吊在凤溪脖子上,凤溪不好发力, 脖子勒出一条明显颈线。他干脆抬手扣住扶月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则箍紧她的腰身, 让她更加紧密地贴近他。 不同于上一次的蜻蜓点水,这一次的亲吻猛烈而又热切, 像盛夏时节的狂风暴雨。四瓣嘴唇缠绵厮磨,很快由最初的冰凉变为滚烫。 扶月在凤溪怀中晕晕乎乎地想,口水到底算不算水呢? 她适才还渴得口干舌燥,与凤溪亲吻厮磨这一小会儿,便似饮了几盅甘霖。 渴是不渴了, 但小腹却烧起熊熊烈火, 叫嚣着想要更多亲密接触。 天上的灯火与地上的烛火交相辉映, 将天地染成温暖的橘橙色,笔触再细腻写实的画师,也画不出这光景的千万分之一。 地是最好的床榻, 夜空是最好的被子。 扶月跟凤溪先是一坐一躺环抱相拥,后又变成一上一下躺在微带绿意的草地上,两具躯体缠绕交叠,像两条不知疲倦的蛇。 细密潮湿的亲吻不止停在唇齿间,还凌乱地落在对方的额头、耳朵、锁骨、脖颈,每亲吻一处,都会发出潮湿暧昧的“啧啧”水声。 几翻转换动作,末了扶月骑坐在凤溪的胯上,身子前倾,俯身亲吻他凸出的锁骨。 扶月已意乱情迷到极致,眼里浸满水痕,大脑根本不受控制。她动作粗鲁地扒开凤溪的衣襟,露出他胸前一片雪白肌肤。 换来凤溪一声低呼:“唔。” 扶月在凤溪的惊呼声中直起腰,痴痴凝望他精瘦的胸膛,还上手摸了两把。 不软,也不硬,弹性十足。 接着,她咬了咬被凤溪啃得红肿发烫的嘴唇,双手上抬至领口,主动拉下自己的上衣。 圆润的肩头暴·露在月光中,泛着盈盈白光。扶月软绵绵趴向凤溪,先是在他的胸口落下一吻,正打算继续下步动作,山林中忽而吹来冷冽疾风,冻得扶月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扶月立时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凤溪——他微闭双目,衣衫不整地躺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白皙的脖子上两朵红梅格外耀眼。 她又看了看自己——鬓发全部散开,衣服也褪到肩头,玄色的头发一半飘在风里,一半被她坐在身下,扯得头皮隐隐作痛。 最关键的是,她、她正骑坐在凤溪的腰间…… 扶月吓得手脚僵硬:她在做什么啊? 她……她在对凤溪做什么啊? 察觉到扶月停下了动作,凤溪睁开眼睛,嗓音沙哑干涩:“师尊,怎么了?” 凤溪这一句“师尊”,唤得扶月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跳下悬崖。 她如枯木死灰般,手脚并用从凤溪身上往下爬。“凤溪,我……我……”扶月的嗓音比凤溪更为沙哑干涩。她想对凤溪说些什么,“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无数祈天灯不知疲倦地飘向参宿星辰,如同扑火的飞蛾,只管奔赴不问归时路。 扶月抬手挡住脸,一半懊悔、一半羞愧地低叹出声:“天呐!” 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掩面落荒而逃。 山上林风往来不休。凤溪以腹部发力起身,眼神晦暗地盯着扶月离去的方向,轮廓纤细的嘴唇在反复吮吸下变得又红又肿。 他坐在来回被他和扶月来回翻滚压平的泛黄草地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嘴唇后,挪开手指不疾不徐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少倾,遮掩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渗出,缓缓布满整张脸。 回首仙途几千载,扶月跌入过烂泥地,被妖兽踩进粪便里过,甚至当众被人丢过小石子,她都觉得没有今夜这般尴尬。 今夜的这种尴尬……不是简单的身体上或心灵上的尴尬,它是刻在脑子里的,稍一回想便让人尴尬到表情扭曲抓耳挠腮。 扶月是鹌鹑性子,越遇到这种事情她越想躲避。 一路连跑带飞地返回碧霄宫,扶月用力推开寝殿大门,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桶水。喝完水,她踢掉鞋子,擦擦嘴爬上床,打算用睡梦逃避现实。 怎么可能睡得着,空荡荡的胸腔里像有头小鹿跑来跑去。 寝殿庭院外的花坛里好像有几株深睡草。 扶月跳下床,赤脚跑到庭院外的花坛中,果然看到一小丛韭叶似的深睡草。她蹲下身子,掐了几片深睡草叶子,简单掸去泥土和灰尘,饿死鬼似的拼命往嘴巴里塞。 君岚起夜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君岚大为震惊:“娘娘……”她目瞪口呆道,“您在做什么……” “别管我,别问我任何事。”扶月蹲在花丛前,头也不回对君岚道,“回去睡觉。” 深睡草果真有安眠奇效。 扶月吃了深睡草,躺回床上翻了几次身,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然,深睡草只能让人的躯体沉睡,却无法阻止梦境的到来。 这一晚,扶月又做梦了。 不是在人间,也不是在山上。 是在天上天,在她位于碧霄宫寝殿的床榻上。 她和她唤作“乖乖徒儿”的男子未着寸缕,肌肤相贴,在婉转低沉的喘息声中交叠缠绵,床畔的纱帘随风摆动,满屋子弥漫着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以及……情欲的气息。 梦醒后,扶月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地看向床帘上的山茶花纹样。 她忽而明白,为何在人间市集遇见小妖帝夫妇俩时,她的第一个动作是转身拉着凤溪逃走。 也知道她到底心虚在哪里—— 不论是青檀和风轻痕,或是赤炎和苏羽落,他们之间都有一层共同的关系:夫妻。 他们携手去人间游历,去体验千灯之节,入情入理、正正当当。 而她和凤溪……是师徒啊。 她细数床帘上山茶花的朵数,又记起一件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昨夜那样好的机会,她竟没有问凤溪,他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 扶月再没有入睡,睁着眼直到天亮。 仙鸟叽叽喳喳停在碧霄宫上空,在柔软的云层里嬉戏一番后飞远。君岚敲门进入扶月的房间,手里端着盆洗脸用的温水,水面漂浮几朵花瓣。 扶月逃避什么似的,将整张脸埋进水盆里,“咕咚咕咚”朝水里吹气。 快窒息时扶月终于抬起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君岚:“凤溪呢。” 君岚弯腰捡起扶月昨夜扔在地上的衣服:“神君大人一早便出去了。” 扶月“唔”一声,面色如常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手巾,慢吞吞擦拭脸上水珠:他出去了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扶月不知该怎么形容昨晚发生的那一切,若非要找个词形容,大概只有四字:鬼使神差。 她鬼使神差答应和凤溪去人间,鬼使神差拽着他登上那座山,最后鬼使神差扒了他的衣裳骑在他身上…… 君岚随手抖了抖扶月昨夜穿的衣裳,一颗葡萄大小的种子从口袋里掉出来,滚落至床边。君岚捡起那颗种子,好奇问扶月:“娘娘,您衣裳里怎么会有甜芝果的种子?” 扶月露出盖在毛巾后的眼睛——是她昨夜随手放进口袋里的果核。她问君岚:“什么?” “甜芝果啊。”君岚捏着那枚果核解释道,“一种灵果,长在凡界和妖界的结界处,果实和果核都是爱心形状的。这种果子有催情的效果,吃半颗便足以身热情动,所以凡间也叫它情人果。” 有……催情的效果? 扶月想起了昨夜的翻滚缠绵,也想起了卖龙须糖的摊贩赠果子给她时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哭笑不得。 该死的,那摊贩一定误以为她和凤溪是情人,是以赠他们甜芝果增进感情。 原来、原来不是鬼使神差,是情人果在作祟! 太好了——扶月捏紧潮湿的手巾:昨夜她苏醒后一直没再入睡,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给她和凤溪荒唐的行为找个合理理由。 到天亮也没找到。 如果是误食了情人果……扶月捏着手巾激动地想,那她和凤溪荒唐的行为便说得通了:谁能抵抗得了灵果的效力?她和凤溪皆是情人果的受害者! 思及此,扶月顿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喃喃自语:“真是……不熟悉的特产,吃不得啊。”取下遮脸的手巾,她信口诓骗君岚,“路上捡的。我看它形状特殊,想带回来收藏。” 君岚“哦”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只帮扶月收好情人果的果核。端着水盆出去前,君岚不经意瞥到扶月的脖子,不由得惊呼出声: “呀,您脖子上怎么有这么多红斑,是虫子咬的吗?” 什么?她脖子上有红斑? 扶月手忙脚乱地奔至铜镜前。果然,镜中人的脖子上有四五处红斑,每处都有食指指节大小,红里透着黑,短期内应该无法消除。 扶月讪讪笑笑,眼神闪躲地抬手搓脖子:“秋天的蚊子……”她干巴巴道,“嘴、嘴真毒哈。” 君岚出去以后,扶月虚脱无力地躺回床上,百折千回地叹了口气。 导致她昨夜肆意纵情的元凶是找到了,可她心里清楚,昨晚……不能全赖甜芝果。 她是扶月,修行几千载,练就一身本领。甜芝果或许会令她心热情动,然若她加以控制,或是及时抽身离开凤溪,事情最后都不会发展成那样。 细密而湿润的亲吻声回荡在扶月耳边,她捂住耳朵把头埋进枕头,脸颊转眼间红得能滴出血。 是不是太寂寞了?扶月问自己。 可能……是吧。 与她同一时代的上古大神们几乎都已成婚,有的甚至已成婚三四次。唯有她,始终保持着年轻容颜,也始终孑然一身,遇见凤溪前她甚至都不知亲吻是何滋味。 昨夜的放纵,归根结底在于她内心深处有所渴望,甜芝果只是恰好放大了这份渴望,继而影响她作出正确的决定。 可、可……扶月抱着枕头在床上懊悔打滚:再渴望、再寂寞,她也不能对凤溪下手啊。 她想起凤溪昨夜的表现——唔,可以说是积极回应、完全配合。可她不是凤溪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懂得读心之术,她分不清凤溪的配合是甜芝果使然,还是有甚其他因素。 她更不可能面对面去问凤溪。 总之,她是师长,是长辈,该比凤溪更成熟稳重。昨晚的错,且归于她一人之身罢。 有些事能做鹌鹑躲起来逃避;有些事则不能。 扶月决定和凤溪好生聊一聊。 在此之前,她要先做一件事:拿脂粉盖住脖子上的红痕。 第59章 知足常乐 第59章 知足常乐 傍晚, 天边染上温柔橘红,远处山峦的轮廓显得既雄伟又柔和。 扶月蹲守在凤溪回寝殿的必经之路上,一会儿栽花一会儿除草, 忙得胳膊酸疼也没瞧见凤溪的影子。 她阴暗地想,凤溪该不会觉得昨晚的事情太尴尬,自此跑路不再回来了罢? 他肯定在为这事烦恼,所以一早便寻了借口出去。 君岚送东西路过时,扶月边拎壶浇花边问她:“凤溪早上出门时有说去哪里吗?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君岚努力回想:“似乎……似乎是去仙界, 找仙帝问羽翼族的事情。” 扶月浇的水太多,泥水已漫出花坛。她仍拎着水壶往花根浇水, 心不在焉道:“好。” 君岚感觉扶月今天怪怪的。 深秋的夜来得早。天色彻底黑透时, 凤溪才风尘仆仆返回碧霄宫。 君岚正在宫门口清扫灰尘,见凤溪一脸倦色回来, 她探头微笑道:“回来啦神君大人, 扶月娘娘已问了两遍您的去处。” 听到“扶月娘娘”四个字, 凤溪疲倦的脸上多了些神采。他问君岚:“她在哪里。” “中午在庭院铲土,下午在花园浇花, 后来应该是忙累了,回寝殿睡了片刻。眼下应当在书房。” 凤溪颔首往里走:“好。” 擦身而过的瞬间,君岚敏锐地察觉到凤溪身上不对劲,她低低“哎”一声,刚要问凤溪, 又硬生生咬住舌尖止住话茬。 凤溪的脖子上, 也有几点红斑呢。 君岚并非未经人事, 她成仙前有夫君也有孩子,知道这红斑代表什么。眉心疯狂抖动,君岚拼命咬住舌尖,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书房的烛灯发出微弱光亮,透过窗子照到外面。凤溪在外叩门:“师尊。” 终于回来了。 扶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门前。停顿须臾后,她拉开雕花木门,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笑容:“你回来了。” 她转身往书桌走,尽量保持如常神色:“听君岚说你去仙界查问羽翼族的事情了,仙帝那边怎么说?” 书房内弥漫着油墨香气。凤溪盯着扶月的背影,沉眸道:“仙帝说——线索全无,他还需要加派人手查找。” “都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查到有用的线索。”扶月落座沉吟:“看来这事儿不简单。”她翻开手边的书页,眼神从书页间匆匆掠过,却没记下一个字,“这事情我们不好介入,还是再观望观望,看仙帝那边的进展罢。” “嗯。”凤溪也这样想。他驻足在一盏琉璃油灯下,橙黄色的烛光在灯盏内跃动,投出的光亮恰好照亮他白皙的脖颈。 扶月好容易保持的如常神色在看到凤溪脖颈的红斑时彻底土崩瓦解。 书房里那么多盏琉璃灯,为何凤溪偏偏要站在最大最亮的那盏琉璃灯下? 他脖子上的红斑在烛光下无所遁形,红得像火,红得刺眼。 好一阵沉默之后,扶月捏紧手边的书页,垂眸迟疑开口:“昨夜的事情……” 只起了个头,剩下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凤溪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油灯中跳动的烛火上:“师尊不必解释。”他面色平静道,“也不必介怀。” 凤溪低沉平缓的声音隔着几排书架,清晰传入扶月耳中:“人活于世,想要时时保持清醒终归不易,总有头脑发昏之时。昨夜的事无法去分对错,也非一方之力所能造就,所以……”他抬眸坦然望向扶月,“师尊忘了昨夜的事罢,无需刻意提起。” 扶月明白凤溪这番话的深意——山顶山的风月缠绵是他二人齐手造就的,当时若有任何一方心志坚定,抵抗住甜芝果的效力,事情都不会演变成最后那般荒唐。 所以谁都不该主动认错,谁也都有错。 可……拇指和食指并拢,扶月用力捏紧书页,几乎要将那页纸捏出火星——她是凤溪的师长,凤溪可以不计较,她不能不把话说清楚。 “还是说一说罢。”扶月阖上书页,身子向后紧靠檀木椅背。 她心虚得厉害,不敢看凤溪身上任何一处,生怕撞进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中,或是瞥到甚刺眼的红痕。她敛目观望古籍封页上的小篆,酝酿片刻,踟蹰开口:“昨夜……昨夜我分给你吃的那枚果子有问题。君岚说那是甜芝果,食之可以催情。” “可我想,甜芝果是有问题,然归根结底,错仍在我。” “我比你年长两千多岁,定力该更强才是。”扶月轻蹙眉心道,“也许是最近琐事繁多,我总有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处事不似以往理智清醒。” 她说出反复思索得出的结果:“凤溪,昨晚的事……过了今夜我们都不要再说起。以后我会恪守为师本分,跟你保持合适的距离,不再让你烦恼。” 凤溪本就漆黑幽深的眼眸因扶月这句话变得更加深邃。他绷紧下巴,冷声询问扶月:“师尊认为昨夜的事情会令我烦恼?” “不然呢?”扶月眼神飘忽闪躲,“你、你今早天刚亮便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难道不是为了躲她吗? 凤溪怪里怪气地冷笑一声:“我若为此事烦恼,便不会主动敲门来见你。” 扶月轻抬睫毛: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油墨香气闻久了会头疼。凤溪看着扶月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千山万水的身影,眸光不由得收紧再收紧。他想告诉扶月,就算没有甜芝果,他也心甘情愿与她纵情勾缠。 ——只怕话才说到一半,扶月便像昨夜那样拔腿就跑。 他委婉提起一件旧事:“冥帝阿云珠五千岁生辰宴上,连宇世子曾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当时我与他打了一架。” 哀伤笼罩住凤溪漆黑的眼眸,他目不转睛望着扶月,若扶月此时抬头,一定能看懂他眼底翻涌沸腾的爱意:“其实,我希望连宇说的是真的。” 打从凤溪站在明亮油灯下,鹌鹑扶月便没敢再抬起头看过他。她埋头回想阿云珠生辰那日的事情——连宇世子嘴碎,貌似那天说了不少冒昧的玩笑话,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凤溪指的是哪一句。 她支肘托住下巴,俛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连宇世子说的话可当不得真。” 一个死在凡人刃下的、过错累累的仙族世子,他说的话,不值得费力回想。 秋深将尽,空气中充溢着冬日来临前的沉静,天空似乎也变得更高更远,云朵稀薄,透出清冷的气息。 言出如箭离弦。 随后一段时日,扶月真如这晚所言,开始与凤溪保持距离。 最开始是不和凤溪同桌吃饭。君岚摆好碗筷去喊扶月,她装模作样地在房中盘腿打坐,说要辟谷月余调整气息,近期都不吃饭了。 君岚望望坐在餐桌旁一脸阴郁的某位神君,端起碗长叹道:“哎,咱俩吃罢。” 接着是减少和凤溪碰面的次数。 按照往常惯例,凤溪每隔五日会见扶月一面,向她汇报六界近期动向。五日之期前一晚,他正在思索明日见了扶月该说什么,扶月却提前让君岚传话给他:“主母娘娘说,这次您不必亲自去她跟前汇报六界动向了。六界有何风波,您写个折子简单归拢下,我呈去给她看。” 凤溪咬紧后槽牙:“那以后呢?” 君岚硬着头皮道:“她、她说,以后也如此。” 凤溪什么话都没再说。他施法祭出星澜剑,凌空踏步飞出碧霄宫,去捉近日在人间做乱的魔物。 最让凤溪接受不了的是扶月接下来的行为。 十一月初一,西方那位顶尊贵的佛主亲自造访天上天,给扶月和凤溪递佛法大会的帖子,邀他们师徒俩亲临大会聆听佛法。 正是凤溪妖气入体时,扶月请来给他念经静心的那位。 扶月接下帖子,忙道她和凤溪会准时赴会,并和凤溪一起礼数周全地送佛主至碧霄宫门口。 佛主念着“阿弥陀佛”回西方世界去了,扶月和凤溪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完全看不见佛陀的身影,才转身往碧霄宫走。 仍和过去许多年一样,扶月在前,凤溪跟在她右后方,她只需稍稍偏头,便能看见凤溪颀长的身影。 但这次,扶月却加快步伐,刻意拉开与凤溪之间的距离。不要说偏头了,扶月得将头整个转一圈才能看得到凤溪。 凤溪的脚步慢慢停下。他盯着扶月越走越远的身影,双手缓缓地、用力地握成拳头—— 跟在扶月身后,确保她随时可以看到他,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几乎已深刻骨髓,形成条件反射。 扶月这次……太过分了。 扶月这个举动成了压倒凤溪的最后一根草。 当天夜里,凤溪翻山越岭,咬住后槽牙御风飞往妖界,拉着小妖帝赤炎大倒苦水:“她以前真是父神身边最勇猛无畏的兵将吗?” 凤溪握紧拳头,重重捶向身旁的红豆杉:“为何我全然窥不见她的勇猛无畏?只看到她状如鹌鹑,遇事便缩着脖子躲避,极擅长自欺欺人!” 赤炎头一次看凤溪又气又恼火的样子,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道:“记载扶月娘娘生平事迹的书籍你都翻烂了,又跟在她身边朝夕相处好几十年,她是勇猛无畏还是胆小如鼠,你心里应该清楚啊。” 见凤溪实在是烦恼,赤炎用他丰富的情感阅历开解凤溪:“眼下主母娘娘躲着你,不是讨厌你,只是刚发生那种……就是那种事情,她觉得尴尬,所以选择逃避。” 他扬眉笑得邪气十足:“ 更别提那人还是你。” 他循循劝慰凤溪:“扶月娘娘出身仙界名门正派,又是父神亲手带大的,心中的道义感比我们精怪重得多。你听我的,这段时间随她怎么折腾,你皆不要生气,只管时不时在她面前扮扮委屈。” 他道:“等过些时日她自己调节好了,不再觉得尴尬了,会主动找你修补关系。” 凤溪躁动的心被赤炎抚平。他抬头仰望天际游走的浮云,自言自语道:“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我可以等。万一是一年两年……” “都亲上了,等个一年两年怕什么。”赤炎举目望向苏羽落居住的妖皇宫偏殿,眼神幽怨道,“你小子,知足罢。” 那晚的亲吻和触摸在凤溪心头浮现。 想到扶月柔软的嘴唇,纤细适度的腰身,凤溪的眸子暗了暗。 不,他不知足。 他想要更多。 第60章 湘山元君 第60章 湘山元君 佛主开坛讲法的那天恰好是立冬, 艳阳不足,冷风瑟瑟。 佛家开坛办法会,大多是为了普度众生, 劝诫世人向上向善,所以法会的地点一般都设在宽敞开阔的集市区,方便各阶层民众席地而坐接受教化。 扶月乃是冻死鬼投胎,集市区无遮挡之物,四面八方都来风, 她怕冻成冰疙瘩,特意从柜子里扒拉出一身颜色素净的加厚冬装, 又在外裳内套了两件里衣。 出门前扶月犹豫再三, 又在冬装外加了件毛绒斗篷。 倒不像是去西方世界听佛珠讲法,浑似奔赴雪山远足。 凤溪抱着星澜剑斜靠在园中的梧桐树下, 见扶月全副武装走出来, 他轻抬双眸, 站直身子——她怎么没把床上那床棉花被也裹身上。 祥云稳稳飞在半空,师徒俩各立云端, 一路默然无话。 趁凤溪闭目养神,扶月小心翼翼地、不露声色地偷瞄他:嗯,他脖子上的红斑,淡了不少呢。 她要非常仔细,才能看清他脖颈上残存的红意。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扶月的视线, 凤溪毫无征兆地睁眼。扶月躲闪不急, 径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 四目相对, 凤溪看见扶月着急忙慌挪开眼,条件反射地抬手抓挠脖子,似乎那里突然痒得厉害。 他勾了勾唇角, 什么话都没说。 佛经内蕴含千般大道理,于人有益,自发前来听佛陀讲经者众多,现场民众乌压压一片,数都数不清。 可惜扶月不爱听。她盘腿枯坐莲花台,项背挺直听了两个时辰经文,整个人仿佛苍老十岁。 凤溪倒听得入神,坐姿端正,面上一丝困倦之意也无。 木鱼声停止的刹那,扶月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天呐,终于熬过去了。 扶月本打算找佛主形式化地寒暄几句,夸夸他经文讲得好,忒有水平。打眼往佛主那儿一瞧,凤溪正跟在他讨论什么,二人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抚掌低笑,全然看不出之前结过梁子。 扶月正犹豫要不要干脆不打招呼,直接回天上天了事,身后却突然有人出声唤她:“扶月娘娘,且等等再走,等等再走。” 扶月转过身,看向叫住她那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一身青灰色窄袖天衣,拄着梨花木制成的龙头拐杖,身形略显佝偻。扶月辨认许久,才迟疑道:“湘山元君?” 湘山元君由衷笑笑,脸上布满慈祥:“娘娘竟还记得老身。”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强压下心头涌动的唏嘘感慨:又是一位老去的故人。 湘山元君是黎山老母的姐姐,她比扶月大一百多岁,论起资历背景,扶月得唤她一声“老太君”。 湘山元君跟她妹妹黎山老母一样,都有副热心肠,爱热闹爱张罗,尤爱给人牵线搭桥促成姻缘。 以前她还给扶月和胥辰搭过线呢,可惜没成。 “听闻扶月娘娘会赴今日法会,老身早早便来此等候。”湘山元君冲扶月笑得和蔼,眼角堆出条条细纹,“前头有个茶馆,他家茶叶甚好。不妨您随老身移驾略坐坐,咱们边喝茶边叙旧。” 湘山元君到底是扶月的长辈,她这样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扶月当真别扭。凤溪还在和佛陀聊天,二人站在风口地,被风吹得衣袂凌乱,竟也不觉得冷。扶月轻垂眼眸,答应湘山元君:“也好,我正口渴。” 西方世界市集的茶馆装饰较为简约古朴,多用轻纱和亚麻草帘,禅意十足。 晒干的茶叶遇水焕发新生,在白瓷茶盏里打着卷儿舒展叶片。扶月心不在焉看着茶叶在水中的变化,开门见山道:“都是老相识了,元君有事不妨直说。” 湘山元君干干笑上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她端起茶盏,啜口茶水道,“其实也不是甚要紧事。凤溪神君……” 湘山元君小心打量扶月的表情,“尚未娶妻是罢?” 扶月的眉心极为迅速地跳动一下:“嗯。”她抬手拨开额前碍事的碎发,“他尚未娶妻。” 湘山元君点点头,眼神中透着经历世事的智慧与精明:“说来凤溪神君早过成家的年纪了。他姿容卓绝,又是您唯一的爱徒,论身份论能力论外貌在六界皆可称出类拔萃,身边定不缺追星逐月之人。他怎会独身至今呢?”她意味深长地询问扶月,“凤溪神君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 扶月转了转白瓷茶盏,看茶叶在水里旋转:“这种事情……”她眨眼道,“我还真不清楚。” 湘山元君了然颔首。 茶馆内人来人往,湘山元君问起扶月近况,又跟扶月聊起过往发生的趣事,怅然追忆父神风姿。没聊几句,她忽而话锋一转,提起一个人名:“您还记得乌若愚罢?” 扶月抚摸茶盏上的青花纹样,眼角微微跳了跳——老太君总算开始说正事了。 “您说的是魔帝罢。”扶月平静道:“魔帝的本名似乎便叫乌若愚。” 湘山元君笑道:“的确如此。乌若愚乃魔帝之尊,若谁能得他青眼——不论男女,都可谓前途无量。” 湘山元君这话说的忒暧昧不清,扶月惴惴不安地睨她——怎的,难道魔帝乌若愚看上凤溪了? “老身明说了罢。”湘山元君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道明今日约见扶月意图:“其实老身是受魔帝所托,来给凤溪神君介绍亲事的。” 扶月吓得睁圆眼睛:什么?!乌若愚真的看上凤溪了?! 乌若愚是男子,如何与同为男子的凤溪成亲? 六界风气还未开放到此等程度! 更别提他还有夫人和孩子! 察觉扶月情绪激动,湘山元君紧张地端起茶杯喝水,干瘦手腕上的玉镯滑至肘弯:“魔帝夫妻成婚多载,膝下只得一个女儿,取名为梓妍,长得乖巧伶俐讨人喜欢。” 扶月瞪圆的眼睛慢慢回缩——她好像知道湘山元君想说什么了。 “数月前,梓妍跟随她父亲去赴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宴,巧的是,那天您和凤溪小神君也在。”年纪大的人说话总慢悠悠的,湘山元君徐徐道:“姻缘之神就是爱捉弄人,梓妍那孩子对凤溪神君一见钟情,回魔界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念着要去天上天找凤溪神君。” “魔帝夫妇心疼孩子,又觉得凤溪神君着实不错,杀伐果决,处事公义,若能得他做女婿,后半生也算无忧了。” “他们夫妻原是打算找我妹妹前来说媒。但我那妹妹不知怎么了,极惧怕凤溪神君,死活不应,他们只好找到我这边来。”湘山元君放下茶杯,笑呵呵对扶月道,“我老婆子爱多管闲事,又是看着梓妍长大的,跟她有缘,遂斗胆接下这桩说亲的差事。” 她放软语调,请求扶月:“小姑娘真心爱慕凤溪,为他几度茶饭不思。扶月娘娘,您发发善心,给从中说和说和,促成这段姻缘罢。” 湘山元君说话时,扶月一直敛目安静听着,没叫停也没插话。待元君说完,她转动手边茶盏,无声在心底长叹一声。 扶月一贯都知道,她那位徒弟风姿卓绝,在六界有不少爱慕者。有的单纯爱慕他传承自应龙一族的冷峻容颜,有的爱他阴暗潮湿的性子。 但爱慕归爱慕,几十年来,那些姑娘们只敢远观凤溪,却从不敢靠近他。这还是头回有人托媒说亲。 魔帝夫妇竟肯舍面请湘山元君来说媒——扶月挑眉想,看来,他们是抱着必成之意了。 扶月无法替凤溪的人生做主。她坐直身子,郑重对湘山元君道:“此事……您得同凤溪本人说。” 湘山元君摆摆手,“哎~终身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溪神君已无父母亲人在世,您是他的师尊,自然可以为他做主。” “我们师徒间不讲这个。”扶月加重语气中的拒绝意味,“凤溪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更容易听懂他人语气中的深层含义。湘山元君意识到扶月是真不想掺和此事。她没再继续劝说扶月帮忙,只是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件事:“老身也听说过,凤溪神君是应龙族人。羽翼族跟应龙族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族长金羽鹤为人虽正派,却也偏执,他不会容忍这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的双目隐在袅袅水雾后:“我们这些老家伙终有老得走不动的那一日。若能得魔族庇护……凤溪此生,应可无忧。” 素色亚麻草帘随风晃动,扶月举杯喝水,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是啊,”她道,“挺好的。” 她终有死去的一天。若有人能替她守护凤溪周全,的确挺好的。 告别湘山元君,扶月带上玄金斗篷后头的兜帽,信步走出茶香四溢的茶馆。 正是最温暖的午后时分,太阳光并不强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扶月在茶馆门前站了会儿,不知是去找凤溪同回碧霄宫,还是自己先回去。 也不晓得凤溪跟佛主聊完没有。 街面上行人太多,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汇入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凤溪的名字:“凤溪神君,凤溪神君~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 扶月长吸一口气,提步跳到茶馆屋顶,又踩着茶馆屋脊边缘,动作利落地跳到路对面的成衣铺子屋顶。 一连跳了十几次屋顶后,扶月终于看到了在人群中疾步穿梭的凤溪。 他还是保持标志性的表情——面无表情、下颚紧绷,脚步快得几乎晃出虚影。 在他身后,有一位穿粉红色衣衫的年轻姑娘亦步亦趋,发间对称的海棠步摇不时砸在耳朵和脸颊上,她也不知道痛,只是紧紧跟随凤溪,好像生怕跟丢了。 凤溪试图甩掉她,尝试无果后,他停步转身,皱眉问那位粉衣小姑娘:“有事吗?” 小姑娘身材娇小玲珑,只到凤溪胸口。她似乎没料到凤溪会转身和她说话,一下子怔住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叫梓妍,全名乌、乌梓妍。” 她抬头仰望凤溪,表情怯生生的,鼓起莫大的勇气道:“我……我找你许久了。” 屋顶的风比平地更大。扶月静默站在屋脊中间,按住在风中招摇的衣摆,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兴致盎然:乌梓妍? 原来她就是湘山元君要给凤溪说亲的小姑娘啊。 扶月蹲下身子,垂目看向怯生生的粉衣小姑娘。 乌梓妍面对凤溪时虽拘谨含羞,但细看她的眉梢眼角,不难发现藏在拘谨和羞怯下的灵动活泼。她应当在爱意包围中长大,眉眼间只有面对心仪之人的紧张慌乱,看不出一丝忧愁。 扶月越看越觉得乌梓妍眼熟。她仔细想了想,忽而想起眼熟在哪里:咦?这不是阿云珠生辰那日,小声嘀咕连宇世子手臂上的伤痕还没她下雪天摔一跤重的小姑娘吗? 原来是她。 扶月倒挺喜欢她的。 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怕缠女。扶月想,这是凤溪和乌梓妍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她这位老人家就别掺和了。 装看不到罢。 她掩去气息,捏诀飞回天上天。 第61章 争执 第61章 争执 天上天的阳光比西方世界更明媚, 更妙的是风也柔和,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像柔软柳枝。 扶月将房中的贵妃榻挪到庭院开阔处, 又从书房寻了本读起来不费脑子的杂文书。准备妥当后,她懒懒散散地横卧贵妃榻,认真捧起那本杂文书,开始……睡回笼觉。 躺下没多久,扶月忽觉眼前一暗, 熟悉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 凤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尊既提前回来,为何不留个口信, 教我好找。” 扶月费力睁开眼, 凤溪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身影映入眼帘。“怎的回来得这样早。”扶月眯着眼睛看向凤溪,扬唇似笑非笑道, “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凤溪难掩诧异:“师尊都看到了?” 扶月没回答是或不是。手边书籍被太阳晒得发热, 她干脆将书当成枕头塞到脑后:“湘山元君找你了吗?”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凤溪。 凤溪精致的眉心当即起皱:“湘山元君找我作甚?” 扶月心下了然:看来元君还没找凤溪说结亲之事。 元君既然尚未开口, 扶月也不好先提这事。她闭上眼睛假寐,含糊不清道:“我还以为她会直接拦下你, 原来她竟也不敢贸然开口。”低低笑一声,扶月感慨道,“万恶的血脉压制。” 凤溪越听越糊涂。眉宇间的褶皱再次加深,他问扶月:“师尊到底在说什么?” 阳光透过眼皮,照得扶月眼前一片橙黄。她含笑扯开话题:“乌梓妍……喔, 也就是适才跟在你后面的小姑娘。你……觉得她怎么样?” 凤溪感觉扶月今天实在古怪, 比之前几天更古怪。他用眸光暗暗临摹扶月白皙发光的皮肤, 心口如一道:“话多,性子太活泼,聒噪。” 短短十字, 委实吝啬。 扶月睁眼仰视凤溪,琥珀色瞳仁在太阳下如宝石耀眼:“你年纪轻轻,怎的这般老成。”她为乌梓妍说话,“像她那样活泼外向挺好的,相处起来不会心累。” 凤溪不解扶月为何会为一个不熟悉的外人说话。 他心中有所猜疑,并因这份猜疑生出股无名火。他强压住乱窜的无名之火,眸子深深沉进眼底,试探着问扶月:“师尊希望我与乌梓妍多往来?” 扶月没察觉出凤溪的恼意,兀自沉吟道:“多些朋友是好事啊。你不能总独来独往,跟独行侠似的。你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闲暇时可以约着朋友登山观海……” “啪!” 是凤溪甩袖离去发出的声音。 他用力捏紧拳头,十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极力抑制内心的愤怒。 扶月吓了一大跳。她忙起身,重心一时不稳,跌坐在贵妃榻边角。她顺势坐下,对凤溪的背影焦急又不解道:“你闹什么脾气啊?” 闹什么脾气。 凤溪气得冷笑出声——呵,她竟然问他闹什么脾气。 他转身大步走回扶月身旁,白衣包裹下的精瘦胸膛剧烈起伏,彰显出他此刻激动的情绪。 近段时日积攒的委屈和怨懑一齐用上心头,凤溪居高临下盯着扶月,眼睑泛红道:“师尊为何替乌梓妍说话?” 扶月喊出那句“你闹什么脾气”纯属情急而为,她没想到凤溪会去而复返。 她心底莫名发虚,不敢抬头跟凤溪对视,只咬唇嗫嚅道:“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多结交些朋友……” 凤溪冷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嘲讽和不满:“师尊这段时日不是在刻意疏离我吗。你甚至不愿等我片刻,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飞回碧霄宫了。” 他背对着太阳站在扶月面前,颀长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出大片阴影,刚好笼罩住扶月:“现在呢,”他前倾身子逼近扶月,目光如炬,“师尊就不觉得跟我说这些话太亲近了吗?” 扶月从没见过凤溪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 她看着凤溪近在咫尺的、眼睑泛红的脸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加重语气唤他的名字:“凤溪!” “我知道我叫什么。”凤溪站直身,“师尊不必提醒。” 他恢复平常淡漠的神情,转身头也不回道:“更不用提醒得这么大声。” 扶月身体僵硬地目送凤溪离开。 正午阳光那样好,映得世间万物都金灿灿、暖洋洋的,他的背影却清冷孤独,一如五十年前她在极寒之地初见他时那般。 心里涌上一股酸酸麻麻的感觉,扶月无意识攥紧衣摆,缓缓瘫坐在贵妃榻上。 她不知道凤溪今天怎么了。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近段时间怎么了。 扶月从前是六界最肆意洒脱、爱憎分明的神,当了六界共主之后虽有所收敛,却也没有彻底转变本性。 自从……自从千灯节那晚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发生了变化:心绪不宁,游移不定,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混似心脏缺失一块。 特别是刻意疏离凤溪的几天,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不是真的缺了一块心脏,她早已习惯胸腔的平静。 是感觉上,感觉上心脏似缺了一块。 由于出身问题,扶月幼时没有甚朋友,她为此专门练了门绝技——享受孤独。成为六界共主的前几十年,扶月更是将这门绝技练得炉火纯青。 后来,她在极寒之地遇到了凤溪,并鬼使神差地带他回碧霄宫。 这门绝技便失传了。 凤溪来了以后,扶月新添了不少习惯—— 习惯晚睡晚起,因为六界琐事有凤溪帮忙打理; 习惯出门不带脑子,因为凤溪伶俐得像有两个脑子; 习惯他永远走在她右侧一步距离,她只要微微侧首,便能瞧见他高挺的鼻梁…… 习惯真可怕。 前天送别佛主回来时,扶月侧首看到凤溪在太阳下发亮的鼻梁,突然想到一件事:若有朝一日,凤溪离开天上天,去寻他自己的归处,她怎么办? 她还能改掉那些习惯吗? 当时她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恐惧,又像失落。她不晓得该如何应付那种感觉,所以选择做鹌鹑,加快步伐甩开凤溪。 现在凤溪拂袖而去,那种恐惧又失落的感觉再度朝扶月奔涌而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庭院深深,日光赫赫。扶月呆滞瘫坐在贵妃榻上,任由一寸一寸偏移的太阳光洒在身上,直到彻底坠入西山,黑暗袭来。 ——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扶月苦恼死了。 更苦恼的是,当天晚上,扶月弄伤了提笔写字的那只手。 全怪她,好端端的苹果带皮也能吃,她非得穷讲究,用小刀削皮。结果手底下一个没注意,刀刃滑过果皮,猛地砍向她的手指,五根指头无一幸免。 鲜血呼啦啦往外涌,君岚吓得六神无主,“天啊天啊!”她按住扶月往外冒血的伤口,条件反射地向外高声呼唤:“凤溪凤溪,拿金疮药……” “君岚,别叫他。”扶月疼得皱紧眉头,她表情痛苦道,“金疮药在外头第三个架子上,你帮忙拿来,我自己上药。” 君岚着急忙慌取来金疮药,见扶月疼得浑身都在抖,她快要哭出声:“您自己可以吗娘娘?以前您受伤都是凤溪神君帮忙处置的……” 扶月用牙拔开金疮药瓶口的红木塞:“当然可以。”她将白色药粉按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强忍住灼烧的疼痛,“没遇见凤溪的前几千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六界妖兽横行,她受的伤可比今天重得多。 处理好伤口,扶月让君岚帮忙找了块干净的长窄棉布,慢吞吞缠绕包扎伤口。 末了,她举着被棉布束缚五根手指的右手,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真是越活越倒退,削个苹果都能将手伤成这样。 君岚打了盆清水,清理地上滴落的鲜血。扶月看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水痕的抹布,忽然记起一件事情:她好像忘了给青檀写回信。 全怪凤溪!那天非拉她去人间看千灯盛景,结果后来发生那档子事,搞得她心绪不宁的,完全忘了给青檀回信。 她弯了弯受伤的指节——好疼。 这个样子,不要说写字了,连笔都没办法拿。 君岚清理完地面,端着水盆准备出去。扶月叫住她:“君岚君岚,等等再走。”她冲君岚招手,“帮我给青檀写封信。” “娘娘,您忘了。”仙子君岚欲哭无泪,“下仙不识字啊。” 扶月欲语还休。 “您且等片刻。”君岚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子倏然亮了一下。她端着水盆出去,不多时推着凤溪进来:“神君大人识字啊!” 扶月继续欲语还休。 她自然知道凤溪识字,她还知道凤溪写的一手好字呢! 扶月下意识将受伤的那只手藏到身后,可惜凤溪眼疾手快,瞬移抓住她刚藏好的手,眸光幽暗道:“怎么回事?” 君岚抬手揉鼻子,借此遮掩上扬的唇角。她一声不吭退出去,并顺手关上雕花木门。 深深的痛意从指节传往全身,扶月吃痛道:“凤溪,你轻点。” 凤溪轻轻放下扶月受伤的手,他用失望而沮丧的眼神望着扶月,语气低沉悲切:“如今受伤也不同我说。师尊到底想做什么?” 扶月害怕凤溪用这种眼神看她,这让她有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错觉。她故作轻松道:“嗐,轻伤罢了,又不是什么入骨重伤,我自己便能处理好。” 她忙不迭转移话题:“别说这些了,帮我给青檀写封回信罢。我正好问一问,上次在凡界看见的是不是她们夫妻俩。” 凤溪走到书桌旁撩袍坐下:“信纸呢?” 扶月举起受伤的那只手,“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有信纸,你抽两张。” “唰。”凤溪拉开抽屉,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下翻动,寻找扶月说的信纸。 翻动间,一枚胡乱团起的纸团碰到了凤溪的手指头。他好奇拿出那个纸团:“这是什么。” 扶月落目看去,凤溪取出的纸团皱皱巴巴的,她思忖稍许,才想到这枚纸团的来历:原是她与胥辰成婚前夜睡不着觉提笔写的。上头只有两个字,是那个与她在始信山同挂姻缘玉璧之人的名字。 当时她心烦意乱,想不通这个阿泽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便随手将纸张揉成团塞到抽屉里,后头也忘了把纸团拿去扔掉。 她想阻止凤溪:“别打……”话音未落,凤溪已经展开皱巴巴的纸团,沉声念出纸上的字:“阿……泽?” 扶月抬手挠头,正要解释这是她练字时随手写的,凤溪却拧紧眉心道:“师尊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还用笔写下偷偷藏在此处。” 他抬头和扶月对视:“我没告诉过师尊吧?” ----------------------- 作者有话说:马上开始日更嗷。(这次是真的!) 第62章 回忆 第62章 回忆 “轰隆隆。” 听到凤溪的话, 扶月脑海里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她瞪大眼睛,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她飞身冲到凤溪面前,顾不得伤口疼不疼, 双手用力按住檀木桌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你的小名叫阿泽?” “嗯,”凤溪坦然望着扶月,“母亲为我取的。她说我出生在一片水泽之地, 是而为我取溪、泽二字为名。” “不,不可能, 不可能。”扶月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眼神发直重复这句话。 血水渗透白色棉布,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凤溪, 你是否还记得你的生辰八字?” 扶月的表现太怪异, 仿佛发生了什么让她无法相信的事情。凤溪忍住好奇心, 照实道:“不记得了,母亲没说过。” 不对, 不对。受伤的手指头传来阵阵钻心疼痛,扶月恍若未觉。 怎么会这样?扶月心神不定地想,凤溪的小名怎么偏偏是阿泽? “你……伤口又流血了。”凤溪皱眉看向扶月渗血的手指,面露狐疑,“师尊, 你到底怎么了?” 扶月方寸已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状的红痕, 她慌里慌张向外跑去:“我、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提起裙摆,站在门口回眸叮嘱凤溪:“别跟来。” 月凉如水,扶月穿一身单薄衣衫, 在碧霄宫不远处的花园中来回踱步。 眼下桂花已基本凋谢,园子里开得最好的是黄蕊紫菊。扶月心不在焉地揪朵紫菊在手,边来回踱步边反复念叨两个名字:“凤溪,阿泽。阿泽,凤溪。” 扶月目露迷茫:那个陪她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阿泽”,会是凤溪吗? 她想到幽燃那日波澜不惊的话语:“与你结缘之人仍然存活于世,他未来,你无法取下旧的姻缘玉璧。” 凤溪可不就活着吗,这几天还对她横鼻子竖眼的,冲她甩了好几次脸子。 受伤的手指头突突跳着疼,扶月用没受伤的左手揪扯菊花瓣,内心烦乱无序。 她亲眼看过始信山姻缘树下的相思玉璧,它结结实实挂在那里几千年,饱经山风吹拂,就连连接玉璧和树枝的红绳都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颜色。 凤溪才两千多岁,那块姻缘玉璧挂上去时,他还没出生。 六界没有人会穿梭时空的法术,也无人可使时间倒流,强大如扶月都做不到。凤溪就算天资过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的瀚海,去到他还没有出生的时代。 天际皎月高悬,扶月丢弃手中只残留花蕊的紫菊,顺时针拆开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棉布。 最初的方寸大乱过后,理智开始慢慢回归。扶月分析,眼下不过两种可能:和她一起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是凤溪,或不是凤溪。 她更倾向于那人不是凤溪。 这世间生灵芸芸,怎样数都数不尽,每个人都有名字。“泽”字简单好记,寓意也不赖,六界取这个字为名之人不少,粗略估计……得有十来万。 重名的概率委实不低。 也许……胸口处传来隐痛,像是有只爪子锋利的虫子爬过,扶月弯下腰,表情痛苦地想,也许凤溪的小名叫阿泽……只是巧合罢。 可……胸口的疼痛没来由加重,扶月捂住胸蹲下身子,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忍不住发出声吃痛闷哼:“好痛。” 她在愈来愈重的疼痛中,缓缓记起与凤溪初见那日的场景。 那是五十二年前的立春日。 寒意褪去,百花将开,六界处处冰雪消融。 唯有极寒之地,仍被万年不融的白雪覆盖着,千里寒地杳无人烟。 那段时日六界琐事儿繁多,扶月疲于应付,精神不佳,心神也没来由不安定,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大事。 立春日前夜,扶月辗转反侧整夜未眠。只因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诡异地响起一道声音,缥缈若神佛低语:去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是扶月平生最恨的地方,几千里开阔大平地,四面八方全是积雪,寒风凛冽刺骨,根本无处可躲。 她觉得脑海里那道声音来得奇怪,加之实在是打心眼里厌恶极寒之地,不愿再去,便合衣坐了整夜,不停地念清心咒摒除脑内杂念。 天亮后,扶月照常坐在桌前吃饭。她端起盛满白粥的碗,吃着吃着,双眼中竟无缘无故流淌出清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呀,娘娘。”纤云惊讶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扶月抬手擦拭眼中流出的清水,放进口中舔舐,竟尝出咸涩味道。 她这才后知后觉,那不是清水,是眼泪。 扶月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父神遇刺崩逝时,她已几百年不曾尝过眼泪的味道了。 折磨了她整夜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不同于昨夜的缥缈低沉,那道声音变得焦急异常:“去极寒之地!” 随着声音响起,扶月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落泪。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千万只蛊虫同时啃噬,她隐约感觉到,她不能再拖延抵触,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即刻赶去极寒之地。 晚了便来不及了。 至于到底什么事情来不及了—— 扶月也不知道。 她急促推门而出,来不及回房换身厚实衣裳,便穿着单薄的春装,捏诀不顾一切御风飞往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一如往常安静,千里平原覆盖厚厚积雪,凄厉风声不绝于耳,令人不敢踏足其中。 但今日,这片寸草不生的绝境中却有一道颀长人影。 那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他穿一身单薄黑袍,拖着柄剑光锋利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在皑皑积雪中跋涉,身后留下长长脚印和剑痕。 六界除了扶月外,还没人从极寒之地活着走出去过。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扶月望着年轻男子孤决的背影,眉心紧锁不松:盘亘在她脑海里的那道声音,可与他有关? 跋涉雪中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走。他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动作轻柔地擦拭起沾染雪沫的剑刃。 扶月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她从云端下落,旋身降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抬起眼眸冷声问他:“你是谁?为何来此?” 撞入扶月眼帘的,是一张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庞,鼻高唇薄,眼神阴郁,五官完美到像是古神一凿子一凿子刻出来的。不知是在雪地里浸久了,还是生来便肤白如雪,他皮肤下的苍青血管几乎透出来,整个人流露出近乎病态的绮糜。 饶是扶月见多了六界英才人物,也怔了怔神。 “你是谁?”持剑的年轻男子对上扶月的视线,沉声反问她。 短暂愣神过后,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席卷而来,扶月迟疑走近年轻男子,下意识问出心中想法:“我们……见过?” 不对,他们没见过。 这张脸,生平哪怕只见一次,也不会再忘记。 果然,年轻男子的视线锁定扶月,幅度极轻地摇头:“不曾见过。” 扶月压下心头怪异的熟悉感,稍扬下巴,带着几千年岁月沉淀出的沉稳气度,缓缓吐出四个字:“我是扶月。” 年轻男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六界共主?” 扶月点头:“没错。” 年轻男子眸中的诧异很快消散,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收起剑光森寒的长剑,盯着扶月加重语气道:“我叫凤溪,从太华山来。” 也许怕扶月记错他的名字,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凤凰的凤、溪流的溪。” 听到太华山三个字,扶月立时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俊美绝伦的脸庞了:应龙族专出这样皮相的男女。 寒风裹着碎雪吹动凤溪的黑色长发,如一匹色泽极好的黑色绸缎,扶月暼一眼他乌亮的头发,意味深长挑眉道:“应龙族竟还有活口。” 她问凤溪,“你来极寒之地作甚?这里天寒地冻,鲜有人能活着走出。” 凤溪没有告诉扶月他来极寒之地的原因。漫天风雪呼号若怨鬼哭泣,他忽地撩起黑袍下摆,双膝弯曲跪在扶月身前:“请扶月娘娘收我为徒。”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建议。 胆子倒是真大。 扶月垂眼睨他,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我不收徒弟的。” 六界共主的徒弟若顶着这张脸……六界还不知会怎么传闲话。 说完拒绝的话,扶月心中又生出好奇:“你为何想拜我为师?” 叫凤溪的年轻男子虽跪在她面前,脊背却挺拔如松,任寒风怎么吹也吹不弯。 面对扶月好奇的问话,他沉默许久,才终于说出缘由:“报仇雪恨。” 言简意赅。但扶月却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看向凤溪乌亮的头发,又看了看他泛红的眼角,再次摇头回绝:“那算了,本座是仙界的吉祥物,我的法术……不能用来杀人。” 她打算不管这个叫凤溪的应龙族后裔,能不能活着走出极寒之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想,就算走出极寒之地……他迟早也会死于金羽鹤的追杀。 那只臭鸟不会容忍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最后凝望凤溪一眼,特别多看了看他在风中摇曳的墨发。末了,她狠下心,脚步迟缓地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没等走完第三步,扶月到底是没忍住,又原路退回来:“那个……”摇摆不定的眼神又落回凤溪直顺的发上,扶月挠头欲言又止道,“你、你平常用什么洗头发啊?” 发质也太好了,柔顺得仿佛被晨露浸润过,她很喜欢,也着实羡慕。 凤溪该是没想到扶月会问他这个,明显的诧异过后,他仰头望着扶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光彩熠熠:“你想知道?” 扶月欲拒还迎:“也不是特别想……” 凤溪抬首浅笑,那双深邃如曜石般的桃花眼轻轻一眨,荡开潋滟水波:“带我走。” 扶月活到近五千岁,见惯了美丽面孔,连青丘的九男尾都魅惑不到她,今日却被凤溪流转的眼波困住良久。 直到彻骨的寒风扑面袭来,吹落她臂弯的朱红披帛,她的意识才恢复清醒。 她弯腰捡起披帛,拉下脸神色不豫道:“笑话,你拿本座当什么人。”她重新穿戴好披帛,站在积雪中扭头瞪着凤溪,义正辞严道,“浣发之物千万,我岂会为此破例收徒。” 她扭正脸,不再去看凤溪,背对他一步步走远。 凤溪没有叫住她。扶月在积雪中跋涉,身后一片死寂,似乎无人存在。 没走几步,扶月的眼里又开始流淌泪水。这次的泪水比前两次流得更为汹涌,冰凉泪珠从眼眶滚落,贴着脸颊坠入积雪,砸出小小的坑洞。 胸口撕裂感甚重,扶月每喘一口气,便像有虫子在啃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寸步难行。 她满脸泪水回过头,隔着漫天风雪,视线朦胧地望向凤溪。 他便那样打直膝盖跪在风雪中,眼神黯淡望着她,一动不动,唯有满头黑发在风中寂寥招摇。 她用衣袖抹去眼泪,再度走回凤溪身旁。 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便减弱一分。最后离凤溪只剩咫尺之遥时,胸口的疼痛彻底消失。 扶月明白她应该怎么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凤溪伸出手,说话时还残留有哭泣后的浓重鼻音:“你要有准备,做六界共主的徒弟,会很累。” 凤溪抬起寂沉的眼眸,喉结微微滑动,苍白冰凉的手指扣住扶月递来的那只手:“无碍。” 他道:“人活着,本就辛苦。” 狂风呼啸中,十根同样冰冷的手指紧紧相扣。凤溪便这样随扶月走出极寒之地,来到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成了六界共主名下唯一的徒弟。 时间一晃过去了五十多年。 这些年,曾不少好事者好奇询问扶月,世间佼佼者泱泱,为何她会挑中凤溪做徒弟。 扶月总告诉他们,是突发奇想,是临时起意。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收凤溪为徒,从来不是突发奇想。 是命运使然。 第63章 释然 第63章 释然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 扶月怔怔蹲在月下花丛中,用力弯曲受伤的指节,用刀伤带来的疼痛冲抵胸口虫子啃咬般的锐痛。 这招果然奏效。胸口处的疼痛缓缓消失, 她的眼神也愈来愈清醒坚毅。 罢了,扶月垂眸告诉自己,不要思考太多。 凤溪的小名与姻缘玉璧上的名字相同,定是种巧合,并没有其他原因。 定是如此。 指缝中渗出殷红鲜血, 扶月看着那抹红,昏沉的头脑开始恢复清明。她正打算起身回房, 耳畔忽而响起极微弱的求救声:“救、救命……救救我……” 扶月用衣袖擦去手上鲜血, 忍不住皱眉: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天上天的范围,平常鲜有人至。上次乍然闯入这里的还是胥辰, 现在他的骨灰都被阿云珠扬了, 今夜是谁在呼救? 她踏月循声找过去, 在几百米外一片带刺的灌木从中,找到了呼救的人:是个身形瘦弱的小仙娥。 小仙娥受了极重的剑伤, 她倒在灌木丛中,嘴唇惨白,鲜血源源不断从她腹部的伤口流出,在地面汇聚成一条血河。 扶月倒抽一口冷气。她弯腰靠近小仙娥,温声问她:“你是谁?从何处来?” “太、太……”小仙娥强撑着抬起头, 气若游丝吐出两个字。 “太什么?”扶月腹诽:难道她想说太晚了? 没等说清楚姓名和来处, 小仙娥便晕死过去。 “师尊!”远处响起凤溪低徊呼唤声, 扶月忙直起身朝他招手:“这边,在这边。” 凤溪手提琉璃灯,疾步越过花海朝扶月奔去, 宽大的衣摆和墨发如海藻在身后招摇。 扶月出门前明明叮嘱过凤溪,让他别跟来,可他还是跟来了……也幸好他跟过来了。 “快帮忙把她抱回碧霄宫。”扶月接过琉璃灯,指一指受伤昏厥的仙娥,“她受伤太重了,得赶快救治。” 凤溪低头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陌生仙娥,皱了皱眉:“有血。” 扶月忍住叹气的冲动:“这个时候就别爱干净了,救人要紧。”她向凤溪承诺,“改天我送你一身天光锦衣裳,钱我出,纹样你挑。” 凤溪俯身抱起仙娥,语气平静面不改色:“要两身。” 扶月:“……” 他倒是不客气。 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斜挂在半空中,像猴子爱吃的香蕉。 碧霄宫偏殿灯火明亮,从仙界请来的医仙手拿九根银针,依次扎进受伤仙娥的脉息流动处,为她提气续命。 “问题不大。”胡子花白的老医仙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没伤及本元。待老朽施完针,再涂上促进伤口愈合的药,不出三日便能转醒。” 扶月站在几步开外,偷学医仙扎针的手法。手法她没看懂,可她却越看觉得闯进天上天的仙娥眼熟。 她朝在门外避嫌的凤溪招手:“凤溪,你来看看。我总觉得她眼熟。” 殿内烛光明亮,凤溪扫那仙娥一眼,眸中浮现惊讶:“怎会是她?” 是那个误杀连宇世子的凡界女子。 扶月和凤溪上次送她出寒冰水牢时,她还是普通凡人,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竟已飞升成仙。 “就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她修炼的速度也太快了。”扶月好奇道,“莫非她又遇到了什么机缘?” “人间已过去几十年,她的容貌竟然丝毫未变,这得是多大的机缘。”凤溪眸色幽深,“等她醒来问问罢。” 医仙撸起仙娥的衣袖,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她的臂弯处。少女的胳膊白得像雪,可惜却遍布刺眼的紫色伤痕,横纵交叠,像蜿蜒的藤蔓。 扶月不经意瞥见仙娥手臂上的紫色伤痕,只一眼,她便惊得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喘息:紫色的闪电状伤痕?! 她猛地上前一步,抓起仙娥的手臂,屏住呼吸细看那些伤痕,脑海里同时浮现数月前曾看到的青檀右臂上的伤痕。 扶月越看越胆战心惊:这仙娥手臂上的伤痕,怎么跟青檀薄纱掩映下的伤痕完全相同?! 甚至连走向都分毫不差。 她立时觉得胸口一紧,虽身着过冬的厚袍子,却依然手脚发冷如坠冰窖。 凤溪也曾见过青檀身上的伤疤。见扶月抓着仙娥的手臂发愣,立时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呼唤扶月:“师尊!” 扶月怔然未闻,凤溪凑近她,用力拉扯她的袖子,沉声唤她:“扶月!” 医仙默默地暼他们师徒一眼,捋了捋胡子,背过身淡然施针。 “凤溪……”扶月总算缓过神来,她眼神慌乱地看看凤溪,松开仙娥的手臂急匆匆向外走,“我、我得去趟太玄幻境。” 凤溪快步追上她:“只是有相似的疤痕,其余一切都不知晓,你现在去太玄幻境纯属浪费时间。”他挡在扶月身前,沉眸拦住她的去路,“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启程去太玄幻境,早一日晚一日没甚区别。” 他望进扶月的眼睛里,放低语调安抚她:“青檀夫人擅药理,术法造诣也不低,不会有事的。” 凤溪的瞳仁乌黑沉静,浮动柔和波光,扶月怔怔看着,心中的躁动不安逐渐被抚平。 也是,太玄幻境距离碧霄宫单程五日,她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披星戴月大费周章赶到那边也是白费力气。 且等这个姑娘醒来,问清楚情况再说罢。 医仙一派淡然地处理好仙娥身上的伤口,又交代了几句护理事项,最后要了盆清水洗干净手,才背起药箱不紧不慢离开天上天。 送别医仙后,扶月托君岚帮忙照顾受伤的仙娥。她捧着受伤的右手,脚步沉重、心事重重地返回寝殿。 她内心希望这位姑娘明天便会苏醒,向她说清楚为何会闯进天上天,还有身上的紫色树枝状伤痕是怎么回事。 扶月躺下没多久,寝殿外突然响起叩门声。她试探唤道:“凤溪?” 月色皎洁如水,凤溪低沉的声音穿过木门,传入殿内:“上药。” 扶月简单整理一下衣衫头发,起身靠着床头:“进来罢。” 外头先响起开门声,接着是珠玉帘子碰撞的声音,末了凤溪清隽修长的身影出现眼前。他的左右手各拿着一样东西,扶月探头看了下,是棉布和金疮药。 “手伸出来。”凤溪用脚踢了把椅子到床前,嗓音冷淡,“伤口得重新处理。” 扶月本想说不用,瞥见凤溪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又感受到伤口处的疼痛,踌躇须臾,还是乖乖朝凤溪摊开掌心。 五道刀口整齐划一,一看就是一刀划出来的。 白色的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霎时间如烈火焚烧。凤溪轻声问扶月:“疼吗?” 扶月咬紧牙关,表情痛苦道:“有点儿。” “忍一忍。”凤溪塞上金疮药瓶口的软木塞,动作轻柔为扶月包扎伤口,“这是我刚刚追出去找医仙要的,他说这瓶金疮药,比你之前用的药效更好。” 难怪她送别医仙回来后没看到凤溪——扶月低垂眼眸,原来他追过去讨药了。她用眼角余光偷看凤溪轮廓锐利的侧脸,唇角缓慢绽放无奈微笑。 兜兜转转一晚上,最终还得劳烦凤溪帮她上药和包扎。 若时间真能回溯,扶月要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不要费劲巴拉包扎伤口,还是老老实实等凤溪帮忙罢。 这样还能少受一次金疮药灼烧之苦。 缠绕完最后一圈棉布,凤溪将剩余的布头系成蝴蝶结。他抬起脖子看向扶月,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睡觉罢。”他道,“我今夜不回去,睡外殿的贵妃榻上,有事叫我。” 扶月下意识拒绝:“不用……” 凤溪却像能看穿她内心似的,眉梢轻扬道:“我知道师尊习惯孤独,也享受孤独。可你今晚状态不好,心中亦有疑云未消,极有可能冲动行事。” 他转身向外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我守在外面,你做噩梦的时候呼唤一声,我能听见。” 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大风刮过,吹散了近几天缭绕扶月心头的云雾。 何必纠结千灯节那晚发生了什么? 何必忧心凤溪有朝一日会离开天上天? 又何必计较他是“阿泽”或是其他的什么人? 扶月眨动琥珀色眼眸,盯着凤溪孤冷颀长的背影,不安躁动了数天的内心倏然间恢复平静:她认识的凤溪,是那个在皑皑雪山中艰难跋涉的黑衣少年。他和她一样,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如浮萍漂泊世间。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只要眼前这一分这一刻,凤溪仍然陪在她身边,师徒俩互相信任互相倚靠互相理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扶月对着油灯看了看包扎好的右手,盖上被褥,内心一片祥和宁静。 她悟了。 半夜,月悬西天,扶月果真如凤溪所言,被噩梦惊醒。 是个极可怕的梦,生灵涂炭,鲜血遍地,几乎汇聚成一条小溪。 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不知道凤溪还在不在。扶月调整好杂乱的呼吸,小声唤他:“凤溪?” “嗯?”凤溪的声音干净低沉,若玉坠深潭,“要喝水吗?” 扶月安心不少:“不用。”她往上拉了拉被子,抬高声音,“外面冷不冷?贵妃榻硬不硬?要不要给你找床被子?” 月色是最好的灯烛。凤溪睁开眼睛,紧抿的薄唇向上挑动,溢出淡淡笑意。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囿在扶月心头的成见和苦恼已经烟消云散。明早旭日初升时,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打招呼,互相说些不咸不淡的玩笑话。 “不冷。”凤溪拽过贵妃榻旁边的薄毯子盖在身上,扬起唇角道,“师尊继续睡罢,离天亮还早。” 寒鸦从夜空飞过,留下几声孤寂低鸣,殿内殿外重新归于宁静。 -----------------------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回晋江写文了,很多规则都变了哈哈,本来以为这章还是免费,结果收费了。 那就所有留评的宝宝都送个小红包吧,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嘿嘿。 第64章 重回大越 第64章 重回大越 隔天是阴雨天气, 天空像被一层厚厚的灰纱遮掩,沉闷而压抑。 凤溪天不亮便回自己的房间了。扶月拿没受伤的那只手蘸水洗脸,洗着洗着, 她的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了两下。 扶月心里蓦地生出股不祥的预感。 她擦干净脸上的水渍,抬头问君岚:“昨晚救回来的那个仙娥醒了吗? “还没……”君岚正在答话,殿外忽地响起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求扶月娘娘为下仙做主!求扶月娘娘为下仙做主!” 这哭喊声实在是凄凉,扶月和君岚对视一眼,忙丢下手边的事情, 快步走向殿外。 阴沉的天空不见一丝日光,凤溪昨晚抱回来的仙娥跪在殿门正中间的位置, 不停地朝扶月磕头, 直磕得额头鲜血模糊。 “师尊。”仙娥哭泣的动静太大,凤溪也匆忙赶来。他不知这仙娥想做什么, 保险为鉴, 还是祭出星澜剑, 以身为盾挡在扶月前面。 扶月示意凤溪收起星澜剑。她上前一步搀扶仙娥起身,正式问话前, 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仙娥颤颤巍巍站直身子,她捂着受伤的胸口,唇色苍白道:“下仙……名唤周莳薇。” “好,莳薇。”扶月柔声对她道,“先别哭。你身上还有伤, 万一牵扯到伤口, 再次血流不止便难办了。” 她找凤溪要了张手帕递给周莳薇, 温柔注视她道:“擦擦眼泪,还有头上的血。你先平复好情绪,再慢慢告诉我, 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叫周莳薇的仙娥用力攥紧手帕。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然胸膛那口浊气还未排出去,眼泪已再次决堤:“扶月娘娘,下仙终于再见到您了……” 她似乎委屈极了,哭得直抽噎,眼泪根本止不住。 一炷香后,周莳薇才止住眼泪,抽抽搭搭向扶月几人说出她的遭遇。 这个叫周莳薇的小仙娥,果然是误杀连宇世子的那名凡界女子。 周莳薇道,吃下扶月给的那枚仙药后,她原本已经忘了在仙界发生的事情,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可稀奇的是,有一晚她睡着后做了个梦,竟在梦中记起她挥刀斩杀仙人、被囚寒冰水牢等一系列事件。 梦醒以后,她凭借着零散的记忆,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扶月亲手披在她身上的灰蓝色广袖天衣。 小村姑娘忽而不再甘于平庸。 为了再见到扶月和凤溪,也为了活出更丰彩的人生,周莳薇开始四处打听修仙得道之事。村子里的乡亲们皆说她疯了、傻了,撺掇着她爹她娘把她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傻子。 许是上苍眷顾,被迫嫁给傻子的前一晚,周莳薇打听到了一个修仙得道的门路——碧海之外有处太玄幻境,幻境中生活着一对好心肠的神仙夫妻,他们时常渡化有仙缘的凡人。 周莳薇偷偷收拾好包裹行囊,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逃出村子,踏上寻找太玄幻境之旅。 人间山高水长,找一处没有确切位置的洞天福地难如上青天。可上苍的眷顾再次降临到她头上。逃出村子的第二个月,周莳薇竟误打误撞闯入了太玄幻境。 更幸运的是,太玄幻境的主人——风云仙君夫妇俩对她一见如故,直夸她根骨绝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当即便决定收她入门传她仙法。 周莳薇站在太玄幻境薄雾缭绕的土地上喜极而泣。 她感叹自己的好运气,笑得眼睛都睁不开,忙不迭随他们夫妻俩去挑选今后要居住的卧房。 正式修炼的那天,周莳薇才发现,眼前的洞天福地,其实是处虎狼之地。 “太玄幻境的风云仙君,还有他的妻子青檀……他们修的……是合欢道。”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周莳薇哭道,“需要以男女交合来增进修为的合欢道。” 扶月的脸色在听到“合欢道”三个字时变得惨白,凤溪也紧锁眉心沉默不语。 “风云仙君夫妻俩会挑选容貌昳丽的凡界女子收入境中,待时机合适,便以修炼仙法为名,强迫我们这些凡界的女子与他们同修合欢道。”许是回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经历,周莳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太玄幻境只有风云仙君一个男子,我们所有女弟子,都是他的……炉鼎。” “那里有十几个与我同龄的姑娘,她们都被风云仙君夫妇俩教化了,心甘情愿和他们同修合欢道。太玄幻境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座垂纱凉亭,分别以梅兰竹菊四种植物命名,四周还有竹林掩映,环境甚为雅致清幽。他们……” 周莳薇咬了咬嘴唇,艰难启齿,“他们喜欢在梅兰竹菊四座凉亭中媾和,一个个皆赤条条的,令人作呕。” “还有境中的几眼温泉。天气干燥时,他们会移去温泉旁交合。没日没夜,不知疲倦,温泉内遍布他们肮脏的**……” 这下凤溪的脸色也变得和扶月一样苍白如纸。 凉亭,温泉。 他跟扶月都一一待过。 特别是温泉,扶月泡过,他也化出应龙原身潜入水中泡了好一会儿…… 凤溪突然想吐。 周莳薇继续哭诉道:“下仙受够了那样离奇的修炼之法,苦等多年,终于等到了逃出太玄幻境的机会。” “但风云仙君夫妇俩岂肯轻易放过下仙,他们一路追踪下仙,企图杀人灭口。下仙也曾向其他仙人寻求帮助,可风云仙君夫妻俩在六界颇负贤名,没有人相信我的话,都以为我是修炼得走火入魔了,随口攀扯他们。 ” “扶月娘娘。”周莳薇抬起满是泪痕的清秀脸庞,望着扶月目露希望道,“听说您是六界最公正的神仙,下仙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拼死逃到您这里来寻一条生路。”她再次跪在地上,朝扶月不停叩首,“您一定要为下仙主持公道啊!”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落在地面上,无声润湿了大地,也淋湿了扶月的心。 她浑身冰凉地站在细雨中,修长的眼睫毛恍若受惊的蝴蝶,止不住上下颤动。 周莳薇说的这些,在扶月听来如同天方夜谈。可世事清奇,有时越是离谱到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往往越是真事。 她扶起周莳薇,喉间发出轻柔、犹豫、颤抖的声音:“大概十天前,千灯节那晚,你是不是曾逃往人间?” 周莳薇的眼睛红得吓人:“尊上怎会知晓?”她道,“那晚我的确逃去了人间,隐匿在看花灯的人群中,差点便被他们抓到了!” 扶月身体陡然一颤,多亏凤溪眼疾手快借给她一只胳膊,让她紧紧抓着,她才不至于跌坐地上。 凤溪剑眉微蹙,很快明白扶月在想什么:“师尊的意思是,那晚风云仙君夫妇俩之所以出现在凡界,是为了……追杀周仙子?” 扶月沉默颔首。 若说先前有五分信,现在已增到七分了。 她扶住凤溪的胳膊,沉声问周莳薇:“你身上的紫色闪电状伤痕,是怎么回事?” 周莳薇快速暼一眼凤溪,捂住胳膊上的伤痕,拖着哭腔犹犹豫豫道:“风、风云仙君改良了合欢道的心法,可以使修为翻倍。凡是、凡是与他交合过的女子,身上……都会有这样的烙印。” 扶月闻言紧锁眉心,强烈的不安慢慢占据内心。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骤然一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合欢道……” 合欢道采的是阴阳调和之术,六界刚分清界限的时候,仙人们尚可以修炼此道。左不过后来修炼合欢道的修士们受**驱使,时常做出奸淫掳掠的恶事,父神便下令取缔了合欢道,不许六界人再修它。 风轻痕以凡胎修成仙人,个中艰辛自是不必提;青檀更曾是普济苍生的月宫医仙,挽救的生命足有上千条。他们夫妻俩早已是真仙之体,根本不需要贪功求快增进修为,为什么非要冒险去修炼合欢道? 特别是青檀。 扶月想到这位挚友,顿觉心口疼得厉害——青檀是名门正派出身,从前最看不起走歪门邪道修炼的仙人。扶月想不明白,她怎么会跟风轻痕同流合污呢? 莫非……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眉心的疙瘩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扶月决定立刻出发去找青檀和风轻痕。 她问周莳薇:“你最后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他们一直追杀下仙到天上天。”周莳薇道,“下仙曾偷学过金蝉脱壳之术。趁他们不注意,下仙用术法变了一个假的分身,又隐藏气息逃进那边的园子里。” 昨晚碧霄宫闹出的动静不小,青檀和风轻痕应当已经知晓周莳薇获救的事情。以扶月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逃回太玄幻境。 “君岚,凤溪,你们留守天上天,照顾好这位仙子。”扶月缩回搭在凤溪胳膊上的手,眼中流露复杂情绪,“我去太玄幻境走一趟。” 凤溪紧随扶月而动:“我与你同去。” 绵绵细雨打湿了扶月的眉毛。她回头望向凤溪写满关切之意的俊美脸庞,轻轻摇了摇头:“青檀极看重面子。”她道,“这种事情……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凤溪还想说什么,君岚不动声色拉扯他的衣袖,给他一个噤声的眼神。 临行前,扶月向周莳薇许下承诺:“查清事实后,我定会给你一个公平。你且安心养伤,等我回来。” 太玄幻境远在隐世之地,去到那里单程便要五日。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顶风冒雨坐在祥云上,叹息不止地奔赴太玄幻境。 云端疾风吹乱了扶月高高盘起的发髻,她撩开额前的碎发,忽而记起一件事——上次去太玄幻境给凤溪解妖毒时,她便发现,太玄幻境上到高等仙使、下到洒扫的仙婢,全是样貌标志的女子,竟没有一个带把的。 风轻痕与青檀搬去隐世之地,其实并非想要躲避世俗烦恼,而是想搭建起一个外人无法窥见的、只属于他们夫妇的荒淫国度罢? 扶月心凉得很,也失望得很。 祥云将要从一处温泉上空飞过,周围忽地漫起浓如炊烟的雾气,大概是温泉水蒸腾所致。 扶月拿袖口挡住口鼻,微微眯起眼睛,屏住呼吸穿过眼前的浓雾。 浓雾覆盖的范围并不大,扶月很快便从雾中穿行而出,眼前的景致也逐渐清晰起来。她睁开眼睛,看清显现在眼前的建筑,没忍住笑出声音:“离谱。” 她失笑道:“简直太离谱了。” 淋湿仙界的雨雾尽散,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矗立在繁华都城之中的皇城。 皇城东南西北处各设有一道关口,朱红色的宫门高大厚重,门楣上皆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 数不清的宫殿有序分布在皇城各处,正午日光强烈,正好照在那些宫殿的琉璃瓦顶,反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座建筑,扶月再熟悉不过了:是大越皇宫,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大越皇宫。 风轻痕这个老淫棍竟然没回太玄幻境,而是躲在这儿等着阴她。扶月气得脸色铁青——他的胆子也忒大了! 身底下的祥云随雾气消散,扶月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声,便头朝下跌进皇宫最中间的御花园里。 好在她离地面不远,落地时又被树梢接了一下,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并未伤及内里。 “呵,低阶法术。”扶月躺在花间小径中,按住被树枝擦伤的胳膊,漫不经心嗤笑道:“风轻痕,你真没用,这样低级的法术也敢用在我身上?” 风轻痕用的这个术法叫作缚灵术,它可以穿透人的思维,重现一段中术者最介怀的记忆,并将中术者困在那段记忆中。 这个术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挺难的。 说简单,是缚灵术只能构建出一个临时的虚拟空间,短暂困住中术者,不会影响时间流逝,无法当场对中术者造成实质性伤害,且破解起来较为轻松。 说困难,是被缚灵术困住的期间,中术者会回到往昔,再次经历一遍曾经历的事情——既是最介怀的记忆,那事情的结果肯定不好,要么求而不得,要么生离死别,非常影响心情。 施术者可以随时潜入虚拟空间,化作任何他想化作的人,趁中术者心绪紊乱,或者放松警惕时将其暗杀。 头顶树影摇晃,扶月躺在地上,唇角漫出一抹冷笑:“风轻痕,你到底还是不够强大啊。重现我在凡界历劫时的记忆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重现父神离世时的场景啊,那才是我心中最介怀的!”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段难忘的记忆,牵涉入记忆中的人越强大,对施术者的要求也便越高。 以风轻痕的能力水平,也就只能重现扶月历劫时场景了,这个最简单。 泥土的味道涌入鼻腔,扶月起身拍打衣服上的土灰,咬牙骂道:“没用的东西。” 这种低阶术法,扶月几十岁时便会破解了。风轻痕竟然试图以缚灵术困住她,当真是可笑至极。 双腿分开一臂距离,扶月扎稳马步,双手在胸前不紧不慢缔结法印。须臾,她用力向下跺脚,双手同时举过头顶,沉声喝道:“破!” 预料中的七彩霞光并未出现,御花园还是那个御花园,大越皇城也还是那个大越皇城。 扶月脸色微变。她定住心神,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再次高声喝道:“破!” 四周的环境仍然毫无变化。 扶月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她记错破术的方法了?不对,视线擦过遮住手腕的衣袖,扶月猛地瞪大眼睛——她的衣袖……怎么变成宽袖了? 她今日穿的明明是窄袖常服啊。 她忙低头检查身上的衣物,花纹款式完全陌生,压根不是她今早穿的那身! 扶月慢慢扣紧牙关,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 打从云端坠落御花园的那一刻起,她应该就不再是扶月了,而是周琯。 若重现的那段记忆中,她是六界共主扶月,自是无人可挡。可……在当下重现的这段记忆当中,她是周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界公主! 周琯不会任何仙术,她怎么去破神仙布下的咒术? 她继而又明白一件事:风轻痕之所以挑选这段记忆重现,并不是因为场景简单,而是只有这段记忆中的扶月是肉体凡胎。 扶月已有几百年不曾被人背叛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控制情绪,却还是没能忍住眼泪:“青檀。”她失望道,“下凡历劫期间的经历,我只和你说过啊。” “娘娘,皇后娘娘!”远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扶月晓得那是大越的宫人在寻找她。 这段记忆中的时节是温暖初春,御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艳。四五个宫人穿过恍若云霞的海棠花树,朝扶月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自己来逛御花园了,叫奴才们好找。” 领头那个戴粉色宫花的宫女名唤羽织,是从小陪着周琯长大、又一同嫁来大越的旧人。她恭敬道:“司衣局的绣娘们在殿中等许久了,您快去挑衣裳罢。圣上明儿个便班师回朝了,您之前说过,要挑最好看的衣裳穿了去迎接圣上的。” 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珠,从羽织的话语中弄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 是李润乾班师回朝的前一天。 心爱的夫君得胜归来,周琯喜不自胜,请司衣局的绣娘缝制了五套新衣,她挑挑选选好半天,最后选了身最合心意的绯色宫装穿去迎接李润乾。 然后,周琯穿着最喜欢的绯色新衣,看到了三十二载人生最残忍的场景:曾许诺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君,带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她视作女儿的身边人。 风轻痕可真会挑选时间。 宫女看到了扶月眼角的眼泪,忙问:“娘娘,您怎么哭了?” 扶月用了最蹩脚的借口:“眼睛里进沙子了。” 春风吹落一地海棠花瓣。扶月擦干眼泪,迎风挺起胸膛,眼神里渐渐充斥坚毅:“请绣娘们回去罢。” 她道:“挑什么衣裳,我看穿孝服最好。” 宫女们吓得瞠目结舌。 ----------------------- 作者有话说:终于不用为了苟榜单压字数而断更了,家人们、宝宝们,日更走起! (可以的话,请宝宝们帮忙收藏下预收文,爱你们嘿嘿) 第65章 小黑蛇 第65章 小黑蛇 夜晚, 扶月卸去头上的钗环,侧身坐在铜镜前,一边梳理黑色长发, 一边细捋现在的情况。 她轻敌了。 风轻痕那个夯货找到了她的软肋,施展缚灵术将她困在历劫的这段回忆里,她如今是**凡身,不懂法术,压根破解不了缚灵术。 可以说自救无门。 黑猫小白撞开门, 跳到铜镜旁,四爪并拢乖乖坐好。扶月抚摸着它柔顺的毛发, 突然想起了凤溪。 指望乖乖好徒儿凤溪来救她也不可能。 一则, 她出发前交代过凤溪,不必跟随, 凤溪素来听她的话;二则, 缚灵术实在是没甚水平的低阶法术, 一次只能对一个人起效果。 凤溪不是施术者,也不是中术者, 就算不听她的话硬跟过来,也没法进入到她的记忆空间之中。 还有一点,缚灵术不会影响时间流逝。譬如她中术时是立冬日的下午,回忆里的时间哪怕过去一整年,外头仍停留在立冬日的下午。 时间没有变化, 凤溪他们就不会发现她被困住了。 自救不行, 靠外援也不行……扶月拿木梳慢吞吞梳理干枯的发梢,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灵光——既然破术这条路行不通,求救这条路也行不通,那……她或许还可以试试另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搅乱故事线, 让过去的记忆崩塌。 修仙者不拘小节,总要多走一些旁人没走过的路。 施展缚灵术的前提,是扶月曾经拥有的这段不好的记忆,若过去的记忆改写,执念消散,缚灵术所创造的空间自然会崩塌。 扶月早就对历劫时的记忆耿耿于怀,周琯刚性有余而心机不深,最后竟然靠自杀来惩罚负心之人,实在是异想天开。 既有此机会,她何不好好把握,将过去的结局重新改写? 周琯跪着,她便站着;周琯痛哭,她便大笑。 所有失去的、不甘的、辗转反侧的,都在这次重新落笔改写…… “没错!”扶月欣喜地扔掉木梳,一把抱起黑猫小白,亲昵地蹭着小猫湿润的鼻头,心中的不安被跃跃欲试取代。 什么公主,什么皇后,这次,她要做大越的女皇。 翌日清晨,天灰蒙蒙的,春花上的露珠还未消散,十来个女官分左右站在景阳宫蓝底黑字的牌匾下,轻轻叩响房门:“娘娘,该起身了。”领头的老姑子道,“陛下圣驾已抵达城外二十里处,约摸再有两个时辰便会抵达皇城外。” 扶月赤足下地,双臂同时发力拉开殿门,打着哈欠走向梳妆台:“按皇后规制简单梳洗下便好,不必太过隆重。” 宫女们鱼贯而入,熟稔操持各自每日负责的工序。扶月强打起精神,坐直身子让宫人们帮她梳妆。 扶月昨夜没合过眼。 倒不是担心破不了缚灵术——对于结界啊仙术上的事情,扶月从不担心,她相信自己的能力。 也不是因为即将见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扶月虽然一再说放下,讲释怀,可说实在话,她心里仍介意历劫时发生的种种。毕竟这是她几千年来唯一一桩情事。 但介意归介意,这种男女情长的小事远不会让她焦虑到睡不着觉。 扶月之所以整晚没合眼,是怕风轻痕那老小子会来暗杀她。 缚灵术是低阶法术,风轻痕虽无法亲自进入术中,但他却可以随时化作除扶月以外的任何一人。李润乾、季月圆,甚至是夜里掌灯的宫人。 扶月怕风轻痕趁她睡着时趁虚而入,万一反应不及,她真有可能被风轻痕杀死在这里。 她有许多未了之事,现在尚不能死去。 所以昨晚扶月睁着眼睛躺了一夜,但凡宫殿附近有人路过,她都得摇醒睡在脚边的黑猫小白,一人一猫提心吊胆的,等人走远了才敢松口气。 就连此刻梳妆打扮,扶月都时刻保持警惕性,生怕风轻痕混进宫女中间。 妆成时,恰好一场暴雨来临。为周琯梳妆的老姑子再次重复那句话:“皇后娘娘额头饱满、头发柔软,耳垂又大又厚,都是有福之相。娘娘也的确是有福之人,您的命真好。” 落地铜镜磨得光亮,可以清晰映照镜中人的容颜。扶月对着镜子轻抚珠花,挑唇意味深长笑道:“谁说不是呢。” “啊!”话音刚落,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叫,外头同时闪过惊雷声,两道声音夹杂在一起,吓得殿中所有人一激灵。 是负责收拾首饰匣子的宫女,她脸色惨白地站在摆放首饰匣子的方桌旁,浑身僵硬,似看到了甚可怕的东西。 扶月关切问她:“怎么了?” 那宫女抖如筛糠,伸出指头指向匣子,跌跌撞撞后退道:“蛇!”她吓得花容失色,眼泪汪汪,“娘娘,匣子里有蛇!” 扶月不怕蛇,以前手边没有裤腰带用,她都是用蛇别住裤子。 但扶月理解有人怕蛇。 她扶停摇晃的翠玉耳坠,轻描淡写道:“别怕,丢出去就好了。” 两个胆子大的宫女拿着火筴子,一步一步靠近装首饰的匣子,火筴子如鱼嘴张开,在宫女们的尖叫声中,夹住那条巴掌长的小蛇。 扶月漫不经心打量着铜镜中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有哪里不对。 不是她不对,是蛇不对。 蛇喜阴凉潮湿,它有可能出现在墙角,有可能出现在花盆里,怎么可能在首饰匣子里? 宫女们夹住了小蛇正要丢出去,扶月好奇瞥了眼:是条黑色的小蛇,圆头圆脑,通体泛有光泽,它显然还活着,小小的身躯在火筴子间不停扭动。 扶月又盯着小蛇细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胆战心惊——这蛇,怎么还长角! “等下!”扶月忙叫住那两个胆大的宫女。她心急如焚地朝她们招手:“别丢别丢,快将这小蛇给我。” 宫女们不解皇后娘娘为何改了主意,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夹起小蛇送给她。 火筴子松开,巴掌大的小黑蛇落在扶月掌心。扶月这才看清,小蛇之所以通体泛有光泽,是因为它全身覆盖黑色鳞片。 她吩咐宫人们:“你们先出去罢。” 宫人们挨个离开景阳宫。扶月走到内殿,拉上屏风,轻手轻脚将小蛇放到圆桌上。 她试探唤道:“凤溪?” 长角的黑色小蛇弯成凹形,激动地在圆桌上绕了一圈。 扶月捂住嘴震惊道:“凤溪啊,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她那么高大帅气、那么冷峻迷人的好徒儿,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对,现在该关心的好像不是这个。 “你怎么进来的?”扶月诧异道,“缚灵术是一对一单向施法的低阶法术,你并没有中术,怎么能进到我的回忆空间里?莫非……”扶月倏地加重语气,“你是风轻痕!” 听到扶月说它是风轻痕,小蛇停止绕圈的动作,金黄色瞳仁中流露出无奈和无语。 恰好桌上有一杯隔夜茶。小黑蛇费力用尾巴蘸取清水,在圆桌上写下几个字:千灯节,情人果。 这是只有扶月和凤溪二人才知道的暗语。 居然需要蘸水写字……看来化作小蛇的凤溪不会开口说话。 看到那六个字,扶月老脸微红。她抄起凤溪揣进怀里,拉开屏风疾步往外走:“不能说话便老老实实待着,尾巴乱写什么字。”她抬手摸鼻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因为怀里揣着微缩版的上古神兽应龙,扶月忽然觉得底气十足,连带着看这场暴雨都顺眼不少。 午时一刻,大越王军抵达皇城,即使身处宫闱深处,也能听到战马发出的嘶吼声。 扶月左手抱猫,右手腕缠着小黑蛇,高站在皇宫城门楼顶,隔着重重雨幕,居高临下扫视黑压压的军队。 瞥见皇帝乘坐的四轮马车停在城门楼外,扶月在宫人的簇拥中拾级而下。鞋底接触湿漉漉青石板的瞬间,李润乾刚好撑伞牵着季月圆钻出马车,六目相对,空气立刻凝固住了。 还是扶月记忆中的那两张脸,一个矜贵沉稳,一个娇媚柔美。十六年相伴的点点滴滴涌入脑海,纵然昨晚做过心里建设,扶月还是没有忍住皱起了眉心。 凤溪似乎感受到了扶月的情绪,他而今无法说话,只能绕紧扶月白皙的手腕,用这种方式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右手腕处传来紧箍的感觉,扶月眨了眨眼睛,明白凤溪这份好意。 她的乖乖徒儿还是如此贴心。 紧皱的眉心霎时舒展松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扶月曾经历的大差不差,李润乾牵着季月圆的手,告诉扶月,季月圆怀孕了,让扶月不要赶走她。 “琯琯。”李润乾直视扶月,眼神坚定道,“朕想给月圆一个名分。” 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聒噪的“啪嗒” 声。“好啊。”扶月回望李润乾,笑得大气明媚,颇有一国主母的温婉风范,“就封为宸妃罢,生了孩子再封贵妃,你看如何?” 短短一句话换来两张错愕的脸。 傍晚,大雨未歇,盛放的春花被雨点打落,凄惨地落入泥土中。 “娘娘,外头都在夸您呢。” 羽织带来外界流传的最新消息。她告诉扶月,午时扶月在御前的表现已传遍宫闱内外,不管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夸扶月举止得体、气度非凡,是为天下女子之楷模和典范。 扶月想起她还是周琯那会儿,就因为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晕倒,便被宫里宫外拎在嘴边讨论了好一阵子,说她什么坏话的都有。 这次也算是找补回来了。 虽然扶月觉得世人的议论对周琯不公平,可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她实在是管不到。 还是专注做自己的事情罢。 扶月屏退左右宫人,放出一直缠在她手腕上的小黑龙,继续中午的话题:“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她拿指头戳凤溪的尾巴,故意逗他:“还弄成这幅样子,话也不能说,形也不能变,小小的短短的,拿去给人做裤腰带都不够用。” 凤溪蘸水写下四个字:说来话长。 以凤溪现在的形态,要想写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估摸得爬上爬下几百趟,尾巴都能磨秃噜皮了。 属实是为难他了。 扶月想,还是等他们破术出去,或者凤溪能讲话时再说罢。 打开的窗户被木棍抵住,坐在扶月的位置,刚好能望见窗外的一蓑烟雨。她托着腮,挑起半边眉毛问凤溪:“你知道这是缚灵术罢?” 长角的小蛇点点头,圆溜溜的金色眼珠嵌在同样圆润的脑袋上,可爱得紧。扶月没忍住上手摸了两把: “现在情况有点儿复杂,我一时半会破不了缚灵术。以你眼下的形态,估计也破不了。” “我有个想法,或许可破缚灵术,正在试着往前推进。”扶月提醒凤溪,“这期间我们俩都得注意点儿,要时刻提防风轻痕钻空子偷袭,万不能死在这里。” 凤溪用尾巴蘸水写下两个字:别怕。 扶月委实爱看凤溪扭着身子写字的样子,像个小灵宠。她托腮看着凤溪,由衷笑道:“就在昨日,咱们师徒俩还是住在碧霄宫里的仙人,如今倒好,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巴掌大的小黑蛇,实在狼狈。” “出去以后,谁都不许提这段经历啊。” 窗外闪过一道人影,是李润乾。接着是十来个打伞的宫人,脚底踩踏雨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扶月忙撸起袖子,朝凤溪伸手,压低声音道:“快藏进来,李润乾来了。” 凤溪缠绕上扶月的手腕,扶月缩回手,衣袖顺势落下,结结实实盖住凤溪。 第66章 家有萌宠 第66章 家有萌宠 景阳宫内的香炉中燃有檀香, 可以吸收水汽,缓解雨天带来的潮湿感。 扶月端出国母的气度,冲推门而入的李润乾温婉笑道:“陛下来啦。”她问, “可安顿好月圆妹妹了?” 浓重的檀香味扑鼻而来,李润乾的视线落在扶月笑容可掬的脸上,良晌没有开口说话。 这场雨下得不小,李润乾的衣裳和鞋袜都湿了。扶月叫来宫女,请她们帮李润乾更换衣服。 李润乾脱得只剩中衣, 扶月怕看见不该看的,佯装给他找衣服, 躲到屏风外头去了。 李润乾的声音却追着她到外头:“以前这些事, 都是你亲手帮我做的。” 扶月翻找衣服的手顿了顿。 以前。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以前啊。 或许是扶月翻找衣物的动作太大了,凤溪竟从她的手腕上滑落, 掉进一大堆绫罗绸缎中。 衣服也能闷死人, 何况凤溪现在鼻孔这么小。扶月没工夫想别的, 忙慌手慌脚地去刨衣服堆,好在她动作够快, 很快便找到了凤溪。 小黑龙金黄色的眼里满是无奈。 “抱歉抱歉。”扶月小心翼翼捞起凤溪,重新缠在手腕上,低声道,“你缠紧些。” 手腕处有明显的收紧的感觉,扶月装作没听见李润乾的话, 加大声音自言自语道:“咦, 那件明黄色常服怎么找不到了,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的啊。” 等李润乾换好衣服,扶月才重新回到他旁边。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俩同处一室,却相顾无言, 就连年纪小的宫女都看出来,他们之间生出隔阂了。 殿内的气氛低沉压抑,李润泽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问了扶月一个问题:“朕封月圆为妃,你不生气吗?” 扶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周琯为此事生气时,李润乾痛斥她没有容人之量;她表现得大度温婉时,他又来问她为什么不生气。 男人的想法都这样复杂吗? 扶月本想对李润乾说“不生气,男欢女爱很正常。”刚要脱口而出,忽然记起李润乾的性格——敏感多疑。他们同床共枕十六年,周琯性子如何,李润乾还是了解的,她得装一装,否则会引起李润乾的怀疑。 她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挤出两滴眼泪:“你是我的夫君,也是大越的皇帝,公开场合,我岂能不顾及你的脸面?我只能强颜欢笑,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她捂住眼睛,做作哭诉道,“可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又酸又涩,裂开了一道口子似的。” 手腕冰冰凉凉的,是凤溪躯体的温度,扶月感觉到他在往下滑动。她怕凤溪掉出来,忙换了个动作,双手交叠捂住胸口道:“陛下,我委屈,我也难受,可这是你的选择啊。我且难受这一阵子,以后日子长了,或许便不再那么难受了。” 周琯性子高傲又爱哭,李润乾是看惯了她的眼泪的。 但今晚,他觉得周琯的眼泪和哭诉格外触动人心。 或许是心有愧疚,他主动问周琯:“我……我做什么,你心里会好受些。” 扶月改大哭为抽噎,心底冷笑一声——李润乾果然吃这套。 又抽抽搭搭哭了会儿,扶月拿手帕慢吞吞擦眼泪,试探着道:“不如,陛下让月圆妹妹搬到我宫里住罢,我会细心照顾她。” “不可以。”李润乾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朕已专门为她请了民间颇负盛名的医师,有那位医师在,月圆和孩子都会无恙。” 扶月就知道他不会答应。 季月圆如今是李润乾心尖尖上的人,他一定怕她搬来景阳宫会受到磋磨。 “那……”扶月说出心底真正的想法,“我要青州。” 李润乾还没接话,扶月先行补充道:“不是以皇后的身份,和陛下你共有青州。是让陛下开辟先例,像分封亲王一样,将青州赏赐给臣妾。” 恐李润乾拒绝,扶月又挤出几滴眼泪,脆弱道:“我是不能生养了。若有一日陛下册立太子,我便要让出皇后的位置。”她刻意往李润乾身旁坐了坐,挨着他的肩头委屈巴巴道,“青州是妾长大的地方。若能还乡养老,妾也算有了安眠之地。” 李润乾闻言紧皱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月圆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扶月黯然揩泪:“也许罢。”她道,“生恩和养恩,终究是牵扯不清的糊涂账。” “你养蛇了?” 扶月擦眼泪擦得正起劲,李润乾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 扶月忙睁大模糊泪眼看向脚下:哎呀,凤溪掉出来了。 她赶紧丢手帕盖住小黑龙头上的角,抽抽鼻子,鼻子浓重道:“陛下几年未归,我想找份寄托,便又养了一条黑蛇。” 李润泽丝毫不掩饰嫌弃:“养这东西作甚,湿滑丑陋,赶紧扔了。”他道,“明日我让人送些灵动可爱的珍奇异兽给你,你挑着养。” “陛下的好意妾心领了。”扶月没拒绝李润乾,只敷衍道,“明日我挑挑看,有合适的便留下。” 两天后,天光大好。扶月坐在景阳宫最中间的凉亭里,手中捧着宫人刚送来的圣旨,凤溪则趴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吐信子,一人一龙,岁月静好。 反复读了三遍圣旨上的文字后,扶月拿它做凉棚,折叠起来盖在凤溪头顶,感慨万千道:“哎,我算是明白了,人还是得会卖惨,会示弱。你看,我不过哭几嗓子,这青州便到手了。” 青州是周琯的老家,也是周琯父母尚在人世时所管辖的王城。那里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最关键是旧人多多,很适合做起兵造反的根据地。 凤溪扭动身子,爬出扶月拿圣旨给他做的凉亭。仅仅过去了两日,小黑龙竟明显长大一圈,足有成年人手臂长,头顶的那对小龙角也开始生出枝杈。 扶月盯着凤溪的龙角发呆:“前儿个还没我手掌大,今日竟有我胳膊长了。凤溪,你怎么还带越长越大的?莫不是……” 她本想拿凤溪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瞳仁猛地放大又缩小,她止住话茬,将所有思量沉入眼底。 景阳宫的宫人都被扶月支出去了,扶月抚摸着凤溪冰冷坚硬的小龙角,换了个话题:“你就不能想想法子,把这对角收起来吗?”她絮絮念叨,“这是凡界,咱们周围生活的都是凡人,他们看到头上长角的黑蛇会被吓到的。” 凤溪翘起龙头,吐了吐信子,表示他也不想这样。 “哎?”扶月猛地凑近凤溪,满脸好奇道,“你的舌头……怎么没分叉?” 金黄色瞳仁中滑过一丝无奈,凤溪含血写下几个字:我是龙,不是蛇。 是哦。扶月干巴巴笑两声,枕臂趴在凤溪身边,无言望向庭中的海棠花树。 前天那场暴雨威力不小,树上的海棠花瓣被暴雨击落了一大半,残存的花朵孤零零挂在树梢,风一吹飘出淡淡花香。 扶月趴在石桌上,静静看着风吹残花动。须臾,她轻眨睫毛,嗓音低沉道:“你说啊凤溪,是人性复杂,还是兽性复杂呢?” 凤溪盘起龙身,安静守候扶月。他不能开口说话,却可以做个很好的倾听者。 扶月将心事说给凤溪听:“我原以为,再见到李润乾,我会心痛,会愤怒,会怨恨。可很奇怪,”她拧眉道,“真正见到他,所有感觉都不强烈,恨和怨都淡淡的。” 她枕着胳膊低语道:“都说时间能冲淡一切。可我历劫结束返回天上天并没多久,满打满算半年罢。”她伸出手指,不解地抚弄凤溪的龙角,“怎么冲淡得这样快。” 小黑龙盘成标准的圆形,龙首的高度刚好与扶月的眼睛齐平。 神仙历劫都不用原身,周琯的外貌跟扶月可以说毫无关系。可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外表再怎么变化,眼神不会变。 凤溪透过周琯的眼睛,看到了属于扶月的孤寂。 不能开口说话实在让人烦恼。凤溪想了想,轻轻抬起身躯,用坚硬的龙角亲昵地、温柔地蹭扶月的手指。 柔软的手指触碰到粗糙龙角,凉凉的,却让人心里暖暖的。扶月抬起头,笑得眼角挤出细纹:“这龙角刚长成型没多久,别乱蹭,万一蹭掉了一根杈儿怎么办?” 稍晚时候,扶月将凤溪藏进衣柜中,着人叫来周氏所有身居高位的亲眷。 等待周氏亲眷过来的时间里,扶月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小白的毛发,脑海里缓缓浮现曾经发生的事情。 时间再往后推一些,到今年的冬天。 那会儿,周琯下毒谋害宸妃腹中皇嗣的事情还没个定论,仍然被关在景阳宫中不得外出。但前朝发生的种种事情,却通过宫人的嘴巴不断传递到她的耳朵里。 李润乾开始对周琯母国的族人下手了。 大逆不道、忤逆不孝、巫蛊谋反……罪名五花八门,真假参半。周氏族人或被处死,或被革去官职,得善终者寥寥。 周琯没办法坐视不管。 她冲破景阳宫前的重重看守,找到正在前朝会见文武百官的李润乾,跪在他面前道:“李润乾,你若不爱我了,只管放手让我走;若是我得罪你了,你大可以贬我做庶人,甚至杀了我也行,只冲着我一个人来便好。你为何要搜罗这么多罪名来陷害我的族人?” 李润乾没有回应周琯的质问。他挥手叫来左右两侧手持兵器的侍卫,沉声吩咐:“把皇后娘娘带下去。” 周琯挣扎着不肯离去。她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又哭又笑道:“他们说你来求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想借我的运势和我母国的兵马,完成你一统天下的宏愿。”她笑到泪流满面, “我原是不信的,可事到如今,我已深信不疑。” 侍卫不留情面地将周琯拖拽出去,她面朝金銮殿上的李润乾,一根一根拔下头上的珠钗,用尽浑身力气向他掷去,“李润乾,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卑鄙小人!原来包藏狼子野心多年的人是你!我是瞎了眼才会和你在一起十六年!你最好保佑我父王母后已经转世投胎,不若他们二人泉下有知,一定会找你索命的!” 想起往李润乾头上砸簪子的事情,扶月心里暗爽:甭管周琯最终的下场如何,丢簪子的那一刻,她着实勇猛无边。 周氏一族主要的亲眷全到齐以后,扶月用言语仔细敲打他们,叮嘱他们日后行事一定要谨小慎微,万不能做出留人话柄的错事。 “父王母后都不在了,我一个孤女,又不曾诞有子嗣,只能靠你们扶持。”她软硬兼施道,“若是哪天你们做错了事情,惹怒了皇上,不仅我保不住你们,甚至连我这个皇后的位置都要拱手于人。” 她叹道:“我与你们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所以,大家互相都懂点事,一起守住周氏王族仅剩的荣光。” 说完这些话,扶月屏退周氏族人,只留下一位年方十六的少女。 少女名叫周钿,是周琯二叔家最小的女儿,并不受父母疼爱。刚才大人们商议事情时,她一直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 扶月徐徐撸着小白油光水滑的毛发,自顾自道:“陛下已将青州赐给我,日后青州的兵马粮草、土地税收之事,我皆有权过问。按照规矩,我还可以派一个人过去做青州掌事。” 周钿怯生生抬头:“阿姊的意思是……” 扶月深深凝望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阿姊——”周钿满脸震惊地回望扶月,巴掌大的桃心脸霎时涨得通红。 第67章 内鬼 第67章 内鬼 周家几百口人里, 扶月见得最少的是周钿,可留给她印象最深的,偏偏却是周钿。 这个永远躲在人群最后面的、瘦瘦的、小小的姑娘, 其实是周家后辈中最有骨血之人。周琯被囚于深宫心如死灰之时,周钿托人递来书信,劝她假装向李润乾低头认错,以暂时的屈节换得光明前景。 她还记得周钿信中的一句话:“阿姊如今是委屈了,可岁月悠悠, 我们只要用心筹谋,总有杀出一番天地的时候。周家世代王族, 难道您真的甘心在景阳宫孤独终老?” 思绪从回忆中抽出, 扶月继续对周钿道:“皇帝素来机敏过人,我贸然开口要青州, 他虽给了, 心里估计也惴惴地不踏实。” “青州是我们的老家, 刚才这满屋子人,都是从青州走出来的。是以, 青州的百姓天生便会给我们三分薄面,做任何事都可更顺当些。” “钿钿。”扶月温柔注视周钿,温声叮嘱她,“你只管在青州吃喝玩乐,不做任何出众之举。等时机成熟, 陛下放松警惕, 我会教你怎么做、做什么。” 周钿很快便明白了扶月的意思。她揪住衣摆, 试探着开口:“您是想……” 扶月冲她笑得如春风明媚:“阿姊知道,你从不把自己当成女儿家。”她给予周钿充足的信任和鼓励,“做出一番事业, 活成你无数次设想的样子,给那些瞧不起你和你阿娘的人看看。” 少女不过才十六岁,眉宇间的青涩尚未蜕去,看上去并不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样子。她却紧抿嘴唇,握紧拳头,向扶月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守好青州,绝不让阿姊失望!” 周钿离开后,扶月放跑小白,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她捧着大茶杯子,站在凤溪藏身的衣柜旁,边喝水边道:“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有野心,又孝顺,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嗖。”凤溪从衣服堆里钻出来,龙角上不小心挂了块藕色绣花三角布。扶月喝着茶,漫不经心看一眼,顿了顿,又睁大眼睛再看一眼,差点儿把嘴里的茶全喷出来:天啊,凤溪龙角上挂着的是她的肚兜。 “别动!”扶月老脸微红,身子快速向前探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下藕色肚兜,单手胡乱团成团塞进衣兜里。 “?”凤溪翘了翘头,应该是想问扶月刚刚做了什么。 扶月摸着鼻子道:“手帕,方才你的角上挂了张手帕。” 凤溪不疑有他。他熟练缠绕上扶月的手臂,随她从衣柜走到里屋的床榻旁。 “跟你说件事。”扶月抬起胳膊,凑近凤溪的耳朵,跟他嘀咕了两句话。 “试一试?”嘀咕完,扶月挑眉问凤溪。 被迫化作原型的冷峻小神君点点头,表示可以。 扶月拿软纱遮住凤溪头上的龙角,这样单从外表来看,凤溪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黑蛇罢了。 “说了好久的话,头痛得很。”扶月伸长胳膊,将凤溪放到床榻最里侧,高声向外道,“羽织,看李嬷嬷在哪儿,请她来给我篦头罢。” 李嬷嬷是周琯的梳头姑姑,什么发髻都会盘,还有一手篦头的好手艺,以前周琯头疼不适时常请她来篦头。 不多时,李嬷嬷拿着篦头的工具过来。扶月掩唇打个哈欠,困得脖子左摇右晃:“嬷嬷,我睡一会儿。”她蹬掉鞋子爬上床,散开头发道,“您帮我篦篦头罢。” “娘娘这段时间累着了。”李嬷嬷取出篦头的细木梳,颤颤巍巍走到床边,嘴碎念叨道,“陛下也真是的,都年近四十了,还娶个小的回来作甚。” 扶月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背对李嬷嬷,侧起身子转脸朝里,百无聊赖地握住小黑蛇一截尾巴根,舒服地闭上眼睛,安静倾听梳子划过头皮的声音。 坚硬的木齿擦过头皮,紧绷的神经似乎被梳通了。 扶月放松身心侧躺着入睡,手里还攥着一截凤溪的尾巴根;黑猫小白在殿外踱步,不时发出软绵绵的叫声…… 颇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不过,这份岁月静好很快便不复存在了——凤溪突然抽出了扶月握着的那截尾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凤溪抽走尾巴瞬间,扶月猛地翻身向外,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落地,右手不偏不倚握住李嬷嬷老松树皮般粗糙的手腕。 顺着李嬷嬷的手腕往上看,一把锋利匕首正闪烁寒光。 “嬷嬷,你想做什么?”扶月用力扣紧李嬷嬷的手腕,脸上绽放洞察一切的笑容,“或者我该说,风轻痕,你想做什么?” 李嬷嬷——不,该叫风轻痕。风轻痕显然没料到扶月会识破他的暗杀,浑浊眼中写满惊愕:“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 扶月的力气比牛还大。 “你而今使的这些手段,全是我玩剩下的!”扶月满眼轻蔑,难得露出骄傲狂放的一面,“上古时期凶兽横行,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就凭你还想用缚灵术暗杀我?幼稚!可笑!” 早在李润乾回朝的当天早上,扶月便察觉到李嬷嬷不对劲了: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同样的,当同一个场景再度重现,前后也必然会有细微差别。 那天早上,其他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和扶月记忆中有所不同,唯有李嬷嬷,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 身边放着可疑的人,扶月总是不安心。所以刚才她跟凤溪商量了,打算装睡试一试,没成想还真试出来了。 扶月加力握住风轻痕的命门,后者疼得龇牙咧嘴,匕首应声落地。 “告诉我。”扶月逼近风轻痕,眼神充满威压,“青檀是不是被你逼迫修合欢道的?” “哈哈哈哈。”风轻痕面容扭曲,狂笑数声道,“她是月神的弟子,若她不愿意,我如何能逼迫得了她?” 扶月咬紧牙关,眼睛红得能滴出血:“她是救苦救难的月宫医仙!你若不喜欢她,大可与她和离,作甚要拉她入伙,毁她修为和名声!” 见到扶月眼眶通红的样子,风轻痕非但不惧怕,苍老的脸上反倒浮现怪异笑容:“主人说的没错。”他同时提起两侧唇角,脸上皱纹层层堆叠,“只要涉及在意的人,你便无法保持理智。” 扶月皱紧眉心:“什么主人?” 风轻痕嘟起嘴巴“嘘”了一声,看上去神神道道的:“别急,时间还长。”他阴邪一笑道,“我和主人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扶月的眉心皱得愈发厉害。 没等她松开紧皱的眉心,风轻痕倏然咬断舌头自尽。鲜红的血液从李嬷嬷口中喷涌而出,多亏扶月及时后退,身上才没有溅到血水。 凤溪迅速蛇行至扶月身旁。眼前的场景太过血腥,凤溪很想伸手捂住扶月的眼睛,只可惜,他现在并没有长出双手。 他甚至连话都不能说。 “逃走了。”扶月看着李嬷嬷倒在地上的尸身,惋惜闭上眼睛,“只要不被中术者亲手杀死,施术者无论选择哪种死法,都不会对现实世界中的原身产生影响,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和风轻痕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分不清谁胜谁负,只是可惜了李嬷嬷,无辜枉死。 简单收拾好地上的血迹后,扶月装出惊恐万分的样子,叫来几名宫人将李嬷嬷的尸身抬了出去。 稍晚时候,阖宫开始流传一个消息:皇后娘娘最看重的李嬷嬷在她眼前暴病身亡,皇后娘娘受了好大的惊吓,当场便病了,瘫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 天色彻底变暗以后,景阳宫内,那位流言中“瘫在床上连地都下不了”的皇后娘娘正赤足行走在新铺的地毯上,身形矫捷,健步如飞。 扶月走到茶桌旁倒了杯温水,浅啜几口茶水润润嗓子,她问盘在朱色柱子上的凤溪:“你听到风轻痕说什么主人之类的话了吗?” 凤溪睁开水汪汪的圆眼睛,浓密的睫毛忽闪两下,安静点点头。 扶月眯起眼睛:“我就记得我没听错。” 风轻痕外表磊落,内里狡诈。他突然说自己背后有个“主人”,扶月一时猜不准他是真的有劳什子“主人”,还是故意这样说,想以此举搅乱她的思绪,让她为了揪出这个“主人”而选择生擒他,不当场斩杀他。 “这个缚灵术真烦。”扶月喝了一大口茶水,烦闷道,“我觉得可以给缚灵术抬抬级别了,算入低阶术法对缚灵术实在是不公平,我建议分到中阶术法那一类。” 她问凤溪:“你觉得呢?” 凤溪觉得都好,如果他能开口说话,那就更好了。 春日的时光最容易打发。 往后几天,扶月都以为李嬷嬷默哀为由,闷在景阳宫不怎么见人。偶尔见到外人,也闷闷不乐、咳喘连天的,没说两句话便借口回房躺着歇息。 又过了几日,扶月的心情和身子略有恢复,她趁春日还在,挑了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前往御花园散步消遣。 陪扶月散步的是羽织和小白。 主仆间私下里总会说些悄悄话。 “娘娘,您病了这么久,陛下都不曾来探望过您。”在一片盛放的牡丹花旁,羽织小声道,“都说男儿凉薄,陛下他也忒凉薄了。” 扶月忙出言制止羽织:“快住嘴,日后不许说这些话了。”她略带恼意道,“皇上刚回皇城,政事繁忙,哪有空管谁生病了这种小事。” 羽织忿忿不平道:“可是娘娘,陛下每日再忙,也会抽出空闲时间,早晚各到宸妃娘娘宫里去一趟。陛下甚至还专门从民间找了位名医,照看宸妃娘娘腹中的胎儿。” “这是应该的。”扶月伏身摘一朵牡丹花,心平气和道,“若不是我最近身体不好,怕过了病气给月圆,咱们也该去看望她。” 也是凑巧,这天李润乾的姑姑涡阳大长公主也在御花园中赏花看柳,恰好听到了扶月和羽织的对话。 涡阳大长公主跟黎山老母一个性格,倚老卖老,爱多管闲事。她特意去见了李润乾,劝他对周琯好点,没事要多去看看周琯,不能做那种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的负心事。 李润乾素来敬重这位大姑姑。他当着涡阳大长公主的面低头连声道“是”,态度谦卑又温和。涡阳大长公主离宫后,李润乾转头便去了宸妃的宫殿。 他还是没去看望正在病中的周琯。 第68章 传音入耳 第68章 传音入耳 凡界的公主周琯曾为李润乾的始乱终弃郁结痛苦。此番故地重游, 再经历一次曾经的光景,扶月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颇有些怡然自得——李润乾不来烦她挺好的, 她可以安心筹谋掌控朝局之事,也可抽出更多时间招猫逗龙。 小白性子高傲,扶月摸一会儿,它便叫着逃走了。还是凤溪好,无论扶月怎么摆弄, 他都乖乖盘在那里,任由扶月搓圆捏扁。 扶月还记得, 数日前在凡界山上, 她曾撺掇凤溪化龙,凤溪却怎么都不肯。 如今倒好, 凤溪只能保持龙身, 无法变换人形, 可算是如了扶月的心意。 扶月甚至开发出了一个新爱好:强行扶正凤溪的脑袋,让他不许动弹, 她则将凤溪的龙角当成收纳首饰的架子,一样一样往上挂珠花、项链、臂钏…… 扶月装病的这几天,凤溪的身形又增大了两次,已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前后拉直了数, 足有十米长, 扶月在殿中行走常会被吓到。 动物生长皆有周期和规矩, 凤溪不到十天便从小蛇长成了蟒蛇,头上还生出一对角,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怀疑。 所以, 扶月干脆用心情不好懒得见人为借口,撤去了景阳宫大半宫人,只留下两个瘦小虚弱的宫女和信得过的羽织。 如此方便她管控和观察,防止风轻痕再混进来,也可规避凤溪暴露的风险。 日子很快来到四月初八,距离李润乾下战场返朝纲,刚好满十天。 四月初八晚上,涡阳大长公主在自家府邸张罗了一场宫廷夜宴,专程为李润乾接风洗尘。 扶月收到邀她赴宴的帖子后,忍不住跟凤溪絮叨了两句:“李润乾都回来十天了,大长公主还要给他接风洗尘啊?洗去的全是沐阳城的风和尘罢。” 凤溪眯了眯铜铃似的金黄色龙眼,扶月晓得,他这是微笑的意思。 扶月放心不下凤溪。出发赴宴之前,她卷起衣袖,吭哧吭哧搬来景阳宫最大的浴桶,边擦汗边对凤溪道:“你躲进浴桶里,不要被外人瞧见,我很快便回来。” 凤溪看了看比两个磨盘还大的木质浴桶,又看了看扶月线条柔美的小臂,金黄色瞳仁不禁剧烈抖动——师尊如今是凡人之身,怎么还有这样大的力气! “哎。”扶月放下衣袖,扫几眼凤溪庞大的身躯,忍不住叹气道,“若你能说话便好了。” 扶月真的很想念凤溪那把低沉清冷的嗓子。 西时一刻,扶月准时携猫赴宴。 晚霞遍洒人间,两只青石狻猊披着霞光昂首朱漆铜钉门前,揭示着这户人家的富贵无极。 负责给今晚接风宴排座位的人倒挺擅长端水的,直冲大门的位置共设了三张主座,中间给李润乾,右边给周琯,左边给宸妃季月圆,总之谁也没得罪。 季月圆右下角还额外摆了张矮桌,是给那位专门照顾她的民间名医设的。扶月落座时瞥了一眼,民间名医满脸胡子,低着头颅昏昏欲睡,看不清楚长相。 不管是在仙界还是在凡界,扶月都不爱这种纵情宴饮的场面。殿中诸人推杯换盏,喝得兴起,酒香菜香一阵接一阵,她则捧着腮帮子神游天外。 凤溪有没有躲进那个大浴桶里呢? 他现在的体型……已经很大了。若再继续这样长下去,景阳宫便藏不下他了。 她得想个办法,把凤溪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 “听说皇后娘娘撤了不少宫人,可是他们伺候得不周到?如若不嫌,奴宫里的宫人您可挑几个过去使唤。” 季月圆轻柔妩媚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扶月越过坐在中间的李润乾,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周琯是铁骨铮铮的硬朗性子,不懂得虚与委蛇。就为这个性子,她在工于心计的季月圆身上吃过不少亏。 因为见识过季月圆的手段,此番重返旧时回忆,扶月干脆管住嘴管住手,没搭理过季月圆,也从没有往她宫里送过任何东西。 她不会再给季月圆任何诬陷她的机会。 今晚季月圆当众找扶月讲话,主动释放不知真伪的善意,扶月不好不搭理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多谢季妹妹,本宫这边人手够用。” “这样啊。”季月圆展唇低笑,当众喂给李润乾一颗樱桃,“陛下尝尝,大姑姑这里的樱桃比宫里的好吃。” 李润乾就着季月圆的手吃下那颗樱桃,吐出种子后,他点评道:“的确清甜。”他偏头交代旁边伺候的宫人,“备两盒,散席后给宸妃。” 季月圆丢掉手中青绿的樱桃梗,脸上霎时绽放灿烂笑容,娇媚迷人的样子让人挪不开眼。 扶月很难把眼前这张年轻美人脸与胥辰那张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脸融到一起去。 神仙下凡历劫,对外说是历劫期间化男化女都行,但经司命司缘两位巧手粉饰后,基本还是男为男、女为女,很少混淆性别。 胥辰八成得罪了那两位,竟被安了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不仅投成了女儿身,还爱上了李润乾这个男人。 扶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胥辰这种情况,算不算断袖啊? 许是对扶月刚刚的回答和表现不满意,季月圆又喂了颗樱桃给李润乾,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肆无忌惮地高声道:“陛下不能只扑在臣妾身上,也要多陪陪皇后娘娘。毕竟,皇后娘娘才是您的正妻呀。” 李润乾张嘴咬下樱桃,淡淡“嗯”一声,毫不掩饰对季月圆的偏爱:“阿圆很懂事。” 要是周琯看到李润乾和季月圆此刻的互动,必然会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扶月则不会。 掩去眼底的嘲讽,扶月露出温婉大气的笑容,以茶还茶道:“阿圆妹妹贤良淑德,真让姐姐感动。但……”她望向季月圆的肚子,“妹妹现在身怀有孕,正是最虚弱之时,陛下多陪陪你是应该的。” 季月圆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过一巡酒,季月圆偎在李润乾身旁,又换了个话题来跟扶月搭话:“听说姐姐身边的嬷嬷死了啊?” “是啊。”扶月眉心微动,面露哀容,“打从我三岁那年起,李嬷嬷便负责照顾我。父王母后去世之后,她便成了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也是待我最好的人。可惜啊,好人不长命……” 她哽咽道:“陛下或是妹妹若能来看看我,说两句安慰的话,我这心里也能舒坦点儿。遗憾的是……”一行清泪自两腮滑落,扶月言尽于此。 李润乾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终于转过头,给了扶月今晚第一个眼神:“你……”他刚要开口说话,季月圆却抢话道,“姐姐怎么光带了这只猫?听陛下说你新养了一条蛇。” 李润乾看了眼季月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扶月低头望向窝在她怀里打呼噜的大肥猫——蛇?蛇在浴桶里呢。 她道:“闲来无事养的小东西,怕吓到妹妹和诸位长辈,便没带来。” 季月圆几乎黏在李润乾身上了,她莞尔笑道:“太医说我身子弱,要多吃些滋补的食物,腹中的孩儿才能生长得好。” 她加深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指道,“听闻生吃蛇胆最滋补,吃了可行气化痰,明目益肝。不知是否为真。” 殿中但凡成年之人,皆能听出季月圆的言外之意。 扶月扣紧牙关,横目扫向季月圆。 昔日流落民间的孤女如今怀有皇嗣,又得大越皇帝李润乾的真心爱护,可谓风头无两。纵她说出这样放肆无礼的话,殿中一众皇亲也只是互相望望,便低下头喝酒吃菜,不敢出言议论。 扶月扣齿冷笑:好个季月圆!周琯养猫时,她偷偷掳走小白;周琯养了蛇,她又想来剖蛇胆! 扶月气得手脚发抖,五脏六腑都往外冒火,真想抄起桌上的酒壶照季月圆和李润乾头上一人来一下。 她搭手摸上酒壶,正在思考要不要豁出去付诸实践,脑中忽地响起道缥缈低沉的男声—— “要不要我飞过去咬掉她的头?” 扶月立刻冷静下来,仔细凝神聆听:哎?是幻听吗? 怎么像凤溪的声音。 “我可以一口咬下她的头。” 缥缈低沉的声音再度在扶月脑中响起。 不是幻听! 十根指头抓紧桌角,用力到指甲都发白,扶月激动腹诽:“是传音入耳吗凤溪?你竟然可以用传音入耳了!” “嗯。刚刚才能用,也可以说话了。”凤溪的嗓音和平常一样,低沉清冷,透着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稳重,“要我飞过去吗师尊?” “能化为人形吗?可腾云驾雾吗?能运用其他术法吗?”扶月一连在心底问了凤溪好几个问题。 凤溪一个一个回答:“还不能化形,腾云驾雾应该可以,毕竟我本来就是应龙。至于法力……除了会传音入耳外,其他都没有恢复。” 扶月懂了。凤溪现在仅是一条会传音入耳之术的应龙,还没有变回六界共主的徒弟。 “还是别飞来大长公主府了。”扶月在心里默默道,“人类崇拜龙,却不曾真正见过龙。你若现身过来,他们会吓得鬼哭狼嚎四处逃窜。万一再吓死个把胆小的,咱们师徒岂非平添罪孽。” “好。”凤溪道,“我听你的。” 扶月抿唇浅浅一笑,心里的火气被凤溪三言两句打散。 季月圆一直在观察扶月的一举一动。见扶月紧抓桌角,又是愣神又是微笑,就是不搭话,她忍不住又挑衅道,“姐姐有没有听说过蛇胆大补啊?” 扶月含笑轻眨眼眸,抚触小白圆滚滚的肚子,语气如常道:“妹妹腹中的孩儿是我们大越的未来,眼下你身子贵重,衣食住行都得格外注意,蛇胆这类药性强劲之物,还是不要乱吃了。” 有看不惯季月圆做派的贵妇人顺着扶月的话道:“是啊宸妃娘娘,您还是多吃些燕窝罢,滋补功效可比蛇胆强多了。” 季月圆讨了个没趣。她又把注意力放在扶月腿上的黑猫身上:“姐姐这猫养得真好,圆滚滚的,毛皮也油润光滑。”她突兀地叹了一口气,“陛下虽然时常过来陪伴妾身,可妾身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寄托。” 她探头问扶月:“姐姐这猫借我玩几日可好?” 扶月给小白顺毛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险些没挂住。 “我开咬罢?”凤溪的话语再度传入扶月脑海,简单直接。扶月重又扬起唇角,抚摸着小白黑亮柔软的毛发,心内暗道:“再忍忍,我应付得来。” 她便保持着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态平和地给小白顺毛,恍若没有听到季月圆的话。 第69章 委屈 第69章 委屈 季月圆拿了颗樱桃在手, 耐着性子等扶月说“好”或“不好”,殿中的皇亲国戚也陪她一起静静等待。时间过去了许久,那颗樱桃都快被季月圆焐热了, 扶月还是低垂头颅摆弄怀里的大黑猫,很明显不愿意搭理季月圆。 季月圆脸上挂不住了。她轻晃李润乾的手臂,将那颗樱桃塞进他嘴里:“陛下,臣妾不过找姐姐要两样东西,她竟都不舍得给。”她软着声音撒娇道, “姐姐也忒小气了,您得给妾身做主。” 李润乾目视前方, 面无表情地咀嚼嘴里的红樱桃, 漆黑眼眸深深沉入眼底,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扶月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打量李润乾, 心底缓慢生出一个怪异念头:李润乾沉眸不说话的样子, 倒挺像一个人的。 像凤溪。 李润乾光吃樱桃不说话;扶月低头逗猫也不说话。这场以接风洗尘为由头的宫廷宴会愈发气氛古怪。 涡阳大长公主偷偷拿帕子擦汗:早知她便不张罗着办这场接风宴了,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么。 场上正胶着难解,给季月圆安胎的那位民间名医突然提着茶壶过来, 弯腰斟满李润乾面前的茶盏:“人皇,请用茶。”他道,“春末心火旺盛,这壶茶以蒲公英、菊花、金银花泡就,有清热解火之功效, 您试试。” 人皇? 民间名医对李润乾的称呼颇为怪异, 扶月下意识偏头看他——殿中灯火实在是昏暗, 她只能看到他脸上长满茂盛的白胡子,其余五官一概看不清楚。 李润乾很信任这位民间名医,他吐出樱桃种子, 问也不问,端起茶盏径直饮尽。喝完橙黄色茶水,他仍旧缄默不言,只是脸色越益发难看了。 民间名医再次斟满茶盏,并看似随意地提醒李润乾:“您可千万莫忘了老朽说过的事。” 李润乾这次没再喝杯子里的茶。他挺直脊背端坐在大厅最高处,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都忘了眨眼。 直到民间名医归席落座,季月圆紧张地摇晃他的胳膊,他才终于有所反应。 “月圆很少开口要东西。”他摆出皇帝的架子,以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差使扶月,“你……把猫给阿圆。” 一语出满座惊。 皇家亲眷们都知道,皇后娘娘怀里的那只大黑猫,是她刚嫁给陛下那年便养在身边的,到今日也得有十几年了。那大黑猫是皇后娘娘的命根子,平日不管去哪都带着它,宸妃和皇上开口讨要,跟夺走皇后娘娘的亲生孩子有甚区别? 皇权巍巍,殿内诸人虽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开口发表意见,只能低头拼命夹菜吃。 凤溪不知在忙什么,可能是睡着了,没再传音给扶月。 扶月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忍住满腔怒火,没有抄起酒壶砸向他们俩。 莽撞虽爽,却有碍大计。 李周两家的皇亲都在,这种人多的场子,忒适合卖惨。扶月沉静寂然地低下头,俄顷,瘦弱的双肩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父亲母亲于五年前仙逝,李嬷嬷也于几日前得病暴毙。”她哑着嗓子,豆大的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凤袍上,“陪在妾身边的,只有这只病病殃殃的老猫了……” 她再也承受不了这些委屈,趴在桌上“呜呜”哭出声音:“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周琯生于帝王家、嫁予帝王家,生活优渥富足,平日总给人高傲矜持的印象。今晚她难得展现出脆弱的一面,“呜呜”哭得肩膀直抖,让人看着眼眶不由得发酸,心里也涩涩的。 李润乾的父母已不在世,殿中数涡阳大长公主辈分最高。涡阳大长公主不忍扶月哭得如此伤心,她站出来当和事佬:“罢了罢了,宸妃若想要猫啊狗啊的,老身这边多得是,什么毛色的都有。” 她暗暗敲打季月圆和李润乾:“皇帝和宸妃感情好,宸妃想要什么,皇帝都愿意给。本宫是皇帝的姑姑,自然也像皇帝一样疼爱宸妃。我宫里的小动物,宸妃只管挑便是了。” “可……”季月圆刻意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妾身和腹中孩儿,都想要皇后姐姐养的这只黑猫呢。” 扶月伏案哭泣的动作加剧,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呜呜呜……” 一个是趾高气昂的宠妃,一个是节节退缩的孤后;一个风头正旺,一个惹人怜惜……殿中诸人偷偷拿眼角余光窥视皇帝,都在等他会说什么、态度会偏向谁。 “那是什么东西?” 殿中诸人没等到皇帝的态度,却等到一声惊呼。坐在靠近门口位置的人突然起身,神色慌张地向外张望:“怎么在天上飞!” “什么东西在天上飞?”众人纷纷涌到门口,不约而同仰起头看向昏暗的夜空。 天空闪烁的星星并不多,只有稀疏几颗。最亮的那颗启明星附近,有道暗影正在低低盘旋,身躯蜿蜒曲折,犹如一条盘踞在天地间的巨蟒。 “那是……”有人迟疑道,“龙吗?” “天啊!”一个着灰色诰命服的中年女子瞠目结舌道, “好像是龙,是龙!” 众人兴奋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是上古神话中的龙啊!” 帝王家都以龙为图腾,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龙,那是仅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生物。 涡阳大长公主本来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没跟小辈们一起走到门口去看热闹。听到大家说天上有龙,她忙在宫人的搀扶下往门口去。 苍茫夜空如同深潭,一条龙影在云层中扭动穿梭,缓缓向着下界逼近。“陛下,是龙!”涡阳大长公主激动得连连朝李润乾招手,“真有龙!你快过来看看!” “咦,这龙为何跟古画上的不一样?”最先看到龙影的那人疑惑道,“怎么还有对翅膀?” “长翅膀的龙?”坐在季月圆旁边的民间名医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撩袍起身,匆匆穿过洞开的店门,走到人群最前头。 民间名医这几步路走得矫健有力,中气十足,倒跟他的年纪不大相符。 李润乾抬头深深望了他一眼,少顷,他收回视线,冷脸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扶月无心去凑外头的热闹,仍然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小声抽泣,似乎真的伤心难过至极。 长翅膀的龙……扶月边装哭边想,那肯定是凤溪了。 她试图传音给他:“听得到吗凤溪?你先回去,我这边一切安好。” 凤溪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出现在扶月脑海中:“我不觉得你好。” 顿了顿,又传来一句:“你在哭。” 扶月不知该怎么向凤溪解释真哭与假哭的区别。 夜空荡开细密的波纹,像有人往墨池里扔了块大石头。在长公主府上空盘旋良久的巨龙倏然向下俯冲,发出阵阵龙吟声,聚在门口的皇亲国戚们愈发兴奋了:“下来了下来了,神龙下来了。它莫非是要赐福于吾等?” 很快,神龙的举动便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它停在设宴大殿前的花园中,锋利的龙爪不费吹灰之力便折断了园中的名贵花木。“嗷~”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一对五彩翅膀轻轻一挥,平地骤起狂风,吹得殿外飞沙走石,屋顶瓦片也接连脱落,刚才还兴奋不已的皇亲国戚们忙抱着脑袋四下逃窜。 侍卫们抽出刀剑,一边喊着“护驾!快护驾!”一边冲进大殿,护住李润乾、扶月和季月圆。 季月圆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地往李润乾怀里躲。后者到底上过战场,见识过尸体堆积成山,表现倒平静,可微微发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扶月顾不上装哭了,她抬头装出惶恐的模样,蜷缩在安全的角落里,语速急切地传话给凤溪:“够了够了,足够了凤溪。”她循循劝他,“听话,收了神通,回景阳宫等我。” 屋顶残留的最后一片琉璃瓦坠落在地,凤溪收拢展开的双翅,用门钉大小的金黄色龙眼一一扫过发抖的人群,最后定在李润乾身上。 四只眼睛遥遥相望,瞳孔颜色虽然不同,可同样如深潭幽沉深邃。 脸上长满白胡子的民间名医小声嘀咕道:“见鬼了。” 须臾,凤溪在扶月的催促中展开翅膀,调头向夜空高处飞去。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长公主府变得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摔碎的琉璃瓦片。过惯了享福日子的皇亲国戚们个个脸色惨白,扶门框的扶门框、抓柱子的抓柱子,心里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有遨游九天的神龙现身作乱,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引走了,没有人再提及一只猫或一条蛇。 这场本该欢乐祥和的接风宴,最后变成了受惊宴。 回到景阳宫,扶月带上沉重的门闩,先前装出来的所有委屈和哀伤都瞬间消失:“乖徒弟做得好!”她仰起头,朝盘绕在房梁上的凤溪咧唇笑道,“我不好现在便与李润乾他们撕破脸。你方才出现那一下,把这些人都吓得够呛,我看季月圆回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真是畅快。” 凤溪已缩小了身形,从头到尾约长八尺(约等于两米),可盘在房梁上仍显突兀。他用尾巴勾住横梁,探身靠近扶月,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语带不悦道:“眼睛都哭红了。” “真好,你能说话了!”扶月欢喜地抚摸凤溪的龙角,唇角止不住上扬,“我没真哭——虽然的确流泪了,但那不是真的伤心难过,仅是装装样子,博取同情而已。” 凤溪眨动眼睛,灼烫的龙息喷在扶月脸上:“我咬死他们,师尊岂不是更解气?” “那样是解气,可并不过瘾。”扶月柔声告诉他,“以强权或神迹碾压而得来的胜利,不是真正的胜利。” 凤溪跟在扶月身边近五十年,了解扶月做人做事的派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安静感受扶月手指的温度。 “刚才饮宴场上发生的事情,你都听到了罢?”扶月问。 凤溪没有掩饰:“听到了。” “李润乾和季月圆这对——”触摸龙角的手忽而加大力度,扶月没忍住,用了个粗鲁的词,“狗男女!” “扑哧。”凤溪喷出好大一口龙息,扶月额前的头发尽数向后飘,露出饱满的额头。扶月不解睨他,凤溪忙解释:“我在笑。” 扶月拢拢头发,皱眉道:“他俩但凡有一个长良心的,周琯最后都不会选择跳下城楼。所以用狗男女这个词形容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尤其是季月圆。”想到季月圆说要吃蛇胆,还要夺走小白,扶月眉间染上愠恼,“她对周琯的恶意太大了,处处针锋相对,混似有人给她一大笔银钱,收买她折磨周琯。” 她蹬掉鞋子,身体沉重地倒向床榻,头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凤溪换了个位置,盘在雕花木窗一根架子上:“什么?” “季月圆……其实是胥辰大帝在人间的化身。司缘和司命不晓得怎么搞的,让他错投成了女儿身。” 扶月翘首望向凤溪:“胥辰曾诓骗我,道他是李润乾,我当时真信了——毕竟我和李润乾之间的事情他都能说出来。临死前胥辰才承认,他不是李润乾,而是季月圆。” 凤溪静止不动,半晌,嘴角肌肉抽动道:“司缘司命……算不算渎职?” 扶月撇嘴:“回去以后,我得找他俩来天上天谈谈心。” 第70章 妖龙 第70章 妖龙 夜深人静, 景和宫所有的灯烛已熄灭,陷入无边黑暗中。 垂纱漫舞的拔步床上明明只躺了一个人,然仔细聆听, 却有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 浅的呼吸声是扶月的;重的是凤溪。 自从凤溪闯入缚灵术中,扶月便不再惧怕风轻痕趁夜偷袭,每晚都睡得很安稳,一觉到天亮——六界最后一只应龙盘在她床边的架子上呢,风轻痕只怕有命来没命回。 然今晚, 扶月睡到半夜却开始躁动不安。她无意识地翻来覆去,嘴中含糊不清道:“好热啊。” 凤溪睁开金黄色眼眸, 借着一点透过窗的月光, 安静看向床上那道陌生而熟悉的人影。 厚重的被褥下,扶月侧身蜷成新月的弧度, 散开的黑色发丝随呼吸微微颤动。 景和宫的宫人都被扶月支走了, 现下只有两个瘦弱的小宫女, 还有个叫羽织的大宫女,统共三人。人手不足, 便难免考虑不周。都四月了,扶月盖的还是隆冬的厚被子,难怪她热得翻来覆去。 现在叫人换被褥不现实。凤溪短暂思考一瞬,做了个决定。 他离开盘绕的红木床架,用尾巴做支撑点, 缓慢落在扶月里侧。应龙的鳞片终年寒冷, 他试着靠近扶月, 将鳞片与她的肌肤轻轻相贴。 如同困在火海的旅人遇见冰块,扶月嘤咛一声,紧紧抱住凤溪, 舒服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龙角。 “舒服。”扶月闭眼嘟囔道。 凤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法子可行。 抱了会儿,扶月似不解热,她干脆抬起腿夹住凤溪布满鳞片的龙身,双臂将他勒在胸前,整个人结结实实贴在他身上,一丝缝儿都不漏。 像只寻到安心洞穴的小动物,扶月终于不再喊热,抱着凤溪沉沉睡去。 不管是妖神或是精怪,化为原身时,五觉最为敏感。扶月胸前的柔软太过明显,凤溪根本无法忽视。他慌了,扭动躯体试图逃离扶月的怀抱,可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逃走的想法,胳膊愈发收紧,勒得凤溪几乎无法呼吸。 更别说逃走了。 扶月温热的吐息喷在凤溪的鳞片上,凝成小片潮湿。 糟糕——凤溪浑身僵硬地想,他好像睡昏头做了错误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羽织轻手轻脚地推开景和宫的殿门,怀中抱着一捧带露水的牡丹花。 花是今早刚摘的,羽织打算插在皇后娘娘寝殿床头的玉瓶中,让皇后娘娘睁开眼便能瞧见盛放的鲜花。 羽织怕吵醒皇后,她特意放轻脚步,只将内殿的屏风拉开一条小缝隙,悄悄靠近皇后的凤榻。 红木拼接雕刻的拔步床上,皇后娘娘睡得正香甜。羽织抱着牡丹花走到床边,正抬手去取摆在架子高处的玉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床上的光景,她当即骇得头皮发麻——“啊!”羽织尖叫一声,倒在地上腿脚瘫软道,“蛇!有蛇!” 尖锐的尖叫声吵醒了扶月和凤溪,一人一龙睁开惺忪睡眼,一个抬头一个昂首,同时望向倒在地上的羽织。 “天啊!”羽织看到了凤溪头上的龙角,她张了张嘴,愕然失色道,“是神龙!” 是昨日大闹大长公主府的那条神龙!她记得他黑色的鳞片和龙角! 神龙怎么会和皇后娘娘睡在一张床上?姿势还那么……那么暧昧?羽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石雕。 扶月被羽织的尖叫声吓到了。愣了会神后,她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和凤溪不知怎的睡到了一张床上,还让羽织看个正着。 昨晚不是插上门闩了么?扶月拼命调动还没完全苏醒的大脑:难道她没插好? 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扶月拉过被子遮住凤溪,跳下床捂住羽织的嘴巴:“冷静,羽织。”扶月故意吓羽织,“若想害死我便叫得再大声些。” “唔。”羽织眨眨眼睛,逐渐恢复平静。 一炷香后,扶月哄好羽织,亲自将她送出景阳宫。她从梳妆台上随手摸起一根玉簪,简单盘起及腰青丝,抱着胳膊站在凤榻前,心情复杂地望向凤溪。 难怪后半夜她觉得浑身凉爽舒坦,还梦到抱着大冰块在海上漂浮,原来床上有条大应龙啊。 扶月知道自己睡觉姿势素来不端庄。她记得昨夜睡梦中,她好像死抱着凤溪不撒手,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蹭来蹭去,还踢了凤溪好几脚…… 脸颊浮现两抹可疑红晕,扶月轻咳一声,径直越过凤溪为何会出现在床上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另一件事:“还能缩得更小吗?像最开始那样只有手掌大,或者和凡间正常蛇类一般大。” 扶月没问昨夜的事情,凤溪也松了一口气。他钻出厚厚的被褥,如实道:“缩不回去了。昨晚回来时我尝试过,现在的尺寸是最小化,无法再继续缩小。” 尺寸?扶月感觉凤溪这样说怪怪的。“最大呢?”她问。 “像昨晚外出那样。” 扶月了然。 人间百姓过的是循规蹈矩的日子,偶尔出现一次神迹,便足以让他们诚惶诚恐、浮想联翩多时。凤溪已在众人面前显现过原身,现在羽织又看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若扶月还把凤溪藏在寝宫里,往后日久天长,还不知会出什么纰漏。 万一传出什么皇后娘娘与妖龙有染的小道消息……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该把凤溪藏到哪里,才能既不引人注意,又方便他们师徒往来呢? “噗通。” 后窗外响起青蛙落水的声音,扶月快步推开窗,隔着花海树影,望见了不远处的戏鲤池。 太阳还未升起,窗外灰蒙蒙的,景和宫内的池塘正从沉睡中苏醒,水面浮动着翡翠般的新绿。 隔天上午,艳阳高照,一群工匠携带刀斧、铁锹等工具进入景阳宫,戏鲤池改造工程正式开建。 说起景阳宫里的戏鲤池,倒有段故事。 大越皇宫修建那年,周琯刚满二十八岁。宫外的相命师为周琯卜了一挂,道她属火命,若要修建日后所居之宫殿,必须得有水为伴,如此方得太平长寿。 周琯不信命格风水之说,李润乾却奉为圭臬,下令工匠在景阳宫主殿后方挖掘池塘,并大费周折从护城河引活水入塘。 如此一来,周琯的景阳宫比皇帝的泰德宫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见皇帝竟为区区相命师之言而破土开塘,有几个多事的迂腐臣子看不过眼,轮番上奏弹劾,说这样不合规制,古往今来,还从没有后妃宫殿单独开塘口的先例,更别提后妃的宫殿比皇上的宫殿还大,简直阴阳颠倒、不成体统。 李润乾容他们闹了三日。 三日后,他颁了一纸诏书,将那些上奏弹劾的官员全部调离沐阳城,发配至边疆苦寒之地。 “大越是朕与皇后的大越,皇宫也是朕与皇后的皇宫。”朝堂之上百官肃立,李润乾字字威严道,“只要对皇后有益,哪怕将大越皇城挖成筛子,朕都同意。今后若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便都给我去边疆陪他们!” 戏鲤池从此扎根景阳宫主殿后方。 可惜啊,仅仅过去四年,戏鲤池仍在,周琯与李润乾却渐行渐远了。 重修戏鲤池的动静不小,除了侍卫不间断巡查以外,就连大忙人李润乾都抽出时间,亲自到景阳宫来了一趟。 扶月没给李润乾进景阳宫主殿,她翻出最次的渣滓拼配茶,在殿外凉亭里招待他。 李润乾喝不出茶叶好坏。他慢吞吞喝完一杯茶水,才开口问扶月:“为何要重修戏鲤池?” 扶月一本正经道:“换换风水。” 李润乾定睛看她:“你从来不信风水之说。” 扶月垂下眼眸,拎起工艺精美的小茶壶,默默给李润乾续茶水:“臣妾想着,小白迟早会老死。我无儿无女,活在世上实是孤单,得提前培养新爱好。” 她故作委屈道:“戏鲤池太浅了。臣妾想挖深一些、扩大一些,再在池心修一所与世隔绝的别筑。将来若真到人憎鬼厌的那一天,臣妾便日日划船到别筑垂钓,一来可修身养性,二来可使他人眼前清静……” 李润乾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你是大越的皇后。”他不悦道,“何必说这样卑微的话。” “大越的皇后?”扶月黯然垂首,“应该……很快便不是了罢。” “你……”李润乾捏紧茶杯,欲言又止。 “陛下!”李润乾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匆匆赶来,神色慌里慌张,“宸妃娘娘说她肚子疼,您快过去看看罢。” “快去罢陛下。”扶月不准痕迹地赶客,“臣妾正好过去看看工事进展。” 李润乾从善如流。离去前,他站在梧桐树投出的阴凉下,遥遥回头对扶月道:“朕等会叫人送些雨前龙井过来。” 原来他能喝出茶叶好坏啊。 扶月没骗李润乾,她真得到宫殿后头去看看工事进展,免得工匠们造错了池心小筑,再返工耽搁时间。 去察看工事之前,扶月先回寝宫看了眼凤溪。 凤溪仍是应龙之身,除了变化大小和传音入耳外,暂时还未解锁其他技能。 但他能说话,扶月已经很满足了。 “我和羽织到后头看看池子挖得怎么样了,很快便回来。”扶月谨慎地拉上寝宫所有纱帘,“这回找的工匠多,估摸十来天便能完工。” 凤溪原本在睡觉,听到扶月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温声叮嘱她:“离铁锹和斧子远一点。” 扶月拉上最后一阙纱帘,走到凤溪盘踞的房梁底下,仰脸提唇笑道:“放心,我惜命。” 第71章 暴露 第71章 暴露 戏鲤池里的春水已基本排空, 露出池底黑灰色的淤泥。那些泥沤在水里四五年了,又稀又烂,散发出令人皱眉的难闻气味。十来个皇家工匠正设法将淤泥运走, 还有些正在锯木头,为接下来修建池心小筑做准备。 扶月站在戏鲤池旁看了会儿,满意道:“不错,进展够快。” 羽织偷暼扶月一眼,试探问道:“娘娘……您突然重修戏鲤池, 是想把那条龙藏到这里吧……” 扶月目视前方,头也不回地给羽织竖个大拇指:“聪明。” 羽织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她小心翼翼道:“神龙乍然现世, 宫里宫外流言纷纷。有说是祥瑞之兆, 也有说不祥之兆……”她犹犹豫豫提醒扶月,“您把神龙藏在景阳宫里, 会不会不太合适?万一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谁说是我藏的?”扶月挑起半边眉毛, 回头朝羽织深深笑道, “全怪陛下给我挑的这所宫殿地气太好,竟被传说中的神龙看上了。神龙偷偷栖息于此, 我一介凡人,有甚办法?” 仿佛有只手拨开遮在眼前的云雾,羽织豁然开朗。 是啊,那可是龙,是传说中的龙。谁敢揣测身为凡人的皇后娘娘跟神龙有纠葛? 羽织总觉得皇后娘娘好像变了。有时皇后娘娘明明在陛下面前哭得伤心, 眼泪婆娑的, 羽织却能穿透那层伤心和委屈, 看到她的不屑和算计。 挺好的,皇上眼看着要变心了,娘娘是该多为自己打算。 羽织正叹男人信不得, 忽觉眼前寒光一闪。有个皮肤黝黑的工匠快步朝她们走过来,闪到她眼睛的,是那个工匠手里的东西。 羽织霎时明白那是什么。 “娘娘小心!”羽织惊声尖叫,“有刺客!” 扶月被羽织这凄厉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她赶紧侧身闪躲,右耳上的翠玉耳坠随惯性甩出去,重重落入淤泥中。 工匠本是冲着扶月的心脏去的,因扶月这一下闪躲,他的袭击落了偏,匕首没能如愿贯穿扶月的心脏,只是重重划伤了她的肩头。 羽织见到血差点晕过去。她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强撑着没晕倒,大声叫喊:“快来人,有刺客,有刺客啊!” 身披铠甲的侍卫匆忙向着此处奔跑。 锋利的刀刃刹那染上鲜血。一击未中,工匠当即挥舞匕首,表情恶狠狠地再次刺向扶月。 扶月只会给敌人一次机会。她忍住痛意,用了十成力气,抬脚稳准狠地踢向工匠拿匕首的那只手。匕首“咣当”落地,扶月俯身触地,赶在工匠之前捡起落地的匕首。 “第二次了风轻痕。”匕首在手底气足,扶月嚣张地向风轻痕吐口水,“没出息的东西,我看你还能暗杀我几次!” “到底是六界共主。”风轻痕不吝夸奖,“都变成凡人了,反应还这么快。” 匕首已在扶月手中,风轻痕仍不紧不慢的,似乎笃定扶月不敢在此时杀他。扶月捅破他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我会为了挖出你背后的那个主人,而放你一条生路,留着破解缚灵术出去再当面拷问你?” 她翻转匕首,面色决绝地刺向风轻痕:“那你可想错了。杀了你,我亦有办法查探清楚!” 扶月的匕首近在眼前,皇宫侍卫们也即将抵达。见刺杀无望,风轻痕赶在扶月的匕首刺入胸腔之前,掏出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划开自己的喉咙。 滚烫鲜血倾洒一地,比盛开的蔷薇花还要鲜艳。羽织已经吓到麻木了,干脆连尖叫声都不发出了。 扶月望着满地血液气结:狡猾的东西,竟还藏有一把匕首! “记住,下次再暗杀我,一定要一刀致命。”人死后听觉最后消失,扶月踢开匕首,贴近风轻痕的耳朵,咬牙呢喃道,“不然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咯咯……”风轻痕划开的喉咙发出两句怪声,慢慢断了气。 风轻痕彻底咽气后,扶月才开始感到后背剧痛。 大意了。扶月没想到风轻痕居然躲在工匠之中。她使劲扭头看后背:唔,很好,血已经染红了她的浅紫色宫装。 她怎么见凤溪啊? 他会瞪着大龙眼睛朝她翻白眼的。 扶月硬着头皮回景阳宫时,凤溪刚睡醒一觉。应龙的嗅觉格外敏锐,凤溪第一时间闻到扶月身上的血腥味,游到花厅沉声道:“受伤了?” 羽织的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啊?这条龙!会说话啊!! 扶月扶住羽织搀扶她的手,讪讪假笑:“哈哈,不是斧子和铁锹,是匕首。” 羽织从一条龙脸上看出了无语凝噎。 “怎么回事?”那条黑龙又说话了。 “羽织,你先出去,帮忙把门带上。”扶月艰难坐到椅子上,疼得眉心紧皱,“我叫你再进来。” 关上殿门前,羽织隐约听到那条黑龙唤皇后娘娘“师尊”。她揉了揉眼眶,又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掉落的冲动:她的娘娘,恐怕已经不是她的娘娘了。 扶月简单和凤溪说了风轻痕刺杀她的事情。 凤溪沉眸看向扶月背后的血污,似是对自己,又似对扶月道:“我得尽快想办法破术。” 扶月唇色苍白,虚弱伏在桌上:“我都没有办法,你的术法也尚未恢复,能有何法子?”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这个问题:“包扎伤口要紧。”他像以前在天上天那样,主动揽下帮扶月包扎伤口的活儿:“我来帮……”你字还没说出口,凤溪猛地想起他如今的形态—— 应龙可翱翔九天,却偏偏无手无脚,如何帮扶月包扎? 凤溪倏然厌极了他的出身。 往后五百年——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他都不想再化应龙原身了。 扶月安慰凤溪:“不碍事,我让羽织喊太医……”话音未落,羽织清脆的声音突然隔门传入殿内—— “娘、娘娘,陛下和宸妃娘娘来了!” 高亢有力,又夹杂着几分急切,显然是在给扶月和凤溪通风报信。 来不及躲到其他地方了:“去东书房。”扶月给凤溪使了个眼色,忙引他躲进东殿书房。她忍住疼痛,摆好遮挡的屏风,赶紧又回到桌旁坐好。 几乎就在她坐稳的同时,李润乾和季月圆推门而入。 “听说你遇刺了。”李润乾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波澜起伏,“伤得重不重。” 刚才那一番躲避又快又急,扶月的呼吸尚未回稳。她故意趴在桌上,亮出后背的血污,做出虚弱的样子,却又嘴硬道:“不、不重。” “天呐。”季月圆倒抽一口冷气,咬住食指惊讶道:“姐姐流了好多血!” 李润乾看到扶月后背的一大团血污,语气终于有所变化:“这还算伤得不重?”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朝羽织发火,“太医呢?莫非你们到现在还未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后,景阳宫弥漫苦涩药香,扶月趴在贵妃榻上,露出半边肩膀,宫中的御医正帮她敷药。 人间的药草不曾吸收天地灵气,效果不好,可药力却生猛,纵扶月咬紧牙关使劲坚持,还是疼到哼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 李润乾端坐在不远处的黄花梨木椅子上,皱眉看御医给扶月上药。他语调阴冷地告诉扶月一件事情:“朕已下令,诛杀那个工匠九族。” 什么?诛九族?扶月忙用手掌撑着起身:“没必要诛他九族。”后背传来剧痛,扶月痛呼一声,又趴回贵妃榻上。 纵然这里是处回忆空间,生死不入轮回,也不影响因果,可扶月仍不想徒增杀孽。她蹙眉道:“刺杀我并非他本意,他既己死,恩怨便算消了,且放过他的家人们罢。” “扑哧。”扶月的话换来季月圆一声低笑:“姐姐真是心善呀,连这种事情都可以原谅。”她坐在李润乾身侧,轻轻抚摸平坦的小腹,言笑晏晏道,“他日若有人敢谋篡皇位,姐姐也会劝陛下原谅吗?” 扶月厌恶季月圆这幅笑嘻嘻的样子。她垂下眼眸,故意叹口气,看似无意道:“可惜那工匠自戕了。不若,倒是可以让刑部抓去严刑拷打,没准能审问他刺杀我的动机。” 做了十几年夫妻,扶月深知李润乾猜疑心深重。她故意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挡了谁的路呢?竟逼得那人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季月圆脸色青白交替:宫里只有一后一妃,后是周琯,妃是她。谁挡了谁的路,不言而喻。 她忙向李润乾解释:“陛下,妾没有……” 李润乾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陛下。”负责皇宫守卫任务的禁军统领求见。 李润乾头也不抬:“说。” “那个刺杀皇后娘娘的工匠……是鳏夫。”禁军统领大气不敢出,照实禀报,“微臣查过了,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这世上干干净净,并无任何亲人。” 没有九族,还谈何诛他九族?李润乾沉默少顷,让禁军统领出去了。 扶月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甚好。她轻扫季月圆,又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鳏夫忒适合做刺客,倒是挺会找人的。” 季月圆脸色愈发难看。 李润泽不舍得怀疑心尖尖上的人。他移开话题,神色不悦地斥责御医:“怎么回事,皇后的伤口为何还未止血?” 御医手一哆嗦,跪地道:“娘娘的伤口过深,老臣刚敷上药草。估摸过半个时辰,血才能慢慢止住。” “没用的东西。”李润乾将御医也赶了出去。 扶月懒得看李润乾在这里发邪火。她拉住衣物盖住受伤的肩膀,故意说反话:“给月圆妹妹安胎的那位民间名医,医术应当不赖。陛下何不请他过来给我瞧瞧?” 李润乾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不行。” 回答得真干脆利落。 扶月早已对李润乾失望透顶,李润乾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扶月都不会再觉得伤心难过。 “咕咚。” 东殿书房屏风后突然传出声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落,动静十分明显。李润乾和季月圆同时朝屏风后看去。 “什么东西?”李润乾问。 扶月心道不妙,八成是凤溪打滑,从房梁掉下来了。她忙找借口:“唔,可能是我摆在房顶上的东西掉了。” 李润乾可不信——刚才那声动静,可不是简单的小物件落地发出来的。他干脆起身过去查探。 一步,两步。李润乾渐渐靠近凤溪藏身的东殿书房。 扶月的心随李润乾走动提到嗓子眼,脑子快速运转:凤溪有没有重新找地方躲藏? 哎,反正凤溪现在是龙身,就算真被李润乾发现了,她便说什么都不知道。 任谁也不会怀疑,凡界的皇后会认识天界的神龙。 “哗啦。”李润乾在扶月和季月圆的注视下推倒木画屏风。 晚霞穿过西窗投进书房,房内陈设皆披了一层柔光。看清屏风后的东西,季月圆没忍住惊呼出声:“天啊。” 倒下的木画屏风后,赫然立着一位俊美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宽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肤色白得像雪,海藻般柔顺的及腰黑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五官俊美到几近糜艳。 这样的仪态品貌,倒不似凡界人物,像天上的仙君。 屏风后的男子应当也没想到会发生眼下这种情况,他微蹙眉心,殷红色薄唇紧紧抿着,漆黑的桃花眼里写满疑惑和慌乱。 眼神快速掠过屏风后的男子,李润乾握紧拳头,回头恶狠狠瞪着扶月,怒意翻腾道:“他是谁?” 难怪刚刚他过来时,那个叫羽织的丫头通传得那样大声,原来周琯房里藏了人! 她在通风报信! 第72章 修罗场 第72章 修罗场 扶月望了望凤溪熟悉的身形, 又望了望李润乾铁黑的脸色,一时哽住了。 房中若是有条龙,扶月还好解释, 可房里有个活生生的相貌俊美的大男人,她要怎么解释? 凤溪早不化形晚不化形,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李润乾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冲扶月怒喝道:“你说啊!他到底是谁, 怎么会在你的房中!” 扶月脑子一片空白,她磕磕巴巴:“堂, 堂弟。”她信口道, “他是我的堂弟,听闻我遇刺受伤, 特来探望。” “堂弟?”李润乾冷笑一声, “朕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堂弟?” 季月圆唯恐天下不乱, 故意拱火道:“妹妹也不记得皇后娘娘有堂兄弟。” 李润乾狠狠咬牙。他转回头,眼神冷冽地紧盯凤溪:“武悦!”李润乾呼叫禁军头领, 话语中释放森冷寒意,“皇后宫里尚有刺客余党,推出去杀了!” “你敢!”外头响起盔甲摩擦的声音,扶月强忍疼痛,展开双臂护住凤溪, “你若杀了他, 我便从大越的城楼跳下去。” 她进入这段记忆以来第一次和李润乾针锋相对:“我死了你便再无任何顾虑, 也不必守着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荒唐誓言,正好心安理得立月圆妹妹为后!” 李润乾本就生气,扶月护住凤溪的举动让他愈发怒火中烧:“让开。”他压制住火气, 眼底通红威胁扶月,“你不让开,朕现在便杀了他。” 扶月分毫不让,刚敷完药的伤口再次撕裂渗血:“陛下可以杀了他。”她平视李润乾的眼睛,表情执拗认真,“在此之前,不妨先杀了我。” 周琯和李润乾成婚十六载,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宫里宫外常用琴瑟和鸣、天作之合之类的词形容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 “周琯。”李润乾收起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眉心紧皱,表情竟有几分痛苦,“你为何要这样对朕?” “陛下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扶月被他这个问题逗笑了,“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负心之人竟还有脸问被辜负之人这种问题,真是可笑至极。 眼看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要爆发一场剧烈争端,凤溪沉下眼眸,低低开腔道:“不要争吵了。” 所有视线都聚到凤溪身上。 凤溪的视线则落在扶月渗血的后背上。 凤溪知道,扶月有自己的思量和计划,他此番当众化形,会打乱扶月的计划。 然这次化形来得毫无征兆,并非他所能控制,他自个儿都被摔蒙了。 若想化解扶月和李润乾之间这场争吵,让扶月的计划能够继续推动下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凤溪端出一副端方有礼的做派,朝扶月深深弯腰,拱手文质彬彬道:“多谢女施主好心搭救。本座在凡界的劫数已满,可以返回天界履职了。” 扶月回头看他:“嗯?” 凤溪想做什么? 前额两侧细长的发丝无风自动,凤溪后退一步,化作应龙原身破窗而出。虚空中回荡着缥缈话语:“若有缘,再相见。” 亲眼目睹一个俊俏男子变成一条大黑龙,季月圆险些晕厥:“龙、龙!”她断断续续道,“大闹、大闹大长公主府邸的那条龙!” “咕咚。”御前带刀侍卫、能以一敌百的禁军头领武悦直接倒地不起。 李润乾作为一个凡人,竟然不惊讶,只是怔怔看着漏风的窗户,好像早见惯了神迹似的。 扶月和凤溪师徒默契十足,她转眼就明白了凤溪这是在帮她找补:“啊,我养的那条小黑蛇,竟是天界的龙神吗!”扶月趴在破损的窗户旁,向外张望道,“这是什么样的机缘造化!” “臣妾骗了陛下。”目送凤溪飞远,扶月重又恢复前几天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的样子,回头对李润乾道,“其实,臣妾也不知方才出现在书房里的男子是谁。” 人要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业。扶月表情诚挚:“臣妾不想陛下心生误会,影响你我夫妻间的感情,这才随口说他是表弟。” 李润泽锁着眉头不说话,季月圆却抵唇笑道:“姐姐这话真有意思,刚才你拼死相救的样子,不像是不认识他呀。” 扶月冷眼睨季月圆:到底是北极大帝胥辰在人间历劫的化身,一息前还吓得瑟瑟发抖,现在竟跟没事人似的阴阳怪气起她来了。 “不然呢?”扶月徒手拆下在风中摇晃的窗棂,面无表情扔远,“我白日是大越的皇后,晚上便跟那条龙躺一个被窝里,做龙神的新娘?” 扶月假装没有看见李润乾陡然绷紧的下巴,冷笑一声道:“等十个月,看我能不能生出一条小黑龙来。” 躲在门口的羽织默默摸鼻子:真没准哦。 “禁足。” 李润乾沉声撂下两个字,带着季月圆头也不回地离开景阳宫。 夜幕很快降临,微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因为后背有伤,扶月只能趴着睡觉。她不知凤溪今夜还会不会回来,也怕风轻痕趁虚而入,是以不敢睡得太死,每半个时辰便要睁眼看看四周。 再次入睡没多久,窗口突然传来一声异响,有股淡淡寒梅香气萦绕鼻息,扶月猛地睁开眼睛:“凤溪?” “师尊。”凤溪干净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烛光中,扶月抬首,刚好望进他寒潭般深邃的眼眸。 太好了。扶月欢喜难耐坐起身——她的乖乖好徒儿凤溪终于回来了。 虽说龙形状态的凤溪也很好,有种别致的可爱,但还是人形看着最顺眼,眉眼如画,俊美无俦。 扶月近乎病态地盯着凤溪的脸庞看,以弥补前段时间没能看到他的损失:“术法恢复了吗?”她问,“按理说,你能变成人形了,术法应该也会恢复。” 扶月不想待在这里了。 留下与李润乾、季月圆虚与委蛇,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可以,她还是想破术出去,跟风轻痕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 凤溪是误闯入回忆空间的第三人,他若能恢复术法,定可破缚灵术。 凤溪同样眼也不眨地盯着扶月:“我试过了。术法暂时还没有恢复,只能化龙化人。” 化龙化人是应龙一族生来便有的本事,不需要施展法术也能做到。 扶月收回视线,拧眉叹气道:“你这被反噬得也太厉害了。” 反噬。 凤溪捕捉到扶月说的这两个字,眉心陡然一动:看来,师尊已猜出他做了甚事。 扶月不说破,凤溪便当没听清她说的话。“给我看看伤口。”他从袖中掏出采摘的仙药,“是从附近灵气最充沛的山上摘的,药效比普通的药草好,敷在伤口上不疼。” 扶月轻咳一声道:“伤口……在后背。”她抬手抓脸,表情局促,“人间的御医医术也不错,已包扎好了,不看了罢……” “察看伤口,又不是做旁的事。”凤溪寻来清水,洗干净仙药,捣成泥盛在玉盏里,“只露半边肩头便好。” 殿中药草香气甚浓,扶月犹豫片刻,背对凤溪,咬咬牙扯开衣襟,露出半边肩头。 在医者面前的裸露,不算裸露。凤溪虽不是医仙,但他手里现在有治伤的灵药,且当他是半个医仙。 扶月用的是周琯的皮囊。周琯一生养尊处优,纵然年逾三十,皮肤也如少女白皙莹润,后背半道疤痕也没有。 而扶月的皮囊,仅后背一个地方,便有大大小小伤疤几十处。 凤溪用食指蘸取药草,均匀涂抹在刀疤上。黏黏糊糊的药草覆盖住刀疤,刺激伤口发烫,却并没有尖锐的刺痛感。 凤溪的体温比常人低,他的手指接触扶月皮肤,有清晰冷意,每划过一处,扶月便忍不住颤栗一次,白皙肌肤渐渐染上绯红。 还好是夜里,烛火摇曳,看不出她肤色的变化。 殿内气氛怪异迷离。扶月找了个话题,用来转移注意力:“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都子时了。 凤溪认真涂抹药泥,嗓音渗出沙哑:“景阳宫前守卫森严,光御林军便有二十众之多,他们交班时我才寻到机会进来。” 扶月闻言皱了皱眉:“李润乾竟然派兵把守景阳宫?” 他想做什么,活捉凤溪吗? 凤溪漆黑的瞳仁中除了映有烛火光芒,还映有扶月圆润白皙的肩头。喉结滑动一下,又很快归于原位,他收起玉盏,挪开眼道:“会留疤。” 扶月怕蹭掉药泥,轻手轻脚拉上衣服,遮住裸、露的肌肤:“无所谓,留疤便留疤,又不是我自己的身子。” 凤溪收起玉盏,长睫垂落遮住眼睛:“这趟劫数,是师尊亲历过的,你是扶月,也是周琯。”他提醒扶月,“所以,这是你的身子。” 凤溪这话说得颇有哲理。扶月打趣他:“佛主摆坛讲经那次你没白去,真跟他学了不少东西。” 睡觉忌讳半夜惊醒,更忌讳惊醒后闲聊,很难再入睡。 凤溪问扶月:“去城外吗?”他用眼神勾画扶月的轮廓,“我找药草的时候看到一片映山红。” 扶月眼眸一亮:“有白色的吗?” 凤溪展唇轻笑:“有。” 扶月的眼眸愈发亮若星辰。 这么晚了,阖宫都睡下了,应当不会再有人来景阳宫。她问凤溪: “怎么去?” 凤溪一声不吭化出应龙原身,金黄龙瞳像两盏小灯笼,中间的眼仁黑若宝石。 还好窗子没修。扶月翻身骑上龙身,躯体紧贴坚硬鳞片,趁着夜色掩护,随凤溪从破洞的窗户飞出景阳宫,再飞离困住周琯数年的大越皇城。 漆黑鳞片完美融入夜色,凤溪头顶那对分叉卷曲的精致龙角,刚好可做扶手。 这是扶月第二次将凤溪作为坐骑,第一次是在妖界的花鸣涧。她直起腰,扶住龙角,闭眼安静倾听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 ——啊,就是这种感觉,乘风破云,俯视天地。 久违了。 第73章 映山红 第73章 映山红 暮春的雾气尚未散尽, 远山在黛青天幕下起伏如凝固的浪。应龙穿云的速度快如闪电,扶月还没过足瘾,开满映山红的山丘已浮现眼前。 “到了。”凤溪落地化形, 黑发迎风纠缠,“是自然生长的映山红,无人栽植。” 山顶的月色比平原更好、更亮。千万朵映山红铺满眼前这座山,红花恍若熔岩在流动,白花却如冰霜覆盖的云霞。因没有工匠打理, 它们得以散发出最原始、最鲜活的生命力,美得让人目眩。 “哇。”扶月没见识地发出声惊叹:“我去跑一跑。”她拎起裙摆, 在花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奔跑, 浑然不见平常的稳重端庄。 凤溪眼底笑意流淌。他登上地势最高的山石,在一棵山楂树下席地而坐, 打算静静看扶月撒欢。屁股刚落地, 还没坐稳, 扶月跑到他脸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累、累了。往旁边坐坐, 给我留点地方。” 凤溪: “……” 风起,映山红摇曳不止,花瓣簌簌落在岩石上,整座山都仿佛随着花影摇晃。 扶月看了会儿月下的映山红,倏然开口对凤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 扶月抱膝托腮:“今日是周琯生辰。” 凤溪的眼睫毛颤动两下, 他看了看扶月流畅的鹅蛋脸, 什么话都没说。 皇后的生辰为千秋节, 往年内廷司皆会大肆操办,可今年满皇宫竟无一人为周琯庆生。若不是李润乾授意,他们怎敢这样做。 不爱就不爱, 面子功夫好歹做一做啊。 李润乾真是……太绝情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扶月又道。 凤溪侧目望她:“哦?” 扶月仍托着腮,歪头朝向凤溪:“你到天上天五十多年了,我还从未给你庆贺过生辰。” 凤溪闻言低笑一声,唇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角度:“我不看重这些。应龙一族……从不过生辰。” 扶月记起中缚灵术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想到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她转正头颅,看似随意地问凤溪:“你……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了啊?” “嗯。”凤溪坦然道,“父亲和母亲都不曾说过我的生辰八字,应龙一族……死绝了,也无其他人知晓。”他也想到了那张写有“阿泽”二字的纸条,问出郁结心中多日的那个问题:“上次师尊知道我的小名,为何会表现得那样奇怪?” 她先是自言自语,后又追着他问东问西,最后干脆找借口逃跑。很显然,“阿泽”这个名字对扶月意义非凡。 扶月眼神闪躲:“没什么。” 凤溪毫不费力看出扶月的遮掩:“又准备骗我?”他沉下眼眸,语气夹带冷意:“你说过,再不会对我撒谎。” 凤溪生气起来很难哄。扶月犹豫稍许,无奈妥协:“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她将在始信山发现姻缘玉璧的事情告诉凤溪。 说完姻缘玉璧的事情,她作出一副轻松模样,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凤溪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叫阿泽,可能是同名之人罢。” “几千年前,始信山上……”凤溪拧眉思索,脑海中反复回想扶月说的事情。 他才两千多岁,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按理说不会是他。 可偏偏他与扶月相识,偏偏他的小名叫阿泽,偏偏……偏偏他爱慕扶月。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凤溪不得不多想:这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良久,凤溪松开紧抿的薄唇,喉头逸出两个字:“奇怪。” 他有种直觉,跟扶月在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的那个“阿泽”,就是他。 直觉不能作为证据。瞥见扶月打了个冷颤,凤溪收起心中思量,起身脱下墨绿色外袍,迎风披在扶月身上。 “暮春怎么还这样冷。”扶月没拒绝凤溪的好意,从善如流裹紧沾有凤溪味道的外袍。 她是真怕冷。 凤溪重新挨着扶月坐下。上次他和扶月如今夜这般独处,还是在人间的千灯节,那一次他们差点……凤溪赶紧用指甲掐手心,压制心头浮起的绮念。 夜风吹过山头,低矮的映山红发出“梭梭”的声响,扶月的注意力被摇晃的花朵吸引。凤溪以夜色为掩护,借机凝望她线条柔美的侧颜。 他看到失了神。 直到身后想起粗犷无礼的说话声,他才慢悠悠回过神。 “此山是俺开,此花是俺栽。若、若要登山看此花,留、留下买路财。” 凤溪望望扶月,扶月又看看凤溪,师徒俩同时翻白眼:凡界的劫匪这么敬业吗!大半夜的他们竟不睡觉,跑到山顶上行打家劫舍之事! 打劫凤溪和扶月的贼匪共有两位,一个叫阿吉,一个叫阿祥,听名字便知道是兄弟俩。 一般劫匪干的都是拦路打劫或杀人越货的勾当,阿吉阿祥兄弟俩则标新立异,喜欢打劫野鸳鸯。 野鸳鸯大多行的是见不得人的事,被抓到时又想保命,又想保全名声,掏银子掏得可快了。 每当夜色降临,这两兄弟便会流窜在风景又好又隐蔽的地方,到处搜索出来找刺激的姘头。有时运气好,碰见京中富户,一晚上能捞几十两银子。 见今晚发现的这对野鸳鸯坐着不动,脾气暴躁的老二阿祥掏出大砍刀,恶狠狠威胁他们:“愣着作甚,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首饰也摘下来,否则我教你们小命难保!” 扶月活了几千年,这还是头一次遇见劫匪,她不害怕,也不生气——她激动! 凤溪则表现得颇为淡然。他起身轻掸衣衫,不疾不徐地问那两位劫匪:“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 阿祥仰头看凤溪,“啊?啥老话。” 凤溪拦腰抱起扶月:“夜路走多了,终会遇着鬼。” 扶月抱紧凤溪细长的脖颈,面上堆起准备看好戏的坏笑。 亲兄弟大多一个机灵,一个憨直。老二阿祥是那个机灵的,老大阿吉便是那个憨直的。 “啥意思,嫩说嫩俩是鬼啊?”阿吉憨里憨气笑一笑,脸上横肉直抖,“胡扯八道,哪有鬼长得这么好看,还穿的这么讲究。嫩俩肯定是王城里的富户。” “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阿祥对着月亮晃一晃刀刃,“给钱买命!” “坐稳了。”凤溪靠近扶月的耳朵,在她耳畔低声道。 凤溪清浅的呼吸喷在扶月的耳垂上,如飞虫爬过,扶月猛地缩了下脖子,脚心一阵阵发软。 凤溪抱起扶月的时候,扶月便已猜到他想做什么。她收起看好戏的笑容,用力揽住凤溪的脖颈。心脏不知为何突突跳得厉害,她用上牙齿咬紧下嘴唇,纤长的眼睫毛不停眨动。 下一瞬,凤溪化出应龙原身,驮着扶月飞往天际。 阿吉阿祥兄弟俩亲眼目睹化龙的一幕,俩人皆腿脚发软,无力支撑站立,倒地高呼道:“俺的亲娘嘞!” 大哥阿吉仰头看天,回想扶月和凤溪的样子,后知后觉道:“那两只鸳鸯,年纪差得有点大吧?” 阿祥摸了把湿透的裤子,欲哭无泪道:“大哥,现在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他俩根本连种族都不一样好吧! 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两位劫匪,多了两个金盆洗手的普通人。 小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扶月的心情。 凤溪降落在戏鲤池旁,旋即恢复人形,黑发如绸缎荡在身后。 “今夜你还是睡在寝殿里罢。”扶月把墨绿色外袍还给凤溪,“你在旁边,我才能安心睡觉。” 顿一顿,想到凤溪已恢复人形,不再是任人揉搓的小黑龙,又眼神闪躲地补充道:“毕竟……毕竟风轻痕随时有可能偷袭,我们睡一起也有个照应。” 凤溪藏起眼底笑意,故作勉强道:“好吧。” 扶月哼着小曲在前面带路。 走到景阳宫侧门时,扶月突然发现有地方不对劲:跟凤溪出去看映山红之前,她明明已吹灭了寝殿所有灯烛,现在为何却灯火通明? 守在各处的御林军也不见了。 扶月给了凤溪一个警惕的眼神。凤溪掩藏气息,躲进黑暗中,扶月简单整理了下夜风吹乱的头发和衣物,用力推开寝殿的大门。 迎接扶月的是李润乾黑青色的脸庞:“你去哪里了?” 短短五个字,充满帝王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李润乾独自坐在茶桌旁,手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水,不知等了多久。 扶月踏过门槛,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唔,白天受了惊吓,加上伤口疼得睡不着,去后头走走。” “呵。”听到扶月的说辞,李润乾冷笑一声,抬眼紧紧盯着她,“一刻钟前,朕命御林军搜遍了景阳宫,遍寻无果。你告诉朕,你说的后头,是哪里的后头?” 扶月保持正常神色,淡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一润饱经山风吹拂的嗓子。 遇到这种情况,不可硬碰硬,也不可再找借口找补,不然谎会越扯越大。 得反其道而行之,把问题扯到发难者身上。 “陛下叫御林军搜查景阳宫作甚。”扶月反问李润乾,“禁足了臣妾,让御林军在外看守,您还不满意吗。非得御林军把景阳宫翻个底掉儿,让阖宫都来看我这个皇后娘娘的笑话,您才心满意足?” 李润乾果然中计:“有没有可能,朕命御林军把守景阳宫外,是保护你的安危。” 扶月才不信。 灯烛照得寝殿亮如白昼,李润乾清贵俊朗的面容一览无余。扶月扫他一眼,收起眼底的嘲讽,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陛下是怕那条神龙返回作乱,这才命御林军在外看管罢?” “咔嚓。”李润乾捏碎了手边的杯子。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扶月忙察看他的手:“陛下捏杯子做甚,瓷片会割伤手指的!”还好李润乾的手指并未受伤,不然扶月还得费劲给他包扎伤口。 靠近李润乾,扶月才闻到他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她问:“你喝酒了?” 李润乾点头:“喝得不多。” 难怪。若不喝酒,李润乾也想不到来周琯这里。 “需要叫醒酒汤吗?” “不必。” 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无言。 曾经情深似海的夫妻,走到如今竟无话可说,也是值得唏嘘感慨。 第74章 三角关系 第74章 三角关系 扶月懒得再应付李润乾。她褪去外裳, 用木盆里的玫瑰花水洗干净手,又来回调整纱帘,发出吵人的“嗤啦”声, 用这种方式无声下逐客令。 李润乾非但没走,反而开始解明黄色腰封上的系带。扶月躲在帘后瞪眼道: “你、你解带子作甚?” 李润乾常年持刀握枪,手掌宽大厚实,十指布满茧子:“睡觉。”他扯下腰带扔在地上,理所应当道。 扶月偷偷看了眼窗外:凤溪刚才藏在哪儿来着?她心慌意乱往外走:“那你在这里睡, 我去东厢房睡。” 李润乾起身拦下扶月,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你在躲我?” 扶月低下头, 不敢与李润乾直视:“我身上有伤。”她侧身向李润乾展示衣服下受伤的部位:“御医说……得静养。” “没关系。”李润乾拔开扶月大袖长裙的领口, 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布满坚硬茧子的指头在她的胸口轻轻滑动:“我轻一些。” 殿内霎时被暧昧氛围所笼罩。 夫妻之间, 做这种事情很正常。 扶月虽独身几千载, 未经情事与人事, 但周琯却是洞房花烛过的。纠缠、扭动、欢愉……扶月记起周琯所经历的那些夜晚,记起了那些抵死缠绵到推迟早朝的时刻, 思绪蓦地乱作一团。 李润乾用粗糙的手指在扶月锁骨画圈,很快,扶月的胸口便出现几点细微红痕。他俯下身,用冰凉的唇吻上扶月的脖子,扶月打个激灵, 终于反应过来。 她猛地推开李润乾, 快速后退两步, 扶着桌子抗拒道:“我、我累了。” 李润乾感受到扶月的抗拒,轮廓分明的脸庞浮现愠恼:“朕同你是夫妻,和你同房天经地义, 你躲我做什么?!” “我没有躲。”扶月试图辩解,“只是……只是累了而已。”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心里一直窝着团火,李润乾眼神凌厉逼人,口不择言道:“你是真的累了,还是看不上我了?”他收紧眸光,忽而压低声音,语调怪异,“听说龙性淫邪擅风月,又有两根阴器,莫非你……” “啪。”扶月抬手给了李润乾一巴掌,胸膛因愠恼而剧烈起伏,“肮脏!下流!” 扶月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李润乾的脸上很快浮现五个指印。他咬住牙,变本加厉将扶月按在茶桌上,疯了般去撕扯扶月的衣服:“肮脏下流?你如今竟用这些词来说我?周琯,你还当我是你的夫君吗!” 茶桌坚硬冰凉,抵住扶月后背已经微微愈合的伤口,剧痛无比。伤口很快因李润乾的动作撕裂开,鲜血渗出布料,扶月又惊又痛,忙用手推他:“伤口挣开了,李润乾,你放开我。” 她挣扎着,手脚并用踢打李润乾,但久居深宫的周琯岂是身强体壮的李润乾的对手,她的踢打如棉花对钢板,毫无作用。 李润乾像魔怔了,听不到扶月的呼唤,也看不见她的眼泪,只是癫狂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胸口,留下一串串粘带酒水气息的湿吻。 “你放开她!”外面传来殿门被踹开的声响,凤溪一个箭步冲到李润乾身侧,伸手抓住他的后背,用力将他拽开,冰冷的嗓音充斥怒意,“没听到她说伤口在流血吗!” 李润乾踉跄几步站稳,他擦擦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凤溪:“你果然没走。” 凤溪无视李润乾。他扶起扶月,触及她凌乱的衣衫和后背的伤口,眼眸又暗上三分。 李润乾看看凤溪,又看看扶月,双手紧握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凤溪没有回答,他捂住扶月的眼睛,转身干脆利索给了李润乾一拳头。这一拳头直击李润乾的脸颊,帝王威仪扫地,李润乾又痛又恼,当即和凤溪扭打在一起。 凤溪冰凉的手掌从扶月眼上挪开。她怔怔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也顾不得后背疼痛了,脸上写满恍然无措:他俩、他俩怎么打起来了? 同样的身高,相似的气度,若不是衣裳颜色不同,在这昏暗灯影下,扶月还真分不清谁是李润乾、谁是凤溪。 事情完全脱离扶月的预想,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李润乾哪里是凤溪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凤溪打晕在地。见凤溪还要骑在李润乾的身上揍他,扶月忙抓住他的手,摇头道:“可以了。” 凤溪长腿一跨,不情不愿从李润乾身上起来。 扶月让凤溪藏到屏风后头。她简单收拾好殿中残局,嘱咐羽织叫来几个小太监,强装镇定道:“陛下吃多了酒,醉糊涂了。你们几个辛苦下,送他回启明殿歇息。” 小太监们低着头恭敬答“是”。有个眼尖的暼见了李润乾脸上的伤痕,下意识好奇问道:“咦,陛下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扶月摸摸鼻子,信口胡诌:“春日花粉多,兴许是得了桃花癣。你们记得帮他上药。” 四个小太监毕恭毕敬抬着李润乾出去了。扶月目送他们走远,心情复杂地退回到殿内,随手关上描金雕花木门。 原本做工精致的木门中间有个明晃晃的脚印。扶月举目望向屏风后俊美过人的小神君,无奈在心底叹息一声:很好,窗坏了,门也坏了,拜凤溪所赐,景阳宫现在四处漏风。 凤溪先前采的灵药还剩几根,他放在茶盏里捣碎了,重又给扶月上了一遍药。苦涩药味弥漫殿内,凤溪用帕子擦干净手,低声对扶月道:“池心小筑还有几日才能修好,若不然……我先找个人烟较少的地方栖身,等池心小筑完工再搬过去。” 扶月换下染血的衣衫:“皇宫之中,哪有人烟稀少处。”她轻嗅从凤溪身上传来的淡淡寒梅香气,闭眼横下心道,“事已至此,没甚好躲的了,你就以人形待在景阳宫罢。” 帝王哪有疑心不重的,李润乾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今晚他亲眼在景阳宫看见了凤溪,还挨了一拳头,就算凤溪真离开大越,日后不再出现在李润乾眼前,他也会时时怀疑凤溪就藏在景阳宫里。 “那我睡在帘外。”凤溪微抿薄唇,眼中烛光跳跃,“师尊有事唤我。” 月亮已经升至西方,星星的光芒黯淡不少,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今晚发生这么多事情,扶月竟还能安然入睡。 大抵是空气中有凤溪身上的味道。 闻着很是心安。 天色似亮非亮时,扶月忽地嘤咛一声,鬼使神差地从梦中惊醒。 她做了个离奇的、荒诞的、不可言说的梦。 凤溪挑开帘子,不放心地朝里张望道:“怎么了?伤口疼吗。” 扶月不敢和他对视,忙拉过被子蒙住通红的脸庞,瓮声瓮气道:“没、没什么。你去睡觉吧。” 凤溪满脸狐疑地松开帘子,回到外头睡下。 听到凤溪睡下的动静,扶月才敢从被子里稍稍露头。月光落在地上,倒映出窗户的轮廓,扶月轻咬嘴唇,脸颊通红地回想梦中的场景。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种梦了。 上次做这种梦,是看完千灯逐月那晚。 那夜,她好不容易忽视与凤溪在山上亲吻翻滚的事情,强迫自己入睡。结果睡下没多久,她便梦到了和凤溪行鱼水之欢。 她只得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那一次,她梦里的凤溪好歹还是人形状态,眼是眼鼻子是鼻子。这次可离谱过头了——凤溪化为应龙原身,通体覆盖一层乌黑发亮的鳞片,那冰凉而坚硬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她有一个疑问:龙……真的有两根阴器吗? 戏鲤池改造工程进展神速,短短三日,便完成了清塘、除淤、挖深等工序,只等着建造池心小筑了。 这三日,扶月的生活没甚变化,她仍是失去帝王宠爱的大越皇后,与猫为伴,锦衣玉食,优哉游哉。 李润乾那边则不太正常。 听羽织说,李润乾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他把自己关在启明殿,不开朝堂,不见百官,甚至连季月圆称叫嚷肚子痛,他都不曾去看望一眼。 扶月怀疑凤溪把李润乾的脑子打坏了:连心尖尖上的女人都不去探望,李润乾可不是脑子坏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又寻到新欢了。这对帝王而言是常有之事。 扶月无心关注李润乾又寻得了何方佳人,她和凤溪认真商讨了破解缚灵术的法子,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暂时没法子。 要想回到现实世界,有三条路可行:要么杀死风轻痕;要么等凤溪恢复术法;要么还和扶月之前打算的一样,更改记忆走向让空间坍塌…… 这三条途径,都不能立马达成,都需要时间。 扶月想了想,她还是得去找李润乾。 这段回忆主要围绕李润乾和季月圆进行,其中李润乾是最关键的人物——他是周琯的夫君,也是这座皇城的男主人,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 扶月得去探探李润乾的口风,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需要根据李润乾的表现,来决定是否继续走更改记忆让空间坍塌这条路。 听闻扶月打算去见李润乾,凤溪的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非要去找他吗?”他站在随风舞动的垂纱帘子后,双手环抱神情不悦。 扶月这几日不曾出门,也没见过外客,便一直没打理头发,任由它随意披散在脑后。 去见李润乾再披散着头发不成体统。扶月坐在铜镜前,梳起所有头发,简单绾了个灵蛇髻,露出被黑发覆盖的脖颈。 周琯的脖颈后侧有一颗痣。凤溪看向她白皙的耳垂和脖子上的痣,拧眉不安道:“我与你同去。” 扶月别好发簪,侧首望向凤溪。 午后风暖,垂纱随风摆动,摇晃间不时显现凤溪颀长精瘦的身影。 凤溪没有恢复术法,不能随意变换衣物。他又爱干净,一件衣裳向来只穿一天,扶月便拿了李润乾的衣服给他换洗。 李润乾的衣物大多是明黄色,凤溪则偏爱黑白两色。这是扶月第一次看到凤溪穿明黄色。 她原以为,凤溪穿这个颜色的衣裳不合适,没曾想竟出奇好看,衬得他眉眼精致,气度尊贵,像话本子里年纪轻轻便手握大权的宰辅大人。 扶月的眼神从凤溪冠玉般的脸庞上轻轻掠过,眼角浮现戏谑笑意:“还是别了吧。他看到你会气得头上冒绿烟。” 黑猫小白“喵呜”叫着从外头跑进殿内,扶月一把拎起它,塞给凤溪,给他找事点做:“帮小白梳毛,它这几天到处疯跑,毛都打结了。” 小白从扶月手上掉入凤溪怀中,它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耷拉着耳朵无声跟凤溪对视。 凤溪身子微僵,抱着猫半晌没动,表情又怕又无奈。 扶月想到了李润乾,他第一次抱小白时的表情,和凤溪现在如出一辙。 第75章 蛊惑 第75章 蛊惑 启明殿离景阳宫并不远, 走路连半炷香时间都不用。 启明殿大门紧闭,未见佳人,只有几位小太监守在门口。春日天暖, 小太监们没精神,一个个昏昏欲睡。 李润乾以前下过令,皇后娘娘来启明殿,无须通传。小太监们还记得这个命令,扶月拎着食盒往启明殿门口一站, 他们忙打起精神,态度恭敬道:“娘娘, 元医师在里头呢, 您是现在进去,还是略等等?” 元医师便是李润乾特意从宫外请来给季月圆安胎的名医。 他来作甚?难道是季月圆的胎有什么问题吗? 扶月站在殿外檐廊下, 语调从容道:“那我等会儿。” 春日的太阳柔和而温暖, 充斥着无限生机和活力, 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暗。那个民间来的名医正苦口婆心对李润乾说些什么,扶月在太阳下等得无聊, 便竖起耳朵偷听了几句。 “陛下,您要克制,不可以再这样失态了。” “朕已经听你的,做了许多追悔莫及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李润乾的声音闷闷的, 似乎在竭力压制某种情绪, “为何非逼着朕这样待她?” 元医师拉长尾音:“天机不可泄露……” 短短六个字, 却让他说得高深莫测,扶月甚至可以想见,元医师说这话时一定捋着白胡子摇头晃脑的。 “我受够了这句话!”李润乾的声音突然高昂急促, 吓得外面几个小太监瑟瑟发抖,“不要再用这六个字敷衍朕!” 皇权巍巍,普通人碰见帝王震怒,不说吓破胆,起码也要抖三抖。然元医师却毫不惧怕帝王威势,反而抬高音量铁骨铮铮道:“人皇,大计为重!” “劳什子大计!”殿内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朕马上连你也杀死!” 接着又是摔桌子砸板凳的声音,殿内想来已一片狼藉。扶月听着启明殿传来的动静,没忍住“啧”了一声:李润乾近来脾气怎的这样暴躁。 元医师再硬气也怕砍头。很快,他慌里慌张地从殿内撤退。扶月拎着食盒朝旁边让了让,默默看他低着头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暖风将元医师脸上浓密的白胡子吹得纷飞凌乱,显出几分原本的容貌。扶月不经意瞥他一眼,立时怔住了。 这张脸……怎么、怎么这么眼熟。 “你来作甚。”李润乾清冷的声音隔着洞开的大门送进扶月耳中。扶月收起满心疑惑,扯出抹温柔笑容,拎着食盒踏进启明殿正殿,“天气干燥,我让御膳房炖了一碗银耳雪梨,特送来给陛下尝尝。” 正殿内果然一片狼藉,墨水染黑了地板,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李润乾端坐在书桌后的红木软椅之上,眸光晦暗,脸色阴晴不定。 扶月艰难挪到书桌旁,打开食盒,雪梨的清甜味道弥漫一室:“银耳滋补,雪梨清热。”她亲手端给李润乾,“尝尝看。” 日光透过窗洒在李润乾矜贵清冷的脸上,他枯坐不动,只是盯着扶月看,并没有要接过银耳汤的意思。扶月始终保持递碗的动作,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分不增一分不减。 良久,李润乾终于接过扶月手中的瓷碗。 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拿着扫帚和渣斗进殿,想要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和墨水,扶月以眼神示意他们先出去。 殿内只剩下扶月和李润乾两人。趁李润乾在吃银耳雪梨汤,扶月试探着起了个话头:“那天晚上的事情……” 李润乾用汤匙拨弄银耳雪梨汤,下巴紧紧绷着,没打断扶月。 既然没打断,就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扶月说出提前编好的那套说辞:“那天晚上,我身上有伤,加之被应龙现身吓到了,精神恍惚,才不肯与你亲近。至于那条龙……” 李润乾仍拨弄汤水,什么话都不说。扶月又看似诚恳地解释道:“那晚宫人们将你送回启明殿之后,我忙问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不是添乱嘛。他告诉我,回到天上以后,他仍感念我救他的恩德,特寻了些灵药仙草,打算赠与我疗愈后背的刀伤,以还恩情。” 她小心觑探李润乾的神色,接着道:“他是天上纯洁无知的小龙神,哪懂得男女之事。见你压在我身上,又见我伤口流血不止,只以为你在打骂欺负我,情急之下才出手打了你……” 听完扶月这番话,李润乾丢掉银汤匙,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碗里的银耳雪梨汤。 喝完汤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秀帕,动作迟缓地擦拭唇角,半是讥讽半是嘲弄道:“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扶月想了想,若以她原本的年岁来算,李润乾在她跟前真的只能算三岁小孩。 此路不通,再换一条。 扶月决定打真情实意感情牌。 “你已不信我说的话了。”扶月本想挤出几滴眼泪,如此更显真情实意。奈何她是六界共主扶月,需要她流泪的时刻实在是稀少。酝酿片刻,她也没有挤出眼泪,只能哑着嗓子营造凄惨之感,“我知道,任何一对夫妻,都不可能一帆风顺走到白头。尤其是帝王家,更会遇到重重阻拦,不肖说走到白头,很可能半路便厮杀到血流成河。” “阿润,”扶月硬着头皮叫出周琯给李润乾取的昵称,“我不希望我们也这样。” 听到“阿润”二字,李润乾的眉心倏然动了动,他抬起浓密的眼睫毛,用复杂的眼神凝望扶月。 扶月用手帕擦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幽怨诉说属于周琯的委屈:“我们成婚十六年了。你看倦了我这张面皮,想寻新欢,找新鲜感,这很正常。我不会干涉你找什么样的佳人。可阿润,请你不要听信他人谗言,对我起不该起的疑心,好吗?” 她直视李润泽轮廓硬朗的脸庞,泫然欲泣道:“夫妻间最重要的,是彼此信任啊。” 瑞兽香炉袅袅生烟,扶月的面容浸在烟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切。李润乾望着扶月的脸庞,若有所思道:“若要我信你,也不是不可以。” 他端坐在书桌后的龙首镀金红木软椅上,长腿平放着,朝扶月展开双臂:“过来。” 扶月想不通李润乾唤她过去做甚,她立在远离踌躇道:“啊,这……” 李润乾低声催促她:“到我这里来。” 罢了,总不可能是叫她过去殴打一顿。 扶月谨慎避开书桌旁的陶瓷碎片,忐忑走到李润乾身侧。没等她再次开口问李润乾想做什么,后者忽而伸长手臂,无声无息揽她入怀。 柔软的臀部沾到结实的大腿,扶月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跳起来。李润乾却用力圈揽她的腰肢,硬按着她坐在他的腿上。 “陛、陛下。”扶月浑身僵硬,不敢移动身子,“你这是做甚。” 李润乾没有说话。他用额头顶住扶月的后背,来回轻蹭着,像个疲惫不堪的人在寻找依靠。 良久,他挪开头颅,额发略显凌乱:“帝王家的夫妻,亦可以白头到老。”他在扶月的惊呼声中转动她的身体,让她面朝他侧坐在他的大腿上,“说好生同衾死同穴,你难道想反悔?” 李润乾久居高位,周身气度稳重又凌厉,像把开过刃的名刀,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强大气场。此刻,他收起了身上的锋芒,只是用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注视扶月,活像一只受伤的豹子。 生同衾死同穴。 扶月记起这句话——是成亲那晚,李润乾抱着周琯耳鬓厮磨时许下的承诺。 周琯比李润乾矮一头,现在她坐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高度变得正好。趁扶月走神,李润乾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呢喃道: “只要一座青州城,如何成就大业?” 嘴唇沿耳垂下移,他吮吸扶月的脖颈,吸得“滋滋”作响,语气蛊惑道:“过了今夜,我可以下令,将大越所有的城池都赐给你,你任命谁做城主都可以。” 李润乾说话时,嘴巴里有冰糖雪梨的味道,闻着甜滋滋的。他亲到哪里,哪里便留下红痕,颜色殷红如梅花。 扶月坐在他腿上呆呆地想,不愧是人皇李润乾,他的心思远比她想得更为深沉。 他应该早就看出她的委屈、不甘和脆弱全是伪装,也看透了她的虚与委蛇和徐徐图之。 按理说他应该继续装不知道才是,为何会突然说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我……我要成就大业做甚。”扶月忽视脖子上的湿润,保持正常神色道,“我只想要夫妻间的信任。” 殿中纱帘随风舞动,发出“猎猎”声响。李润乾褪去扶月肩头的衣物,低沉嗓音染上些许情动:“只要陪我一晚,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哪怕你拿刀子戳向我的胸口,狠狠刺一刀,却说是玩笑,我亦肯信。” 是很动听的情话。 能从帝王口中听到这样的情话,对凡界任何一位女子来说,都可以死而无憾。 只要陪他一夜,便可拥有大越所有的城池么? 扶月的思绪渐渐恍惚,眼神开始迷离。 第76章 主动 第76章 主动 李润乾常年带兵打仗, 掌心长满了坚硬的茧子。他用手掌包裹住扶月的肩头,埋首亲吻她的胸口,双手又从肩头缓缓往下, 去找她腰间系成蝴蝶形状的碧色绸带。 这样情意绵绵的场景,该全身心去投入才是。可扶月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凤溪的身影。 那个在极寒之地的风雪中艰难跋涉,睫毛上沾满冰碴,不知是想求生还是寻死的墨发少年; 那个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愿跟你走”的应龙遗孤; 那个跟在她身后五十余载, 只要她稍稍偏头便能看到他身影的俊美神君…… 人间千灯节那晚,他们也是如此亲吻彼此的脖颈, 在对方身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李润乾指头攀上腰带的瞬间, 扶月蓦地头脑清醒:她在做什么? 她是想要讨回公道,改写周琯的结局, 可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眼神陡然恢复清明, 扶月猛地起身推开李润乾。 李润乾的身体随椅子向后滑动, 险些翻倒在地。他坐稳身形,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忽而绷紧, 双眸深深沉入眼底。 “我、我还有事。”扶月捂住领口,不敢抬头去看李润乾的表情,“我先走了。” 扶月踏着地上的瓷器碎片慌乱逃离,身后空荡荡的大殿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继而是李润乾冰冷彻骨的咆哮声:“周琯, 变心的到底是朕, 还是你!” 午后的太阳光洒在身上, 按理说应该暖烘烘的,可扶月却觉得浑身浸润湿意,从头到脚都发寒发冷。 从启明殿到景阳宫, 一路繁花盛放春意浓重。扶月无心欣赏任何一朵娇花,她拎起裙摆步履匆匆,仅用一刻钟便走完了原本需要半炷香的路程。 景阳宫破损的门窗昨日已修补好,新补的位置颜色发深,能看出原本破洞的痕迹。 扶月推开紧闭的殿门,直奔洗漱台,将整张脸连带脖子都浸泡在冷水中。 凤溪听到动静从内殿出来,见扶月自戕似的埋头入水,他拧眉疑惑道:“怎么了师尊?” “哗啦。”扶月从脸盆中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尽量语气平静道,“四月份杨絮太多,出去一趟脸上粘了不少,怪刺挠的。” “这盆水是早上打的,不干净,我去重新……”话音未落,凤溪瞥见扶月的脖子上的红痕,眸光遽然一暗,“怎么回事?”他冷声质问。 扶月还不知脖子上有红痕。她拿起洗漱架子上的毛巾擦拭脸颊和脖子,懵懂道:“什么?” 凤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 扶月边擦脸边挪步到梳妆镜前。 精心打磨过的铜镜清晰见人,镜中映出周琯高傲冰洁的容颜,皮肤白润,体态丰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的三点红痕,边缘为浅红色,最中间是深红色,深深浅浅交叠,格外耀眼夺目。 该死。扶月用牙齿暗暗咬舌头:李润乾不过亲了她的脖子几下,怎么留下这么多红痕。 “啊,这个……”扶月故作镇静地抓挠脖子上的红斑,看似自然道,“太痒了,应该是抓痕罢。” 凤溪不曾经过男女间的情事,扶月以为这样说能骗过他。 可她低估了凤溪对男女之事的了解。抑或说,这种事情,是六界生灵生来便懂得的。 “师尊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凤溪缓缓转头看向扶月,眼底愠色渐浓,“难道我分不清抓痕与吻痕吗?”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这话好耳熟,刚刚李润乾好像也说过。 扶月有种撒谎被戳破的窘迫感,她讪讪笑一笑,低头转动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借此掩饰尴尬。 等她再抬起头,凤溪手里竟多了把星澜剑,黑色剑穗正摇晃不休。 扶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问凤溪:“你祭出星澜剑作甚。” 凤溪沉默不言,俊美的脸黑得仿佛覆盖着一层乌云,浑身弥漫低暗气压,似乎随时会卷起一场狂风暴雨。 特别是他的眼睛,幽暗得让人不敢直视,好像能吞噬所有靠近它的生灵。 凤溪向来进退有度,他在外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罗刹神君,可在扶月面前,他几乎从未露出怒意,只向她展现最乖觉最懂事的一面。 扶月从未见过凤溪这样子,她想起了外界对凤溪的那些议论说辞:什么难以相处,什么阴鸷狠厉,什么天性凉薄…… 胸口忽而一阵阵发紧。 凤溪沉默不语,他背对扶月,拎起星澜剑迈步往外走。 扶月赶紧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身体使劲往下坠,以此增加重量拖住他:“你想做什么啊凤溪。”她焦急道,“你别冲动。” 凤溪用白皙修长的手紧握星澜剑,他咬紧后槽牙,动作缓慢地扭头对扶月道:“我去见见他。” 凤溪的眼球布满红色血丝,黑眸中闪动着骇人的寒光。扶月想起她和胥辰大婚那天,凤溪闯入双镜空间时,也是这幅阴气沉沉的模样。 扶月不想再陪凤溪经历一次妖气入体了。 她死死攥住凤溪的衣袖,连忙解释:“李润乾只是亲了我几口,仅此而已,我和他什么事情都没做。” 她怕凤溪不信,还严谨地摆出事实讲道理:“我一共才出去一个时辰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还要加上来回返程,剩下的那点时间够做什么的?” 凤溪回眸凝望扶月,眼底流动一抹猩红:“我知道师尊和他是夫妻,你们做什么都名正言顺。” “可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他忽而伸手触碰扶月脖子上的红痕,来回用指腹摩挲着,似乎想将红痕就此抹除:“现在我也在人间,也在大越皇城之中。师尊和他,只可以做名义上的夫妻。 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扶月的脖颈缓慢攀爬,经过喉结、下巴,最后停在脸颊上。他用手指轻轻抚摸扶月的脸颊,嗓音沉稳清冷,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你的每一寸肌肤,只有我才能触碰。” 凤溪的手指每停留一个地方,扶月便觉得那个地方酥麻得厉害,阵阵颤栗弥漫心头,她几乎难以站立。 这样的凤溪……让扶月觉得很陌生。 难不成他又要妖气入体了? 想起凤溪妖气入体时的状态,扶月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凤溪在这个地方妖气入体,对她来说纯属雪上加霜。 正常来说,此刻扶月应该语重心长地提醒凤溪,他是她的徒弟,不该管她的事情,也不该说这些暧昧不明的话。 但扶月被凤溪上次妖气入体搞怕了。她怕她哪句话说的不对,再刺激到凤溪,激得他冲去启明殿,跟李润乾你一拳头我一剑地打起来。 扶月没有办法,左右权衡下,她闭上眼睛,将心一横,踮起脚在凤溪饱满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如同春风吹过冰川,凝固万年的玄冰忽而消融。凤溪手中的星澜剑重重坠地,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扶月。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脚后跟落回地面,扶月仰头望着凤溪,用哄孩子的语调柔声道,“这里只是记忆幻境,等我们寻到破术的法子,所有的人和事都会消失。” 脑子里似有根弦断掉了,凤溪听不到扶月在说什么,只看到她杏粉色的嘴巴在张张合合。 方才……她就是用这张唇亲吻了他的额头。 没喝醉酒,也没吃情人果,意识清醒着亲吻了他的额头。 五十二年了。 他用五十二年的守候和等待,换来这一瞬的唇额相贴。 凤溪抬手轻轻触摸扶月吻过的地方,一步步逼近她,看向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温柔而炽热。 扶月预感到了什么,她用后腰抵住朱色顶梁柱,微微仰头与凤溪的视线交汇,两人的呼吸逐渐交织在一起。 “凤溪……”青年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扶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像淋了雨的蛛丝摇晃发颤。 凤溪的嘴唇覆盖上来的瞬间,扶月有种时间凝固的错觉——风不吹、鸟不叫,世间万物好像都在这一刻静止住了。 不等她去查探时间是否真的停滞不动,凤溪突然用莽撞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强硬地将属于他的气息搅进她的唇舌间。 好闻的寒梅香气包裹住扶月,让她几乎不能呼吸,也无法作任何思考。唇舌交缠的亲吻太过霸道,扶月眼前一阵阵眩晕,腿脚慢慢变得虚软无力,好像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 凤溪感受到了扶月的虚软无力。他用一只手圈揽住扶月的腰身,另一只手扣住她饱满的后脑勺,颤抖的指尖抚上她后颈那颗黑痣。 凤溪的手掌清凉有力,扶月放松身子,安心把全身重量交给他。她彻底瘫软在他怀中,配合着他用舌头描绘彼此嘴唇的形状。 午后的景阳宫静谧无声,穿堂风吹得纱帘簌簌作响,却吹不散两人之间蒸腾的热浪。 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扶月在持续不停的眩晕中尝到股铁锈味。 她神情迷离地想,怎么会这样呢? 她本该推开凤溪,再重重地责骂他一顿,怎能和他一起清醒着沉沦在无边欲海之中呢? 扶月感觉事情不对劲。 她想,回天上天以后,她得去司缘那小子跟前旁敲侧击下,问他是不是头脑发昏,把她和凤溪的红绳绑一起了。 哎——司缘? 想到这个名字,扶月突然记起一件事情。 “不对。”迷离的眼神缓慢恢复清明,扶月爬出欲望的深海,伸手推开凤溪,神色一凛道,“那个元医师——” 她想起白须遮挡下的那张脸为何眼熟了。 扶月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湿润,顾不上羞涩或后悔,面向凤溪表情凝重道,“我出去一趟。” 说罢,她不等凤溪回话,急匆匆转身向外走。 凤溪正吻得投入,扶月不解风情地推开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扭头走了……他用食指触碰留有扶月温度的嘴唇,心里有遗憾,也有餍足。 遗憾是亲吻的时长不够,他尚未尽兴;餍足是扶月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回应他的亲吻,主动与他唇齿交融。 师尊的唇……极柔软。 比九天上的云朵还要柔软。 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涌现浓到化不开的笑意,凤溪轻弹食指,用法术关上敞开的殿门。 在记忆空间里,扶月身上名门正派的习气有所减轻,不再张口闭口“你是徒弟”“我是师尊”。大抵是偶尔会带入周琯的身份,便下意识淡化了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 凤溪舍不得回到现实世界——回天上天后,他们再难有眼下这样朝夕相处的机会,扶月也会再次拿六界共主的道德标准从严要求自身,不肯与他亲近。 然,扶月离去前提到了元医师。 凤溪再次淡然弹指,铜帐钩摇晃几下,悬挂起来的珠玉垂帘自动下落合拢。 他负手站在摇晃不止的珠玉垂帘后,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看来,不回去不行了。 他捏诀施展隐身术,向扶月离去的方向追去——吃一堑长一智,他不会再让扶月独自去见李润乾。 第77章 医者 第77章 医者 时辰渐晚, 春阳渐渐收敛了光芒,变得柔和而温暖。 从景阳宫出来以后,扶月没有顿步, 背对阳光直奔太医院。 她之前听羽织提过一句,皇上极看重那位给宸妃保胎的民间医者,特破例许他住在太医院,方便他时时照看宸妃。 去太医院应当可以见到他。 也是赶巧,扶月刚到太医院门口, 便见那个民间医者挎着药箱出门。他身形削瘦,又穿了身松松垮垮的棉麻大袍, 配上浓密的白胡子, 倒颇显得仙风道骨。 他明明看到了扶月,却装作没看见, 昂着头姿态傲慢地从扶月面前坦然走过。 扶月出声叫住他:“站住。” 他这才不紧不慢回身, 对扶月敷衍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他故意气扶月似的, 语调阴阳怪气道,“草民还要去帮宸妃娘娘请脉, 她腹中怀的是我们大越未来的储君,一分一毫都不可松懈。您若身子不舒坦,请进去找其他太医看诊。” 扶月没搭这茬。她皱紧眉头,冷着嗓子挑剔道:“化形术不是成仙必学的法术吗?你怎能变成这样?” 她留神打量医师几眼,忍不住数落他:“上半张脸变得奇怪倒也罢了, 下半张脸竟干脆拿胡子一遮草草了事, 连皱纹都不变几道。仙界每百年一次的考核, 你都是怎么过的?” 听到扶月说出化形术、仙界考核这些词,民间医者大为震惊。“皇后娘娘。”他惊讶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扶月左右张望一番, 边张望边疑惑道:“司命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他向来同你形影不离的啊。” 司命这两个字一出,民间医者当即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比凤溪的龙眼还大。他磕巴道:“你、你是谁?” 扶月冷冷直视他:“司缘星君,你说我是谁?” 这样冰冷而充满威压的眼神,司缘可太熟悉了:“扶、扶月娘娘!”他惊呼出声,背着药箱的肩膀微微颤抖,“怎么会是您!” 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扶月,确认眼前这个人、这张脸是凡界的皇后周琯,眼中疑惑愈发强烈:“不可能啊。” 但凡仙者下凡历劫,都要喝下遗忘水,抹去原本记忆。主母娘娘下凡历劫前的那杯遗忘水是他亲眼看她喝下去的,她怎会、怎会突然恢复记忆? 遗忘水不会过期啊! 其实震惊的人不止司缘,扶月心里也颇为震惊。 上午在启明殿,她仅是觉得元医师胡须下的脸有些眼熟,倒也没认真去想到底为何眼熟。适才怀疑司缘乱点鸳鸯谱时,元医师的脸和司缘的脸猛然重叠,她才意识到不对。 但真正让扶月震惊的,并不是元医师便是司缘这件事。 是数月前,胥辰在月下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李润乾并不是有意辜负周琯,而是在深山遇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叟,那老叟施展神迹让季月圆怀孕,还不许李润乾透露此事,自此造成李润乾和周琯夫妻离心、生离死别。 扶月打从一开始便不信胥辰的话,认为他存心欺骗,编造了这些故事。得知胥辰就是季月圆后,她愈发笃定胥辰说谎,活该被挫骨扬灰。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扶月不得不信,胥辰的话,有可能不是谎言。 问天问地不如问设局者。扶月问司缘:“你做了什么?对季月圆和李润乾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司缘还在困惑周琯怎么成了扶月,他甚至怀疑星君宫存的那批遗忘水过期了。 “这……”想到他仗着扶月沦为凡人这段时日所做的种种歹事,司缘不禁冷汗涔涔。他问扶月:“娘娘您是只恢复了记忆,还是连灵力也恢复了?” 扶月据实告知:“暂时还不能运用法术。” 司缘了然,登时松了一口气。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装出忙碌的样子,闪闪躲躲道:“哎呀哎呀,天上好像有人叫我,怕是有大事,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biu~”司缘化作烟雾,一溜烟逃走了,地上只剩一个摔得四分五裂的空药箱。 扶月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好个司缘星君,竟然用这招! 她有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愤恨感。 司缘是天上的星君,他借故逃遁,扶月无处追寻。但有些人可逃不掉——比如李润乾和季月圆。 扶月一脚踢开碍事的药箱,拎起裙摆逆风赶往启明殿。天子殿前落花纷纷,扶月在殿内找了一圈,并未瞧见李润乾的身影。她问门口的内监:“李润乾呢?” 听到皇后直呼皇上的大名,小内监心中暗暗咋舌。他收敛表情,拱手恭谨道:“陛下在宸妃娘娘宫里。” 空气里似有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跟花香混合在一起,闻得不真切。扶月心底起疑,她用力抽了抽鼻子,向四周探望寻找,却没看到那个熟悉人影。 也许……是衣服上沾染的气味吧。 “好。”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扶月离开启明殿,直奔季月圆居住的宸月宫。 太阳已偏近西山,天地被余晖染成耀眼的金黄色,夕阳光线通过皇城屋顶的琉璃瓦向四周反射,整个大越皇城笼罩在橙色光圈中,美得像仙界幻境。 深夜来临前的景色,似乎总这样绚丽迷人。 宸月宫原是一所没有名字的宫殿,空置已久。季月圆入住后,李润乾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特从她的封号和名字里各取一字组成宫名。 眼下正是用晚饭的时辰,宸月宫内饭香四溢。季月圆和李润乾各坐在圆桌一侧,两人之间没甚交流,单是捧着饭碗默默用饭,殿内只听得到银筷敲击瓷碗的声音。 扶月推门而入的声音搅扰了这份宁静。 李润乾面无表情地抬头,见来人是扶月,眉心立刻紧锁,语气中的不悦几乎溢出来:“你来做甚?” 他可没忘记她刚才落荒而逃的样子。 季月圆捕捉到了李润乾的不悦。她在民间流浪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力可谓炉火纯青,她知道,此刻她该做帝王的宠妃了。 “皇后姐姐乃名门之后,按理来说,应该比妾这个寒门孤女更懂礼节呀。”季月圆掏出手帕轻按唇角,语带讥讽道,“您怎么连着人通传和敲门都不知道?” 扶月没有心情与季月圆逞口舌。 她跨过门槛,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犹如凤凰羽翼:“王军凯旋回朝,驻扎城外山林那日,你都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晚风吹乱了扶月亲手梳理的鬓发,她步步逼近李润乾,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遇到了元医师?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扶月突然发问,李润乾猝不及防,端碗的手顿在半空,久久没有动作。夕阳洒在他精壮挺拔的上半身,如同镀了一层金,像极了寺庙中的铜塑。 扶月居高临下逼问他:“告诉我,李润乾,哪些事是元医师让你做的?” 李润乾仍沉默不言,素日凌厉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竟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季月圆秀眉紧蹙,愠恼斥责扶月:“姐姐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和陛下说话,你是妻,他是夫,妻应当……” “住嘴!”扶月扭头给了季月圆一记警告眼神,“我问的是李润乾,你插什么嘴!” “你……”季月圆还想说什么,李润乾用力放下饭碗,发出的声音吓得她当即噤声不言。 “你说什么,朕听不懂。”李润乾的语气冷淡,可捏着瓷碗的手,却用力到青筋若隐若现,“朕现在不想看到你这张脸。”他沉声道,“出去。” 扶月恍若未闻。她执拗站在饭桌前,继续追问李润乾:“元医师是不是同你说,他是天上的神仙?是不是他让你这样对我的?前几日我的生辰……他是不是也不许你为我庆贺?” 李润乾眼睑抖动,脸色愈发冷如寒霜:“朕说了,听不懂你的话。” 已过了梅花开放的时节,可房中白梅香气甚浓。 “不要怕,李润乾。”扶月语气坚定道,“元医师若说过此事不能被我知晓,否则几方会有性命之忧之类的话,你且不要相信。这些话皆是骗你的,你尽管说出真相,我们不会有分毫损伤。” 太阳即将沉入西山。 李润乾握紧拳头,低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久到季月圆碗里的汤羹都冷了,不再飘散袅袅热气,他终于抬起头,周身逸出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感。 他挥手叫来宫殿外的侍卫,沉声吩咐:“带皇后出去。” 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说出实情了。 扶月知道,她后续再怎么逼问纠缠,李润乾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在人间的这位夫君,脾气比牛还倔。 扶月不再追问,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发间的步摇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何须侍卫相送,我自己走。” 她还没走出宫殿,季月圆清甜温柔的声音紧追而来:“我送一送姐姐。” 金乌鸟已归巢,天与地相接处弥漫点点橙红色光晕,人们称它为晚霞。 遍布苔痕的青石板宫道上,大越的皇后和宸妃正缓步行进,身后还跟着一串提灯执扇的宫人。 扶月来回转动手腕上的翠玉珠串,悄然用眼角余光瞥向季月圆,心绪一时复杂。 季月圆今年……应该十八岁了罢? 扶月还记得,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烟霞满天的傍晚,周琯和李润乾在民间游历,恰好碰见两个匪徒欺辱一个瘦瘦干干的小姑娘。周琯看不过眼,跟李润乾一起出手打跑了匪徒,救下了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哭诉自己命苦,七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只能流落街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周琯怜悯心大起,当即带她回景阳宫,留在身边做了掌事的宫女,平日待她如亲生姊妹一般亲密。 后来李润乾在外征战,周琯忧心军营的兵将粗枝大叶,照顾不好李润乾,便派了那个小姑娘过去帮忙。 那个小姑娘就是季月圆。 回想起季月圆曾经磋磨周琯的种种手段,是坏,是可恨,也实在狼心狗肺,扶月想起来便觉得牙根痒痒。 但,也只是气她恨她。 扶月从没有把季月圆放在眼里过,更没有把她视作过对手。 因为她知道,季月圆所有的狂悖和放肆,全都倚仗帝王的宠爱。只要李润乾丧失权力,从帝王的位置跌下去,季月圆自会黯然落败。 空气里的白梅香气若隐若现,扶月摩挲着翠玉珠串,心平气和对季月圆道:“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既然有造化再次相见,我想,还是问问你罢。” 她侧首问季月圆:“我救过你的性命,还给了你进宫的体面,总的来说对你不算差。为何你要恩将仇报,做出这许多针对我的恶事?” 她好奇道: “是权力和地位的蛊惑?又或者,是那位神仙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季月圆顾及腹中胎儿,她用手扶住日渐圆润的腰身,走得极慢。纤细的柳叶眉微微上挑,她含笑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一提到宫廷斗争,目的不是为了往上爬,就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就不能是为了其他的吗?” “哦?”扶月轻抬眼眸,“那你是为了什么?” 季月圆的目光落在扶月脖颈,看到那几点吻痕,眼里暗流涌动: “是爱,是嫉妒。” 第78章 李润乾 第78章 李润乾 宫道两侧的孔雀草还未收拢花苞, 红黄相间的花瓣上,布满晶莹剔透的水珠。 季月圆压低声音道:“十三岁那年,他从匪徒手中救下我时, 我便爱上他了。” 许是周围都是季月圆的亲信,她不再掩饰内心的想法,扬起下巴偏执道:“陛下的样貌冠绝宫闱,且他不单容貌出众,还是我们大越最位高权重的男人。人这一辈子, 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男人?我爱上他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说实在话,我针对你, 不仅是元医师有言嘱咐, 更是嫉妒心唆使,想给你找些不痛快。” 季月圆轻触隆起的小腹, 昂首挺胸道:“再说句实话, 我从来没想过取代你。帝王三妻四妾很正常, 你出身好,适合做大越的皇后, 站在塔尖受人顶礼膜拜。我呢,不配做皇后,当他最宠爱的妃子便够了。” “所以……”扶月总结季月圆的话,“你怨我针对我,少部分原因是元医师纵横谋划, 大部分是嫉妒心作祟。” 季月圆坦诚颔首:“没错。” 扶月懂了。 她之前还以为季月圆纯粹是受司缘指示, 或是为了爬得更高, 才做出这许多恶事。季月圆如此干脆承认了是因嫉生恨……倒是坏得坦诚。 扶月抬手扶停发间摇晃的步摇,漫不经心对季月圆道:“你永远做不了李润乾最宠爱的妃子。” 红粉色曳地宫装做工细致,衬得年轻漂亮的宫妃若鲜花娇艳。季月圆眼带笑意抚摸小腹, 自信道:“我腹中是他的骨肉。整个大越,只有我才能为他生孩子。将来岁月悠长,母以子贵,我怎么成不了他的宠妃?” 扶月低头看向季月圆的小肚子:“这个孩子……”她倏然发笑,“是天赐之子罢?” “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季月圆有一瞬慌乱,她赶紧深呼吸几下,快速恢复如常状态,“天赐之子又怎样,你和陛下注定是悲剧结局。” 季月圆换上一副得意神色,低声道:“元医师说了,最后我会成为大越的太后,在富贵荣华中安度余生。” 扶月用看穿一切的悠长笑容回应她这份得意:“只有富贵荣华,没有幸福圆满啊?” 季月圆沉下脸,止步不前:“你什么意思?” 扶月又往前走了几步。 晚霞的颜色开始变淡,从热烈的红转为宁静的紫,深蓝色的夜幕初见雏形。 扶月在苍茫夜色中缓慢回身。她隔着大片的孔雀草望向季月圆,表情平静道:“若这一切没有被搅乱,按照原本的故事走向,六个月后,我会在大雪纷飞的时节,从城楼跳下自戕身亡。李润乾也会追随我跳下城楼。但他运气不好,没死成,落了个重伤残疾的下场。” 她将从胥辰那里听来的故事,原封不动还给季月圆:“我死去没多久,你便会顺利生下大越的下一任继承人。而李润乾,他打点好一切事宜,再次追随我跳下大越的城楼。” “这次他真死了。” 她冲季月圆眯眼微笑,用最温柔也最伤人的语调道:“月圆,你从他身上汲取不到一丝爱意。因为,他的爱,甚至是生命,全给了我。” 扶月讲述的语气平淡而顺妥,仿佛真有其事。季月圆脸颊上的软肉轻轻发抖,她咬牙驳斥扶月:“你胡说!” 扶月回给她一个气定神闲的微笑:“你可以去问元医师,问完便知我是不是胡说了。” “既然你们都知道有神仙的事情,不妨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扶月信步走向季月圆,伸手挡住嘴巴,附耳低低对她道,“其实,你也是天上的神仙,地位尊崇,享四方香火,只可惜……” 她故意停住不往下说,等季月圆好奇发问。 季月圆果然追问:“只可惜什么?” 扶月挑起唇角,站直身体,眼中露出意味深长之色:“只可惜,是个男神仙。” 季月圆僵住了,整个人恍若石塑,伸手推一把便会轰然倒地。 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冷梅香逐渐散去。扶月揉了揉圆润的鼻头,再不回头看季月圆,姿态轻松地转身离开。 元医师——不,应该叫司缘。司缘那小子说天上有人找他,以扶月对他的了解,他根本没回仙界,应该只是隐藏气息躲起来了。 除非发生大变动,否则司缘不会现身。 季月圆得靠自己慢慢消化刚才那些话了。 太阳很快落入西山,如墨夜色笼罩住偌大的皇宫,所有盛放的花朵纷纷合拢花心,等待明日晨起再一次绽放。 启明殿内灯火明亮。李润乾揉着眉心坐在书桌前,心绪烦乱地批阅奏折,手边书简堆有半人高。 李润乾正在批阅的是道奏安折子,没甚意义。他提笔正欲在米白色素纸上批朱签,让递折子的大臣日后酌情上奏,莫浪费造价昂贵的奏折,一道颀长人影忽而出现在灯下。 无声无息,恍若鬼魅,投出的阴影刚好拢住整张书桌。 李润乾连头都没抬,继续运笔写字:“你还没回天界?” 语气熟络,跟老友叙旧似的。 灯下的那道人影屹立不动。李润乾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淡然发问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他将狼毫笔放置在笔架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有着绝尘面容的青年,“该不会,是我的妻子周琯罢?” 他问:“你是天上的龙神,神通广大。元医师的事情,是不是你告诉周琯的?” 青年不回话,也没动作,只是安静立在一对木雕龙首宫灯中间,眸光幽暗如潭,脊背挺拔似山上的白桦树。 李润乾倚靠龙椅,木头发出“吱呀”收缩声:“我不想探究你和周琯之间到底有没有私情。”他道,“我是周琯的丈夫,周琯是我的妻子,不管你如何嗦摆,都无法更改这既定事实。” 凤溪无动于衷,甚至连一个表情、一句轻哼都没给李润乾。 他的无动于衷让李润乾大为光火。 李润乾收紧视线,沉声道:“我是人间的帝王,你们天界,应该也有管事的帝王罢?”他威胁凤溪,“你再不回天界,我便设法告上天庭,参你淫人妻女。届时天界的帝王会如何惩处你?” 凤溪真觉得李润乾天真无邪。 启明殿的灯烛都没套罩子,加上门窗未关,风一吹,烛火便疯狂抖动。凤溪熟门熟路找到放琉璃罩的柜子,动作熟悉得就像他曾这样做过多次:“我不是天上的龙神。”他取出两只灯罩,语气平静道,你也不是人间的帝王。” 李润乾瞬目紧盯他:“什么意思?” “你的后背有三十五道刀疤,右脚脚心有三颗痣,两大一小。”凤溪用脚关上柜门,说出只有李润乾才知道的秘密,“你们成婚十六年无所出,不是周琯无法生育,是你幼时曾摔下马,摔伤了身体,太医诊断你此生无法再诞育生命。” 这些事情连李润乾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包括周琯。李润乾神色大变:“你怎会知道这些!” “你还没懂吗?”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跳动,凤溪望着烛火看了片刻,再转回头,俊美的容颜忽生变化,与李润乾一般无二—— “你和我,本就是同一个人。” 初夏的夜晚多虫鸣。 景阳宫外风声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吵得人内心烦躁,根本无法安睡。 扶月屏退羽织,抱着黑猫小白,和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头轻轻梳理柔软的猫毛。 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月略抬首,淡然出声道:“去哪里了?” 她从宸月宫回来,便发现凤溪不在殿中,足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他出现。 凤溪冷而清晰的嗓音缓缓飘近:“出去走走。”他挑开珠玉垂帘,神色如常道,“师尊怎么还没安寝?” 扶月扫一眼帘后那张清冷绝伦的青年面庞,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没有倦意。” 凤溪蹙眉走近她:“怎么了?” “喵呜。”许是感受到了凤溪身上的应龙气息,小白竖起耳朵,如面条般从扶月手间逃走,扶月伸手捞了两把,只捞到一团空气。 目送小白逃走,扶月盘腿坐回贵妃榻中间,犹豫良晌,才迟疑开口道:“凤溪……我、我可能搞错了。” 凤溪立在贵妃榻前,轻垂睫毛,从喉头发出疑问的声音:“嗯?” 此时此刻,凤溪是扶月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扶月抿了抿唇,脑海里浮现周琯曾经的经历。 她拧着眉毛心绪复杂道:“最初,我……不,应该说周琯。最初周琯是爱李润乾的,爱了他十六年。直到李润乾带回怀孕的季月圆,周琯的这份爱被背叛浸润,化作了绵绵的恨。” “说实话凤溪,这份恨意甚至影响到了我。”扶月坦诚道,“刚历劫结束回仙界的那段时日,我一想起这件事,便气得睡不着觉。后来时间久了,加之经历不少事情,无暇回想此事,心情才慢慢平复。” “此番借着缚灵术重返这段记忆,我原打算一雪前耻,干脆推翻李润乾,由我做这大越的女皇。但今天下午,我突然发现,这一切可能都是司缘在背后拨弄风云——他以我的性命作要挟,逼迫李润乾和季月圆做一出戏,成全我的劫数。” 扶月的声音倏然充斥迷茫:“凤溪,你说,若真是司缘从中作祟,那周琯的爱和恨,以及我的筹谋和报复,还有何意义?” 凤溪是合格的倾听者。一直到扶月收起话茬,眼神迷茫地环抱住膝盖,凤溪才低低道:“师尊说过,历劫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该当成一场梦,不该念念不忘反复提及。” 灯烛在琉璃罩内闪烁,人的影子也随之扭动。扶月怔怔望向凤溪在灯下跳动的影子,语气纠结道:“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太震惊了。” 凤溪蹲下身子,让视线与扶月交错:“那你今夜的难以成眠,是震惊多,还是愧疚多?” “愧疚?”扶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环抱膝盖,平视凤溪深邃的眼睛,非常认真地思考片刻,容色平静道:“李润乾有什么苦衷冤屈,那是他的问题,是司缘的问题,也是造化的问题,与我无关,我为何愧疚?” 凤溪似乎早知道扶月会如此作答。他扬唇浅笑,深深望进扶月漆黑的眼眸:“师尊的确不必愧疚。” 蹲久了腿麻。凤溪撑膝起身,顺势坐在扶月身侧,难掩好奇道:“师尊怎知是司缘星君从中作祟?” 听到凤溪这样问,扶月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一时间虚得很。 她还记得下午的荒唐——也许是她脑袋被门挤了罢,居然主动去亲吻凤溪的额头,试图用这个昏招安抚他。 凤溪的脑袋兴许也被同一扇门挤了,竟那样霸道狂妄地回吻她的嘴唇,还揽住她的腰身,亲得她无力抗拒、无处躲避。 要不说他俩能成为师徒呢。 “下午……”想到那个唇舌交融的亲吻,扶月的嗓音不自觉喑哑几分。她轻咳一声,刻意避开下午的亲吻不谈,囫囵解释道:“下午我突然想到,为季月圆安胎的那个元医师,长得和司缘有几分相像。我找过去逼问了几句,他便承认了身份。” “不过司缘那家伙久与人打交道,实在滑头。他不敢坦白自己都做过什么,知道我没有术法奈何不了他后,寻了个借口遁走了。” 凤溪个头高,腿也长,他坐在贵妃榻边缘,双腿向外伸出去,身上的寒梅香好闻得令人心颤。 扶月又揉了揉鼻子,继续道:“司缘出现在大越本就古怪,加之胥辰曾对我说过一些事情,综合起来想一想,便能猜到他在从中作祟。” 不过,胥辰有撒谎的前科。没听到李润乾或司缘亲口叙述之前,扶月不敢全信胥辰的话。 包括季月圆的话,扶月也不会全然相信,仅是做个参考罢了。 毕竟,胥辰是季月圆是同一个人。 凤溪晃了晃修长双腿,语调听着漫不经意:“既如此,破解缚灵术后,师尊可去仙界找司缘问问清楚。” 破解缚灵术……扶月向后靠在贵妃榻的椅背上,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偏离了扶月的记忆走向,但这处记忆空间却仍未崩塌。 可能是记忆走向偏得还不够厉害,未到临界点罢。 扶月忽而厌倦这处记忆空间,一天都不想再继续待下去。 第79章 坦白局 第79章 坦白局 翌日晨起, 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丝绒,随时有可能落下雨珠。 早膳的时辰刚过, 雨珠便不急不缓地自天际滴落,大越皇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泛起湿润光泽。 细雨到傍晚方停,晚霞突兀地探出头,给这一日来了个完美的收尾。 随着晚霞一起来的,还有李润乾身边负责宣旨的老太监。 “娘娘, 陛下让老奴来给您递个话。”老太监弯腰朝扶月行过一记礼,垂首恭顺道, “陛下邀您到启明殿一叙。”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 扶月愣了片刻:昨天李润乾还喊着让她走开,一副看到她便头疼的样子, 今天怎会主动请她去启明殿? 该不会是鸿门宴罢。 老太监低着头等扶月回话, 扶月趁老太监不备, 后退几步,下意识扭头看向躲在屏风后的凤溪。 凤溪竟然无动于衷, 只是负手安静站立,默默望着屏风上的百花纹案。 扶月收回视线,高声答应:“好。” 听到扶月答应和李润乾见面,凤溪仍然无动于衷。 老太监得了扶月的回应,先行回启明殿复命去了。扶月纠结于李润乾态度的突然转变, 也没心思拾掇自己, 随意往身上套了件墨绿色广袖宫装, 低声交代凤溪:“我去启明殿一趟,看李润乾想做什么。” 凤溪前几天还因李润乾亲了扶月而闹脾气,差点儿提剑杀去启明殿, 这次听闻李润乾邀扶月见面,竟表现得颇为平静,一没撂脸子二没祭出长剑,只淡然颔首道:“早点回来。” 扶月点点头:“知道。” 她迈步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凤溪突然又叫住她:“师尊且慢。” 扶月缓慢回头,发间的赤金步摇前后晃动:“嗯?” 凤溪迟步走向扶月。 扶月以为凤溪改了主意,要阻止她去见李润乾。却不曾想,凤溪并未开口阻拦,而是伸手递给她一支钗:“这支梅花钗和师尊的衣裳颜色更配,师尊……可戴它去。” 看到凤溪递来的梅花钗,扶月脸色陡然一变。 躺在凤溪掌心的,是一支由数百颗小绿松石色串成的梅花如意钗,从做工和款式看,早已过时了,不是近年来宫中流行的款式。 周琯的梳妆匣子里有那么多支钗环,怎的凤溪偏偏挑了这一只? 扶月收紧眸光,无声地扫视凤溪五官分明的脸庞,后者神色平常,一对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须臾,扶月拔出发间的赤金步摇,如凤溪所愿,换上他掌心的绿松石梅花如意钗。 “早去早回。” 凤溪又叮嘱一遍。 景阳宫与启明殿相邻,步行只需一炷香时间。 扶月抵达启明殿时,晚霞刚好消退,朦胧夜色席卷大地,天边开始显出明月的踪影。 李润乾穿了一袭宽松飘逸的玄色素衣,背对着扶月,负手立在启明殿东花园里的撮角亭子中。负责护卫他安全的禁军头领武悦佩剑守在远处,宫女太监们也离得远远的,应当是李润乾下令不许他们靠近。 夜晚风大,撮角亭子更是八面来风,李润乾的衣裳被风裹挟着猛烈抖动,扶月竟从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几分落寞,以及……视死如归的决绝? 扶月心底隐隐不安。 李润乾听到扶月的脚步声,回身冲她扬唇微笑:“你来啦?” 只有三个字,语调轻柔和缓,让扶月想起周琯与他刚成婚的那几年。 扶月拎起裙摆跨过亭下石阶,尽量保持如常神色:“陛下唤臣妾有何事?” 李润乾松动眉心,眼神温柔:“给你补过生辰。” 补过生辰?扶月蹙紧眉头,面带不解地抬头看向李润乾。 这位人界帝王命途多舛,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好,靠着自己的算计才一步步登上皇位,是以心机深沉似海。 近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李润乾眼底的算计与谋划之色愈深,但是此时此刻,在暮春的夜风中,扶月竟发现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不曾藏有一分一毫的算计。 扶月摸不透李润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既已过去了,就没有补过的必要了。” “不,有必要。”李润乾抚摸冰凉的石桌,发间的莲瓣形玉冠反射莹莹月光,“我想了很多为你补过生辰的方式——邀李周两家亲眷宴饮庆贺,去城郊的山上看灯烛漫天……思来想去,都不如同你在此静坐侯月。” 扶月闻言挑眉:“比起补过生辰,我更想知道元医师的事情。”她问李润乾,“元医师都和你说了什么?”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李润乾撩袍落座:“过完生辰同你说。” 撮角亭子四周皆挂了灯笼,灯笼的光既非阳光强烈,也不似月光清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暖静谧。 李润乾今晚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扶月暼他两眼,干脆利落在他对面坐下:“好。”她反客为主,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我便等你告诉我。” 淡黄色的茶水注入白色瓷杯中,冲出数不清的泡沫。李润乾仰头望月,忽而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好。”顿一顿,又道,“星星也好。” 他低头望向扶月,天真无邪地问了一个问题:“天上真有牛郎织女吗?” 这个问题从工于心计的李润乾嘴里问出来,实在是反差感强烈。扶月没忍住,抬眼望了望李润乾。 灯笼光下,李润乾收起帝王凌厉的气场,唇瓣含笑,被月光浸过的眼珠子幽暗发亮,似乎能将人吸入其中。 瓷杯中的泡沫快速消散,发出清晰的“嘶嘶”声。扶月眨眨眼睛,照实道:“没有,只是两颗无主的星宿罢了。” 李润乾难掩失望:“传说果然信不得。” 茶香顺着消失的泡沫飘散,李润乾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元医师说……你是天上的神仙,很厉害的神仙。”他紧盯扶月,“那么,你在天上都负责什么?” 李润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却透露出两个信息。 第一,司缘那家伙果然跟他说了什么;第二,李润乾已经知道,如今在周琯躯壳的人,是扶月。 李润乾打小便聪慧过人,他能猜出这件事并不令人惊讶。 看来,今晚是坦诚相待局。 扶月学他的样子交叠双腿,泰然自若道:“以前大事小事都管。后来太累了,便只管一些大家拿不定主意、或者管不了的大事要事。” 李润乾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接着是长久的无言。 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 花园深处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守在远处的武悦将军八成被吵到了,小声支使宫女拿东西赶走它们。 虫鸣声很快消失不见,李润乾端起桌上的瓷杯,浅啜一口茶水,忽而唏嘘道:“十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扶月恍惚一瞬,才明白他说的十六年是什么意思。 是啊,周琯和李润乾成婚都十六年了。 扶月不想再去回忆这十六年的喜怒哀乐。她学李润乾的样子端茶浅啜,语气老成道:“人间的时间,其实过得很慢。” 人间的四季流转,日月更迭,都比其他五界更为缓慢悠长。 李润乾微眯眼睛,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瓷杯边缘:“琯琯,”他突然叫起周琯的小名,停顿须臾后,突兀问道,“你恨我吗?” 扶月轻嗅茶香,眉心耸动两下,不假思索道:“恨过。” 见扶月回答得如此迅速,李润乾先是诧异,继而喉结一动,低声笑道:“看来还恨得不轻。”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扶月反问他。 李润乾保持笑意,深邃的眼眸似乎能一眼看穿扶月的灵魂:“爱意是可以感知到的。”他笃定道,“我知道你爱过我。” 语气自信而坚定,仿佛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扶月试探道,“你和周琯本可以继续相爱下去,直到白头偕老。是司缘那家伙从中作梗,打乱了你与周琯白头偕老的计划,对吗?” 李润乾眉头紧锁,看向扶月的视线愈发幽深:“你一口一个‘你和周琯’,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周琯就是你,你就是周琯,你应该说‘你和我’。” “不。”扶月纠正李润乾, “我是扶月,不是周琯。” 夜风吹过撮角亭子,四角悬挂的灯笼摇晃不止,李润乾的面容隐入夜色:“原来神仙也会自欺欺人啊。” 他的声音低沉又有厚度:“你今天戴的绿松石梅花钗,是十六年前你我初见那日所戴。若你只是扶月、不是周琯,那么今晚你便不会戴这支钗来见我。” 扶月抬手抚摸发间冰冷的钗环,心中略觉诧异—— 李润乾竟然还记得这支钗? 扶月本想坦诚告诉李润乾,这支钗是凤溪找给她戴的,可她看了看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莲瓣形玉冠,不知怎的,突然决定缄口不言。 适才一到启明殿,扶月便觉得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玉冠看着甚为眼熟。方才抬头的那一暼,她才想起这顶玉冠眼熟在何处:是十六年前,李润乾求娶她那日戴的那顶。 也许……扶月缓缓眨动眼睛——也许是巧合罢。 “你在天上的名字叫扶月?”见扶月不语,李润乾自顾自道,“有名无姓,听着便知是神祇的名字。但我觉得……没有周琯二字好听。” 扶月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没甚特殊意义。她喝了一口茶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谢谢你的评价。” 李润乾知道扶月的谢谢心口不一。摇晃的灯笼回归原位,李润乾的脸庞重又变得清晰。他思忖稍许,迟疑开口:“那只长翅膀的龙……” 话只说了一半,便紧抿薄唇,不再往下说了。 扶月明白他想要问什么。 “不是普通的龙。”扶月解释,“是上古神话中的应龙,所有飞禽走兽的祖先。也是……”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温柔沉静,“也是我的徒弟。” “徒弟?”李润乾挑起眉毛,表情古怪,“你有多少个徒弟?” “只有他一个。” 李润乾的表情愈发古怪。这份古怪下,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满足。他问扶月:“你心里……只拿他当徒弟吗?” 扶月平静喝茶:“不然呢?” 李润乾把玩瓷杯,手上的骨节清晰可见:“我以为神仙都该是洒脱不羁的,敢作敢当,敢爱敢恨,原来你们也会有顾虑,也会言不由衷。” 扶月看向他轮廓坚毅硬朗的脸庞:“你想说什么?” 她自诩不算蠢笨,可今晚她却听不懂李润乾的许多话。 李润乾没再解释。 他忽而放下瓷杯,再次感叹起月色的美丽:“瞧这月亮,多好看。” 扶月提起茶盏,向瓷杯中续茶水:“今夜当真只静坐侯月吗?” 潺潺水声中,李润乾的声音飘忽不定:“听闻今年的牡丹花开得甚好。”他邀请扶月,“一起去御花园看看?只有我们俩。” 第80章 偿债 第80章 偿债 入夜, 御花园中群芳安歇,只有牡丹花仍未合拢花苞,依然顽强地盛开着。 也不知种的是何新奇品种。 微风轻拂, 大片大片的牡丹花随风摇晃,淡雅花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住每个靠近它的人。 扶月和李润乾一前一后站在花海前,沐浴清冷月光, 心思各异地欣赏这难得的景色。 “琯琯。”李润乾回头看扶月,眼底写满温柔, “可以让我牵你的手吗?”他朝扶月递出一只手, 五指微微蜷缩,“像以前那样。” 那是只常年舞刀弄枪、布满茧子的手。扶月垂目看了看, 迟迟没有伸手握住。 良晌, 李润乾缩回手, 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罢了,不为难你。” 他深深凝望扶月, 似是想将她的模样烙印眼底:“我去给你摘一朵牡丹罢。”他道,“你从前最喜欢牡丹。” 说罢,不等扶月有所反应,李润乾拨开面前的花丛,穿身进入花海, 去寻一朵他最满意的牡丹花。 月光, 花海, 摘花的人,拼凑成一幅极美的图画。扶月恍然站在植被郁郁葱葱的花园里,望着李润乾远近交叠的身影, 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又是赏月又是摘花的,讨好意味十足。 李润乾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李润乾找到了他心仪的牡丹花。他摘下那朵牡丹,满意地看了又看,含笑折返。 叱咤风云的一国帝王,气质矜贵又阴鸷,捧着朵硕大糜艳的牡丹花,实是不相匹配。扶月想,若是把那朵牡丹花换成流星锤就合适了。 行至半途,李润乾不知看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倏然消失不见。 他紧盯着扶月的方向,双眸惊恐瞪大:“琯琯!”来不及多说什么,他猛地丢掉手里的牡丹花,奋力向着扶月这边奔来,边拼命奔跑边高声提醒她,“小心身后!” 身后?扶月警惕心大作:她身后有什么? 多年来与妖兽厮杀的经历,让扶月养成了一个习惯,她转身查看身后情况时不会直勾勾原地转身,而是会先向旁边平移一大步,再转身察看身后状况。 就在扶月挪步转身的同时,一把长剑贴着她的手臂紧紧擦过,割破了她在风中旋动的衣袖。 但凡扶月晚行动一步,这把剑便会戳进她的胸口。 从后背偷袭扶月的人是御前带刀侍卫武悦。 一击落空,武悦并不甘心,趁扶月身子踉跄没站稳,他立即调整身形,调头再次刺向扶月。 这场面扶月太熟悉了,数日前在景阳宫内的戏鲤池边,她刚经历过一回暗杀。 “风轻痕?”扶月边向旁边闪身躲避武悦的攻击,边试探着叫风云仙君的名字。 武悦黑黝黝的面孔露出可怖的阴险之色:“我不信你而今身为凡人,能打得过皇宫的禁军首领!” 还真是风轻痕。放眼整个大越,武力值最高的便要数皇宫里的禁军头领,风轻痕这回学聪明了,竟占据了武悦的身体。 扶月手无寸铁,的确打不过禁军首领。他们只过了几招,扶月便有些难以招架,她向着御花园深处节节后退,武悦则手持长剑步步紧逼。 很快,扶月便被逼到一丛高大灌木围成的绿墙前,再无路可退。 武悦似乎极为享受扶月被逼到绝境的样子。长剑在月下闪着寒光,他冲扶月亮出森白的牙齿,阴涔涔冷笑道:“再接着躲啊,怎么不躲了?” 灌木围成的绿墙高大紧实,只有风才能透过去。扶月抵靠深绿色的灌木叶子,胸膛因打斗而剧烈起伏,表情却格外平静。她直视武悦,眼神轻蔑道:“风轻痕,你杀不死我,别浪费时间了。” “哦?”占据了武悦身体的风轻痕得意笑道,“扶月,你都被逼到绝境了,语气怎么还这样自信呢?” 扶月有她自信的原因。 风吹得灌木叶子哗哗作响。武悦举起长剑,似是对自己,也似是对扶月道:“你必须得死。只有你死了,我的秘密才能守住,主人的心愿才能达成。” 这是风轻痕第二次提到“主人”了。扶月警惕心大起,她试探问他:“你的主人是谁?” 风轻痕嗤鼻冷笑:“你当我傻?” 高举的长剑划破月色,眼看着即将落在扶月头顶,千钧一发之际,李润乾突然出现在风轻痕身侧,用力将他推向旁边。 风轻痕挥出的剑再度落空,他顿生恼意,站稳后恶狠狠盯着李润乾看了一眼,额头爆起明显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模样骇人。 扶月只是眨了下眼睛,武悦手里的剑便不知怎的刺进了李润乾的胸口。“扑哧。”长剑拔出时鲜血四溅,喷洒在绿植和地面上。 李润乾抬手捂住鲜血横流的胸口,眼神哀戚望向扶月,唇角抽动几下,似乎想对扶月说什么。可惜还没将话说出口,他便重重向后仰倒,摔落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李润乾!”变故来得太快,扶月惊叫着奔到李润乾身边,跪坐在冰冷地面,手忙脚乱地捂住他流血的伤口:“你不能死,李润乾,你不能死……” 他还没告诉她,司缘都做了什么,他还没说清楚,为什么征战归来以后便对周琯冷言冷语……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贯穿身体的刀伤带来彻骨疼痛。李润乾气息微弱地呼唤周琯的闺名:“琯琯。”他带着遗憾微笑道,“我本以为,能陪你过完这个生辰,然后再……再死去。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动手了。” 他向扶月道歉:“抱歉琯琯。我不能陪你……白头偕老了。” 手指缝间的血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扶月鼻头发酸,忍不住眼眶湿润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说什么抱歉。” 武悦嗪着残忍笑容,饶有兴致地走到扶月和李润乾身旁,以剑触地道:“扶月,我还以为,你和东极帝君幽燃那个面具脸一样,修的是绝情道。看来,你也有心痛落泪的时候。” 他居高临下俯视扶月,眼中渐渐显出怨毒之色:“当年青檀说要嫁我,月宫那群老古板不同意。你身为六界之主,非但不帮你的好姐妹从中劝和,竟还鼓动她不要同我在一起……何其可恨!” 他气定神闲地欣赏扶月落泪的样子,并不急于斩杀她,似乎笃定扶月今日难逃一死:“再表现得痛苦些,再哭得汹涌澎湃些。我等着看你落泪这一幕,已等了几百年。” “扶月,你是六界共主又怎样?”他志得意满道,“我以凡人之身羽化成仙,又娶了月神最得意的弟子为妻,今日更是凭借一己之力,将你这个六界共主困在缚灵术中——”他笑得张狂肆意,浑然不见往日端肃正派的模样,“我比你们仙界任何神仙都要强上百倍千倍!” 风轻痕委实聒噪,像日落时从天际飞过的乌鸦。扶月自动过滤他的话语,更加使劲按压李润乾的伤口,想让血流得慢些。 “没用的。”李润乾轻咳几声,棱角清晰的脸庞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琯琯,其实……其实这段时间,我打从心底不想这般苛待于你。” 他平躺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之上,用扶月熟悉的、低沉暗哑的声音道:“每一次和宸妃联手做戏,我的心口都疼得喘不过气。可、可我没办法,我不得不这样做。” 鲜血如泉水涌出,李润乾强忍住胸口的疼痛,断断续续向扶月解释:“元医师说,你、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乃是为了历劫,只有将劫数历尽,你才会顺利返回天上。否则你会死在人间,神魂消散,永无成型之日。” 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变小,李润乾自喉咙深处溢出一串咳嗽,“咳咳咳……他不许任何人透露此事,他说、说一旦消息走漏,天上会降下雷劫,劈得你、我、宸妃魂飞魄散。他还说……只要宸妃生下孩子,你的劫数便算过了,届时我们仍能白头相守……” “他骗你的。”鲜血染红了扶月的手腕和衣袖,如同在血水中沐浴一般,她强作平静地告诉李润乾,“如果真照元医师所说的走下去,宸妃产子之日,便是我坠楼自绝之时。我们不会走到白头偕老。” 因为元医师的确会仙法,且对周琯和李润乾的一切了如指掌,所以李润乾从没有怀疑过他的说辞。 听到扶月的话,李润乾强撑着攥紧拳头,骂了一句“老杂碎”。 他小心翼翼说出这些日观察的结果:“所以琯琯,你……经历过一次?对不对?” 扶月眼里泪光弥漫:“嗯。” 血水聚拢在李润乾身下,温热如泉涌。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幻影,此生经历的一幕幕如皮影画浮现。 他用最后的力气,吃力握住扶月的手,依依不舍贴在脸颊上:“对不起。”他道,“琯琯,对不起。” 李润乾的手比冰块还要冷,扶月望着他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鼻头愈发酸涩得厉害:“不必说对不起。”她鼻音浓重道,“造化弄人,由不得你。” “还好……”李润乾似乎想到了什么,了无生气的脸上倏然流淌笑意。他最后凝望扶月一眼,带着这抹笑意,依依不舍闭上眼,“我们终会再逢。”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李润乾幽暗的眼眸,他再也没有睁开眼,胸膛也再无任何起伏。 扶月眨了眨眼睛,睫毛抖动的瞬间,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掉在李润乾的衣服上,很快渗入衣料之中。 起风了。 御花园中花草摇晃,那朵没来及得送出的牡丹花孤零零躺在路上,被风吹着滚入花丛,再寻不到踪影。 风轻痕不花一分钱便看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心情甚好。他捕捉到扶月仓促落下的那滴眼泪,心满意足道:“他为你挡剑而死,你是该为他哭一场。”他重新提起手中长剑,“但我觉得,你去陪他,更好。” 扶月跪坐于地,守着李润乾的尸身动也不动,如同坐化入定。风轻痕横举长剑,眼底透出目的即将达到的狂喜:“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他咬牙狠狠挥剑,用力斩向扶月的头颅。 “咣当。” 长剑并未像风轻痕预料的那样,斩断扶月的脖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且是坚硬至极的东西,震得风轻痕虎口发麻。 风轻痕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的声音,手中的长剑尾端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顺着纹路快速向上扩散,他只不过眨了下眼睛,长剑竟哗啦啦瓦解成破碎,手里只剩个破剑把。 “什么情况?!”风轻痕又懵又慌:他的剑到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风云仙君到底是修合欢术的,擅左右逢迎,进可攻退可守。”扶月身侧的虚空中蓦地传出道清冷男声,声线低沉悦耳,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老人、工匠,现在又扮作侍卫,下一次呢,猫啊狗啊可有兴趣?”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凤溪高大精瘦的身影渐渐显露月下,黑袍摇曳,气定神闲,很明显已隐身等待许久。 他手中,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已然出鞘,正是六界赫赫有名的神剑星澜。 第81章 破术 第81章 破术 见凤溪现身, 扶月只是稍稍抬了抬眼,没惊讶,也没好奇。 她猜到凤溪恢复法术了。 从他气急祭出星澜剑的那刻, 从空气中时有时无的寒梅香气之中。 扶月知道凤溪会保护她,所以她才底气十足,敢对风轻痕放狠话,直言他杀不死她。 毕竟,任武悦功夫再强, 也强不过仙界的神君。 近段时日,风轻痕除了伺机杀死扶月外, 还要处理掉太玄幻境的众多炉鼎, 还得抽空安慰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青檀,分身乏术。 他没法时时关注幻境这边的情况, 也就疏忽住了, 没发现凤溪也在幻境之中。 骤见凤溪显露身形, 风轻痕忍不住惊叫出声:“凤溪?” 他下意识摇头,拒绝承认自己所看到的:“不!不可能, 你怎么会在缚灵术中!绝对不可能!” 缚灵术虽是低阶术法,却也有遵循的规矩。 风轻痕作为施术之人,可以出现在这里;扶月作为中术之人,也可以出现在这里;而凤溪他纯粹是局外人,不曾施术, 也不曾中术, 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缚灵术中。 除非……风轻痕想到一件事, 双眼猛地睁大:除非用那则禁术! “双生咒!”他倒抽一口冷气,笃定道,“一定是双生咒!” 他望望扶月和凤溪, 似乎参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突然笑得癫狂无状: “你们俩,哈哈哈!” “扶月。”风轻痕止住笑,抬手指向扶月,眼神锐利如刀,“枉你自诩正派人士,竟然跟自己的徒弟做出这种事情,连双生咒都用上了。他可足足小你一千岁啊,难道你真想跟他同生同死?” 听到风轻痕说出双生咒时,扶月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掏出秀帕,安静为李润乾擦拭脸颊上的血污。 凤溪挡在扶月身前,拎起星澜剑凌空挥动,挽出数朵剑花:“聒噪。”他皱紧眉心道,“青檀到底看中你什么。” 这种人,没必要留他在世上存活。凤溪漆黑的眼眸中闪现杀意,他旋身飞起,星澜剑破开虚空,径直刺向风轻痕:“死在星澜剑下,也不枉你成仙一回。” 缚灵术有利有弊。风轻痕占据的是武悦的躯壳,凡人之身,无法与神尊相较。他想像之前那样自戕逃遁,可武悦的佩剑已被星澜剑击碎,他手里只剩一柄破剑把,不要说抹脖子了,估摸连个小孔都扎出来。 短暂犹豫后,风轻痕丢掉断剑,扭头就跑。 凤溪飞身紧追不舍。眼看星澜剑已追到风轻痕的后背,只要再往前一指的距离,便能够刺穿他的心脏。 偏偏就在此刻,从月亮的方向飞来一道光影盾牌,恰好挡在风轻痕身后,替他挡下了这一剑。 盾牌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凤溪被迫收剑后退。他凌空翻滚几下,衣摆在空中旋转成好看的形状,稳稳落在扶月身侧。 “夫君!”青檀焦急的声音穿破夜空。她自月中飞来,急匆匆展臂护在风轻痕前面,迭声询问他的状态,“你怎么样?没受伤罢?” 听到青檀的声音,扶月停下手边动作,脸上浮现诧异之色:哎?青檀并非缚灵术的施术人,她怎么也能进到缚灵术里? 难道她和凤溪一样,也用了双生咒吗? 她抬首和凤溪对视,青年幽深的眼眸里亦写满诧异:“师尊,是青檀。”凤溪询问扶月,“是否要……” 扶月明白,凤溪想问她,要不要连青檀一起杀死。 扶月如今是凡人之躯,只靠凤溪……可能杀不死风轻痕夫妻俩。 倒不是凤溪功力不够,而是因为……青檀是月宫的人。 月宫之人除却擅长医术以外,还极为善于隐遁之术,逃避追捕的能力堪称一流。 更别提青檀手中还有用于逃遁的法器。 李润乾的尸身仍然柔软,扶月摆正他的胳膊,让他的双臂自然在胸**叠,维持他死后的端庄体面。 凤溪静静看着扶月忙碌,没有搭把手帮忙。 做完这些,扶月缓缓扶地起身,沉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 她面容平静地望向她:“若你现在收手,杀了风轻痕,我可以不追究你出卖我的事情。甚至,我可在仙帝面前豁开颜面,向他求情,保你不死。” 御花园中花草摇动,青檀挡在风轻痕身前,面有愧色道:“扶月,我……我对不起你。” 她回头看了看风轻痕,眼中纠结之色甚重:“可……可我不得不对不起你。轻痕乃我此生唯爱,为了他,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凤溪唇角抽动两下,顿时觉得牙酸得厉害。 夜风吹起扶月的额发,她凝神感受周围气息的波动:“这处幻境要坍塌了。”她提醒青檀,“你应该猜得到,我出去之后,你们夫妻俩的下场罢?” 青檀脸色凝重抿唇,风轻痕在她身后鼓动道:“夫人,别听她威胁,主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他揽住青檀的腰身,在她耳畔呢喃:“你的法器呢?拿出它,我们逃出去。” 风轻痕说的法器,乃是月宫至宝时渡盘,是青檀出嫁时月神赠与她的嫁妆,可以从一地瞬间传送到另外一地。 青檀不知被风轻痕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真取出时渡盘,闭眼默念口诀。 扶月气得胸口痛。她追上去恨铁不成钢地呼唤她:“青檀!听我的,现在收手,都还来得及!” 青檀置若罔闻。 时渡盘发出耀眼的白光,青檀回身抱住风轻痕,两人的身影瞬间从御花园消失,传送至百里外的山巅之上。 扶月闭上眼睛,攥紧拳头深吸一大口气——好个青檀! 她白与她相交一场! 怎么会这样呢? 当年那个侠肝义胆匡扶济世的医仙哪里去了?怎就变成了今日的糊涂蛋? 时渡盘扬起的灰尘落定后,司缘星君姗姗来迟。 见李润乾重伤死去,躺在地上气息全无,司缘星君一时无法接受:“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连连摆手道,“死了还怎么继续下去,这跟我摆的命盘完全不一样啊!” 凤溪抱着星澜剑剑站在李润乾的尸身旁,周身流露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司缘星君怵凤溪,他偷偷暼凤溪一眼,默默挪开脚步,怯声唤扶月:“娘娘……” 还是扶月娘娘心肠更软一些,好说话。 司缘星君想问扶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扶月还沉浸在被青檀背叛的痛苦中,脸色铁青道:“什么都不必说了。” 司缘星君不解挠头:“啊?”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你还没发现吗。”扶月言简意赅道,“这是缚灵术重现的幻境。” “不过……”她看看周围空间的波动,眼底缭绕阴云:“马上便会消散。” “原来如此!”司缘星君心头的疑惑顿解,他恍然大悟道,“我就说故事走向怎么怪怪的,跟命盘上的情节迥然不同。原来、原来这里是幻术空间!” 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大限将至,无力驾驭命盘,故事的走向才会偏移,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得知真相,司缘星君大松一口气。他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同一个空间内,怎么可能有两个凤溪神君……” 司缘星君嘀咕的声音极轻,凤溪远在李润乾的尸身旁,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然扶月却离司缘星君咫尺之遥,他的嘀咕声,一字不落地落入扶月耳中。 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投掷一枚石子,扶月的眼仁剧烈震颤,带得眼皮也疯狂跳动:司缘说,有两个凤溪? 远处抱剑临风独立的黑衣青年是凤溪,那另一个凤溪在哪里? 扶月没有声张。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快速恢复如常神色,穿过重重花海,寻回李润乾摘下的那朵牡丹花。 “哎?不对啊。”司缘星君又想到了什么,他抬高声音道,“缚灵术一次只能命中一人。若娘娘您中术了,凤溪神君怎么会在这里?” 凤溪神君万事以扶月娘娘为重,眼里从来看不见其他人,总不可能是他施术困住扶月娘娘罢? 难道、难道是……司缘神君浑身一振,立刻捂住嘴缄口不言。 他不敢说出双生咒的名字。 那可是……用于琴瑟眷侣双修的禁术。 “哎呀哎呀,天上有人叫我。”人生难得糊涂,司缘星君梅开二度,借口有人呼唤,脚底抹油窜得飞快,“我得赶紧回星宿宫看看。” 云端风大,司缘托着腮帮子忧心忡忡地想,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扶月娘娘出去以后,肯定要找现实世界中的他询问此事。 现实世界中的他还懵然不知。扶月娘娘杀上星宿宫时,场面还不知道会混乱成什么样。 哎,希望现实世界的他能招架得住罢。 就在司缘借口逃跑的同一时间,周围空间的波动愈发强烈,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如同流经岁月的古画,一点点褪去颜色,远处的宫楼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尘埃。 凤溪提醒扶月:“空间在坍塌。师尊,缚灵术要破了。” 是啊,缚灵术要破了。 扶月缓步走到李润乾的尸身旁,将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塞进他交叠的掌心里。 她跪坐在李润乾身侧,最后再描摹一遍他端肃淡漠的脸庞,唇角缓缓扯出一抹释然笑容。 原来破术如此简单。 只要李润乾死掉就好了。 轮回辗转,至此,才算劫满。 她附在李润乾耳畔,松动眉心,压低声音道:“李润乾,多谢你。” 多谢遇见,成全她一段缘。 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再有光亮时,环境陡生变化。 重重宫门、奇花异草,包括李润乾的尸身统统消失不见,眼前是深秋时节的仙境荒山,乌云盖顶,小雨淅淅沥沥,时间、地点、天气,都和扶月进入幻境的刹那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他们终于回到现实世界了。 幻境中是暮春,现实却是深秋,温差变化巨大,冷得人瞬间头脑清醒。 扶月已经恢复六界共主的容貌,鹅蛋脸圆润饱满,眉如远山含黛。 凤溪望向扶月及腰的头发,视线在她琥珀色眼眸上多停留几瞬,试探问道:“先去太玄幻境?” 扶月直起身,玄色头发在风中招摇,仿佛招魂的经幡:“走。”她回望凤溪俊美的脸庞,眼神决绝道,“凤溪,你为我引路。” 第82章 尸骸 第82章 尸骸 五日后的中午, 扶月和凤溪成功抵达太玄幻境。 柔和的日光照亮了这处隐世仙境,曾经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如今竟空无一人, 空气里流淌着骇人的死寂。 凤溪施法搜寻一番,凝神感受气息的流动。须臾,他回禀扶月:“没有活人的气息,他们逃走了。” 扶月早预料到此行会扑空。她对凤溪道:“青檀手里有时渡盘,那是件稀罕法器, 可以瞬间远距离移动。” 凤溪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好东西。 他想要。 太玄幻境的空气里仍然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知道这香味有什么作用后, 扶月心里甚为别扭。 她揉揉鼻子, 直奔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 凤溪推开紧闭的大门,看清楚屋内的光景后, 他和扶月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是尸体, 层层叠叠摞起来的尸体, 粗略一数约有二十具。 这些尸体全部都是容貌姣好的女子,看样子已死去多日, 身上都没有穿衣服,赤条条堆在一起,俨然像一座小型山丘。 很明显,青檀和风轻痕行事匆忙,只来得及把这些姑娘们杀死, 没来得及妥善处置尸身。 扶月不信佛家理法, 可看到眼前这一幕, 她却下意识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闭上眼睛,心情霎时沉重得厉害。 来太玄幻境之前,扶月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想, 如果青檀夫妇俩只是修炼合欢术,拐骗良家女子作为炉鼎,那么她便私下处决他们俩,不对外声张此事,留住他们夫妇俩最后一点体面。 可……可他们竟然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妙龄少女! 扶月的心沉到谷底。她咬住嘴唇,心中暗暗自责:要是她再敏感一些、再聪明一些,早发现青檀夫妻俩在修炼合欢术就好了。 或许、或许这些姑娘们不会死。 凤溪跟西方的那位佛陀学了些帮人超度的本领。他盘腿坐在门前,口中默念法号,试图让这些惨死的姑娘们魂魄安息。 凤溪的法号才念到一半,外头突然嘈杂声四起,好像有大波人马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凤溪和扶月同时扭头向后看。 刺眼阳光中,有十来个身穿白色衣裳、臂挽毛绒披帛的仙子腾云落地。领头的仙子头梳双环髻,怀中抱着一只色白如雪的兔子,正是月神清寒。 凤溪撑地起身,拧眉疑惑道:“月宫的人?” 月宫的人向来不出远门,她们怎会来此? 月神清寒亦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腾云落地后,她疾步奔向扶月,满眼诧异道:“扶月?凤溪?你们师徒俩怎会在这里?” 扶月用同样的话回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寒把怀中的白兔塞给其他仙子:“前几日,有不知名的人传密信与我,道青檀和她的夫君在此处偷练合欢禁术,草菅人命。月宫素来门风严谨,我怕青檀真做出甚有辱门风的事情,是而率心腹前来查看……” 来太玄幻境的这一路上,清寒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写密信的人胡咧咧——青檀可是她最得意的徒弟,行事稳重,又有济世爱民之心,断不会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 可看到天上天的师徒俩出现在这里,表情还这般凝重,清寒心里一下子就没底了:会不会,会不会青檀真做了什么错事啊。 一般小事,根本用不着这两位出场啊。 听到清寒说有人传信给她,扶月神色一凛:“密信呢?” “我带来了。”清寒取出信件交给扶月,“你看看。” 是一张极为普通的白色信纸,扶月闭目凝神提气,试图寻出信纸上残留的气息,可无论她怎样调整信纸的位置,都无法从上面感受到任何气息。 怪了。 扶月收起信纸,沉眸若有所思道:“先放在我这里罢。” 月神清寒带来的心腹都是年轻小姑娘,扶月怕给她们留下心理阴影,便只招呼清寒进入青檀夫妻俩的主卧房:“清寒,你进来。” 清寒迈过门槛,看到门后裸尸堆叠的景象,她立时头皮发麻,几乎就要栽倒在地:“天啊。” 太玄幻境四季如春,气候温暖适宜,这些姑娘们的尸身已开始散发刺鼻怪味。 抓捕青檀夫妻俩刻不容缓,妥帖处置这些尸体也同样迫在眉睫。 清寒想用青莲之火一把焚烧干净,又怕别人以为他们月宫要毁尸灭迹。她思忖片刻,试探着征求扶月的意见:“这些尸体,该如何处置才好?” 扶月回头看向凤溪。 触及扶月哀凉的眼神,凤溪轻轻颔首,心领神会。 他施法拂开地面堆积的灰尘,盘腿席地而坐,闭眼吟哦西方佛陀曾教给他的超度经文。 随着凤溪轻薄的嘴唇快速张合,一圈圈金色卍字符在他身侧打转,最后形成一道耀目的金光,笼罩在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身上。 清寒垂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凤溪,弯弯柳叶眉轻轻向上挑起:这个后生,怎么连佛教的超度之术都会。 难怪扶月走哪都带着他。 凤溪念出最后一句经文时,房中堆积的尸身徐徐消解,化为点点萤火虫似的光斑。 扶月目睹那些光斑消散,心底愈发沉重。 青檀竟然犯下如此深重罪孽,无论如何,她都保不住、也不能再保她了。 清寒也一个头两个大——青檀是她的得意门生,是她最宠爱的大徒弟,不管她做了好事还是坏事,世人最终都会归拢到月宫头上。 她定要抓回青檀审问清楚。 清寒在扶月面前打下包票,她将派出月宫所有仙子,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定在十日内抓回青檀和风轻痕。 青檀的法术由清寒传授,就连她逃遁用的法器,也是清寒忍痛割爱赠与的。由月宫出面抓捕青檀,再合适不过。 “我给你十日时间。”扶月挥手招来天边的祥云,“十日后,若月宫抓不到人,那天上天便会介入抓捕。” 天上天一旦介入,此事便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清寒立刻读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这十天,扶月不会对外张扬此事,暂时帮月宫守住尊严体面,至于十天后…… 清寒愈发谨慎重视。 祥云腾空飞起,载着扶月和凤溪飞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天上天。 从云上俯瞰,下界山峦连绵起伏,像大地凸起的脉络。几月前还葱翠欲滴的山林已褪去金黄颜色,染上初冬枯色,虽无生机,却也别有一番美感。 云上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人,凤溪这才开口问扶月:“月神收到的那封信……有问题吗?” 困顿人间许久,扶月着实想念这种在云端翱翔的感觉。她掏出收在广袖里的信件,单手递给凤溪:“你闻看看。” 凤溪展开折叠整齐的纸张,像扶月之前那样闭气凝神,用心去感受纸张间溢出的气息。 良久,他把信件还给扶月:“闻不到任何气息。” 无论是谁提笔书写,信件上总会沾染上一些独特气息:譬如阿云珠写的信就有一股子森然鬼气;赤炎写的信黑雾翻滚,妖气直冲天灵盖。 递到月宫的这封信,竟没有任何气息,闻不出写信的是哪一界的人。 越这样,才越奇怪。 扶月拧眉思忖道:“谁会偷偷给月宫通风报信呢?目的是什么?” 凤溪施法变出一件大氅,细心披在扶月身上:“先别想了。”他看着扶月在飞中舞动的头发,眼中闪过深思,“回去后问问周仙子,看她都求助过哪些人。”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众多炉鼎中唯一的活口。她之前说过,她从太玄幻境逃出去之后曾求助多人。也许就是她求助这多人中的某一人,对她的话将信将疑,不好自己出面,便以匿名的方式寄信给月宫,请青檀的师尊、月宫之主清寒出面查看。 话说回来,周莳薇这个姑娘命数曲折,经历也着实离奇,可谓天命之人。 这种命格,是修仙的好苗子。 身边萦绕着凤溪身上的气息,扶月倍觉安心,紧绷多时的心神逐渐松懈。 人一旦松懈下来,便容易犯困。扶月在云上找了个最柔软的位置,侧身躺下道:“我眯一会儿,到天上天你叫我。”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一根羽毛在扶月心头反复撩拨:“好。” 扶月闭上眼睛,想睡,却又迟迟难以入睡。 在缚灵术中经历的事情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闭着眼睛想,她和凤溪到底相伴了几十年,两人默契十足,竟然谁都没有再提起缚灵术中发生的事情—— 比如凤溪明明早已恢复术法,为何却隐瞒不报; 比如他明明能救下李润乾,为什么迟迟不出手,隐匿身形直到最后一刻才现身挡剑; 再比如,那个唇舌交融你来我往的亲吻…… 想到这里,扶月突然恨云上没有枕头:否则她便能用枕头捂住发红发烫的脸了。 不提是好事,她闭紧眼睛想,人生有时候必须要刨根问底,可有时又需要装糊涂。 尤其像她们这样寿命绵长的老东西,更要熟练运用装糊涂这招,如此方能熬过漫长岁月。 只不过……扶月心中惋惜—— 可惜了,她还想看看周钿最后能混成什么样呢。 第83章 解题 第83章 解题 又是五天一晃而过, 祥云停在碧霄宫门口,扶月和凤溪一前一后起跳落地。 一别多日,碧霄宫一切如故, 中庭的行道树仍旧绿意葱茏,外界的环境变化,渗不透扶月在宫外布下的四季结界。 君岚第一时间迎上前,看到扶月的形容,她满眼震惊道:“娘娘, 您才走了十天,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转头看到凤溪, 她愈发惊讶:“哎呀, 神君大人怎么也一副灵力消耗过度的样子。” 他俩的头发都没走之前油亮了。 扶月步履沉重地往宫里走:“说来话长。”她叮嘱君岚,“好君岚, 帮我和凤溪备些洗澡的热水。” 她必须要泡个澡, 方能除去这些日子积攒的疲累。 “好的。”君岚点点头, 下意识追问,“水放一桶还是两桶?” 扶月想变出把锤子敲她脑袋。 胡言乱语!当然是两桶水啊! 等扶月和凤溪洗漱完毕, 天色已入黄昏。 碧霄宫的大总管君岚瞧不得自家人形容枯槁,为了给扶月和凤溪添添油水,除去他们身上的憔悴劲儿,她特意安排了一桌佳肴。 吃饭间隙,凤溪不时拿眼角余光偷瞄扶月,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于, 看扶月准备撂筷子离席, 他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垂眸看似无意道:“师尊……不去找司缘星君聊聊天吗?” 他提醒扶月:“你在凡界历劫时经历的痛苦和哀伤,都与司缘星君有关。” 听到凤溪提到司缘星君, 扶月放下筷子,坦然笑了笑:“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不能逆转,定局也无法改写,找他还有什么意义。” 凤溪的眼睫毛抖了两下,擦嘴的动作放得更慢。 扶月善解人意道:“再者说,司缘做的那些事,也是为了丰富我历劫的经历,为我这场凡界之行增添更多意义。”她眯眼微笑,“不必责怪他,都是为了工作。” 凤溪轻轻颔首,一副受教了的样子,似乎真信了扶月的话。 当天夜里,繁星满天,扶月掩去气息,从衣柜里寻出件墨黑色的连帽斗篷,穿上后偷偷从碧霄宫侧门溜出去,御风直奔司缘居住的星宿宫。 没错,她又对凤溪撒谎了。 她必须要找司缘问清楚一些事情。 星宿宫位于天幕正中,共有三十二位星君居住于此,每一位都有单独的殿宇。 扶月摸进司缘星君居住的司缘殿时,后者正在跟司命星君下棋。方正棋盘上,白子黑子厮杀到中局,难分伯仲。 扶月悄无声息地往他俩身边一站,慢悠悠开腔道:“哟,下棋呢。”她探头看看棋盘上的棋子,低低笑一声,“倒挺悠闲。” 司缘星君忙着思考下一子如何落定,心不在焉回话道:“打发时间罢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这位观棋之人,说话的声音委实耳熟。 抬头暼一眼后,司缘吓得按翻了棋盘:“扶……扶月娘娘!” 司命司缘再也无心下棋,忙堆起笑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月懒得和他们俩寒暄。 “和我说说大越的事情罢。”扶月扯出手帕,擦拭旁边空闲的石凳:“譬如某人化成民间医者,给自己取名为元医师。”她屈膝坐下,容色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再譬如,以神罚为幌子,逼迫原本恩爱的夫妻生生离心断情……” 石桌上,打翻的棋盘兀自摇晃不休,黑白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司缘司命默默对视,心里“咯噔”一声——糟糕,被发现了。 要是扶月说得不这么详细,他们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然扶月举例直切重点,显然已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他们做的事情。 司命还想负隅顽抗:“不能说啊娘娘。”他故作为难道,“说出来我们会灰飞烟灭的。” 扶月冷笑一声,食指拇指轻轻搓动,凭空变出把蒲扇:“没事,你说出来。”她慢悠悠摇着蒲扇,轻抬眼眸,慢条斯理道,“如果你们俩真灰飞烟灭了,我便用这把蒲扇帮你们把齑粉扇开,落到地上正好可做花肥。如此物尽其用方不浪费。如果你们俩没有灰飞烟灭……”她露齿笑得渗人,“我便打得你们俩灰飞烟灭!” 扶月鲜少对人说这种疾言厉色的胁迫话语。司缘司命互相看一眼对方,默默在心底叹口气,只得破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扶月。 “小、小仙原本布下的命盘是,李润乾人到中年,看倦了周琯那张脸,是而移情别恋,跟周琯身边的侍女季月圆生育子嗣。”司缘星君耷拉着眉毛为难道,“但李润乾着实痴情,他对周琯的执着爱意,竟然打乱了小仙一开始布下的命盘,硬生生将故事推往其他方向。” 司缘星君怅然叹气:“小仙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司缘星君接下来说的,和胥辰帝君告诉扶月的那个版本大差不差,基本一致。 那个烂心肠的东西在这件事情上倒没诓骗扶月。 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司缘星君再次硬着头皮找补:“娘娘,小仙的做法虽有瑕疵,却也实属无奈。况且……况且历劫的本意是经历世事蹉跎,若一直顺风顺水,也就失了历劫本意了。” 司缘这话确有道理,但有的也不多。 扶月的神色松动些许,她慢摇蒲扇,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二人:“作假骗人终究不对,亏得你们俩还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嫌丢人。” 司缘和司命忙承认错误:“错了错了,下次再不会这样行事了。” 星宿之事属仙帝管辖范畴,扶月从不过问。这话,只能是他们俩敷衍说着,她勉强听着。 施术收起蒲扇,扶月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正身子,语气中带了几分凝重严峻:“我还要问你们一件事。” 司命和司缘端正坐好:“您请讲。” “李润乾……”扶月收紧眸光,“便是凤溪罢?” “咣当。”司缘星君摔下石凳。 半个时辰后,暗夜星辰闪烁,扶月揉着酸胀的脑门,步履踉跄回到碧霄宫。 她轻手轻脚推开寝殿的大门,扯过柔软的被褥,将自己从头到尾结结实实盖住。 她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庭院外树影摇晃,露出点点斑驳月光。最大的那棵玉兰树后,缓缓现出凤溪精瘦颀长的身影。 他拧眉望向紧扣的窗扉,眼底笼罩一层阴郁暗色—— 师尊……果然又骗他了。 良久,他眨动浓密眼睫,扬唇扯出一抹苦涩笑容。 同一时刻,九重天的星宿宫里,司缘星君和司命星君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地上散落的棋子。 估摸着扶月已经回到了天上天,司命才敢开口:“哎,我说。”他小声对司缘星君道,“扶月娘娘心肠向来仁善,她今天只是吓唬我们罢了,你作甚和盘托出。” 司缘捡起一枚黑子,遥遥丢进棋罐中:“她都五千多岁了。虽然容貌没变,可年岁到底摆在那里,说不准哪天就……”他停顿一下,意味悠长道,“我不想她留下遗憾。” “哎。”司命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扶月睡得极不踏实。 脑海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架,最后她没办法,又跑到院子里挖昏睡草吃,才勉强阖上眼睛。 翌日太阳升起,光芒照亮四方。扶月强打精神,如古尸般从床上坐起——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扶月虽被困在缚灵术中月余,但现实世界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只有去太玄幻境一个来回耗费了十日时间。 这十日,周莳薇仍然暂住在碧霄宫中。她惊魂未定,终日惶恐不安,受糟糕心情影响,身上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倒愈发严重了。 扶月颇为在意月宫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件。她找出一包治伤的药去见周莳薇,边帮她往伤口上敷药,边问她从太玄幻境逃出来时都找过哪些人求助。 短短十日不见,周莳薇瘦了一大圈,脸色比凤溪还要苍白。她告诉扶月,逃出太玄幻境之后,她慌不择路,几乎每遇到一个神仙便会求助,不管神职高低、认不认识。 粗略算来,总有五十多个。 扶月想了想,这五十多个人里但凡有一个大嘴巴,消息便会像蛛网般散开,想要追查犹如天荒夜谭。 扶月妥帖收好那封信,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又过了一天,外界忽而传言四起。 青檀夫妻俩做的歹事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仙界闹得沸反盈天,就连其他几界也议论纷纷——对外是正气凛然的隐世真仙,私底下却修炼合欢术,还杀了那么多花朵般的姑娘灭口……如此反差,怎能不让人震惊议论。 月宫颜面尽失,清寒气得上火,唇角一夜间冒出三个大火泡。 传言这种东西瞬息万变。 外界的议论传着传着,竟然变了风向,将扶月也卷了进去。 有人说青檀夫妻俩之所以敢修炼合欢术,是因为有扶月从中包庇;更有甚者,竟造谣扶月与青檀夫妻俩同修合欢术。 凤溪常年在外走动,这些离谱的谣言先传入他耳中。 处置谣言,必须早出手,以铁腕镇压,干脆利落切断传播链条。 听到谣言的当晚,凤溪不急不躁拎着星澜剑,翻山越岭前往位于妖界的煦驮山。 煦驮山景色秀丽,山上住着一只雄性梅花鹿妖。 凤溪礼貌敲开梅花鹿妖的草芦,开门见山道:“今日下午,你在西市茶馆中说了什么话。” 梅花鹿妖没见过凤溪,可他却能感受到凤溪身上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没来由心生惧怕。他忙矢口否认:“没、没说什么。” 这个梅花鹿妖很懂得生活,草芦虽简陋,却布置得雅中带静。花草环绕的小院右侧有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只陶瓷茶壶,另有三只茶盏。 凤溪从不用他人物件。 他从随身空间取出茶盏,慢条斯理地提壶斟茶:“你当碧霄宫是摆设?” 听凤溪说起“碧霄宫”,梅花鹿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几眼,灵台登时一片清明——眼前这人……莫不是凤溪凤溪! 六界最后一只应龙,世间一切飞禽走兽的祖宗。难怪他一看到他就腿脚发软。 梅花鹿妖立马就知道凤溪是为何而来:“神、神君大人!”他忙辩解,“那些关于扶月娘娘的混账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梅花鹿妖自认是不入流的小喽啰,他压根没想到凤溪能找到他头上。他理亏嗫嚅道:“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随便和别人议论了那么一两句……” 凤溪没和他过多废话。 他还有很多路要赶。 “再去一趟西市茶馆,讲清楚你是以讹传讹。”凤溪迎风站立,脸色阴沉地举杯喝茶。 喝完茶,他随手扔掉茶盏,在瓷器碎裂的声音中头也不回道:“此地环境太好,不利于磨炼意志。解释清楚以后,你搬去荒芜之山居住。” 凤溪用一夜时间,不眠不休,几乎将六界跑了个遍。 天亮时,先前乱传谣言的人纷纷出面澄清,接着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再无人敢多说一句。 扶月没听到那些有关于她的议论,也不知凤溪的彻夜奔波。裸尸堆叠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浮现,她在等月宫的消息,等着为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孩们申冤。 第九天傍晚,扶月正紧闭房门,苦心钻研书房暗格中那本见不得光的古籍,外面突然响起叩门声:“师尊,月宫来报。”凤溪幽冷的嗓音隔着木门传入她耳中,“人——抓到了。” 凤溪敲门突然,扶月骇得浑身一哆嗦。她缓了缓神,手忙脚乱藏好古籍,抓起手边的衣裳,匆忙套上朝外走。 “人在哪里?”扶月拉开书房大门,对上凤溪憔悴的脸庞时愣怔一瞬——他的脸色好差,白惨惨的,像熬了整夜没睡,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黝黑。 凤溪昨夜干甚去了? 眼下不适合问这些。扶月忙催促他:“快带我过去。” 第84章 捉拿 第84章 捉拿 来碧霄宫报信的, 是那日帮清寒抱兔子的白衣仙女,应当是清寒的心腹。 据白衣仙女说,月神清寒极为重视抓捕青檀夫妻俩一事, 那天扶月和凤溪前脚刚离开太玄幻境,后脚清寒便制定计划,安排月宫倾巢出动,上天入地搜寻青檀夫妻俩的踪影。 月宫养的兔子都被拴上绳子带出去当猎犬用了。 经过多日搜捕,月宫总算寻到了青檀夫妻俩的落脚点。清寒亲自出手, 打伤了青檀,并将她带回月宫, 戴上脚链关押在幽影地牢之中。 此刻清寒正在地牢边看守青檀, 防止她再想什么点子逃跑。 “娘娘,神君。”说到此处, 白衣仙女抿了抿唇, 表情略显局促道, “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扶月示意她有话直说。 “那个……”“白衣仙女硬着头皮道,”风云仙君夺了青檀师姐的时渡盘, 逃了。“她怕扶月生气,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着头嗫嚅道,“他身上没有月宫的气息,逃离的方向难以追查……但请您放心, 我们其他同门还在外努力追捕, 迟早会提他来见您的。” 风轻痕……抢了青檀的时渡盘跑了? 扶月刚要找个什么词骂风轻痕, 凤溪先她一步开口:“没出息的东西。” 扶月觉得凤溪骂得甚好。 她想起青檀的性格,又想起青檀闯入缚灵术中救走风轻痕的事情,心中有所思量:“只抓青檀一个, 就够了。”她叮嘱白衣仙女,“让你的同门继续追捕风轻痕,暂时别撤回来。” 凤溪似乎明白扶月想做什么:“师尊是打算……”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凤溪并没有说出来。 扶月看向凤溪毫无血色的脸庞,眼神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她是打算那样做。 幽影地牢常用来关押体型庞大的妖兽,深埋地底不见天日,只用鲛油灯来照明。太阳落山后,幽影地牢内弥漫的水雾便会凝结成冰霜,身处其中能冻得牙齿打颤,跟寒冰水牢没甚区别。 青檀已被关了好几个时辰,她只着单薄轻纱曳地裙,被地牢的寒气冻得嘴唇惨白,瑟瑟发抖。 见扶月到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迭声呼唤扶月:“主母娘娘!”她刻意对扶月用尊称,跪地不停叩首,“主母娘娘,求您饶了轻痕罢。所有事情都是我做的,是我要修合欢术,是我四处拐骗那些炉鼎,全是我的错!” 她磕头磕到血流不止:“您就看在往日故交的份上,饶我一条性命,我愿意被囚禁到死,永不出幽影地牢!” 青檀的言行举动气得扶月七窍生烟。 天下男人千千万,风轻痕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竟值得她爱成这样! 月神清寒咬牙在旁边看着,又觉得丢脸,又觉得生气。 当年她便不同意青檀嫁给风轻痕,还请了扶月出面规劝。奈何青檀爱意上头,执着异常,谁的劝都听不进去。迫于无奈,她只得勉强答应这门婚事。 结局证明她的反对是对的。 清寒是六界最清高孤傲的神祇,她见不得青檀这幅为男人哭哭啼啼独揽罪责的样子,恨不得踹她一脚:“丢人现眼的东西!”她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为那个背信弃义的贱男人说话。你难道忘了,他推开你去抢时渡盘时的狰狞样子?” 青檀默了默,须臾,她再度拽着扶月的裙摆哭泣求饶。 扶月看到她的手指已冻得僵硬了。 “清寒,你们先出去罢。”扶月脊背僵直道,“我和青檀聊一聊。” 月宫离金乌很远,得日光照拂少,温度便升不上去,终年冷嗖嗖的。 月宫的人都出去了,只有凤溪如常陪在扶月身旁。 扶月蹲下身子,握住青檀冰冷的手,放在唇边轻呵暖气:“青檀,说真的,我很失望,也很难过。”她徐徐道,“上次我这么难过,是阿云珠差点死掉。” 青檀的手堪比冰块,扶月来回搓动她的手心手背,眼底透出浓重的哀戚:“我不明白,我们近千年的情谊,难道抵不过你与他相识的短短几百年吗?” “我信任你,才和你说我下凡历劫的经历。”握住青檀的手用力捏紧,扶月抬眸望进她的眼睛,眉宇间布满失望,“你竟转头告诉他,还帮他利用这段记忆困住我。” “你不是不了解缚灵术。我随时有可能死在风轻痕手里。青檀,你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啊。” 扶月每说一句话,青檀的头便向下低垂些,到最后,她几乎将头颅抵到地上。 “对不起。”青檀感受着扶月掌心的温热,泪水如滂沱大雨,打湿整张脸,“我对不起你,扶月。” 墙壁渗出的水珠凝结成冰花,扶月闭上眼睛,松开青檀的手:“你对不起的不止我,还有那些惨死的姑娘。” 凤溪施展重光术,重现那日太玄幻境的炼狱之景。他目视旁处,给予那些可怜姑娘最后的尊严:“夫人请看。”他沉声道,“可以看得慢些,仔细点。” 青檀的鬓发已凌乱不堪,簪发的步摇松松垮垮别在发间,随时有可能掉落。她抬起头,用含泪的眼看向凤溪施法重现的画面:“这、这是……” “听闻夫人曾有一女,可惜未及成人便夭折。”凤溪眼神微暗,“若夫人的爱女还活着,年纪应该跟她们一样大。”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青檀终于看清了那些画面。 裸尸凌乱堆叠,满地残肢断臂。 青檀忽觉眼前发黑,指间冷得似乎能滴出冰水:“我不要看,不要看!”她快速遮住眼睛,情绪失控惊声尖叫,“我不要看这些!” 扶月冷眼望她:“为何不看?你应该看看她们死得多惨,顺便想想她们的父母亲人该有多难过。” “明明可以直接杀死,却非要剥了她们的衣物,让她们死后还要受此折辱。”扶月握紧拳头,压制翻涌的怒火,“青檀,你也是女儿家,你怎能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 裸尸堆叠的残忍画面,加上扶月质问的话语,击溃了青檀内心的防线,她抱头痛哭:“人不是我杀的,那个姓周的修仙者逃走后,我……我一直追踪她的下落,没再回过太玄幻境。是、是轻痕和我说,他要回太玄幻境取东西。” 她跪坐在地泪流满面:“看到她逃往天上天,我便知道修炼合欢术的事情瞒不住了。所以我告诉轻痕,他回去取东西时,顺便抹去那些炉鼎的记忆,放走她们。” 她表情痛苦地蜷缩身体,瘫在地上失声恸哭:“我、我不知道他会杀了她们啊!” 崩溃懊悔的悲泣声穿过走道,盘旋着飘向幽影地牢外。 扶月抬起头,看向冰霜凝结的屋顶,眼中翻涌的怒火逐渐熄灭。 她相信青檀这回没有撒谎。 凤溪收起重光术,默默递了一张手帕给扶月。 扶月接过带有寒梅香气的手帕,弓腰为青檀擦拭泪痕: “为何要与他同流合污?”她蹙紧柳叶细眉,眼底浮现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是月神的大弟子,从风轻痕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那一天,你便该当机立断远离他,再赶紧向仙帝或者我禀报。” “我……”青檀抬起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声如蚊蚋:“我们是夫妻。我爱他,他亦爱我。我们当一体同心,同进同退……” 扶月刚熄灭的怒火瞬间被这句话重燃。 她拼命咬住牙关忍耐,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把手帕甩到青檀脸上。 青檀竟能说出这样天真无邪的话,看来,她心中对“爱”这个字的理解有问题,且问题还不小。 凤溪并非好为人师,可看到扶月重视的人活在愚昧里,并用这份愚昧来惹扶月生气,他看不下去。 “夫人只有风云仙君一个男人,可他却与这么多女子交合——”凤溪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如墨剑眉几乎拧成麻花,“夫人竟还认为,这是爱?” 扶月脑仁突突跳着疼。凤溪放低语调,面上浮现凝重之色:“夫人,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爱。” 他的声音又低又冷,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爱是不计得失,却考虑后果。” “爱是从一而终,不惧前路漫长。” “爱是明明知道不可靠近,却仍然愿意为对方守身如玉,不染纤尘。” 他追问青檀:“夫人还觉得风云仙君爱你吗?” 凤溪的话语如洪钟撞入青檀耳中,她闭上眼睛,眼角清泪滚滚落下。 扶月用诧异的眼神轻暼凤溪。 凤溪今年两千五百多岁。据凤溪自己所说,他整日忙于修炼,增进修为,两千五百多年间未曾经过情爱之事。 但,今夜他竟能说出这些历经千帆后才会懂得的话语……扶月开始怀疑凤溪了。 这家伙,肯定经历过情爱之事。 地上冷,青檀穿得又少,她一边哭一边发抖,嘴唇的颜色已由苍白变为紫红。 扶月脱下外袍,轻柔地披在青檀身上,遮住她的薄纱衣裙。“还记得以前吗?”扶月在她对面蹲下,语调温柔道,“你还没出嫁的时候。” 时间过去许多年,那些记忆本该很模糊,可随着扶月话音刚落,那些记忆却如潮水般倏地涌进青檀脑海。 怎么会不记得。 彼时她是月宫神女,是尽得月神真传的女医仙,自在无拘,前途光明,四海皆为她游历的天地。 她踏过青山翠谷,听山风在林间穿梭;也曾行于碧水之畔,看鱼儿在水中自在嬉戏。她游四海、结挚友、为遇到的百姓医病痛……不知收获六界多少赞誉。 后来呢。 后来她爱上了风轻痕,并和他搬去太玄幻境居住。 初搬去太玄幻境那几年,她和风轻痕的感情还可以,他们都深爱对方,并很快有了孩子。 只可惜,那个孩子早早地便去世了。 孩子的离世让青檀大受打击,对男女房事再提不起兴趣。风轻痕理解她,陪她一起禁欲。 他们大约禁欲了一百年。 直到有一天,风轻痕误食了甜芝果,并在甜芝果的催使下,与幻境内的一位仙娥缠绵两日。 关锁欲望的匣子就此打开,风轻痕成仙前积攒的欲望彻底苏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追求极致的快乐,风轻痕甚至弄来了合欢术的心法。 为了哄风轻痕开心,她同意陪他修炼合欢术,并在太玄幻境遍种香味可以催情的花朵。 可她并不知道,一旦修炼合欢术,便再难抽身。无论男女,只要一日不做那档子事,便如万蚁噬心。 再到后来,她彻底迷失了本性。她配合风轻痕,以修仙为诱饵,诓骗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入太玄幻境,成为他们夫妻的炉鼎…… 人生路,一步错,步步错。 风轻痕还爱她吗?青檀停止啜泣,眼神变得迷茫空洞:若爱如凤溪所言,那她也不知道,风轻痕还爱不爱她。 从青檀的表情变化中,扶月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她语重心长戳破青檀所有幻想:“或许风轻痕曾经与你恩爱缠绵。但青檀,当他投入欲海,决定拉着你修炼合欢术的时候,你们之间的爱情便不复存在了。” 青檀怔然不语,脸上的泪痕渐渐干涸。扶月拉紧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轻按她骨瘦如柴的肩膀:“身不洁,心也不洁,还如何配谈爱?” 第85章 双生咒 第85章 双生咒 鲛油灯燃烧跳跃, 发出豆青色的光芒,幽影地牢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味道。 扶月掰正青檀的身体,让她抬头看她:“抬起头, 青檀。” 青檀动作迟缓地仰起脸,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目光空洞。扶月紧盯她的眼睛:“别再糊涂下去了,也不要再想着成全你心中伟大的爱,用终生圈禁来换取风轻痕苟活于人世。” 她忍住心底的疼痛和不舍, 硬下心肠,字字郑重道:“这些人命, 虽不是你亲手所杀, 可你终归牵涉其中。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这些人命, 你得还, 且得你自己来还。” 她用灼灼目光注视青檀:“青檀, 我今日是来送你的。” 青檀眨了眨眼,空洞的瞳仁中多了几分光采, 似乎明白了什么。 扶月提醒得更明显:“你和风轻痕身上的双生咒——”她幽幽凝视青檀,“是单向还是双向?” 青檀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望向扶月,眼中带着未曾预料到的惊愕。 不过须臾,眼眸中的惊愕褪去, 青檀轻启嘴唇, 语句颤抖道:“他以为……是单向。” 扶月了然。 她猜对了。 双生咒是六界禁术之一, 相传最初由魔界的一位魔女所创,分为单向、双向两种,后来被六界的痴情种子们学去了, 用在各自眷侣身上。 单向的双生咒,是施咒之人一厢情愿结在另外一方身上的,他可随时随地出现在另一方所在之地,哪怕对方在幻境空间或是万里之外。只是,每使用一次,施咒之人都要付出被反噬的代价,每次反噬各不相同。且若另一方活着,那么施咒之人也活着;若另一方死去,施咒之人也将随之殒命。 双向的双生咒由两人共同结下,彼此身上都缠有宿命红线,可以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无论单双,只要结下双生咒,便再难解开。 青檀虽囿于情爱,却也不是那懵懂无知的少女。以扶月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简单地只在风轻痕身上结下单向的双生咒。 她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弄晕风轻痕、并趁机在他身上结下双向的双生咒,对她而言仅是一桩小事。 想到这里,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都成亲这么多年了,风轻痕还是没彻底读懂青檀啊。 “风轻痕一定以为,你在他身上结下的是单向的双生咒,所以才敢抢夺时渡盘逃走,并推你出来挡刀子。”扶月不想再数落青檀,只柔声劝她认清现实,“这种卑鄙小人,你还护着他做甚?” 月亮爬上枝头,月宫内外陷入无边黑暗,寒气蔓延得更快了。 凤溪静静听着扶月和青檀的对话,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他和扶月踏进幽影地牢时,青檀跪地说的话,不是但求一死,是甘愿被囚禁到死。 原来,她想用这种方式,换取风轻痕活下去。 墙壁上的水雾凝结成霜花,就连呵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扶月最后这句话戳散了青檀所有念想。她捂住脸,扑进扶月怀中,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喉头发出破碎的、哀伤至极的呜咽声。 青檀的呜咽声刺得扶月心头发酸。她抬臂回抱她,给予她足够支撑下定决心的力量:“青檀,我怪你,却不恨你。”她轻拍她的后背,眼眶湿润道,“是我给你的关心不够。若……若我能早些发现情况不对,及时阻止你,或者多去太玄环境看望你,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 “不。”青檀抽泣着摇头,“你应该怪我,也应该恨我。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明明是低低的抽泣,却震得扶月胸腔剧烈颤动。扶月闭上眼睛,说出那句极残忍的话:“不要干脆利落地离开。” 她顿一顿,擦去眼角流下的泪珠,声音颤抖道:“选个最慢的法子罢。他手里有时渡盘,赶路快,会很快过来的。” 青檀离开扶月的怀抱,取下遮面的手,整张脸早已被泪痕覆盖。 “好。”她已明白扶月的打算,哑着嗓子应道。 凤溪递给她一把黑曜石匕首,刀鞘做工精美,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没有任何犹豫,青檀拔开刀鞘,不假思索地重重划向左手手腕。 随着黑曜石匕首落地,粉嫩的皮肉翻开,温热嫣红的鲜血从青檀的手腕涌出,如大颗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向地面。 扶月仍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睛看这血腥一幕。凤溪代她询问青檀:“风轻痕口中的主人,是谁?” 青檀垂下手腕,照实道:“他和轻痕依靠梦境交流,我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不知他是谁。但轻痕和我说过……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他似乎能通过梦境操控人心。轻痕以前颇敬重扶月,在梦中与他交流几次后,不知怎的认了他做主人,还渐渐对扶月生出怨怼之言。” 凤溪记在心里。他叫来清寒及月宫一众人等,让她们共同见证等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祭出通体漆黑的星澜剑,脊背挺拔守在扶月身前。 清寒看了看青檀割破的手腕,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最后,将目光定在碧霄宫那对师徒身上。 她隐约猜到他们想做什么。 如此也好。 她虽恼青檀败坏月宫门风,却也着实狠不下心处决青檀。碧霄宫替她走了这一步,省却她日后长夜梦醒懊悔啼哭。 只是…… 清寒望向扶月紧闭的双眼—— 扶月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一炷香后,墙上悬挂的鲛油灯突然猛烈晃动,烟青色的火焰摇摇欲灭,地牢中凭空出现一个门洞大小的黑洞,边缘散发出耀眼白光。 清寒一眼辨出是时渡盘造出的法阵。 她命令月宫弟子严阵以待。 不多时,风轻痕的身影通过黑洞传送至众人面前。 风轻痕应该已预料到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场景,见到满屋子戒备森严的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虚弱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地呼唤青檀的名字:“青檀,青檀!你怎能、怎能这样。” 他踉踉跄跄走向坐在血泊中的青檀,抓住她割破的手腕,满眼不可置信:“你何时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 他本来已通过时渡盘逃到了千里之外,正庆幸自己眼疾手快,竟能从月宫天罗地网的追捕中逃出生天,忽觉生命在快速流逝,身体虚弱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慌忙将浑身上下找了个遍,没发现任何伤口。冷静下来之后,他猜到是青檀这边出了问题。 双生之咒,同生同死。 他以为的牵线木偶,原来还有自我意识。 “轻痕。”青檀流了太多血,此刻已虚弱不堪。她仰起头,冲风轻痕咧唇笑道:“我们一起走罢。修炼合欢术是错,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更是错上加错。我们必须赎罪。” 风轻痕自视清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死去。他用力摇晃青檀的身体,满脸写着不甘心,又急又恼道:“成婚数百载,我竟没完全看懂你!青檀,你快解开双生咒!” 青檀笑得泪流满面:“是啊,我们都没读懂对方。” 双生咒是禁术,一旦咒术落成,除非彻底遗忘对方,否则根本无法解开。 生命消逝的感觉愈发强烈,风轻痕甩开青檀,表情焦灼又痛苦,像是被笼子困住的野兽。 看见站在凤溪身后的扶月,他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扶月!是你嗦摆她自杀的,对不对?”他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所以你才不敢睁开眼睛看她!” 风轻痕倒真的说对了扶月闭眼的原因。 再逃避也没甚意义,最后终归要送他们离开人世。扶月睁开眼睛,顺手接过凤溪递来的星澜剑,缓步走向风轻痕:“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她拖着沉重的神剑,冷声提醒他:“等我出去,定让你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 星澜剑与地面摩擦,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风轻痕扶着墙边往后退,明明心里害怕,嘴上却仍在逞强:“你是六界共主,就算杀人也不该用如此阴毒的法子。若传扬出去,你日后将无法在六界立足。况且……”他威胁扶月,“你最好的朋友偷偷在我身上结下了双向的双生咒,我的死法若是千刀万剐,那她的死法也将如是。痛苦的不止我一个人!” 将死之人的威胁听来实在可笑。扶月步步紧逼风轻痕,语带笑意地问他:“你们逃了九天了,你口中的那个主人,怎么没出面帮你?” “你即将身死道消,他怎么没来救你?” 扶月这两句质问戳到了风轻痕的心窝子,他先是沉默不语,但很快,这份沉默便化为了恼怒:“别想挑拨我和主人之间的关系!” 扶月从他这份恼怒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一个修炼合欢术的淫徒,怎么会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这般死心塌地?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急着维护你的主人呀?”她刻意挑眉,“你和青檀说,入你梦境的主人是一个老头子,我看并非如此吧?你在骗青檀。” “至于你为何要骗她……”扶月目光如炬,“那定然是你的主人是个女子,且美艳异常,还会在梦中与你翻云覆雨。你怕如实告诉青檀,她会吃味,不再帮你做那些肮脏事……” 青檀的脸色愈发苍白,风轻痕心虚睨她一眼,忙呵斥扶月:“住口!” 看来是猜对了。扶月提剑指向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她是谁?” 意识到自己今日难逃一死,风轻痕反倒不怕了。他停住后退的脚步,倏地挑起唇角,朝扶月露出阴森怪异的笑容:“就凭你,也配知道她的名字?” “六界共主……哈哈,六界共主……”他从喉头深处挤出低语,“从无界爬出来的肮脏生物,打小没爹没娘受人欺凌,得了父神的眷顾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这样低贱的出身,也配做六界共主,真是让人,呃……” 风轻痕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 青檀拼着最后的力气起身,冲到扶月面前,表情决绝地夺下星澜剑。她用一只手死死抱住风轻痕,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星澜剑,毫不留情地一剑贯穿两人的身体,和风轻痕同归于尽。 “噗通。”两具身体同时倒下,重重摔向地面,地牢中翻涌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月神清寒最先反应过来,她瞬间移动至青檀倒下的位置,惊慌失措地唤了一句“青檀”,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扶月怔在原地没有动作。凤溪担心她承受不住,特离她近一些,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风轻痕中剑的位置是心脏,和李润乾一样。他倒在青檀身下,瞪大眼睛死得透透的,正好做了缓冲的肉垫。 青檀还留有一口气息。她躺在血泊之中,露出解脱的笑容,眼神温柔道:“天雷、地火,都洗不尽我的罪恶。我虽是神尊,可灵魂却不配去往泰山老神处。” 她低低呼唤此生最亲近的两位女子:“扶月,师尊。”她道,“请不要掩埋我的肉身,随便找个地方一抛了之,任由我神魂消散罢。” 说完这些,她颤巍巍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扶月身旁的黑衣青年。 “凤溪。”她牵扯唇角,尽力露出笑容,“帮我,照顾好她。” 凤溪垂眸回望她,少顷,重重地点头回应。 这是青檀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第86章 哭泣 第86章 哭泣 幽影地牢仍然冷似冰窟, 地面鲜血现在看似玫瑰殷红,等下用大量清水冲刷之后,便不会再留下任何痕迹。 扶月平素最怕冷, 她早已将外裳给了青檀。可眼下身处这幽深的地底监牢,她只穿单薄里衣,竟没冷得发抖。 凤溪看出她的唇色越来越惨白。 月宫的人开始清理地面的血污,搬走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凤溪从随身空间取出鹤羽大氅,抖开披在扶月身上。“我去帮忙。”他在扶月耳畔道, “师尊在此等我。” 扶月立在原地,脸色木然没有表情。 清寒看扶月这副模样, 心里颇为难受。她想劝劝扶月, 劝她想开些,可想了想, 还是没开口。 就算没有看到现场, 她也清楚, 青檀之所以下定决心自戕,用割腕这招逼风轻痕现身, 肯定是因为扶月在旁边明示暗示。 估摸着,青檀划手腕的刀子都是扶月让凤溪递的。 她知道扶月只有青檀一个朋友。现如今,这唯一的朋友还被扶月亲手送走了……她怎能不内疚难过。 好在扶月的徒弟凤溪算是贴心,还知道照顾她。 但……清寒摸出手帕擦拭眼泪:她咋瞧着,凤溪神君貌似有些贴心过头了? 很快, 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被挪进了寒月冰棺内, 地上的血痕也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 月宫门前灯笼摇晃, 凤溪招来祥云,帮扶月系好大氅的领结,准备带她回天上天。 就在凤溪欲腾云离开时, 清寒突然从内殿冲出来叫住他:“神君且慢。” 凤溪回头冷目扫她。 “敢问神君……”清寒讪讪笑道,“您有没有看到时渡盘……” 青檀已死,清寒想收回给她的嫁妆时渡盘。她翻遍了青檀和风轻痕的尸身,都没找到时渡盘的下落。月宫的人不敢私藏此物,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主动提出帮忙抬尸体的凤溪。 “哦。”听到清寒问起时渡盘,凤溪坦然吐出三个字,“我想要。” 清寒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碧霄宫不愧是碧霄宫,偷东西都偷得理直气壮,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罢了。 清寒想,他们帮月宫了结此事,这时渡盘,就当是赠给他们的谢礼了。 她不再多言,率领月宫众人恭送凤溪和扶月离开。 已过子时,天地陷入静寂,夜色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水。 祥云飞出月宫五十里后,凤溪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没人了。”凤溪注视眼前的黑暗,温声提醒扶月,“可以哭了。” 适才月宫人多,扶月一直忍着没哭。凤溪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拧开了阀门,扶月立马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唰地涌出眼眶,滑过脸颊往裙子上掉。 “是我的错。这些年我和她联系得太少,忽视了她,这才给了风轻痕荼毒她的机会。”扶月安坐云上,用力攥紧裙角,猛烈抽噎道,“我还、我还算计了她。” 是了,扶月算计了青檀。 她和青檀是多年的好友,她知道说哪些话会让青檀自责内疚,也知道如何引导她自杀谢罪。 所以她以温柔做诱饵,一步步诱惑青檀拿起刀子——任谁出面杀了青檀,都不合适。只有她自杀偿罪,并悬崖勒马出手杀死风轻痕,才能减轻她曾经犯下的罪孽,才能扭转她在六界人心中的印象和口碑。 青檀生前的名声已保不住了,她想试着帮她挽回一些身后名。 她不想世人日后提起青檀,只会记得她联合风轻痕修炼合欢术,她希望世人日后提起青檀时,能发出一声感喟:月神的大弟子人挺好的,只可惜行差踏错,走错了路。要是她一开始没走错路,那就好了。 想起青檀手腕上血淋淋的伤痕,想到她临死前的殷殷嘱托,扶月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受控制地抖动肩膀,自责抽泣道:“是我的错,都、都是我的错……” 扶月向来清冷自矜,极少在人前暴露情绪。凤溪跟在她身边几十载,只有前几天李润乾为她挡箭而亡时,才看她克制地落了一滴眼泪。 他头回见扶月哭成这样。 像脆弱的、易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想拥抱她、哄哄她。 凤溪竭力克制拥抱扶月的欲望。 月亮从云后探出头,驱散眼前的漆黑。就着清冽月色,凤溪看到了扶月哭得通红的眼角,还有染上胭脂色的鼻尖。 所有的忍耐都宣告失败。 “师尊没错。”他展臂将扶月揽入怀中,轻抚着她脑后柔软的长发,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歧路是他们自己要走的,又不是师尊逼着他们走的。无论有什么后果,都应该他们自己承受。” 凤溪的胸膛干净结实,还有淡淡的寒梅香气。扶月明知他们这样做不合规矩,可竟舍不得抽身离开。 许是夜晚太过寒凉,扶月开始贪恋凤溪身体的温度。她趴在凤溪胸口,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可、可是……” “没有可是。”凤溪抚摸扶月的头发,温声安抚她的情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他们明明可以走名门正派之路,可却贪图享乐,误入歧途。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青檀身后的名声。若她的灵魂没有消散,会感谢你。” 扶月回想起青檀临死前的话语。青檀说,不必为她收敛尸身。 到底好友一场,扶月无法遵循她的遗言。 她将脸埋入凤溪怀中,哭腔浓重道:“凤溪,我要他们的尸体,青檀和风轻痕的都要。” “好。”凤溪不问原由,用下巴抵住扶月的头顶,语调温软,尾音绵长,“我明日便去帮你要。” 扶月又哭了许久,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哭不动了,才在凤溪怀中沉沉睡去。 凤溪轻手轻脚挪动扶月的身体,让她平躺着枕在他的大腿上。月色下,扶月鼻尖通红,呼吸均匀,鹅蛋脸依旧端庄秀美,唯独眼睛肿得像核桃。 凤溪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 祥云快速穿过青空,飞往位于天上天的碧霄宫。 载有扶月和凤溪祥云飞远后,阴暗的云层下,忽地出现一道高大人影。人影没有御风,也没有乘坐祥云,支持他腾空升起的,是背后那对硕大无比的翅膀。 没错,这道人影正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金翅大鹏一族近来屡遭祸事,前后已经死了六个人,其中还有金羽鹤最小的儿子。 仙帝虽已派人追查,然进展着实缓慢,查了好多天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金羽鹤想起这事就睡不着,今晚他特意去了幼子惨死的地方,尝试找点新线索。 新线索没找到,倒让他看到了扶月躺在凤溪膝头。 后背的羽翼缓慢煽动,金羽鹤饶有兴致地挑动眉心:扶月和凤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去找他最近刚结交的朋友——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聊聊。 青檀夫妻俩身亡的消息,很快经由月宫之口传遍六界。 世人皆道,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禁术,又心狠手辣杀害了那么多炉鼎,确实是该死。听说是青檀悬崖勒马,先割腕自杀、又大义灭亲杀了逃走的风轻痕,众人大呼畅快的同时,对青檀的风评也有所转变。 青檀虽然也有错,但到底还是风轻痕错得更多。她能幡然醒悟,并在最后时刻以命赎罪,也算是弥补了一些过错。 只是……世人不禁喟叹,她要是早点儿醒悟就好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们或许可逃出生天,她也不必搭一条命进去。 只能说一步错步步错啊。 还有风轻痕。他本是凡界的普通修仙者,因为修炼刻苦、为人正派,仙帝才破格赐他仙骨,点拨他羽化成仙。 时间不过百年,风轻痕竟堕落如斯、残忍如斯,委实是辜负了仙帝的一番心意。 青檀和风轻痕都隶属仙界。六界的议论声略平息些后,仙帝亲自带人去往太玄幻境,在周围布下重重阻挡结界,并明发仙诏,永不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地。 太玄幻境,成了六界诸多禁地其中之一。 青檀的离世对扶月打击颇深。 扶月紧闭房门在屋内缓了多日,不见人不吃饭,眼泪流了差不多有一水缸那么多,外界的信息她一概不知。 几天后,扶月终于接受了青檀的离世。她肿着眼睛拉开房门,殿外晨光灿烂,凤溪双手环抱倚靠殿前落叶纷纷的梧桐树,淡然抬眸道:“尸身要来了。” 从凤溪肩头堆积的落叶看,他应该在外面等了许久。 扶月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好。” 盛放青檀和风轻痕尸身的寒月冰棺在碧霄宫偏殿,扶月跟随凤溪过去察看,顺便听他讲了外界的议论和仙帝封禁太玄幻境的事情。 扶月觉得外界的感慨在理,她也为仙帝不值。至于封禁太玄幻境……她的本意也是如此,仙帝既去了,也省得她千里迢迢再跑一趟。 偏殿光影昏暗,青檀的尸身月宫显然精心打理过,血污擦得干干净净,连衣裳也换成了敛服。她紧闭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尸身周围点缀清香的月桂花,仿佛只是睡着了。 风轻痕死时是什么样子,放进寒月冰棺里便什么样子,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摆正。 月宫做得挺好。 扶月向来恩怨分明。当天下午,她和凤溪一起去往冥界,看望冥帝阿云珠,顺便给她带了件伴手礼:风轻痕的尸身。 至于青檀的尸身,扶月另有安排。 阿云珠是手艺人,尤其锉刀使得最好,擅长帮人挫骨扬灰。 第87章 敛骨吹魂 第87章 敛骨吹魂 太玄幻境夫妻俩做的事情, 阿云珠也有耳闻。她虽然也好风月之事,但身边所有的男宠皆是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从来没有用过任何龌龊手段。 阿云珠打心底唾弃风轻痕。 扶月师徒还没离开冥界, 她便找出锋利的挫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吼吼要帮风轻痕挫骨扬灰。 扶月怕等下血肉横飞的场面太难看,忙拽着凤溪溜了。 从不见天日的冥界出来后,扶月和凤溪未作逗留, 径直腾云去往妖界的灵川郡。 妖界灵川郡是青檀生前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水泽充沛, 云雾缭绕, 比传说中最美的仙境还要美上三分。青檀不止一次对扶月说过,将来成婚以后想定居在灵川郡。 可惜仙妖有别, 青檀身为神仙, 无法定居在妖界的地盘。 青檀颇为遗憾, 搬去太玄幻境以后,仍念念不忘灵川郡, 并参照灵川郡的样子去装饰修整太玄幻境。 斯人已逝,扶月想成全青檀生前的心愿,让她死后长眠灵川郡。 凤溪已提前和小妖帝打过招呼,小妖帝对此无异议,甚至还同凤溪开玩笑, 说神仙哪怕死了身上灵气也充足, 埋到哪儿, 哪儿就会变成风水宝地。 他建议凤溪以后没事多往妖界的地盘埋神仙。 妖界的天阴沉沉的,半丝风都不见,一副暴雨将至的样子。 扶月找了块人迹罕至的地方, 亲自动手给青檀挖掘坟墓,凤溪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很快,灵川郡多了一个小小的、没有墓碑的坟包。 扶月洗干净手上的泥土,站在青檀坟前遗憾道:“可惜,没有问出风轻痕的主人到底是谁。” 凤溪回忆青檀死前的话语:“青檀说,风轻痕认的那个主人,可以通过梦境操控人心。她还说,风轻痕以前颇尊重师尊,受了梦中之人的蛊惑之后,才开始对师尊生出怨怼之言。” “又能操控梦境,又恨我,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扶月努力去回想曾跟她结过梁子的人,没有一个能对上号的。 凤溪踩实青檀坟前的土,低头踱步道:“师尊不必纠结。不管风轻痕的主人是谁,目的是什么,终有一日,他会在你面前现身。” 没错,掩藏再深,谋算再细,最后也要面对面厮杀决胜负。 有水滴落在扶月的手上,她抬起头,看见了细如牛毛般的雨丝。 “你……”扶月正要问凤溪带没带伞,远处突然传来小妖帝的声音,“凤溪,凤溪!” 小妖帝脚踩芒草顶端,展袖从远处愈飞愈近。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影,身姿轻盈,秀发飞舞,正是小妖后。 “你们竟真来灵川郡了。”飞到扶月和凤溪身边,小妖帝略欠身行礼,呲牙笑道,“见过扶月娘娘,见过凤溪神君。” 小妖后依规矩冲扶月行了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凤溪两眼,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凤溪从随身空间掏出油纸伞,边递给扶月,边诧异道:“今日不是开妖魔大会吗?你怎么有空过来?” 妖魔大会?扶月撑开油纸伞,想了会儿,才记起这是什么朝会。 千年前,父神将在世间作乱的怪物分开,按照是否有原身、由何物所化等标准,分入妖魔两界。但由于妖和魔生性相近,不少千万年前同宗同源,有的妖会成魔、有的魔有时还会变成妖,分界的标准并不完全适用。 为了更好管理界内的民众,妖族和魔族每隔两百年要开一次盛会,交流感情,总结经验,改进不足,所有有头有脸的妖魔都会出席。 上次妖魔大会是在魔界开的,这次轮到在妖界开了。 扶月只有在刚成为六界共主那年参加过一次妖魔大会,之后便没到场过,差点都忘了这档子事。 听凤溪提到妖魔大会,赤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连连抱怨道:“别提了,魔界那边好多魔头不能见太阳,还有不能沾水的,说是沾了水,皮毛会打结。我跟魔帝商量了一下,改期到明天下午了。” 抱怨完,他又堆出刻意而谄媚的笑容,心虚笑道:“这不是下雨了嘛。天上天离妖界还挺远的,冒雨不便赶路。我想邀您二位留宿一夜,明日参加完妖魔大会再回去。” 小妖帝性子圆滑,颇擅长逢场作戏,他今天笑得这般刻意,扶月一眼便看出他没说实话。 凤溪也有同感。他代扶月敲打赤炎:“实话实说,别阿谀奉承。” 赤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表情局促地搓手迟疑道:“这个……” “娘娘,神君。”素来以沉默示人的小妖后倏然接过话茬,音色清冷如翠玉落地,“父亲母亲去世突然,赤炎独自支撑妖族,还要时不时忍受族中长辈的挤兑,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她低下头颅,态度恭敬,露出精致翘挺的鼻尖:“请扶月娘娘……还有凤溪神君赏个薄面,今晚留宿妖皇宫,明日出席妖魔大会。有您二位在场,我们这关会好过些。” 小妖后说话的时候,赤炎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扶月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好几种情绪,有赞扬,有欣慰,还有骄傲。 待小妖后把话说完,赤炎局促的表情略减淡些,显然松了一口气。 他们夫妻俩同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扶月和凤溪。 这是扶月头一次听小妖后讲这么多话——给老妖帝夫妻俩办丧仪那晚,小妖后貌似对凤溪也说了不少话,可扶月被他们俩谈话的内容吓到了,已不敢再去认真回想。 赤炎的想法扶月可以摸透:想请她过去镇镇场子,省得在妖魔大会上被人为难。 至于小妖后的想法……扶月捕捉到她在偷瞄凤溪,心底不由得暗笑一声:她是想为自己的夫君解忧,还是想创造机会再见到凤溪? 赤炎是赤元盛唯一的孩子,如今斯人已逝,扶月身为长辈,不能看故交的孩子遭人为难孤立无援。 她望向伞外越来越大的雨珠,轻轻颔首答应:“好罢,今晚我们住在这里,明日傍晚再与你们同去妖魔大会。” “太好了!”小妖帝露齿大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小妖后只是内敛地扬了扬唇。 空气中的水雾加重,雨点渐渐大如豆子。小妖后用头搭在额前,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雨下大了。”她看似无意地看向凤溪,“听说神君已修出了随身空间。” 恍若冰雪覆盖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温度,她轻声问凤溪:“您可否,借给阿落一把伞?” 凤溪在听到“阿落”这两字时浑身一僵。 扶月不喜欢小妖后看凤溪的眼神,也不喜欢她对凤溪自称“阿落”。 太亲昵了,像是情人间互相的称呼。 但眼睛和嘴巴到底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看怎么看,爱怎么说怎么说,扶月无权过问,也不该过问。 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楚的情绪,扶月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单手撑伞飞远,去给青檀的坟茔布结界。 扶月默念咒语,金黄色的灵力从她的掌心飘散,慢慢如星光向下落,不偏不倚刚好覆盖住小小的坟茔。 结界布下以后,周边其他生物仍可以正常走动,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仅是无法靠近青檀的坟茔。 “再见,青檀。”扶月撑伞站在泥土新鲜的坟前,低声呢喃道,“我会找出风轻痕的主人是谁。他死就死了,我不会让你白死。” 确保结界没有问题以后,扶月收回灵力,稍稍抬起伞看向凤溪几人那边。 雨水打湿了地上的花草,凤溪和赤炎正在交谈什么,小妖后……小妖后头顶赤炎的紫绀色外袍,身姿孤傲清冷立于雨中,裙摆早已变得湿漉漉的。 凤溪那家伙……竟然没借伞给小妖后吗? 他的随身空间里长期备着多把雨伞的啊,为何不大方点借一把给苏羽落呢? 眼下无法问凤溪不借伞的原因。 扶月见不得美人淋雨,她到底还是心软,主动飞过去,将伞分一半给小妖后,语气和蔼道:“撑我这把伞罢。” 小妖后并不肯接受扶月的好意。 她顶着赤炎的外袍,冷冷后退一步,脱离伞下空间,语气明显不悦道:“不必了。”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终于在今天明白了“碰了一鼻子灰”是甚意思。 晚间,在小妖后的授意安排下,扶月和凤溪仍然居住在之前的宫苑,一东一西,距离远得让人根本不想走动。 但扶月还是克服一切困难,准时在雨停后敲响凤溪的房门:“还伞。” 凤溪白天淋了雨,他刚洗漱好擦干头发,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岩灰色里衣,从锁骨能一直看到胸骨。 扶月本打算问他事情,看到凤溪的穿着,吓得扭头便要走:“我、我先回去了。” 凤溪只用了一招便成功留住了扶月:“有蟹粉酥。” 凤溪居住的东殿比扶月居住的西殿环境更好。扶月一边吃蟹粉酥,一边无奈轻笑:好个小妖后,还搞区别对待呢。凤溪这边不光居住环境好,还有蟹粉酥吃,她那边连茶水都是冷的。 凤溪找了根碧色发带,从发尾系住浓密漆黑的墨发。他是龙族人,五官本就生得清冷妖冶,再这样一拾掇,模样愈发精致俊俏,谁到他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扶月心口发紧,不敢拿正眼看他,坐在椅子上眼观地面道:“下午雨下得那样大,小妖后找你借伞,你怎么没借给她?” 第88章 爱意 第88章 爱意 扶月知道凤溪的随身空间中有许多伞, 红的,绿的,晴天用的, 雨天用的,总不至于连一把都借不出来。 凤溪绑好头发,撩袍在扶月对面坐下,不加掩饰道:“不想借。” 扶月闻到了凤溪身上的淡淡梅花香。她挑起一侧眉毛,啃一口手里吃剩的蟹粉酥:“找你借把伞而已, 又不是不还。我才知道,神君竟这般小气。” 屋内灯火摇曳, 凤溪抬眸慢扫扶月在灯下姣好的面容, 眼底情绪平淡:“不是小气。师尊知道她喜欢我。借了伞,必定还要还伞, 一来一往, 牵扯不清, 倒不如干脆不借。” 冷峭的眼神落在扶月眉间,他轻启薄唇, 字字郑重道: “我说过,有喜欢的姑娘。除了她以外,我不愿与任何女子牵扯不清。” 扶月慢悠悠啃蟹粉酥,眼睛仍盯着面前的地面,半天都没眨一下。 是了, 她记得凤溪早就说过, 他有喜欢的姑娘。 见扶月怔怔不说话, 凤溪忽地凑近她,刻意压低嗓音蛊惑道:“师尊不好奇吗?” 青年的面容陡然在眼前放大,扶月心口一紧, 手忙脚乱地抬头看他:“什么。” 凤溪保持靠近她的动作,锁骨线条清晰平直,唇角有一抹没及时藏好的笑意:“我喜欢的姑娘是谁。” 扶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她把手里剩的蟹粉酥全塞进嘴里,刻意跳过这个话题,边捂住嘴巴咀嚼边含糊不清道:“那个,青檀的事情……多谢你。” 凤溪早料到扶月会转移话题。他没有丝毫意外,流畅接过话茬,坐回原位道:“有何好谢的?” “很多地方都需要道谢。”扶月列举几件事,“太玄幻境的那堆尸身,多亏你帮忙念经超度。还有青檀与风轻痕的尸身,也有劳你帮忙从月宫要来。” 凤溪刚压下去的唇角又稍稍扬起:“只感谢这几件事吗?” 扶月含糊不清道:“眼下只想到这几件事儿。” 凤溪定了定视线,幽冷的眸光落在扶月表情闪躲的脸上:“我本就是天上天的一份子,所做之事,皆在分内。” 话到此处一转,他端正坐姿,刻意提起扶月漏掉的事情:“如果是其他师尊未提及的事情……”眼角余光瞥见扶月屏住呼吸,凤溪眼含笑意,若有所指,“那便更不必道谢了,人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能为师尊分忧,我很欢喜。” 扶月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知道,凤溪指的是前两天她趴在他怀中痛哭的事情。 想到那晚凤溪胸膛的触感,扶月的脸颊不知怎的突然烧得厉害。她“呼啦”站起身,忙寻了个借口:“出来时房间里晾着茶,现在应当冷了。我先走了,回去喝茶了。” 凤溪本打算什么都不问,任由扶月来去。可看到扶月匆匆逃离的背影,他忽觉心中窝火。 他快走两步追上扶月,沉声追问她:“师尊来此,只是问我为什么不借伞给小妖后?” “哦,还有道谢。”他补充道。 扶月用后背面对凤溪,头也不回道:“是、是啊。” 她的确只想来做这两件事。 凤溪冷笑出声:“我以为,师尊会问我,为什么能进入风轻痕施展的缚灵术;我还以为,你会问我……” “凤溪。”不等凤溪说完,扶月突然轻声唤他的名字。 凤溪收起没说出口的话,回应扶月的温柔呼唤:“嗯?” “早点休息。”扶月提醒凤溪,“明天还要参加仙魔大会。” 凤溪怎么也想不到,扶月会用这种蹩脚而低级的话打断他。 他有一拳砸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夜更深时,凤溪正闭门在屋内暗自恼火,小妖帝倏然在外疯狂敲门,嚷嚷着自己酒性大发,非喊凤溪出去陪他喝酒。 凤溪滴酒不沾,今夜也没有饮酒放纵的心情。他再三回绝,奈何小妖帝没脸没皮喋喋不休,凤溪被吵得脑仁疼,最后不得不答应以茶代酒陪他喝两杯。 饮酒的地方是小妖帝寝殿后头的凉亭,夜深人静,无人走动,隐私性颇佳。 两杯酒下肚,小妖帝想起白天扶月布结界的场景,先“啧”了一声,又表情夸张道:“我一直听父亲母亲说扶月娘娘的术法造诣深不可测,可惜得见的机会不多。你看到白天她布结界的手法没有,信手拈来,就连逸散的灵力都是少见的金黄色!” 凤溪举杯饮茶,淡然回应道:“我知道。” 小妖帝还沉浸在看到金黄色灵力的激动情绪中,下意识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凤溪斜目睨他:“你说我怎么会知道?” “也是。”小妖帝后知后觉撇嘴,“你喜欢她,她的一举一动你自然都了解。” 老妖帝夫妇俩丧期未过,小妖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衣服上素净得连朵花都看不到。他卷起总是垂落到桌子上的广袖,突发奇想道:“我想到一件事。” 凤溪示意他直接说。 “会不会……”夜风吹动凉亭周边的花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小妖帝端起酒杯,反复摇晃杯中清酒,“会不会,你不曾跟别的适龄女孩相处过,不懂爱情的滋味,所以误将对扶月娘娘的师徒之情、亦或是感激之情,误认成了男女间的爱情?” “不会。”凤溪不假思索,斩钉截铁,“爱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什么都能误会,唯有爱上一个人不会。” 这样坦诚真挚的话语,赤炎听了都要心动。 他问凤溪:“你为什么不直接了当跟她说呢?等她自己发现,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乌云遮挡住星星和月亮,凤溪浅啜杯中茶水,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她若是阿云珠,是君岚,我便直说了。” “可她是扶月。” 凤溪想到在缚灵术中,他明明露出那么多破绽,可扶月就像没看到一样,绝口不提不追问。 还有破术归来的那晚,扶月嘴上说着都过去了,不必计较,却仍连夜偷偷去了星宿宫,回来后又装的没事人一样,继续绝口不提不追问。 眉间氤开淡淡愁云,凤溪用一句话总结扶月:“别扭,又纠结,可能上辈子是鹌鹑成精。” 小妖帝正在喝酒,听到凤溪评价扶月的话语,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提醒凤溪:“小心被她听到。” 凤溪毫不担心:“就算听到,她也会装听不到。” 小妖帝一想也是,凤溪都说了扶月上辈子是鹌鹑成精了,鹌鹑最胆小,遇到眼下这种情况,只会缩着头躲避,不可能冲出来寻说法。 他翘起二郎腿,替凤溪发愁道:“你爱的不是普通女子,是六界共主。这份爱意,可能至死都得不到回应。”他轻拍凤溪的肩膀,唉声叹气道,“凤溪啊凤溪,你说你爱上谁不好,偏偏爱上你的师尊。” 凤溪倒不觉得发愁。 月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山顶躯体相贴的翻滚,还有凡界唇舌交融的亲吻……一幕幕温存的画面浮现眼前,凤溪唇角的苦涩渐渐褪去。 “不会得不到回应。”凤溪眉心松动,眼神坚毅而笃定,“还是那句话,我会给予她十二分的爱意,将她紧紧包裹缠绕住,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凤溪这样执着,赤炎不便再多言。他站在好友的角度,握拳给凤溪鼓劲打气:“好兄弟,我支持你。” 酒壶里的佳酿已空,赤炎拿起酒壶晃了晃,踉踉跄跄起身道:“我去取一坛好酒,你在此略等片刻。” 遮住月亮的乌云被夜风吹开,凤溪抬头望向那弯月牙,眉尾微微上扬:“去罢。我不保证你回来时,我仍等在这里。” 赤炎咧唇深笑:“话别说得太早,万一是我一去不回呢?” “月亮高高挂树梢,小猴伸手够不着……”赤炎唱着歌往酒窖取酒去了。这是一首在妖界流传多年的童谣,曲调低沉缓慢,原是首动听的曲子,可惜被赤炎唱得太难听。 赤炎的歌声越飘越远,尾音愈**缈。 凤溪提起茶壶,正打算喝完最后一杯茶便回去歇息,凉亭右侧突然传来小妖后愠恼的声音:“我说你为何拒绝我的爱意,原来、原来你喜欢扶月。” 像是早知道小妖后在旁边偷听,凤溪不疾不徐放下茶壶,侧过身子,用盛放了满天星河的眼睛淡淡扫向她。 “你疯了吗!”小妖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凉亭,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是六界共主,是你的师尊,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 凤溪仍穿着见扶月时的那身黑色敞口宽松袍子。他无视小妖后的气急和愠恼,从容不迫整理起略显凌乱的领口,遮住白皙凸直的锁骨:“我喜欢谁,都同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小妖后又急又恼,话音里明显带了哭腔:“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小妖后无法接受自己刚刚偷听到的事情,她表情焦灼地上前一步,拉住凤溪的衣袖,压低语调好声好气道:“阿泽。” 清冷的面容如同被月色雕刻而成,毫无瑕疵,她摇晃凤溪的胳膊,眼中带泪道:“你真的不能喜欢扶月。她是你的师尊,便如同你的母亲,你喜欢她的事若被六界知晓,会被人戳破脊梁骨的。” 她用力攥紧凤溪的衣袖,眼底浮现担忧之色:“你不能把自己的前途命运葬送在一份不合适的感情上。阿泽,你不仅要为自己活,更要为我们……” “苏羽落。”凤溪打断小妖后,“听我一句劝。” 他掰开小妖后拽住他衣袖的双手,语调老成,心平气和道:“好好和赤炎过日子,他是你最好的归宿。” 小妖后松开手默然盈泪。凤溪拉开椅子起身,看到衣袖上小妖后攥出的褶皱,眉间下意识拢起细纹。 他默了片刻,放低声音提醒她:“之前你做过的事情,我只当不知,不会对外说。金羽鹤死了五位族人,正好够还你一家五口人的性命,你就此收手,不要再害人了。” 凉亭几步开外的松树后似有人影晃动,凤溪暼了一眼,即刻收回视线,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凉亭共有四面、四个出口,凤溪从与松树相反的那面离开。 小妖后仍不死心:“凤溪!”她边叫着凤溪的名字,边紧追他而去。 风中除了凤溪身上的寒梅味道,还多了股小妖后身上的清荷香气。 月光亮堂堂,高大松树后,一道人影孑然站立,良久未挪动身形。 是扶月。 ----------------------- 作者有话说:想改文名惹。越往后写,越觉得凤溪不是偏执,而是忠犬,是大狗狗,人设与文名不符…… 支持改文名的家人们请扣1呜呜。 第89章 知晓 第89章 知晓 扶月是被骗来这里的。 一个时辰前, 扶月收拾完毕躺在床上,刚准备摒弃所有杂念睡上一觉,小妖帝突然神神秘秘地敲响房门。 小妖帝道, 他有不可对外人言说的要事与扶月相商,请扶月半个时辰后前往妖皇宫主殿西侧的凉亭,他便在那里等她。 扶月当时困得厉害,她本打算骂小妖帝一顿,将他赶走回床上睡觉。可转念又想, 老妖帝夫妻俩死因成谜,是不是小妖帝发现了什么, 不敢告诉其他人, 所以私底下找她求救求解? 抱着这份猜疑,扶月准时赴约。 凉亭四周轻纱曼舞, 空气中有浓重的甜酒香气。扶月刚到此处, 还没来得及现身, 便听到小妖帝兴奋地向凤溪描绘她白天施术的场景,说着说着, 话题逐渐走偏,他们……他们竟讲起了凤溪喜欢她的事情。 扶月再不敢现身了。 她掩去气息藏在松树后,听完了小妖帝和凤溪的对话。顺带着,在小妖帝去取酒以后,她又被迫目睹了小妖后和凤溪的争执。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 凉亭周边空荡荡的, 扶月仍然躲藏着不敢现身。 她如入定了一般, 除了喘气再无其他动作。满心满脑皆被一句话占据:凤溪喜欢她。 那个她于极寒之地皑皑白雪中带回来的阴冷青年,那个她唤了五十多年“乖乖好徒儿”的冷面神君,竟喜欢她。 扶月不是木头, 也非未经人事的豆蔻少女,她知晓凤溪待她与众不同,她近来也开始察觉,凤溪待她的这份与众不同之中,可能存有隐晦的爱意。 因为凤溪没有亲口对她承认过,所以扶月拖延着、糊弄着,假装不知道凤溪的心意。 她近来一直在思忖,该怎么妥当处理凤溪的心意,才能不伤害他们的师徒情分,才能维持如今这样的平静。 现在可好,她还没想出办法,便在小妖帝的暗中操作下,猝不及防听到凤溪亲口承认喜欢她…… 扶月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头脑晕乎乎的,恍若刚挨天雷劈过。 她折了一枝松枝在手,心神慌乱地漫无目的把玩着—— 其实,在听到凤溪今晚这些话之前,扶月还在设想:若她今后保持好和凤溪之间的距离,恪守为师之道,再不心神松懈由着性子和凤溪亲近,凤溪可能就会慢慢打消这份爱意。 可、可她刚才亲耳到了,凤溪那样了解她,又那样语气坚定,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她之前的设想可能根本无法实现。 扶月不由得方寸大乱。 她不能让凤溪爱上她。 她也不可以爱上凤溪。 不是他们的师徒关系,也不是年龄差距,而是她……可能活不长了。 初冬夜晚的风透着彻骨凉意。扶月怔怔立在风中,打了一个冷颤之后,她扔掉手中松枝,咬牙下定决心:她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逃避下去,也不可以再做凤溪口中的鹌鹑。 她必须要想办法,趁事情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赶紧解决掉它。 翌日傍晚,百年一届的妖魔大会正式举行,妖皇宫妖魔云集,热闹非凡。 扶月顶着俩黑眼袋,如吉祥物一般坐在妖皇宫偏殿休息,打算等人到齐以后再现身主殿。她正双目无神地放空头脑,耳畔倏地响起道沉稳男声:“扶月娘娘。” 扶月灵魂出窍般缓缓抬起头,魔帝一家三口从高到矮站在她座下,从左往右数分别是魔帝、魔后、魔界帝姬。 扶月慢了半拍,坐正身子后知后觉道:“唔,是魔帝一家啊。” 妖魔大会马上便开始了,他们一家三口这个时候来见她作甚? “扶月娘娘好!”魔帝夫妻俩还没开口说话,个头最矮的魔界帝姬又单独恭恭敬敬朝扶月行了一记大礼。行完礼,她直起腰,眯着眼睛冲扶月乖巧笑道:“娘娘,怎么不见凤溪神君啊?” 魔后宠溺地打了一下魔界帝姬的后脑勺:“这孩子,真没规矩。”打完自家孩子,她冲扶月抱歉笑笑,“扶月娘娘,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名唤乌梓妍。” 扶月客套地回给他们一个微笑。 扶月认得乌梓妍,这是她见她的第三面了:第一面是在阿云珠的千岁诞辰,乌梓妍偷偷嘀咕连宇世子;第二面是佛主讲经那次,乌梓妍跟在凤溪身后“神君神君”叫得兴起。 这孩子性格好,外向活泼,长相也玲珑可爱,扶月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喜欢她。 当众挨了自家母亲的打,乌梓妍嘟囔着嘴神情不悦,眉梢向下吊着。扶月笑着将凤溪的去向告诉她:“凤溪在妖皇宫主殿打点事情,你可以去那边找他……” 话音未落,直冲夕阳的门口出现一道颀长暗影,凤溪低沉的话语声传进殿内:“师尊,人到齐了,可以过去了。” 听到凤溪说话声音的瞬间,乌梓妍眼里立刻有了光彩,眉梢高高扬起:“神君大人!”她拎起拖地的裙摆,扭头奔向凤溪,“你忙完啦!” 傍晚的太阳光金灿灿的,为逆光而来的凤溪镶了一层金边。看到乌梓妍活泼灵动的身影,凤溪条件反射后退一步,整个人又隐入夕阳光下。 扶月坐直身子,“好,你和小帝姬先过去罢,我即刻便到。” 凤溪点点头,刚要说“好”,乌梓妍已亲亲热热地抱住他的胳膊,蹦跳着拉他往外走:“走罢神君,走罢走罢,我们一起过去。” 魔界人以力气大闻名,凤溪身体僵硬地被她生生拖走。 乌梓妍一走,殿内即刻安静下来。魔后擦擦额上汗水,冲扶月讪笑道:“不好意思啊娘娘,让您见笑了。我和她父亲平常也再三叮咛教育,奈何这孩子一见到凤溪神君,便像被人拧了发条似的,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扶月笑着宽解她:“性子外向些好,如此才能吃得开。”她顺嘴夸赞乌梓妍的外貌,“小帝姬挺漂亮的,眉眼间有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她今年多大啦?” 魔后回答得极为迅速:“与凤溪神君同岁。”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没等她说什么,魔后又紧接着道:“您看,她和凤溪小神君,相不相配?” 扶月终于明白,魔帝夫妻俩为何要赶在妖魔大会开始前来见她了:原是为了自家女儿的人生大事。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 诚然,魔帝夫妻俩私下来见扶月,确是为了乌梓妍的亲事。 事情得从前段时间说起。 前些日子,魔帝夫妻原本给自家女儿说了一门好亲事,对方也是他们魔族人,门楣高,人品好,又知根知底,将来梓妍承袭魔帝之位,对方正好能从旁辅佐。 本来亲事都快说定了,就差下聘礼。下聘的前一日,魔帝夫妻俩看乌梓妍在家无所事事,便拉着她去了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宴。 宴会上,乌梓妍就跟凤溪见了那么一面,便好似被勾了魂,再也不同意之前的亲事了,吵着嚷着要嫁给凤溪。 选女婿和选儿媳一样,都得看出身和性格。 凤溪的出身,魔帝夫妻俩也有所了解:应龙一族最后的根苗,扶月爱徒,金翅大鹏族族长金羽鹤的眼中钉。 凤溪的性格嘛……阴郁了些,总是板着一张脸,六界好像没人看到他笑过。 出身高贵,身后却无族人支应;长得虽好,却与父神旧属有血海深仇……怎么看,都不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选。 魔帝夫妻俩不想梓妍嫁给凤溪。或者干脆说,他们打心底看不上凤溪。 可惜,架不住梓妍实在喜欢,光是绝食便闹了三四次。为人父母,总是舍不得子女受苦。他们又细细权衡了一番,终于寻出了招凤溪做女婿的好处—— 凤溪无根无依、无亲无故,在世上的亲信只有六界共主扶月一人。扶月嘛……生来怪异,不见衰老,说不定哪天便驾鹤西去了,无法长长久久护着凤溪。 若是凤溪肯舍弃在仙界这边的一切,入赘魔界为婿,老老实实帮着梓妍打理内务,顺带着发挥应龙一族的貌美基因生几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那招他做女婿倒也未尝不可。 以凤溪单薄的身世,他若入赘魔界,便如雉鸡飞上梧桐枝,定不敢生出异心,随他们怎样搓圆捏扁都行,好拿捏。 想到一群可爱粉嫩的孙辈围着他们叫“阿公阿婆”,魔帝夫妻俩顿觉身心舒畅。 打定主意后,他们找到了黎山老母的妹妹、湘山元君出面帮忙说亲。 湘山元君找扶月喝了一次茶,没问出甚结果。他们不想再等了,听闻此次扶月会来参加妖魔大会,他们特意带着梓妍过来拜访,想当面问一问。 见扶月沉默着没表示,魔后和魔帝对视一眼,又斟酌着道:“这合适不合适,确不是我们外人能看得出来的,关键还得孩子们多相处,多接触。时间长了,便能看出来合不合适了。” 扶月侧着身子坐在软椅上,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眨动两下,仍旧沉默着不说话。 魔帝夫妻俩面面相觑,心底开始打鼓:扶月娘娘为甚默不作声,难道她不想撮合梓妍和凤溪? 扶月沉默,并非不想撮合乌梓妍和凤溪。 相反,扶月心里清楚,乌梓妍和凤溪是极相配的:像凤溪那样冷冰冰的性子,就需要乌梓妍这样火热性格的去捂热。 且乌梓妍是魔界帝姬,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魔帝。凤溪与乌梓妍在一起,便有了新的庇护,往后哪怕她不在世间,他也能依仗魔界庇护躲过金羽鹤的追杀。 扶月之所以沉默,只是、只是因为胸腔有个角落突然酸涩得厉害,像被针扎似的发出阵阵尖锐疼痛。她在竭力控制,让那种酸涩感不再蔓延,暂时分身乏术说不出话。 而且,她已经明了凤溪对她的心意。明知凤溪心有所属,她还去给他和乌梓妍牵姻缘线,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万一不成,凭白伤害了小姑娘一颗赤诚真心。 太阳又向西山沉了几分。良久后,扶月攥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唇角牵扯出笑意,平静开口道:“凤溪主意大,我说的话,他怕是不肯听。” “不会的,不会的。”魔后眯眼笑道,“六界都知道凤溪神君听您的话,有您在旁说和,他定不好拒绝。” 魔帝也道:“只是私底下见一见,让孩子们有个接触的机会,也没说一定得成。” “总要接触接触,才能知道两人间有缘无缘。” “是啊,咱们做长辈的,得多为小辈们考虑。” 魔帝两口子齐上阵,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扶月,你一句我一句,直把扶月说得头晕脑胀难以思考。 良久,扶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天上天四季如春,花园里的花儿开得极好。过几日,夫人您和小帝姬去天上天赏花罢。”她起身离坐,脚步缓慢地走下台阶,“凤溪熟悉天上天的路,届时我让他领小帝姬到处逛逛。” 魔帝魔后当即听懂了扶月的言外之意,夫妻二人笑容满面,紧随扶月的脚步往妖皇宫主殿走:“有劳娘娘安排了。” 扶月又补充一句:“我只是牵线,不确保成不成。如果凤溪执意拒绝,到时候小帝姬伤心难过,你们莫怪罪我们师徒。” 魔帝夫妻俩异口同声:“决计不会。” 对凤溪入赘一事,魔帝夫妻俩信心满满:就他们这家底,不管讨谁做女婿,对方都巴不得即刻答应。凭凤溪一个孤子,还配挑三拣四? 第90章 牵线搭桥 第90章 牵线搭桥 妖魔大会沿袭多届, 早已有了固定的路数,每次开会若无大事相商,便只走走流程尽早结束。 扶月端坐在妖帝和魔帝之间, 基本没开口说过话,恰似摆在庙堂上的吉祥物。 凤溪坐在扶月附近,乌梓妍逮到机会便往他跟前凑,一会儿问他喜欢喝什么酒,一会儿装作耳坠掉了在他眼前来回踱步寻找。 凤溪不胜其扰, 最后干脆躲到殿外,不再回主会场。 小妖后瞧出乌梓妍喜欢凤溪, 可她身居妖后之位, 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偶尔给乌梓妍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 也许是有扶月坐镇, 又或许是妖魔两族近百年来关系和睦, 此届妖魔大会进行得颇为顺利, 直至散场也无人生事。 亥时初刻,参加妖魔大会的宾客陆续折返, 扶月和凤溪也拿上东西,准备返回碧霄宫。 小妖帝不愧是赤元盛的儿子,脸皮跟他爹一样厚。昨晚他设计诓骗扶月,今晚还能没事人似的笑嘻嘻凑到扶月跟前,劝她再留宿一夜。 小妖后亦恢复沉静自矜的状态, 待人接物冷冰冰的, 好像昨晚拽住凤溪衣袖泫然欲泣的那人不是她。 俗话说,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扶月看着小妖帝那张笑嘻嘻的脸委实来气。趁凤溪被乌梓妍纠缠暂时难以脱身,小妖后也神游天外般用眼角余光追逐他们,扶月把小妖帝叫到一边, 冲他笑得人畜无害:“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小妖帝不疑有他,兴致勃然地摊开手掌:“娘娘您也会看手相啊?” 扶月猛地收敛笑容,一把抓过小妖帝的手腕,沉下眼眸咬牙切齿道:“昨晚睡得可好啊?”她使劲攥小妖帝的手指头,用力到脸颊泛红,“跟你爹学得挺像样,一箭三雕都用上了,我看你用不着我来帮你撑场子。” 扶月不用细想便知道,昨天晚上,她、凤溪、小妖后全是被小妖帝诓骗去的。他是那射箭的人,他们仨便是中箭的大雕。 “疼疼疼,娘娘,疼!”小妖帝蜷缩上半身,勾着手臂连忙求饶,“您饶我了罢。”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压低声音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得为了大家的幸福着想啊。” “下不为例。”见小妖帝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扶月松开手,给他一记提醒眼神,“昨晚听到的所有话都不许再提,只当没听到。记住了吗?” 小妖帝心疼地揉着被扶月攥红的手背,面有难色道:“这话我记住没用啊娘娘。”他朝凤溪的方向努嘴,“得那位神君记住才行。” 夜幕低垂,灯影如霞。凤溪身着与夜晚同色的云缎锦衣,负手在八角宫灯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乌梓妍说着什么,额前两屡碎发迎风飞舞。 察觉到扶月的视线,他抬起头,隔着人影憧憧的廊道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扶月惆怅地、不受控制地长叹一声。 回碧霄宫的路上,凤溪不时抬手揉捏额头,脑门中间被他挤出一道明显红印。 扶月担忧问他:“一直揉脑袋作甚?头疼吗?” 凤溪摇头:“吵的。” “今天来赴会的妖魔不少,素质参差不齐。”扶月道:“是有点吵。” “不是妖魔。”凤溪点出罪魁祸首,“是乌梓妍。” 唔,乌梓妍今天的确一直追着凤溪,光“神君大人”便叫了有几百句。凤溪喜静,觉得吵也正常。 扶月想替乌梓妍说两句好话。刚要说出口,猛然想到上次她只劝凤溪该多结交些像乌梓妍这样的朋友,凤溪便气得像被猎人惹怒的小兽,跟她争吵几句扭头便走。 她识相地吞下要说的话,防止两人再起争执。 云端风声呼啸,凤溪低声问扶月:“师尊跟魔帝魔后聊了什么?” 扶月裹紧衣裳,随便找了个理由:“闲聊些过去的往事,老生常谈,没甚有意思的。” 凤溪信了扶月的话。 三日后的傍晚,红灿灿的落日余晖铺满天上天,屋顶久经岁月的琉璃瓦似乎被晚霞引燃,发出夺目光芒。 碧霄宫新进的仙娥周莳薇敲响书房门,小声告诉扶月一件事:“娘娘,她们来了。” 扶月阖上手中的书本,面露思索道:“请进来罢。”顿一顿,她又问周莳薇,“凤溪在哪里?” 周莳薇心领神会:“我去叫神君大人来见您。” 少女轻盈曼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扶月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沉静深意。 周莳薇是太玄幻境唯一的幸存者。扶月担心她受不了外界的议论,等她身上的伤好利索以后,便请仙帝将她的仙籍调入天上天,留她跟君岚作伴,帮着君岚打理碧霄宫外围的琐事。 君岚性格仁善,周莳薇也是温良恭俭之人,她们俩相处甚为融洽,俨然成了一对异姓姐妹。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扶月藏好手边的书籍,摆出如常神色道:“进来罢。” “扶月娘娘。”木门闪开一条细缝,乌梓妍巴掌大的小脸堪堪从门缝探进来,双环髻上的珠花精致可爱,“我和母亲来打扰您啦。” 扶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亲自为乌梓妍开门,又翻箱倒柜找出年轻人爱喝的牛乳茶,用热水冲泡给她喝。 凤溪推开门,夕阳照进屋内,他看到的便是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 乌梓妍兴奋得原地跳起,眼睛睁得圆圆的:“凤溪神君!” 扶月强装镇定看向凤溪:“你来啦?” 看见魔后和乌梓妍,凤溪转瞬间明白了扶月叫他来此的用意。 他沉下脸,心头立刻燃起一团灼烫火焰,眸光冰冷地重重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晚霞美如老学究笔下的画卷,凤溪却无心欣赏。他攥紧拳头,精致的桃花眼下泛起红意—— 好个有勇有谋的六界共主,听到他表露心迹,她不敢拒绝也不敢面对,竟想出这个法子,试图撮合他和魔界帝姬! 睫毛因生气而剧烈颤抖,凤溪闭上眼睛,心脏深深堕入胸腔中——扶月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徒弟,朋友,还是其他可有可无,可随意算作人情的物件? 明明天上天四季如春,凤溪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凌冽如刀。 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凤溪绷紧下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陷入愠恼情绪,也不要被怒火牵着走。 沉眸思索片刻后,他稳住心神,藏起所有阴暗情绪,换上一副如常神色,又折返回去推开书房门:“师尊唤我?”他佯装无事发生,“何事?” 见凤溪去而复返,扶月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凤溪适才关门的动静那样大,她还以为他拂袖而去不会再回来了。 她忙起身,不小心带倒手边一摞书籍,差点儿碰翻桌上茶壶。她简单扶正书籍,朝凤溪招手:“过来坐,见见客人。” 书房的茶桌是六人座,左右两侧各有三把椅子,魔后与乌梓妍坐在靠外的一侧,扶月坐在里侧。 凤溪跨过门槛,走近茶桌,在乌梓妍期待的目光中越过她旁边的空位,撩袍在扶月身旁坐下。 乌梓妍期待落空,她撅了噘嘴,眼底的光“啪嗒”熄灭。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弥漫扶月鼻间,她揉了揉鼻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身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凤溪一言不发,冷着脸整理倒塌的书籍,按照大小重新垒好。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怪异。 魔后很快找到话题打破这份沉闷:“老身听闻神君是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她好奇问凤溪,“当年应龙一族不幸遭劫,所有龙神都在纷乱中去世,神君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魔后这样问,等于揭人伤疤。乌梓妍悄悄拿胳膊肘捅自家母亲,责怪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魔后不动声色拿胳膊肘捅回去:死丫头,全族人都死光了,偏偏剩凤溪一人,这多古怪。她得问清楚原由方能安心。 凤溪似乎并不在意灭族之事。他重新摆好凌乱的书籍,垂眸云淡风轻道:“运气好。金翅大鹏一族打上太华山时,晚辈恰好被族中派去极寒之地历练。” 原来是漏网之鱼。魔后明白了。她继续追问:“灭族之仇可谓累世宿仇,神君他日若有能力,可想为族人报仇雪恨?” 扶月偷瞄凤溪棱角分明的侧脸,竖起耳朵等着听——她也想知道,凤溪心里有无为族人复仇的想法。 凤溪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感情:“凡事发生皆有定数。晚辈无意复仇,只想活在当下。” 魔后缓缓点头,容色由探究转为和蔼,应当对凤溪的回答很满意。 好,不报仇就好。 人心头若总想着报仇雪恨,便会变得偏执难以接近,无法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书房内空间小,场面也太正式,不利于年轻人交流。魔后提议道:“书房油墨重,不如我们去花园走一走?” 扶月能感觉出凤溪在生气,挨着他坐,和挨着一块冷冰冰的铁块坐没甚区别,她忍不住想打冷颤。 扶月带头欣然响应。 晚霞的热烈已褪去,天边的云染上青黑色,隐隐透出阴沉雨意。 天上天的花园由父神亲手打造布置,园中仟花佰草错落有致,根茎肥壮粗大,有些甚至比父神活得更长更久。 魔后和乌梓妍走在中间,扶月和凤溪一左一右走在最外面。四人绕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漫无目的信步闲逛,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魔后偶尔出言夸夸园子里的花草长得好,或是感慨几句岁月不饶人。 魔后颇羡慕扶月容颜未改:“您怎么一直不变老呢,两千年前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眼角连条皱纹都没长。”她问扶月,“您是如何保养的?” 扶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听闻一个人若没心没肺,便能延缓衰老。可能我太过没心没肺了罢。” 凤溪淡漠的眸光隔着两道人影落在扶月身上,薄唇紧抿,眉心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魔后捧场似的笑上两声,不再继续追问。前方是片蔚为壮观的锦带花林,她给扶月一个充满暗示的眼神,扬唇浅笑道:“让年轻人自己转转罢,我们这些老东西跟着,他们也不自在。” 扶月心领神会——就算她容颜不老,岁数也在那儿摆着呢,她亦是老东西。 凤溪那边递来的目光冷淡冰凉,扶月佯装未觉,皮笑肉不笑答应道:“也好。” 第91章 少女心事 第91章 少女心事 乌梓妍就等着扶月这句话:“神君……”她想去拉凤溪的手, 触碰到凤溪冰冷沉静的眼神后,她当即缩回手,假装挠痒痒道, “我们去看锦带花罢!” 凤溪看似漫不经意地睨一眼扶月,难得没有找借口推辞,痛快应允道:“好。”他主动走在前为乌梓妍引路,“往西边走,那边人少, 风景也好。” 乌梓妍眯眼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迈着小碎步跟在凤溪身后。凤溪走两步, 又想到什么, 顿足回眸问她:“你带手帕了吗?” “啊?”乌梓妍眨巴眨巴无辜杏眼,“带手帕做甚?” 扶月也有此疑问:赏花而已, 又不是拿铲子栽花种树会弄一手泥, 凤溪问小帝姬带没带手帕干嘛。 凤溪没说明原因, 转回头引着乌梓妍进入花海深处。 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一个冷峻阴美, 一个娇憨玲珑,慢慢没入丛丛花海间。 扶月目送他们走远,收回视线,和魔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凤溪神君能不能看上我们家梓妍。”魔后忧心道,“梓妍心性高, 等闲男子她看不入眼。凤溪神君是她这几千年来唯一钟意之人, 作为母亲, 我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扶月很想说些什么话,来宽慰魔后一片为母情怀。她抠了半天手指头,只想到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凤溪看上去待人冷淡, 不甚热络,但内里有副热心肠。他和梓妍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年纪,慢慢磨合着,会看对眼的。” 魔后眺望他们离去的方向,语气期待道:“但愿罢。” 可惜,现实很快给扶月和魔后一人泼了一盆冷水。 一炷香后,天色昏暗。魔后离开花园,去碧霄宫更衣方便,扶月则留在园子里等她。 等待的间隙,扶月发现园子里有几株枯死的白色山茶,在绽放的花海中格外颓然扎眼。 扶月听闻枯死的花带病,若不及时清理拔除,会将病染给旁边正常的花。这园子是父神的心血,一草一木都值得珍视。扶月卷起衣袖,蹲下身跪坐在山茶花丛里,准备把那几颗枯死的白色山茶拔扔掉。 她的手刚摸到山茶花枝,便听到西南方向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娇软哀伤,像是快哭了:“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是我不够好,还是你有喜欢的女孩?” 接着是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嗯。没错,我有喜欢的人。” 扶月拔花树的动作僵在那里:是凤溪和乌梓妍。 她猛地跪坐更低,膝盖下压将臀部全部坐在脚上,防止暴露身形——他们不是去人少的地方了吗,怎么会转到山茶花丛这边? 扶月自诩光明正大,平生不爱听墙角。她有心抽身逃离,可、可凤溪和乌梓妍就在西南角,她用眼角余光看过去,能望见两道影影绰绰的人影。只要她此刻站起身,一定会被他们看到。 而且,她这个时候现身,凤溪和乌梓妍都会尴尬。 尤其是乌梓妍,少女心事未达本就难过,若再被长辈目睹,她的难过和尴尬都会翻倍。 快速权衡利弊后,扶月保持拔树的动作不变,只当自己不存在。 凤溪和乌梓妍的对话仍在继续。 “能不能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乌梓妍的尾音向上飘着,似在极力压制悲伤。 凤溪回绝道:“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告知。” “那她喜欢你吗?”乌梓妍哽咽一下,“你……你们是否两情相悦?” 片刻沉默后,扶月看到凤溪缓慢摇头:“我不清楚。” “我给你出个主意罢。”乌梓妍抽抽鼻子,强行振作道,“爱有时需要嫉妒来催化。我甘愿做你们爱情的催化剂。你可以……可以假装和我在一起,没准她看到了以后会心生嫉妒,并从燃烧的妒火明白对你的心意……” “多谢。”凤溪先感谢乌梓妍的建议,随后出言拒绝,“但不需要。” 他看向落日下坠的方向,光洁白皙的脸庞染上晚霞的颜色:“有些事,要自己做才有意义。” 山茶花香气淡雅恬静,扶月跪坐花海之中,默然垂落睫毛遮住眼睛。 “那我可以继续喜欢你吗?”乌梓妍试探问道。 凤溪斩钉截铁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凤溪的话语依然斩钉截铁,可若细听,这份斩钉截铁中却有几分温柔:“不要把大好年华浪费在必定无疾而终的事情上。六界俊杰无数,帝姬放开眼去寻,会找到那个与你两情相悦之人。” 凤溪不仅拒绝了乌梓妍的爱意,甚至连她单相思的路都堵死了。乌梓妍再也忍受不住,撇嘴委屈哭出声音:“凭什么你说不可以就不可以,眼睛长在我身上,心脏也长在我的胸腔中,可不可以我自己说了才算。” 她用手去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净。她干脆用手心捂住眼睛,不甘心地重复几遍“凭什么”,张嘴嚎啕大哭着跑开。 乌梓妍不认识花园的路,眼睛又被眼泪和手遮住了,视线模糊不清,没跑两步竟撞到了梅树上。 她又疼又伤心,还有几分在心爱之人面前丢脸的窘迫:“破树!坏树!”她生气地踢了一脚梅树,仰头“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涕泗横流地跑远了。 扶月终于明白,为何凤溪之前会问小帝姬带没带手帕。 再躲藏也没甚意义,应龙一族最是耳聪目明,没准凤溪已经知道她藏身于此。扶月拔出枯死的山茶花树,起身随手丢至路边,顺势在衣裳上擦干净手上泥灰。 脱离泥土的山茶花树了无生机,过不了多久,它们将与周边的泥土融为一体。 凤溪循着动静过来,看见扶月卷着袖子站在山茶花海中,他并未惊讶,只是表情平静地问扶月四个字:“你追我追?” 很明显,他知道扶月在此。 扶月很想数落凤溪几句,可惜时间不等人。她无奈叹息一声,放下衣袖妥协道:“我去呗。” 凤溪要是想去追乌梓妍,方才抬步便能追上。他非等到她现身才问,分明想让她出面。 扶月看破不说破。 金乌鸟飞进常阳山,天地被黑暗所笼罩。 与漫长暗夜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场让人猝不及防的大雨,碧霄宫的屋檐廊架处处水雾弥漫,好似悬着水做成的垂帘。 乌梓妍在扶月和魔后的安慰下止住哭泣,眼睛红得像月宫养的兔子。扶月心生怜惜,特送了乌梓妍好几样珍宝,希望借此抚慰她受伤的心灵。 扶月想留魔后母女在天上天住一夜,等明日雨停了再回魔界。但乌梓妍实在心碎得厉害,她出言谢绝扶月的好意,执意要冒雨返回魔界。 “只、只有天上天下雨。”乌梓妍抽抽搭搭解释道,“其他地方仍……仍是晴天。” 扶月挽留不住,便告诉魔后母女稍等片刻,她回主殿翻找几把雨伞,等下撑伞送她们出天上天。 自从有了凤溪这个办事周到的徒弟,扶月已多年不过问类似“雨伞放在哪里”这样的小事。她翻遍了主殿所有可能放置雨伞的地方,皆无所获。正焦头烂额着,凤溪迈步进殿,掸去衣上雨珠,一个跃步弹跳飞起,从房梁上取出四把雨伞,平稳落地道:“我也去送送她们。” 扶月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人会把雨伞收在房梁上啊! 她想到方才在花园被迫偷听到的那些话,语带迟疑道:“要不然……你别去吧……” 乌梓妍刚在凤溪这儿碰的满身伤疤,这个时候再见凤溪,便如同在伤口上撒盐。凤溪还是别出现在她面前比较好。 凤溪冒雨而来,右侧脸颊有两点雨珠,发尾也浸着潮意。他用手背抹去脸颊水珠,眸光坦荡道:“爱或不爱,是你情我愿之事。我只是不喜欢她,又没有刻意辜负她、玩弄少女情怀,有何送不得?” 凤溪这话没错,扶月张了张口,没找到角度辩驳。凤溪递给她一把伞,板着脸走出门,“啪嗒”撑开伞走进雨中。 泪滴状的雨珠拍打门前台阶,瞬间碎裂成更小的晶莹水花。扶月撑开伞,跟凤溪保持一段距离,迈步踏进连绵不断的大雨。 乌梓妍到底还是羞于与凤溪碰面。见凤溪神色如常撑伞前来,她别扭地躲在魔后身后不肯相见,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喉咙里不受控制发出两声抽噎。 扶月拿过凤溪手里的雨伞,一一递给她们母女。 魔后的脸拉得快掉在地上了:“不哭了宝宝。”她用衣袖为自家闺女擦拭眼泪,愠怒之下口不择言:“没眼力见、没福分的东西,有他后悔的一天。” 凤溪脸色陡然变冷,扶月忙按住他,心头却也涌现不悦之意:魔后也真是的,之前明明说过,纵被拒绝也不会对他们师徒心生怨怼,眼下她们母女俩还在天上天呢,便开始当面说难听话。 看在小帝姬难过落泪的份上,她且不和她们计较。 简单道别后,扶月目送魔后母女离开天上天。 天地雾蒙蒙一片,青石小道两侧的路灯早已点亮,发出昏黄幽暗的光亮,在雨中看来格外清冷孤寂。 扶月倏地记起一则传闻。 听说,魔界的帝姬命里沾雨,自出生之日起,只要她伤心落泪,她所处的那片空间便会下起倾盆大雨。 不知这场眼泪雨何时会停。 ----------------------- 作者有话说:准备嗷,下章开始对峙逼问了。 第92章 对峙 表白 第92章 对峙 表白 雨珠落在伞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外人都走了, 天上天重新归于安静。 扶月收回目送魔后母女俩的视线,回头冲站在她身后的凤溪叹气道:“那些拒绝的话,你该柔婉些说的。乌梓妍年纪尚小, 又头一次遇见真心喜欢的男子,你拒绝得太冷酷无情,她心里会留下阴影。” 夜色如墨,凤溪垂下浓密眼睫,握紧伞柄道:“不爱要趁早说出口, 不能留任何希望。” 他的声线清润低沉,泛着微微冷意:“只要我流露出一点温柔, 她便会贪恋沉沦, 把所有拒绝的话语误认作欲拒还迎。” “眼下虽痛,但这种痛意, 比情根深种时再剥离要轻许多。” 凤溪没有经历过男欢女爱, 扶月搞不明白, 他都是从哪里学会的这些真知灼见。 送别的地方离碧霄宫还有挺长一段距离。扶月踩进雨里,跟凤溪并肩往回走。想到乌梓妍哭红的眼睛, 扶月再度叹息道:“魔界的帝姬其实人很好,你……” “师尊觉得自己做的对吗?”凤溪突然没头没脑打断扶月。 扶月略抬起雨伞边缘,懵然无知看向凤溪:“啊?” “你明知我不喜欢乌梓妍,却配合魔后,攒今日这个局撮合我与她——”凤溪掀起眼帘, 眼神深邃地逼视扶月,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没提前告诉凤溪魔后和乌梓妍会来碧霄宫做客, 确是扶月做的不对。但……她也是被逼无奈才答应的啊…… 扶月心虚挪开眼,躲避凤溪灼烫的眼神:“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她磕巴道,“我只是请她来做客, 又没……又没让你即刻娶她。” 凤溪闻言皱起眉心:“师尊就这样盼望我娶妻生子?” 扶月不动声色地挪正雨伞,用伞面隔绝凤溪的视线:“你早已过了成婚生子的年纪。”她轻声道:“你无父无母,唯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师尊。于情于理,我都该为你考虑终生大事。” “呵,好个为我考虑。”凤溪忽而冷笑一声。 他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眼神晦暗地问了扶月一个问题:“师尊就不好奇吗?” “嗯?”扶月重新抬高雨伞,放慢脚步看向凤溪,“好奇什么?” 雨珠落在光滑伞面上,停留一瞬即刻弹开。 凤溪紧紧握住伞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好奇我于何年何月何时,在你身上施加了单向的双生咒,原因又是什么。”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几千年不曾亮过的暗渊,眼底风云翻滚,说出的话语却字字清晰:“好奇我为什么要威胁司缘司命,迫使他们打破仙界的规则,操控干预命盘,让我跟你一同下凡历劫,成为你在凡界的夫君……” “凤溪!”扶月顿时头皮发麻,她恐慌万状地喊凤溪的名字,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扶月用这样的口气唤凤溪,不管凤溪想做什么,都会及时收手。但今晚凤溪心意已决,没有妥协的打算。 他不仅不妥协,反而撑伞步步逼近扶月,无视她的惊慌失措,态度强硬道:“在缚灵术重现的空间里,风轻痕说出双生咒时,师尊毫不惊讶。我猜,那是因为你已知晓,我因双生咒反噬才退为龙形、法力尽失。” 扶月举伞怔在原地,连睫毛都忘了眨动,凤溪脚踩积水靠近她:“从太玄幻境回来以后,你明里同我说往事如风,暗里却趁夜前往星宿宫,找司缘司命逼问缘起缘灭,顺便探问我和李润乾的联系。” 脚步停在离扶月一拳之遥,凤溪用黑沉沉的眼眸凝望她,绷紧唇角,加重语气质问:“你早已从司缘司命口中得知我便是李润乾,为什么一直缄口不言?” 两把雨伞边缘相接,雨珠撞击伞面的声音更加清晰。扶月的脑仁嗡嗡作响,她眼神发直,下意识搪塞躲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敢与凤溪眼神交接,转身试图逃离,“我先回去……” 凤溪忍够了。 所有的理智、隐忍,全都被扶月近日的所作所为逼至极限。哪怕结果不尽人意,哪怕连师徒也做不成,他也要将在心里堵了五十多年的话宣之于口。 凤溪轻而易举抓住扶月的衣摆,阻止她逃离:“师尊不打算问是吗?”幽深的桃花眼紧盯扶月,眼神中渗出丝丝冷意,“那我告诉你——” “双生咒施于五十年前。” “那年你喝下青檀所酿的酒水后下落不明,我找了两天两夜,才在父神衣冠冢前寻到你的踪迹。趁你酒未醒,我以月光为引,施下单向的双生咒。” 他沉眸道:“这样,不管你去到哪里,隔着再远的山和海,我都能通过双生咒瞬移到你身边。” “仙界那边定下你下凡历劫的日子后,我连夜去找了司缘司命,威胁、强逼他们调转命盘,让我随你一同下凡历劫,成为你在凡间的夫婿。” 眼底红云翻滚,凤溪用力抓紧扶月的衣摆,语气坚定到近乎偏执:“我说过,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旁,和你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我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哪怕仅是下凡历劫也不行。” 雾雨如烟,周围灰蒙蒙一片,灯笼在雨雾中无力摇晃,散发出的光芒微弱如萤火。 扶月认识凤溪五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她呆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觉得指尖发麻,且这股麻意顺着指尖往全身蔓延,令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如同被人照头抡了一棍。 “所以……”扶月轻启嘴唇,嗓音干涩道,“我历劫归来那天,你迟迟才来,不是去察看天幕西方的动静,而是在凡界走完既定的故事流程,晚我一步返回天上天。” “是。”凤溪坦诚道。他紧盯扶月端庄昳丽的脸庞,微微上扬的眼尾弥漫红意,“我不说,你便打算永远装不知道。就算你亲耳听到,也仍旧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追问,不面对。” 抓住扶月衣摆的指头拢紧,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轻颤:“你一贯如此。” 青年似乎害怕扶月会突然抽身离去,抓着她衣摆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来越紧。 扶月抬起雨伞边缘,鼓起勇气回望凤溪。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非凡的青年面庞,剑眉因愠恼而紧紧锁着,形状好看的桃花眼里水雾重重,眼角一片通红,像是刚哭过一般。 放眼整个六界,也再难寻出副凤溪这样的好皮囊。 扶月心虚地、无奈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凤溪说得没错,扶月早知道凤溪在她身上施下了单向的双生咒,也知道他随她下凡历劫,化作她在凡界的夫婿李润乾。 最初在缚灵术中看到化为龙形的凤溪,扶月只是诧异和惊喜,并未多想。后来,看到凤溪一点点长大,由小蛇变为巨龙,最后恢复人形,扶月慢慢猜到,凤溪应该在她身上施了双生咒——双生咒乃是禁术,每使用一次皆有反噬,有时是法力尽失化为原形,有时是走火入魔六亲不认,需要一定时间后方才能恢复正常。 她继而想到,凤溪闯入双镜术斩杀胥辰帝君那次,应当不是妖气入体,也是使用双生咒后遭到反噬所致。 她由这两次反噬猜测,凤溪在她身上施下双生咒的时间应该没多长,顶多半年。 凤溪刚刚坦白时,扶月才知道她的猜测有误,凤溪竟然、竟然早在五十年前便已施下双生咒。 也就是他到天上天、成为她徒弟的第二年。 扶月又想到前些天,她趁夜偷偷溜去星宿宫,找司命司缘问话时的场景。 司缘胆子小,听到她问李润乾和凤溪的联系,吓得当场摔下凳子,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在司命星君搀扶下坐起来后,司缘挠着后脑勺,吞吞吐吐道:“神君……神君确来过一回,询问您在凡界历劫期间的安排。” “下仙告诉神君,您此番历劫的侧重点将放在情劫上。神君听完默了片刻,和我们好声好气商量,想随您同去人间历劫。”司缘特意加重好声好气四个字,眼神闪烁道,“他还特意点名,要、要投生成您在凡界的夫君。” 继而又说了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神君日夜操劳,与您一道维护六界安宁。他的要求,就算再难再高,下仙也得想法子成全……” 扶月没耐心听下去,开口打断他:“说人话。” 司命接过话头,不同于司缘斟酌着拍马屁,他苦着脸径直卖惨道:“娘娘,都是凤溪神君逼我们这样做的!他是您的徒弟,位居神尊之阶,行事又向来狠辣果决,我们俩怕不听他的话会遭来报复,只得忍气吞声按照他的意思行事。” 司命告诉扶月,凤溪随她下凡以后,投身为人皇李润乾,跟她在凡界共同生活十六载。扶月于大雪纷飞的冬日跳下城楼,凤溪稍晚几日,也追随她从城楼一跃而下。 “也是奇怪。”司命嗟叹道,“以往历劫之人,就算仙阶再高,也均得按命盘摆布行事,从未有过例外。神君竟能摆脱命盘的操纵,逼得我和司缘不得不使用下三滥手段,连坑带蒙加拐骗,才勉强让您走完既定的劫数。” 扶月当时没忍住,分别给他俩一记白眼:“你还知道你们是坑蒙拐骗。” 她叮嘱司缘司命勿将此事外传,又迟疑问了他们俩一个问题:“下一次九星连珠……是什么时候?” “九星连珠啊?”司缘挠头道,“这个不固定的,大概是两百年一轮回,上次是……” 司缘司命俩人捏诀掐算了半天,末了,语气笃定告诉扶月,“上次九星连珠才过去八十多年,娘娘,起码还有一百年才到下次九星连珠日。” “还有一百多年……”扶月想,一百多年虽短,也够用了。她心中了然,扭头正要离开星宿宫,司命却加快脚步追到门口,没有任何铺垫地问了她一个问题:“娘娘,您听过越人歌吗?” 扶月上次来星宿宫,问胥辰大帝在哪里历劫时,司命也曾没头没尾地问她有没有听过越人歌。 当时她由越人歌三字中的“越”字,联想到大越,便信了胥辰的鬼话,真以为他是李润乾。 谁能料想,胥辰确是在大越历劫不假,可他历劫的身份不是李润乾,是季月圆。 听到司命再次提起越人歌,扶月又不解又烦闷,没好气冲着司命道:“上次你便提越人歌,这次又提,到底想做什么?” 司命摸摸鼻子,朝扶月笑得若春风和煦:“下仙最喜诗中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娘娘您呢,最喜欢哪一句?” 纵扶月再粗枝大叶,也听懂了司命的暗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凤溪对她的感情,早已不是她认定的师徒情深——哪有徒弟偷偷跟师尊下凡历劫,还指名道姓要做师尊丈夫的。 他爱慕她,如山上的大树爱慕扎根而生的泥土。 第93章 争执 拒绝 第93章 争执 拒绝 扶月不知凤溪这份爱慕由何时而起、因何事而生, 理性告诉她不能捅破这件事。 她装了好几天若无其事,哪怕在妖界亲耳听到凤溪承认喜欢她,也不敢露脸捅破。 今晚……大抵是躲不过去了。 大雨仍然哗哗下落, 扶月越过伞下的雨幕,看到凤溪仍然执拗地、倔强地望着她,似乎今晚定要她给予回应。 扶月惧怕凤溪深沉执着的眼神。她挪开眼,耷拉眼皮遮住眼底的情绪,磕磕巴巴道:“凤溪。我、我们是师徒。” 师徒之间, 不该谈情爱二字。 扶月简短的一句话换来凤溪低声冷笑:“我才知道,原来师徒也可以相互拥抱, 甚至还可以翻滚亲吻, 以唇舌相贴……” 扶月立时回忆起凤溪说的这几个画面。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惊叫着打断凤溪:“别说了!” 凤溪轻挑唇角, 笑容中透露出几分邪意:“为何?” 扶月忙为自己辩解:“我、我那时不知道你喜欢我。如果知道, 我不会那样做……” 凤溪含笑逼近扶月:“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便敢那样对我……”扶月抓紧雨伞连连后退,凤溪亦步亦趋紧跟她, 眼底暗潮涌动,“说明你心底深处也喜欢我,情难自禁。” 扶月很快便退到了围墙边,后背抵住坚硬的墙壁,再无路可退。凤溪高大颀长的身影如同另一堵墙, 挡住了扶月的来路。扶月靠着墙壁进退两难, 握伞的手止不住颤抖:“凤溪……”她低声呼唤他, “别再说了。” 凤溪偏不遂扶月心愿。 两把雨伞边缘碰撞,高低不一,碍手碍脚。凤溪干脆丢掉自己那把伞, 在扶月的惊呼声中夺过她的雨伞,单手高高撑起。 伞下围出一片静谧而狭小的空间,凤溪凝视扶月瞪大的眼睛,目光摄人道:“知道我喜欢你以后,你才想到避嫌。师尊——”另一只手从扶月肩上穿过,撑开手掌按住她身后的围墙,凤溪欺身逼近扶月,樱红色薄唇愉悦上扬,“这不更加说明,你喜欢我吗?” 扶月用后背抵住身后的白墙,仰脸怔怔看着凤溪近在迟尺的面容,身子僵硬如铁。 凤溪继续剖析扶月内心想法:“你只是有你自己的考量,或畏惧人言,或无所适从,不敢承认罢了。” 雨夜湿冷,扶月仰脸失神望着凤溪,眼前虽还是那张看惯了的出众面庞,眉眼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却觉得今晚的凤溪与平日不同。 他虽在微笑,可笑容里带着尖锐的刺,一举一动充满压迫感。 李润乾的面容倏然出现在扶月脑海中,他的脸和凤溪的脸重叠在一起,竟恰到好处地完美融合。 “凤溪。”扶月咬了咬嘴唇,为难蹙眉道,“今晚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若你肯打消念头,日后不再提起,我们仍然能以师徒身份相处。” 凤溪既已迈出这一步,便没打算退缩。 见过花开千顷,又怎甘死守枯黄。他宁愿扶月从此不再见他,也不想再黯然等下一个五十二年。 “适才那些话,师尊可以当做没听过。”他站直身子,脸上古怪的笑意褪去,恢复平常神色。 扶月紧蹙的眉心刚松动些,凤溪紧接着又道:“但接下来这些话你听好。” “扶月。”他叫扶月的名字,而非平日所唤的“师尊”。 扶月心惊肉跳地抬头看他。 叫完扶月的名字后,凤溪停顿须臾,深邃的眼眸中泛着红意:“我喜欢你。” 他的眼白泛红,眼仁却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如果没遇见你,我会死在极寒之地。你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指望,也是我往后余生的唯一念想。” 凤溪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扶月紧抿嘴唇,抬眸呆呆看向他。 滴落的雨珠间,青年的神情格外真挚虔诚,他的眼底似有磁石,无声地发出令人晕眩的光芒,扶月几乎迷失在他眼中。 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脚踩地面的感觉不真实,扶月忍不住想往地上栽。 “凤溪。”扶月不敢再看凤溪的眼睛。她低下头颅,更加用力地抵着墙,声音颤抖道,“你不能喜欢我……” 凤溪当即反问:“为何不能?”他想到极寒之地雪山上的那场风雪,回忆起扶月顶风冒雪出现的曼妙身影,表情固执道,“你值得我喜欢。” “我再重复一遍。”扶月垂下眼睫,低声重复之前的话语,“若你肯打消念头,日后不再提,我们还能以师徒身份相处。” 凤溪冷笑着睨扶月:“师尊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一起自欺欺人?” 扶月的心思正是如此。 她想回凤溪一句“是的”,可凤溪今晚的行为举止太过邪魅放肆,带给扶月极重的压迫感,她竟不敢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碧霄宫的仙使本就不多,加之夜来雨急,宫墙内外无人走动,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滴声。 凤溪再次逼近扶月,灼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鼻尖:“今晚没有旁人,我只想听师尊一句真心话。” 他小心翼翼,却又眼含期待地问扶月:“师尊……喜欢我吗?”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扶月握紧拳头,用指甲去挖掌心的皮肉,借疼痛感竭力保持清醒。 她喜欢凤溪吗? 凤溪说她喜欢他,只是不肯承认。 扶月不知道凤溪说得到底对不对。 但她知道凤溪有一点说的对——天底下没有哪对师徒会相拥亲吻唇舌交融。 扶月和凤溪共亲吻过三次。她曾站在师徒情的立场逐一分析这三次亲吻:第一次是凤溪喝醉了,不作数;第二次是情人果产生的副作用,也不作数;第三次…… 大越皇宫巍峨森严,她在清醒状态下踮起脚,主动在凤溪额头落下一吻,后来又配合凤溪吻得难舍难分…… 扶月再找不到借口和理由解释。 凤溪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眉眼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扶月想起在凡界的那些夜晚,想起和李润乾于床榻间的抵死缠绵,双颊顿时红得能滴出血——凤溪就是李润乾,他也和她一样,保有历劫期间的记忆。那么,凤溪一定也记得那些红烛摇晃的夜晚……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扶月赶紧驱散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思绪回归现实。 扶月活得长久,视线也放得长远,她深知人不能只贪恋眼前的快活,还要想往后余生如何度过。 尤其对生命漫长的神仙来说,往后比眼前更为重要。 百余年的欢愉过后,留给漫长岁月的,只有无尽的哀悼与怀缅。她不想……不想凤溪变成下一个胥辰。 亘久的沉默后,扶月抬起眼睛,对上凤溪期待的目光,绷紧下巴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她下定决心,表情决绝重复道:“凤溪,我不喜欢你。” 凤溪抿唇浅笑。 他微微低下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有嘲讽笑意:“六界人人都道扶月勇猛精进,是父神麾下最得力的战神,我却看不出你到底勇猛精进在哪里。” 他抬头神情淡漠,嗓音沙哑低沉,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做不到配合你自欺欺人。”他将手中雨伞留给扶月,转身离开的身影照旧挺拔如松,“明日我便昭告六界,脱离师门。我会搬离天上天,寻一处仙地,另立门户。” 扶月盯住凤溪淋雨的背影,喉咙突然哽得厉害:“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她扔掉那把碍事的伞,快走两步跟在凤溪身后,激动得眼尾颤抖,“你能搬到哪里去?” 他是应龙遗孤,若金羽鹤知道他脱离师门另立门户,定会追过去生吞活剥了他! 雨水很快打湿了凤溪的头发。他停下离去的脚步,侧身回首看向扶月:“你撮合我与魔族公主,是想为我寻得庇护罢。” 雨水淋过额前两屡碎发,滴落在凤溪的眉心。他直视扶月,紧蹙的眉心有隐忍的痛苦:“我在你眼中便如此软弱不堪?难道非要我将金羽鹤全杀得片甲不留,你才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吗?” 扶月没想到,凤溪竟能看出她撮合他与乌梓妍的的真正意图。 刚才紧追凤溪的勇气转瞬消失。扶月局促地抓住衣角,眼神闪躲道:“打消念头罢凤溪。只要以后你不再说喜欢我之类的话,你……你仍可以住在天上天……” “我不会打消念头。”凤溪打断扶月,“你可以不承认喜欢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他捡起地上的雨伞,重新塞入扶月手中:“师尊说,若我坚持喜欢你,那我们便做不成师徒……”他用浸了水的眼眸冷冷扫向扶月,“不做便不做罢。” 他转身离去,任由雨水浇透他的身体:“此后生死,师尊不必再过问。” 夜雨淅索,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扶月手中的雨伞轻而易举被风吹落,在满地雨水中滚向远处。 雨水打湿紫金色广袖天衣,水珠顺着衣摆成串滴下。扶月孤立风雨中,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良久没有挪动脚步。 第94章 搬离碧霄宫 第94章 搬离碧霄宫 碧霄宫偏殿, 君岚和周莳薇并排坐在廊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观赏夜雨。 凤溪阴沉着脸,鬼魅般从偏殿门前飘过。周莳薇见他未撑伞, 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也不敢叫住他打招呼,只歪头试探着问君岚:“神君大人是不是……跟扶月吵架了?” 扶月。 听到周莳薇下意识直呼扶月娘娘名讳,却对凤溪神君用尊称,君岚的眉心不经意动了两下。 “别怕。”君岚递给周莳薇一把瓜子, 面色如常道,“习惯了就好。” 周莳薇接过瓜子, 合掌握住, 深黑色的眼底流露疑惑:“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时常这样争吵吗?” 君岚在碧霄宫生活百余年,常见凤溪和扶月起争执。凤溪对外人冷心冷面寸步不让, 但是对扶月娘娘, 他总会很快妥协。 “后天。”君岚嗑开一颗瓜子, 风轻云淡道,“最迟后天, 神君一定会主动找主母娘娘说话。” 周莳薇挑出最饱满的那颗瓜子,用门牙嗑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再识途的老马,也有行差踏错时。 君岚这次失算了。 没等到后天,次日清晨, 君岚火急火燎地穿过碧霄宫主殿长长的回廊, 猛地推开门, 高声叫醒还在睡觉的扶月:“娘娘,您快出去看看罢!” 她大口喘着粗气,震惊失色道:“神君要搬出碧霄宫!” 扶月掀开蒙脸的被子, 露出憔悴面容——凤溪这次竟来真的吗。 昨晚扶月淋雨返回寝殿,一边洗漱一边思考凤溪那些话。她想不明白,凤溪为何会喜欢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愿意为了这份喜欢,放弃“六界共主唯一的徒弟”这份尊荣。 权力和地位,不比虚无缥缈的情爱更加重要吗? 扶月站在她的视角,用自己的想法揣测了一番,觉得凤溪那些什么“不做师徒、搬离天上天”的混账话,大抵是说来吓唬她的,想以此逼迫她承认喜欢他。 她若咬死口不承认,凤溪便也作罢,不会为了儿女情长放弃眼下所拥有的一切。 等她睡醒,凤溪还会留在碧霄宫。顶多撂几天脸、翻她几个白眼,慢慢地会恢复如常,继续帮她打理六界事宜。 君岚通报的消息击碎了扶月昨夜的幻想。她紧咬牙关,一把掀开被褥,简单披上衣裳往外走:“我去看看。” 大雨下了整夜,天快亮时才停息。碧霄宫外水迹未干,太阳光芒映照水中,碎成无数面小镜子。 凤溪居住的昭化殿已成一座空殿,书柜、桌椅、摆件……所有陈设皆被凤溪收入随身空间之中。 凤溪两手空空,容色冷峻立在殿中牌匾下,正向周莳薇交代什么,周莳薇不时点头回应。 看到空荡荡的昭化殿,扶月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心口一阵阵发紧,说不清的苦涩翻涌而出。 瞥见扶月到来,凤溪隔着空寂的大殿遥遥看她一眼,便止住话茬,冷着脸从殿里往外走。 擦身而过的瞬间,扶月小声叫住他:“凤溪。” 凤溪的脚步有刹那迟疑。扶月捏了捏空心拳头,内心挣扎着,迟疑说出挽留的话:“你……用不着搬走。” 凤溪用后背对着扶月,话语中听不出感情:“眼不见心不烦。” 扶月握拳皱眉:“我没说过你烦。” 凤溪回头看她,额前两缕碎发迎风摆动,眼底一片冰冷:“我烦你。” 凤溪很少对扶月说这样不恭敬的话。君岚在旁听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糟糕糟糕,他俩这次是真闹别扭了。 情况不妙啊。 扶月没想到,她活了五千多年,有朝一日竟会被说“招人烦”,且那人还是她名下唯一的徒弟。 苦涩在心头蔓延,扶月咬住下嘴唇,主动退让一步:“其实,若你不提昨晚的事情,我们仍能……” 凤溪打断扶月:“我会再提。”他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疏离意味,黑眸幽冷无光,“每天提一次。” 扶月没说完的话全被凤溪堵了回去,堆在喉头,噎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相识五十多载,扶月对凤溪的评价是乖顺听话。可在这件事情上,凤溪实在是顽固。 扶月气凤溪听不进去劝,又恼自己不能彻底狠下心让他走,几种情绪交织心间,她气血上涌,咬紧牙关脱口而出:“随你!” 没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 凤溪的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转正头颅,精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冷峻御风离去。 金灿灿的朝霞铺满天上天,凤溪的背影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扶月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她向右侧踉跄两步,扶住朱色木柱。君岚和周莳薇赶紧上前搀扶:“娘娘!” “没事。”扶月捂住胸口,眼底泛起湿红。 她告诉君岚和周莳薇,昨晚雨声太大,她没睡好,现在困得厉害,需要补眠。她吩咐她们别打扰后,扭头步伐沉重地往寝殿走。 朝阳照进沉闷寝殿,扶月阖上房门,抬手推了好几次门闩,才顺利将门闩插进门板后的凹槽中。 她抬起手,对着从门缝中渗进屋内的阳光晃了晃手指——从指尖到手背,都在剧烈颤抖。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扶月卸下所有防备,脚步虚浮走向床榻——明明、明明前几天,她和凤溪还默契十足地处理太玄幻境的事情,他们还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映山红…… 扶月倒在床上,慢慢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倦意沉重地闭上眼。 怎么就会走到今天这步呢。 岁暮天寒,霜华悄悄覆盖草尖,天地间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六界众生皆在静候一场纷扬大雪。 凤溪的家原在太华山,多年前应龙族灭,太华山被金翅大鹏一族所占,凤溪便一直跟着扶月住在碧霄宫。 扶月本以为,凤溪遽然搬离碧霄宫,他在六界亲故好友不多,总要辗转一段时日,才能寻到合适的落脚点。 却不曾想,凤溪搬出去的第二日,便在昆仑山附近找到处无主福地。他亲自动手,用短短数日筑起一座两进的草芦,又将随身空间内的家具摆设尽数取出,毫不费力地立起了门户。 他还亲自提笔为草芦取了名字,刻匾悬挂院门外:枕流榭。 他并没有昭告天下脱离师门,只是安安静静地垒房种花,不再见扶月,也不再每日巡查六界动向。 六界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碧霄宫。 就像凤溪搬进碧霄宫那年一样,六界众人再次暗地里嘀咕不休,有说凤溪犯错被逐出师门;有说扶月故意推凤溪出来历练,将来打算传六界共主之位与他。 鉴于探听不到内情,流言虽甚嚣尘上,却并无可令人信服的定论。 魔界那边流传的是第一种说法。 魔后听完以后颇为诧异:凤溪犯了什么错?该不会、该不会是他拒绝梓妍太狠,扶月生气了,所以命他搬出天上天以作惩罚罢? 魔后颇畅快,偷偷跟魔帝说扶月做得对,就得让凤溪吃点苦头,谁让他眼比天高竟敢拒绝她的宝贝女儿。 魔帝捋着胡须一语道破:“别想太多,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孩子没那么重要。” 天上天走了凤溪,来了个踏实能干的周莳薇,总人数仍然保持不变。但,扶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身后空,身前空,心里也空。 她时常看书看到入迷,下意识向殿外唤道:“凤溪,帮我把那个……” “娘娘。”每每此时,君岚都会用哀伤而又悲悯的语气提醒扶月,“神君搬出去了。” 扶月会定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只有琥珀色眼眸一点点变得灰暗。 周莳薇刚归入天上天,术法造诣微末,能做的事情不多。君岚将碧霄宫外围的琐事交由她打理,偶尔也会斟酌着请她进内殿,帮忙照顾扶月的饮食起居。 扶月用饭时,常在桌上看见喜欢的菜肴和点心。她好奇问周莳薇:“你才来没多久,怎知我爱吃这些?” 周莳薇扬唇轻笑:“神君离去前特意交代过,您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下仙都记在心里了。” 扶月想起凤溪搬离碧霄宫那天,的确向周莳薇说过些什么,见她出现才闭口不言。 青年冠绝六界的面容浮现脑中,扶月倏觉喉头发哽,满桌菜色香气扑鼻,她却再吃不下一口。 六界中数小妖帝跟凤溪关系最好。得知凤溪乔迁新居后,小妖帝第一时间前往凤溪新居做客,连吃带拿,好不开怀。 吃饱喝足后,他还绕远路专门到天上天拜访扶月,得了甚指令似的大肆宣扬:“哎呀娘娘,您没去凤溪的草芦做客真是大亏特亏!” 他手脚并用比划道:“凤溪的草芦建在半山腰,前面是山间清泉,后面是他用术法变出的千亩桃树林。流水映桃花,又美又雅致,真真儿跟画上的仙境似的。” 他啧啧感慨道:“凤溪那家伙确实懂得生活。若不是妖界琐事缠身,啧,我都想搬过去住几日。” 扶月是记仇之人,她还记得小妖帝诓她的事情。睚眦必报方才身心畅快,她托着腮,笑语吟吟问小妖帝:“怎么没带苏羽落一同去?”她微微眯眼,勾起唇角笑得温和无害,“怕她留在凤溪那儿不肯走啊?” 小妖帝当即冷脸,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第95章 敲打 第95章 敲打 冥帝阿云珠最喜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有这种和扶月相关的好事趣事,她岂能不凑热闹。 凤溪搬走的第七天,阿云珠趁夜飞来天上天。见到扶月, 她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扶月近来可好,而是装模作样地张望扶月身前身后,佯装好奇道:“哟,凤溪小神君今天怎么不在?” 阿云珠抬抬屁股,扶月便知她要排什么气。她朝阿云珠翻个白眼, 没好气道:“关你何事?” 阿云珠无奈摊手:“他跟你闹脾气搬走,你朝我撒什么气。” 数日不见, 扶月虽气势如常, 白眼也翻得跟以前一样丝滑,但阿云珠还是一眼瞧出她消瘦不少。她觉得扶月好像回到了没遇见凤溪前的样子, 行单只影, 甚至愈发孤独可怜。 父神雕琢的玉椅数千年如一日地摆在碧霄宫大殿中, 阿云珠抚摸冰凉的椅背,感慨不已道:“长姐啊长姐, 你真是奇怪。”她压低声音,“我早和你说,凤溪喜欢你,你不信,非嘴硬辩驳那是感激之情。” 阿云珠撇嘴:“我纵横情海那么多年, 难道还分不清喜欢与感谢吗?” 碧霄宫大殿常年无人, 又空又大, 说话时会有飘渺回音。 扶月垂着眼睛缄默不言,阿云珠踮起脚尖,跳舞一般从摆放玉椅的高台跃下, 身姿婀娜走向扶月:“我之前说过,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她停在扶月面前,烈焰般鲜红的嘴唇轻启:“听我一次劝。”她攥紧扶月的手,语气难得温柔绵软,“别顾虑那么多,也不要想六界会怎么议论。你便顺从自己的心意,摆脱束缚和凤溪在一起罢。” 阿云珠今天抹了蔷薇露,身上有极重的蔷薇花香气。但细闻之下,这股蔷薇花香之中,还夹杂着地底深处泥土的陈腐味道。 扶月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挣开阿云珠的手,轻抬眼眸道:“我从来不在意六界议论。” 她是从六界的议论声中一路走来的,当初还没学会说话,便已先学如何会视他人的议论为无物。 阿云珠冲扶月挑眉:“既不在意他人议论,那你为何不肯和凤溪在一起?竟还闹到分居两地的地步。” 似乎猜到扶月会嘴硬解释,她先堵死扶月的后路,“可别跟我说你不喜欢凤溪。我们俩虽非亲生姐妹,到底也风风雨雨走过这么些年,你的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扶月:“我说真的,六界再没有比凤溪更适合你的人了。他做得多,说得少,不像胥辰那个死人头,嘴上巴巴儿的说爱你,心里其实是想杀死你,吸取你的灵力复活他那个病态癫狂的妻子……” 说到这里,阿云珠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脑中白光乍现,阿云珠瞪大眼睛,指着扶月惊呼出声:“阿姐!胥辰手里那本记载如何使用往生术的禁书……在你这里!你没有销毁它!” 扶月面容平静,眼底波澜不惊,阿云珠指向她的手指忍不住颤抖:“敛骨吹魂……你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复活父神!” 阿云珠陡然间明白了一切:“你怕接受凤溪的爱意以后,一旦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一个人活在世上,无法承受千万年的孤独。所以你遮掩逃避,宁愿与凤溪决裂,也不肯和他在一起!” 天上天四季如春,连夜风都是暖的。扶月默不作声立在大殿门边,任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扶月!”阿云珠忍不住骂她,“你脑子坏掉了!练练穿越时空的禁术倒也罢了,你怎么能练往生术!” 她又开始说父神的坏话,“那个徒有其名的老东西死了才好,哪里配让你以命相抵复活他,你千万不要……” “阿云珠。” 扶月不想听阿云珠说父神的坏话,也不想和阿云珠争吵。她语气平静道,“我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你不必过问太多。” “好,我不在你面前说他的坏话。”阿云珠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是否复活父神,什么时候复活父神,皆由你说了算。但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 她顿一顿,语气郑重道:“他只会更痛苦。” 过度白皙的皮肤因刚才的激动而变得微红,阿云珠紧盯扶月,眼神笃定道:“我都比你了解凤溪,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他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一起赴死。” 扶月摇头:“不会的。”她提醒阿云珠,“凤溪还有大仇要报。” 阿云珠闻言古怪地笑了一声。她沉下眼眸,声音变得如青烟缥缈:“遭受灭族之灾的人,在世上再无牵无挂,复仇简直轻而易举。凤溪是顾及你的感受,才没有对金翅大鹏一族下手。不然,以他的心机和修为,金翅大鹏一族早灭族了。” 扶月近来总爱沉默。听完阿云珠这番话,她垂落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阿云珠语重心长劝她:“长姐,我劝你不要复活父神,遵从内心,把寿命留着跟凤溪长长久久厮守。” 她握住扶月冰凉的手:“你要知道,我很少为男人说话。” “凤溪值得。” 月悬中天时,阿云珠才喋喋不休返回冥界。扶月送别她,回到卧房,坐在桌旁用力按揉眉心,直掐得脑门中间红一块白一块。 阿云珠到底是她的姐妹,竟能轻而易举猜出胥辰的往生术在她这里。 房中烛光摇曳,扶月心事重重地捏动眉心,嘴唇快速蠕动默念口诀,书柜最下层的暗格应声而启。 暗格里摆放了两本古籍,一本破破烂烂已无封面,另一本的封页上,“往生术”三个大字格外显眼。 扶月伸手取出从胥辰那里搜刮来的往生术,用脚踢了下施加术法的暗格,暗格自动缩回原位。 诚然,扶月对外说已销毁此书,实际上却偷偷藏了起来。她也的确有复活父神的想法,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她在等九星连珠日。 而且,很多事情,她都还没有处理好。 比如凤溪。 外面响起敲门声,周莳薇温柔轻缓的声音传进书房:“娘娘,仙帝大人着仙使送了帖子过来。” 扶月松开按揉眉心的手,妥帖收好两本禁书,才唤周莳薇进殿。 “什么帖子?”扶月语调疲惫询问。 周莳薇温顺垂眸,双手奉上请帖:“您请看。” 仙帝着人送来的,是道封禅大典的帖子。 南极大帝弛纶、西极大帝胥辰先后因罪获贬,一个已下凡做回普通人,还有一个连骨灰都没了,两地大帝的尊座空置良久。 仙帝慎重考量,于近日敲定了两地新帝君的人选,并决定于两日后在仙界举行封禅大典。 这样隆重的场合,扶月身为六界共主,定要到场做个见证。 “对了娘娘。”扶月正低头阅读帖子上的文字,周莳薇小心打量她的表情,犹犹豫豫道,“送信的仙使说……凤溪神君……也得到场。” 她从袖中拿出另一张帖子:“仙界那边还不知道神君已搬离碧霄宫,他的那张请帖,他们也一并送来了。您看……”周莳薇小心翼翼试探,“是下仙去送给神君,还是您去……” 凤溪从出生起便归属仙界,他又是仙界为数不多的神尊之一,封禅大典他的确得出席。 扶月攥紧手中薄薄的烫金邀帖,默了许久,才道:“放在这里罢。” 周莳薇心领神会:娘娘这是想自己走一趟。 她放下给凤溪的那张邀帖,端正摆在扶月手边,默默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阖上,扶月抬起眼睛,将视线落在那张写有凤溪名字的邀帖上。 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邀帖,红纸烫金,没施任何法术,可在扶月眼里,它却如一团火,一团不停燃烧的烈火。 她盯着邀帖看了足有一刻钟,才下定决心,将它塞进广袖里。接着,她重新将往生术收进施加术法的暗格中,穿上柜子里最厚的冬装,拉开房门,在犹豫不决中腾云飞起。 听闻,凤溪如今住在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距碧霄宫五百里,腾云要飞一个时辰。 往昆仑山去的路上,扶月裹紧衣裳坐在云端,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喷嚏连天。 从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到不施结界的户外荒野,温度跨度巨大。扶月边打冷颤边揣测,她最近可能会得一场风寒。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祥云越靠近昆仑山,扶月心里的犹豫不决便越发强烈。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殷红唇上留下两点牙印:天上天那么多仙仆,哪里就需要她来给凤溪送邀帖?她方才定是脑子短路了,才会让周莳薇放下帖子。 再退一步说,就算她要送帖子给凤溪,也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出太阳了,天气暖和了再来。今晚夜深露重,寒气逼人,她何苦急着连夜来送。 广袖中的小小邀帖似有千斤重。扶月咬住嘴唇想,她要不要先回去,等明天天亮,再叫周莳薇或君岚来给凤溪送邀帖? 纠结思量间,云下的风景陡生变化。青霭漫过山脊,几座草庐浮在云海里,屋前屋后桃林灿烂如云霞,一眼望不到边。 初冬时节,哪里来的桃花盛开。 这里的风景,跟小妖帝那天形容的恰好对上。扶月心中明了——这八成就是凤溪如今居住的地方了。 扶月拎起裙摆,轻手轻脚跳下祥云,正好落入枝繁叶茂的桃林之中。 不见边际的桃林中间,有一座两进两出的世外仙居,茅草覆就的屋檐微微低垂,檐角垂下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仙居院门洞开,透过窗子,可见房内灯火葳蕤。 扶月站在院门口,垫脚窥望屋内灯火,心中忽地有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蔓延。她想进去送请帖给凤溪,却又踌躇着下不定决心。 也不知道踌躇个什么劲。 就在扶月摇摆不定的当口,草芦内突然传来说话声:“我送送你。”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内推开,橙黄色烛光外泄,在地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扶月眼疾手快,霎时掩去气息,捏诀隐身藏匿于离大门最近的那棵桃树后。 第96章 怎么办 第96章 怎么办 凤溪和小妖帝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一个气度沉静,一个意气风发。扶月望着他俩同样颀长的身形,暗自腹诽:这个赤炎, 怎的又来叨扰凤溪。难不成他真想搬来凤溪这里小住吗。 “我想不通。”走到草芦门前的牌匾下,小妖帝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凤溪亲笔提写的“枕流榭”三字,满面疑惑道,“你对扶月娘娘向来宠溺, 纵她要你的性命,你也会洗干净脖子双手奉上。这次怎的闹到这般田地?” 月光透过桃林, 照在凤溪白皙的面容上。他随小妖帝仰头望向牌匾, 月光也照不亮他眼中的晦暗:“我之前为她着想,极力克制心意, 就算她诓我去太玄幻境送信, 却趁机嫁给胥辰, 我也未表露内心感情……” “诶~”小妖帝打断凤溪,替扶月解释, “那不是权宜之计,想诈出胥辰的真面目吗,娘娘没想真嫁给他。” 凤溪不悦睨他:“那也不行。” 小妖帝无奈耸耸肩:“你继续说。” 月光照在门头牌匾上,枕流榭三个字格外清晰。凤溪继续道:“我本想细水长流,慢慢让师尊明白我对她的心意;顺带着, 也让她发现她对我的心意。可……”想到扶月那天做的事情, 凤溪忍不住闭眼调整心绪, “她竟想让我入赘魔界,娶魔帝之女。” 他侧身问小妖帝:“若你是我,你气不气。” 小妖帝不知扶月在此, 他撇嘴照实道:“我能掀了碧霄宫的琉璃顶。” 凤溪收起下巴颔首,很满意小妖帝的回答:“所以我不想再忍了。” 桃花树下落花纷纷,扶月掩在树后,轻手轻脚摘下头发上、衣裳上的桃花瓣。 “你搬出来也好。”小妖帝冲着月亮打个哈欠,“人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他顺手拿自己举例子,“譬如我。父亲母亲去世已有两月了,以前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哪里不足,顶多是爱闹爱玩些。如今再想起他们,我这心里总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以前我真是不孝顺不懂事不省心。” 举完例子,他帮凤溪分析:“扶月娘娘心里若真有你,此番你搬离天上天,刚好可以给她机会自审自省。” 他半是玩笑半认真道:“没准,扶月娘娘越自省心里越难受,越难受,她便越想再见到你。说不准她每晚都会来此,趁你入睡,趴在窗外偷偷窥视你。” “咳!”藏在树后的扶月差点儿被口水呛死。她忙捂住嘴,拼命压住咳嗽的冲动。 好在凤溪和小妖帝都没听到扶月这声咳嗽。 凤溪自认为了解扶月。最后分别时,扶月那句“随你”明显带了气,她才不会屈尊降纡,千里迢迢来这处无主福地偷窥他。 察觉到小妖帝语气中的低落,凤溪温声安慰他:“振作一点。魔界在你的治理下有条不紊,伯父伯母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 “我知道。”小妖帝重新挪动脚步,转身走入桃林,“这世上,没有人离了其他人活不了。” “我不行。”凤溪跟上小妖帝,低沉的嗓音随着夜风飘向林间,“离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桃林中有一脉山溪汩汩流动,偶有落花飘入水中,竟不沉底,反顺着水流缓缓而下。 扶月慢慢松开捂嘴的手,眸色深沉,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而僵硬。 凤溪说,离了她,他便活不了。 耳畔传来小妖帝揶揄凤溪的声音:“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草芦都盖起来了,还种了这么大一片桃林。”他抬手扒拉扶月藏身的那棵桃树,好奇道,“能不能结果子啊?” “只能看花,不能……”凤溪刚要说不能结果,倏地止住了话茬。 周围味道不对。除了桃花的香气外,还有一股极淡的栀子花香味,就在他身边。 小妖帝侧首看他:“怎么了?” 凤溪抽了抽鼻子,那股栀子花香味却又不见了。 他想,也许是太过思念,产生错觉了罢。 “没什么。”凤溪轻眨眼睫,对小妖帝说出心里话,“其实,我也是靠气性撑着,才度过这开头几日。再多几日不见她,或许就该后悔了。” 小妖帝伸手折断桃枝,打算带一株回去给苏羽落。“我时常替你忧心。”他边折桃枝边道,“你说说你,爱上谁不好,偏爱上扶月娘娘。” 折断桃枝的动静引得树下落花不断,小妖帝歪头躲避落花,嘴里仍在念叨:“扶月娘娘心中的是无私大爱,你的小爱,她不见得看得上。” 凤溪仰起脸,月光洒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衬得他的眉眼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她既有大爱,我便予她小爱。她既无私,那我便替她自私。” 他低低道:“我甘愿做她的影子。” 小妖帝含笑望向凤溪:“应龙不是性淫吗,怎么出了你这个情种。” 凤溪平视他:“你怎知应龙性淫?” “我知道很多事情。”小妖帝捧着灿若云霞的桃花,轻嗅一下,意味悠长道,“我可是一界之帝。” 月影西斜,凤溪和小妖帝边说话边走远,至于他们又说了什么,扶月无心再听。 等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扶月亮出身形,快速折下一根缀满桃花的桃树枝,掏出藏在袖中的邀贴,运转灵力,对准草庐的门板射箭般投掷过去。 桃树枝串着仙界的邀贴,牢牢扎在门板上,凤溪回来关门时定能看到。 做完这些,扶月提膝吸气,逃命似的,匆匆忙忙御风离开昆仑山。 半炷香后,凤溪送走小妖帝,沿着树下小径返回草庐,一抬眼,便看到了扎在门板上的桃枝和邀贴。 他闭眼感受了一下周围气息——毫无波动。他轻蹙眉心,攥紧桃枝尾端,用力拔出钉在门板上的邀贴。 邀贴设计简洁,边缘被桃枝戳出一个窟窿,不影响阅读。 帖子上写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缭绕淡淡栀子花香。 凤溪微弯唇角,捏紧被桃枝戳破的邀贴,半晌,从喉间逸出两个字:“鹌鹑。” 同一时刻,鹌鹑正在云端御风飞翔,寒冬夜风凌冽,她的上牙下牙忍不住磕到一起“嗒嗒”响。 “扶月扶月,你真是没用。”四下无人,扶月自己数落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山,冻得脸都青了,却连凤溪的面都不敢见,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扶月难得认真审视自身:莫非,凤溪说得对,她真是鹌鹑精转世? “阿嚏”。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回想起凤溪刚刚说过的话—— “离了扶月,我就活不了。” 她又紧接着想起阿云珠那日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不答应凤溪的喜欢,他就不会承受千万年的孤独吗?他只会更痛苦。若你为复活父神而死,凤溪不会独活,一定会追随你去。” 两个人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交叉打架,扶月垂落眼睫毛,心事重重地长叹出声。 到底,她要拿凤溪怎么办呢。 两日后,暖阳高照,扶月袖里兜着一大把棉柔手帕,面色惨白、鼻尖通红地独身前往仙界,去参加两极新帝君的册封大典。 仙雾氤氲的九霄大殿人声沸腾,几根盘龙玉柱撑起硕大的穹顶,掌管乐音的仙娥仙君们分坐在玉柱两侧,配合默契地吹奏手中乐器。 仙界已许久不曾这样热闹。 扶月到得晚,大殿内已坐满了各路神仙。她在大殿最高处的位置坐下,刚坐稳,便下意识抬起头,不动声色搜寻凤溪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插在门上的邀帖。 根本不用刻意寻找。 她仅是浮光掠影般淡扫一眼,便在人群中发现了凤溪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织金锦袍,安静坐在喧闹的人群中,剑眉下的桃花眼微微低垂,漠然望着桌上的茶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许是感受到了扶月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突然抬眸,扶月躲闪不及,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殿中的喧杂声好像降低了一些,扶月怔怔看着他用翠玉冠高高束起的黑发,又看了看他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眼睫毛,稍许,神色慌乱地挪开眼,装模作样跟身边的仙帝搭话:“今天还真来了不少人。” 凤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心中暗暗发笑:偷看又被他抓到了。 今日出席册封大典的,除了仙界的神仙,还有不少妖魔界戴头识脸的大人物,譬如妖帝赤炎、妖后苏羽落以及妖界万年老二赤元丰,还有魔帝夫妻俩。 仅从表面看,场面颇为平和,有几分父神在世时六界一家亲的和睦样子了。 天帝端坐鎏金云榻,听得扶月说话时声音不对,他关切道:“怎么回事,说话鼻音这样重?” 扶月再不敢看向凤溪所在的方向,扯出手帕轻按鼻尖:“唔,前几日外出没做好保暖,染了风寒。” 仙帝劝她多保重身体。 册封大典在礼乐声中顺利结束。按照惯例,大典结束之后才是正经场面,酒菜上桌,开始庆贺。 仙界的菜一向中看不中吃,扶月对菜没什么兴趣,她倒甚喜欢喝酒神酿的竹叶青。 她特意找仙使要了个大酒壶,自斟自饮喝得兴起。 凤溪也不喜欢吃仙界的菜,他也不爱喝酒。他手捧一盏寡淡茶水枯坐,偶尔跟坐在他旁边的妖帝说几句话,更多时间,则是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动向。 扶月喝了几杯酒,他的眉心便皱几下。 仙帝心细如发,察觉出扶月和凤溪之间关系微妙。 以往碧霄宫师徒出门,不管是办事还是赴宴,大都形影不离。今天他们却隔得这么远,酒过三巡了,都没有碰面说一句话。 仙帝又想起外界近日流传的、关于凤溪搬出天上天的那些揣测,心中不禁疑窦丛生。他试探着问扶月:“您跟凤溪……近来闹别扭了?” 扶月诧异地望仙帝一眼——这个老东西,怎么越老越八卦。她故作淡然地举杯饮酒:“知己好友间尚且常有误会,师徒闹闹别扭,也正常。” 仙帝闻言老神在在地捋了把胡须:“可要我从中说和?” 扶月掏出张新手帕擦拭嘴角酒渍。 他从中说和? 怎么说和。 是让凤溪改变心意不再喜欢她,还是让她改变心意承认喜欢凤溪? 两条路压根儿都行不通。 “多谢仙帝。”扶月忙摇头,“不用了。” “扶月娘娘!” 扶月正跟仙帝说着话,赤炎他二叔赤元丰酒气熏熏地高声呼唤她的名字,接着无视周围人好奇的视线,拎着酒壶歪歪倒倒朝她走来。 扶月心中顿感不妙:他八成要挑事。 第97章 喋喋不休 第97章 喋喋不休 果然, 赤元丰在扶月面前顿住。他借着酒意,嗓门陡然拔高三个调,当着殿中众人的面高声质问扶月:“青檀是您的朋友罢?” 听到青檀的名字, 扶月缓缓抬起眼皮,眸底闪过凌厉暗光:“你想说什么?” “哎。”赤元丰做作叹气,“您说您什么眼光,怎么能跟这种货色做朋友呢。” 他藏起眼底的精明,转脸向外, 装出副醉醺醺的样子道:“最好的朋友修炼合欢术,您竟都不知晓, 还纵容她害了那么多条无辜人命。扶月娘娘……”他加重语气, 陡然回头对扶月发难,“这就是你代父神统御的六界吗?” 凤溪眸色骤冷, 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暗暗用力。小妖帝忙传音给他:“先别急着替扶月娘娘出头, 等等, 晾一会儿,等最关键的时刻再出手。” 凤溪暂且耐着性子端坐。 扶月嘴角嗪笑望着赤元丰, 眼神却冰冷凌厉——明明话头是青檀犯错,最后却峰回路转,扯到她这个六界共主失职不察…… 扶月这下笃定,赤元丰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赤元丰这次挑事的目的是什么? 她轻掀眼皮, 神色平静地扫视阶下众人。可巧, 看到了另外一个相识许久的熟人。 金羽鹤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扶月茅塞顿开。 她捏起酒杯, 维持如常面色,语调平缓道:“修炼合欢术,确是青檀做得不对, 她已经以死谢罪了。至于那些无辜惨死的姑娘……”亡者不能开口说话,扶月替青檀解释,“仙界已经查明,那些姑娘皆是风轻痕杀的,与青檀无关。” 当下这种场合,仙尊仙娥满殿,纵赤元丰再嚣张,也不敢说仙界的调查有误。 他悄摸看向金羽鹤,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立刻有了几分底气,继续胡搅蛮缠揪扶月的错处:“杀人的事情暂且不提。老朽还听说,前段日子您曾去太玄幻境做客,呆了好久才回去。” 他问扶月:“你一向耳聪目明,既已深入狼窝,怎么没发现他们夫妻俩修炼合欢术的事情呢?”他顿一顿,刻意拔高声音,“该不会……存了包庇之心罢?” 此话一出,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各有不同。有人看不惯赤元丰莽撞无礼,也有人疑心赤元丰所言非虚。 凤溪绷紧下巴,轻扫偌大的宝殿,眸子一分分沉入眼底。 他近来虽恼扶月,也借着心头那团火一鼓作气搬出了碧霄宫,但他仍无法忍受有人当众折辱扶月。 无视旁边一直给他使眼色的小妖帝,凤溪举杯轻啜茶水,慢慢悠悠开腔:“妖君消息倒挺灵通。” 听到凤溪开腔说话,殿中诸人的视线又挪到他身上。 凤溪搬出碧霄宫一事,乃六界近日最新谈资,大家都揣测他将脱离师门。今日,凤溪既肯为扶月说话,说明他们的师徒关系没有彻底崩盘。 大家心中的好奇心不禁更重了:那……凤溪神君到底为什么要搬走啊? 赤元丰早就知道,凤溪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为难扶月,定会冲在前面替扶月说话。 他佯装酒醉迷糊,不屑地冲凤溪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比起凤溪神君,还是差点。” 他说出那件鲜有人知的事:“毕竟,外界正探讨议论扶月是否包庇青檀夫妻俩时,是你不辞辛苦,连夜辗转多地,以铁腕施压,逼得那些原本生活平静的人搬家的搬家、闭关的闭关,生生按住了流言传播。” 竟有这样的事情?扶月诧异抬眸:凤溪从没和她说过。 她倏然记起,月宫抓到青檀的当晚,凤溪来见她,当时他的脸色便异常憔悴,活像熬了好几个整夜没睡觉。 原来、原来他去帮她掐灭谣言之火了。 扶月眉心微动,看向凤溪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怜惜。 她知道,凤溪是怕那些流言会败坏她的名声,也怕她听了那些话生气。 他总是做得多、说得少。 想起那晚凤溪在桃林里和小妖帝说的话,扶月心里忽而泛起酸涩,胸口似堵了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 赤元丰本想指责凤溪滥用职权,凤溪却用短短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妖君也知道那些是流言啊?” 赤元丰才反应过来,他用词不准,竟被凤溪钻了空子。他继续胡搅蛮缠:“谁知道是流言,还是确有其事呢?” 从进殿开始,小妖后便安安静静坐在小妖帝身边,没开口说过话,只是偶尔侧目看两眼凤溪。 赤元丰这样醉酒闹事,扯住扶月和凤溪纠缠不清,小妖后觉得丢人。她出言提醒赤元丰:“二叔,话说得太多了。” 赤元丰自诩为妖界长辈,他连小妖帝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听小妖后的规劝。他骤然翻脸,当众斥责小妖后:“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小妖后性子清冷,纵然当众被赤元丰斥责,也没有红脸或是哭泣,只淡淡暼赤元丰一眼,似乎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唱戏丑角。小妖帝忙护住自家夫人,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让装醉的人主导场面,半真半假说些混账话,委实不像样子。扶月决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夺过场上主导权。 “妖君消息再灵通,也灵通不过天上天。”扶月漫不经意地把玩着手边的琉璃酒杯,声音平和柔缓,“听说,近来妖君同金羽鹤走得颇近。” 感受到金羽鹤那边突然收紧的眸光,扶月闲闲托腮,抿唇低笑道:“商量什么呢?”她露出六界共主标志性的和蔼微笑,“想借金羽鹤的力量谋取妖帝之位啊?” 她问赤元丰:“今天这场戏,便是你给羽君的投名状吗?” 赤元丰没想到扶月会当众戳破他的心思,脸上的皮肉剧烈抽动,他一时语塞:“你!” 扶月继续含笑盯着他:“我?我怎么了?我是装作醉酒口无遮拦了,还是倚老卖老为难侄媳妇了?” 扶月说的两件事都是赤元丰刚刚才做过的,殿中诸人不敢明着议论,只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望向赤元丰。 赤元丰被众人看得心里发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紧拳头,脸上凶相毕露,很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件事情,让扶月与凤溪师徒俩身败名裂,再不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批判他。 可……他快速瞥了眼金羽鹤——羽君之前特意交代他,那件事眼下证据不足,暂时不要对外提起…… 赤元丰正窘迫踟蹰,坐在人群中的金羽鹤忽然冷笑出声:“好端端说着你们的事情——”他神色不悦斜眼冷睨扶月,“扯本尊作甚?” 扶月用一记灿烂而宽和的笑容回应他:“哎,他说我的朋友,我也得说说他的朋友,如此方叫礼尚往来。” 金羽鹤倒没否认赤元丰是他的朋友。 扶月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的酒盏,徐徐站起身,含笑询问阶下众人:“还有谁和妖君有同样的揣测?” 阶下安安静静,无人开口应答。 扶月满意颔首:“没有便好。” “有些事需要自证,有些事则不需要。”她从袖中扯出一条干净手帕,轻按鼻翼,瓮声瓮气道,“我只回应这一次。” “即使我和青檀是挚友,我也不会帮她遮掩过错。做错了,就是做错了,她已用性命赎罪,并亲手斩杀了罪孽更为深重的风轻痕,也算略抵过一些罪责。” “至于我……”她挺直项背立于高台之上,眸光一寸寸扫过宾客满堂的神殿,“我是什么人,从哪里爬出来的,在座不少人都有数。是父神抬举,我才能登上高台,成为你们口中的六界共主。” “可你们要知道,”她勾起一侧唇角,笑得不怀好意,“坐在高台上的,并非只能是神明。” 目光着重在赤元丰和金羽鹤身上停留,扶月压低声音:“我唯愿六界太平,众生安好。若有人想不太平,徒生事端,我不介意取下他的头颅悬挂在碧霄宫门口,也不介意扯下他的舌头给阿云珠当腰带用。” 扶月待人温和,鲜少说这样狠辣阴邪的话,殿中宾客知道她这回是真生气了。虽然他们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疑心扶月包庇青檀修炼合欢术,但此时此刻此景,他们不会去寻自身的过错,只会责怪妖界二当家赤元丰没眼力劲,竟敢当众提这事惹扶月不痛快。 凤溪仰起脸,纤长浓密的睫毛轻抬,幽暗眸光无声落在扶月身上。 扶月今天穿的衣裳颜色甚鲜艳,及腰玄发盘成天鸾簪,发髻左右对称埋入鎏金步摇钗,行动间步摇穗子轻晃,折射出耀眼的七彩星芒。 她仅站在那里,神情冷淡,什么话都不说,周身便已溢出源源不断的压迫感。 凤溪收回视线,指尖颤抖地捏起茶盏喝水,按住心中一阵阵翻涌不休的悸动。 赤元丰在妖界跋扈惯了,他不甘心受扶月胁迫,梗着脖子嘴硬道:“你敢!” 扶月弹动指头,一抹金黄色灵力轻绕指间:“妖君,你要试试吗?” 扶月的本领,年轻一代或许不清楚,老一辈人却是亲眼见过的。仙帝缩着脖子躲了许久,眼见场面将要无法控制,他忙充当和事佬出面说和:“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大家都针锋相对做甚。” 赤元丰和金羽鹤提前离席,其他出席册封大典的宾客虽留在殿中,却也心思各异。尤其南北两极新晋的帝君,心里恨极了赤元丰:老杀材,逞能也不分场合,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全让他搅合了。 风波过后,宴席照旧。 扶月找仙使又要了一壶竹叶青。她知晓染了风寒后不宜多饮酒,但人活一世,太过清醒克制终究不得趣,有时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喝完第三壶酒,扶月开始头晕目眩,看什么东西都有两道影子。她以风寒加重为借口,咬住舌尖强装无恙,辞别众人往外走,打算趁着酒意还没发散,赶紧回天上天。 凤溪一直在暗中观望扶月的动向。 扶月离开的脚步看似稳当,凤溪却一眼看出她醉得不轻——喝了三壶酒,不醉才怪。他坐在原位岿然不动,表情淡漠地看着扶月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弦乐声响彻九霄,凤溪身处喧嚣处,面上一派平静,心中却波澜迭起。 扶月定是醉了。他想,万一她醉得厉害,不小心栽下云头,又或者赤元丰金羽鹤狗急跳墙暗中伏击…… 凤溪搁下茶盏,传话给小妖帝:“我出去一趟。” 他起身离席,仓促去追扶月。 小妖后抬头看向凤溪离开的背影,看似无意地询问小妖帝:“凤溪神君怎么走了。” “说是出去一趟。”小妖帝挑动眉毛,意味深长笑道,“依我看,他这一走不见得还能回来。” 第98章 破冰 第98章 破冰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 金乌鸟提前归巢,天地陷入黑暗,唯有月华可照朦胧。 扶月原本觉得自己醉得不厉害, 出门走了几步,经夜风迎面吹拂,醉意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忙走到无人处,伸手扶住梧桐树,想缓一缓再腾云回天上天。 从云上摔下来可不是甚好事, 会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不知过去多久, 扶月正扶着树天旋地转, 身边忽而刮起一阵夹杂寒梅香气的风。风停后,凤溪俊美的面庞出现在扶月眼前。 “喝酒也要有数。”凤溪眉峰紧蹙, 唇角向下拉出不悦的弧度, “明知自己感染风寒, 为何还要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埋怨的话,扶月却扶着树轻笑出声——都闹到要解除师徒关系了, 凤溪仍记挂着她的身体,还会追出来板着脸数落念叨她。 嘴硬心软,老气横秋。 这才是她熟悉的、陪在她身边五十多年的那个凤溪啊。 她迎着月光仰起脸,冲凤溪展眉笑道:“肯同我说话了?” 凤溪不接话茬,上前搀扶她:“我送你回天上天。” “不要。”扶月躲开凤溪的搀扶, 回身抱住足有成人腰粗的梧桐树, “我自己能回去。”她道, “缓一会、缓一会儿便好。” 扶月还没想好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人喝醉酒后容易犯糊涂,万一她歹意上头,硬要拉着凤溪行甚不轨之事, 以凤溪如今的心思,不会拒绝,倒是会反客为主占据主动权。 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譬如……被困在缚灵术中那次,她只是踮脚轻吻凤溪的额头,便换来他好一顿耳鬓厮磨…… 凤溪才不管扶月是答应还是拒绝。追出门的那刹,他便已决定,不管扶月说什么,他都要护送她回天上天。 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水,确定四下无人,凤溪猛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打横抱起扶月。 “啊。”扶月惊呼一声,只觉得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横躺在凤溪的怀抱中。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金乌鸟提前归巢,天地陷入黑暗,唯有月华可照朦胧。 扶月原本觉得自己醉得不厉害,出门走了几步,经夜风迎面吹拂,醉意竟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忙走到无人处,伸手扶住梧桐树,想缓一缓再腾云回天上天。 从云上摔下来可不是甚好事,会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不知过去多久,扶月正扶着树天旋地转,身边忽而刮起一阵夹杂寒梅香气的风。风停后,凤溪俊美的面庞出现在扶月眼前。 “喝酒也要有数。”凤溪眉峰紧蹙,唇角向下拉出不悦的弧度,“明知自己感染风寒,为何还要喝那么多酒?” 明明是埋怨的话,扶月却扶着树轻笑出声——都闹到要解除师徒关系了,凤溪仍记挂着她的身体,还会追出来板着脸数落念叨她。 嘴硬心软,老气横秋。 这才是她熟悉的、陪在她身边五十多年的那个凤溪啊。 她迎着月光仰起脸,冲凤溪展眉笑道:“肯同我说话了?” 凤溪不接话茬,上前搀扶她:“我送你回天上天。” “不要。”扶月躲开凤溪的搀扶,回身抱住足有成人腰粗的梧桐树,“我自己能回去。”她道,“缓一会、缓一会儿便好。” 扶月还没想好到底该拿凤溪怎么办。 人喝醉酒后容易犯糊涂,万一她歹意上头,硬要拉着凤溪行甚不轨之事,以凤溪如今的心思,不会拒绝,倒是会反客为主占据主动权。 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譬如……被困在缚灵术中那次,她只是踮脚轻吻凤溪的额头,便换来他好一顿耳鬓厮磨…… 凤溪才不管扶月是答应还是拒绝。追出门的那刹,他便已决定,不管扶月说什么,他都要护送她回天上天。 夜色浓得像砚台里的墨水,确定四下无人,凤溪猛吸一口气,手臂发力,打横抱起扶月。 “啊。”扶月惊呼一声,只觉得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横躺在凤溪的怀抱中。 “凤溪,你、你放下我!”扶月试图挣脱,可她清醒时尚且抵不住凤溪的蛮力,喝多酒以后晕晕乎乎的,更是挣脱不开凤溪的怀抱。 清晰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扶月挣扎片刻后,干脆放弃抵抗,闭上眼睛,任由那股让人心安的寒梅香将她包围。 直到祥云腾空飞入云端,凤溪才放开扶月。 扶月手忙脚乱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脸颊两边微红,有醉酒的原因,也有凤溪抱她的原因。 祥云四平八稳飞往天上天,扶月盘腿坐在云心,寻了个话头,好让场面不这么尴尬:“神君近来可好。”她问凤溪。 “甚好。”凤溪撩袍在扶月身侧坐下,故意学扶月的口吻,客套而疏离道,“扶月娘娘呢?” 扶月眨眼:“也挺好。” 接着又归于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祥云飞出去多远,扶月借着酒意,侧首问凤溪:“你打算一辈子都不搬回来吗。” 凤溪对上她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师尊知道如何让我搬回去。” 扶月自然知道。她似笑非笑盯着凤溪的眼睛:“不是说要昭告六界脱离师门吗,为何还唤我作师尊。” 凤溪又没接这个话茬。他反过来问扶月一个问题:“门板上那张以桃枝固定的邀帖——”他深深望进扶月眼底,“谁送的?” 青年那双桃花眼生得风情万种,偏他性子冷淡,眼里未见春水荡漾,反倒深邃得如同天上的星辰,看久了似会被吸住无法动弹。 扶月被他看得心慌。她不紧不慢挪开眼,眨动眼睫道:“或许……是仙界的人罢。” “哦。”凤溪佯装惊讶,“仙界的人也爱用栀子花做香水?” 扶月立时哽住。 她竟忘了,那封邀帖在她袖子里藏了许久,早已沾上她身上的气息。 凤溪是应龙,鼻子堪比二郎真君家的灵犬啸天,他能闻出邀帖上属于她的味道。 凤溪追问扶月:“既然已到昆仑山,为何不与我相见?” 再不承认也没甚意义。扶月垂落睫毛,闷闷道:“你有客人。” 皎洁月光照在扶月低垂的脖颈上,仿佛为她盖了一层柔软轻纱。凤溪幽怨凝望扶月低头的身影,心里翻涌浓重苦涩。 他没猜错,那封邀帖,果真是扶月送的。 来九霄大殿之前,凤溪心中还在筹算,看到扶月后,不与她有任何交流,只冷冷淡淡晾着她。 帮扶月回怼赤元丰,已算破戒;追出来送扶月回天上天,可谓倒戈卸甲。 他做不到不理会扶月。 哪怕扶月骂他、冷待他,他亦舍不得离开她。 云端冷风萧瑟,凤溪的声音低低的,有气无力,带着几分将要破碎的颤抖: “扶月。”他的眸光落寞寂沉,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你到底……要我怎样做。” 凤溪颤抖的话语重重砸进扶月耳中。 她用力咬住下嘴唇,鼻子深处发酸,分不清是鼻塞还是哽咽。 一夜酒意昏沉。 隔天早上,不知名的大鸟在窗外叫得聒噪,扶月掀开被褥赤足下地,猛地拉开窗子,气沉丹田吼出声:“滚!” 大鸟“嘎嘎”叫两声,挥动翅膀飞离树枝。扶月关上窗户,眼皮沉重地拖拉着脚步躺回榻上。 喉咙干涩得厉害,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刀片切割。她迷迷糊糊地望着头顶的月色床幔,开始回想昨晚睡前发生的事情。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凤溪眼尾通红地问她,到底要他怎样做。她鼻子发酸,又不通气,吸了几次鼻子之后便歪在云上,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再无印象。 身上的华服已换成宽松柔软的寝衣,扶月挑起一侧眉毛,心头浮现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这身寝衣,该不会……是凤溪帮她换的罢…… 君岚敲门进来送洗漱的热水,扶月酝酿许久,从榻上支起脑袋,犹犹豫豫道:“那个……” 君岚心领神会:“娘娘是想问凤溪神君吗?” 扶月抿唇挠头,支支吾吾:“唔。” “他昨晚把您送回来以后便走了。”见扶月难得露出忸怩姿态,君岚以手抵唇无声轻笑,眯眼解释道,“寝衣是下仙帮您换的,穿得舒服,睡觉才舒服。” 扶月真想夸夸君岚。 心放回肚子里,扶月起身洗脸,顺嘴问君岚:“跟周仙子相处得还可以罢。” 君岚点头:“挺好的,周仙子踏实肯干,人又勤勉。昨儿个下仙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请周仙子去北地办事了。北地遥远,周仙子这一去,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她感慨道:“真是辛苦周仙子帮我跑这一趟,回来我得送她些好丹药。” “那就好。”扶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低声交代君岚,“别忘了我和你说的事情。” 君岚拿过架子上的毛巾,笑容温婉和煦:“下仙都记得。” 扶月有个老毛病,一到冬日便会犯懒,除了待在四季如春的天上天,其他哪里都不想去。 她讨厌冰天雪地,讨厌白雪皑皑,更讨厌冷风吹过身体激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个老毛病,她也搞不清楚。 碧霄宫春景如画,扶月窝在结界庇佑的花丛旁,盘算了一下目前六界局势。 六界最闹腾的当属妖魔两界,如今妖魔界也算平静,偶尔有拨弄水花的,短时间内也翻不起甚大浪;仙界有和事佬灵鸿,缺少的西南两极帝君也补齐了;冥界那边有阿云珠,瞪个眼那些鬼怪便吓得抖三抖;凡界最省心,从没人惹是生非;无界则是一片混沌,里面压根没活口…… 六界总体平稳。 扶月决定实操书房术法暗格里那本摆在往生术旁边的、看不清封面的古籍。 其实,早在两百年前,扶月便寻到了这本古籍,可惜一直没有领悟其中缘法。她苦心钻研多年,才在前几日顿悟。 那本古籍其实以前是有封面的,扶月寻到它时,特意撕掉了封面,燃一把掌心火焚烧后迎风撒了。 古籍里面记载着一套不为人知的禁术,可以使时光回溯,去到留有遗憾的从前。 修炼禁术,总会遭到反噬。 扶月从没实操过,不知运用这套术法会出现怎样的反噬,保险起见,她需要找个人护法。 扶月之前打算让凤溪替她护法。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凤溪跟她闹掰了,她只好私下召来跟凤溪一样靠谱的君岚仙子,请君岚帮忙。 闻得扶月找她是为了护法,君岚诧异道:“娘娘,您到底想修炼什么法术,怎么还需要人护法?” 扶月绕着她居住的主殿布下结界,防止外人进入:“瞎练练。”她站在殿前的梧桐树下,随口道,“之前没练过这套法术,心里没底,所以叫你过来帮忙在旁边把把关。” 君岚一眼认出,扶月布的是最坚固的金汤结界,拿凿子凿都凿不穿,除了扶月主动放人进来,外人根本无法进入。 “成。”君岚面色如常道,我先去吃些点心储存体力。娘娘您先准备着,我即刻便来。” 扶月提醒君岚多吃点,因为她摸不准施展那套禁术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后,扶月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君岚吃完饭回来了,一边在心中默念禁术的法诀,一边转身无奈数落君岚:“怎么吃得这么慢,吃的是点心还是牛……” 禁术不愧是禁术,扶月仅是念了开头第一句法诀,便掀起猛烈狂风,梧桐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晃,地上的尘土迅速打着圈,又很快被吹散,碧霄宫主殿前立刻变得灰蒙蒙一片。 扶月没说完的话,也被狂风尽数吹走了。 只剩下震惊。 因为,穿过结界的人,不是君岚,是凤溪。 第99章 消失不见 第99章 消失不见 “你要做什么!”凤溪俊美的脸上难得浮现怒色, 他艰难在风中穿行,步履维艰走向扶月,“是不是要练书柜中那本禁书?” 扶月真是对君岚感到无语——君岚不该留在碧霄宫做仙使, 屈才了。 她应当去凡界做间谍。 这套禁术一旦施展便没有办法停止。扶月微屈膝盖站在风里,身上的碧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仅是试一试。”她心虚到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木已成舟,扶月只好拉凤溪下水:“罢了,凤溪。”她继续施咒, “你来为我护法。”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打旋,像是体型巨大的蝴蝶在飞舞。凤溪语气急切地阻拦扶月:“你说的所有话, 我都可以照做, 甚至、甚至……”他痛苦闭眼,“就连以后不再喜欢你, 我也可以照做。” “唯独此事不行。” 他逆着风走向扶月, 柔软黑发如海藻招摇:“你用的是禁术, 到时候会受反噬之苦。” 扶月知道她会遭受反噬。她已为今日做足了准备,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阻而停手。 狂风只在结界内肆虐, 风势越来越大,扶月渐渐站立不稳。她冲凤溪自信道:“我挨得住!” 凤溪终于走到扶月身旁。他低下头,近乎祈求地望向扶月,黑眸里布满破碎星光:“放弃吧师尊。” 他抬起双臂,无力地钳住扶月, 来回晃动她的身体, 试图摇醒她:“冥帝阿云珠说了, 父神精气耗尽,连魂魄都不曾留下一缕。无论你用什么禁术,以什么作交换, 他都不会再复活了!” “啊?”扶月这才明白凤溪误会了。她抬起被风吹得乱颤的眼睫毛,后知后觉问凤溪,“你以为这是往生术啊?” 凤溪仍用担忧而破碎的眼神望着她。 扶月扬唇轻笑,赶紧解释:“我不是想复活父神。凤溪,你误会了,这不是复活术。” 她道:“这是穿越时空的法术。” 她温柔注视凤溪:“我只是想回到过去看一看,看到底是谁那么残忍,不仅杀害了父神,还歹毒地毁损了他的尸身。” 想到父神凄惨的死状,扶月眼里弥漫水雾:“父神待我那样好,我虽不能复活他,但若能回到过去,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也算是回报万一了。” 凤溪将信将疑:“当真只是穿越时空的法术?” 扶月用笑容安抚凤溪:“哎呀,你知道的,我惜命。复活父神那种量级的上古巨神,恐怕要吸干我所有的寿命和术法造诣,他复活之日便是我殒命之时。” “况且……”她垂落眼睫,收起笑容,鼻音浓重道,“六界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我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冒险用往生术。” 梧桐树下发出异响,好像有人在徒手撕裂锦缎。伴随着裂锦声,树下凭空出现一道落地镜大小的传送阵,阵心中间黑洞洞的,四周萦绕旋转细密而繁杂的符文。 传送阵闪烁幽蓝微光,只要踏入其中,便能穿越时空,进入另一方天地。 凤溪一颗心慢慢落回胸腔中。 还好,只是穿越时空,比起让亡者复活,代价不会太大,反噬也不会太剧烈。 梧桐树下的阵法如漩涡扭动,周边的碎石枯叶尽数被吸入漩涡之中。凤溪牢牢抓住扶月的胳膊,防止她被漩涡吸走:“我陪你同去!” 扶月睁大眼睛看他:“凤溪,你疯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运用这套法术,根本不知道成效如何,会被阵法带到何处。万一、万一法术有瑕疵,他们有可能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域,或被困在过去回不来。 如此凶险,凤溪怎能与她同去? 阵法掀起的狂风吹乱了凤溪额头的碎发,有几缕凌乱贴在他的脸颊,衬得他的五官妖冶旖美:“师尊忘了?”他勾唇浅笑,“你我之间有单向的双生咒,若你出事,我也无法独活。” 阵法的吸力越来越大,扶月步履不稳,带了些焦急:“凤溪,你听话,留下为我护法,不要随我同去!” 凤溪并不肯听。 束发的墨色丝带在风中飘荡,他沉下眼眸,拽住扶月的胳膊,表情决绝地拉着她走进树下的术法漩涡。 结界内狂风大作,漩涡极速扭曲拉扯。复杂的符文落在扶月和凤溪身上,将他们从头到脚包裹住,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迅速闪过,法阵撕开的时空漩涡当即消失。 阵消,风止,结界破。 深绿色的梧桐叶片从树梢缓缓飘落,扶月怔在原地,保持凤溪拉她进阵法时的动作,满脸写着不可置信——阵法带走凤溪,留下了她。 怎么会这样? 扶月怔在原地忘了眨眼。 明明她才是施术之人,为何、为何阵法会带走凤溪,偏偏留下她这个施术者? 到底哪里出错了? “娘娘!娘娘!”君岚躲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忙从暗处跑出,神色慌张地搀住扶月,“怎么回事啊娘娘?”君岚受了好大的惊吓,说话都磕巴了,“那个漩涡怎么吸走了凤溪神君?这、这不是您要修炼的法术吗?” 袖口遗留凤溪身上的淡淡梅香,扶月跌坐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我……我不清楚。”她双目空洞道,“我也是……第一次用它。” 空荡了百年的胸口忽而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扶月用拳头抵住胸口,弓起身子,表情痛苦地以头触膝。 凤溪被漩涡带去了哪里?是她想要去到的两千年前吗? 他压根不会这套穿越时间的术法,万一他被带去完全陌生的空间,回不来该怎么办? 无数假设齐刷刷涌进扶月脑海,她的胸口愈发疼痛,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君岚在耳畔神情关切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关心她的身体,扶月听不清楚,只能看到君岚的嘴巴张张合合。 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扶月呆愣坐在凤溪消失的地方,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有一种要彻底失去凤溪的不详预感。 —— 日月轮转,扶月在梧桐树下一坐便是十天。 这十天,碧霄宫一切如旧,就连梧桐树都不往下掉叶子了。 凤溪宛如人间蒸发,不知去向,也未归来。他在扶月袖口上留下的寒梅香也随时间褪去,慢慢闻不到味道。 扶月鬓发松散地坐在树下,唇无血色,眼中不见一丝光彩,活脱脱行尸傀儡。 周莳薇办完事回来,见扶月这幅模样,吓得不敢近步,语气担忧地偷偷问君岚:“扶月娘娘这是怎么了?” 君岚眼里写满心疼:“娘娘这回跟凤溪神君闹了个大别扭,神君口不择言,竟连再也不见娘娘这种话都说了,甚至还说要换个地界生活,让娘娘再也找不到他。”她紧锁眉心,止不住地叹气,“娘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此刻正懊悔不已、伤心不已。” 周莳薇将信将疑:“神君不是……一向以娘娘为重的吗。他那样喜欢扶月娘娘,竟舍得再也不见她?” “因爱生恨又不是甚稀罕事。”君岚领着周莳薇走远,“走罢,这段时间我们别打扰娘娘。” 凤溪消失的第十五日,君岚实在不忍心再看扶月枯坐树下。她蹲在扶月面前,柔声规劝她:“娘娘,您回去歇着罢,我替您守在这里。” 扶月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拒绝君岚:“不了。” 她怕万一凤溪回来,第一眼看不到她,会很失望。 君岚知晓扶月心中所想,她再次劝她:“凤溪神君若回来了,下仙一定第一时间通传。您便回去歇一歇、睡一觉罢,一直这样熬着,身子会吃不消的。” 扶月只是双眼无神地摇头。 君岚知道扶月性子倔强。她不再劝她,只是拜托布雨的神君这段时间莫来碧霄宫。 风吹日晒已够辛苦,她不想看扶月再被雨淋。 凤溪消失整一个月,远在妖界的小妖帝容色焦急登临碧霄宫。 他误以为扶月在梧桐树下打坐修行,忧心忡忡地凑过去,无奈叹息道:“哎,娘娘,您还有心思在这儿静坐修炼呢。”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凤溪了。”他告诉扶月,“我去了他居住的草芦好几趟,都没看到人,桌子上积了一层灰,那些桃林也像是无人灌溉,已开始凋零枯萎。” “他该不会……”小妖帝忧色甚浓,“出什么事了罢?” 连凤溪施法变出的桃林……也开始凋零枯萎了吗? 扶月捂住胸口,喉头微甜,忽地咯出一口热血。 鲜血落在地上如同盛开的春花。她抬袖擦拭唇边血痕,眼神呆滞重复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小妖帝这才仔细看扶月的形容,只一眼,他便变了脸色——不妙,不妙啊。 凤溪一定出事了,且不是小事! 扶月娘娘以前珠圆玉润光彩照人,现在两腮都凹进去了,面若白纸唇无血色,几乎瘦成人干。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小妖帝不敢问详情。他踌躇许久,顺应扶月的话道:“是的,他会回来的。” 他笃定道:“你在这里,他就算耗尽修为,也会跋山涉水破除万难赶回来。” “一定会的。” 第100章 妥协 第100章 妥协 小妖帝离去后, 扶月召来祥云,去了一趟昆仑山。 深冬的寒风裹着细雪,将枝头最后几片残红卷向泥泞。曾经灼灼如火的桃林, 此刻已失去所有生机,枝头光秃秃的,枯萎的花瓣在树根处堆积,发出甜腻的腐臭味道。 一片凋零残败之景。 寒冷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雾,扶月缓缓抬手, 推开那间草芦的木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凤溪生活过的地方。 门板上, 桃枝插入的痕迹仍在。草芦内一应布局, 都和凤溪在碧霄宫的住所一模一样,书架摆在东首、床榻放在西侧, 香炉里焚烧的熏香也是凤溪喜欢的味道。 扶月用手指轻轻划过书桌, 指下即刻出现一道深深的灰尘痕迹, 证明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去良久。 她盯着那道灰痕看了许久,直到胸口处传来几乎要裂开似的疼痛, 她才蜷缩身体,蹲在地上抱住膝盖,任由铺天盖地的哀伤将她包围。 凤溪搬走的那段时日,扶月心里虽然难受,可那种难受, 与今时今日的难受不可同比。 若说那时是针扎着微微的痛, 现在则是有把匕首剖开心脏, 反复割着心头肉,每时每刻都痛得她无法呼吸。 大抵是因为,那时她知道凤溪的下落, 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动向。 如今凤溪杳无音信,生死不明,连他种的花儿都谢了。 “凤溪。”她喃喃呼唤凤溪的名字,梦呓般低沉。 在发现凤溪就是李润乾之前,扶月一直以为,凤溪对她的好,只是看重师徒恩情。 但是阿云珠说的对,天理昭昭,没有哪则法条规定,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不仅凤溪喜欢她,她对凤溪的师徒情,也早已经变了质。 或许是无数个昼夜的陪伴,或许是凤溪闯入双镜空间时持剑斩杀胥辰的奋勇身姿,或许是太玄幻境的月下一吻,或许是凡界荒山上的躯体相贴的拥抱和亲吻。 又或许更早。 只是扶月以为没有了心,便不会爱上他人,因而对这份变质的师徒情后知后觉。 过往那些相处的瞬间,还有前段时间针锋相对争吵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扎在扶月的心上,刺得她鲜血淋漓。 她终于明白,世人口中的失去才知珍惜是甚意思。 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啼叫,扶月眼眶通红地抱住膝盖,瘦削的肩头止不住颤动:“凤溪,回来好不好。” 她哑着嗓子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回应扶月的,只有满屋的灰尘蛛网,还有那片颓败的桃林。 寂然无声。 流光匆匆,扶月守在凤溪消失的梧桐树下,翘首等了多日。 一个月、两个月……几乎寸步不离。 从初冬到冬末,六界风光变幻,下了数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碧霄宫却始终四季如春风景不变。 花园的月季依旧按月绽放,红粉交杂,生机无限。 凤溪离开的第六十一日,碧霄宫的月季花绽放新一轮花苞。君岚摘了一捧新鲜月季花送给扶月,想让她看看有生命力的东西,换换眼睛。 “娘娘,都两个月了。”君岚不忍心、却又必须提醒扶月一个事实,“凤溪神君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下仙昨日去了昆仑山,凤溪神君种下的桃林已全部枯萎,草芦也塌了几间。”她目露哀伤,眼眶嗪泪道,“您……别等了。” 有花开,便会有花落。扶月望着君岚怀中色彩鲜艳的月季花,悄然滑落一滴眼泪。 凤溪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再等几日。”她紧咬下嘴唇,忍住泪意,带着渺茫的希望道,“等这轮月季凋谢,就不等了。” 第六十八天夜晚,一轮玉盘悬于天际,将清冽的银辉倾泻而下,在梧桐树底织出细碎的光斑。 扶月精神恍惚地趴在树下,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师尊。” 那声音低得很,很快被风声盖住,扶月只以为自己幻听了。 少顷,那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尊。” 如同破开天地的洪流奔涌入耳,扶月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起身回头。 月华如水,那个消失了六十多天的青年浑身是血站在她身后,白皙似玉的脸庞上多了几道血痕,右腿一直往下滴血,原本干净的黑色衣裳变得褴褛破败。 恰似五十二年前,她在雪山之巅初见他时一样。 “凤溪!”扶月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奔向凤溪,忍了多日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涌进眼眶,“凤溪,凤溪你回来了。” 她泪流满面地飞奔至凤溪面前,嘴唇抖动,喉咙死死锁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师尊。”凤溪轻启薄唇,拖着受伤的腿向前一步,染血的脸上绽放一抹浅笑,“我回来了。”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扶月心头,她听从内心的安排,用力抱住凤溪的腰身,手臂不断收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水面漂浮的圆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再不要经历要失去他的痛苦了。 扶月用力太猛,凤溪被她箍住几乎不能呼吸。饶是如此,他也舍不得推开扶月,而是用仅剩的力气捧住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颊靠近他的胸口。 “回来了。”他卸下一路的防备和疲倦,放松身心,轻柔抚摸扶月脑后的头发,“别害怕了。” 扶月欢喜得几乎晕厥过去。 没等扶月真晕过去,凤溪却先她一步倒地。 “咕咚”倒地声吓得扶月容色剧变:“凤溪,凤溪!”她跪在凤溪身边,使劲儿摇晃他的身体,心里慌得厉害,生怕再一次失去他。 扶月慌忙召唤君岚去寻医仙。 今夜当值的医仙是个碎嘴老翁,看到凤溪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副激战后的惨状,他摸着胡须诧异不已道:“哎呀呀,也没听说六界最近有啥大战啊,凤溪神君怎的伤成这样了?” 念叨完,老医仙才在扶月催促的目光中,不紧不慢上手给凤溪把脉。 一炷香后,老医仙拿下搭在凤溪手腕上的指头,神色放松道:“神君只是劳累过度,倦极了。无需扎针施药,让他安安静静倒头睡上三天,即可苏醒。” 扶月松了好大一口气。她追问:“那腿呢?” “腿上的刀伤也不碍事。”老医仙背上药箱,“咱们都是神仙,恢复快,要不了几天伤口便能愈合。” 扶月又放下一重心。 老医仙背着药箱回仙界去了。扶月送他出去,又折返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守在凤溪床前,望着他轮廓精致的脸庞发呆。 熟悉的寒梅香气重新充斥鼻腔,扶月用眼睛仔细描摹凤溪的五官,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幸好凤溪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若不然,她可能会在无边悔恨中度过仅剩余生。 “娘娘。”凤溪能回来,高兴的除了扶月,便要数仙子君岚。她温声劝扶月:“下仙在这边守着,您先回房歇息。若凤溪神君醒了,我第一时间去喊您。” 扶月也担心她在这里,凤溪会睡不安稳。她冲君岚点点头,刚起身要走,床上熟睡那人忽而扯住她的广袖:“别走。” 扶月猛地回头,正撞进凤溪黑漆漆的眼眸中。 不是罢?扶月面露讶然:医仙不是说凤溪要睡上三天三夜吗,怎么他这么快便醒了? 君岚知趣儿退出去,并顺手带上房门。 扶月坐回床前软椅,温柔注视凤溪:“医仙说你得多休息。” 凤溪仍攥着扶月的衣袖不撒手,似乎只有触摸到扶月,他才能安心。 “你瘦了许多。”他平躺在床上,俊美的容颜陷进毛毯保柔顺的黑发中,“脸都快成锥子了。” 扶月冲凤溪眯眼轻笑:“你看起来还好。” 除却新添了几处伤,脸色比之前更白皙些,其他都没甚变化。 凤溪微扬唇角,倏地没头没脑地问了扶月一个问题:“说话还算话吗?” 扶月不解:“什么?” “你说过——”凤溪目光灼灼望向扶月,笑得不怀好意,“只要我回来,说什么你都答应。” 扶月猛抽一口冷气:“你能听到我说的话?” “岂止。”凤溪坦诚告诉她,“也许因为施术人是你,只要我闭上眼睛凝神思量,便能看到你当下在说什么、做什么,仅是无法与你产生交流。” 扶月闻言又抽了一口冷气:那……那她这些时日的失魂落魄和哀痛欲绝,凤溪岂非全部都看到和听到了! 扶月在心底暗骂一声“该死”,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脸,从脸颊到耳后都烧得厉害。 她伤心难过是一回事,被凤溪知道又是一回事。 这是什么破法术啊! 凤溪难得看到扶月羞恼,唇角的笑容拉扯放大,渐渐弥漫整张脸,他再次问扶月:“所以,说话还算话吗?” 六界共主说过的话,自然每一句都作数。 等到耳后的灼热褪去,扶月拿开捂脸的手,先点头认下,再郑重询问凤溪:“你可不可以,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凤溪含笑望她:“你说。” “搬回来,好不好?”扶月托腮凑近凤溪,眼底亮晶晶的,写满真诚,“搬回碧霄宫。” 扶月姣好的脸蛋近在咫尺,凤溪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忍不住蹙眉心疼。 她瘦太多了。 他眨动眼睫,故意拖延:“这……我得想想。” 扶月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缩短凤溪的思考时间。 她忽地前倾身子,停在凤溪脸庞上方,和他四目相对。凤溪身子一紧,呼吸明显慢了下来。 接着,扶月凑近凤溪,嘴唇微颤,在他饱满的额头印下深深一吻。 停留良久。 额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凤溪从胸腔深处发出阵阵愉悦笑声,直笑得伤口疼。 叫他如何再拒绝呢。 第101章 点头 第101章 点头 消失六十八日, 凤溪负伤归来,虚弱得如同经历过一场大战。 扶月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什么。然凤溪眼下着实虚弱疲惫,扶月决定先按下心中疑惑, 等过几日再问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凤溪养好身体。 凤溪再次熟睡后,扶月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带上君岚,出发前往昆仑瑶池仙境, 到那边找几味滋补仙药。 昆仑瑶池仙境灵气旺盛,那里盛产高品仙药。 采药归来时, 扶月和君岚“恰好”途经凤溪的枕流榭。桃林枯枝满地, 几间草庐也一派颓唐之相,扶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跟君岚一起动手拆除桃林与草庐。 枕流榭旁边的福地住着位避世散仙, 扶月和君岚拆家的动静太大, 引得那位散仙好奇出门察看。 那散仙不认得扶月,见她站在牌匾下指挥君岚施法拆墙, 忙出面阻止:“停停停,这位仙寮,请停手。” 扶月回身看他。 “这几间草庐的主人,是位俊美非凡的神君,他不知去哪里云游了, 好些日子没回来。”散仙满脸大义凛然地提点扶月, “这位仙寮, 你同他再有仇怨,也不能趁人家不在家,把他家给拆了啊。” 倒是个热心肠的好神仙。 扶月眨眨眼, 指着院子里的紫檀木茶桌问他:“你要不要这张桌子?” “要要要。”散仙眼底冒光,喜滋滋搬走桌子,又勾头问扶月,“这个铜鼎能不能也给我?” …… 昆仑的仙草的确药效显著,凤溪吃了几剂仙药,身子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但受伤的那条腿尚得慢慢恢复,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乃人生三喜,扶月一次性全体验了。她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亏掉的肉也慢慢长回身上。 几日后的晌午,日光温柔,扶月和凤溪各自仰面平躺在醉翁椅上,顶着斑驳的梧桐树阴晒太阳。 医仙说了,他俩阳亏阴盛,多晒太阳有助于早日恢复气色。 温暖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扶月倦意浓重地掀开眼皮,慢悠悠问起凤溪这趟旅程:“此行有何收获?” 凤溪的眉心动了动。 过去两月经历的事情浮现眼前,他沉默片刻,闭目养神道:“传送的地点不对。” “我去到了六界未分化时,妖兽横行,秩序混乱。” 不知想到了什么,凤溪眉间的褶皱忽而加深:“听到你的呼唤,我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跳进前方突然出现的白光中,这才成功回来。” 看来那套回溯时空的禁术失败了。扶月懊恼地伸臂躺平,难掩失望道:“早知如此,我何必辛苦寻它。”她深深叹气,“此生,我大抵是找不出杀害父神的凶手了。” 听到“凶手”二字,凤溪交叠放在小腹处的手指蜷动了两下。他许是觉得阳光晃眼,干脆背对扶月,翻身朝向另一侧。 阳光如金色的丝线,穿过叶片缝隙洒向地面,扶月和凤溪一个平躺、一个侧卧,呼吸同样均匀安稳。 小妖帝携夫人来碧霄宫作客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岁月静好的景象。 “好家伙!”他笑着打破这份静谧,“你们便这般浪费大好时光?” 外头仍是冬末,小妖帝夫妻俩穿的都是冬衣,跟四季如春的碧霄宫不太相宜。 小妖后纤细的脖颈上围了一条白狐皮围巾,衬得她冷艳之余又多了些高贵。看见凤溪的那一瞬,她露出安心的表情:“神君……” 话还未说完,她竟哽咽落泪。 扶月斜眼睨向小妖帝,后者面色无异,仍笑吟吟的。扶月不禁佩服:这都能忍,小妖帝果真大爱无疆啊。 小妖帝大手一挥变出一桌两椅,殷勤搀扶小妖后坐下后,他告诉凤溪一个坏消息:“你那桃林不知被何人拆了。听旁边的散修说,是两个华裳女子做的。” 扶月佯装眼睛里进东西了,两只手齐上阵,使劲揉眼眶。 凤溪含笑望她一眼,大度道:“拆就拆罢,我打算搬回碧霄宫住。” 小妖后紧抿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小妖帝明白凤溪和扶月这是和好如初了,甚至,他们还有可能更进一步。他由衷为凤溪开心,也为自己开心,嘴角几乎咧到耳后去:“这是好事。”他朝凤溪挑眉,“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赶明儿我送你些新摆件。” 凤溪眨动眼睫,目光落向小妖帝上扬的唇角:“那我也回你一件礼物。过几日拿给你。” 天上浮云游走,日光忽明忽暗。 小妖帝夫妻俩又逗留片刻,直到日光偏西,晚霞灼红半边天,才肩并肩飞离碧霄宫。 扶月望着他们夫妻俩飞远的身影,下意识开口:“能不能……”却又欲言又止。 凤溪偏头看她:“嗯?” 扶月晃晃悠悠躺好,眼神闪躲道:“没什么。” 扶月本想问凤溪,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让小妖后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 但说出口的瞬间她便想明白了,喜欢这种感情,没法靠别人扼杀,全靠自己想通了、心死了,方能不爱了。 晚霞光线柔和,扶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凤溪线条清晰的脸庞,心中啧叹连连:光她便撞破两次凤溪拒绝小妖后的场景,话说得足够难听了,怎么小妖后就是不死心呢? 凤溪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经历凤溪失踪两个月的打击,扶月的心态产生了变化。她不想再像之前一样糊里糊涂、避重就轻地过下去,有些话,她决定挑明了说。 打定主意,扶月坐起身,语气郑重地交代凤溪:“布一个遮挡的结界。” 凤溪虽疑惑,却也应声照做了。 遮挡结界无影无形,从结界内,可以观察到外面的动向,但是从外面却看不到结界内发生了什么。 扶月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将心中话语宣之于口:“你执意喜欢我,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心意?”她眨也不眨地盯着凤溪,语气飘渺不定,“哪怕我明天就会死掉,哪怕你将忍受千万年的无尽孤独?” 夕阳宛如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悠悠地悬在天边,将柔和又温暖的光线轻柔地洒在梧桐树下。 凤溪坐正身子,换上平日里的严肃表情,郑重回答扶月的问题:“无论如何,我心不改。” 他猜出扶月问这几个问题的真正用意,向来清冷自矜的眉宇间浮现暗喜之色,怎么用力去藏都藏不住:“师尊不在乎六界非议了?” 扶月露出洒脱笑容——她从来就没在乎过。 “你呢?”她问凤溪,“不怕世人戳你脊梁骨?” “我是应龙,化为原形体长百米,脊梁骨有千根。”凤溪半是玩笑半认真道,“若一截截戳过去,会累得他们手指头疼。” 扶月看向凤溪漆黑狭长的桃花眼,脸上的笑容不断放大、再放大。 她决定顺从本心,听从阿云珠的劝告,全心全意爱一回。 哪怕时间短暂结局潦草。 “暂时别让六界知晓。”扶月若有所思叮嘱凤溪。 凤溪只是喜欢扶月,顺便也想让扶月承认喜欢他而已。 至于目的达成后,是公开关系让六界知晓,亦或是秘而不宣私下往来,凤溪倒真的从来不曾仔细想过。 他以为扶月还是在乎人言,没多说什么,只顺从答应:“好。” 只要扶月的要求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他都会照做。 亲也亲了,家也被拆了,扶月软硬兼施,凤溪唯有从善如流搬回碧霄宫。 对此,温良恭俭的周莳薇仙子有话要说:“早搬回来,也不至于糟蹋了那些好桌椅。” 凤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他真的去了趟妖界,专程送礼物给小妖帝,并带回不少做工讲究的文玩摆件。 他一件件从随身空间取出那些文玩摆件,边往架子上摆,边对来帮忙的扶月道:“赤炎非要塞给我一张虎皮,我没要,还回去给他了。” 扶月想到了阿云珠带走的那床鹅绒被,后背发麻道:“没要是对的。好好的屋子里摆张老虎皮,四不像,活脱脱占山为王的绿林大王。” 她问凤溪:“你送赤炎什么礼物?” 凤溪气定神闲开口:“时渡盘。” “嚯。”扶月讶然,“大手笔!” 时渡盘乃是月宫至宝,凤溪厚着脸皮诓来的,竟如此慷慨赠与小妖帝。 扶月想叹一句知己情深。 “下次见面,我得问问赤炎时渡盘好不好用。”扶月冲凤溪挑起一侧眉毛,“这可是他的好兄弟舍弃脸面硬讹来的。” 凤溪凑近扶月,眉眼带笑:“我陪你一起去。” 遗憾的是,扶月和凤溪没能等到当面问小妖帝。 三日后的晌午,天上天乌云密布,扶月和凤溪正在百花园中铲草,君岚给他们带来一则消息:“妖界来报。”她顿一顿,神色凝重道,“小妖帝……去世了。” 扶月和凤溪手中的小铲子同时掉落:“什么?!” 去妖界奔丧途中,扶月藏在凤溪身后,用他的身体遮挡寒风。 凤溪的驭云技术极好,祥云飞得稳稳当当,丝毫不晃悠。快飞抵妖界时,扶月沉吟稍许,试探着问凤溪:“你跟小妖后……以前认识是吗?” “嗯,”凤溪不遮不掩,坦诚道,“说来,她与我有渊源。” “她……”扶月目光如炬,“原身是什么?” 凤溪在暮色中回头,宛如刀刻般精致的脸庞写满诧异。 第102章 淫毒 第102章 淫毒 妖界才撤下治丧的白布没多久, 重又披白挂孝。 被妖仆领去见小妖后的路上,扶月和凤溪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凤溪造访妖界。他刚离开没多久, 魔界二当家赤元丰借着醉酒,半真半假地闯入妖皇宫闹事,吵吵嚷嚷不成体统。小妖后看不过眼,便疾言厉色说了他几句,赤元丰本就存心找事, 小妖后的出言训斥正合他心意。 他顿时一蹦三尺高,用尽难听字眼辱骂小妖后, 用词之下流给旁边的兔子精都听得耷拉耳朵堵住耳孔。 最心爱的女人受此折辱, 纵对方是至亲骨血,小妖帝也再难忍耐。他掏出流星锤, 跟赤元丰真刀真枪打起来。叔侄俩你一锤子我一刀, 从妖皇宫一直打到燎原山, 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激战多轮之后,最终以叔侄俩双双掉进燎原山的烈焰之中收场。 “二当家的尸身掉得不深, 拿铁钩子一勾便上来了。”妖仆泪水涟涟道,“主子跌落火海深处,我们妖后吓得腿都软了,哭着去求火神出手搭救。可等火神寻到主子时,他的尸身已烧成黑炭, 一碰便哗哗往下掉渣……” 扶月听得后脊背发凉, 抑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凤溪用柔和眼神安抚她:“别怕。” 妖皇宫内气氛低沉阴郁, 小妖后虚弱躺在白玉榻上,身边围了七八个女性亲眷,男眷们则远远站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愁容。 “早知如此,我忍下那些折辱的话,不还嘴便好了。”轻薄的嘴唇毫无血色,小妖后用手帕轻按眼角,呓语般碎碎念叨,“我不还嘴,赤炎和二叔便不会打起来,他们也就不会双双殒命……” 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女眷们纷纷劝小妖后往前看,切莫因伤心过度损伤身体。 看见凤溪和扶月到来,小妖后撑着起身,恭谨向他们行礼:“请恕晚辈不能出门迎接。” 扶月忙示意她躺好:“都什么时候了,你身子要紧。” 扶月前段时间还在说妖界形势平稳,这可倒好,平着平着,把小妖帝给平没了。 小妖帝一死,妖帝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赤元丰本可如愿承袭妖界的帝王之位,可惜造化弄人,他的尸骨已盛敛入棺,跟小妖帝的棺材并排摆在妖皇宫主殿,再没法圆妖帝之梦了。 赤元丰的儿子打算替父亲圆梦。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片啼哭声中,赤元丰的大儿子擦去眼泪,做出副发愤图强的样子,主动提议道,“不如,让我暂代妖帝之职罢。” 话音刚落,赤元丰的二儿子当即跳出来反对:“怎么就你暂代妖帝之职了?你有驾驭四方的能耐吗?” “怎么没有?”赤元丰的大儿子瞪眼道,“我是家中老大,父亲时常夸我办事周到。我驾驭四方的能力用得着你质疑?” 眼看着亲兄弟要当众吵起来,他们的母亲忙出面调停:“都住嘴。” 冷脸呵斥完自家两个儿子,赤元丰的夫人拿手帕擦去脸上泪水,转身走向扶月:“扶月娘娘,正好您也在这里。” 不等扶月有所回应,赤元丰的夫人径直道:“您看,让我的大儿子、赤炎的堂哥暂代妖帝之职行不行?” “母亲……”赤元丰的二儿子忿忿不平,还想说些什么,触碰到自家母亲警示的眼神,只得不情不愿咽下那些话。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扶月。 他们都知道,天上天不过问六界选主之事,但天上天选择支持谁,谁便能坐稳帝皇之位。 十几双眼睛,有探问、有期待、有愤怒……扶月身处目光中心,顿觉压力颇大。 当了几百年六界共主,这还是扶月头一回遇到这样复杂的情况——短短数月内,一界新老帝皇先后横死,帝位竟落到后继无人之地。 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迟疑开口:“这个……” 没等扶月把话说完,小妖后忽地出声打断扶月,音量不高也不低,却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腹中……已经有了赤炎的骨血。” “什么?”赤元丰的大儿子难掩震惊,“你、你有孕了?” 女眷们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小妖后:“真的假的?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小妖后面有哀色道,“赤炎还和我说,等三个月后胎气稳定了,我们便将此事昭告四方。只可惜……”余下的话皆被抽噎声吞噬。 “扶月娘娘。”小妖后倏然翻身下榻,双膝落地跪在扶月面前,“孤儿寡母日子难过,恳请您多多照拂,让我能够安心养大赤炎的孩子。” 扶月也是殿中诸多震惊者中的一员。 她记得,小妖后之前向凤溪表露心迹时说过,她不会让小妖帝碰她,只有凤溪才配与她生儿育女。 可……人不可能凭空受孕,小妖后若怀了赤炎的孩子,总要做那档子事才行。 难道那些话只是小妖后当日情深随口一说,后面又想通了,愿意跟小妖帝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 扶月下意识看向凤溪。 凤溪对上扶月的眼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扶月心中了然。 不管苏羽落有没有怀赤炎的孩子,一旦扶月答应让赤元丰的儿子暂代妖帝之职,那迟早有一天,暂时会变成正式。 不论是赤炎的孩子,还是其他人想要回妖帝之位,都要经历好一番血雨腥风。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起来罢。”扶月扶起苏羽落,态度温柔语调轻缓,“赤炎在时,我曾鼎力助他;如今他不在了,你是他的夫人,又怀有他唯一的骨血,我自当同样为你撑腰。” 她对上小妖后感激的视线,继续道:“妖界一切事物暂时由你打点处置。若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仙帝商议,找我和凤溪亦可。” 苏羽落擦去眼泪,幽冷的脸上浮现坚毅之色:“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好生抚养他长大,将来让他接过赤炎的衣钵,做一位合格的妖界帝王。” 赤元丰的妻子没想到,扶月如此轻易地将代理妖帝的位置给了苏羽落,她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哎呀娘娘,她一个妇道人家……” “夫人。”凤溪出声叫停赤元丰的妻子,“你也是妇道人家。”顿一顿,他在殿中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再度开口,“我师尊扶月,亦是。” 原本喧嚣的大殿陷入沉静,扶月含笑看着凤溪,唇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 小妖帝离世猝然,凤溪作为他在这世上最好的知己,于情于理,都应当留下来帮忙打点身后事。 扶月也留在妖界帮忙。 倒不是怕凤溪跟小妖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扶月相信凤溪为人,也相信凤溪对她的真挚情感。 她选择留下,是有其他原因。 老规矩,这次凤溪和扶月仍旧住上次的院落。 夜晚皎月高悬,扶月洗漱完毕,刚要上床睡觉,凤溪忽地行色匆匆叩门,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头上钗环已卸,及腰的玄色头发在腰间荡来荡去:“哪里?”她问凤溪,“去哪里?” 凤溪没有明说。他拉着扶月在妖皇宫左右穿梭,七拐八拐的,走到一处亮着灯的房间前,径直推门入内。 房间内的布局扶月已看过好几次。她重重咳嗽几声,面色微红质问凤溪:“你、你带我来你房间作甚!” 凤溪带她来的,是他多次入住的别苑客房。房间里灯光葳蕤,夜风从门缝和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摇晃,看得人眼晕。 凤溪没有多解释,他抬手指了指内堂与外堂之间的屏风,示意扶月往里走:“进去罢。” “好啊你!”扶月脸上立时烧得厉害,她露出光正伟岸的表情,磕磕巴巴数落凤溪,“我虽然、虽然不排斥与你亲近,可你也不能放肆至此,如此这般……成、成何体统!” 凤溪被扶月数落懵了:“什么放肆?什么成何体统?” “你是不是想……”扶月还没有把话说完,外面传来阵脚步声,又轻又浅,刻意压着似的。 凤溪脸色骤变,“来了。”他推扶月入内室,压低声音道,“躲一会儿,先别出来。” 扶月不知道凤溪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偷偷靠近的那人是谁。她一头雾水地步入内室,仰起脸,正看到一张做工精致的八步床。 外面很快响起敲门声,凤溪冷声询问:“谁?” 小妖后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进屋内:“是我。” 扶月差点儿绊一跤。 凤溪真是的,明知小妖后要来找他,作甚把她带来塞进房间里! “吱呀”开门声后,苏羽落抬步走进屋内。凤溪语气疏离道:“有事吗?” “你何必待我冷冰冰的。”苏羽落语带埋怨,“我们本是同类人。” 扶月藏身的屏风右上角正好有个窟窿眼。她眯起一只眼睛,凑近那个窟窿眼,通过窄小的孔洞窥视凤溪和苏羽落。 房门似掩非掩,凤溪和苏羽落一左一右站在茶桌旁,两张同样精致冷艳的面容被摇曳烛光照亮。 凤溪拉开和苏羽落之间的距离:“你是赤炎的夫人。”他道,“请自重。” 扶月看到,凤溪提到赤炎的名字时,苏羽落的眼皮跳了两下。 “赤炎……”苏羽落沉下眼眸,“已经死了。” 凤溪隔着茶桌看她:“你该不会,一直盼着赤炎死罢?” “怎会?”苏羽落露出哀戚之色,“这世上,哪有女子会狠心盼夫婿死呢。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当然,也有可能……”哀戚之色很快褪去,苏羽落的唇角浮现一抹古怪笑容,“也有可能是造化使然,除掉错误的人,让我能和正确的人厮守。” 凤溪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不要说赤炎尸骨未寒,哪怕他死去百年,我也不可能与你苟合……” 他似乎哪里不舒服,话还没说完,便捂住胸口趴在茶桌上,扶月看到他的肩头在猛烈抖动。 “别说得这么难听。”苏羽落唇角的怪异笑容放大,她不紧不慢靠近凤溪,温柔纠正他,“那叫续弦。” 凤溪表情痛苦抬头,冷白如玉的脸涨得通红:“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羽落用手指轻轻抚触凤溪的后背,居高临下冲他微笑:“你应该知道的啊。”冰冷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妖媚,与她清冷的气质不相符,却更显妩媚动人,“世人说我们性淫,不正是因为我们体内拥有胜过世间一切欢好之药的淫毒么?喜欢谁,不必苦苦追求,只要凝神散发身上的味道,便可使对方动情。” “共赴巫山,翻云覆雨,轻而易举。” 啊?听到苏羽落的话,扶月瞳仁里写满惊讶——什么淫毒?应龙一族还有这个绝技吗?她怎么没听说过。 那……扶月轻手轻脚摩挲下巴:凤溪喜欢她这么多年,为何没有施展他们应龙一族的绝技,给她闻闻他体内淫毒的味道呢? 那样岂非进展更快…… 不知道凤溪有没有应对淫毒的法子。扶月一边惴惴不安为他担心,一边稳住心神躲在屏风后,继续透过小孔洞观察外头动向。 第103章 请求 第103章 请求 “你……”凤溪艰难抬起头, 眉间隆起,似在极力克制内心旖旎想法,“你已怀有赤炎的孩子, 怎可再对我用淫毒。” “实话告诉你罢。”苏羽落凑近凤溪,脸上笑容明媚,“我腹中并未怪有赤炎的骨血。” 她在凤溪震惊的眼神中轻笑出声:“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只有你才配和我生儿育女。其他人,只会玷污了我们应龙血统的纯净。” 她用手指轻抚凤溪的脸颊:“现在是我们最好的年纪,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又漂亮又聪明。” 窗外夜莺啼叫, 扶月再一次被小妖后的话惊到了。 倒不是为小妖后的身份吃惊。下午来妖界的路上,扶月已从凤溪口中得知, 小妖后也是应龙后裔, 她年纪尚小时便被送来妖界,由赤炎的舅舅抚养长大。 她震惊的是, 小妖后竟这般胆大包天, 敢假装有孕夺权, 甚至还想用瞒天过海之计跟凤溪生米煮成熟饭。 “做扶月的徒弟有什么好。”苏羽落又对凤溪道,“赤炎死了, 妖王印在我手中。今晚我们先行夫妻之实,等出了丧期,你便离开扶月,来妖界来做我的夫君,我们同受四方朝拜、同享妖皇之权。” 她用蛊惑的语调催促凤溪:“你不能只为自己活, 更要为应龙一族而活。作为族群仅剩的两人, 我们必须赶紧繁衍子嗣。” 凤溪脸色潮红, 紧咬牙关质问苏羽落:“繁衍子嗣与我何干?” “你是应龙唯一的雄性,我是唯一的雌性。”苏羽落语气坚定,“我们理所应当在一起。如此, 才能保证种族繁衍昌盛、血统纯净无染。” 凤溪试图点醒她:“仅靠我们两人,没办法让应龙一族重新崛起。” 苏羽落却如同魔怔了一般,语气愈发坚定自信:“只要念头不息,就能成功。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要不了多少年,应龙一族将再现往日雄光。” 苏羽落信心满满的话语,让扶月听了都颇觉振奋。看样子,她对种族繁衍以及血统纯净两件事执念深重。 可…… 作为世上唯二两只应龙,苏羽落跟凤溪生孩子,是能保持血统的纯净不假,可他们生了孩子之后呢,再到哪里去找其他应龙跟他们的孩子繁衍后代? 总不能叫他们的孩子互相配对罢? 近亲繁殖,很容易生出手脚不齐全的怪物。 呼啸寒风透过门缝吹进屋内,茶桌旁的烛光晃动得厉害。凤溪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抬眸,突然问了苏羽落一个问题:“你是应龙的事,六界基本无人知晓。你明明可以为自己而活,跟赤炎安度余生,为何非执着于重振应龙族?” 凤溪问的,正巧也是扶月想知道的。她竖起耳朵,听苏羽落会如何作答。 厚实的屏风能挡住光影,却挡不住苏羽落掷地有声的话语:“若人人都为自己而活,那世间便不会再有道义、责任,和公平。” 短短一句话,立时让扶月对苏羽落刮目相看。若抛开苏羽落做的事情不提,以她的见解和格局,还有心计与手腕,倒挺适合做一界领主。 只可惜……她选错了路。 扶月替苏羽落惋惜。 凤溪得到答案,冷峭的眉眼间恢复些许温度。他取出手帕,面无表情擦拭苏羽落适才触碰的地方,脸上的红意快速褪去:“趁我没动怒,出去。” 面容白皙,神态镇定,再看不出半分中毒的样子。 苏羽落吓得花容失色:“你不是……中了我的淫毒吗?” 凤溪端坐茶桌旁,眼底的冷漠几乎渗出来:“你的淫毒对我没用。” 苏羽落难以置信:“怎么会……” “你被送来妖界时年纪尚小。”凤溪不紧不慢告诉苏羽落,“不知道应龙淫毒无法作用于同类,也属正常。” 借种的计划失败,苏羽落几乎落荒而逃。踏过门槛后,她又扶着门框回头,眼中含泪望向凤溪:“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对吗?” “应龙族只剩我们俩了。” “求你。” 凤溪没有答应苏羽落,却也没有回绝。他挥手施法重重关上房门,彻底阻隔苏羽落看向他的视线。 长久的寂静后,外面响起苏羽落离开的脚步声。 扶月等了会儿,确定苏羽落不会再折返回来,才从屏风后走出。 她环臂看向正在擦脸的凤溪,脸上挂着揶揄笑容:“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你如何拒绝小妖后?” “不是。”凤溪的脸庞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意,“师尊。”他不再克制隐忍,任由红云从脸上蔓延至耳后,继而是手脚和身躯,“帮……帮我清除体内淫毒。” 扶月恍然发现,凤溪的后背竟然早已被汗水打湿。 “苏羽落自小被送走,对应龙的事情知之甚少。”凤溪说话的声调逐渐降低,“其实,应龙的淫毒不单单可以对异族使用,对同族也有效……” 原来刚刚凤溪只是假装清醒。 房中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个人,扶月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四周:“不……不行。”她没中淫毒,可脸颊也开始变红,“这是在妖界,地方不合适……” 凤溪从胸腔深处发出由衷笑声:“你在意的竟是我们身处妖界?”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扶月,“师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扶月脑海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不敢直视凤溪,耳后的脉管突突跳得厉害。 凤溪咬牙强忍内心欲望,虚脱无力提醒扶月:“用清心咒……” 扶月恍然大悟。 是哦。 她会清心咒啊。 任心中情欲叫嚣再猛烈,多施展几遍清心咒即可压制住。 凤溪解释请扶月过来的原因:“倘使苏羽落今日不用淫毒,他日寻到机会,也会用。与其他日不慎着道,倒不如今日骗她相信淫毒无法对同类起作用,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淫毒性烈,发作也快。我怕无法忍到她信以为真再去找你解毒,所以提前请你过来。” 扶月明白了。凤溪思虑周全心无杂念,倒是她……想的有点儿多,也有点儿复杂。 凤溪脸上的红意越来越重,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扶月担忧地望着他,却迟迟没有施展清心咒。 “念咒罢。”凤溪闷哼一声,“快。” 扶月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凤溪,只为难挠头:“你多喝点凉水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去洗个冷水澡罢。” 凤溪本就在艰难忍耐,听到扶月这样说,他差点呕出一口血。 “这里是妖界,不是天上天。”他提醒扶月。 扶月明白凤溪想说什么。妖界此刻正是冬末,气候严寒,不比天上天四季如春,在妖界洗冷水澡会被冻成冰疙瘩。 可……她继续为难挠头:清心咒……她暂时不能用啊……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抓住凤溪的手,眼中星芒闪烁:“凤溪。”她柔柔唤他。 凤溪呼吸一滞,被扶月握住的手从掌心径直麻到指尖,心神晃动得几乎无法保持理智。 “相信你自己!”扶月握紧凤溪的手,眼冒星光鼓励他,“不过是淫毒入体罢了,你要相信自己可以熬过去!” 凤溪:“……” 最后,还是扶月从口袋里翻出几颗辅助打坐用的静心丸,和水喂凤溪服下,才勉强压制住凤溪体内泛滥的淫毒。 扶月担心苏羽落再杀个回马枪,也怕凤溪睡到半夜淫毒复发铸成大错,她没有回自己的客房睡觉,而是留在凤溪房中,准备等天快亮时再回去。 吹灭灯烛,扶月睡床上,凤溪睡地下,两个人头颅所朝方向一致。 月光透过琉璃窗落在地面,像一泓流动的清泉。扶月紧拽厚重被褥躺了会儿,怎么都睡不着。她干脆翻身朝外,睁着好奇的眼睛问凤溪:“下午赶路匆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问清楚。你是何时发现小妖后也是应龙的?”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似蒙了一层雾:“赤炎和苏羽落成婚当日,她主动告诉我,她亦是应龙族人。” 扶月在黑暗中挑眉:竟然这么早。 她故意叹气:“哎,这种事情你也不提前跟我透个底。若不是那晚我偷听到你们俩言谈不对劲,心中起疑,昨天来妖界的路上主动问起,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裹紧被子,做作喟叹:“情分还是不深呐。” 凤溪睁开眼睛,星光投进他的眼底:“这下敢承认偷听了?”他似笑非笑道。 扶月厚颜无耻纠正他:“主动的叫偷听,被迫的叫误听。” 凤溪第一次听说世间还有这则道理。 “苏羽落……”想起小妖后刚才说的那些话,扶月不禁感慨,“哎,其实她若没做那么多错事,倒也值得培养。” 凤溪轻眨浓密眼睫:“她有责任心,也有股拼劲。但心太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无辜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去伤害。” 不知想到了什么,凤溪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喑哑:“她离开应龙族群太久了,对族群之事知之甚少。有时候选择的路有误,心中所坚持的道义便会成为魔障。” 凤溪想起的应该是一段不好的记忆,渐渐连眼眸也暗下去:“万灵之祖……呵……” 他极不屑、极嫌恶地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 第104章 拯救 第104章 拯救 扶月觉察出凤溪情绪低落, 她向外挪了挪身子,趴在床沿边转移话题:“我才知道,你们应龙体内竟有那个……”她咬住下嘴唇, 纠结一瞬,说出那个词,“淫毒。” 她问凤溪:“你既有这种能力,为何不用在我身上?”她冲凤溪挑眉,“生米煮成熟饭进展多快啊。” 苏羽落为凤溪准备的这间房看似装饰华丽, 实则处处漏风。寒风从窗缝不间断溜进房中,凤溪打个冷颤, 表情玩味地看向扶月。 他不傻。 对六界共主霸王硬上弓, 会有何下场,不必多言。 “淫毒……是世间最恶心的毒。”眼底漫上嫌恶, 凤溪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干净白皙, 他却摸出手帕,反复擦拭脸颊, 仿佛脸上有擦不去的厚重灰尘。 扶月眼中流露担忧之色。她看到了凤溪打冷颤的动作,正好床里头还叠放了两床被子,她翻身坐起,抱了一床被子下地。 “你说……”她轻手轻脚将被子盖在凤溪身上,跪坐在他身边, 小心替他掖被角, “苏羽落掌权后, 最想做什么?” 闻到扶月身上的味道,凤溪才停下擦脸的动作。他抬眼望向扶月近在咫尺的鹅蛋脸,心情慢慢平复:“当然是达成心愿, 报灭族之仇。” “她什么时候会动手呢。” “应该快了。她费劲心思才成为妖界的掌权者,不会再浪费光阴,等上几十载。” 扶月爬过凤溪的腰身,替他掖另一边的被角:“我真迫不及待想看金羽鹤吃苦头的模样。” 高高在上的羽君大人,若得知这世间除凤溪以外还有其他应龙,表情会有多精彩? 更别提那只应龙很快将率兵杀去太华山,亲手报灭族之仇。 “别动。” 扶月正艰难越过凤溪,给他掖被角,凤溪倏地沉声叫她别动。 扶月停下手边动作,贴着他的身体滑回原位,跪坐在脚后跟上,表情懵懂:“怎么了?” 凤溪眼睑抽动,定眸深深凝望扶月:“静心丸虽然有用,但不能将淫毒全部逼出体外,还有一部分残留。” 扶月明白了,她刚才的动作不合时宜,应该是勾起了凤溪体内残余的淫毒。她做错事般心虚挪开眼,视线缓缓顺着凤溪的脖颈往下走,掠过他的胸膛和腰身,无意识地停留在他的身体中段。 那里……鼓起来一块。 扶月猛地睁大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忽地记起,下凡历劫的那十六载,她跟李润乾曾做过的事情。在床上,在月下,在无人的花园里…… 口干舌燥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扶月颤颤巍巍站起身,猛地跳起来,推开门双腿发软地跑了出去。 凤溪撑地起身,目送扶月逃走,挑起唇角笑得无奈。笑着笑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扶月……逃走时用跑的? 这种时候,用法术御风逃离,岂不是更快? 凤溪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 这晚过后,扶月和凤溪又在妖界逗留四日。 分明是暮冬时节,可天地间残留的寒意丝毫不逊隆冬,不单风冷如刀,甚至还下了两场不大不小的雪。 凤溪在外头顶着寒风忙忙碌碌,为小妖帝的身后事奔走,扶月则躲在房中闷头睡觉。 有时躲在她房中,有时躲在凤溪房中。 凤溪时常两边换着跑,开门像拆匣子,不知扶月躲在哪个匣子里。 再一次忙完手边琐事,凤溪心怀期待推开他居住那间客房的雕花木门,随风晃动的床帏后,扶月打着哈欠睁开眼:“忙完啦?” 凤溪脱下斗篷,抖抖身上的雪沫,含笑望着扶月:“师尊不是说,暂时别让外界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他走近床榻,笑容直达眼底:“你就不怕睡在我房中的事被外人知晓,会有人传闲话?” 只是借地方睡觉,又没睡到一个被桶里。扶月满不在乎地揉了揉眼睛,撇嘴道:“苏羽落太偏心了。你房中的床比我的床躺着舒服,被子也柔软厚实,睡起觉来更踏实。” 最关键的是,这边有凤溪身上的味道。 那两个月的生死未卜给扶月留下极重阴影,闻不到凤溪身上的味道,她便睡不安稳。 她伸手抓住一缕凤溪的黑发,边把玩边恹恹叹气:“看到没凤溪,也不是人人都拿我这个六界共主当回事的。” 凤溪弯腰凑近她,剑眉斜斜飞进鬓角的乌发中,眼眸如夜空深邃:“我拿你当回事。” 小妖帝的身后事很快处理妥当。 离开妖界之前,扶月又单独去看了一趟小妖后。 许是因为向凤溪投淫毒不成反被拆穿,小妖后自觉脸上无光,凤溪在妖界帮忙的这些时日,小妖后没再找过他,只一直称病卧床,不见任何外客。 倒是难得肯见扶月。 小妖后仍睡在她和赤炎成婚时的红木棚架床上,床内摆设跟扶月前几天看的没丝毫变化,被褥仍旧是两床,甚至连赤炎的枕头都在。 赤炎的尸身都下葬了呢。 妖仆搬来软椅放在床前,又送了一盏清茶来。扶月端着热乎乎的茶盏坐下,漫不经意问苏羽落:“没收起来吗?” 苏羽落容色憔悴,眉毛淡得似一团烟气。她顺着扶月的视线看向赤炎的枕头被褥,眉心动了动:“明日便收。” 扶月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最后再捞苏羽落一把。 冬天最适合喝热茶。扶月浅啜一口茶水,没有任何铺垫,径直开口问苏羽落:“你喜欢凤溪,是吗?” 苏羽落脸色陡然一变,双眸惊恐地瞪大。 她不知道扶月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能猜测或许是凤溪那边走漏了消息。 扶月看穿了她的想法,坦白告诉她:“不是凤溪告诉我的。赤炎父母大丧那夜,我恰好撞见你和凤溪在树下拉扯。” 苏羽落眼中惊讶之色更甚——扶月……竟然这么早便知道了吗? 亲眼撞破的事情无从狡辩,越解释,反而越有欲盖弥彰之嫌。苏羽落想到今后将要实施的大计,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脑中快速思考应付扶月的方法。 扶月捧着茶,不急不躁等苏羽落想出办法搪塞她。 良晌,苏羽落抬起头,向来冷冰冰的脸上浮现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我喜欢凤溪。” 这回轮到扶月惊讶了:啊?她竟就这样干脆承认了喜欢凤溪的事情? “我对赤炎只有感激之情。”苏羽落拧眉道,“同他在一起,只不过是父亲母亲逼迫,再加上实在抵不过他死缠烂打罢了。” 她猛吸一口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赤足下地跪在扶月脚边,伏地叩首道:“求扶月娘娘成全我和凤溪!” 扶月被她突如其来的跪地哀求吓得眼皮直跳。 表面岿然不动,扶月垂眼睨苏羽落:“我如何成全?” “我知道凤溪喜欢的人是您。”苏羽落叩首的姿势格外标准,“只要您言辞狠厉拒绝凤溪,伤透他的心,让他知道您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他自然会投入我的怀抱。” 扶月被她自信的语气逗笑了:“凭什么?” “凭……”苏羽落只说了一个字,便抿住嘴唇吞下未说出口的的话语。 扶月猜到她想说什么——凭她和凤溪是世上仅剩的两只应龙。 见扶月气度沉静,似乎不为所动,苏羽落又缓缓直起腰,跪地仰望扶月:“扶月娘娘。”她眼中噙满泪水,“您是六界共主,手里握着众仙的生死,您想要得到一份爱情多么简单。凤溪的爱在您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罢?” 她轻轻垂落眼睫,成串眼泪划过脸庞,滴落在地毯中:“我年纪轻轻便丧夫,身后又没有公婆扶持,往后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她哭着哀求扶月,“娘娘,您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有。您便慷慨些,将凤溪让给我罢!” 苏羽落有着一头跟凤溪同样柔顺的及腰墨发。她在病中,头发没扎起来,松散披在脑后,满头仅有一朵小白花作装饰。 她跪在地上哭泣,长发蜿蜒堆在身后,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团,比娇花还让人怜惜。 扶月想,苏羽落还不知道她已经接纳凤溪,若知道,她哭得可能会更大声。 她慢慢搁下茶盏,嗓音温凉如水:“你错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苏羽落:“我是六界共主不假,可我得到一份爱,也很艰难。” 诚如阿云珠所言,扶月想要的,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爱。她等了五千多年,才等到凤溪出现,神仙能活多少个五千岁呢? 既认定了凤溪,不管何人来抢,她都不会相让。 除非凤溪主动推开她,抑或……抑或她寿命消烬不得不离开凤溪。 她在苏羽落面前蹲下,嗓音沉静告诉她:“爱里不讲强弱,不是谁弱,谁便能占据优势;也不是谁强谁就活该退让。” 她拉长语调,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啊。” 苏羽落对上扶月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后槽牙暗暗咬紧:“所以,您今日过来,就是想炫耀凤溪对您情比金坚?” “不是。” 扶月回答得甚为迅速。 她站起身,摸起放在小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喝光杯中残留的茶水:“我来是想提醒你。苏羽落,你要不要问问自己的心。” 她回过头,边擦去嘴边水痕,边意味深长望着苏羽落:“问清楚,你喜欢的是凤溪,还是赤炎。” 窗外传来雪压松柏的声音,苏羽落向后跪坐在脚后跟上,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灵魂,双眼空洞无神。 扶月拉紧衣裳领口,推开紧闭的殿门。 细碎雪花从天幕落下。凤溪身穿黑狐皮大氅,迎雪斜倚院中松柏,颀长身姿胜过雪景千倍万倍。 扶月拎起裙摆迈步奔向他。 第105章 恩爱 第105章 恩爱 这是扶月今冬遭逢的第一场雪。 回天上天之前, 扶月借口雪天太冷,自己腾云也没个遮挡,硬赖着跟凤溪挤在同一朵云上。 “最近好像都没见师尊用术法。”凤溪驱动祥云, 看似漫不经心道。 扶月戴上兜帽,打个冷颤:“天太冷了,冻手,懒得捏诀。” “是吗?”凤溪卷起宽大衣袖,叠在手腕之上,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头,方便等会儿接人。 云朵飞至高空, 离妖皇宫越来越远。凤溪打定主意, 做足准备,忽地毫无征兆地提膝起飞, 独留扶月一人在云头上。 扶月慌张唤他:“凤溪, 你做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 失去了驾驭之人, 祥云当即停滞不前。凤溪伸出食指,冲着云朵隔空轻点, 厚重祥云立刻如烟雾飘散。 按照常理,乘坐的祥云随风飘散,扶月应该赶紧捏个御风诀腾空飞起。但她却仍然逗留云上,直到最后一丝烟雾散尽,她惊叫一声, 整个人如失去翅膀的飞鸟, 直直往下坠落。 “凤溪!”扶月惊叫道, “救我!” 凤溪自然要搭救扶月,不然他卷衣袖作甚。 眼睛紧紧锁在扶月身上,凤溪如离弦之箭急速奔向扶月, 在她离地面还有几百尺时,伸手揽住她的腰身,打横抱住她重新飞回天际。 “师尊……”凤溪悬空紧抱扶月,眼底精光毕现,“你的反噬——是修为尽失吗?” 天边暮色将尽,暗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而来。扶月面上除了惊魂未定,又多了抹惊慌失措。 神仙施展禁术,反噬各不相同。 扶月施展穿越时空之术的反噬,在凤溪负伤归来的第三天出现了:千年修为尽失,她连最基本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 凤溪的手掌温热有力,扶月心虚地眨了眨眼,嗫嚅问凤溪:“你……怎么发现的?” “你近来出门办事总叫君岚一起,返回时也皆是她腾云载你。”凤溪举了两件事为例,“施清心咒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可那晚我请你施咒,你却推三阻四不肯,最后还摸出颗静心丸糊弄我。” 最为关键的是,方才扶月进去找苏羽落交谈前,刻意交代凤溪别跟随。 凤溪是没有进去。他等在树下,违令用影言术探听她们的对话,术法造诣高深如扶月,竟完全没有察觉。 所以凤溪猜测,扶月的反噬是修为全失。刚才那一试证明他猜对了。 冷风吹过堆叠的衣袖,凤溪幽暗的眸光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若不是我发现,你打算一直都不说?” 扶月害怕凤溪用这样的眼神望她。 “别气了,好不好?”心头自责与愧疚掺杂,扶月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干脆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弱弱解释道,“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我跟你说反噬的事情,非但不能助你早日康复,反惹你分神为我担心。” 而且,在她施展穿越时空的禁术之前,凤溪曾苦口婆心劝她别那样做。是她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才导致如今的反噬,她怎么好意思、怎么有底气告诉凤溪? 凤溪的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消沉低落:“你瞒着我,才会让我担心。” 扶月从凤溪怀中抬头,视线擦过他轮廓分明的下巴,掠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眼中。 睫毛遮挡的眼底弥漫水汽,他紧抿薄唇,眼底一圈微泛红意,看着格外消沉低迷。 扶月理亏更甚。 心头漫上自责惭愧,她低声宽慰凤溪:“别气了,别气了。” 安慰别人光靠嘴上说不行,总要付出些实际行动。扶月用小腹发力,双臂上移勾住凤溪的脖子,借力亲向凤溪额头:“这样好不好?” 她在凤溪额间重重烙下一吻,“吧嗒”一声后,又落回凤溪的臂弯中。 凤溪收紧手掌手臂,手背上崩出一条条青筋:“不够。” 扶月鼓起勇气,再次勾住凤溪的脖子,迫使他弯腰靠近她。 “好罢。”她直勾勾盯着凤溪近在咫尺的五官,停顿一瞬,毫无征兆地吻向他的嘴唇。 冰凉的唇瓣相贴,顷刻间生出燎原烈火,驱散冬日所有的凛冽。 扶月的手掌贴在凤溪后颈,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她怕这一吻再勾起凤溪体内残留的淫毒,厮磨一会儿后,便想抽身逃离。 凤溪不给扶月离开的机会。他反客为主,一手托住扶月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扶月的后脑勺,加深这个由她主动挑起的亲吻。 扶月闭上眼睛,感受唇上和心尖的灼烧,手指毫无知觉地陷进凤溪的头发里。 “以后什么都和我说,好不好。”凤溪挪开嘴唇,呼吸扫过扶月微张的唇,又贴上去厮磨。 扶月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她在不间断的亲吻中艰难抽出空闲,喘息声粗重地答应凤溪:“好”。 细碎雪花在风里打转,沾到衣服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凤溪所有的恼火与烦闷皆化作亲吻,一次次落在扶月唇间。 不知过去多久,暗夜笼罩这一方天地。 扶月和凤溪已腾云飞走,厚重的云层下,慢慢显出一道高大人影。 背生双翼,身披金甲,眸光锐利如鹰,正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他眯眼望着凤溪和扶月离开的方向,脸上渐渐浮现志得意满的笑容——好啊,不枉他跟踪这对师徒俩这么多天,终于让他拿到把柄了! 两个多月前,得知凤溪搬离天上天的消息,金羽鹤带了几个得力干将趁夜摸上昆仑山,准备把握机会,趁机除掉凤溪,彻底斩断应龙一族遗留在世的血脉。 可惜,去途他们正好撞见扶月。 他不甘心无功而返,便带着手底下的人远远蹲着,想等扶月离开再下手。 他们等了许久,扶月也没有离开,反倒和他们一样远远躲着凤溪,一副踌躇又纠结的姿态,最后干脆隐去身形看不见了。 他正疑惑昔年杀伐果断的父神长女怎么变得瞻前顾后,旁边刚成婚的副将一语点醒他:“我怎么瞧着,扶月娘娘这副近乡情怯的样子,似是对凤溪神君爱慕颇深啊?”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他想,光杀掉凤溪有什么意思,要是能连带着把扶月也除掉,将她拉下六界共主的尊位,那才有意思。 接着,他开始长达近三个月的跟踪。 其间没甚大收获,顶多那次册封大典,凤溪抱起扶月腾空,又很快将她放在祥云上。那天扶月喝多了,就算他拿此事做文章,凤溪也可以辩解是怕扶月摔倒才这样做。 后面扶月和凤溪又不知道在做什么,躲在碧霄宫两月没出来。天上天周围有结界,他怕被扶月发现,压根不敢靠近,也就无法得知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他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远远跟着他们,本打算再无线索便放弃。没成想天道酬勤,竟真的让他看到了如此炸裂的一幕—— 扶月和凤溪又搂又抱,甚至都嘴对嘴亲上了,还亲得那般难舍难分、情意绵绵…… 这哪里是师徒该守的礼节,分明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双修眷侣! 只可惜,他恐扶月和凤溪有所察觉,没敢靠得太近,只敢隔着云层遥遥窥望,没听清他们都说了什么。 但从他们的行为举止看,聊的八成也是些“你爱我我爱你”的酸话。 好啊,好啊! 金羽鹤心头被狂喜占据,情绪久久难以平复:师徒相爱有反人伦纲常,扶月是六界共主,天下表率,她更不应当越过这条道德伦理的界线。 他决定牵头举办一场祭典,一场特意为祭奠父神而办的、盛大无比的祭典。 他要广邀六界亲故旧友参加祭奠,并当着大家的面,拆穿这件足以震惊六界的丑事。 他等不及要看扶月师徒被戳破丑事时的表情了。 —— 回到四季如春的天上天,扶月方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脱掉厚重的冬装,再甩掉碍事的鞋子,信誓旦旦同凤溪道:“春暖花开之前,我绝不会再踏出碧霄宫半步。” 凤溪帮扶月算了算日子:“也就不到一月。” 扶月瘫在地毯上神情萎靡:“怎么还要这么久。” 她总觉得今年的冬日太长了。 “师尊想出门也没办法。”凤溪关上门,跟在扶月身后,捡起她随手抛掷的衣裳鞋子,端端正正摆回它们该待的位置,“你现下术法全失,出门只能靠双腿,走不了远路。” 要是在凡界倒还好说,有没有术法都一样。在仙界,失去术法将寸步难行。 有凤溪待在身边,扶月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待着,也觉得没来由心安。 人一旦尝试过失而复得的惊喜,便会变得十分容易满足。 她仰脸笑眯眯看向凤溪,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嗳,不妨事。凤溪神君可以做载我畅游四海的云,亦可做送我上九霄翱翔的风。” 凤溪不置可否,只是含笑挑了下眉梢。他在扶月身前弯腰,凑近她的脸庞,嗓音低哑温和:“我很欣喜。” 扶月不动声色猛吸一口凤溪身上缭绕的寒梅香气,不解回问:“欣喜什么?” 凤溪跪坐在她面前,眼底笑意流动:“欣喜你的主动。” 方才在云端亲吻的画面猛地闪现眼前,扶月忙不迭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什么都不许说。” 第106章 缠绵 第106章 缠绵 有些事是冲动之下所为, 当场不觉有什么,过后再提便会让人面红耳赤。 扶月当时想不到好办法哄凤溪,情急之下, 唯有拿自己做诱饵,引凤溪与她沉沦亲吻,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个亲吻……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缠绵悱恻。扶月只是略微回想,便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想找点冷水来喝压一压。 凤溪抓住扶月的手腕, 拿开她堵在他唇上的手:“我还欣喜。”他温柔注视扶月,“欣喜你没像上次撮合我与魔界帝姬一样, 乱点鸳鸯谱, 再将我推给苏羽落。” 凤溪提到魔界帝姬,扶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请魔后母女俩来做客……并不是我本意, 其实我一直在拒绝, 左不过……”她蹙起眉心为难道, “魔帝魔后的嘴巴太碎了,一左一右嘀咕不停, 逼得我不得不答应牵这个线。” 想到魔界帝姬那张娇俏可人的巴掌脸,扶月忽觉于心不忍:“你说,若是乌梓妍知道我们俩……”她没好意思往下说,只忧心忡忡道,“她会生气, 也会难过罢?骂我都是轻的。” 扶月想了想, 若她是乌梓妍, 有可能拿符纸扎个红脸蛋小人,再在小人背后写上“扶月”二字,一日拿银针扎三回。 凤溪弯曲手指, 搭在扶月腕上的那只手慢慢移至她的掌间,最后十指紧扣:“师尊不是说了吗。”他掀起眼帘,浓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两排暗影,“爱里不讲强弱。不是谁弱,谁便能占据优势;也不是谁强谁就活该退让。” 哎? 扶月突然反应过来,凤溪适才那句“乱点鸳鸯谱”和这一句话,全是她刚才私底下对小妖后说的! 她愤愤睨凤溪一眼,使劲往后退,试图抽回跟凤溪十指紧扣的右手:“好啊凤溪,你竟然偷听!” 凤溪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稍稍用力蜷缩指头,眼眸带笑与扶月十指相扣,扶月使出七成力气,胳膊肘都抻疼了,也抽不出被他扣紧的手。 扶月妥协了。 她放弃抽回手的想法,老老实实瘫在地毯上,瞪眼警告凤溪:“有点儿仙品,讲点儿武德,不可以趁我修为尽失时用你那些自学成才的偏门子法术。” 凤溪勾了勾唇,眼底笑意更为浓重,似乎极为享受扶月的警告。他问扶月:“大概要多久,师尊的术法才能恢复。” “我也不太清楚。”扶月不再对凤溪有所遮掩,将心底的担忧说给他听,“不能用术法,我心里总不踏实。” 她是六界共主,一身积攒多年的术法造诣,是她坐镇天上天最大的依仗。头一回失去这份依仗,她委实不适应。 凤溪握紧扶月的手,目光黏在她身上:“没事,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帮你守住这个秘密。” 扶月抬起头,对上凤溪深邃的眼睛,心底忽而生出无边勇气。 她早说过,收凤溪做徒弟,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 扶月没跟凤溪客套,径直将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最近六界不安稳,我们少出去走动,容所有事情发酵发酵。白日里你便跟在我身边,咱们一起动手,重新修葺打理父神留下的花园,枯死的花得拔掉重种,还有枯叶残枝也得剪掉……” 扶月说了好多白天要做的事情,凤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良晌,等扶月停嘴不再说话,他倏地凑近她红润的嘴唇,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天黑呢?”低哑话语中隐匿着暧昧轻笑,“师尊想让我睡寝殿外面,还是里面?” 扶月的五脏六腑同时颤了颤。青年冷峻昳丽的五官近在眼前,她忍住亲上去的冲动,摆出副老学究姿态,正色吐出三个字:“房顶上。” 凤溪:“……” 小妖帝的骤然离世给妖界带来一阵动荡。扶月力鼎小妖后和她腹中并不存在的孩子上位,妖界其余亲眷颇有微词,私下吵嚷着要小妖后退位,换个能顶事的男人暂代妖帝职责。 扶月不打算过问此事。 她相信苏羽落的能力和手腕,就算她不出面,苏羽落也能很快将妖界一干人治得服服帖帖。 虽然扶月失去了全部的术法,基本同凡人无异,但她的心情却没怎么受到影响。大抵是凤溪一直陪在她身边,他的存在,填补了她术法消失的空虚。 六界没什么紧要的事需要过问。扶月给她和凤溪各找了身旧衣裳,拉着凤溪换上衣服一头扎进花园里,悠哉悠哉侍弄花草。 扶月审美向来不大好。她扛着修花用的大剪刀,吃力地修剪父神亲手种下的冬青树,想将树形修得圆润好看些。 凤溪抱臂在一旁观望,他亲眼见扶月如同还没出师的剃头匠,挥舞着大剪刀,先将冬青树修成不规则的圆形、又修成方形,绿叶随剪刀簌簌落地,最后繁茂的冬青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芯。 扶月脸色大变:“完了。”她脱口而出,“父神若是看到冬青变成这样,会恼得吃不下饭。” 凤溪听到父神二字,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打理完父神留下的花园后,扶月又拉着凤溪,借夜色作掩护,一起前往冥界搅扰阿云珠。 冥界的空气里总有股潮湿味道,不刺鼻,却让人浑身不舒坦。扶月送给阿云珠的那颗夜明珠嵌在冥府最中间的屋脊上,如皎月般放出白惨惨亮光,倒是和冥界的气氛格调甚为契合。 冥帝阿云珠正躺在贵妃榻上吃葡萄,两个涂红腮帮子的男鬼在旁边伺候。阿云珠吃掉一颗葡萄,他们便赶紧再递给她一颗,又殷勤又乖巧。 见扶月和凤溪结伴而来,阿云珠慢慢悠悠朝嘴里丢颗葡萄,露出洞穿一切的笑容:“哟,一起来的。” 她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咧开红唇加深笑容:“早这样多好,非得痛彻心扉一次才大彻大悟。咱们一共才能活多少年,若时间全浪费在踟蹰迂回上,可不可惜。” 扶月承认阿云珠这回说的话在理。她没反驳,跟凤溪一前一后落座,俩人同时托腮,默不作声看阿云珠往嘴里塞葡萄。 “你俩到底来做什么?”阿云珠被他们俩看得浑身不自在,“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看我吃葡萄?” 扶月眨了眨眼:“那倒不是。” 她是想让阿云珠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跟凤溪在一起。 她还想让阿云珠知道,一个人就算没有心,照样也能感受到情爱。 阿云珠跟扶月做了几千年的姐妹,扶月的想法,她大概也能感知到一些。隐约猜到扶月来冥界的目的,她勾唇邪恶一笑,故意揶揄凤溪:“凤溪啊凤溪,你能得偿所愿,全靠我从中斡旋规劝。你若有心,得给我送份大礼。” 凤溪并未多言。 他捏诀祭出随身空间,不过转瞬,竟从中取出一只比绣球还大的夜明珠,光芒胜过月华,沉甸甸的,单手根本拿不住。 阿云珠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扶月也吓了一跳。她忙用手遮住眼睛,想阻挡夜明珠的光辉,但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散出的光辉岂是双手可以遮住的,刺眼的光芒从指缝漏进眼底,扶月紧闭双眼问凤溪:“哪里弄来的?” 凤溪道:“赤炎给的。” 扶月:“……” 敢情凤溪拿时渡盘换了这么个玩意。 夜更深时,阿云珠爱不释手地抱着拿黑布遮住的硕大夜明珠,偷偷拽扶月的袖子道:“阿姐,凤溪送给我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我不管还他什么礼都犹嫌不足。不若,我送给你一样东西罢,反正他那么喜欢你,我送你东西他没准儿更高兴。” 凤溪远远背对她们,背影笔直挺拔,肩宽腰窄,宛如寒冬风中的雪松。 扶月望着凤溪的背影,心不在焉道:“什么?” “这个。”阿云珠塞给扶月两颗红色小药丸,声音压得更低,“夜里给凤溪用,蛇会变龙,龙会化鲲鹏。” 凤溪仍然背对着她们,身影一动不动,耳朵根却瞬间红了。 扶月无语至极地冲阿云珠翻了个白眼。 很多时候,她真的想不通一身正气的父神为什么会收阿云珠做义女。 月悬中天,扶月跟凤溪告别阿云珠,打算回碧霄宫。临走前,扶月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两颗红色小药丸分别喂给了阿云珠的两位新宠。 阿云珠得知此事甚为震惊:“啊?你又给他们喂了一遍?” 扶月不懂阿云珠为什么要说又:“你……”她心虚暼一眼凤溪,迟疑问阿云珠,“之前给他们吃过?” “哎呀。”阿云珠掩唇低笑,“今年注定难眠。”她露出期待与羞涩掺杂的表情,迫不及待赶客,“你们师徒俩赶紧走,我们要去睡觉了。” 扶月:“……” 扶月敢肯定,阿云珠说的话,凤溪肯定全听见了。突然间变红的耳朵根就是证据。 回去的路上,扶月没好意思开口和凤溪说话。 她到底没有阿云珠奔放。 倒是凤溪主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静静感受指间的温度,不敢和他对视:“去哪里?” “太华山。” 第107章 父神 第107章 父神 太华山风景秀丽, 水草丰茂,曾是应龙一族栖息多年的福地。可惜如今它已不属于应龙,金羽鹤带领金翅大鹏一族盘踞在此, 太华山秀丽的山水间开始出现鹏鸟落羽。 凤溪带扶月去的是太华山最偏远的山涧。穿过重重瘴气,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简陋的夯土坟茔,周边没有墓碑,不知墓主人是谁。 扶月抬头看凤溪:“这是……” 凤溪眼神温柔注视那座简陋坟茔,眉心微动:“我父亲母亲的坟冢。” “我想带你来见见他们。” 扶月认识凤溪五十二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听凤溪提起他的父亲母亲。 去凡界看千灯节那晚,凤溪也说起过他的父母。不过那次是她询问、凤溪回答, 不算他主动提起。 比起生来就无父无母, 年轻时丧父丧母,似乎更为可悲。 想到这里, 扶月沉下眼眸, 眼底的同情渐渐浮散出来。她握住凤溪的手, 缓缓将身体贴近凤溪,轻声问他:“他们离世后, 你怎么生活的?” 凤溪的眼眸停驻了片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本就幽深的瞳仁愈发暗沉,眼底所有星光尽失,连表情也凝重起来。 那应当不是一段很好的记忆。 扶月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转身朝向凤溪, 面对面圈住他的腰身:“别难过。” 她亲昵地用头发去蹭他的下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去回想了, 多想想眼下。现在我有你, 你有我,日子不会再漫长难捱。” 以后会有什么变故,暂且不提, 起码当下他们仍在一起。 “嗯。”目光落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凤溪将下巴搁在扶月的肩膀上,抬臂回抱她柔软的腰肢,“没错,我有你。” 以前所有的波折困苦,就当是他为遇见扶月所必须要经历的磨难罢。 扶月和凤溪在坟茔前相拥许久,直到群山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谁在那里?” 弥漫在凤溪父母坟前的瘴气被风吹散,月亮从云后现身,正照在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背后驼着对大翅膀,悬停在半空中,额间金黄色羽翼图腾若隐若现,正是金翅大鹏族的族长金羽鹤。 “哟,是羽君啊。”扶月不紧不慢离开凤溪的怀抱,边整理衣裳,边慢条斯理道,“忘了,太华山现在是你的地界。” 金羽鹤眸光陡暗,扇动翅膀的动作慢了下来:“是你们。” 果真是碧霄宫那师徒俩。 适才金羽鹤在房中睡得正熟,负责夜间巡视的鹏鸟倏地叩门求见,说是他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腾云往太华山北侧去了,男的疏离淡漠,女的一头玄发,不知是何人,来太华山要作甚。 金羽鹤当时便猜到来人是扶月和凤溪,过来一看果然无误。 山间瘴气虽然浓重,但金羽鹤还是看到了扶月和凤溪相拥的身影。他没有戳破他们,收起翅膀落在坟茔旁,嫌恶地望着地面上隆起的坟包:“这是什么。” 扶月将他脸上的厌恶尽收眼底。 她在坟茔旁蹲下,鞠起一捧坟边土:“是凤溪父母的坟茔。我今晚睡不着,陪凤溪过来看看。” 听到是凤溪父母的坟茔,金羽鹤脸上的厌恶更甚。 太华山幅员辽阔,金羽鹤竟不知还有应龙埋在这里。 扶月松开指缝,泥土哗哗她的手指间漏走:“我想,羽君虽然讨厌应龙族,应该不至于做出掘坟鞭尸这种事情罢?” 她仰起脸,朝金羽鹤笑得温柔和蔼:“我会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看看,若是发现坟茔有损坏,我会帮羽君在六界大肆宣扬,让世人都知道这事。” 两族正常争斗伤亡,尚可以说得过去;要是在人家死后多年还挖坟鞭尸,那可就不地道了,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金羽鹤那么爱面子,又自视甚高,他可受不了背后被人议论。 扶月笃定他不敢对凤溪父母的坟茔下手。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月跟凤溪准备离开太华山之前,金羽鹤突然叫住他们:“对了,正好同你们说件事。” 他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鼻孔对准扶月和凤溪:“还有几日,便是父神陨落的祭期。虽不是逢百逢千的整年,但我还是想隆重操办,以告父神亡灵。往年父神百年祭期皆由仙界筹备,今年本座跟仙帝商量了,就在太华山办,由本座来操持。” 他先问扶月:“届时你可要来?” 扶月挪开眼,尽量不看他的鼻孔:“父神是我的义父,他的祭期,我自然要来。” 金羽鹤了然颔首。他又看一眼凤溪,故意拉长声音道:“凤溪神君跟父神没有关系,你应该不来罢。” 凤溪抬眸看向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霎时紧锁。 扶月代凤溪回他:“凤溪与我师徒一体,我去哪儿,他便去哪里,父神祭期他亦会到场。” 金羽鹤展眉深笑:“如此甚好。” 扶月总觉得金羽鹤的笑容透着怪异,像藏着什么话没说似的。她垂落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思量,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离去前,凤溪掏出张手帕丢给金羽鹤:“给你。” 金羽鹤冷眼睨他:“做什么?” 凤溪咬紧后槽牙,脸色难看得紧:“抠抠鼻子。”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注意形象。 祥云折返回碧霄宫途中,凤溪暼一眼扶月线条流畅的侧脸,看似无意地询问:“父神已死去这么多年,师尊每次提到他,语气好像都会变得格外温柔。” 扶月收紧灌风的袖口,浅笑扭头看凤溪:“这么明显吗?” 凤溪“嗯”一声,眉心松动道:“我生得晚,不曾得见父神尊容,也不曾见你们父女相处的场景。”他问扶月,“父神待你……如何?” 往昔一幕幕浮现眼前,扶月目视前方,由衷道:“父神待我……可谓极好。” 她屈膝跪坐云端,将与父神间的过往简要讲与凤溪听:“我出身不好,无父无母,年少时常受欺凌。多亏偶然间遇见父神,他斥骂赶跑了那些歹人,并将我带在身边,收我为第一个义女,领着我见识大千世界。” “父神教会我许多东西,上到法术奥秘,下到用筷子吃饭……”扶月单手托起一侧腮帮子,眼底流露温柔,“他填补了我生命中父母的空缺。”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悠远深邃,眉心也开始往一起并拢,最终隆起一道低矮丘陵。 扶月俯视云下朦胧山川,继续道:“跟着父神,我方体会到人间温暖。我想报得一二,所以拼尽全力为他解忧,不管是斩妖还是除魔都冲在最前头。”说到这里,扶月略顿顿,拉扯凤溪在风中摇动的衣摆,示意他坐下。 凤溪顺从坐在扶月旁边。扶月轻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语带玩笑道:“多亏了那时卖命报恩,我才攒下今时今日这些盛名,勉强够资格坐稳六界共主的位置。” 凤溪握住扶月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掌心包裹揉搓,想让她的手热乎起来。 扶月感受着凤溪手心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道:“就连临死前,父神都在为我考虑。他留下一封口信,告知世人由我承袭他的六界共主之位。” “父神待我极好。所以我才寻来能够穿梭时空的术法,想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只可惜……”扶月黯然垂眸,“穿梭时空的术法失败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揪出凶手。” 扶月说出“凶手”二字时,凤溪揉搓她手指头的动作略停顿一瞬,不过转息之间,便又恢复如常。 从扶月这些话中,凤溪听出了感激、遗憾,以及发自内心的尊崇。 他想,父神于扶月而言,应当是一根顶天立地的精神支柱,若支柱倒塌……凤溪抿了抿轻薄嘴唇,眉间涌现不忍——她会绝望崩溃罢。 “那他对你……”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话语,“着实不错。” 扶月回握住凤溪骨节分明的手,眉眼温柔:“的确,大家都这样说。” 凤溪耷拉着睫毛不知在想什么,扶月凑近他,含笑询问:“你怎么不问我,我说的出身不好,是怎样的不好?” 凤溪掀起眼帘,露出黑漆漆的眼眸,抬眉反问她:“为何要问这个。” 扶月和他对视:“我以为你会好奇。” 凤溪再次反握住扶月纤细柔软的手,温柔贴在脸颊旁:“都不重要。” 他的眼底似装了满天浩瀚星河,只消望上一眼,便再难挪开视线:“纵你是屠戮一方的大奸大恶之人,是冥界地底爬出的灭世修罗,我亦喜欢。” 回到碧霄宫,扶月跟凤溪在寝殿门前分开,各自回房歇息。 一夜奔波辗转好几个地方,扶月着实累得够呛。她哈欠连天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一觉睡到隔天日上三竿。 刺眼的太阳光照在脸上,扶月不情不愿睁开眼睛,姿势诡异地伸个懒腰,向外低声唤道:“凤溪。” 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扶月慢吞吞坐起身,心中颇觉奇怪。 近段时间,凤溪听从扶月安排,不再每日晨起去巡视六界,扶月早上睡醒一睁开眼,便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她轻轻唤一句“凤溪”,他便会挑开帘子走入内殿,带给她一整日好心情。 今天凤溪怎的不见人影? 第108章 听墙角 第108章 听墙角 扶月揣着好奇推开门, 出去问君岚:“凤溪呢?” 君岚最近都没有到扶月房中去过,她怕看到不该看的,每日只在扶月寝殿外圈忙碌。 “唔, 娘娘,凤溪出去了。”君岚提着扫帚道:“妖后苏羽落过来找神君,说是有事请教他。” 扶月想起来了,她前不久刚跟小妖后说过,如果遇到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她, 或者问凤溪也行。 小妖后这么快就遇到不懂的事情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想见凤溪…… 小妖后对凤溪的心思,扶月是知道的。她相信凤溪是正人君子, 不会跟小妖后牵扯不清。但…… 扶月轻轻“啧”一声, 脑海里倏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要不要不声不响过去听听看? 这个念头甫跳出脑海,便被扶月忙不迭按回去:她是六界共主, 该自警自省勤修德行, 私下偷听后辈谈话成何体统。 “好。”扶月冲君岚点点头, 表示已知道此事。 脚腕上两只骨镯碰撞,发出叮当声响, 扶月昏昏沉沉地返回寝殿。 一刻钟后,太阳爬到天幕最中间的位置,扶月穿戴整齐,出现在凤溪跟苏羽落会面的花园里。 没错,她决定丢掉德行, 做一回偷听墙角之人。 恰是正午, 阳光洒满刚修整一新的花园, 各色花朵沐浴温暖日光下,散发出甜腻的芬芳。花园最深处的八角凉亭中,凤溪和苏羽落分别站在东西两方, 不知在交谈什么,气氛看着不大和谐。 凤溪仍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姿态。苏羽落则情绪激动地说着话,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剧烈晃动,一下下砸在她的耳垂上。 扶月悄悄靠近八角凉亭,将苏羽落的话收入耳中:“你何必执着钟情与她,天地苍生与你之间,她必然会选择前者。阿泽,一个无法坚定选择你的人,与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你如何选择?” 语气诚恳痛切,同时又哀怨呜咽。 扶月左右两边眉毛高高挑起——显然,苏羽落口中的“她”,就是她扶月。 看来她抵达的时机倒挺巧,正赶上小妖后嘀咕她。 正午的日光太过强烈,扶月伸手挡在眼前,抬起眼睫看向凤溪。 一袭黑裳的俊美青年站姿挺拔,他平视前方花海,嗓音清冽而淡漠:“若真有这一天,我不会让她在我与苍生间作抉择,我会主动赴死。” 苏羽落额角的珍珠穗子晃动得愈发厉害:“你竟愿意为了她去死?” 日光灼灼,照亮了花园,也照亮了凤溪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是她的大义。”他道,“我心甘情愿成全,并将以此为傲。”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扶月捂住胸口,慢慢蹲下身子,只觉得有无数道电流从心脏的位置爬过,电得她浑身酥麻无力。 “好。”苏羽落倏地说了个“好”字,扶月竟从中听出妥协和放弃的意思。她又接着对凤溪道:“你可以不喜欢我,情爱之事强求不来。但,我想恳请你帮帮我。” 她的话语中藏着十足野心:“妖界已在我掌控之中,若再有你的力量加持,我定可以一举歼灭金翅大鹏族,夺回太华山!” 花影稀疏,扶月默默聆听苏羽落的豪言壮语,眉心微不可见地跳了跳:苏羽落的最终目的果然是报灭族之仇。 她透过花影之间的缝隙,继续窥探他们。 凤溪没有答应苏羽落,也没有径直回绝。高挺的鼻梁在太阳下微透光影,他面带不解询问苏羽落:“你从小被送走,几乎没在应龙族群生活过。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报应龙族的仇?” 顿一顿,凤溪补充一句:“还有夺回太华山。” 苏羽落默了片刻,似在思考应该如何作答。须臾,她扶停晃动的步摇,缓慢抬起头,眉宇间弥漫坚毅之色:“我生来是应龙,根在太华山。不管身份如何转换,都更改不了这个事实。既如此,我便有责任和义务为族群报仇雪恨。” 本是一番正气凌然的话语,却换来凤溪失态冷笑。 “凤溪。”苏羽落注视凤溪,平淡无波的眼眸里流露动容,“你辛苦修行,短短几百年便修成神尊,难道不是为了报我们的灭族之仇吗?” 凤溪脸上的冷笑愈发清晰。他反问苏羽落:“谁同你说是为了报仇?” 苏羽落闻言蹙眉:“那你是为了什么?” 听到苏羽落这样问,凤溪忽而松动眉心,眼底多了几分温柔:“我只是为了配站在扶月身旁,让世人知道,她挑徒弟的眼光多么锐利卓绝。” 这个原因太过低级,毫无大义可言,像苏羽落这种克己奉公的人压根听不得。她握紧拳头,脸上恼意明显,口不择言怒斥凤溪:“你……你就是扶月身边的一条狗!” 凤溪竟也不生气。他迈步走向凉亭旁的木阶,看样子打算离开:“狗是忠诚的。”他反过来向苏羽落道谢,“多谢你夸我。” 苏羽落气到哭笑不得:“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们应龙族?”她快走两步追上凤溪,满脸写着深明大义,“我们是上古神族,是生灵始祖,昔年何等风光无限!” 她高声质问凤溪:“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不愿为族群复兴出一份力!” 听到苏羽落质问的话语,凤溪突然停下离去的脚步。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上古神族?生灵始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强烈恨意。 花园中倏起疾风,花草树木连枝带叶晃动,凤溪攥紧拳头,嗓音压抑冰冷:“不过是一群不思进取的淫邪之人,纵引天雷劈死他们,也只会脏了雷君的手。” 他回身步步逼近苏羽落,黑色衣衫在狂风中拍打作响,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种合该灭绝的**之族,你竟称之为上古神族?” 苏羽落从没看过凤溪这副模样,阴鸷狠戾,就像……就像他随时会抬起手,狠狠捏断她的脖子。 她被吓到了,忙扶着栏杆仓皇后退,谁知退着退着竟被裙摆绊倒,整个平摔向地面。 “凤、凤溪。”她忙叫凤溪的名字,跌坐在地仰头泫然欲泣,“我是苏羽落啊……” 凤溪恍若未闻。他动作缓慢地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弹动骨节分明的指头,不过眨眼间,掌心便出现一团灼烫的红色火焰。 苏羽落望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焰,吓得连眼泪都忘了流。 眼见凤溪真要出手杀死苏羽落,扶月顾不得偷听不偷听、面子不面子的了。她赶忙拎起裙摆,一路疾跑穿过花海,现身挡在苏羽落面前:“你先走!”她紧张道,“凤溪交给我安抚!” 性命要紧,苏羽落无暇去想扶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颤颤巍巍扶着栏杆起身,连句道谢的话都顾不上说,仓促御风逃离花园。 凤溪眼底红得似能淌出鲜血,掌心火焰噼啪燃烧,散发灼烫气息。 “呼,呼~”扶月吹了两口气,试图吹灭凤溪举着的掌心火,可惜没有用处,火苗摇晃两下,燃烧得更为旺盛。 她无奈叹息一声,环臂抱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中,哄孩子似的,语调温柔道:“别气,凤溪,别气了。” 她倾听凤溪心脏砰砰跳动声,低声告诉他:“我在这里。” “别气,也别怕。” 许是听到了扶月的呼唤,凤溪心脏的跳动逐渐归于平静。良久,他回拥扶月,大梦初醒般虚乏无力唤她:“师尊。” 扶月挪开贴在凤溪胸口的脸,仰头亲吻他光滑的下巴:“都过去了。”她继续安慰他,“不要害怕,我在。” 吹动花草的狂风止息,凤溪用力收紧圈住扶月腰身的双手,每个凸出的骨节都泛着白意,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扶月靠在凤溪胸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跟过来了,不若苏羽落今日怕是会命丧于此,父神的花园也会被夷为平地。 她透过两具躯体间仅剩的空隙,怔怔望向凤溪毫无血色的脸庞,心中疑窦丛生——应龙族……到底对凤溪做了什么? 云端之上,本该离去的苏羽落迎风怔怔站着,瞳仁一分分沉进眼眶深处。 她原以为,凤溪爱慕扶月只是单相思,以扶月的身份地位,不会对一个足足小她几千岁的稚嫩后辈动心。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扶月跟凤溪早已暗通款曲,情深意长。扶月亲吻凤溪下巴的动作那样熟稔自然,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亲近,有可能……有可能连床笫之事都做过了。 她继而明白,为什么那日她求扶月退让,扶月非但不答应,还说出爱里不讲强弱那种话——原来扶月想将凤溪占为己有。 苏羽落正为识破这个秘密而心烦意乱,偏巧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便是妖界的王后?” 她吓得抖了一下,猛地回头,恰撞进一双邪气冲天的绯红眼睛里。 第109章 当众点破 第109章 当众点破 父神薨逝两千余年的祭仪定在立春日。 凡是涉及父神之事, 扶月总会格外慎重。立春日当天,扶月天不亮便起身收拾,从头到脚打理一遍, 确认处处都合乎规矩,才溜达去凤溪居住的别苑等他。 凤溪推门而出,扶月扫他一眼,当即伸出根手指头轻摆:“不行,回去换身衣裳。” 凤溪低头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不好?” 扶月言简意赅:“颜色和我不搭。” 她今天穿的是身黑色宽袖大袍, 凤溪却穿了身墨绿色衣裳。黑和绿不大搭配,站在一起画面不好看。 凤溪掩上房门, 很快换了一身棕黑水波纹广袖天衣出来, 桃花眼狭长幽暗,身姿比庭前的梧桐树还要挺拔。 扶月满意颔首:“这件不错。”她扫一眼凤溪的衣裳, 再瞥一眼他的脸庞, 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口, “难怪你总穿黑色衣裳,确实好看。” 六界共主的夸赞何其珍贵, 凤溪勾起唇角,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扶月今日为何突然讲究起着装的相配,还让他回房换一身衣裳。但……既然她说了,他听话照做便是。 反正又不是甚牵扯底线的大事。 太华山原是六界灵气最充沛的神山,自打金羽鹤灭掉应龙一族、抢走太华山后, 这座六界灵气最充沛的神山又多了层神秘感。金羽鹤孤高自傲, 圈地自守, 基本断了太华山和六界的联系,数百年来鲜有宾客到访。 借着父神逝世的祭礼,众人得以登临太华山相聚。 扶月和凤溪到得晚, 逸羽殿中早已宾客如云,仙妖魔鬼齐聚一堂,个个都眼熟。扶月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话,冥帝阿云珠扭着细腰凑到她身前,高挑秀眉道:“有什么好戏看?” 扶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压低声音告诉她:“等等就知道了。” 阿云珠讨厌金羽鹤,也对父神颇有微词,她原本不愿来太华山,是扶月特意拟了封信递给她,让她准时抵达,还同她说到时候会有好戏看,若错过了会后悔下半辈子。 阿云珠哪受得了这种蛊惑,强忍住内心不适过来了。她亲亲热热挽住扶月的胳膊,拉着她走向殿宇深处:“最好真的有好戏看。”她回头看一眼走在她们身后的凤溪,暗搓搓威胁扶月,“不若我便将你和凤溪的事情抖落出去。” 扶月闻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求之不得。” 祭礼都有一套固定流程,要静默祷魂,还得祭告天地,全部走完需要近两个时辰。就算祭礼结束,也不能宴饮,所有人都得斋戒一日,到次日晨起才能吃东西。 但喝水还是可以的。 两个时辰后,祭礼顺利结束,主祭人金羽鹤热情张罗众人回逸羽殿喝茶:“茶水早已备下,请各位尊者赏面挪步逸羽殿。”他不动声色扫一眼扶月,以及跟在扶月身后的凤溪,嗓音低沉道,“有件事情,我想同诸位商议。” 金羽鹤是父神肱骨,他的面子该给还得给。扶月头一个进去逸羽殿,凤溪紧随其后,其他人互相望望,也都跟随她们师徒俩进殿。 逸羽殿是金翅大鹏一族议事的场所,殿中陈设大都由羽毛制成,就连宾客们落座的垫子都是羽毛织的。 扶月怀疑这些羽毛都是金羽鹤身上脱落的,她贴近凤溪,将此疑问附耳告诉他:“你说,这些羽毛……会不会都是金羽鹤的?他活了这么多年,羽毛长了掉掉了长,差不多也能做成这一屋子装饰了。” 凤溪记得扶月跟他说过,暂时不要向外界透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牢记叮嘱,在殿中宾客面前一直保持和扶月的距离,恪守师徒礼仪,不曾有分毫越矩。 扶月附耳同他说话的动作亲昵,凤溪以为她忘了此事,特意低声提醒她:“注意距离。” 扶月端起茶盏,老神在在啜了一口:“怕甚。” 把宾客们都聚到一起后,金羽鹤也不赶紧说想要商议什么事情,倒屈尊降纡给宾客们倒起茶水来了。 扶月略觉无趣,她正打算找找阿云珠在哪儿,想跟她拌两句嘴打发时间,坐得离她较近的湘山元君忽地探头过来,越过她和凤溪说话:“老身听说神君前段时间搬出碧霄宫,在湘山附近的昆仑山修了仙邸,还种了好大一片桃林。前几日路过昆仑,老身想去拜访,刚到昆仑地界,便听说您又搬回去了。” 她冲凤溪和蔼笑笑,难掩好奇道,“这搬来搬去的,是为何啊?” 扶月往后坐了坐,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旁边几位神魔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偷听,尤其是湘山元君的妹妹黎山老母,都快把头拧过来了。 凤溪轻抬眼眸,一派淡然地胡扯:“房间旧了,重新修葺了下,味道大,搬出去住晾晾。” 扶月佩服凤溪随机应变的能力。 湘山元君“唔”一声,表示清楚了。她咀嚼回味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凤溪这话站不住脚,下意识刨根问底:“不对呀,碧霄宫多得是空房间,何须大费周章搬去昆仑山,还种下那样大一片桃林呢?” 扶月佯装喝茶,拿杯子遮住眼底笑意,和旁边人一起等着听凤溪如何回答。 穿堂风吹动羽毛,也吹动了凤溪额前两缕碎发。他转动轮廓分明的脸,看向湘山元君的眼神凌厉逼人:“我对生活环境有要求。” 简言意骇,态度疏冷。 黎山老母曾被凤溪上门威胁过,深知这位年轻神君不是好惹的主。她悄悄拿胳膊肘捅自家姐姐,示意她别再追问了。 扶月捧着茶坐在一旁,尽量压制住脸上的笑意。 嗳,元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殿中喧嚣,不知是哪位大神感慨起岁月流逝:“父神竟已离去五百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咱们也都变成儿孙满堂的老家伙了。” 金羽鹤收起茶壶,接过话茬叹道:“谁说不是呢。” 他走到逸羽殿最中间的位置,轻掸衣摆,确保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能聚集在他身上:“说到儿孙满堂——”他定定望向扶月,话锋一转道,“我倒想问一问扶月,什么时候能喝您和凤溪神君的喜酒啊?” “啊?” “什么情况?” “喝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的喜酒?” 殿中诸人皆被他这句话吓到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凤溪和扶月可是师徒,师徒间岂能有喜酒喝?喝贺寿酒还差不多! 一众人中属魔后最为震惊:“什么意思?”她失控打翻茶水,“羽君开玩笑的罢?” 凤溪没想到金羽鹤会问出这句话,漆黑瞳仁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偏头望向扶月。 扶月手捧茶盏,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副岿然不动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 不争论,也不分辩,她只是用含笑的眼眸注视金羽鹤。 湘山元君看看扶月,又看看凤溪,最后用袖子盖住发抖的双手,干巴巴笑道:“羽君真爱开玩笑哈。” 金羽鹤不屑冷笑:“本君从来不跟你们开玩笑。”双手在胸前简单结下法印,他深处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大殿中间当即浮现一本金光熠熠的竹简。 竹简上黑字扭曲浮动,有人认出那是什么,忍不住惊呼出声:“是箴言簿!” “箴言簿……”凤溪轻声重复这三个字,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手指也不自觉握紧,“师尊……”他侧脸看向扶月,欲言又止。 箴言簿上记载的皆是真事真话,金羽鹤敢当众拿出箴言簿,说明他手中有确凿证据。 凤溪担心他和扶月的关系瞒不住了。 相较于凤溪的紧张,扶月则显得淡然多了。她给凤溪一个笑意深重的眼神,不紧不慢喝了口清茶,语气做作地惊叹一声:“呀,是箴言簿。” 她还有心情同金羽鹤开玩笑:“这东西挺贵的,要好多锭金子才能买一本,羽君破费了。” 金羽鹤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高昂头颅道:“为六界共主花钱,倒也不算破费。”他问扶月,“你可要我读出这簿上记载的文字?” 扶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闲闲托腮:“读,为何不读。” 凤溪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旦金羽鹤读出箴言簿上的文字,扶月和他将彻底陷入议论的漩涡中。他倒不在乎外界议论,甚至,他还会能跟扶月捆绑在一起被他人所议论而暗喜。 但……他得考虑扶月的感受。 他可以深陷泥潭永不见天日,扶月却不可以。她是天边的明月,就该高高悬挂天际,不该随他入泥潭。 瞥见扶月始终含笑的唇角,凤溪又觉得她有些淡然过头了,似是有什么盘算。他掩去眸中焦虑,静下心,听金羽鹤念诵箴言簿上的文字。 正好是午时,一天中日光最刺眼的时刻。金羽鹤当着殿中近百上古大能的面,娓娓诵读箴言簿上的文字,阳光照在他发间的羽芒金冠上,反射出刺眼的强光,烘托得他恍若执行正义的法义之神,伟岸光正极了。 箴言簿上记载的,是小妖帝丧仪结束,扶月和凤溪乘云离开妖界发生的事情。 听到凤溪和扶月又搂又抱,卿卿我我,扶月还主动去亲凤溪的嘴唇,殿中上古大能们脸色各异,红的红、白的白。还有脸色铁青的,是魔帝魔后夫妻俩。 读完箴言簿,金羽鹤还不忘再揶揄扶月两句:“我从没听说师父和徒弟还能相拥亲吻的。扶月,你总不能辩解说是在帮凤溪解毒罢?” 逸羽殿陷入沉寂,众人小心翼翼拿眼角余光打量碧霄宫师徒俩:凤溪脸色阴沉,扶月却……笑容满面? 她为何要笑? “金羽鹤啊金羽鹤。”扶月掀起眼帘,慢悠悠晃动茶盏里余下的茶水,脸上弥漫遮掩不住的笑意,“你跟踪我们快三个月,又自告奋勇攒了今日这个局,借着为父神举办祭礼的由头把我们都聚到一起,就是为了这一幕罢?” “怎么样?”她问金羽鹤,“大家的震惊还如你所愿吗?” 这下轮到金羽鹤诧异了:“你竟知道?”他已掩藏得够好了,每次跟踪扶月师徒都格外小心谨慎,扶月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扶月搁下茶杯,冲金羽鹤轻蔑一笑,“不然我还怎么做六界共主。” 第110章 将计就计 第110章 将计就计 打从金羽鹤第一次跟踪扶月, 扶月便有所察觉了。金羽鹤虽然小心谨慎,离得又远,但他身上那股羽族特有的臭鸟味, 扶月隔着几里路远都能闻到。 昔年父神乘金翅大鹏外出时,扶月基本不跟父神同乘,便是因为受不了羽族身上的味道。 她掐算过金羽鹤跟踪他们时保持的距离,知道他只看得见她和凤溪的举动,却听不见她和凤溪说什么, 便随他去了。 扶月之前叮嘱凤溪,暂时别让外界知晓他们的关系, 并不是怕六界议论。她活了几千年了, 什么样的话都听过,再沸然的议论在她耳中也不过如闲话过耳。 她只是还没想好, 该如何向六界表露她对凤溪的爱意——凤溪爱她, 胜过她爱他百倍, 她不想掩藏他们的关系,她想在六界人面前, 堂堂正正牵凤溪的手。 金羽鹤此番举动可算帮了扶月一个大忙:没有比今日更合适的时机了,熟人们都在,还不用她自己想开场白,简直完美! 听到扶月那句暗暗得意的“我当然知道”,凤溪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眼神也慢慢变得柔和。 原来, 师尊早有打算, 难怪她要他回房换一身与她相配的衣裳。 他望着两身颜色相近、布料相同的衣袍,坐姿恢复挺拔,眼底的柔和化作义无反顾的坚勇。 既然扶月无所顾忌, 愿意与他沉沦泥潭,那他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扶月的轻蔑一笑,换来金羽鹤义正辞严的说教:“六界共主?你跟徒弟做出这种事情,罔顾礼义廉耻,哪里还配做六界共主!” “哪种事情?”扶月无辜瞪大双眼,“你说拥抱,还是亲吻啊?” 金羽鹤平日行事是老学究做派,做事情一板一眼,刚才读箴言簿上的文字都是硬着头皮,靠那股子拉扶月下马的冲劲坚持下来的。扶月大剌剌提及亲吻拥抱,他恼怒气结:“你!” 恬不知耻,这种话也好挂在嘴边。他分别看一眼扶月和凤溪,后知后觉发现他们今日穿的衣裳颜色竟如此相近,摆明了早有打算。 半晌,金羽鹤顺过一口气,继续拿六界众生压扶月:“你身居六界共主之位,当以身作则。如今却带头做出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情,如何向六界众生交代?” 扶月迎着日光照了照指甲,笑容恬淡轻松:“不交代。”唇间的笑容凝固不动,她沉眸望向金羽鹤,表情看起来偏执而阴魅,“我偏喜欢凤溪,偏要和他在一起。” 扶月做事素来端庄持重,虽然偶尔也会动怒发火,但她发火时的样子也颇为稳重,像是大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这是她头一次如幼童般顽固不化,一连说了两个偏要,叛逆到令人惊讶。 殿中诸人纷纷侧目望她。 凤溪的手指头微微蜷曲,他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心头情绪猛烈起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表面却又得强装镇定。 他有种哪怕此刻死去也值得的感觉。 金羽鹤今日有两个没想到。 一是没想到,扶月竟会提前知道他的计划;二是没有想到,当着这么多上古大能的面,扶月竟然如此干脆利落承认她对凤溪的喜欢。 难不成她也中了应龙的淫毒? 他用凌厉目光逼视扶月,眼底狠意毕现:“你痛快承认了也好。师徒相恋有悖人伦常理,我建议你自己主动从六界之主位置上退下,别空占着这个位置。” 他沉声提醒扶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师徒相恋,人伦常理,六界共主之位……金羽鹤翻来覆去讲的全是这些话,没半句有新意的。 凤溪听得厌烦。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檀木扶手上,凤溪端坐扶月身侧,缓缓抬起眼睛,面色平静道:“若我没记错,羽君的夫人,是你二舅家的妹妹罢。” 金羽鹤的夫人确是他的表妹不假。他不知道凤溪问这件事所为何意,警惕盯着凤溪没回答。 一直沉默的阿云珠却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插嘴:“没错没错,羽君的夫人是他的表妹,亲表妹。” 凤溪露出了然之色。他回望金羽鹤,话里讥讽之意明显: “表兄表妹尚能成婚生子,师徒乃是萍水相逢所结之缘,并无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扬起唇角凝视金羽鹤:“羽君,你说是不是?” 金羽鹤娶亲表妹,乃是为了金翅大鹏一族长远未来考虑。相同种族结合,生出来的孩子才能血脉纯净。 凤溪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有道理,细想却又没什么道理。金羽鹤站在大殿之中,目光森冷没有温度,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合适的话回怼凤溪。 殿中的上古大能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也觉得,从血缘上看,表兄表妹,确实比师徒关系更为亲近。 旁人都忙着交头接耳,魔后却慢慢悠悠啜了口茶水,故作恍然大悟般高声道:“原来,当年扶月娘娘收凤溪为徒,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她深深一笑,“难怪要挑个样貌这般出众的。” 再多的话魔后也不敢说,怕被碧霄宫师徒报复,言尽于此。 殿中诸人纷纷转目看向魔后。 逸羽殿宾客近百人,他们畏惧扶月的身份和凤溪强硬的手腕,从金羽鹤捅出扶月和凤溪的事情起,便只敢窃窃议论表示震惊,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想不明白,今儿这事跟魔界有什么关系,魔后为何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湘山元君跟黎山老母姊妹俩却是了解的,她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魔后这是为乌梓妍的事情生闷气呢。 扶月娘娘一声不吭截胡了凤溪神君,魔界帝姬跟凤溪神君……可再没戏唱喽。 她们俩庆幸没在凤溪跟前提结亲的事情。 凤溪对魔后没甚好印象。 他还记得那日魔后拂袖而去时说的话——“没眼力见、没福分的东西,有你后悔的一天。” 他觉得,他拒绝乌梓妍没做错,魔后心疼女儿,可以生气,却不该口无遮拦说这句话。 她也不该说今天这句话。 眼底染上一层肃然冷意,凤溪扣紧指头抓住檀木椅靠,幽深狭长的眼眸冷冷扫向魔后: “夫人误会了。师尊当年收我为徒,仅是出于怜悯。打这个主意的人,是我。” 凤溪不爱在人前说太多话,总觉得当众表露内心情感,同脱光了衣裳没甚区别。 但为了扶月,他今天想多说一些。 他在一众妖魔鬼怪诧异的目光中幽幽道:“那年我误入极寒之地,在风雪中迷失方向,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陷入昏迷之前,我听到耳畔传来说话声,有人问我是谁,为何会来到极寒之地。” “那人正是师尊。” 想到五十二年漫天风雪中的惊鸿一瞥,凤溪看一眼近在身侧的扶月,语气中的冰冷不自觉融化:“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此生再逃不脱一个情字。所以我随她去天上天、入碧霄宫,以徒弟的身份蛰伏在她身畔,等待时机让她爱上我。” “所以夫人。”凤溪看向魔后,再次纠正她,“你说错了。打这个主意的人是我,不是师尊。” 凤溪穿黑色衣裳委实俊美,说的话也好听。若不是场面不合适,扶月真想爬过去吻一吻他的额头。 再过分些,亲吻嘴巴也行。 魔后说那句话,仅是呈口舌之快,没怎么过大脑。凤溪的语气虽温柔,可眼神中却透出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没旁的意思……” “那就好。”扶月打断魔后,起身朝金羽鹤走去,繁复裙摆随走动在身后拖拽,“正好今日在场的多是旧识,往后大家或行走六界,或到碧霄宫做客,若看到我和凤溪有甚亲密之举,可不许惊讶。” 骨镯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扶月在金羽鹤身旁站定,玩笑般拿他举例:“更不兴学羽君,兴师动众把大家都聚到这儿来,又摆出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拿仁义道德来作幌子,行假公济私之实。” 金羽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晦暗不明。扶月只当未见,接着道:“至于这个六界共主的位置……” 她迟疑一瞬,语气陡然变得高昂坚毅:“这是父神交给我的重担,谁若想坐这个位置,没有其他路径可寻,唯有老老实实打赢我,打到我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生怕金羽鹤以为她在说别人,扶月特意点金羽鹤的名:“听懂了吗羽君,打得过我再说。” 金羽鹤攥紧拳头,脑门中间的翅膀图腾光芒流转,代表他正在压制怒火。 凤溪抬眸看向扶月。她站在身形高大的金羽鹤身前,明明术法全失,却仍旧气场强大所向披靡,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能让她惧怕的东西。 这样的扶月,美得像带刺的花,他舍不得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扶月鲜少说这种狂妄自大的话。碍于她昔年打起架来实在不要命,在外威名过盛,逸羽殿中的上古大能们虽不看好他们师徒相恋,却也不敢说什么,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跟扶月有眼神接触。 时候差不多了。 扶月微扬下巴,在人群中找到阿云珠和仙帝,各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云珠装看不见,捧着茶咕咚咕咚喝,仙帝却冲扶月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诚然,扶月不在意悠悠众口,也向来不把任何议论放进耳中。凤溪胆大包天,敢喜欢她这个六界共主并宣之于口,肯定也不在乎世人议论。 但人言虽不值得畏惧,听多了却会心烦。扶月思来想去,还是想多为凤溪考虑些,减少六界议论。 她前几日其实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了阿云珠,另一封请仙鹤送去给仙帝。 给仙帝的那封信字里行间皆是卖惨的话,细数她这些年的不容易,哭诉被仙帝手底下的西极大帝骗婚骗感情,再重点讲述她与凤溪相爱多么不容易,她足等了五千年才等来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万不能辜负错过。 她恳请仙帝在金羽鹤发难时站出来,跟阿云珠打打配合,带头表明他支持并看好她和凤溪在一起。 扶月了解仙帝,他最明事理,心肠也软。她都不用在他面前掉眼泪,只滴两点水在信纸上,便能让仙帝相信她是边流泪边写那封信的。 一个阿云珠,一个仙帝……只要有两界帝君肯站在扶月这头,偏帮着她和凤溪说话,那坊间的反对和议论便会减少一半。 第111章 秉烛 第111章 秉烛 仙帝的年纪跟扶月差不多大。他亲眼看着扶月一路走到今天, 虽然容貌不变,可掐指算来也已五千多岁,他的儿孙都又生出儿孙了, 扶月却仍孤零零一人。 如今扶月既开了窍,有了爱慕的人,那不管她爱的是她名义上的徒弟,抑或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都举双手支持。 接到扶月眼神暗示, 仙帝气定神闲起身,正要帮扶月和凤溪说两句公道话, 却有一道沁着冷意的声音赶在他之前响起:“你们这些尊者, 都这么可笑吗?” 仙帝木桩般杵在原地,眸光诧异看向说话那人——咦?竟是妖帝赤炎的遗孀。 苏羽落身穿月白色轻纱素衣, 鬓簪一朵小白花, 精致的容颜孤淡美丽:“扶月娘娘孤零零住在天上天这么多年, 为护六界安宁鞠躬尽瘁,难道就不配有个心仪之人相伴左右?” 她面无表情, 瞧着恍若尊冰雕美人,然话语里却充斥不忿和嘲讽:“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两情相悦,又不是强取豪夺,哪里碍着你们事,值得你们指点议论。” 苏羽落说的这几句话, 跟仙帝想说的高度重合。仙帝在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他没想到这年头连未说出口的话都能被人截胡, 那他等会儿该说什么? 今日逸羽殿中贵客众多,苏羽落装扮素雅,又一直闷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扶月倒忽视她了。 扶月挑起眉毛,跟凤溪对望一眼,心中疑云密布:苏羽落对凤溪有着病态的占有欲,今儿个这番场景,苏羽落该把握机会带头拆散她和凤溪才是,怎么会反过来替他们说话呢。 怪了,怪了。 金羽鹤自恃清贵,又在族里当老大当惯了,见有地位比他低、年纪还比他轻的小小女子出来跟他唱反调,在凤溪和扶月那吃的憋尽数化作戾气,疾言厉色训斥苏羽落:“哪里来的东西,有你开口说话的资格吗?” 苏羽落当众被训斥,脸色顿时黑得厉害。 可惜赤炎已死,再无人能站在她面前护着她了。 扶月拧紧眉心,刚要为小妖后说话,比金羽鹤资历还老的黎山老母却老态龙钟开口:“哎哟,羽君今天怎的这般急躁无情。” 黎山老母看向苏羽落的眼神中满是怜惜:“她刚失了夫君,腹中怀着遗腹子,还要看照那么大一个妖界,已经过得艰难了,羽君你为难她作甚呢?” 黎山老母在六界的地位,便相当于大家族中的老太君,无论哪方势力都会给她三分薄面。 孤儿寡母委实值得同情。金羽鹤自知说错话,不该在这个时候为难苏羽落,满心戾气又无处可倾泻。 他咬紧牙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殿中略安静片刻,仙帝找准时机开口:“赤炎的夫人虽年轻,说的话却在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能穿透嘈杂的思绪,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扶月跟凤溪是什么关系,亲密不亲密,跟我们这些外人有何干系?” “我们都五千多岁了,这些年身边的好友亲眷老的老,死的死,余下诸人不知还有多少年活头。”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一饮而尽,语重心长提点殿中的上古大能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罢,别总盯着别人看。” 父神仙逝五百年祭奠,共有三界帝君、一界帝后到场,其中三位向着扶月凤溪——阿云珠虽没张嘴,但她跟扶月的关系摆在那儿,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她站哪头。 大势已去,金羽鹤再如何鼓动,也不会有人敢当众配合他逼扶月退位,亦不会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师徒相恋不合礼法。 他等于白受累跟踪扶月和凤溪三个月,顺便还给他们俩制造机会,推动这份师徒恋情尽早公之于众。 金羽鹤便是那捞月的猴子,是那打水的竹篮子。 傍晚,晚霞将现,聚集太华山的上古大能们纷纷踏上归途。 离开太华山前,扶月迎风站在逸羽殿宽敞的殿门中间,黑色曳地长裙上密织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发亮。 “太华山,好地方。”她朝从殿内走出的金羽鹤意味深长笑一笑,故意高声问凤溪,“你想搬回来吗?” 凤溪一口回绝:“不想。” 仿佛厌极了这里。 扶月无奈:“好罢。”她侧身朝金羽鹤加深笑意,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道,“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回来。” 这下轮到金羽鹤惴惴不安了。 晚霞如织女提花机上的云锦,绚丽多彩,洋洋洒洒在天际铺陈。 各界上古大能脚踩祥云,三五成群飞在云端,口中嗟叹之词不断。 “谁能想到,最后跟扶月娘娘在一起的,会是凤溪神君呢。” “他们俩之间可足足差了两千多岁——两千多岁啊——”有个神仙拉长声音夸张道,“这年龄跨度,足够两代人成长起来了!” “你算年龄有何意义。”另有个神仙压低声音道,“他们连师徒间的界线都敢越过,两千岁的年龄差距于他们而言,岂非更是不值一提?” 亦有年迈老神感慨道:“哎,也多亏得扶月娘娘容颜不老。若她同老朽一般,不敌岁月磋磨,现下怕是不能同凤溪神君做眷侣,只能认他做徒孙了。” 晚霞随着众人的议论声渐渐消散,天边浮现如墨暗色。 议论归议论,上古大能们心里都有数:诚如妖帝赤炎的夫人所言,扶月和凤溪两情相悦,并不碍着他们的事。 且,最初的惊讶过后,他们竟很快释然,并心安理得接受此事。 众人心中似乎早有种定论,酝酿多年,终于得到证实:碧霄宫的师徒俩,迟早是要捅破师徒关系在一起的。 孤男,寡女,又同样都姿容出众,相处久了,怎能不互相动心? 月影斜照在碧霄宫主殿,门前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风一吹,树影便跟着变换位置。 扶月没了法术,到底精力不足,从太华山回到碧霄宫后,她早早洗漱,换上月色寝衣,一头钻进褥子里。 凤溪出去了,说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不知何时回来。 既然是老朋友,肯定有很多话要聊。扶月估摸着,凤溪今夜很有可能不回来了。 不知睡到什么时辰,外头仍黑漆漆的,扶月隐隐约约听到窗外响起细碎声响。她困得厉害,勉强将眼睛扒开一道细缝,便见有道精瘦身影从窗外轻轻跳进室内,清冽梅香转瞬充斥鼻息。 是凤溪啊。 她隔着透光的床帏,困意浓重道:“有正门不走,偏跳窗户,从哪里学来的轻佻做派。” 凤溪含笑挑开床帏,月光照亮他几近完美的容颜:“师尊睡这样早?” 眉眼清晰,赏心悦目。 除却寒梅香气外,扶月还闻到凤溪身上有股子清淡酒气。她心底好奇:咦?凤溪不是向来滴酒不沾的吗,今夜怎的喝酒了? “祭礼繁琐,金羽鹤又当众生事,应付一圈身子着实疲乏。”扶月遮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凤溪拉大床帏间的缝隙,褪去重台履,温声差使扶月,“往里去一去。” 扶月听见鞋子落地的声音,又见凤溪这样说,胸口猛地一紧:“你……也要到床上来?” “嗯。”凤溪面容平静点头。似怕扶月拒绝,他紧接着说出理由,“今夜推辞不过,同旧友喝了些酒,眼下头晕得厉害,想找个心安之处躺一会儿。” 原来,扶月的床榻是凤溪的心安之处。 扶月睡意陡无。她表情局促地挠挠腮帮子,轻咳一声,慢吞吞往床榻里头挪动:“好、好罢。” 凤溪喝酒后容易意识不清。就当……就当她是为了照看他,免得他饮酒惹事罢。 凤溪脱去外袍,略顿一顿,又脱去中衣,只留贴身的黑色里衣,方才掀开被子躺在扶月身旁。 温热的被窝里躺进沾带寒意的躯体,扶月攥紧被角,浑身僵硬平躺着,一动不敢动。 除却寒梅、清酒的味道外,凤溪身上还有极淡的皂角味道。 扶月偷偷拿眼角余光觑他:这家伙……是洗过澡来的罢? 明明洗过澡了,却还费劲吧啦地穿上里衣、中衣和外裳……扶月掩去唇角的笑意,什么话都没说。 见扶月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凤溪眼底快速划过一丝狡黠,半真半假地嘟囔道:“头疼。” 扶月身体稍微软和些,抬眉问他:“喝了多少酒?” “不多。”凤溪道,“仅有半壶。” 以凤溪神君的酒力,一盏酒便足够放倒他了,半壶酒……够他头疼整宿的。 “哎。”扶月无奈叹息,侧过身子朝向凤溪,伸出左手帮他按揉眉心,“我帮你揉揉罢。” 今夜月色颇佳。 如水月光透过轻纱床帏,倾泻宽大锦榻之上,如同点了一盏光线幽冷的神灯,照得扶月和凤溪的眉眼朦胧可见。 扶月的手指柔得仿佛没有骨头,凤溪想到,扶月便是用这只给他按揉眉心的、恍若无骨的手,轻而易举捏碎别人的喉管,心头忽而荡起阵阵涟漪。 他的师尊、他喜欢的女子,可真厉害。 风吹床帏无声晃动,凤溪喉结滚动两下,哑着嗓子开口:“我没想到,师尊今日会当众承认我们的关系。” 他微闭双眼,神情柔和:“我很意外,也很欢喜。” 欢喜到现在仍然心潮澎湃。 第112章 心意相通 第112章 心意相通 他们靠得这样近, 近到呼吸喷洒在彼此的面容上,带得额前碎发颤巍巍浮动,扶月倏然心底发虚, 不敢和凤溪有眼神接触。 见凤溪微闭双眼,扶月才敢放肆地打量他的眉眼。 视线掠过凤溪纤长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轻薄红润的嘴唇上,扶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语气里透出几分自信:“金羽鹤的想法皆在我掌控之中, 他能做出什么事,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我之前同你说, 暂时别透露我们之间的欢喜, 便是为了等待一个这样的时机。” “凤溪。”扶月轻轻唤凤溪的名讳,手边揉按眉心的动作不断, “其实我心中清楚, 我爱你, 并没有你爱我多。你的世界好像只有我一人,但我的世界, 却塞了太多东西。” 六界众生,父神叮嘱,天地道义……太多太杂,扶月没办法回馈给凤溪如他那般全心全意的爱意。 “爱上我,你已足够委屈。”扶月侧目看向凤溪颤动的眼睫毛, 语调低沉道, “要是你一边爱着我, 一边还要费尽心思遮掩我们的关系,岂非更加委屈?所以,我借金羽鹤的手, 向六界宣告我们的关系。以后你便可光明正大在人前牵我的手,不必再避讳遮掩了。” 扶月每说一句话,凤溪额间的碎发便被她的喘息吹动。他睁开眼睛,恰好对上扶月的视线,眸光即刻温柔似水:“何必计较谁爱得多,谁爱得少?” 他握住扶月停在他眉心的手,轻缓收紧:“你给的一丝爱,在我看来都重如泰山。” 难怪世人都会为爱情沉沦。 扶月怔怔望着凤溪的眼睛。那双素日冰冷幽暗的眼眸,此刻却柔情似水,扶月觉得自己像一只飞鸟,正展翅越过无边无际的深海,无处可停留,几乎快要淹死在凤溪温柔的眼眸中。 被凤溪握住的那只手逐渐发烫,扶月意乱情迷地趴在凤溪如墨长发上,脸颊泛红道:“我最近在反思。” “反思什么?”凤溪哑声问。 “五十二年来,你始终待我很好,比君岚待我还好。我渐渐地习惯了这种好,甚至理所应当享受。”扶月自省道,“可阿云珠说的对,六界没有任何一条法则规定你必须要对我好。” “所以凤溪——”扶月微微仰脸朝向凤溪,眼神坚毅,下定决心道,“以后我也会对你好。” 凤溪脸上弥漫玩味的笑:“比如?” 扶月诧异瞪眼:“啊,还得举例啊?” 凤溪加深笑容:“原来只是光嘴上说,不打算付诸行动。” 凤溪的头发软得像绸缎,扶月趴在他的发上,微微蹙起眉心,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日后该如何对凤溪好。 她总不能跟凤溪一样,打听清楚他下凡历劫的时间,再软硬兼施去胁迫司缘司命两位星君,让他们俩把她安排成凤溪在人间的眷侣罢? 说到历劫……扶月忽而想到一件事。 凤溪追随她下凡、化作李润乾这件事,她一直不得空深究。今夜凤溪躺在她的榻上,没有比这再合适的时机了,有些细节,她还想再问一问。 “嗳,凤溪。”扶月抽出被凤溪攥住的那只手,手肘支在榻上,托腮转脸看向凤溪,“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凤溪剑眉微挑:“什么疑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扶月紧盯凤溪的表情,好奇道,“为何要随我下界历劫呢?” 凤溪的眉心极快速地跳了跳:“搬出碧霄宫的前一夜,我不是说过吗。” 扶月那晚被凤溪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到了,许多话听完以后,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震惊情绪覆盖。 凤溪用黑漆漆的眼眸凝视扶月,嗓音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偏执:“下凡历劫,素来得尝遍爱恨情仇之苦。我知道你在凡界会有一段情缘。为了防止你和除我之外的人成婚,亦避免你和除我以外的男子有肌肤之亲,我才设法追随你而去,顶替你在凡间那位眷侣的位置。” 说到这里,凤溪忽而凑近扶月,眼底翻涌浓烈到近乎病态的爱意:“配和师尊缠绵卧榻那人,应当是我,也只能是我。” 凤溪的睫毛忽闪轻颤,像两把小刷子。扶月含笑听他把话说完,唇边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呀,没看出来。”她故意调笑凤溪,“咱们的凤溪小神君竟这般固执强势。” 凤溪权当扶月在夸赞他。 扶月身上有股香味,淡而不明,却煞是好闻。凤溪抓住她一缕头发把玩,眼底情色氤氲:“师尊还恨李润乾吗。” 早在缚灵术破的那瞬,扶月便已不恨李润乾了。大家都在被命盘推着往前走,他有他的无可奈何。 更何况……凤溪即是李润乾。恨他,便等同于恨凤溪。 扶月舍不得恨凤溪。 想到破术前,李润乾飞身过来挡剑的画面,扶月抿了抿唇,用洞察一切的清醒眼神看向凤溪:“风轻痕刺向我的那一剑准头不够,并不能伤到我。李润乾先推开我,又飞身上前挡剑赴死,忒刻意了。”她问凤溪,“你私下里都和他说了什么?” 扶月说得对,李润乾没必要去为扶月挡那一剑。 他也不必赴死。 是凤溪找到李润乾,简单和他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劝说李润乾以死解开扶月的心结:不管李润乾有何苦衷,他终究辜负周琯一世,周琯也终究是为他跳的大越城楼。 一命还一命,再公平不过。 凤溪没隐藏他内心自私而阴暗的想法,坦诚告诉扶月:“我告诉李润乾,你和我都是天上的神仙,大越发生的种种,是我们修行要经历的劫数。我还同他说了缚灵术的事情,说你曾为他的凉薄死过一次。” 他用食指缠绕扶月的头发,勒得第一根指节不见血色,修剪干净的指甲盖颜色惨白: “我跟李润乾说,我就是他,同根同源,本是一体。我让他找准机会死在武悦的刀下,以性命消除你内心的芥蒂。而我,则会带着他的愧疚、钟爱、不舍,生生世世与你厮守。” 夜深人静,凤溪说话的声音不高,低低萦绕在扶月耳畔,透着撩人的沙哑。扶月托腮睨他,柳叶眉尾梢上扬:“原来是被你骗来挡刀的。” 那时她还没参透心意,和凤溪之间仅有师徒情。凤溪不知后路如何,便敢用生生世世厮守这种话诓骗李润乾赴死赎罪……眼角笑意堆叠,扶月故意问凤溪:“万一我死守界限,始终不肯跟你在一起,李润乾岂非白死了?” 轻纱床帏迎风舞动,凤溪伸手取过高处的水晶夹子,起身夹住床帏间的缝隙:“不会。”他不假思索道。 扶月改托腮为侧身支肘,单手拖着后脑勺看他整理床帏:“什么不会?” 是在说她不会不和他在一起,还是说李润乾不会白死? 凤溪夹住最后一只水晶夹子,床帏严丝合缝,不再舞动。方方正正的床榻被床帏完全遮住,不管从哪个位置看,都看不到榻上的光景。 凤溪回过身,黑漆漆的眼眸再次锁定扶月,眸底掠过不加任何掩饰的深重爱意:“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停顿须臾,不容反驳补充道,“命中注定。” “你怎知是命中注定?”扶月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滑向凤溪凌乱的领口,去看那凹凸的锁骨,“莫非你看过月老手中的姻缘簿?” “看过?”凤溪皱了下眉头,似在嫌弃扶月想象力不够丰富。他重新躺回床上,身躯向下挪进被褥中,头颅的位置和扶月齐平。 ——不,他亲手写过。 扶月今晚只在床上放了一床被褥,也即是说,凤溪正和她躺在一个被窝中。她不需要刻意靠近,便能感受到凤溪身体的温度——比她还略低些。 她甚至能感受到凤溪的胸膛有多精壮结实,若能靠近相贴……扶月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烫,支起的手肘一阵阵颤抖,胸膛起伏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她吞了吞口水,上移视线看向凤溪俊美的脸庞,问起另外一件事情:“胥辰临死前,你曾附耳和他说过一句话。我看着你的嘴唇只是动了几下,说了简短几个字,怎的能将胥辰吓得死不瞑目啊?” “唔。”凤溪动作自然地往扶月那侧挪了挪,柔软光滑的黑色寝衣不经意向下滑动,露出更多肌肤:“我告诉他,我是李润乾。” “噗……”扶月没忍住嗤笑出声。 当时胥辰肠子都漏了满地,却还趁着没咽气,幽怨地提起凡界历劫的经历,心有不甘地埋怨李润乾只爱周琯,不爱季月圆。 显然,凡界那段情,在胥辰心中也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胥辰打破性别界限爱上的人皇,竟是他看不过眼的凤溪所化……难怪胥辰死不瞑目啊! 造化才是最厉害的复仇者。凤溪神君仅用短短五个字,便换来一位上古大神死不瞑目……扶月心中大快,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凤溪平躺枕上,眼神温柔地注视扶月,将她的欢喜神态尽数收入眼底。 放肆笑完,扶月揩去眼角泪珠,呼吸慢慢归于平静。她睁着尚未清明的眼睛,扭脸看向跟她同裘而眠的凤溪。 凤溪也在望着她。 床帏围成的狭小空间内,弥漫两道清浅呼吸声。时间无声流逝,随着对视加深,清浅呼吸声逐渐转为急促,在静夜听来格外清晰。 扶月突然觉得喉咙发痒:“哼……”她只是略微发出清嗓子的声音,凤溪眨了下眼睛,忽而毫无征兆地抬臂拥她入怀。 “呀。”扶月惊呼一声,脸颊如愿以偿埋进凤溪胸膛。 皂角的淡雅香气钻入鼻尖,扶月这下笃定,凤溪是洗完澡才过来的。 青年的臂膀结实有力,拥着扶月不断收紧、再收紧,似要将扶月捏碎了融进他的身体中。 扶月感觉到凤溪的身子隐隐发抖,她轻声问他:“你的身子在抖,是冷吗?要不要再拿床被子来?” “不是冷。”凤溪低笑,鼻尖蹭过扶月的耳垂,带着清酒与皂角混合的气息。“我特为这一幕喝酒壮胆,没想到,仍会紧张发抖。” 扶月勾起唇角深深笑了笑。她从凤溪怀中探出头,望向他陷在如云墨发中的白皙脸庞,眸光中流转暧昧之色:“还记得在大越的那些夜晚吗。” 凤溪的嗓音哑得厉害:“夜夜都记得。” “喜欢上六界共主,你的师父——”扶月趴在凤溪胸前,吻上他的下巴,再顺着下巴一路吻向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话语间褒贬不明,“凤溪,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抓紧时间写写写,过年期间把结局放出来的。奶奶滴没想到今年工作这么忙,已经连续十来天没敲一个字了,存稿箱告急 第113章 悠闲 第113章 悠闲 有些事情, 长久地不做,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打破界限而为之,便如同打开了封印已久的匣子, 一时半刻舍不得再阖上。 扶月勤勤勉勉数千载,跟凤溪春风一度后,她忽地生出些许懈怠之意,整日懒洋洋的,不爱动弹, 也不爱出门,任由鬓发松散形容不修边幅。 她似回到了记忆不深的少年时代, 如年轻人一般肆意妄为贪欢逐乐, 不分昼夜拐着凤溪……唔,亦或是凤溪拐着她, 体味世人口中的琴瑟和鸣。 数不清过去了多少日, 也记不清流了多少汗。再一次抵死纠缠后, 扶月终于忍不住告饶:“歇、歇几日。”她仰面朝天仰躺着,一边擦去额上汗珠, 一边气喘吁吁对凤溪道,“真不行了,腿软脚软,头脑昏沉,使不上一点力气, 跟打了一架似的。” 凤溪支起手肘侧躺着望她, 长发松散堆在身旁, 黑沉沉的桃花眼眼里弥漫笑意:“早说了师尊不必出力,只等我来便好,你非……” “住口!住口!”扶月猛地扑过去捂住凤溪的嘴, 不许他再继续往下说。 凤溪保持侧身支肘的动作,任由扶月的手堵住他的嘴巴,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等那股羞恼的劲头过去,扶月轻咳一声拿开手,示意凤溪趴在榻上:“再给我看看你后背的伤疤。” 扶月跟凤溪相识多年,凤溪的胸膛她看了不少次,但凤溪的后背,她前几夜才有机会得以一见。 凤溪的后背……布满狰狞伤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那夜他们正进行到紧要关头,她不经意瞥见凤溪的后背,立刻吓得兴致全无:“怎么回事?” 凤溪吻上她的眼睛,又吻住她的嘴唇,转移走她的注意力:“年轻时学艺,不小心摔下山崖留下的,不必在意。” 那夜她不太信凤溪所说,但又没有时间细细查问。 今夜卧榻灯火昏暗,凤溪趴在榻上,露出肌理线条明显的后背。扶月伸出手,小心翼翼触摸他背上层层垒起的旧伤疤,感受指间的凹凸不平。她再一次问凤溪:“这些伤疤……怎么来的?” 凤溪的答案和那晚一模一样:“年轻时学艺,不小心摔下山崖所致。”他语气平静地反问扶月,“师尊后背不是也有很多疤痕吗?” 正因为年轻时什么伤都受过,所以扶月知道,凤溪后背的伤疤并不是摔下山崖造成的。 那是鞭痕。 人活于世,总会有不想被他人知晓的秘密,哪怕是枕边人。扶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趴在凤溪背上,无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他共享柔缓心跳。 仙途五千余载,扶月从未这般肆意快活过。她觉得身心极为放松,什么外界议论、什么师徒纲常,她都不在意,她只想跟凤溪腻在一起,闻他身上的寒梅香气,拥抱他柔软而温暖的躯体。 她想,时间若是能走得慢些、再慢些,那便更好了。 老树开出的花,往往更加鲜艳夺目。扶月迟来的少女情怀泛滥,精神头恢复一些之后,她趁着春暖花开气候适宜,拐带凤溪做了许多眷侣们爱做的事情:踏青郊游、放飞纸鸢、月下游船、祭奠青檀……唔,最后一个或许可以不算在内。 她甚至还和凤溪去了趟凡界,化作一对普通夫妻,到热闹的瓦舍里边喝茶边看折子戏…… 凤溪从不扫兴,扶月拉他去哪儿,他便揣上一兜银钱腾云载着扶月去哪儿,兼任司驾与司会,偶尔还会化出应龙原身当一当坐骑。 六界撞见扶月和凤溪举止亲昵的人不计其数。最初,他们还会诧异惊愕: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不是师徒俩吗? 后来,太华山发生的事情传遍各界,加之撞见扶月和凤溪举止亲昵的次数太多,众人便渐渐地也习以为常了。 无论什么稀奇事情,都是习惯了就好。 数日后,扶月再次拽着凤溪腾云前往凡界,去勾栏听一曲新出的折子戏。 这次他们俩仍旧同乘一朵祥云,由凤溪驱使。 周莳薇和君岚正在庭院中侍弄花草,她们刚好看见凤溪和扶月一同驾云离开碧霄宫。 见扶月紧紧抓着凤溪的衣袖,一副生怕摔下云端的谨慎模样,周莳薇不由得好奇“咦”了一声:“君岚姐姐。”她问身旁的君岚,“咱们娘娘最近怎么走哪儿都带着凤溪神君,活像……活像没了术法,需要神君帮她御风腾云似的。” 君岚正蹲在花丛中,给新开的春花松土施肥。听到周莳薇的话,她停下手边动作,提起唇角温柔笑了笑:“你怎会这样想?我倒觉得他们俩是情到浓时,一刻也舍不得分开,是而走哪里都黏着对方。” 周莳薇低头看君岚,清秀的脸上浮现疑惑:“情到浓时,便会黏着对方吗?” 君岚摇头:“也不是全然如此,要看各人性格。咱们娘娘和凤溪神君在一起不易,又都是重情之人,他们之间相处起来,可能要比一般人黏糊些。” “黏糊。” 周莳薇颇有兴趣地重复这个词。她仰起头,目光落在凤溪和扶月消失的地方,语带期望道,“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也能体验下这种黏黏糊糊的感觉。” 君岚冲她笑得和善:“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善解人意,以后定然会遇到与你情投意合之人。” 世上没有人能抗拒夸赞的话,周莳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在君岚身边蹲下,手脚麻利地接过她手边的活,边拿铲子松土,边轻声道:“君岚姐姐,其实有些事情,你不必刻意隐瞒我。” 她低垂头颅,额前几缕碎发遮挡住她清秀的面容,声音仍旧和平日里一样温柔轻缓:“我虽愚笨,却也能猜得到,前些日子娘娘失魂落魄守在树下,不是和凤溪神君争吵了,而是有其他原因;我亦看得出,娘娘这些时日状态不对,她……已许久未在人前展露术法了。” 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坦然赤诚:“既然我已是碧霄宫的一份子,那么这宫宇之中任何人的秘密,都是我的秘密。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都会守口如瓶,不会对外界言说。” 微风吹动庭院里的花草,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君岚抬眼对上周莳薇诚恳的眼神,须臾,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指尖。 似乎默认了她的说法。 凡界,戏台上的伶人装扮花哨,全情投入唱着一曲爱而不得的戏,结局潦草凄惨。 扶月的术法到底还未恢复,精神头不足,由着心性跟凤溪看完最后一幕,她憔悴地倒在凤溪怀里,倦意浓重道:“我们还是回碧霄宫罢。年轻人的消遣方式……实在不适合我。” 凤溪眼中含笑,微微低头亲吻扶月的头发:“好,我带你回去。” 比起外出消遣,看戏台上的来来往往,凤溪更喜欢跟扶月关上殿门独处。 他喜欢看扶月情难自禁的样子,也喜欢听她情至浓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哼鸣。 当然,这些话只能埋在心里,不可告诉扶月。 扶月会羞愤到赶他出去。 初春的夜晚微带寒意。回到碧霄宫,扶月重重倒在榻上,再次拉长声音感慨:“出去消遣当真好累,比做那档子事……”险些将心里话说出口,扶月忙打住话茬,佯装被口水呛到,“咳咳咳……” 凤溪听到了扶月脱口而出的话,怕扶月会觉得不好意思,他收起眼角弥漫的浅淡笑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拿起床边架子上的玄色刺绣寝衣,掀起珠帘往外走。 珠玉帘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扶月顾不得再装咳嗽,她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犹豫再三叫住凤溪:“你……今晚不住我这里?” 近来扶月和凤溪都住在一起。 晚上入睡前,扶月能看到凤溪俊美的脸庞,次日清晨一睁开眼,还能再看到他。 白皙的脸庞掩在乌黑浓密的头发里,赏心悦目,心情愉悦。 若醒来看不见凤溪……扶月想了想那番场景,胸口忽而酸涩得厉害。 凤溪捕捉到了扶月脸上一晃而过的失落,他本来都已经走到了珠玉垂帘外,又特意掀帘折返,望着扶月的眼睛,微弯唇角解释道:“只是去洗漱,等下还回来。” “唔。”扶月挠了挠头,这才明白她会错了意。她忙用催促来遮掩内心的慌乱和忸怩,“快、快去罢,时辰不早了。” 凤溪终是忍耐不住,斗胆揶揄了扶月一句:“师尊……竟这般着急吗?” 扶月懵了一瞬,才明白凤溪话里的“着急”是什么意思:“好啊凤溪!”她猛地起身,正要以暴力镇压凤溪,后者却施展瞬移之术,轻轻松松从她身侧擦过走远,只留下几声低沉轻笑。 “你且等着。”扶月放下狠话,“等我恢复术法那天,定要狠狠折磨你一顿!” 夜深人静,树影透过窗子投在床前的地面上,偶尔一阵风吹过,浓黑的树影便在地面来回晃动,像极了有人影在窗外走动。 一炷香后,凤溪洗漱好,重新回到扶月的寝殿。 扶月仰面躺在凤溪的臂弯中,掰着指头数这段时间和他做过的事情:“放了纸鸢,体验了湖上泛舟,还去人间看了折子戏……”她满意总结道,“很好很好,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左不过,有一件事比较可惜……” 凤溪侧首望向扶月圆润的鼻头:“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与你去幽燃那里挂姻缘玉璧。”扶月回望凤溪幽深的桃花眸,由衷叹息道,“六界有头有脸的眷侣在一起后,都会去相思树下悬挂姻缘玉璧。我年轻时可能喝多了酒,醉糊涂了,竟和一个陌生人在树上挂了姻缘玉璧……” 她听着凤溪平稳的心跳,语气中难掩怅然,“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也就没法取下那只玉璧,再和你悬挂新的……” 凤溪的心跳声忽而变得密集剧烈。他挪动身体靠近扶月,没头没脑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扶月不解抬眉:“什么不必了?”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他用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两下扶月的脸颊,接着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扶月不经勾,凤溪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亲吻,她便似被勾去了魂魄,喉头抑制不住地发出嘤咛声,开始主动回应,如饥渴的人寻找水源般去寻他的嘴唇。 又是掏空体力的一夜,扶月再次大汗淋漓睡去。 只是,这一晚,扶月没有像前几夜那般,闭上眼睛舒舒坦坦一觉睡到天亮。 她做梦了。 分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梦中她正和凤溪沉醉于风月之事,她在下,凤溪在上。父神的脸庞忽而出现在帏帐上,向来温和神圣的五官紧皱成一团,脸上戾气流转:“我为你呕心沥血铺就通途,洗刷身份,你竟一味贪图享乐,彻底将我抛诸脑后。” 他厉声质问扶月,“你对得起本尊的辛苦栽培吗?” 父神辞世近千年,这是扶月第一次梦到他。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睛,抬手一摸额头,不知何时已冷汗密布。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春节快乐呀~后台收到了很多小宝送出的新年祝福,谢谢你们 上一章评论区记得留言,作者君设置了新年抽奖,留言就可以抽红包嘿嘿嘿(别跑错了,是上一章哦) 我真的服了!!!存稿箱的存稿忘记定发布时间了,加上年前忙没上号看,这几天没更新我都不知道呜呜呜今天狂更,下一更在3点。 第114章 报仇雪恨 第114章 报仇雪恨 凤溪有力的手抱过来, 圈住扶月的腰身,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背靠凤溪宽阔的胸膛,扶月顿觉心安不少。她长呼一口气, 紧锁眉头道:“做噩梦了。” 凤溪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语调温柔低沉:“不怕。”他问扶月,“什么噩梦?” 扶月不想将梦的内容告诉凤溪。她沉吟片刻,毫无征兆地呼唤凤溪的名字:“凤溪。” 凤溪睁开眼睛, 尾音带着撩人心弦的喑哑:“嗯?” 扶月翻转身体,面对面看着凤溪的眼睛, 一字一句格外认真道:“我爱你。” 凤溪脸上刹那布满笑容, 剑眉舒展眸光明亮,唇角根本压不住:“我知道。” 扶月知道凤溪知道, 但她还是想亲口告诉他。 她勾住凤溪的脖颈, 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 窝在他怀中瓮声瓮气道:“苏羽落什么时候动手?” 凤溪的胸膛随说话颤动:“应该是明天。” “你想清楚。”扶月提醒凤溪,“一旦我处置她, 你们应龙一族……便彻底绝后了。” 凤溪再次圈住扶月的腰身,好看的眉头深深拧起:“我始终不懂,为何世人非执着于血脉延续?” 他的声音在夜晚听来格外幽冷沉静,“若一个种族走向灭绝,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本就不该存在。” 看来凤溪是打内心深处厌恶应龙一族。扶月心中的好奇越来越重——为何?凤溪为何会这样讨厌生他育他的种族? 综合凤溪之前流露出的种种表现, 扶月猜测, 凤溪和应龙族群间一定发生过不好的事情, 留给他一段很不好的记忆。 人活于世皆有秘密要保守,扶月不忍追问凤溪,怕触碰到他的伤疤。她轻轻抚摸凤溪的下巴, 视线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嗓音温柔轻缓:“好罢。” 她钻进凤溪怀中,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寒梅香气,心满意足闭上眼:“早些睡吧,明天有场硬仗要打呢。” 隔天上午,扶月还沉浸在睡梦中,凤溪已外出一趟归来。他挑开床帏,附耳告诉扶月一件事:“师尊,妖界大军出动了。” 扶月顿时睡意全无。 懒散放纵了这么些时日,是时候出门办正事了。扶月伸长胳膊,勾住凤溪白皙修长的脖颈,扬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不急,我还要洗漱、还得换衣裳……没那么快赶去太华山。” 凤溪转瞬明白扶月的想法:金羽鹤放肆惯了,扶月想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他用力将扶月抱离床榻,横抱她走向洗漱台:“没错,不急,师尊可慢慢洗漱。” 初春的天气总是格外好,阳光不再只是苍白的点缀,携带着几分热烘烘、毛茸茸的暖意,天地万物在春阳照耀下生机勃发。 金翅大鹏一族栖居的太华山春景最盛,春花开得艳丽如虹。十几个背生双翼的羽翼族人展开双翅,在花海间翱翔,不时还停下来闻闻花香,交流下哪种花的香气好闻,一派静谧和谐景象。 但很快,这份静谧和谐便被打破了。 数不清的妖兵从天幕东侧飞来,身上皆穿着银色的战甲,列队整齐行进迅速,大有踏平太华山的威猛气势。 飞在妖兵最前面的,是妖界目前的主事人、小妖后苏羽落。 她本打算带领妖兵直接攻进太华山,趁仙界和碧霄宫尚未察觉,一举杀死所有背后长翅膀的羽翼族人。但,接近太华山的瞬间,她和身后的妖兵们却被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 “结界?”苏羽落祭出双剑,用剑刃敲了敲结界壁。剑下传来清脆声响,她忍不住冷笑出声,“金羽鹤,你到底在怕什么,竟然偷偷在太华山周围布设了结界。” 苏羽落记得,她前些时日私下来太华山探路时,周围还没有这层结界,想来是金羽鹤最近才设下的。 “设了结界也没用。”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苏羽落转身向后,高声吩咐随她而来的妖兵们,“大家随我一起,破开结界,为我的夫君、你们的君上报仇雪恨!” 妖兵们本就是抱着为赤炎报仇的目的来的,区区一层结界,拦不住他们复仇的决心。 众人立即原地散开,拿起手里的兵器,对着结界的各个位置或敲或打,清脆的撞击声响彻山海。 众喣山动,很快,原本固若金汤的结界开始松动,最顶端慢慢出现细微的裂缝。 妖兵出现在太华山时,金羽鹤正在逸羽殿中饮茶,顺便跟手底下人骂骂扶月,骂她老牛吃嫩草不知羞,竟与小她那么多年岁的凤溪勾缠在一起。 结界与他相连,感应到结界处传来的异动,金羽鹤的心猛然往下沉了沉:该不会……该不会扶月真过来找茬了罢? 那个女人不好对付。他之所以紧赶慢赶在太华山外布下结界,便是为了防她——他清清楚楚记得,父神冥诞那日,扶月似笑非笑和他说过一句话:“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回来。” 不妙,不妙。 金羽鹤当即丢掉茶杯,展开背后的羽翼,匆忙飞往结界处。 好消息,破坏结界的人并非扶月;坏消息……是不下十万之术的妖界精兵。 金羽鹤再难忘记眼前这一幕——奇形怪状的妖界兵将如同乌云压顶,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天上的太阳。他们似跟太华山有血海深仇,手拿武器面带恨意,咬牙切齿地敲打凿击保护太华山的结界,竟硬生生地将结界砸出了几道裂缝。 金羽鹤定睛一看,这些妖族人拿的武器各有千秋,斧子、大刀、流星锤……甚至还有割草的镰刀! 乌合之众,不成体统! 几名羽翼族人慌忙围到金羽鹤身边,神色焦急唤他:“族长大人!” 金羽鹤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六界生灵众多,族群纷杂,金羽鹤曾暗地里为六界众生排过序次:他们金翅大鹏是上古神族,自然要排在第一列,最为尊贵;再次一等,便是仙界的神仙和灵族;第三等为人族和魔族;最次一等的……是妖族和应龙一族。 在金羽鹤眼中,妖界的人卑微又肮脏,还奇形怪状的,实在是没什么存在的必要。 如今,他最看不上的妖族人竟敢擅闯太华山,还用这般低端手段粗暴对待他设下的结界……金羽鹤实难容忍。他腾空飞起,挥手隔着结界击退一片妖兵,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脏东西,放肆!” 被术法击飞的妖兵重重摔落在地,遥遥滚出去数尺远。可他们像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很快又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伤痛继续冲向结界。 金羽鹤眯起眼睛,眼中红光一闪而过。他加速扇动背后的翅膀,正要再次击飞那些妖族兵将,人群中却突然响起一声低笑,幽冷而妖媚:“ 呵呵,羽君说——放肆啊?” 金羽鹤垂首看去,小妖帝赤炎的遗孀高束马尾,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缓缓从人群中走出:“羽君做贼心虚,怕我们妖界前来寻仇,竟不声不响在太华山外设了结界。”她身上的玄铁铠甲黑得发亮,发间的重瓣小白花随风轻动,“我们若不放肆些,该如何为我夫君报仇雪恨呢?” 来太华山报仇?为赤炎? 金羽鹤听不懂小妖后的话,他皱眉追问:“什么东西,复什么仇?我们金翅大鹏一族向来与你们妖界无冤无仇。” 苏羽落闻言冷笑:“装得真像。”她取出一封信件,腾空抛起,同时施展法术将信上的文字放大,“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斗大的黑字一行行漂浮在空中,被春风吹得摇摇欲散。金羽鹤只扫了一眼,当即脸色大变:“胡乱攀扯!”他冷脸高声道,“这封信本尊从未见过,更未写过!” 苏羽落放大的,是一封金羽鹤写给赤元丰的回信。 信上所写文字不多,大概意思是金羽鹤决定答应赤元丰之前所请,提前埋伏在燎原山附近,等赤元丰将小妖帝赤炎引过来之后,他在暗中伏击杀死赤炎,让赤元丰成为妖界名正言顺的帝君。 作为回报,赤元丰须和他结成同盟。若有朝一日他决定顶替扶月成为新的六界共主,赤元丰必须携整个妖族鼎力相助。 飘在虚空的黑字被一阵风吹散,化作肉眼可见的黑烟。苏羽落握紧手中短剑,眼中盈满泪水:“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那日赤元丰的表现那般怪异,像是刻意激怒夫君、又刻意引他去燎原山打斗。原来……原来都是你们商量好的。若不是搜出这封信,我们永远都会被你蒙在鼓里!” 妖兵来得突然,小妖后拿出这封信也突然。金羽鹤展翅飞在空中,眉心紧紧拧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本尊从未写过这封信,也没有去过你所说的燎原山……” “那信上怎么会有你的气息?”苏羽落截断金羽鹤辩驳的话,“羽君去妖界次数少,更是从未公开到去过燎原山,山谷烈焰附近怎么会有你的气息?” 气息这东西,不是身上的体香,它是每个人独有的内息,作不得假。金羽鹤的确从苏羽落手中那封信上感应到了他的气息,至于她说燎原山附近有他的气息……金羽鹤暂时无法求证。 有没有写过信、有没有去过燎原山,金羽鹤自己再清楚不过了。苏羽落年纪轻,考虑没这么周全,也没能耐在气息上作假。他心中有所猜测:“是扶月联和你设局,攀扯污蔑本尊,试图用这种卑劣的法子灭掉金翅大鹏一族?” 苏羽落没有回答他。 妖界大军出动的阵仗不小,苏羽落猜测,各界应当已经有所察觉,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和金羽鹤打嘴仗上。 无视金羽鹤的问题,她高高举起右手,再一次呼唤身后数不清的妖界兵将:“金羽鹤与赤元丰勾结,暗中害死了我们的帝君,此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她的声音平日里总是又低又冷,此刻却慷慨激昂,撼动人心:“将士们,随我破开结界,杀进太华山,为我夫君报仇雪恨!” 没什么比复仇的决心更加坚决。经苏羽落这样一番鼓动,妖界的将士们再次群情激愤,太华山回荡着他们整齐的嘶吼声:“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呼喊声,金羽鹤设在太华山外、本想着用来阻挡扶月的结界彻底破碎,化为光点被风吹散。 “冲啊!” 结界破碎的瞬间,数不清的妖兵闯入太华山。金羽鹤忙扇动翅膀后退,双手立即在胸前结印,变出一道光墙阻挡妖兵们继续前行,其他的金翅大鹏族人也纷纷过来帮忙。 但寥寥数百人怎能抵挡一界之怒?很快,妖兵们再次击碎光墙,彻底攻入太华山。 苏羽落身披战甲冲在最前面,她沉声吩咐手下妖兵:“包围太华山,不要放走任何一只金翅大鹏!” 日光灼灼,苏羽落的脸上、眼中,都流转着难以遮掩的恨意,似乎积攒多年终于得到释放。 不是装的,金羽鹤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恨他入骨。 蝼蚁虽不值得放在眼中,可一旦集聚成势,便极难对付。冲进太华山的妖兵开始大肆破坏,绿植一棵棵倒地,太华山顷刻间变得满目疮痍。 金羽鹤带领族人殊死抵抗,奈何妖兵实在太多,纵他们拼尽全力也难应付。 金翅大鹏体型硕大,双翅展开如天边云幕,一张嘴便可吞食上百妖兵。金羽鹤长啸一声,化出大鹏原形。他张开巨口,正准备吞食附近的妖兵,天幕东方却突然传来一道冷厉女声:“真是难得见羽君化一次形啊。” 这声音金羽鹤再熟悉不过了:“扶月!” 听到“扶月”二字,苏羽落的脸色陡然转暗:“碧霄宫来了!” 来得好快! -----------------------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晚9点 第115章 恨意 第115章 恨意 声音响起的瞬间, 东方云幕忽然剧烈翻滚。扶月侧坐在黑鳞覆体的应龙上,手扶金色龙角,传过层层叠叠的云雾, 一路穿云破风而来。 抵达太华山上空,应龙恢复原身,变作平日里幽冷俊美的凤溪神君。扶月没了坐骑,竟也不赶紧捏诀御风,而是张开双臂, 任由身子从云端迅速跌落。 眼看扶月的身躯快要触地,凤溪加速俯冲, 一把捞起她。扶月顺势圈住他的脖颈, 两人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纠缠,发丝飞扬如同张开的蛛网。 现场没有人怀疑扶月术法全失, 只以为这是他们师徒俩之间的小情趣。 见碧霄宫师徒俩现身, 妖界的兵将也好, 金翅大鹏的族人也罢,不约而同停止打斗。 落地后, 扶月离开凤溪的怀抱,边整理凌乱的头发,边和凤溪缓步走向一片狼藉的太华山。 “各界动用兵马,皆要提前通传碧霄宫。”扶月停在身穿漆黑铠甲的苏羽落身前,嗓音沉稳平静, “妖后是忘了这则规矩吗?” 苏羽落望望扶月, 又看了看束手立在扶月身后的凤溪, 纤细的柳叶眉紧拧在一起。 她沉默片刻,向扶月展示了那封带有金羽鹤气息的信件:“本来按规矩,是该通传碧霄宫的。”她含泪解释, “可想到夫君死得冤枉,晚辈心中着实难受,一时怒火攻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早点过来给夫君报仇雪恨,以告慰他泉下魂灵。” 正午阳光洒在苏羽落拿出的信件上,将每个字都照得清清清楚。扶月接过信件,举在眼前细看,又拿给凤溪让他也看看。 “确有羽君的气息。”凤溪低声道。 扶月在心底“咦”了一声:苏羽落……竟能模仿出金羽鹤的气息? 事情更有趣了。 金羽鹤不喜欢扶月,甚至可以说讨厌。可今天他身处绝境之中,再看到扶月这张脸,突然就觉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本怀疑今日之事是碧霄宫与苏羽落勾结而为之,但从扶月和凤溪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件事,似乎和他们没关系。 不过……他总觉得扶月师徒现身的时机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等他化出原型,准备吞食妖族人时再来。 倒生怕妖族人受伤吃亏似的。 金羽鹤变回人型,目带鄙夷地瞥了眼扶月,眉心的羽翼图腾光芒浮动:“本尊与赤元丰交情不深,不可能写这封信给他。况且………”他眯紧眼睛,眼角皱纹的痕迹加深几分,“仅凭一封分不清真假的信,小妖后便举兵杀来我太华山,不觉得太过激进草率了吗?”他眯眼逼问苏羽落,“你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羽落比金羽鹤小好几千岁,此刻面对这位上古羽翼神的质问,她没有丝毫胆怯,仍然高昂着头颅不卑不亢:“为夫报仇,名正言顺。” 她抬袖擦拭眼角的泪痕,黑金铠甲在阳光下闪烁寒光:“信件娘娘和神君都看过了,笔迹好作假,气息却作不得假,这封信的确出自金羽鹤之手。” 她直直望进扶月的眼睛,眸中有哀伤,却又跳动着复仇的烈焰:“赤炎是娘娘看着长大的,他还是凤溪神君的挚友。你们……该不会连为他报仇这事也要阻拦吧?” 身为妻子,为夫报仇,的确名正言顺。但……信件上,属于金羽鹤的气息源源不断散发出来。扶月受不了这股臭鸟味,她眉心轻拧将信件拿远,突兀地问了苏羽落一个问题:“你想报的,到底是赤炎的仇,还是应龙族的仇?” 听到应龙族三个字,苏羽落和金羽鹤的眉毛同时跳了跳。 苏羽落冷着眼眸看向凤溪——叛徒,他心里只装着扶月,一点也不顾族群大计,果然将她是应龙后裔的事情告诉扶月了。 亏她还曾放低姿态求他保密! 感受到苏羽落利刃般锋利的视线,凤溪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亦毫无波澜。 他知道,苏羽落这是误会了,以为是他将她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扶月。 实际上,此事是师尊自己发现的,他从未主动说过。 凤溪并没有打算解释——任何人的看法,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他只在乎扶月一人的看法。 苏羽落拿眼神狠狠剜了凤溪几下,她攥紧指节,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回应扶月:“数仇并报罢了,何必分是为谁而报?” 金羽鹤从她们短暂的对话中听出些许端倪。眼中寒光毕现,他沉声问苏羽落:“你也是应龙后裔?” 怪了,他怎么从来没闻到她身上有应龙的气息。 苏羽落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瞪着他。 金羽鹤心下了然:“我一直以为,六界只剩下一只应龙,没想到,竟还有其他活口。看来当年我真是太粗心了。”他嫌恶地望向苏羽落,打从心底看不上她身上的应龙血脉,“你自来到我太华山,便口口声声说着报仇。若是为夫报仇,你夫君之死与我无关,若是为族群报仇……” 他不屑冷笑:“当年我与应龙一族决斗,乃是经由各界同意,走明路下的战帖。你们应龙族的族长亲手接帖、亲口应战,全程公平公正,六界皆是见证。” “愿赌服输这句话,连三岁小孩都懂,你如今又来叫嚣着报什么仇?” 他背手站在风中,神色倨傲地抬起下巴,语气格外正气凛然:“何况,应龙荒淫无度,祸害六界不知多少俊杰,我灭了他们,是为六界除害。” 金羽鹤每说一句话,苏羽落眼中的愤恨便多一层,到最后,她完全浸在怒海之中,眼睛红得似乎能渗出血: “我们应龙族是天下生灵始祖,自降世便归入仙籍,灵力胜过世间所有种族。你金翅大鹏一族原本籍籍无名,靠着拍父神马屁才在六界站稳脚跟,你有什么本事,能打得过我们应龙族?”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攥紧拳头,眼底恨意滔天,“当年对决前夕,应龙全族突然中了奇毒,所有人功力大减。你们趁虚而入,毫不费力地杀死了他们,对外还宣称是金翅大鹏本领高强。” 苏羽落对外总是一副淡然冷漠的样子,可提到灭族之仇,她却激动得指尖颤抖:“次日有一场事关生死的对决,偏偏前一晚所有人都中毒了。金羽鹤,你敢说此事不是你做的吗?” 苏羽落的诘问字字泣血,可金羽鹤听完后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一副懒得和她说话的高傲姿态。 扶月很不想为金羽鹤作任何解释,但苏羽落说的事情,她恰巧也怀疑过,并且还着手调查过。她据实相告:“妖后。仙帝和我都查过,应龙族实力大减一事,与金翅大鹏一族无关。至于有没有其他内情……”扶月蹙眉叹息,“应龙族都死绝了,纵有内情,也无从查起。” 太华山风声喧嚣,凤溪束手站在扶月身侧,幽潭一般的眼眸深深陷入眼底,身体僵硬如玄铁。 苏羽落现在听不进任何劝阻的话,她咬牙执拗道:“那也是他设法买通了内鬼,而后又杀人灭口。” 为报应龙灭族之仇,苏羽落筹谋多年、忍辱负重多年,甚至……甚至她还为此嫁给了不爱的人。如今终于见到一丝复仇的希望,她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手。 “我是妖界之主,主宰妖界所有事宜。”苏羽落斜目望向扶月和凤溪,嗓音里弥漫寒意,“碧霄宫……还是莫过问太多吧。” 她抬起手臂,高举手中双刃,玄铁铠甲摩擦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今日就算拼着妖界无人生还,我也要报仇雪恨!” 碧霄宫有管辖六界的权利。金羽鹤以为,扶月师徒俩卡准时机来太华山,是为了以碧霄宫之名,阻止苏羽落屠戮金翅大鹏一族。 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他不必开口乞求。 可金羽鹤仰着脖子姿态高傲等了片刻,却只等来扶月若有所思的话语:“妖后这话……好像有道理。” 她摩挲下巴思索道:“县官终究不如现管嘛,妖界的事,还得妖界如今的掌权之人来拿主意。凤溪。”她甚至转头征求凤溪的意见,“等会儿打起来肯定血肉横飞,你素来怕脏,咱们要不要离远点儿?” 凤溪轻眨眼睫,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走近扶月,一手圈住她的脖颈,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拦腰抱起她向旁侧飞去。 金羽鹤瞧见他们师徒的亲昵举动,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扶月:丢人现眼,一把年纪了,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徒弟亲亲我我。她的腿又没断,作甚要凤溪抱着……不对,现在不是骂这个的时候,他忍着恼意叫住扶月:“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不帮忙,任由妖界万兵踏平太华山?” 扶月从凤溪怀中探出头,故作茫然道:“帮忙?帮什么忙?” 她来此,仅是应一位晚辈央请,帮他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至于金翅大鹏一族的生死存亡……唔,据她所知,应当死不了。 扶月置身事外的模样令金羽鹤大为光火。他本以为,就算他和扶月之间结有梁子,在这种生死存亡关头,扶月作为六界共主,也该出手击退妖族,帮他保下太华山才是。 可她、可她居然就这样抱着徒弟的脖子、窝在徒弟的怀里,轻飘飘地扭头走了。 金羽鹤气得几乎呕出鲜血:“你这是公报私仇!卑贱货色,父神将六界共主之位传给你,真是他做过的最差的决定……” 凤溪听到“卑贱货色”四字,眸色陡然转暗,抱着扶月便想调头回去。扶月忙摸着他的发尾安抚他:“小问题小问题,别乱了大计。” 凤溪咬了咬牙,暂且忍下。 没等金羽鹤把咒骂扶月的话说完,小妖后再次命令手下妖兵缩小包围圈,铺天盖地的妖兵一步步逼近,看得人头皮发麻。 太华山笼罩在茫茫烟尘中,草木烧焦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人想打喷嚏。金羽鹤举目看向被逼得无处逃生的族人,又低头看向志在必得的苏羽落,心慢慢沉进谷底。 扶月置身事外,仙界又无人支援……金翅大鹏一族,似乎已到穷途末路。 全怪他。金羽鹤攥紧拳头懊悔不已:是他不够谨慎,斩草除根没做彻底,竟让苏羽落逃出生天,还嫁给赤炎做了妖后,掌握了妖界调动兵马之权。 全都怪他! “能不能……”一向高高昂起的下巴抖动两下,金羽鹤闭上眼睛,语调沉重问苏羽落,“用我一人之死,换取其他族人存活。” 金翅大鹏族人忙围到金羽鹤身旁,带着哭腔唤他:“族长!” 扶月没有走远,金羽鹤略带决绝的话语传入耳中,她慢悠悠往上一挑眉梢,由衷同凤溪道:“金羽鹤性格上虽然有缺陷,但他对族人倒挺好。”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看的眉心微微皱起:“也许世上……并没有彻头彻尾的恶人。” 扶月扬唇深笑:“也是有的。”她抬手抚摸凤溪皱起的眉心,用手指轻轻按平,“过两日你便能看到了。” 金羽鹤愿意牺牲自己换取种族存续,但苏羽落并不打算接受:“当年夺走太华山、屠戮应龙族的并非只你一人,你的族人亦有参与。”她用力握紧手中双剑,眼眶通红,“唯有灭掉金翅大鹏全族,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好。”见商议无望,金羽鹤煽动翅膀飞起,表情阴暗决绝,“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一方是金羽鹤带领的近千只金翅大鹏,另一方是苏羽落率领的数十万妖界精兵,双方人力悬殊巨大,一场打斗下来,金翅大鹏一族必然绝嗣,妖界也会有大量死伤。 无人能全身而退。 眼看双方交戈在即,苏羽落的双剑已挥向金翅大鹏族人,血流成河在所难免。 千钧一发之际,太华山上空倏然出现一道刺眼的强光,比太阳光芒还要强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强光过后,一道人影突兀出现在人群最中间。 人影身穿宽松白裳,身形颀长消瘦,右手掌心上漂浮着一只罗盘形状的法器,正不断发出刺眼强光。 他低垂着头颅,脸颊被浓密黑发遮住,看不清面容。 苏羽落挥剑的手顿在半空中。她怔怔望着伴随强光出现的那道颀长人影,不仅忘了挥剑,也忘了呼吸。 金羽鹤没认出来人是谁,却认出了他掌心的法器:“月神清寒的时渡盘?!”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心愿:不做猪头。 第116章 死而复生 第116章 死而复生 太阳向西移了几分, 时辰已过正午。 “阿落。”来人伴着西斜的日光抬起头,他扯起干涩的嘴唇,冲苏羽落露出一抹苍白憔悴的笑容, “心愿即将达成,你高兴吗?” 时渡盘闪烁耀眼白光,他加深唇角的笑容,嘴唇干裂渗出丝丝鲜血:“其实,你若想报仇, 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必费神费力谋划这些。” “我愿意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愿意为你背负荒淫无道的骂名。” “只要你高兴。” “咣当”。苏羽落手中的双剑重重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 嘴唇微微张着, 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人。 名字就在嘴边,可她却不敢叫出口。 金羽鹤惊叫出声:“妖帝赤炎!” 随着金羽鹤叫出小妖帝的名字, 近处的、远处的妖界兵将纷纷骚动起来:“是帝君!帝……帝君他, 他没死!” “帝君没死!” 所有人的斗志和仇恨, 都在看到赤炎尚存活于世时瞬间消散。 剑拔弩张变成了欢呼雀跃。 掉落在地的双刃交叠在一起,剑刃闪烁寒光, 将苏羽落的脸印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低语:“你没死。” 赤炎自嘲笑了笑,唇上的裂口更深了:“倒不如真死了。”他最注意外貌形象,此刻却着一身简朴随意的素白衣裳,下巴的胡茬许久未刮, 像刺猬身上的刺, “比起心死, 我倒觉得身死更痛快些。” 苏羽落垂下衣袖,遮住不停颤抖的双手,表情木然沉默。 谁能想到, 明明已经葬身烈焰尸骨无存的人,还能再次活生生出现。 妖界众将士的欢呼声几乎把太华山掀翻,赤炎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大家辛苦了。”他掏出妖皇印,命令众将士收起兵器,返回妖界,“都回去吧,洗刷干净身上的兵甲,留日后再用。” 妖界兵将们之所以气势汹汹杀来太华山,纯粹是信了妖后的话,以为妖帝之死与太华山有关。而今妖帝赤炎死而复生,众人心中除了欢喜外,还生出浓浓疑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下这种场合,也不便询问。几个带头的将士领命答“是”,其他人也只好按下心中狐疑,收起兵器调头返回妖界。 从大军压境,到人散雾消,不过瞬息之事。 赤炎目送妖界将士们远去,他收回视线,望向伫立在春风中的扶月和凤溪:“娘娘,神君。”他停顿一瞬,发自内心道,“多谢。” 太华山的春风中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扶月脚踩冒烟的焦土,缓步走向赤炎:“不必言谢。”她侧脸和凤溪对视,“我和凤溪……并没有为你做什么。” 早在数日前,扶月便从凤溪口中得知了赤炎的计划。 老妖帝夫妻俩去世后,赤炎嘴上不言,可心中总觉得他们去得蹊跷。他暗地里探查多日,终于查出老妖帝夫妻俩的死与苏羽落有关,接着又察觉到苏羽落有除掉他、从而以妖后身份接手妖界的打算。 他没有声张,私下找凤溪借了时渡盘,顺势来了招将计就计。 扶月早知赤炎今日会出现阻止战事,所以才不慌不忙,还趁机逗了逗金羽鹤。可她没想到,赤炎比她和凤溪还能掐算时机,竟然磨蹭到最后一刻才现身。 她手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生怕妖界和金翅大鹏一族真打起来——她不喜欢金羽鹤,但身为六界共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妖族和金翅大鹏一族死伤惨重。 至于之前说的那些事不关己的话……是她拿来逗金羽鹤的,看死到临头了还保持骄矜姿态的老人家着急上火、气急败坏,很有意思。 数不清的妖兵散去,太华山开始恢复往日的安静。扶月让虚惊一场的金翅大鹏族人们回去休息,只留下金羽鹤。 接下来,无论是对峙、争吵,抑或歇斯底里……都越少人知道越好。 暖阳洒在苏羽落发间,照亮那朵新鲜的小白花,衬得她的容颜愈发清丽出尘。她愣在春风中,颤抖着轻启嘴唇,梦呓般低声道:“你怎么会……没死,我亲眼看到你喝了那杯酒,亲眼看到你和赤元丰跌进燎原山的烈焰中……” 赤炎眼神复杂地盯着她,指了指手中闪烁亮光的法器:“这要多亏了凤溪神君给的时渡盘。” 凤溪出言纠正:“是借。” 苏羽落轻拧眉心,不解地看向赤炎手中的法器:“时渡盘?” 苏羽落年岁轻,不认得时渡盘也属正常,扶月好心解释:“是月神清寒的法器。寻常瞬时移动的法术,只可移动数步距离,用时渡盘的话,可以瞬时穿梭百里路程。” 苏羽落露出明了表情。 她知道了,那日赤炎和赤元丰双双跌落燎原山,赤元丰真真切切葬身烈焰之中,而赤炎则在与火舌接触前使用时渡盘远遁百里外。燎原山蒸汽缭绕,她在暗处窥探,实在是看不清烈焰深处的景象。 既如此,那她做的所有事情,赤炎应当都知晓了罢? “阿落。”赤炎温柔地呼唤苏羽落的名字,“你在我和二叔的酒里都下了散功的药,又设计激怒我们争吵,当时我便猜到你打算做什么。” 紧盯着苏羽落的眼眸依旧深情如故,他压低声音道:“所以,我故意引二叔至燎原山打斗,如此既能除掉心腹大患,又可以引出你的下一步计划。” 苏羽落眨动浓密纤长的眼睫,视线与赤炎相对的瞬间,她如同被火烫了一下,快速挪开眼睛道:“既然早知道我的谋算,你可以在我率兵出发前往太华山时便出面阻拦,为什么……为什么非要等我来到这里,让我以为可以成功复仇。” 说到这里,她扣紧牙关,语气中忽而多了几分怨怼:“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又偏偏让我失望。” 赤炎伸出食指,抹去唇上血痕:“你为了这件事筹谋多年,我想,总要让你过过瘾。不然,也太残忍了些。” 苏羽落垂眸:“你骗我。” 赤炎自嘲笑出声:“有你骗我的多吗?” 苏羽落同样以一记自嘲微笑回应赤炎:“我们本就各有所图。”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潮湿粘结,“我图你的权势和地位,想借你的手光复应龙一族。你图我的年轻貌美,谁又比谁高贵?” 听到苏羽落这样说,赤炎眉眼间愁色更浓:“我图的,从来不是你的容颜。”唇上的裂口继续往外渗血,他黯然注视苏羽落,语句缓慢而伤感,“我的前几位夫人,每一位都比你年轻貌美。我图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罢了。” “我知道你是应龙。” “我知道金羽鹤的族人是你杀死的。” 金羽鹤震惊抬头,额间羽翼图腾光芒盛放:“你说什么,是她杀了我的族人和孩子?!” 赤炎无视金羽鹤的震惊,仍旧注视着苏羽落,眼神哀伤幽暗:“我还知道,你喜欢凤溪。” 扶月摸了摸鼻尖,稍稍侧目瞥向凤溪。后者表情平静地目视前方,唯有额前几缕碎发随风晃动,恍若赤炎说的那人不是他。 “这些我都可以忍。可你……可你不该设计杀我。”说到这里,赤炎痛苦地闭上眼睛,“更不该杀我的父母。” 他睁开眼睛,眼角溢出明显水痕,声音沙哑地质问苏羽落:“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曾爱过我?”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字数少一点,因为拿去补前几天的字数了 第117章 诡计 第117章 诡计 面对赤炎痛苦的质问, 苏羽落只是一味低头沉默。 好像是不愿回答,又像是不敢回答。 良晌,苏羽落缓慢抬起头, 动作利落地拔掉发间那朵小白花,摊开手任风吹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目送那朵小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消失不见,她收回视线,目光从赤炎、扶月、凤溪身上一一掠过,唯独没看金羽鹤:“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扶月没给苏羽落任何幻想, 坦白告诉她:“数罪并处。最好的结果,是留你一具全尸。” “这样啊。”苏羽落轻掀眼帘, 看似漫不经意地瞥了凤溪一眼, 从胸膛深处发出声不屑冷哼,“呵。” 扶月从苏羽落的眼神和这声冷哼中品出几分古怪。从她与人打斗多年的经验来分析, 苏羽落身上并没有走到绝境的妥协和恐惧, 她太镇定了, 镇定得仿佛还有留有什么后招……扶月下意识提高警惕性。 诚然,扶月猜得没错, 苏羽落的确留有后招。她手中有一道符篆,符上遍布卍字符,是那日在天上天遇见的红眼睛女子给她的。 那女子脸覆面纱,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说话时邪气森然:“本座喜欢漂亮的东西, 你这张脸……很漂亮。便送你个见面礼罢。” 红眼女子用发簪划破手指, 挤出鲜血在符纸上作画:“这是一道衰老符, 抛向谁,便可令谁瞬间衰老,往后余生都无法再变回来。” 她微弯眼睛, 笑得邪气冲天:“扶月不是不老不死么?”她用纤细手指夹住符纸,反手轻飘飘递到苏羽落面前,“给你。凤溪风华正茂,还有许多年岁可活,他再爱扶月,也受不了她衰老的容颜、花白的头发。”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一个鲜妍娇艳的寡妇……呵呵……”红眼女子抵唇笑得邪魅,“他肯定会选你呀。” 红眼女子出现得太过突兀,行为举止也怪里怪气。苏羽落当时不敢信她,迟迟没接过符篆,想先问明她的身份:“你是谁?为何要帮我?” 红眼女子没有说明身份。她驱使符篆飘向她,再一次出言叮嘱:“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将这道符丢向扶月,她解不开我的咒文。成功后,凤溪便是你的裙下臣。”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符篆,黄纸厚实,上面画着苏羽落看不懂的符文。她迟疑接过漂浮空中的符篆,心中犹豫不定:“若我抛不准呢?若、若扶月躲开了呢?” “不,你会准准丢在扶月身上。”红眼女子捂住脸上的面纱,绯红眼眸溢出自信,“女人的嫉妒,是最准的箭矢。” 以嫉妒搭弓射箭,的确可以提高中靶的准头。 可……苏羽落从来没有嫉妒过扶月。 就算知道凤溪喜欢扶月,知道他们打破世俗偏见在一起,知道他们同塌而眠翻云覆雨,她都不曾嫉妒过扶月。 她仅是失望、懊丧,外加愤恨而已。 没有嫉妒啊。 人走到绝境便会试图破釜沉舟。苏羽落不着痕迹地取出藏在袖口中的符篆,望向凤溪的眼神迅速从漫不经意转为仇恨——全怪他,若他肯帮她、肯爱她,那她今日的复仇大计便不会失败。 明明他也是应龙,为何偏生就是不肯与她携手复仇呢? 她带着被背叛的恨意,将红眼女子给她的符篆抛向凤溪:“叛徒!这道衰老符便由你来受用罢!” 长条形状的符篆弥漫黑红煞气,在空中急速旋转,直扑凤溪面门而去。扶月眼皮狂跳,她使不出术法,只能高声提醒凤溪:“小心!” 黑红煞气在六界少见,凤溪紧抿薄唇,漆黑瞳仁中映出急速旋转的符篆。他没急着躲开,而是捏指快速结印,往扶月身上丢了个阻挡结界,将扶月保护起来。 随着符篆距离越来越近,凤溪瞳仁中的黑红倒影也越来越清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风不吹,林不动,只有那张符篆在旋转前移。 苏羽落提起唇角,脸上浮现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等到符篆落下,凤溪便会成为一个弯腰驼背的糟老头子。 世人的爱意皆由皮相而生,一旦凤溪没了那张俊美的脸庞,扶月定会离他而去,转身另寻新欢。 凤溪那么爱扶月,爱到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若扶月不再爱他,他一定会难过得无法呼吸罢? 她要他余生都活在被抛弃的痛苦中! 空气中仍弥漫着树木烧焦的味道,扶月站在凤溪为她设下的阻挡结界中,死死盯着那张弥漫黑红煞气的符篆,眼底惊涛翻涌。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舌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就要放弃之前的所有谋划,焚起掌心火为凤溪挡下这张符篆…… 好在有人比扶月动作更快。 符篆离凤溪只有咫尺之遥时,天边忽地降下一团烈焰,不偏不倚正中符篆。黄色符纸遇到火团,刹那间燃为灰烬,化作一堆黑灰消散落地。 仙帝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好凶恶的煞气,妖后年纪轻轻的,怎会用此阴邪招数?” 仙界援军终于姗姗来迟,数百名神将在仙帝带领下,雄赳赳降临太华山。 扶月目睹符篆化灰落地,她等了会儿,确定符篆落地后再无变数,内心才缓缓恢复安定。她问凤溪:“没事吧?” 符纸焚烧冒出的火焰不小,她怕烧到凤溪的头发和眉毛。 凤溪侧首看她,睫毛在眼底投出浓密暗影:“没事,挡住了。” 扶月又心安不少。 虽是春日,山上的风还是有些大。扶月拢起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抬眼扫了扫众人的表现:金羽鹤终于盼来援军,一改之前萎靡不振之态,重又恢复高高在上的模样;苏羽落抿紧嘴唇,本就苍白的肤色愈发惨白如纸;赤炎则眼神挣扎地望向苏羽落,一副又爱又恨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凤溪从随身空间取出件薄斗篷,迎风抖开,动作温柔地披在扶月身上:“师尊待在结界里。”他低声道,“我去和妖后说两句话。” 扶月大概猜到凤溪想做什么。她仰起头,轻声嘱咐他:“小心。” 凤溪颔首“嗯”一声,手指在扶月肩头流连一瞬,缓步走向怔在原地的苏羽落。 苏羽落下意识后退,警惕望着凤溪:“你要做什么?” 凤溪没有多言。他伸出瘦削修长的手指,用力抓住苏羽落的小臂,阻止她往后退缩:“我本不想再回忆过去。那些记忆……太痛苦了。”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匀速捏诀,“但你是冥顽不灵之人,我想,只有亲眼看过往昔之事,你才会相信我之前所说。” 蝴蝶一般的光点从凤溪捏诀的指尖跃出,他钳住苏羽落的小臂,深冷幽邃的眼眸沉进眼底:“你不是很向往应龙族吗?” “既如此——” “来看你口中的生灵始祖。” 随着凤溪尾音落下,蝴蝶光点腾空跃起,如雨点降在他和苏羽落身上。 光点沾身的瞬间,苏羽落使劲挣扎往后抽胳膊,试图从凤溪手中挣脱,但很快,她便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僵住一动不动。 天上的浮云随风游走,唯有凤溪和苏羽落静止不动,仿佛陷入时间的瀚海之中。 赤炎不知道凤溪想做什么。他神色紧张地呼唤扶月:“娘娘!” 扶月垂下眼睛,慢吞吞整理披风的系带:“是感通术。”她低声告诉赤炎,“凤溪在和苏羽落共享记忆。” 赤炎明白了。凤溪……想带阿落看一看真实的应龙族。 扶月整理好披风上的系带,踏出透明结界护罩,缓步走向凤溪。她停在凤溪身旁,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上他的胳膊。 理智告诉扶月,她不该这样做。 可……可她实在很想知道凤溪的过去。 她想知道,凤溪为何厌恶生他养他的族群;他想知道,为何凤溪明明有能力为应龙族报仇,却不肯与苏羽落联手;她想知道,为何凤溪会独自出现在极寒之地的漫天风雪中。 手指触及凤溪的瞬间,蝴蝶光点迅速落在扶月身上。她闭上眼睛,随感通术指引,陷进凤溪共享的那段记忆里。 凤溪共享的这段记忆灰蒙蒙的,被一层薄雾轻轻笼罩。扶月穿过那层薄雾,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衣裳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岁光景,生得一副极俊美的模样,黑发柔软蓬松,面容白皙细腻,瞳仁是纯净清透的黑褐色,宛如浸在泉水中的琉璃珠。 扶月就像是台下看戏的人,无声无形,俯视着发生在少年身上的所有不幸。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凤溪已足够强大,却从来不提报灭族之仇。 她也终于确信,若不是她出现在极寒之地,凤溪一定会死。 他根本就是奔着赴死去的! 那是些断断续续、快速流逝的画面,残忍至极阴邪至极,纵然扶月见多了世情百态,也看得胸口发涩,手指尖忍不住颤抖。 她透过那些惨痛回忆,拼凑出了凤溪掩藏起来的从前。 第118章 凤溪的记忆 第118章 凤溪的记忆 少年时代, 凤溪的日子过得舒心又快活。他和父母远离应龙族群,生活在距离太华山数百里的一处洞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时凤溪的脸上常挂着笑容, 是那种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笑容,唇角上扬双眸微眯。扶月认识凤溪五十多载,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夜。应龙族新任头领路过凤溪一家三口栖居的洞府,竟对凤溪的母亲一见倾心,不由分说掳走她带回太华山。 凤溪的父亲连夜赶往太华山, 试图带回自己的妻子。他先说了一堆软话,却只换来头领的冷嘲热讽, 无奈之下, 他只好祭出星澜剑与头领打斗。 若单是应龙族头领一人,凤溪的父亲或许可以获胜。但他身处太华山, 周遭全是跟头领一条心的应龙族人, 他不仅没能救回凤溪的母亲, 反倒死在族人的围攻中,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几个应龙族人抬起凤溪父亲的残尸, 连同星澜剑一起,丢进太华山旁边的山涧中。 凤溪来寻父亲母亲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他跪在父亲的残尸旁,哭到明月西沉、金乌升起。 天亮后,凤溪掩埋好父亲的残尸,捡起染血的星澜剑, 独身闯进应龙头领居住的殿宇。 他哭了许久, 眼睛红得像兔子, 鼻尖和眼睑弥漫淡淡粉意:“放了我的母亲。”他握紧星澜剑,俊美年少的脸上充斥恨意,“不然我便杀了你。” 应龙头领原本正在和一个容貌娇艳的龙女唇舌相亲, 看到凤溪,他的眼睛忽地亮了亮:“咱们族里竟还有这样标志的人物吗?” 他推开那个龙女,上上下下打量着凤溪,眼中渐渐浮现痴迷:“想要我放过你的母亲,也不是不行。”他笑得淫邪奸诈不怀好意,“得用你自己来换。” 扶月从未想到,她活了五千多年,什么话都听过,有朝一日竟还能听到这样恶心的话。 若不是陷入凤溪的回忆里,她应该会大吐特吐。 应龙首领故意当着凤溪的面,褪去自己的衣衫,接着命人带来凤溪的母亲,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凤溪:“你知道我们体内有淫毒吧?要不要我当着你的面喂给你母亲,她再刚烈,再爱你的父亲,也抵不过淫毒催使……” 凤溪攥紧握剑的手,每一根手指都用力到极限,骨节相连的地方紧绷到几乎断裂。 应龙首领又道:“或者,你们母子俩都可以留在太华山,留在我身旁。我还没尝试过同时与母子媾和呢……” 扶月受不了了。她想抽回搭在凤溪胳膊上的手,不再听这些令人作呕的话。想到这是凤溪曾经历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恶心继续看下去。 凤溪的母亲生得极美,是扶月不曾见过的那种美。或许是不愿受人挟持,又或许是不愿凤溪为难,她选择了触柱寻死。 咽气之前,她留给凤溪五个字:“阿泽,活下去。” 好好的一家三口,什么事都没做,便遭逢如此无妄之灾。 痛苦的力量是强大的,凤溪仰天长啸一声,提起星澜剑冲向应龙首领。他那时只是个稚嫩少年,可凭着一腔怒火,竟然跟应龙首领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逐渐占据上风。 最后是其他应龙族人冲上来,靠着人海战术击败了凤溪。 应龙首领没有杀死凤溪,他命人将凤溪丢进地牢囚禁,用铁链绑住手脚,日日用鞭子抽打他的后背。 他告诉凤溪:“你的父母嫌弃自己的出身,觉得我们应龙太过放荡,所以远离族群搬出去独居。他们的下场是死无全尸,你若不肯从我,我会让你比死无全尸还痛苦百倍。” 鞭子抽在凤溪身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凤溪面无表情地望向应龙首领,眼中没有仇恨,没有痛苦,只有麻木。 应龙头领被凤溪的无动于衷惹怒了,他咬牙吩咐下去:“抽完鞭子后再在他的伤口上敷辣椒水,每日都敷,什么时候他改变心意,什么时候再停手。” 这一囚便是数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凤溪每天都要挨打,他后背上的鞭伤一层垒一层,翻开的皮肉被辣椒水腌得鲜红,望之触目惊心。 扶月终于知道凤溪后背上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了。 根本不是修习术法所致。 她恨自己认识凤溪太晚,恨自己没有参与凤溪的少年时代,恨她这个六界共主做得不够称职。 若……若她能早些和凤溪相遇,若她能手眼通天知晓天下事,凤溪就不用遭受这些痛苦折磨…… 凤溪的记忆仍在继续。 几十年后的某一日,应龙族首领再次来到地牢找凤溪。他带着新欢,隔着铁栅栏望向被铁链锁住手脚的凤溪,语带嘲讽道:“你不肯活,也不肯死。怎么,难道还想报仇不成?” 凤溪低垂头颅,长发遮住半张脸,还是没有和他说话。 应龙族首领并不恼。他亲吻身畔龙女的脖颈,在龙女咯咯笑声中信心十足道:“金翅大鹏的族长递了张决战帖子来。四天之后,我收拾完他,灭掉金翅大鹏全族,再慢慢来收拾你。” 听到这里,凤溪忽地抬起头。 他搅动困住他的铁链,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声音冷得像在万年玄冰中浸泡过:“带我出去。” 应龙首领大为诧异:“你……愿意了?” 凤溪颔首,脸上的少年意气被十几年拷打消磨殆尽,只剩下空洞麻木:“我要你告诉所有族人。” 应龙首领当即应允。 凤溪出地牢的第二日,应龙首领邀请所有在太华山的族人宴饮,庆祝他即将再得新人。 庆贺的方式很简单,所有人纵情喝酒,散出体内淫毒,以天地为铺盖大肆媾和。没有父女、母子之分,所有人都赤条条的,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扶月从前只是听闻应龙族**,男女通吃,跟随凤溪的记忆进来一观,才发现这个种族竟**至此。 凤溪说得没错,这样的种族,合该灭绝。 凤溪没有参与这场**。宴会开始前,他前往酒池,在池中倒入大量散功藤磨成的药粉。 宴会开始后,他用匕首割破掌心,以入骨疼痛阻挡淫毒发作。接着,他跳上房梁,抱住膝盖,冷眼看着其他人深陷情欲之海。 他们笑着朝他招手:“小郎君快来呀,很快活的。” 应龙首领埋头耕耘,脸上溢出**:“他与你们都不同,他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待我过几日调教一番再与你们同乐。” 凤溪无动于衷,恍若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抱着膝盖坐在房梁上,眼神冰冷地望着那些他名义上的族人,眸光越来越暗。 两日之后,金羽鹤如约杀来太华山,恰好凤溪投在酒池中的散功药开始发挥药效。 应龙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喝过酒池中的酒水,是而所有人都暂时失去功力,无力抵挡金羽族人。 金羽鹤轻而易举便取得胜利,屠戮了应龙全族。 太华山血流成河,尸骸堆积。扶月看到凤溪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在金羽族人搜殿斩草除根之前,带上星澜剑,头也不回地离开太华山。 那是立春前后,和风煦煦暖阳高照。凤溪手持星澜剑,漫无目的走在天地间,玄色衣裳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风吹着纠缠在一起,凌乱贴着他白皙瘦削的脸颊。 天地是那样的苍茫浩大,而他的身影是那样孤单渺小。 三次日落日升后,凤溪走到了仙界昆仑山附近。 昆仑山附近洞府奇多,仙人们闲暇之余爱聚在一起,互相分享些最近听说的消息。 “父神曾经的坐骑,那只叫什么……什么鹤的金翅大鹏鸟,竟然借决斗之名屠了应龙全族,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有个白胡子老神仙绘声绘色道,“扶月娘娘气得不轻,亲自去太华山查探了,不知她会不会出手责罚金翅大鹏族。” 另有个看上去年轻些的神仙喟叹道:“扶月娘娘可真够忙的。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窃窃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扶月娘娘并非降生于极寒之地,她其实啊,是从无界爬出来的……” 凤溪驻足听了许久。 那些爱嚼舌根的仙人们散去后,他调转方向,出发前往极寒之地。 凤溪用了整整十五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步步从昆仑山走到极寒之地,鞋底的花纹都磨得看不清了。 极寒之地入口处立有一块石碑,提醒世人此地危险,有去无回,不可擅入。 凤溪无视石碑提醒,不假思索走进皑皑白雪中。 他用星澜剑作手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向雪地深处跋涉。 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凤溪才停下跋涉的脚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垂眸端详良久,忽而释然笑了:“原来,雪花也没有那么好看。” 扶月看到,凤溪拔出星澜剑,小心擦拭剑刃上沾染的雪沫。他高高举起剑身,长剑没入胸膛的前一瞬,扶月突然听到有人和凤溪搭话—— “你是谁?为何来此?” 她跟随凤溪的视角回头,在极寒之地连绵不绝的风雪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 第119章 缘消 第119章 缘消 凤溪的回忆定格在扶月出现的那一幕, 画面停留稍许,才缓慢褪色消散。 落在他们三人身上的蝴蝶光斑像是秋日的萤火虫,渐渐失去光亮, 闪烁几下后消失在风里。 太华山重新映入眼帘,扶月颤抖着挪开手,忽觉脸上湿冷。她抬手轻轻触摸脸颊,摸到了黏湿水痕。 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师尊。”凤溪偏头望向扶月,俊美的脸上浮现复杂神色, “你不该主动进入感通术。” 凤溪过往的经历委实悲惨,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还有……同族媾和的画面, 在扶月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抱住凤溪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声音哽咽道:“凤溪, 对不起……” 是她出现得太晚了, 没能陪他走过那段艰难岁月。 凤溪闻言摇了摇头。他捧起扶月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眉眼温柔道:“这句话不该师尊来说。” 苏羽落如同被抽取灵魂的傀儡,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无神。凤溪垂目问她:“这样的族群,当真值得你拼尽全力光复?” 苏羽落怔了许久,忽地发出两声冷笑:“假的, 都是假的。”她抬起头, 眼神怨毒地看向凤溪, “你耍什么邪魅法术诓我?” 赤炎想去扶苏羽落起身,可想到她是害死自己父母的仇人,他艰难别过脸, 强忍着没去搀扶她。 现实总是令人难以接受,慌张逃避,反咬一口,都是人性使然。 苏羽落嘴上逞强,可她瘫坐在地的动作,已暴露出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她其实清楚,凤溪带她回溯的那些记忆并无虚假,她仅是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扶月点破苏羽落的口是心非:“是真是假,你心中自有定夺,又何必嘴硬呢?”她擦干眼泪,在苏羽落面前蹲下,眼神锐利如同刀锋,“凤溪撕开愈合的伤疤,将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你看,难道这都换不来你的一丝动容吗?” 扶月的眼神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灼烫,令人不敢直视。苏羽落鼓起勇气,抬头和扶月对视。那双琥珀色眼眸温柔又坚韧,苏羽落眨动几下睫毛,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中滚落大颗泪珠。 泪珠晶莹透亮,圆润饱满,滑过苏羽落紧致的脸颊,滴落在泥土中:“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她边流泪边放声大笑:“可笑至极的笑话。” 支撑苏羽落走到今日的所有勇气、所有执着,都在看到凤溪的记忆之后消散殆尽。她如台上的傀儡,费尽心思演了一出好戏,到头来发现所有唱词全是错的。 哭完笑完,苏羽落用手背抹去眼泪,起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双剑。 她握紧双剑,隔着草木焚烧冒出的朦胧烟气,深深凝望赤炎一眼,仿佛要将他留在眼底深处。 赤炎眸光复杂地回望她。 明明近在咫尺,彼此间却好像隔着千万重山水。 一眼望罢,苏羽落用脚尖轻点地面,身躯腾空向上跃起。 金羽鹤以为她想逃走,正打算追过去,苏羽落却突然俯身直直冲向他,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应龙族的仇搁置不提,金羽鹤,你我之间的仇,是时候清算了!” 金羽鹤闪身向旁侧躲避,轻而易举避过苏羽落这一击。他阴沉着脸,咬紧后槽牙:“是你杀了我的孩子和族人,若说清算,也当是我找你清算。” 两个人都说和对方有仇,又都说要清算。他们无视山上所有人,很快厮杀在一起。 太华山回荡着剑与剑碰撞的咣当声。 仙帝想让他们停手,扶月叫住他:“帝君,让他们打一场吧。”她看着金羽鹤和苏羽落隐约相似的眉眼,声音轻如云烟,“她等这一天等了许久,不让她痛痛快快打一场,她就算死了,心里也不踏实。” 仙帝没明白扶月的意思,但他猜想,扶月应当知道了一些他不曾知道的秘闻。 太华山地广人稀,金羽鹤与苏羽落一来一往,在山间换着地方打斗,招招直逼对方命门。 最开始还可以说势均力敌,但很快,苏羽落便开始节节落败——她只是个年轻小姑娘,无论是术法还是剑法,都没有金羽鹤强大,落败在意料之中。 赤炎眼神挣扎地追随苏羽落,理智和情感在心中不断拉扯。他想迈开步伐奔向她,阻止她自寻死路,可一想到惨死的父母,他便迈不动步子。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拳头,十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隐隐作痛。 终于,当金羽鹤的剑刃刺穿苏羽落的肺腑,赤炎望着那道从空中坠落的身影,胸腔爆发出几乎炸裂的疼痛。他不顾一切飞奔过去,伸手接住苏羽落下坠的身体,撕心裂肺唤她的名字:“阿落!” 苏羽落如同一片梧桐叶,悄无声息落入赤炎的怀里。 她扯起染血的唇角,笑得清冷而灿烂:“没出息,我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是狠不下心……” 金羽鹤一刀贯穿了苏羽落的身体,她的前胸和后背都在往外大量流血。赤炎想捂住她胸前的伤口,看到她的后背也在流血,又手忙脚乱去捂她的后背:“阿落,阿落……”他哭着唤苏羽落的名字,“你别死……” 扶月不喜欢看生离死别的场景,向来都是能避则避。凤溪问她:“要现在走吗?” 扶月摇头:“再等等。”她缓步走向苏羽落,“我有话想问她。” 苏羽落身上的玄铁铠甲已经破碎,束起的马尾也在打斗中松开,如云黑发凌乱披在肩头。扶月俯下身子,轻声问她:“要告诉他吗?” 苏羽落眼神疑惑地看向她。 “他对女人薄情,却极重视子嗣和族群。”扶月眨动眼睛,“若他知道你的身份,估摸会发疯发狂。” 苏羽落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白得像蜡。她眸中波动明显,带着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惊愕:“你知道?” 扶月对上苏羽落惊愕的眼神:“活得久了,什么八卦都能听到一些。”她语气平和道,“你非金翅大鹏族,却能伪造金羽鹤的气息。结合曾听闻的传言,便能试探着猜出你的身份。” 赤炎捂着苏羽落流血的伤口,表情茫然慌乱,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凤溪垂下浓密眼睫,遮住黑沉沉的眼眸,表情平静淡漠。 苏羽落咧唇露出一抹苦笑:“我本来想死在赤炎剑下,也算是还他一条命了。后来再一想,这种追悔莫及的痛苦,还是留给金羽鹤享受罢。”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深远朦胧,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记忆:“应龙的孩子,怎么能有金翅大鹏的气息……母亲生下我以后没有办法,只能将我送去妖界旧友处抚养。” “他始乱终弃,抛弃了母亲,这么多年来对我不管不问,最后还杀了母亲,灭了应龙全族……” 苏羽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怎能不恨。” “咳咳。”她重重咳嗽几声,胸膛血水如泉涌汩汩:“娘娘。”她用祈求的语调呼唤扶月,“我和他每说一次话,都觉得恶心。等我死后,可否请您代为转告?” 扶月很少接帮临终之人传话这种活儿。 但,若传话的对象是金羽鹤,她愿意帮忙。 她点头郑重应允:“好,我帮你。” 苏羽落勾起唇角,笑容浅淡。她在赤炎怀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放松紧绷的身体,将自身所有重量全交给赤炎。 扶月本想再问苏羽落一些问题,比如那道泛着黑红之气的符篆是谁给她的,又比如她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经历奇怪的事。 仔细再想想,其实也没必要问了。 她和凤溪转身撤走,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赤炎和苏羽落。 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对不起。”扶月和凤溪还未走远,身后突然传来苏羽落虚弱的声音,“凤溪,对不起。” 凤溪缓慢停下脚步。 “我自小离开族群,不知应龙是什么样子。母亲来妖界探望我时,总和我说,应龙族是世上最尊贵的神族,是生灵始祖。” 苏羽落泪流满面:“我又专门挑选歌颂应龙族功绩的古籍翻阅,慢慢的,我竟真以为应龙族神圣高洁,还生出了报仇雪恨光复族群的念头……” “我之前怪你不肯帮我,还说了那么多难听话。”苏羽落声音哽咽,“对不起……” 太阳已经落到西方,晚霞漫天,染红了半侧天幕。凤溪抬头看向漫天流彩,冷峻的面容染上晚霞橘光,脸颊轮廓显得有几分柔和。 他牵过扶月的手,没有回头看苏羽落,挺直脊背步履沉重地走开。 苏羽落目送凤溪和扶月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她才收回视线。 “赤炎。”她轻柔呼唤赤炎的名字,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冷。” 赤炎抱紧她:“我在。” 晚霞的光线温暖而美好,苏羽落颤巍巍掀起眼帘,借一抹天际霞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眼前人的眉眼。 这是她第一次不逃避、不自欺欺人,目光端正认真凝视赤炎。 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长得真是好看,纵胡子拉碴,也遮不住他眉眼间的不羁风华。 她想抬手摸一摸他稀疏的胡茬,或者轻抚他干裂的嘴唇,可惜她没有力气了。 有些话再不说,可能便再无机会宣之于口。她躺在赤炎怀中,感受他胸膛的跳动:“扶月娘娘曾让我问一问自己的心,问我爱的到底是凤溪,还是你。” “当时我只是沉默,没敢回答。” 她伴着赤炎心脏的跳动声,语速缓慢而沙哑:“或许……或许我是爱你的。只是我自小要强,我有母亲的仇,又给自己强加了一笔灭族之仇,这些仇不报,我总觉得枉活一世。” 说到这里,她自嘲笑了:“从凤溪的回忆里走了一个来回,我方知道,这仇不管报与不报,我都枉活一世……” 赤炎手臂颤抖着抱紧她:“别说了……” “赤炎。”她用眼睛描画赤炎的五官,“其实……我最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 “可我没有办法。”她皱眉流泪,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一个孤女,想报仇,只能借他人的手,去夺他人的权利……” 赤炎用力回抽鼻子,试图忍住眼泪。他打横抱起苏羽落,吐出的每个字都在发颤:“我、我抱你回妖界……” 苏羽落闭眼虚弱点头:“好。” 她艰难睁开眼睛,努力让涣散的眼神集中在赤炎脸上:“你的父亲母亲……没死。”她气息奄奄道,“他们待我很好,我舍不得……舍不得杀死他们。” 赤炎身子一僵,抱着苏羽落的手愈发抖得厉害。 “优璇山。”苏羽落缓慢闭眼,“我将他们囚禁在优璇山……你去带回来罢。” “赤炎。”她蠕动苍白的嘴唇,从牙缝间艰难挤出几个字:“若有来世,别遇见我。” 随着最后一个字说出口,苏羽落紧闭眼睛,双手从胸前缓慢滑落,晃晃悠悠垂在身体两侧,再也没了动静。 赤炎五官紧紧皱成一团,他抱着苏羽落仍有余温的身体,痛苦万分地跪在焦土之上,眼泪汹涌而出:“阿落!”他撕心裂肺呼唤她,“你活过来!阿落!” 第120章 父女 第120章 父女 天色愈发昏暗, 西边的云霞渐渐失去灿烂色彩,染上夜的颜色,太阳也仅剩下一点轮廓。 赤炎痛到极点的呼喊回荡在太华山, 扶月牵着凤溪的手,缓步走向仙帝他们所在的位置,眼眶渐渐湿润。 若早些收手,该多好。 晚风从草皮上吹过,带走一片火焰焚烧后的灰烬。仙帝打量几眼遭逢劫难的太华山, 语气惋惜道:“这块草皮得重新补种,还有那边那几棵被砍死的古树也可惜, 得有几千年树龄了罢?” 金羽鹤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古树, 眼神中满是心疼:“确有几千年了。” 眼角余光观察到扶月和凤溪靠近,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冷腔冷调问扶月:“天上天旁边的园子里有几棵父神亲手种的树, 我想挖来种在太华山, 不知可行?” 扶月松开凤溪的手,轻拍斗篷上沾染的草灰: “可以啊。”她大方道, “过几日我和凤溪亲自挖了送来。” 反正树在哪儿都能成活。 仙帝知道扶月和金羽鹤一向不对付,见扶月答应金羽鹤挖树的要求,他忙把握机会说和,试图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此番之事,羽君可要多谢扶月娘娘和凤溪神……” “多谢?”金羽鹤冷笑着打断仙帝, “有什么好谢的?” 他用嫌恶眼神扫视扶月和凤溪:“这不是六界共主应当做的事吗?何况他们要是肯早出手相助, 太华山还不会遭妖族践踏焚烧。” 金羽鹤的嘴里从来就没吐出过好听话, 扶月已经习惯了。她平静地接受金羽鹤这番话,准备当他在放屁。 “哎。”仙帝见情况不对,忙感慨万分地叹息一声, 移开话题道,“妖后已死,且是你亲手所杀,羽君可以消消火了。” 金羽鹤耷眼瞥向痛哭不止的妖帝赤炎,毫不掩饰眼中鄙夷:“这种卑贱货色,死在太华山,也是脏了我的地界。” 卑贱货色。 扶月发现金羽鹤似乎很喜欢这个词,适才他骂她时,也用了卑贱货色四字。 她突然觉得心头有股邪火冉冉升起,为她,也为苏羽落。 有件事,她原本打算过几天来太华山送树时再告诉金羽鹤,如今看来也是没必要等了。 她转头望向凤溪。 凤溪抬起桃花眼,深沉眸光对上扶月的视线。无需扶月开口,他取出苏羽落带来的信件,交到扶月手中。 薄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作响,扶月捏着那封信,冷眼扫向金羽鹤:“羽君。”她故弄玄虚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何苏羽落拿来的这封信上,会有你的气息?” 数双眼睛霎时充满好奇注视着扶月。 包括金羽鹤。 唯有凤溪的眼神冰冷依旧。 扶月扬起唇角,继续问金羽鹤:“你猜,苏羽落的亲生父亲是谁?” 金羽鹤的眉心皱成川字,他厌恶地看着扶月手中那封信,满脸不解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还是得说得再明白些。 扶月唇角扬起的幅度加大,笑容残忍而诡谲:“你有四个孩子,苏羽落杀死了一个,还剩三个。其实,若论关系,你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应该唤她一句长姐。” “咔嚓。” 是金羽鹤攥紧拳头发出的声音。 仙帝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什么!” 随仙帝而来的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不爱议论口舌是非,但扶月说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啊?小妖后是羽君的女儿?” “他何时生的这个女儿?” “他不是只有一个夫人吗?” 金羽鹤握紧拳头一言不发,眼珠子却在眼眶内不断震颤。扶月含笑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的孩子父母双全,她却孤苦伶仃,寄人篱下。” 她松开手,让那封信随风飘向金羽鹤:“我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我想,若过得足够好,她会安稳度日,不会心心念念为母亲、为族人报仇。” 月白色信纸被风吹着缓缓飘向金羽鹤,他死死盯着那封信,终于在错身而过时一把抓住它:“是那个应龙族妖女!”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揉搓信件,似乎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他此生最恨的仇敌,“是妖女下淫毒毁我真元,害我破了童贞之身,也是她不声不响、自作主张生下孩子,从始至终都没同我说过,教我如何知晓!”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气得满脸涨红:“该死的应龙族妖女,难怪……难怪她临死前那样说!” 仙帝本是带人来支援金羽鹤的,他来之前压根没想到,会听到这种隐秘事情。 金羽鹤……不是素来最讨厌应龙族吗?他竟然跟龙女春风一度过,还让人家怀了孩子……仙帝压制住心底骇然,以眼神示意天兵天将住口,别在此时议论。 暮色沉寂,晚风轻缓。凤溪掀起一直低垂的眼帘,倏然开口道:“羽君口口声声说应龙族妖女——”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置身事外的沉静:“据我所知,你曾与你口中的应龙妖女私会两次。第一次,是她在你体内注入了淫毒,你心神大乱被迫从之。至于第二次……”他眨动鸦羽般纤长漆黑的睫毛,“你情我愿,水到渠成。” 他无视金羽鹤骤变的暗沉脸色,嗓音冷锐低哑:“琼姬已逝,不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昔年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还有人记得。” 金羽鹤握着沾有他身上气息的信件,涨红的脸色逐渐转为苍白,发力的手指也渐渐松开。 扶月定眸望着他,眉心轻微隆起:“你有什么苦衷,是被迫还是主动,我不清楚。可我亲眼看到,苏羽落今日死在你的剑下。” 她的声音恍若鬼魅缥缈,幽幽钻进金羽鹤内心深处:“你亲手杀了你的亲生女儿,在对她不闻不问两千五百年之后。”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太华山陷进黑暗。金羽鹤如同入定了一般,握着苏羽落伪造的信件,呆呆立在暗夜中,许久都不曾挪动脚步。 一切尘埃落定,月亮爬上天穹。 扶月和凤溪身披月光离开太华山。 他们不放心赤炎,回碧霄宫前,特意先绕远路去了趟妖界,将赤炎送回去,又出言安慰了他一番。 赤炎失了心爱之人,又在最后才知道苏羽落没有杀死他的父母,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他颇受刺激,整个人如失了魂魄般,眼神空荡无神,抱着苏羽落的尸身不撒手,口中还喃喃说着一些痴语。 扶月年岁大了,看不得这些,颇觉于心不忍。 但,痛苦和疼痛一样,只能一人承受,无法与他人共享。 她长叹一声,让妖皇宫的人照顾好赤炎,心情沉重地和凤溪返回天上天。 夜已深,碧霄宫黑茫茫的,宫内的仙君仙娥都睡下了,只有仙子周莳薇掌灯等在门旁。 见扶月和凤溪腾云归来,她忙迎上前,提起灯笼驱散门前黑暗:“娘娘,神君,你们总算回来了。” 周莳薇在灯下的身形单薄纤瘦,扶月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光温柔道:“有劳你等在此处,快去歇息吧。” 她接过周莳薇手中的灯笼,目送她回去歇息,温柔眸光随她走远慢慢变得深邃寒凉。 回到寝殿,凤溪施法点亮灯烛,橘黄色火苗在灯罩内跳动,放出温暖而令人心安的光芒。 扶月卸下所有防备,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靠近凤溪,从后背环绕抱住他,下巴抵着他挺拔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凤溪。” 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再无后续。 凤溪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用掌心包裹住扶月扣在他小腹上的手,轻柔摩挲着,橘黄色火苗在他的黑色瞳仁中温柔跳动:“应龙族荒淫无度,父亲母亲是族中异类,信奉从一人而终,不愿与他们为伍,所以我们一家三口一直离群独居。” 他像在讲述一段与他无关的故事,情绪起伏并不大:“那段过去肮脏混乱,况且……坑害族人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不想告诉你,污了你的耳朵。” 他对扶月道:“你是天上的明月,不该听到那些。” 晚风掠过树梢,沉睡的树叶被轻轻唤醒,发出一阵细碎而绵密的哗哗声。 凤溪说,她是天上的明月——扶月听着树叶摇晃的声音,额头轻抵凤溪后背,笑容苦涩无味:无界出来的人,哪里配称明月。 冰冷的触感从凤溪指间漫上扶月的手背,扶月记得凤溪的手指以前也冷,可是从未如此冰凉,仿佛是冷窖里刚撬出的冰块。 回忆起那样的过往,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痛苦折磨。 她反手握住凤溪,试图用手心的温度捂热他:“我不知道太华山发生的事情。”她自责道,“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并出手制止,也许……也许你的父母就不会死……” “你只有一双眼睛,六界却有那么多事,如何管得过来?”凤溪轻声宽慰扶月,“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去回想,且当是我为遇见你必经的劫数。” 劫数?扶月指尖跳动,眉心轻轻拢在一起:若遇见她,需要父母双亡,需要经历那样的劫数,她宁愿与凤溪永不相识。 这种话自是不能对凤溪说,他那样执拗爱着她,听到她说这种话,肯定又要冷脸生气。 凤溪的手指慢慢有了温度,扶月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好奇问他:“为什么会去极寒之地?” 她在凤溪的回忆里看到,他离开太华山后,在昆仑附近听了会子仙人们的闲聊之语,听完那些话,他沉吟片刻,突然出发前往极寒之地。 极寒之地寸草不生,是一片被诅咒的死寂之地,连北极银狐族人都没法在那里生存。凤溪若想寻死,可以去其他地方,为何徒步千里大费周章去那里? 听到扶月提到极寒之地,凤溪眼中的烛光倒影摇晃得更加厉害。他转身面对扶月,视线落在她的眉眼之间,黑漆漆的眼中流淌汹涌爱意。 凤溪自通晓人事起,便听过扶月的名字、知晓她的故事。但他没有见过她,一次都没有。 昆仑山的仙人们提起极寒之地的风雪,又提到扶月,他听着听着,倏然记起幼时母亲和他讲的那些故事—— 母亲说,极寒之地的冰雪万年不化,每日都在下雪,积压的雪花可以将人埋住。 母亲说,六界共主扶月便诞生在极寒之地,她有一身无人匹敌的本领,连父神在世时都要敬她三分。 他心中涌出强烈渴望:他要去看极寒之地的风雪,看六界共主扶月诞生的地方,哪怕路途遥远。 可惜极寒之地的风雪没他想象中的好看。 白茫茫的,枯燥无趣。 但六界共主扶月,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千倍万倍。 昏黄烛火跳动不休,他带着灼烫爱意亲吻扶月的额头,手臂紧紧圈住扶月的腰身:“我想看雪,也想看看,你诞生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他想起扶月在风雪中摇曳的单薄裙摆,挪开唇低头问她:“你那日怎么会到极寒之地?还穿得那样单薄,像临时起意似的。” 凤溪这样一问,扶月又想到了初见他那天发生的种种反常。 流泪不止的眼睛,虫子啃噬般的胸口刺痛,还有脑海中若有若无的提醒声…… 她犹豫了一会儿,将那天遇到的反常都告诉凤溪。 凤溪想不通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拧起浓密剑眉,眼神疑惑道:“太古怪了。” 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很多,大多是因时机未到,所以暂未得解。他抱紧扶月,在她耳畔低语:“或许我们相遇、相爱,都是命运使然。” 扶月也有此感。 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她暂时忘却那些疑问,用力回拥他:“凤溪。”她亲吻他白皙柔软的耳垂,“我会陪在你身边。” 凤溪提唇深笑:“师尊怎么没加永远?一般说这种话,都会加上永远二字。” 永远么? 扶月亲吻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她贴近凤溪的耳朵,艰难允诺:“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以各种方式。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才发现,前面的时间线好像有bug,等写完了再从头改bug吧 第121章 揽月 第121章 揽月 夜色深沉, 万籁静寂,庭院中的梧桐树无声矗立,在朦胧的月光下投下变幻不定的、婆娑的暗影。 扶月洗漱好, 换上柔软的寝衣,拔掉头上的珠玉步摇,和凤溪披散着头发躺在榻上。 入睡之前,凤溪伸出一只胳膊给扶月当枕头。他抚摸着扶月的头发,侧首坦诚告诉她:“其实, 那天若没有遇到你,我真的会死。” 扶月闻言偏过头, 看到了凤溪高挺的鼻梁, 以及一双深邃的眼睛。她枕着凤溪的胳膊挪动脑袋,身体一点点靠近他:“我知道。” 在极寒之地初遇凤溪那日, 扶月便感觉到他是去寻死的。在感通术中看见凤溪的过往, 还有他举起星澜剑的那一幕, 扶月更加确信。 “还好你遇见了我。”扶月蜷缩身体,将脑袋埋进凤溪怀里, “我也遇见了你。” 凤溪亲吻扶月的颅顶,眼中流露出倦鸟找到巢穴的归属感,他唤扶月:“师尊。” 低低的、哑哑的,像羽毛从琴弦上拂过,撩拨琴弦轻颤作响。 扶月仰面看他:“嗯?” 凤溪想到了那道未来得及落下的衰老符。他望着扶月数千年如一日的年轻容颜, 眼底染上些许惆怅:“师尊似乎永远不会变老, 可我却会慢慢老去。若有一日, 我不再年轻,或者……” “胡思乱想。”扶月打断凤溪,“你以为我是肤浅之人, 喜欢的只是你承袭自应龙一族的出众外貌?” 凤溪眼中含笑:“难道是灵魂?” 扶月往上蹭了蹭,先亲凤溪精致的下巴,又去亲他樱红色的嘴唇:“我喜欢的是你,是爱着我的凤溪。就算你老了,只要你还爱着我,那么你便还是我的凤溪。” “再者说……”扶月用牙齿轻咬凤溪的嘴唇,“世事易变,说不准哪天我突然就开始衰老,到时候你可能会先逃跑。” “不会。”凤溪回应扶月的亲吻,用力吮吸她的嘴唇,“我暗恋你五十多年,忍得几乎崩溃,才终于得偿所愿。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殿宇内回荡“滋滋”声,是嘴唇在与嘴唇相贴厮磨。 扶月意乱情迷之际还不忘正事:“那道符篆上的气息……有些像释初。抽空得再去释初的埋骨地看看。” “好。”凤溪吹灭灯烛,褪去衣裳反客为主,“先睡觉。” —— 接下来几日,扶月听到了很多消息。 有妖界传来的,有仙界传来的,还有太华山传来的。 小妖帝赤炎失去此生挚爱,整个人恹恹的,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他从优璇山接回老妖帝老妖后,有了父母的陪伴宽慰,他的心情才平复些许。 却也回不到遇见苏羽落之前。 他发誓此生不再娶妻,并找月神清寒借了只皎月冰棺,用来安置盛放苏羽落的尸身。他没有将苏羽落深埋地下,而是模仿西极大帝胥辰的做法,将盛有苏羽落尸身的冰棺运往妖界寒地,又派信任的妖兽守在洞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扶月不知赤炎能否说到做到,此生不再娶妻,但赤炎处置苏羽落尸身的方式却让她眼皮直蹦。 她特意派凤溪到妖界去了一趟,取回赤炎借走的时渡盘,顺便提前敲打提醒赤炎,让他别走西极大帝胥辰的老路。 赤炎满口保证不会。 太华山在这场争执中损毁严重,金羽鹤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这次却未参与太华山的修整复原工作。 扶月听闻他状态很不好。 怎么会好呢? 金羽鹤那样看重颜面,扶月和凤溪当众揭穿他与龙女琼姬的旧情,让他在仙界众人跟前跌了好大的面子——六界人人都知道的,金翅大鹏族长金羽鹤憎恶应龙族至深,甚至恨到直接将应龙族灭族的地步。可他竟然与憎恶至深的应龙族龙女有交缠,更别提还生出了混合应龙与金翅大鹏两族血脉的孩子。 这让别人很难不去联想,他之所以发狠灭了应龙全族,纯粹是为了掩藏那段私情。 老来名声不保,金羽鹤气也气死了。 更何况,金羽鹤的性格复杂,他看重面子,却也重视亲缘血脉。亲手杀死女儿这事带给他的冲击必然如泰山崩倒一般猛烈,他会日日想、夜夜想,光心中的自责懊悔便能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这一年的春分节气前,金羽鹤布下结界封锁太华山,宣布日后不再与六界往来。 扶月带凤溪去送父神手植树时遥遥望见他一眼。他站在苏羽落咽气的地方,抬头怔怔望着天上的云霞,眼神空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短短数日不见,他的头发竟已花白,整个人显出疲惫老态,不复往日神采。 回去路上,扶月从凤溪那儿得知了金羽鹤与龙女琼姬之间的过往。 那是在彼此都风华正茂时,娇艳妖媚的龙女对金翅大鹏族长一见钟情,日思夜想。应龙族人生来带有的淫毒赛过六界任何**物,只要是他们看上的人,没有得不到的。琼姬趁金羽鹤不配,偷偷在他身上下了淫毒,一向光正伟岸不近女色的金翅大鹏族长不幸中招,淫毒发作下被迫与琼姬媾和。 整整两日,无休无止。 淫毒散去后,金羽鹤执剑要斩杀琼姬,可看到她娇媚面容上流下的惧怕泪水,最后又没动手。 半个月后,琼姬又趁夜摸去金羽鹤的房间。这回琼姬没有使用淫毒,只是轻轻撩拨几下,便是天雷勾动地火,直至天明才熄灭。 应龙族的人贪新鲜,极爱喜新厌旧。这两回做完,琼姬忽地对金羽鹤失去了兴趣,觉得父神肱骨一代正神也不过如此。第三次,金羽鹤主动到太华山找琼姬,琼姬当面拒绝,并告诉金羽鹤以后莫再联系。 金羽鹤没有多说什么,也并未作任何纠缠,转身径直回洞府了。没多久,他便娶了同族表妹为妻,再未和琼姬有过任何联系。 数年后,琼姬诞下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出生便有金翅大鹏的气息。应龙族和金翅大鹏族人不睦已久,琼姬怕孩子留在身边会招致祸端,便将她送往妖界,交由苏家旧友抚育,她则常去探望。 再后来的事情扶月便知道了,金羽鹤以除六界孽端为名与应龙族展开决斗,在凤溪的暗中襄助下,他取得了那场决斗的胜利,将应龙族人斩杀殆尽。 其中自然包括琼姬。 春风温暖如绸,吹得人暖烘烘懒洋洋的。凤溪盘腿坐在云端,扶月懒散躺在他的大腿上,手指来回搅弄他的一缕发丝。 “相爱应该坦诚,不保留任何秘密。”凤溪的嗓音低哑深沉,又带着些温柔的音调,“我一直未对师尊说起过苏羽落的身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我想……他人的秘密,不应当由我来揭露。” 扶月赞同凤溪的想法。 自己的秘密可以分享,他人的秘密只能用来保守。 凤溪说的这些事情,扶月也曾有过耳闻。那时坊间流传金羽鹤与应龙族一位龙女有所往来,龙女甚至珠胎暗结诞下孩子。但金羽鹤那人向来骄矜自傲,自诩身份贵重,他又视应龙族为六界最下等的神族,不愿与之往来,世人包括扶月只当流言无稽,并未听进心里。 事实证明,流言也并非全然不可相信啊…… 凤溪的发尾软中带韧,像扶月房中紫檀架子上那支毛笔的笔刷。扶月用凤溪的发尾在脸颊来回轻扫,语气怅然道:“苏羽落到底是金羽鹤的女儿,恨他,却也像极了他。” “责任心重,一心为公。”凤溪垂下眼帘,修长手指穿过扶月披散的头发,轻轻帮她揉按头皮,“却也执拗难劝,软硬不吃。” 非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 凤溪的指甲修理得平整干净,白皙手指在扶月发间穿梭拨弄,每揉一下都让扶月心里痒痒的。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酥麻感从头皮传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你觉得赤炎那样处置苏羽落的尸身,是不是想学胥辰,等待有一日用禁术复活她?” 凤溪低头凝望扶月在阳光下的姣好容颜,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他说他没有能力复活苏羽落,保存她的尸身仅是想存个念想。他想赌一把,赌造化眷顾,阴差阳错复活死者。” 这样的幻想谁都有过,期盼死去的亲人、爱人、朋友能够死而复生,再伴身侧。 扶月倒真希望造化能眷顾苏羽落,赐她一场起死回生的机缘。 她想看到苏羽落为自己活一次。 云端的太阳有些刺眼,扶月躲进凤溪怀抱深处,忽而想起他适才说的话:“你刚刚说相爱应该坦诚,不保留任何秘密——”她故意调笑凤溪,“在点我吗?” “师尊为何这样说?”凤溪低头看扶月,黑漆漆的眼珠在阳光照射下发光发亮,“难道师尊有秘密?” 扶月在凤溪怀里蹭得额发凌乱:“我活了五千多年,怎会没有秘密呢。”她悄悄睁开眼睛,反问凤溪,“你呢,可有本应当告诉我、却因种种思量尚未告诉我的秘密?” 凤溪的睫毛快速颤了两下,几乎是不假思索道:“没有。” 扶月扬唇笑了笑,闭上眼睛枕在他腿上睡去。 春风吹动扶月本就凌乱的额发,遮住了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凤溪伸出手,仔仔细细、温温柔柔拨开遮挡扶月脸庞的头发,漂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眼底翻滚浓烈而不加掩饰的情愫。 他突然记起,许久前冥帝诞辰,扶月喝多了酒,他腾云载她回碧霄宫。那时他需要趁扶月喝醉,还需要施展隐身咒,才敢放平扶月的身体枕在他的腿上。 今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他可以光明正大抱着扶月,也可以当着六界所有人的面,亲昵拂开遮挡她面容的碎发。 胸膛泛起浪花拍打湖面般的涟漪,凤溪抚摸着扶月安静的睡颜,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一见钟情五十多载,他终于摘下了天边那轮明月。 “凤溪。” 那轮明月忽地睁眼唤他。 凤溪轻声回应:“嗯?” 扶月眨了眨眼睛:“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她示意凤溪弯腰靠近她,贴着他白皙的耳垂,低低说了几句话。 等到扶月说完,凤溪缓慢直起腰身,表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翻滚的云海。 “仅靠你我二人,太累了。”扶月低声叮嘱凤溪,“你谨慎些,私下联络各界帝君前来襄助。” 凤溪眼神凝重颔首:“好。” 第122章 真实身份 第122章 真实身份 三月万物复苏, 各界都被草木孕出的新绿覆盖,纵有再难以忘怀的心事,看到那些生机勃发的绿色, 也能略疏解些。 诸事安定后,扶月趁夜去了月宫一趟,专程归还凤溪借走的时渡盘。 清寒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的宝贝法器,摸着时渡盘不肯撒手:“你们碧霄宫借了东西居然还肯还啊?” 扶月斜眼睨她:“你当我们碧霄宫是强盗?亦或你当我是阿云珠?” 远在地底深处的冥帝大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身旁的白脸男鬼忙贴心为她披衣。“扶月在骂我。”阿云珠笃定道, “过几日我得去找她问问。” 月宫比碧霄宫冷得多,扶月不敢待太久。离开月宫前, 她放低声音对清寒道:“月宫特产给我一颗。” 清寒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又要?” 扶月定眸看她。 又。 清寒说又。 许是扶月的视线太过犀利逼人, 清寒抵唇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与凤溪神君恩爱正浓, 不知羡煞多少人, 要那东西作甚?” 扶月挪开眼, 表情淡然道:“总有用处。” 六界共主讨东西,岂有不给之理。清寒去丹房取出一粒黑色小药丸, 交给扶月之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她:“月宫的忘情药作用大,一旦遗忘全无痕迹,不会有记忆断层之感。你不管有何用处,都悠着点, 别做后悔终生的事情。” 扶月若有所思点头, 迟疑接过那粒黑色的药丸, 用手帕包好贴身存放。 东西还了,药也讨到了,扶月正要离开月宫, 清寒却又突然出声叫住她:“扶月。” 扶月不解回头:“怎么了?” “你……”清寒欲言又止。半晌,她咬住下嘴唇,表情纠结地问扶月,“你用过越时术?” 扶月惊讶后退,眼皮一跳一跳的:“你怎么知道?” 清寒拧起眉心,又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那……那其实是我闲暇无事时想出的术法,后来不慎遗失,若有人使用……我会有感应。” 扶月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清寒问她:“成功了吗?” 扶月缓缓摇头:“没有。”对清寒没什么好隐瞒的,扶月照实说出当日的情形,“传送的法阵是出现了,可却并没有带走我,而是……带走了前来帮我护法的凤溪。” 清寒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表情。她问扶月:“所以,前段时日你不见客,是凤溪小神君被传送法阵带走了,你以为他再也无法回来,伤心欲裂才不想见人的?” 扶月抿唇点头:“是。” 清寒挑了下纤细的眉毛,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聪慧。 “越时术有缺陷。”作为越时术的开创者,清寒最了解它的利与弊,“一般穿梭时空的法术,都是以灵魂为载体穿梭,或者干脆化作一团无形雾气,以旁观者的视角俯瞰众生。” “越时术却可以传送实体。” 她的声音低冷清润,似有月宫积年不散的寒霜:“扶月,一个时空内,不可以同时出现两个自己。若你原本就在那里,是无法通过越时术回到过去的。” “轰隆隆。” 扶月脑海里炸起一声惊雷,她抿紧嘴唇怔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变得煞白如纸。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月宫的,反应过来时,她已走出月宫的铜门。眼前是翻腾的云海,还有格外皎洁清亮的月光,她呆呆望着月宫门前的月桂树,在月光下怔了许久。 脑海里涌动着许多想法,她在想清寒那句“怎么又要”,想清寒说的“你原本就在那里”,想凤溪穿越时空归来时的满身血迹,想他的小字为何偏偏叫“阿泽”。 “你有没有遗忘过什么?” 扶月反复逼问自己。 可逼问来逼问去,她都想不起任何东西。 不会的。 扶月忐忑不安地想,她的记忆或许可以遗忘篡改,但释初、阿云珠、仙帝,他们的记忆不会。 如果……如果有那样的事情,如果她和凤溪曾经有过交集,他们一定会帮她记住。 绝对不会的。 “师尊。” 扶月正心绪不宁地想着事情,凤溪的声音倏然撞入耳中。她偏过头,看到了青年在月下颀长的身影,乌发浓密,墨眸狭长,黑袍上的金莲纹波闪烁暗淡光芒,一如她初见他时俊美阴冷。 他提起嘴角,笑容比月光更摄人心魂:“我来接你回去。” 夜深了,月光在乌云游走间忽明忽暗。 扶月洗漱好躺在凤溪怀中,深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寒梅香气,状似无意开口道:“凤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凤溪从胸腔深处挤出低沉声音:“嗯?” “我闲来无事算了算你的年岁。”扶月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你正好是父神陨落那年生的。所以我在想,你的生辰……会不会也恰好是父神陨落的日子?” 凤溪眨动黑润润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澜:“应当不会。” 扶月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凤溪的父母去得早,应龙族又全部陨落,他生于何时变成了一个无法得知的秘密。 她心情郁结地在他胸前画圈,闷闷道:“我最近时常遗憾。” 凤溪亲吻她的颅顶:“遗憾什么?” “遗憾为何遇到你这样晚。”扶月边画圈边怅然道,“遗憾我生君未生。” 从扶月低迷的语气中,凤溪敏锐觉察到她今晚状态不对。他捧正扶月的脸颊,让她的视线与他平行交错:“怎么了?” 凤溪的眼睫毛又密又长,装在他深邃幽凉的桃花眸上很是适配。扶月垂眸躲避凤溪关切的目光:“没什么。”她重新趴回凤溪的胸膛,用下巴颏儿抵住他的胸骨,“现在的生活太过安逸幸福,不由得会和以前的孤单作对比。” 她发自内心道:“凤溪,有你真好。” 做徒弟时好,做眷侣时更好。 凤溪了解扶月,她嘴上说着没什么,其实心里一定有事。 她不擅长掩饰心事。 “睡罢。”扶月掀起床里侧的蚕丝被,严严实实裹住她和凤溪,“养足精神,明天得去释初的埋骨地看看,得好一阵折腾呢。” 凤溪的薄唇动了动,咽下想继续追问的话,伸出胳膊给扶月做枕头。 他心中忽地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 隔天日头不甚好,天阴沉沉的,天幕覆盖厚重的乌云。 扶月睡到晌午才起身。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见了一双睡肿的眼睛,眼中布满红血丝。 凤溪和君岚都不在,周莳薇来给扶月送洗脸的清水。她渐渐忘却之前在太玄幻境遭遇的创伤,已完全融入碧霄宫,整个人积极向上麻利肯干,修炼起来也格外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神君去妖界看望妖帝大人了。”周莳薇拧干手巾递给扶月,态度恭敬温和,“今天是君岚姐姐夫君和孩子的忌辰,她去凡界扫墓了。路途遥远,估摸要晌午才能回来。” “啊?”扶月拿热乎乎的手巾盖住脸,感受热气穿透皮肤捂热骨头,“他们都不在啊?我还说今儿个到天幕东方看看释初的埋骨地。他们都不在,我该如何前往。” 散发热气的毛巾遮住了扶月的眼睛。周莳薇伸手拨弄盆中清水,声音一如往常恭敬有礼:“娘娘,不若……下仙带您去罢。” 半个时辰后,天际云层未散,扶月和周莳薇同驾一朵祥云抵达天幕东方。 穿过设在外围的重重结界,扶月终于又看到了埋葬释初尸骨的坟茔。小小的土堆孤零零杵在杂草堆里,上面的封土还和扶月当年铲上去时一模一样,连铲痕都没变。 扶月松了一口气:“还好,释初的坟茔还在这儿,也没甚变化。”她心有余悸地对周莳薇道,“强者好打,弱者也好打,唯独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难打。我是真怕释初死而复生。” 听到“释初”二字,周莳薇清秀的脸庞浮现一抹疑惑。她问扶月:“娘娘,谁是释初?” 周莳薇原是凡人飞升,没听过释初这个名字也属正常。扶月拂开额前碎发,耐心为她解释:“父神一生未曾有过仙侣,他仁慈心善,收了三个孤女为义女。我是长女,冥帝阿云珠是幺女,中间还有个老二,便是释初了。” 周莳薇歪着头认真聆听,黑灰色眼眸写满乖觉懵懂。 “两千年前,释初苦恋东极大帝幽澜而不得,加之一直对父神让我做六界共主之事不满,便走了歪路,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堕仙。” “她性格本就执拗,父神在世时便几乎约束不住她,成了堕仙后,她变本加厉,研究出了不知多少邪门法术,带给六界一场死伤无数的浩劫。” 想起旧事,扶月忍不住皱紧眉头: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遍体鳞伤,才将她亲手杀死并埋葬于此。” 听完扶月的话,周莳薇眨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那她可真坏。” 扶月闻言笑了笑。她慢吞吞卷起衣袖,随手折了根笔直光滑的小树枝,不紧不慢拢起披散的头发:“人怎么能说自己的坏话呢?”她道。 周莳薇不解眨眼:“啊?” 扶月用树枝做簪子挽好头发,眼帘轻掀,冲周莳薇笑得明媚灿烂:“扮演勤勉上进的凡界小姑娘,是不是比扮演父神次女更有意思?”停顿一下,她字正腔圆唤周莳薇:“释初。” 周莳薇眼下的软肉极明显地跳了跳。 扶月故意朝她挑眉:“你掩去气息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只能以下位者的身份仰视我,还得毕恭毕敬做小伏低口口声声唤我‘娘娘’——释初,”扶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是不是气得脑仁疼,四下无人时快把牙咬碎?” 扶月已经说得这样明显了,周莳薇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眼神无辜道:“娘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仙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扶月缓步走到坟茔前的墓碑旁,伸手抚摸褪色的木碑,“让我想想,你应该是在我和凤溪下凡历劫的时候逃出来的,那会儿我和凤溪都不在天上天,无人盯着这里,是个复活出逃的好时机。” “六界之中,属凡间的管控最弱,所以你选择前往凡界修养生息,并占了这位可怜姑娘的躯壳复活。” 她像是个讲故事的人,声音不高也不低,对着周莳薇娓娓道来:“从复活那天开始,你便着手搅弄六界风云,让我这个六界共主过得不安生,顺便破坏我在世人心中的公信力。” “先是杀死连宇世子,让爱子如命的南极大帝夫妻发狂犯错;接着暗中襄助南极大帝和魑天獒,教他们如何让蚀骨兽化形;再是以身入梦,传授胥辰不灭大法……” 她按住墓碑回身,收起脸上的所有笑意,目光沉沉紧盯周莳薇:“出现在风轻痕梦境中,教他修炼合欢术的那个人,也是你吧。”她眼中露出洞察一切的清醒睿智,“以梦为媒,是你的拿手好戏啊释初。” 扶月每说出一件事情,周莳薇的眼睛便红上一分。随着扶月说出最后那句话,周莳薇的眼睛已红得几乎渗血:“扶月到底还是扶月。”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发渗的怪异笑声,“这都骗不过你啊。” 第123章 有内鬼 第123章 有内鬼 释初的肉身早已损毁, 她只能待在周莳薇的肉身内,扶月透过那双绯红如血的眼睛,看到了释初曾犯下的种种罪孽。 血海翻涌, 尸横遍野。 远处飘来熟悉的寒梅香气,扶月抚摸墓碑上褪色的字迹,鬓角碎发随风飘动:“其实在你受伤出现在碧霄宫外前,我都未怀疑过你,毕竟机缘这东西, 随时有可能降临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凡人弑神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咱们君岚便是先例。” “可你也太贪心了。”扶月抬眸迎风看向释初, “你可以凭借一把偶然捡到的神器杀死帝君世子,也可以冲破封印恢复记忆, 甚至还可以闯入仙门得道成仙……可一个人若气运太好、机缘太大, 便会扎眼, 让人想不留意都不行。” 扶月定定望着释初通红的眼睛:“我从一开始便笃定你是释初,留你在碧霄宫, 不是同情,仅是为了方便监视你的动向。” 安静的结界内响起释初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攥紧手指头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释初恨扶月,活着的时候恨,被囚禁在神墓中时恨, 现在逃出来了更加恨。 她尤其恨扶月现在这幅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样子, 好像所有人在扶月眼中都是头脑不够用的白痴, 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 新仇旧账叠加,释初压低声线,怒火攻心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以为你会偏袒青檀, 替她隐瞒修炼合欢术的事情,如此我便可以借机在六界人面前揭开你伪善的真面目。没想到你竟然大义灭亲,直接递刀给青檀让她自戕!”她紧紧咬住牙冠,眼中火海燎原,“就像当年杀死我一样,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我还以为妖界的那个小妖后能顶点用,结果她也是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临阵倒戈,白费了我一张好符……”过往种种涌上心头,释初越说情绪越激动,上下两排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为何你的命总是比我好。父神将六界共主之位拱手给你,蚀骨兽的毒液烧不死你,不灭大法你也能破解,甚至、甚至……”她上上下下扫视扶月,满眼不屑鄙夷,“甚至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甘愿为你赴死的年轻男人!” 释初咬牙切齿说了一大堆话,扶月淡定揣手听着,眉心不自觉动了一下。 做六界共主不是甚得意事,破解不灭大法也不值得骄傲,倒是这最后一句嘛…… ——能得到六界最后一只应龙的身和心,的确挺值得得意骄傲的。 她掩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定了定神,轻蹙眉心望向释初:“苏羽落和青檀的名字,你配提吗?”她抓住坟茔前的木质墓碑,剥落的碎木屑被风吹走,“青檀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苏羽落本性也不坏,若无你推波助澜,她们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无需你来说教我!”不等扶月说完,释初尖叫打断她,“闭嘴,闭嘴!” 释初恨扶月的地方太多了,她除了恨扶月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样子,还恨扶月像现在这样,悲天悯人,一脸正色指责训斥她。 明明她们都是同样的低贱出身,一念魔一念佛,扶月凭什么站在正义那方指责她? 她用恨恼的眼神死死锁定扶月,滔天恨意从眼底源源不断渗出,无声撕咬扶月。 诚然,扶月刚才说得没错,释初从复活后就一直在隐忍谋划——她在扶月手上败过一次,知道她这位名义上的长姐的能耐,跟她硬碰硬胜算不大,唯有暗地里使冷刀子方能取胜。 可惜,她找的几把刀都愚钝无用,白耗费她一番心力。以周莳薇的身份进入碧霄宫后,她不得不做小伏低仰望扶月,天天喊她“主母娘娘”,天晓得她低头退下时牙齿磨得有多厉害。 释初已经忍到极限,今日就算扶月不揭穿她的身份,她也打算弃掉伪装开诚布公。 她要扶月死在困住她几千年的神墓之前! 想到扶月如今的状态,再想到自己蛰伏几千年积攒的修为,释初缓和心绪,脸上的憎恨逐渐转为轻蔑:“省省力气罢。”她气定神闲抚摸耳垂,勾起唇角朝扶月冷笑,“有说教我的时间,不如想想,等下你的尸身埋在哪里合适。” 她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禁术,千年修为尽失。” “扶月。”她从齿缝间挤出扶月的名字,“今天我先杀了你,再接管六界共主的位置。”她弹动细长手指,向上弯曲的掌心中凭空升起一团黑火,“我要这世间所有生灵,都对我俯首称臣!” “臣”字落地的瞬间,释初忽地将掌心黑火用力抛向扶月,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给扶月反应的时间。 灼烫黑火直冲扶月面门扑来,扶月屏住呼吸,凭借惯性和经验,猛地蹲下身子抱住膝盖迅速滚向旁侧,堪堪避过释初这一击。 黑火击中扶月身后的墓碑,在风中伫立了几千年的玄木墓碑顷刻间化为灰烬。扶月以手撑地,望着那堆灰烬,胸膛剧烈起伏。 还好躲得快,不然化为灰烬的就是她了。 几千年不见,释初的疯劲儿居然一点儿没减少,这怎么不算性格稳定呢。 扶月踉跄起身,表情平静拍打衣上灰尘:“你看,又急。”她温柔呼唤释初,“阿初,你还和从前一样,空有谋算,却总不注重细节。” 听到“阿初”二字,释初翻了个白眼,可惜她的眼珠子现在全是红色,根本看不出来。 扶月冲她和善微笑:“我既决定揭开你的真面目,又岂会毫无准备。” “飕飕。” 凤溪穿过设在天幕边缘的结界,面无表情地站到扶月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沁人心脾的寒梅香气萦绕风中,师徒俩一个微笑一个冷脸,一个穿白裳一个着黑服,处处透着不和谐,却又十分般配登对。 释初望望扶月,又望望凤溪,忍不住皱眉:“就凭你们师徒?” 她松动眉心,放软语气和凤溪说话:“小神君,你曾借我一件衣裳,我还没寻到机会和你道谢。若你肯离开扶月,来我身旁做我的面首,我可保你千岁无忧。” 乌云遮住了凤溪眼中的寒光,他抬起鸦翅般浓密的眼睫,俊美苍白的脸颊浮现诧异:“我何时借过你衣衫?” 释初的身子僵了一下。 扶月凑近凤溪,小声提醒他:“去年秋天,寒冰水牢外。” 凤溪仍面有疑惑,扶月继续补充细节:“你先借我,我又借给她的。是你去年常穿的玄色滚金外袍,袖口绣有一圈竹叶金边。” “哦。”凤溪终于从回忆的瀚海中记起这件小事,他照实告诉释初,“那件衣裳……我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答应相借。你若要谢,便谢她罢。” 天色再阴沉,也阴沉不过释初此刻的脸色。 她沉默须臾,忽地闭上眼睛,反手狠厉甩出一记黑火光球:“情比金坚是吧?”凤溪单手抱住扶月,另一只手祭出星澜剑,提膝后退间挥剑挡开黑火光球。 一击未中,释初又咬牙甩出第二个光球:“生死相随是吧?” 凤溪揽住扶月的腰肢,借力带她弹跳跃起,再次避过释初的攻击。 释初旋即抛出第三个黑火光球,然光球还未来得及飘向扶月和凤溪,便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团凭空出现的红火。 红黑光球相撞,互相排斥抵抗,形成磨盘大小的漩涡,最后“啪”地一声爆开。 滚滚白色烟雾缭绕结界内,烟尘散去前,阿云珠娇媚慵懒的声音飘入众人耳中:“好久不见啊二姐。” 声音入耳的瞬间,释初忍不住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扶月竟把她也叫来了。 阴天无光照,阿云珠没有撑伞遮阳。她扭动腰肢走到释初身前,捂嘴故作惊讶道:“天呐二姐,你死之前嚷着说有朝一日会复活,我以为你说大话呢,没想你居然真复活了。” 她松开捂嘴的手,笑得招摇鲜妍:“呵呵呵,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说到做到呢。” 释初对扶月的感觉是恨,对阿云珠的感觉则是恶。她嫌恶地扫向阿云珠露在外的肚脐眼,绯红眼眸流露满满嫌弃:“见不得光的死人头。” 阿云珠当即接话:“倒贴男人未果走火入魔的贱骨头。” 不等她们再多斗两句嘴,仙帝、小妖帝、魔帝分别从天幕东南西三个方向现身,每个人都神情严峻,疾步逼近神墓。 最后从天幕北侧现身的,是个脸罩银色面具的白衣男子。看到那抹刻骨铭心的身影,释初眼里的红意陡然加深:“幽澜。” 她抬头愤恨望向扶月:“你竟把那个死修无情道的也叫来了。” 死修无情道的?扶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释初如今竟这样唤幽澜吗? 以前她可是缠着幽澜,一口一个阿澜叫着的。 凤溪带着扶月平稳落地,表情平静松开圈住她腰肢的手臂。扶月偏头温柔看他一眼,以示感谢。 她转正头颅,眯眼冲释初微笑:“你复活后便不曾见过他,我怕你想得厉害,特请他来见你一面,最后再送你一程。” 释初复活后的确一次都不曾去见过幽澜。一则,怕被扶月察觉;二则……在神墓里躺了几千年,她心中那股得不到幽澜的执念竟渐渐消散了,只剩下对扶月绵绵不绝的恨。 其实,幽澜不过是个男的罢了,脸上还戴着面具,不知真实面目。世上容貌出众的男人那么多,譬如此刻陪在扶月身边的凤溪,恰好长得合她眼缘,她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成为六界共主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啊? 冥帝阿云珠都有几百男宠呢。 释初不再在意幽澜,目光轻蔑地逐一扫过扶月叫来帮忙的这些人,不屑冷笑道:“各界的帝君都来了,怎么,你们想让我飞灰湮灭吗?”她抬起下巴,表情张狂无惧,“一群昔年的手下败将,你们全加在一起,也根本打不过我!” 扶月掰了掰手腕,提前热身:“那……”她微笑,“若再加上我呢?” 释初猛然变了神色,呼吸明显一滞:“难道你……” 第124章 斩魔 第124章 斩魔 强压着这么久不能用法术, 扶月真是百般不适。 还好这样的日子马上就结束了。 她回头看凤溪。 凤溪心领神会,他伸出瘦长食指,在面前的虚空中凌空画符, 再运转灵气将画好的符文驱向扶月。 金色符文在扶月头顶散开,丝丝缕缕如同细雨,浸入扶月身体里。被封印的灵力尽数回归,扶月缓步走近释初:“其实我的反噬,不是术法全失哦。”她笑容满面, “是折寿一千载。” 她无声调动气息,感受久违的灵气在体内冲撞游走:“但你也知道的, 我不老不死, 折寿一千载对我而言……”她定睛朝释初微笑,“约等于没有影响。” 释初看不出凤溪画的是什么符, 但从扶月的状态不难猜出, 他画的应当是一道解印符, 可以解开扶月身上压制灵力的封印。 释初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一直在骗我。” 扶月痛快承认了:“是的,我们在骗你。” 从猜到周莳薇便是释初那天起, 扶月便知她如此迂回复活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蛰伏在她身侧,等待时机,杀死她,夺取六界共主之位。 因为失败过一次,所以释初这次格外谨慎, 蛰伏在她身边许久都不敢动手。 扶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等不了释初太久。时而她故意封印灵力, 假装使用禁术后遭受反噬术法全失,给释初创造机会。 只有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凤溪。 只有骗过凤溪, 才能骗过释初。 这些时日,扶月强忍着不去解开封印使用术法,只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甚至就连小妖后掏出衰老符丢向凤溪时,那样的形势危急,她都咬牙忍住了,没有强行冲破封印。 直到前几天晚上,她考虑时候差不多了,才将计划告知凤溪,并请凤溪私下联系各界帝君,让他们于今日到释初坟前襄助。 这一回,扶月打算联合诸君彻底消灭释初,再不给她重生的机会。 淡淡金色光辉缭绕扶月躯体轮廓,那是术法恢复的象征。释初紧皱眉心,抿唇看向缭绕在扶月身畔的金色光辉,脸上的张狂自信慢慢消散。 她的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慌乱,另有几分被算计的恼羞成怒。 该死。 她潜伏在扶月身边那么久,才终于等到机会,结果这个机会竟是扶月刻意设下的陷阱! 释初有自知之明,她是扶月最强大的对手,若正面硬碰硬,能把扶月打得伤痕累累。可她能做到的,也仅是把扶月打得伤痕累累罢了,她并没有能力杀死扶月,反倒还会被扶月杀死。 世上能杀死扶月的……大概只有父神一人。 看如今的情形,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凤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释初觑了觑场上形势,拿广袖遮住双手,指头不露声色地结隐身印,打算伺机逃走。 阿云珠看穿了她的想法。她猛地伸头凑近释初,连着衣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攥不松道:“二姐,我们才刚见面,你急着跑路作甚?” 释初结印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头顶的云海静谧祥和,轻风吹动草木,发出细微的“梭梭”声。释初扣紧牙冠,红眸扫过扶月和凤溪,又扫向仙帝魔帝他们,最后定在负手挺立的幽澜身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曾经做过什么,此刻都一脸正气凌然的模样。 看来这些年扶月将他们调c教得挺好。 这一仗不打不行了。 释初冷哼一声,重重甩开阿云珠,挥袖运转全身灵气,准备好生应付这些人。 随着释初双手画圈,原本静谧祥和的云海被彻底搅乱,乌云如汹涌的墨浪翻滚聚集,结界里的风声也变得呼啸尖锐,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扶月踩实地面稳住身形,迎风回头看向凤溪。琥珀色眼眸碰上墨色桃花眼,短暂对视凝望,两人几乎同时向前俯冲,率先向释初出招。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快如闪电,释初迅疾移动身形避开,左右手各划拉一团术法光球,动作利落地抛向他们。 扶月和凤溪倾斜身体避开光球,阿云珠几人见状忙摆开架势,分别从东南西北包抄释初。 释初游刃有余,边打边退,还能腾出嘴为自己打抱不平:“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不公平吧?” 扶月有段日子没用法术了,她搓着一团掌心火找手感,语气平和道:“若给你了公平,曾经死在你手下的冤魂如何安息?” 阿云珠翘起兰花指抚鬓,娇声娇气补充道:“没事儿二姐,你死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等会儿你再死一次,眼一闭腿一伸,也就不用在意甚公不公平的了。” 释初气急败坏地拿术法光球砸她。 “哈哈哈哈……”阿云珠边笑边逃,扶着腰向扶月求助,“长姐救我。” 扶月丢了个术法屏障罩住阿云珠。 天上的云层厚重沉闷,像是吸满了水的绸布。坚固的透明结界围住这一方天地,所有打斗和争吵都囿于此地,不会传到外界,世人自然也不会恐慌纷乱。 释初到底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堕仙,面对六界帝君和扶月师徒的围攻,她仍游刃有余,什么不灭大法、业火红莲祭轮番往外使,全是她自己研究的古怪禁术,诡谲难破。 不过也是负隅顽抗罢了。 这一场打斗耗时良久,三日后的傍晚,天际乌云散开,火一样的晚霞肆意铺陈,扶月凝聚全身力量,炼出一团比自己还要高的金色光团,吃力推向释初炼出的黑红火团。 “轰!”巨响震彻天地,两股强大的力量相互冲击,产生的气浪如狂风般席卷四周。深绿色的芒草纷纷倒伏,结界内几乎夷为平地,只有为释初而起的坟包仍然孤单矗立。 释初重伤落地,大口大口往外吐血。凤溪手执神剑星澜,剑尾直抵释初胸口心脏的位置:“师姑。”他的身姿挺拔飘逸,脊背笔直向上,“你败了。” 释初咽下口中鲜血,笑得癫狂骇人:“哈哈哈哈,你唤我师姑……”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讲究这些礼数,真有意思。 扶月从空中旋转落地,与衣裳同色的披帛被风吹得扬起,又慢慢悠悠落回原处。她弯腰问释初:“这回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释初攥紧拳头目露愤恨:“我不服!” 扶月垂眸睨她:“哪里不服?” “为什么父神会选你做六界共主?”释初的眼神冰冷幽怨,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憎恶,“你是肮脏的无界人,不知怎么得了机缘才爬出那里。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与他血脉相连。凭什么他会把六界共主的位置给你,而不给我!” 释初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小妖帝赤炎的下巴快掉到胸口了。他忙看向场上几人,除了凤溪和冥帝阿云珠表情平静外,其他几人,包括扶月娘娘,都跟他一样震惊失色。 不对啊。 赤炎明明记得,父神一辈子都没娶妻生子,将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六界众生。扶月娘娘、冥帝阿云珠,还有堕神释初都是父神好心收养的养女,他并未有过什么亲生女儿。 为何堕神释初说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父神跟谁生的她? 天边云霞红似烈焰,扶月冷眼俯视释初,嗓音低沉森冷:“攀扯父神,罪该万死。” 扶月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每她如此压着声线冷眼睨人,便意味她极其生气。 凤溪抿唇偏头看她,和樱花同色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阿云珠离他们师徒俩最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入她眼中。 阿云珠知道凤溪性格内敛,很少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所以释初说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时,凤溪跟她一样面无表情,不惊讶也不意外,还很正常。 可……阿云珠眯了眯眼,心头泛起一丝狐疑:凤溪为什么要偏头看扶月,又为何欲言又止? “哈哈哈哈。”是释初在狂笑。 她睁着绯红眼睛,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笑容诡谲地看了一眼凤溪,又收回视线,语带嘲讽对扶月道:“你不是一直想复活父神吗?等他活过来,你当面问他便知。” 凤溪握剑的手晃动一瞬,也只有那一瞬,便很快稳稳握住剑柄。 扶月稍抬眼眼皮,额角突突跳得厉害。 释初的笑容愈发古怪森然:“其实几千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搞明白。”她仰起头,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扶月,“长姐,你对父神,到底是父女情,还是爱情啊?” 凤溪忽而绷紧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眉心也无意识地蹙起。 释初将他们师徒俩所有细微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在心里埋下那么一小颗怀疑的种子,迟早有一日,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得逞狂笑:“哈哈哈哈!”她挨个扫视扶月叫来的人,眼神怨毒道,“你们记住了,我还会再回……” “噗嗤。” 剑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楚。 扶月握住凤溪的手,用力向下按压星澜剑,锋利的剑刃穿透释初的心脏,深深扎进泥土中。 “别回来了。”扶月冷着脸,用她的手包住凤溪的手,攥紧了使劲下压,“杀你一次,挺费事的。” 心脏被刺穿的感觉不太美妙,释初疼得连呻吟声都叫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扶月的手不算小,可和凤溪的手比起来,还是短了些、窄了点,没有办法完全包裹住凤溪的手。凤溪翻转掌心,反手握住扶月冰冷的手指,带着她向下按压星澜剑,语调恭敬谦顺:“师姑,慢走。” “噗嗤。” 剑没得更深了。 天地骤起疾风,以星澜剑刺穿的伤口为圆心,释初的身躯渐渐瓦解消散,最后化作一堆齑粉,随风而逝。 地上只剩下深埋入土的星澜剑,顺着剑柄往上看,是扶月和凤溪紧紧交叠的双手。 释初又一次身死道消。 上回释初死亡,还有尸身,扶月还为她起了神墓,这次再死,什么都没有了,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扶月不打算再为释初起坟墓。 浪费感情。 第125章 百思不得其解 第125章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过去多久, 风中齑粉才终于散尽。扶月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整理好心绪,躬身向来帮忙的各界帝君道谢:“多谢诸位帝君前来襄助。” 仙帝几人忙缓过神, 纷纷客套道:“应当的。”“客气了。”“娘娘您见外了。” 阿云珠没说话,她觉得扶月应该谢她。 天幕东方的这处结界因释初而设,如今她已经彻底死去,结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扶月施法平了释初的坟头,撤去外围结界, 恢复外界通行。 以后这里便不再是六界禁地了。 忙清一切,扶月温声叮嘱凤溪:“帮我送送各位帝君。”她特意点出幽澜, “东极大帝便由我来送罢。” 凤溪沉眸应允。 扶月再次向仙帝几人点头致谢, 先行带幽澜飞离天上天,送他回东极大地。 释初的埋骨地已变成一片荒芜废墟。冥帝阿云珠嫌弃掸去红裙上不知是灰尘还是骨粉的东西, 迎着晚霞晃了晃用豆蔻染红的指甲:“仙帝, 妖帝, 魔帝,你们几位常出门, 认识路。我长居地底深处,鲜少到上头来。”她主动提议,“让凤溪送我罢,你们几个好胳膊好腿的,自己溜达回去。” 阿云珠都主动这样提议了, 其他人也不便再说什么。 妖帝赤炎想到阿云珠的风评, 又想到他好兄弟的不俗姿容, 离去前再三斟酌、反复犹豫,还是折返回来,呲牙对阿云珠窃窃道:“那个……冥帝姐姐, 凤溪跟扶月娘娘已有夫妻之实,就差举行成婚大典了。您……可要谨慎行事啊……” “啊?”阿云珠气得眉毛一高一低,嘴都歪了,“你要死啊?” 春日的仙界,风里夹带清新的花草香气,不像冥界的风,始终有股子土腥味。 飞离天上天三百里后,阿云珠驱赶祥云靠近凤溪,笑容暧昧唤他:“小凤溪~” 凤溪容色平静,微微抬起幽寒眼眸,不卑不亢回应她:“师姑。” “你方才欲言又止……”阿云珠收敛笑容,罕见地摆出正经神色,“是想对扶月说什么?” “我知道扶月偷用过越时术。她没被阵法传送走,你却无声无息消失许久。”阿云珠不给凤溪思考的时间,一连抛出数个问题,“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 “你都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晚风掀起凤溪额角两侧的碎发,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光芒,愣在原地不作回答。 阿云珠用洞若观火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似乎想穿透他的五官和灵魂,窥探到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东极大地,树冠庞大的相思树延展数里。 扶月站在崖边,举目眺望挂在相思树最高处的那枚姻缘玉璧,心绪复杂纷乱。 拴着玉璧的红绳早已褪色,她问幽澜:“你之前说,与我结缘之人仍存活于世,所以我没有办法取下那枚姻缘玉璧。那个阿泽能活这么多年,说明他……一定不是普通人罢。” 幽澜知道扶月想探听什么。他毫无遮掩,坦诚告诉扶月:“我仅是听从仙帝安排,遵循先例,按部就章做事。扶月,我无法从玉壁残存的灵气里找出阿泽是谁,我仅能感应到,属于他的那一半灵气仍在,所以我猜测他还活在世上。” “阿泽。”扶月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凤溪的小名叫阿泽。” “嗯?”幽澜发出一声疑问,银色面具覆盖的脸上难得有表情,“不、不可能是他。”他竟惊讶到磕巴,“他、他小你近一半……” 能把修无情道的人都惊到磕巴,可见这个消息有多炸裂。 扶月偏头看向他,又补充了一则信息:“如果,我曾用过月宫的越时术,凤溪跳进越时术撕裂出的空间中,消失几个月才回来……” “那有可能是他。”幽澜抢答道。 扶月凝神等了等,想听幽澜分析原因。但她等了好一会,幽澜都没后续。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幽澜透过面具的眼洞看扶月,眼神平静如水,“只是有这种可能,我无法完全确定。” 扶月欲言又止。 这不是废话吗,她自然清楚那个跟她来挂姻缘玉璧的“阿泽”有可能是凤溪,她想知道可能性有多大。 “五五开吧。”幽澜好像会读心术似的,语气缥缈道,“造化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我捉摸不透它。” “如果,我将凤溪带来此处……”扶月紧盯幽澜,“你能不能探查出,他体内的灵力,与姻缘玉璧内阿泽的灵力,是否同宗同源?” “不能。”幽澜斩钉截铁道。 扶月懂了,她这趟白来了。 感慨完造化的玄妙,幽澜又提醒扶月:“你是六界共主,私用越时术,试图复活父神,都不是你该做的事。” 扶月明白,幽澜是在提醒她身居高位,应时时以身作则。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的确不配做六界共主。 这趟东极来得物超所值,扶月不仅什么都没打听到,还顺便听了几嘴说教。 返程时,她专门绕路去了月宫。 清寒正在月下独自饮茶,见扶月突然造访并不奇怪,随手变了一只茶杯,气定神闲道:“月宫的桂花茶最香,来一杯?” 扶月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入坐。 桂花香味极重,晒干了泡成茶,香气却淡得几乎闻不见。扶月手捧茶盏,开门见山问清寒:“两千多年前,我是不是找你要过一次忘情药?” 清寒直接点头:“没错。” 果然。清寒那日脱口而出的那句“怎么又要”,并非信口胡说。 扶月压住迭起的心潮,强作镇定问她:“当时是什么情况?”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清寒啜一口桂花茶,慢慢悠悠打开回忆的匣子,“父神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都郁郁寡欢,活像丢了魂魄。我们都以为你是因父神离去而难过,想着缓和一段时日,你慢慢会接受的。” “可有一天,也是这样好的月夜,你突然来月宫找我,向我讨要忘情药。” “我本来不打算给你的,可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心酸,思虑再三,还是给了你一颗。”想起那时那夜的场景,清寒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拿到忘情药,也不找我再要杯水,当着我的面便急不可耐地塞进嘴巴里,干嚼几下囫囵咽了。” “我当时还好奇,你又没爱过谁,找我要忘情药吃作甚。”她小心觑探扶月的脸色,“但父神那时刚死,你又神魂不定的,我没敢深问。” 其实,这里清寒没说实话。她没敢深问的原因,不是担心扶月神魂不定,而是怕扶月会说喜欢父神,怕她说吃忘情药是为了忘记父神。 那可是畸形的爱啊。 “后来再见,你便一切正常了。”清寒拎起银柄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水,“不知是忘情药发挥作用了,还是你接受了父神的离世。” 水流注入茶杯发出的声音很像溪水流动。扶月静静听完清寒的话,心中盘旋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她深吸一口气,桂花茶的淡香穿过鼻子进入肺腑:“阿云珠是现今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我曾问过她,是否知道我爱过什么人。她告诉我,没有。” “阿云珠如果说没有,那便是真的没有。”她问清寒,“会不会吃了忘情药,不止我自己会忘情,其他人的记忆,也会随之篡改,将与我相爱之人忘得干干净净?” 清寒左右摇头,翠玉耳饰“当当”作响:“月宫的忘情药没那么神,只能作用于服药者自身。不过……”清寒停顿一瞬,补充道,“倒有一点,忘情药会帮饮药之人编造回忆,以补全遗忘的记忆空缺,所以饮药之人不会生出记忆断层之感。” 扶月颔首表示明白了。“我怀疑……”她望着茶杯里飘出的水雾,艰难开口,“越时术将凤溪送到了几千年前。我与他相遇,相爱,然后又因为一些无法抗拒的因素分开。” 清寒吃惊地捂住嘴巴,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天呐……”她心神震撼道,“难道说,你想用忘情药忘掉的人,是凤溪神君?” 她瞪大眼睛看着扶月,连忙追问道:“你记起什么了,还是有什么佐证?” 扶月放下茶盏怅然托腮:“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没有记忆断层之感。至于佐证……”她轻蹙眉心,“有一些,却也不完整。” 她问清寒:“你们月宫的忘情药……没解药吗?” 清寒还没从刚刚的震惊里抽离出来,表情恍惚道:“忘情药没有任何解药。所以我给别人忘情药前都会再三叮嘱,让他们想清楚了再吃。” 看来没办法靠解药找回记忆了,扶月愈发怅然纠结。 清凉月光洒在石桌上,泛出点点银光,清寒用眼角余光轻扫扶月紧皱的眉心,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爱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可若想完整写出它,并不容易。 她以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劝解扶月:“要我说,你别自己瞎猜了,猜来猜去也不一定猜得准,不如直接问凤溪神君。”她轻拍扶月的肩头,“凤溪神君眼里向来只装得进你一人,你若开口询问,他必不会隐瞒。” “直接……问他吗?”扶月眼神空洞茫然。 她突然想起,凤溪消失几个月后,满身鲜血出现在碧霄宫的梧桐树下。他和她说,消失的这段时间,他误闯入无界之中,拼得伤痕累累才得以回到她身旁。 如果凤溪说的是真话,那么她无法解释姻缘玉璧上为什么会有阿泽的名字,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曾经痛苦到需要找清寒讨要忘情药。 如果、如果凤溪说的是假话……他宁愿撒谎,都不敢告诉她实情,只能说明,真实情况一定复杂到她无法承受。 扶月沉下眼眸,眼睫毛止不住颤抖,甚至连带着托腮的双手都在发抖。 清寒见不得扶月这幅样子。她在心底叹气,找其他话转移扶月的注意力:“你跟凤溪现在对外还是师徒,住在一起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问扶月,“你们不打算办成婚典礼吗?” 扶月暂时搁置脑海里纷乱复杂的念头,端起水喝了一口:“我也在犹豫。” 她心中最大的顾虑是释初。如今释初已被众人联手斩杀,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以无忧无虑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她爱凤溪,一如凤溪爱她。 相爱的两个人,总要办一场成婚典礼,大宴四方,方算圆满。 圆满。 扶月喜欢这个词。 “有何好犹豫的。”清寒眼底倒映天上月,言辞恳切道,“说真的,我建议你们俩办一场。人活一世,历经几千载风霜雪雨,光喝别人的喜酒有甚意思,也该喝喝自己的喜酒。” 扶月面带思索,缓缓点头:“我回去和凤溪商量下。” “也不急。”清寒举头望月,眼底浮现一抹怅然,语调忽而变得忧伤,“十天后便是九星连珠日,诸事不宜。等过了九星连珠日,你们再慢慢商量定日子吧。” 什么?九星连珠日在十天后?! 扶月心头猛地一震,手指没握稳茶杯,半杯水全洒在了她的衣服上。来不及擦干水痕,她忙问清寒:“你说什么?” 清寒不理解扶月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她一头雾水道:“什么我说什么?” 绕口令似的。 扶月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使劲儿用指甲戳向掌心肉,强作镇定:“九星连珠不是两百年才会有一次吗?星宿宫的星君说……上次九星连珠才过去八十多载,应当、应当还有一百多年才到下一次九星连珠啊。” “星宿宫的星君说的啊?”清寒低笑一声,抬眼自信不疑道,“星宿宫的星君才当值多少年,一群毛头小伙,哪里懂得日月星辰的玄妙。” 她向扶月解释:“九星连珠之期并不固定,有时候一百多年一次,有时四百年一次,有时譬如今年,八十多载便轮到了。” “两百年是平均下来的日期。” 扶月惊到眼神发直脑袋发木,她微张嘴唇,无意识地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清寒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举目望向东方,眼神逐渐变得寂寥忧伤:“我住在月亮里几千年了,没人比我更清楚九星连珠的时间。因为……”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只有九颗星星连成一条直线那天,我才能和太阳对视。” 冰冷的茶水渗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扶月垂下眼睫,眼睛空洞无神,脸色苍白如纸,恍若丢失了魂魄的游灵。 怎么,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只有十天了呢。 -----------------------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更新哦,后天更。 快完结了,手里存稿乱乱的,明天集中精力理一下存稿。 第126章 岁岁年年 第126章 岁岁年年 回到碧霄宫是在夜晚子时, 万籁俱寂,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丁香花的气息。 扶月轻轻推开寝殿大门, 紫檀围边屏风后只留一盏小灯,南侧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从缝隙吹进殿内,拨弄轻纱床帏无声摇晃。 凤溪平躺在床上,胸膛起伏均匀。他应当是倦极了, 扶月推门的声音不小,他竟并未惊醒。 春夜微凉, 凤溪身上没盖被子, 长胳膊长腿露在外面,睡姿自然随意, 应该是等她许久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扶月缓步走近紫檀架子床, 停在床边一尺开外, 垂眼静静观望凤溪的睡颜。 灯火昏黄,凤溪侧身安睡,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剑眉,纤长乌黑的睫毛遮住眼睑,像两柄鸦翅做成的羽扇。 扶月伸出手,顺着凤溪的脸颊轮廓, 隔空描画他的五官, 动作轻柔缓慢,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凤溪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要不要如清寒所言,直接问凤溪那些问题的答案? 凤溪进入越时术消失的那段时间, 到底去了哪里? 与她在姻缘玉璧上结下情缘的那个“阿泽”,是不是就是凤溪? 两千多年前,她到月宫找清寒讨的那颗忘情药,究竟为谁而服? 重重疑问萦绕在扶月心头,她沉下眼眸,面色凝重阴沉。 “唰。” 凤溪毫无征兆睁开眼,扶月来不及挪开眼,视线和他撞个正着,描摹他五官的手怔怔僵在原处。 “怎么现在才回来?”凤溪抬眸仰视扶月,“都过子时了。” 扶月眨巴眨巴眼,不动声色缩回手,勾唇强颜欢笑:“想青檀了,去月宫找清寒喝了会儿茶,忘了时辰。” 扶月在微笑,但凤溪却从这抹笑中看出几分苦涩:“怎么了?”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掺着刚睡醒后的沙哑,“有心事?” 扶月快速咬了下嘴唇——那些问题……要问吗? 柔和春风从窗外吹进殿内,扶月犹豫片刻,屈膝安坐在床头的软垫上,微微抬首望向凤溪:“世人都说,相爱的两个人需要坦诚相待。”她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事前都未曾与你商议,擅自决定后才告诉你。凤溪,你会不会生气?” 她怕凤溪不理解,特意举了两个事例:“比如偷偷修习越时术,再比如这回,故意装作遭受反噬,封锁全身的灵力迷惑释初。” 她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凤溪实情。 凤溪眼中跳动两簇橘黄色火苗,是烛光的投影。他用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眸望着扶月,斜插入鬓的剑眉自然舒展:“如果事出有因,我不会生气。如果……”他快速皱了下眉心,“如果师尊隐瞒的事情可能伤及自身,抑或触碰到我的底线,我会生气。” “底线?”扶月直直盯着凤溪,“你的底线是什么?” “离开我,舍弃我。”凤溪沉眸回望她,眼底似嵌着两块磁石,“或者在我身上使什么小手段,让我不得不离开你、舍弃你。” 青年的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扶月眼神闪躲地抬手揉鼻子,干巴巴笑上两声:“嘿、嘿嘿。”笑完这两声,她又仰面问凤溪,“你真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模样?” 凤溪正襟靠在床头,垂顺墨发堆在肩膀两侧,像海底深处招摇的海草:“转身就走,冷脸不搭理你,接着独自恼上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只顾怄气。” 他近乎痴迷地看向扶月姣好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骨骼明显的手,抚摸她圆润的下巴:“三天后又想起你的好,心里如黄蜂蛰过般疼痛难忍,想即刻赶来见你,却又不想如此没有底线地轻易原谅。” “到最后,忍到指间颤抖、心脏似要裂开,再说服自己别太计较,主动凑上前和你说话。” 凤溪说的这些好生熟悉,扶月用下巴轻蹭他的掌心,眼底弥漫笑意:“如此说来,你真动气时的模样,我曾经见过。” 还见过不少次。 她反握住凤溪的手,前倾身体歪着脑袋趴在他的膝上,借一抹清透月光打量他的眉眼:“凤溪。”她侧首望他,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很爱你。可我给予你的爱意,似乎远没有你给我的多。” 扶月的手温热柔软,凤溪享受着与她十指相扣的这个瞬间,心境平和愉悦。 “这样的话师尊曾经说过,苏羽落也说过。她说……”凤溪想起苏羽落冷艳的脸庞,“天下苍生与我之间,师尊必然会选前者。” “我都不在意。” 月凉如水,凤溪低沉温润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扶月心头:“在爱上师尊时,我并没有把握能得到你的心。你是天上的月亮,我呢?只是毒害族人的卑劣龙族,连仰望你的权利都没有。” “我很容易满足。”他抚摸扶月头上的珠玉,眼底的深情几乎让扶月溺亡其中,“你怜爱苍生时流出的一丝丝爱意,便足够我受用无穷。” 凤溪的指尖有股子冬日梅花的香气。扶月失神听他说话,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她倏地想起,在园子里偷看凤溪和苏羽落争执时的画面。苏羽落恨铁不成钢地提醒凤溪,天地苍生与凤溪之间,她必然会选择前者。 凤溪当时是如何回答苏羽落的? 唔,她想起来了—— “若真有这一天,我不会让她在我与苍生间作抉择,我会主动赴死。” “这是她的大义。”他道,“我心甘情愿成全,并将以此为傲。”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很少听到这样好听的话,她当时被凤溪这话刺得浑身发麻,好像要多长出一颗心脏似的。 就连此刻回想,她都觉得心神荡漾。 有些话,不必再问了。 就算问出结果,也没甚意义。 剩下的时间,已不够她再去惋惜、再去纠结、再去辗转反侧。 强压住心头漫上的不舍,扶月跪坐在床边,倾斜身体枕在凤溪膝头,望着他被顺直黑发遮住的容颜,压低声音道:“别听信释初临死前说的浑话。我对父神,从来只有感恩之情。” 她用力攥了攥凤溪纤长的手指:“遇见你之后,我方懂何为爱。” 就算扶月不解释,凤溪也不会相信释初临终前的那句质问。他低垂眸光,视线落在扶月脚腕,两只叠戴的骨镯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扶月……根本不可能爱上父神。 一丝一毫都不可能。 扶月发间的珠玉硌得凤溪膝盖疼。他倾下身子,动作温柔地拔出扶月头上的钗环,微泛红意的玄发立刻松散如云。 “释初师姑临终前说……”他反复抚摸扶月的颅顶,深邃黑眸沉进眼底,“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假的。”扶月不假思索道,“她惯会胡言乱语。我,她,还有阿云珠,我们三个都是父神的义女。” “父神为何……”凤溪抚摸扶月颅顶的手顿了顿,“只收义女,而不收义子?”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扶月隔着眼前碎发,慢吞吞抬眸打量他的表情。凤溪神色如常,长睫垂落薄唇轻抿,似乎仅是好奇问了一嘴。 扶月收回视线,看向被褥上的花纹:“我也曾好奇问过。”她道,“父神说男子顽劣,不好管教,还是女子教导起来更省心省力。” “不好管教。”凤溪着重重复这四个字,眼眸更为深邃。 远处传来雄鸡啼鸣声,时辰当真不早了。凤溪动了动被扶月枕住的腿,弯下胸膛贴近她:“师尊。”他撩开遮住扶月眼睛的碎发别在耳后,让彼此的视线无遮无挡,直直对视,“你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借口,为你,我愿意忍受岁岁年年。” “可不可以答应我。”他凑近扶月,和她脸对脸相望,“烧了胥辰的往生咒,不要再想着复活父神。” 青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气息喷在扶月脸上,磁性嗓音充满蛊惑:“跟我一起,岁岁年年,好不好?” 他眼尾泛红,嘴唇重重落在扶月额头:“若你不复存在,那我也一定会死。” 额头传来冰凉而湿润的触感,扶月突然心悸得厉害,那种被无数根银针刺穿、被小虫子啃咬的刺痛感再度出现。 “好。”扶月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凤溪没想到扶月会这么痛快答应。他喜出望外亲吻扶月的额头,嘴唇一直往下,亲过她的鼻头、上唇,最后跟她激烈地唇舌厮磨。 扶月主动拽开凤溪的衣领,冰冷的手顺势滑进去,抚摸他精壮硬实的胸膛。 本该是情愫流露的欢愉时刻,她却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次日起身,扶月在凤溪的见证下,取出藏在书柜暗格中的往生术和越时术,拿到花园里燃起掌心火全部烧了。 书籍焚烧后的灰烬埋进土中成为花肥,凤溪轻嗅空气中的焦糊味,惴惴不安的心这才安定稍许。 他想,禁书已毁,扶月应当……不会再想着去复活父神了。 不管是否成婚,只要能待在扶月身边,哪怕永远以徒弟的身份,他亦知足、自足,心满意足。 三四月份天气晴暖,繁花尽放,各界山河披上锦绣衣裳,是出游赏景的好时机。 扶月从前最喜欢春日,冬天像死蚕,一到春日便开始褪去茧蛹四处转悠。但这一年的春日,她却懒怠得过分,整日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还硬拽着凤溪也不许他出门。 凤溪不止一次劝她:“外头的海棠花快要凋谢了,师尊不出去走走吗?” 扶月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脑袋深深埋在他怀里:“不去。”她用力箍紧凤溪,颇有些无赖道,“你也不许去。” 这样腻在一起约有七日,凤溪趁扶月睡着,终于出门半个时辰,去妖界接了张邀帖。扶月睡醒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她:“赤炎的母亲邀我们去赴赏花宴。” 扶月与老妖后相识多年,又刚历经劫后余生,按理说,扶月肯定会卖她这个面子前去赴宴,顺便看望慰问一番。但扶月却不假思索拒绝了:“让君岚代我们去罢。”她翻身抱住凤溪黑袍裹着的精瘦腰身,“你留下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扶月一反常态,黏人得可怕,凤溪总觉得古怪。 可被心爱的人黏着是种幸福,凤溪被这种幸福冲昏了头,无暇考虑太多。 -----------------------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完结! 更新时间还固定在晚上九点,其他时间为修文改bug哦。 第127章 谎言 第127章 谎言 第十天傍晚, 晚霞铺满天际,扶月神色憔悴地从床上坐起身。 凤溪在她身畔安睡,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 鼻梁如同山峰般挺拔,线条分明的薄唇色淡如水。 是一张得到就不舍得忘记的俊美容颜。 扶月凝望凤溪的睡颜许久许久。最后,她趁凤溪还未苏醒,悄悄施法让他陷入沉睡。 “我原本以为,距离九星连珠日还有一百多年, 那我们还有百年时光可以相守。没想到……”她看着凤溪沉睡的俊脸喃喃自语,“星宿变化如此之快, 今天便是九星连珠之日。” 她叹气:“早知如此, 当初就该硬下心肠拒绝你。” 可是……若时光可以回溯,扶月估计还是会和凤溪在一起。 拒绝他, 太难了。 她取出从清寒那里讨的忘情药, 先塞进凤溪嘴里, 又下床含了一口水嘴对嘴喂给凤溪。 凤溪凸出的喉结滚动,忘情药混着清水滑进他的胃里, 一个时辰后将会生效。 “睡罢。”扶月亲吻他的额头,声音微微颤抖,“睡醒你便会遗忘我。你曾施下的双生咒,亦可消解,不会留有痕迹。” 中了昏睡咒的人本该无知无觉, 可凤溪虽双目紧闭, 原本舒展的眉心却慢慢蹙到一起, 在额头堆起低矮丘陵。 扶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他最后一眼,手指在他的脸颊流连抚摸许久,最后依依不舍起身离开。 忘情药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发挥作用, 她施下的昏睡咒却可以让凤溪昏睡两天两夜。等凤溪从昏睡中苏醒,便不会再记得她,也不会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距离九星连珠还有两个时辰,扶月抽出其中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交代后事。 鉴于她等下要做的事情不可大肆宣扬,也不能当面告诉任何人,所以扶月决定写信留言。 她反锁书房门,摊开厚厚一沓信纸,开始一封接一封写信。 一封给妖界的小妖帝赤炎,他是凤溪唯一的挚友,也是这世上除她以外与凤溪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她拜托赤炎,明日清晨日升时分,来碧霄宫接走凤溪,让凤溪暂住在妖界妖皇宫。 父神复活以后,碧霄宫定要还给他的。凤溪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了。她思来想去,六界之中,唯有妖界最适合凤溪落脚——应龙本就是妖神,生活在妖界和仙界都行。凤溪若去妖界,有性格活络的小妖帝在旁边说说笑笑,也不至于太孤单冷僻。 凤溪……性子太冷了,需要有个活泼的人捂热他。 其实扶月心里也清楚,让凤溪搬去魔界才是最优解。魔界帝姬魔梓妍活泼外向又爱慕凤溪,魔帝夫妻俩也曾有招凤溪为婿之意,凤溪若去魔界,前途一片光明。 左不过扶月向来自私自利,她不愿凤溪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所以,明知凤溪搬去魔界更稳定,她却还是安排小妖帝赤炎前来带走他—— 哪怕她即将神魂消散不复存在,哪怕凤溪以后不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她也不想凤溪娶别人为妻。 写完给小妖帝赤炎的信,扶月又捻出一张信纸给冥帝阿云珠写信。她拜托阿云珠震慑六界,不许多嘴之人在凤溪面前提起她和凤溪之间的情爱,尤其要威慑黎山老母姐妹俩管住嘴。 她在信中诚恳请求阿云珠,在她神魂消散后多多照顾凤溪,莫让他受人欺负。信尾,她用朱色墨水写了一行小字:不论是否成婚,凤溪与我都已有夫妻之实,望冥帝大人洁身自好,切莫对姐夫有非分之想。 第三封信写给仙帝。她请仙帝将君岚的仙籍从碧霄宫调去仙界,再破一回例,安排君岚到凡界的凤阳县做个土地神。 君岚之所以留在碧霄宫照顾扶月,是为了报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她和扶月闲聊时曾说过,若有一日扶月不在人世,她想回凤阳县做土地神。 “凤阳县是我的老家。”当时君岚表情柔和,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回那里守着夫君和孩子的坟茔,守护曾帮助过我们的父老乡亲。” 除了帮君岚圆回乡做土地神的心愿外,扶月还在信中为凤溪谋了一份仙职。她请仙帝关照,若哪天仙界东南西北四极帝君中有人退位,可让凤溪顶上。 这倒不是徇私。凤溪在她手下磨砺多年,办事周到妥帖,让他做仙界四方帝君中的任何一方帝君,都绰绰有余。 写完这三封信,扶月搁起细毛笔,从抽屉匣子里取出三个白皮信封,逐一将写好的书信塞进信封里。 她起身打开窗户,默念口诀变出三只送信的灵鹊,目送它们驮着白皮信分别飞往妖、冥、仙三界。 夜静极了,灵鹊拍打翅膀的扑棱声甚为清晰,由近及远。扶月目送几只灵鹊飞远,直到夜色漫上来,再看不见它们拍打翅膀的轮廓,才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时间不多了,她该去办正事了。 碧霄宫旁边有座灵山,传言是父神诞生之地,父神陨落后,残尸便埋在那座灵山之中。 那座山上遍布锋利碎石,扶月穿上提前摆在书桌旁的鞋袜,表情凝重地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她停在书房门口,突然想再回寝殿一趟,最后再望一眼凤溪沉睡的容颜。 但她很快克制住了。 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何用。反正两日后凤溪从昏睡中醒来,再不会记得她,而她,也将从世上彻底消失。 她步伐沉重地前往埋葬父神残尸的灵山,右脚脚腕上叠戴的两只骨镯不时碰撞,发出如玉石相撞般的清脆声音。 扶月打算在今夜复活父神。 是了,她曾答应过凤溪,不再骗他,她又食言了。 她的确当着凤溪的面焚烧了从胥辰那儿搜罗来的往生术。可她焚烧往生术的原因,并不是她打算放弃复活父神,而是它已无用处。 往生术有限制,它只适合用来复活眷侣,且得保证死者尸身完整,还得找个人假成亲,用新人的气运和魂魄换得旧人回归。 父神不是扶月的眷侣,他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残尸,两个条件都不满足,扶月没办法用往生术复活他。 她藏起往生术的目的,是想通过它参悟新的复活禁术。数月前,扶月成功了,她悟出了一套新的禁术,不需要成亲,不需要躯体完整,哪怕父神碎成粉末,也能复活。 所以往生术没有用处了,可以烧给凤溪看。 扶月悟出的新禁术,需要借助九星连珠的强大力量,再以她五千年的灵力和无尽的寿命作引子催化。 缺一不可。 凤溪曾不止一次说过,讨厌扶月骗他。 但扶月不得不骗他。 如果凤溪提前知道她要用这种方式换得父神回归,以凤溪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阻止她,哪怕欺师灭祖也在所不惜。 她爱凤溪,舍不得离他而去。然父神对她的恩情,她得还。 好在这是她最后一次骗凤溪了。 清冷月光笼罩灵山,草木被夜风吹得摇晃不休,发出寂寥而孤独的梭梭声。扶月驻足父神墓前,借着朦胧月光看向隆起的巨大坟茔。 父神的残尸葬在这里,已安静沉睡两千余年。扶月始终想不明白,两千年前父神正值鼎盛年华,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本领能不声不响杀死他。 等父神复活过来自己去查罢,扶月想,她是没机会问清楚了。 天地星轮转动,风声愈发喧嚣,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九颗星星即将连成一条直线。 时间差不多了。 扶月长吸一口气,摆好架势刚要捏诀施法,忽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如同蟒蛇缠上猎物般收紧:“师尊,你要做什么?” 扶月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她浑身僵硬地回头,看到了凤溪凉浸浸、暗沉沉的眼睛。 “我爱慕你,也无条件相信你。师尊,你便如此对待我的爱慕和信任?”他的手指好似铁爪,牢牢钳住扶月不松开,俊美的脸上阴云遍布,眼神冷得几乎能冻死人,“你还是要牺牲自己复活父神,对吧?”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眼睑泛红质问扶月:“你到底要骗我多少次?” 扶月保持捏诀的姿势,如遭雷劈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木然立在风中,唯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身后传来小妖帝赤炎焦急的呼唤声:“扶月娘娘!” 接着是阿云珠恨铁不成钢的呼唤:“阿姐!” 扶月脑袋发涨地回身,磕磕绊绊道:“你……你们怎会……” 她不是给凤溪下了昏睡咒吗?他怎么会提前醒过来! 还有阿云珠和赤炎,他们应该一个在冥界,一个在妖界,怎会和凤溪一起出现在父神的埋骨之地? 阿云珠的红裙红得像火,她在扶月面前落地,忍不住翻白眼睨她,“阿姐,你真是属驴的。”她数落扶月,“你从两千年前便开始计划复活父神,我原以为,跟凤溪在一起后你能收了这份心思,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她冲扶月露出得意笑容:“我猜到你不会放过这次九星连珠之夜,早早埋伏在附近等着,果然让我逮到你了。” “扶月娘娘。”赤炎没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停在阿云珠身边,脸色凝重地问扶月,“您这样做,不合规矩罢?” 三张嘴巴,三重质问,扶月无力招架。她垂下眼睫毛,欲言又止:“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溪抓着扶月衣裳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扶月,黑眸冷如冰霜:“看来,我在师尊心里的地位,始终比不过父神。” 第128章 忘情 第128章 忘情 扶月害怕看凤溪这幅样子, 阴冷得不近人情。她仰起头看着凤溪的眼睛,表情别扭地解释:“不一样的凤溪。你在我心里位置极重,谁也无法替代。只是……”她蹙眉红了眼眶, “只是父神待我恩重如山,若不设法复活他,我终归寝食难安……” 阿云珠不耐烦地打哈欠:“怎么又是这套说辞啊。” 赤炎也忍不住叹气:“哎,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我那样爱阿落, 都能接受她死去的事实,娘娘, 您怎么这么固执糊涂啊。” 固执糊涂? 扶月眼眶周边的红意愈发浓重。这是她头一次得到如此评价。 “师尊。”凤溪紧拽扶月的衣裳不撒手, 好像怕他一松手,扶月便会化作烟尘消失在天地间, “我可以接受你为天下苍生舍弃我, 那是你的大义, 我甘愿承全。”他的声音低沉阴鸷,“但我绝不接受, 你为了那种人离我而去。” “那种人?”扶月诧异于凤溪对父神的称呼,他似乎厌恶父神至深,连对父神的尊称都不愿叫。 “师尊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何处吗?”凤溪漆黑的深眸泛着幽光,“今天我便告诉你实情。” “其实, 我没有去无界。我去到了两千五百年前, 父神还存活于世之时。”他掀起眼皮, 眼底似有暗火焚烧,“我们在始信山的相思树下定情,凿出玉璧写上彼此姓名, 高高悬挂在树梢最顶端;我们携手杀死父神,还逼他留下口信,让你接替他成为新一任六界共主。” 他故意用残忍语气提醒扶月:“师尊,父神的尸块,是你亲手分割的。” 凤溪说的这些事情好比天方夜谭,扶月唇色发白,下意识否认呵斥他:“胡言乱语!” 父神怎么可能是她杀死的! 凤溪俊容紧绷,眼神愈发冰冷阴鸷:“我清楚父神在师尊心中的分量,怕你知晓真相后痛苦不堪,才隐忍不言。事到如今,已不得不说。” “不可能。”扶月眼神茫然地摇头,反复重复道,“不可能……” 昔年是父神出手相助,她才能从妖兽利爪中存活,也是父神给了她身份地位和家的温暖,让她从肮脏的无界人变成碧霄宫的扶月娘娘。 她对父神的恩情尚且报不完,怎么、怎么会联合凤溪杀死他并分尸呢? 阿云珠难得收敛脾气,正色同扶月道:“阿姐,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父神陨落前应当对你使了什么法术,篡改了你的记忆,抹去那些残忍的片段,只留下他待你好的记忆。” “父神待你……其实并不算好。”阿云珠蹙起峨眉,他对我都比对你好上十分。” 连阿云珠也这样说。扶月表情恍惚地望望凤溪,又看看阿云珠,心头忽地漫上漫无边际的无助和虚妄之感,身体晃动站立不稳。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时辰推移,九颗星星越靠越近,慢慢连成一条笔直竖线,九星连珠正式到来。 凤溪松开攥住扶月衣袖的手,眸子覆盖一层郁色:“你骗我,还不信我。”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疲倦,“真伤人啊,师尊。” 他闭上睫毛浓密的眼睛,口中低声呢喃晦涩法咒,扶月渐渐听出,他念的是共享记忆的术法口诀。 凤溪曾用这个法术,带小妖后苏羽落看清应龙族灭的真相。今晚他再度启用这个法术,大抵是想带她看看父神陨落的真相。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九颗星宿汇聚在一起,串成笔直星链,横跨在浩瀚的夜空之中。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 凤溪离扶月咫尺之遥,只要扶月愿意,随时可握住凤溪的手,陷入他的回忆中。 一边是复活父神,一边是探寻真相,扶月心乱如麻,百般纠结踟蹰难定,几乎要将下嘴唇咬出血。 但很快,周围突生的变故让她无暇再去做抉择。 平地起波澜,天地间骤然吹起一阵狂风,风力极劲,吹得众人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伴着骤然出现的狂风,埋葬父神残尸的神墓忽地往外冒白烟,边冒烟边闪烁金光。 那金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耀眼,扶月用手捂住眼睛,从手指间的缝隙隐约窥见,金光中似有一道人影,正在快速凝聚成型。 扶月遮住眼睛,惊得双目发直:九星连珠的时间刚到,她还没来得及施法,怎么、怎么会这样…… 凤溪收起招式,目光警惕盯着那团金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阿云珠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道:“释初……” 九星连珠需要等待百年,但它们相连的时刻,却只有区区数息。连成直线的星宿转瞬错开,笼罩神墓的金光也逐渐减弱,白色烟雾中的人影愈发清晰。 终于,金光消散,一道人影从烟雾中缓缓走出,身形高大,面孔威严,周身流露令人望之生畏的气场:“扶月。”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独独落在扶月身上:“千年未见,你可安好?” 眼前的金光虽然已经消失,可扶月仍然觉得双目刺痛,脑袋晕沉沉的,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不由自主跪倒在父神脚边,恭顺低下头颅,浑身发抖道:“恭迎父神……回归。” 凤溪皱眉看向扶月下跪的膝盖,忍不住攥紧拳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让他的师尊下跪,尤其是眼前这位号称创世的神祇,更加不配。 父神顿足不前,坦然接受扶月这一跪。他眼神发暗盯着扶月,不知在思考什么,良久没有挪动身形。 半晌,父神高扬下巴,冲扶月满意颔首:“很好。不愧本座对你的信任和栽培。”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已经超过扶月的承受极限。听完父神夸赞的话语,她的脑袋愈发晕得厉害,眼前天旋地转,好似沉浸在一场幻梦中。 终于,她支撑不住晕厥倒地。 身子摔向地面前,扶月看到了凤溪朝她飞奔而来的身影,不出意外的,她倒在了凤溪温暖的怀抱中。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赤炎极度震惊下口不择言的惊叹—— “哇靠,大变活人啊!” 醒来是寅时,碧霄宫寝殿。 扶月揉着脑袋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殿中只有君岚守着,阿云珠和其他人不知道去向。扶月撑身坐起,嘴唇苍白问君岚:“父神真的活过来了?” 君岚脸上还留有震惊:“是呢娘娘,父神真的复活了!此刻正在偏殿沐浴更衣!” 扶月缓缓点头,这才确定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的梦。她咬紧嘴唇,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问君岚:“凤溪呢?” “哎,神君不知怎么也晕了,是赤炎帝君带他回来的。”君岚叹息一声,语气苦恼道,“但回来没多久,赤炎帝君便说父神已回归,神君是外男,再住在碧霄宫里不合规矩。所以他做主,将还在沉睡的神君带去妖界了。” 扶月又缓缓点了点头。 她本来的安排,也是让凤溪先在妖界安顿,等仙界这边四方帝君的位置有空缺,再让他回仙界补缺。 赤炎的做法正合她心意。 想到她亲手喂凤溪吃下的那颗忘情药,扶月顿觉心里堵得厉害,连呼吸都不通畅了。她掀开被子下地,步伐匆匆向外走:“我去妖界一趟。”她叮嘱君岚,“若父神找我,便说我很快归来。” 去妖界的路上,扶月呆坐在云端面无表情,脑中却思绪万千。 她上半夜做的那些事、在三封绝笔信中的安排,都是奔着她魂飞魄散去的,她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现在这样。 她明明未曾施术,父神怎么会突然复活呢? 太奇怪了。 世事当真无常,命运也委实喜爱捉弄人。 若早知结果如此,扶月决计不会喂凤溪吃忘情药。 妖皇宫笼罩在夜色下,飞檐斗拱的轮廓渐渐清晰,犹如巨鸟展翅欲飞。 赤炎仿佛早猜到扶月会寻过来,都这个时辰了,他还没回房睡觉,抱着一坛花雕酒在妖皇宫门口自斟自饮。 扶月开门见山问他:“凤溪呢?” 赤炎坐在门口堵住扶月去路,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娘娘,神君睡下了。” “哪座殿宇?”扶月试图越过他,“我去看看他。” 赤炎伸出胳膊拦住扶月:“娘娘,不必去了。”他沉声道,“月宫忘情药的药效,六界鼎鼎有名。带凤溪回来安置的时候我试过,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了。” 他用怜悯而愠怒的眼神望着扶月:“凤溪脑海里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无论好坏,全部清除,一丝都不剩。” 扶月的脚钉在原地,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半天没有动作。 “娘娘给我写信了是吗?”赤炎掏出袖中的白皮信,冲扶月晃了晃,“我才收到。” 他故意揶揄扶月:“娘娘到底是父神肱骨,安排事情就是妥当。左不过……”他刻意停顿少顷,才继续道,“您安排的这些,是凤溪真正想要的吗?” 若在平时,赤炎敢用这种语气和态度对扶月说话,扶月早横眼睨他了。眼下扶月理亏,气势不足,看向赤炎的眼神并无半分凌厉之意,反而如同一潭静水:“我、我去看看凤溪。”扶月磕巴道。 赤炎抱着酒坛子往旁边挪了挪,没再阻拦扶月。 凤溪住在妖皇宫东侧客房,殿内没有点灯,又黑又静,好在有月亮光辉可以照亮。 时辰已至辰时末刻,正是睡意最浓的时间,凤溪平躺在床上睡姿端正,苍白脸庞深埋乌黑墨发中,呼吸均匀平和。 扶月无声站在凤溪床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睡颜,良久,哀婉地、沉重地叹息出声。 凤溪真的忘记她了吗? 不知是感受到扶月的注视,还是听到了扶月的叹息,凤溪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扶月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与以往的温柔深情不同,这一次,凤溪看向扶月的眼神陌生而警惕:“你是谁?”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地,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祭出神剑星澜抵在扶月胸口,“为何半夜闯入本尊房中?” 本尊? 扶月的呼吸凝滞片刻——凤溪面对她时竟高高在上地自称本尊? 第129章 搬离 第129章 搬离 凤溪已进入神尊之境, 自称本尊的确没什么问题。 扶月目光迟缓地低下头,看到了抵在她胸口的星澜剑,只要她再往前走一点点, 星澜剑便可没入她的胸腔。 扶月摸过星澜剑,拿过星澜剑,但被星澜剑抵住胸口无法前进,还是头一回。 她喉头倏然堵得厉害,声音发涩发抖, 哑着声质问凤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凤溪拿剑的身姿稳如磐石,剑眉间浮现一丝疑惑:“你是妖皇宫的人?” 扶月心头猛地一凉, 说话时带了些鼻音:“我是扶月啊。”她语气急切道, “六界共主扶月,你的师尊扶月。” “师尊?”凤溪眉间的疑惑更深。他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许久, 大抵是没搜索到与扶月有关的记忆, 态度变得愈发疏离冷淡, 甚至带了几分嫌弃,“胡言乱语, 本尊自族灭后一直生活在妖界,从未拜师学艺,何曾有过师尊。” 扶月的心霎时跌落到谷底,如同浸泡在冰冷山泉中,浸得她骨缝发凉。她忽而记起前几日清寒说过的话:忘情药会帮饮药之人编造回忆, 以补全遗忘的记忆空缺, 所以饮药之人不会生出记忆断层之感。 凤溪和她在一起的五十二年记忆, 到底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了? 半夜被陌生人闯到床头吵醒,任谁都会心生恼意。凤溪脸色阴鹜道:“不管你是谁,身份地位有多尊崇, 半夜闯入他人房中都不合礼数。”他收起星澜剑,抬手指向敞开的门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出去。” 扶月见过凤溪用这样冰冷疏离的态度对待其他人,譬如魔梓妍,再譬如苏羽落。因被这样对待的人不是她,所以她感触并不深。 扶月眼中的凤溪乖巧听话,指哪打哪儿,每每听到她唤“乖乖好徒儿”便会红了耳根。她心安理得享受这独一份的待遇,却忘了凤溪之所以待她与众不同,是因为他足够爱她。 如今凤溪已忘却和她的过往,在他眼中,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所以他阴冷的性子、疏离的态度显露无疑。 像是从温暖春风中猛地坠进冰窟窿,扶月一时难以适应。她抽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唤他:“凤溪。”她哑着嗓子解释,“此番确是我做得不对,一意孤行,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出去。”凤溪不留情面打断扶月,漆黑桃花眸中没有任何温度,“立刻。” 扶月几乎是被凤溪轰出房间的。 妖皇宫的地面坦荡如砥,扶月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步子如同落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抬不起来。 赤炎还在门外喝酒。他歪着身子靠在白花落尽的梨树下,素白衣衫在夜风中猎猎舞动:“相信了吧,凤溪真的忘了您。”他冲扶月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是不是正合您的心意?” 扶月稍稍抬起眼皮,一语点破他此刻的心思:“用不着阴阳怪气我。” 赤炎撇嘴:“晚辈岂敢。” 凤溪方才的冷言冷语飘荡在扶月心头,她现在心冷得厉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更没有心情和赤炎打嘴架。 她一把夺过赤炎怀里的酒坛子,高高举起隔空往嘴里倒,大口大口烈酒入喉,辣得喉咙疼。 “咳咳咳。”喝干酒坛中剩下的酒水,扶月猛烈咳嗽几声,声音粗噶喑哑,“父神已回归,往后六界事有他做主处理,我会清闲许多。” 她似是对自己,又似对赤炎道:“我会想办法,让凤溪再次爱上我。” 既能一见钟情,必能再见钟情。 听到扶月的话,赤炎仅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帮我照顾好他。”扶月把空酒坛还给赤炎,“过几日处理好碧霄宫的事情,我还会再来妖皇宫。” 凤溪现在脆弱得跟瓷娃娃似的,就算扶月不说,赤炎也会好生照顾他。 他接过空酒坛,发自肺腑叹了口长气,语气飘忽不定道:“就算凤溪能再次爱上您,可他和您共度的五十年点滴,终究无法再记起。譬如浮云朝露,日出了无痕迹。如果您连这种事情都能接受,那晚辈唯有祝您顺利。” 夜快要过去了,朝霞很快会布满东方。 可黎明前的夜色却最为浓稠。 扶月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幕,眼眸一分分陷进眼眶深处,半晌都没眨一下眼睛。 父神复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界,众生哗然。 人死道消是常识,连两岁的孩童都知道。父神都死了两千多年了,竟然还能复活,这个消息打破了大家的固有认知。 “会不会……扶月娘娘用了甚禁术,私下里复活了父神?”有人斗胆猜测,“要问六界谁最敬重父神,扶月娘娘舍我其谁,我估摸父神复活这事儿和她有关。” “别乱说。”有谨慎小心的人忙出言找补,说了一大堆奉承话,“父神有恩于六界,功德无量,劳苦功高。造化眷顾他,给他个死而复生的机缘,这很合理嘛。” 反正有猜测扶月用禁术的,也有笃定造化眷顾的,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也有人看得更远,考虑得更多:“这父神复活回来了,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是不是该让出位置,搬出碧霄宫了?” 扶月自然应该让位搬离。 从妖皇宫回到碧霄宫后,扶月开始着手收拾东西行李。她住在碧霄宫两千多年,添置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打包起来倒也快,没一会儿便收拾好了。 凤溪留在碧霄宫的东西,她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离开碧霄宫前,扶月专门去了趟凤溪曾居住的偏殿。 殿宇仍在,只是内部空荡无物。凤溪不在,殿中却还留有他身上的淡淡寒梅香气。 扶月深吸一口气,感受香气穿过鼻腔,弥漫整个胸腔。 要不了多久,殿中残留的寒梅香气便会消失殆尽,就像凤溪脑海中那些关于他们的记忆一样。扶月垂下眼睫毛,带着君岚和所有家当,出发前往凤溪曾短暂居住的无主福地。 可惜,凤溪曾施法变出的百亩桃林和草芦,都被扶月拆了,无主福地一片狼藉。扶月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边回想凤溪当初的布局,边重新变出桃林和草芦。 君岚托腮看扶月忙碌施法,到底没忍住说了一嘴:“娘娘啊,您说早知如此,咱们俩当初作甚要来把这里拆了呢?” 扶月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她决定不做回答。 能自由使用法术就是好,当晚扶月便收拾好了一切,正式在这处无主福地安顿下来。 晚间,她正打算打一桶泉水泡泡澡,松泛松泛筋骨,碧霄宫忽有人来报:“娘娘,父神要见您。” 父神复活以后气息不稳,传出话说暂不见任何人,所以扶月便没去打扰他。 “好。”扶月打起精神,“我即刻回去。” 扶月在无主福地忙着收拾东西,父神这边也没闲着。扶月不过离去一日,碧霄宫各个殿宇已经恢复成两千年多前的样子,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父神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什么东西,魁梧身影被烛光照亮,眉眼形态和扶月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威严满满。扶月躬身行礼:“父神。” “你来了啊。”烛光昏暗,父神放下笔抬起头,冲扶月笑得和蔼,“是你使法子让本座复活的?”他夸赞扶月,“好孩子,不枉本座最疼你。” 扶月很少直视父神,她恭敬垂首,照实说出昨晚的情况:“昨晚……我确有复活您的打算。但父神,我还没来得及施展禁术,您便从神墓中苏醒了。” “这样啊。”父神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也有你从中筹谋划策的缘故,这份功劳,还得记在你头上。” 他垂眼俯视扶月:“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声,后日我打算恢复朝会。这是本座回来后举行的第一次大朝会,阵仗务必要大一些。你和碧霄宫的仙君仙娥们一起准备着,在殿宇布置、宾客邀约上多用些心。” 父神要恢复朝会啊? 以前父神在时,的确规定每五日要开一次大朝会,各界帝君离得再远也得前来赴会。 扶月成为六界共主后觉得麻烦,便取消了这则规定,各界有要紧事便递折子上来,就算有急事,一对一汇报也就行了。 碧霄宫如今已归还给父神,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扶月恭顺点头:“好的。” “本座不在的这些年,你暂行六界共主之权。”父神笑容和蔼问扶月,“现在再让你做这些微末小事,不会有怨言吧?” 扶月从父神和蔼可亲的话语中隐约听出一丝试探,她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更为恭敬:“您多想了。” 父神满意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退出书房前,扶月倏地想起昨天夜里,凤溪为了阻止她复活父神时,说的那些听来如天荒夜谭般的话语。 他说,父神是被他们联手杀死的。 离去的脚步顿住,扶月踟蹰着转回身子,犹犹豫豫开口:“父神……” 父神的声音沉稳有力:“嗯?” “当年……”扶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父神,“当年您被奸人所害,离世骤然,死后连尸身都被切割成块了。您遇害时,可看清害您的人是谁了吗?” 父神的脸隐在阴影处,从扶月的方向,只能看到他魁梧的身形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当年那两个歹人从本座背后出手,手法稳准狠,本座一时没有防备住。”父神的声音听着波澜不惊,“也什么都没看清。”他反问扶月,“你向来体贴听话,本座离世后,你有没有查找到什么线索?” 两个歹人。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她定住心神,态度谦卑地俯身认错:“扶月无能,您逝去两千余年,我试过许多办法,始终未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父神闻言点了点头,下意识道:“很好。” 很好?扶月抿紧嘴唇低下头——她没有查到父神被害的真相,父神怎么会用很好这两个字回复她? 第130章 冷漠 第130章 冷漠 没有时间给扶月多想, 父神复活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就在眼前,从当晚开始,扶月便进入忙碌状态。 装饰碧霄宫, 拟定朝会人员名单,分派通知任务……千头万绪,扶月忙得脚不沾地。 说实在话,从发号施令的六界共主,变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父神长女, 扶月心中略有不适。但想到父神从前待她的好,想到他带给她的救赎, 所有不适便全化作了心甘情愿。 而且, 忙起来挺好的,扶月可以暂时以忙碌为借口, 忘记她强喂凤溪忘情药的事情。 凤溪。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 扶月心里都酸涩难受, 似有千万根银针密密穿过,每一针都留下漏风的窟窿。 她不知道怎么修补这些窟窿, 唯有借忙碌麻痹自己。 两日后的清晨,太阳刚刚越出地平线,六界正式迎来父神复活归来后的首个大朝会。 碧霄宫主殿已空置了许多年头,此番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前来拜谒父神,不仅碧霄宫主殿填满了, 就连碧霄宫外围也人满为患。 不少人未受邀约, 却想一睹父神荣光, 围在碧霄宫外围不肯离去。 父神就是父神,就算他死去两千多年再归来,仍旧备受世人爱戴。 扶月怕人多出乱, 特站在碧霄宫的牌匾下镇守秩序,顺便代父神迎接几位与他同代的上古老神。 扶月喜好安静,一向不爱到人多的场合,来赴朝会的妖魔鬼怪虽刻意收着动静了,但扶月仍被吵得脑仁涨着疼,忍不住用手指按抚两侧太阳穴。 “娘娘!” 扶月正闭眼按揉太阳穴,耳畔突然传来赤炎熟络的呼喊。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瞳仁中映出两道身着黑金宽袍的人影。 是赤炎和凤溪。 赤炎是妖界帝君,理应来参加朝会;凤溪已破神尊之境,按照旧规矩,他也必须来参加朝会。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越过站在前面的赤炎,落在后面不发一言的凤溪身上,“先去主殿等待,父神等人到齐了才会过来。” 晨光柔和明亮,洒在凤溪白皙俊美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刻画得格外清晰。他仿佛没看到扶月,清冷的桃花眸毫无波澜,冷得像寂静了数万年的深潭:“走吧。”他对赤炎道。 接着,他迈步踏上扶月站立的台阶,步伐沉稳地与她擦身而过,一句话都没和她说,两个人只有衣角短暂相接。 淡淡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扶月身子僵硬站在原处,目光有一瞬失焦。 “娘娘。”赤炎猛地凑近扶月的耳朵,刻意压低声音道,“以前都是凤溪站在殿门口迎客,您在殿内等待六界朝拜,现在迎客的人变成您了。”他扬起唇角笑得玩味,“从云端跌至尘土,您后不后悔复活父神呢?” 扶月关节僵硬地回过头,给了他一记谨言慎行的警告眼神。 辰时一刻,父神复活后的首次大朝会正式开始。 日光透过门窗照进碧霄宫主殿,射出一道道倾斜光线,若是眯起眼睛仔细看,能看到光线里游走的灰尘。 父神端坐在那把他亲手打造的玉椅上,下巴微扬,表情平和地俯瞰殿中诸人,眼神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依次停留。 扶月站在人群最前面,仙帝、魔帝那些人站在她身后,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父神。 不知道看到了谁,父神忽而震惊得瞪大眼睛,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扶月心生诧异,她忙顺着父神的视线找过去,很快便发现了他在看谁—— 是凤溪。 父神……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凤溪? 扶月皱了下眉头,忙出声呼唤他:“父神,父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神用这种眼神看凤溪,别人会误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过往纠葛。 事实上,凤溪在父神遇刺后才降生。 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一时难以消化接受,扶月一连喊了父神两遍,他才回过神。 “哦。”父神脸上的血色仍旧没有回归,他正了正色,表情不自然地指向凤溪,“这位神尊本座倒是第一次见。”他不吝夸奖,“年纪这样轻,便已跨入神尊境,可见天资不错。” 他问凤溪,“你的父亲母亲是谁?” 父神复活时凤溪也在场,左不过当时天色黑又雾蒙蒙的,他应该没看到凤溪。 能被父神点名问话,在其他人看来是一种荣耀,该喜不自胜慌忙下跪。但凤溪却表现得淡淡的,身子一动未动,只掀了掀乌黑浓密的眼睫: “晚辈出自应龙族,父亲母亲去世早,微名不值尊上挂齿。” “应龙族啊,那难怪了。”父神缓缓颔首,布满皱纹的眼角抽动两下,“上古神族的后裔,得天地造化眷顾,修炼起来是比一般人进展快。” 父神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眼神中却透出落寞:“本座到底离去太久了,今日看到这么多生面孔,方觉岁月不饶人。” 他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他终于开口询问:“释初呢?本座已归来数日,她迟迟不来拜谒,今日朝会竟也未参加。” 他面露不悦之色,声音也沉了下去:“她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义父。” 听到父神问起释初,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回答。 扶月上前一步,将释初的下场告诉父神:“释初行差踏错,为祸六界,害死了不少无辜之人。她已被我斩杀于天幕西方,尸身……已化作齑粉飘散在风里了。” “咯吱咯吱。” 是父神用力握住玉椅扶手发出的声响,听着令人牙酸。 “你杀了她?”父神的脸庞再次失去血色,浑浊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还让她灰飞烟灭了?” 不知为何,看到父神这幅样子,扶月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畏惧感,她攥紧拳头强作镇定:“是的。” “放肆!”父神猛地拍了下玉椅扶手,“唰”地一声站起身,当众厉声斥责扶月,“本座当初再三叮嘱,让你们姐妹三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竟敢杀死释初,心肠怎的这般歹毒!” 他越说越气,竟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急火攻心呵斥扶月:“跪下!” 在扶月记忆中,父神和她说话总是和颜悦色的,从未对她动过怒。可父神今日这样发怒呵斥她,她竟不觉得错愕,而是条件反射一般,迅疾跪地俯首,膝盖骨头和地面接触发出“咚”的钝响。 可知跪得有多快、膝盖该有多疼。 凤溪脊背挺拔站立殿中,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表情仍旧冷淡如水。 父神复活后的第一次震怒,给了他的长女扶月。 照耀殿宇的阳光仍旧明媚灿烂,但殿中诸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寒霜,表情凝重不敢说话,就连喘息声都轻轻的。 仙帝站在扶月身后,扶月跪下之后,变成他直面父神。 仙帝知道凤溪有多珍视扶月,父神这样不给扶月留面子,以凤溪的性格,极有可能会当众跟父神打起来。 仙帝怕出事,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凤溪,打算用眼神提醒他忍着点,别愣头青似的跟父神当众起争执。 意料之外的,凤溪没有攥紧拳头,也没有目光阴沉直欲吞人。他便那样平静地、冷淡地垂首静立,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好像父神的震怒、扶月的下跪都与他无关。 仙帝惊奇不已。 这俩人……怎么了? 想起前几天收到扶月托鹊鸟送来的那封信,再看看凤溪的冷漠表情,仙帝一头雾水。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压住心底疑惑,主动开腔帮扶月解释:“父神,这事儿真不怪扶月。” 他道:“释初因爱生恨变成堕仙,做事情极为偏激,若不杀了她,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一贯知道父神爱听什么,故意拿出那一套父神过去常用的说辞,“苍生为重,万民为先。扶月和我们也是为大局考量,才不得不忍痛除掉释初啊。” 见仙帝开腔了,魔帝也紧接着搭话道:“是啊父神,杀释初可费事了。我们这么多人,跟她斗了好几个日夜,才艰难取得胜利。” 仙魔两界帝君都站出来为扶月说话,父神的火气消散不少。他睨了眼跪在地上的扶月,沉声问两界帝君:“你们都有参与?” 仙帝拱手回答:“所有帝君,无一例外。” 父神的眸子暗了暗。他缓慢坐回玉椅中,语气听来沉重而无奈:“罢了,自作孽,不可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用掌根抵着额头,示意众人离开:“你们都散去罢。本座尚未恢复,元气不足,朝会等过些日子再重开。” 父神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齐声答“是”,如潮水般退出主殿,包括凤溪。扶月仍跪在殿中,身子匍匐着不敢起身。 “你也下去。”父神冷声发话,“金羽鹤留下。” “是。”扶月踉踉跄跄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路过金羽鹤身旁时,她略抬眸瞥了一眼,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羽君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可见苏羽落的事情对他打击真的很大。 殿外阳光明媚,春风温柔地吹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仿佛能安抚所有人心中的焦灼和躁郁。 前来赴会的各界翘楚们纷纷踏上归途,碧霄宫外离人如潮。扶月站在宫门匾额下,望着散去的人潮,一时有些迷惘,不知是该留下等父神吩咐,还是该回昆仑山附近的无主福地。 “娘娘。” 她正纠结着,耳边再次响起赤炎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底的倦意和迷惘,扶月侧身看去,赤炎和凤溪并肩站在阶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脸色阴沉,性格特点一览无余。 “还没回妖界吗。”她颤动眼睫,收起眼底情绪,“现在回去,正好赶得上用午饭。” 赤炎望了望凤溪:“他急着回去,我怕您心情不好,想留下来宽慰您两句,顺便把他留下了。” 凤溪就算遗忘了片段记忆,还是喜欢穿黑色衣衫。宽袖黑袍上密匝的金线反射金光,凤溪在赤炎的眼神示意下,还算恭谨地向扶月颔首打招呼:“扶月娘娘。” 扶月被凤溪唤得愣了一瞬,少顷,苦涩笑容从她的唇角蔓延至整张脸。 从前,凤溪只有和她置气时,才会这般毕恭毕敬唤她。 她知道,从今以后,凤溪再不会坚定选择她了。 第131章 造化弄人 第131章 造化弄人 “哎。”赤炎感慨万分地叹息, 小声对扶月道,“父神也太不近人情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您。” 扶月的膝盖仍隐隐作痛, 她眨眨眼,皮笑肉不笑道:“父神一直希望我们几个姐妹和睦相处,今天他也是气昏头了,才会这样。” 赤炎恨铁不成钢:“他那样下您面子,您还为他说话?” 扶月一时语塞, 不知该说什么,凤溪却幽幽开腔道:“那是娘娘的义父, 无生恩却有养恩。当众训斥罚跪, 不过是在行使父权,不值得计较。” 赤炎拿看疯汉的眼神看向凤溪, 眼珠子快瞪得掉出眼眶。 扶月下意识觉得凤溪在说反话, 可他的表情却又十分真诚, 黑漆漆的桃花眼里瞧不出一丝阴阳怪气。 到底是失忆了。扶月想,要是搁以前, 凤溪压根不会为父神讲话,反倒还要顺着赤炎的话好生贬斥父神几句。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好在月神清寒及时出现,打破了古怪的气氛:“你们俩在这儿呢。”她冲扶月和凤溪打招呼,看到瞪着眼睛站在旁边的赤炎,又补了一句, “哟, 小妖帝也在。” 凤溪和赤炎是晚辈, 依规向清寒问好。清寒态度随和地摆摆手,面带微笑问扶月:“听闻父神归来后,你主动让出碧霄宫, 搬到昆仑山附近了。凤溪神君也一起去了吗?” 不等扶月回答,她又自顾自往下道:“九星连珠的日子已过去,也没甚可再忌讳的。你和神君考虑得怎么样了,何时举行大婚典礼?我可是连礼物都备好了。” 扶月没想到清寒会说这些,她忽地感觉喉咙发干,身子像被冰块冻住了动弹不得。 凤溪锁紧剑眉,满脸疑惑:“大婚典礼?” 扶月还没来得及化冻阻拦,清寒又心直嘴快道:“当然要成婚。你们俩厮混在一场床上许久,只有办过成婚典礼,才名正言顺呀。” 这下不单扶月躯体僵硬,凤溪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变得硬邦邦,眼神游离发直,薄唇紧紧抿着,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回去了回去了。”赤炎忙拉着凤溪走了。 几株藤蔓攀在碧霄宫朱红的宫墙上,颜色嫩绿,叶片在春风中不停抖动,发出“哗哗”的脆响声。 清寒云里雾里地目睹小妖帝拽着凤溪逃离碧霄宫,忍不住蹙眉道:“莫名其妙。” 她收回视线,小声问扶月:“凤溪和你怎么不亲近了?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以前他可满心满眼都是你的。” 扶月眨了眨眼睛,走下殿前石阶:“我给他吃了忘情药。” “天呐……”清寒惊讶地捂住嘴巴,缓和一会儿后,她禁不住低低斥责扶月,“你疯了扶月!五千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你心意相通的人,你作甚要喂他吃忘情药!” 对清寒没什么好隐瞒的。扶月不紧不慢往前走,额前几缕碎发迎风拂动,“凤溪曾说过,若我不在人世,那他也不会独活。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低沉凉薄,带着几分压抑的忧伤:“我本打算在九星连珠那晚使用禁术,献祭性命复活父神。凤溪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无垠寿命,我不能为了成全自己的孝心,而不管他将来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清寒。”扶月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喂凤溪吃忘情药,让他忘记我,是最好的办法。” 日光灿烂到有些刺眼。清寒终于明白,为何那天扶月听到九星连珠的时间,会表现得那样奇怪。她用手背遮挡太阳光,沉沉叹气道:“父神归位,你仍活着,凤溪却忘了和你的感情……”她用同情的眼神望向扶月,“过程是对的,结果却错了。” 她和扶月异口同声说出那四个字:“造化弄人。” 前面拐角处出现一道亮红色人影,大晴天却撑着油纸伞,是冥帝阿云珠。 她应该有事找扶月。 清寒放下遮挡阳光的手,温柔注视扶月,最后留给她几句话:“我和你说过,忘情药真的没有解药。扶月,若你像凤溪爱你一样爱着他,便想想办法,让他再爱上你吧。” 扶月对上清寒的眼眸,缓慢点头——她正有此意。 清寒长吁短叹地离去了,阿云珠撑着油纸伞,扭动细腰婀娜多姿走到扶月身旁,开口便戳扶月心窝子:“好姐姐,心情还好罢?” 扶月轻抬眼皮,面无表情:“勉强活着。” “早跟你说了,那个老东西对你不好,你非不信,铁了心要复活他……”阿云珠絮絮叨叨说了父神好一通坏话,其间翻了约摸二十个白眼。 说到嘴巴都累了之后,阿云珠猛然凑近扶月,浓重的脂粉香气四下飘逸,“你说,会不会是他临死前给你下了什么咒,让你只记得他的好啊?” 世上没有这样的法术。扶月看着阿云珠伞上的红梅图案,谨慎提醒她:“小心被父神听到。” 阿云珠满不在乎:“听到就听到,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收起平日里轻浮的姿态,郑重其事地唤扶月:“长姐,别的话你可以不听不信,但有件事,你必须信我。” 她竟压低了声音,直勾勾盯着扶月,微红的瞳孔扩张增大:“释初,真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他们两人体内,流着同样的鲜血。” “求你了,长姐。”她拉扯扶月的衣袖,语气中竟破天荒地有几分哀求意味,“信我这一回罢。” 赴会的人潮散去,碧霄宫重又恢复往日的安宁,只有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偶尔发出脆响。 阿云珠身体有缺陷,不能在太阳底下久晒。她跟扶月说了几句话,便撑伞回冥界了。扶月心事重重地绕着小径踱步,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碧霄宫旁边的花苑。 园中繁花依然肆意绽放,颜色纷繁复杂,热热闹闹的。尤其山茶花开得最好,粉色的花朵迎光抖动,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扶月驻足山茶花旁,忽然想起凤溪曾在这里拒绝过魔梓妍。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逃走时还撞到了树,鼻子都撞红了。 如果……魔梓妍知道凤溪饮下忘情药;再如果,凤溪恰好转了性子,开始喜欢和他同龄的姑娘,那他们岂不是会…… 只是这样假设,扶月便觉得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她迎着太阳光转身,眼神从哀戚变得坚定,步伐匆忙地返回碧霄宫主殿求见父神。 金羽鹤已经回太华山了,父神还留在碧霄宫主殿整理文书,哗啦啦的翻书声格外清晰。 扶月撩起裙摆跪下,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说出她思考了好几天的想法:“父神,您已顺利归位,我想隐退,寻一处福地平淡度日。” 玉椅下方有座瑞兽香炉,袅袅檀香顺着兽口往外飘散,父神翻书的手顿住,脸隐在烟雾后,看不清他的表情。 时间一分分过去,日光无声倾斜,扶月等得膝盖都跪疼了,父神终于开口说话:“生气啦?”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穿过檀香凝结的烟雾,走到扶月身边扶起她:“我听金羽鹤说,你跟应龙族的那个后生感情甚笃。但我今日所见,你们俩怎么好像不甚相熟,如陌生人一般?” 连父神都看出她和凤溪不甚相熟了?扶月提唇苦笑:“他……吃了忘情药。” “原来如此。”父神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他回到冰凉的玉椅上,将高大身形塞进玉椅中,眼神温和道,“既如此,你也别强求了,还是继续留在本座身边为本座办事吧。”他用希冀目光望向扶月,“扶月啊,少了你,本座还真不行。” 扶月没想到父神会挽留她。她咬紧牙关,语气迟疑:“可是……” “没有可是。”父神高坐玉椅之上,居高临下扫视扶月,“我救你脱离苦海,为你遮掩身份,还给了你旁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荣耀。留在本座身边,是你最好的出路,也是你应当给予本座的回馈。” 父神说话时的眼神和语调都是温柔和善的,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殷殷期许。可扶月听着父神温柔的话,却从灵魂深处升起股惊惧感,十根手指忍不住发抖。 她说服自己,从前便是如此,她是父神最得力的下属,也是他手中最厉害的刀。 可……可她记忆中的父神,似乎很少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见扶月迟迟不语,父神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眸色暗沉:“你变了,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不悦眯眼,眼角堆起几道明显的皱纹,“儿女情长果然坏事。” 他从广袖中取出一颗黑色丹药:“这是忘情药。”他将丹药递给扶月,眼底流露决断,“他既已忘了你们之间的情分,那你不妨也忘却他。” 他道:“悠悠万事苍生为大。扶月,我和六界都离不开你。” 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倾洒满地,扶月缓缓仰起头,目光定在父神掌心的那颗黑色丹药上。 那颗药和父神的拇指差不多大,圆滚滚的,通体泛着油光,吞下它想必十分艰难。 她怔怔望着丹药,手指头不由自主攥住衣摆:是选凤溪,还是选天下苍生? 如果、如果她也吃了忘情药,她和凤溪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他们将相忘于六界。 父神向前伸手,催促扶月作出选择:“吃吧。” 檀香的气息钻进鼻腔,漫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扶月用力攥住衣摆,上下两排牙齿紧扣,眼神逐渐由摇摆变得坚定。 “父神。”她抬起头,琥珀色眼眸中映出父神高大的身影,“喜欢一个人,和保护天下苍生,可以同时进行,它们不是相悖的关系。” 她动作利落地推开丹药,态度坚决道:“我想记得凤溪。” 父神许是没想到扶月会如此干脆拒绝。明显的愣怔过后,他忽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意义不明的笑声:“呵呵。” 他蜷缩手指包住丹药,看似无奈地妥协道:“罢了,随你。” 第132章 玉豚山 第132章 玉豚山 从碧霄宫回到枕流榭, 已是午后时分。扶月身子乏得厉害,很想晒着午后的阳光睡一觉。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好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叫嚣, 她根本无法入睡。 上午……凤溪是被赤炎硬拽走的,扶月还记得,凤溪当时明显被清寒的话惊到了,精致的眉心紧紧锁起,一脸的匪夷所思。 她能理解凤溪的震惊。 若她活得好好的, 某天有个人凑到她跟前,说她有夫君有孩子, 孩子都快成年了, 她不止会震惊,还会出手殴打那人。 凤溪还是性子太好。 凤溪吃了忘情药, 但忘情药并不会改变人的性格。以扶月对凤溪的了解, 清寒说的那些话他不会一听了之, 他心中肯定有所思量,并且会越想越深, 寝食难安。 且,凤溪八成会来找她问个清楚。 她心中有些踌躇:如果凤溪真来问,她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她要不要、要不要和他说,他之所以不记得那些过往,是因为她强迫他吃了忘情药? 午后的太阳本该晒得人骨头发酥, 扶月却觉得每个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凉气。她迎着日光眨动眼睫, 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妖皇宫找凤溪。 她现在就要见凤溪。 剑及履及, 扶月叮嘱君岚留在枕流榭看家,她随手招来一朵祥云,揽揽飘逸的衣袍, 径直出发前往妖界。 可惜,扶月白跑一趟。赤炎和凤溪都不在妖皇宫,老妖帝说他们俩有事出去了,估摸得入夜才能归来。 扶月正纠结是留在妖皇宫等他们回来,还是先回枕流榭,妖界的风使倏然领了个仙娥走向她,两人同样的神色匆忙。 “娘娘。”妖界的风使忙唤扶月,“碧霄宫来人找您。” 扶月认识风使领进来的仙娥,她是碧霄宫的老人儿了。扶月尚未开口询问何事,那仙娥已急切开口道:“娘娘,请您速去碧霄宫,父神急召!” 父神急召扶月,为的是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关系众生安危。 凡界玉豚山上沉睡的上古凶兽獴獠苏醒了。 獴獠与之前南极大帝偷放跑的妖兽蚀骨同根同源,破坏力也相当,都属于一旦作乱,便会给六界带来祸劫的上古妖兽。 獴獠降生在玉豚山,几千年一直在沉睡,从未苏醒作乱过,扶月都快忘了,凡界还有这样一头难以驯服的妖兽。 “我知道你近来为情字烦心,本不想打扰你,是而只派了金羽鹤前去降服獴獠。”父神端坐在雕工精美的玉椅上,眉间忧色甚浓,“但我怕他招架不住。” 他语气凝重地吩咐扶月:“儿女情长先放一放,回去简单收拾收拾,尽快赶去玉豚山帮他。” 獴獠沉睡数千年,扶月不明白它为何会突然苏醒。眼下情况不宜询问过多,她恭敬颔首:“遵命。” 玉豚山在凡界最北端,人烟稀少,山上终年覆盖厚厚积雪,能没过脚脖子淹到小腿处,跟仙界的极寒之地有得一拼。 正式出发前往玉豚山之前,扶月先回了趟枕流榭,取御寒保暖的衣物,顺便和君岚说一声她要出趟远门,约摸十天后回来。 如果……凤溪真来找她,君岚能帮着告诉凤溪她去了何处、何时归来。 “娘娘。”林中桃花盛开如绯色云霞,君岚站在门口,瞪大眼睛望着扶月身后的天空,“您还是自己和神君说吧。”她朝天上努了努嘴,“喏,他来了。” “什么?”扶月微蹙眉心,随着君岚的视线转过身,正看见凤溪踏云而来的身影。 暮色沉沉,天色将黑未黑,君岚泡了壶龙井端到桃林下的木几上,扶月和凤溪一东一西分庭而坐,守着茶水相顾无言。 仲春时节,桃花本该凋谢殆尽,但扶月这里的桃花却开得格外妖糜。凤溪眸色平静地看了会儿桃花,又垂首看了会儿茶盏里伸展的茶叶,良久之后,终于出声打破宁静:“扶月娘娘……去妖界找过晚辈?” 嗓音低沉幽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扶月听得心口发紧。 “嗯。”她慢慢点头,“下午去过,正好你和赤炎都不在。” 凤溪淡淡“哦”了一声。他用骨骼明显的手指端起茶杯,抵在唇边,面容隐在水雾后看不真切:“上午月神清寒说的话,晚辈回去了想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他抿了一口热茶,迟疑问扶月,“晚辈……与娘娘之间,似乎有段广为人知的过往?” 他挪开茶盏,薄唇上留下几点水色:“为何晚辈不记得了?” 看到凤溪出现在云端的那一刹那,扶月便已猜到,他此行的目的是找她对峙。 凤溪从来不是得过且过稀里糊涂的人,心中若有疑问,他定会设法查问清楚,不会像扶月一样自欺欺人敷衍度日。 扶月用力握住茶杯,垂落眼睫毛遮住瞳仁。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凤溪,包括他们的过往,还有她喂他吃忘情药的事情。 可……她又担心说出实情会把凤溪推得更远。 她低下头,心情复杂地注视着茶杯里茶叶,好像此刻在沸水中煎熬挣扎的是她。 见扶月盯着茶杯,迟迟不说话,凤溪微眯眼睛表情阴沉:“我的记忆不曾缺失,一切过往顺畅衔接。但……”他的眼角极迅速地跳了一下,“夜深人静时,我会突然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心里像少了些什么,空落落的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扶月,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和动作:“所以,我们相爱过?” 凤溪的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所有的谎言,扶月不敢抬头触碰他的视线。 她沉默良久,握住茶盏的手收紧再收紧,终于下定了决心:“是的。”她破釜沉舟般仰起头,鼓足勇气和凤溪对视,“我们的确相爱过。” 凤溪的呼吸声明显凝滞一瞬。 两道剑眉间隆起褶皱,他问扶月:“为何我不记得?” 扶月稳住心神,语调平静:“我喂你吃了忘情药。” 凤溪加深眉心褶皱:“为何?” “感动自己。”扶月喝了口茶,颇有几分罐子破摔的消极,“我想复活父神,按书中记载,若想达成心愿,那我必须舍弃自己的生命,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她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自嘲:“我曾是六界共主,身处高位久了,难免变得自重又自傲,自以为是。我固执认为,若我死了,那你也活不下去。” 她望向凤溪:“所以我干脆喂你吃了忘情药,让你彻底遗忘我。” 凤溪举起茶杯抵在唇边,五根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忘情药……是我主动服下的吗?” “不是。”扶月坦诚道,“我趁你睡着,强塞进你嘴里的。” “原来如此。”凤溪冷笑出声。 他仰头喝干净茶盏里最后一口龙井,轻轻放下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娘娘能做出这种事,想来我们以前爱得并不深刻。在娘娘心中,我是权衡之后可以舍弃的那个,不必记得,也无需在意。” 他离案起身,眼神淡漠扫过扶月:“看来,忘记这段情是对的。” 夕阳拉长了凤溪的身影,他最后凝视扶月一眼,眸光晦暗不明,转身走进落花纷飞的桃林中。 明明他态度寻常,说话不卑不亢,做派跟往日没甚不同,扶月却仿佛被人照头打了一棍,鼻头酸涩,眼眶里不知怎的潮潮的。 眼看凤溪准备腾云离开,扶月忙起身叫住他:“凤溪!” 凤溪应声止步,墨发黑袍和晚风纠缠不休。 “你生气是因为我还活着,还好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喝茶。赤炎他们生气也是如此。”扶月哑着嗓子,克制地压低声音,“可如果我真的消散在世间,凤溪,服下忘情药对你而言真的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哽咽了一声,肩头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胥辰。” “我想让你无牵无挂地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天边余晖倾洒,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余晖的橙黄色彩,包括这片绯红桃林。 凤溪仍背对着扶月,脊背挺拔,语气毫无波动:“您是父神肱骨,您说的所有话,都有道理。” 好客套恭敬的话语。 扶月的鼻子酸得更厉害了。她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告诉凤溪:“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五天回来,也有可能十天回来。你……等我。” 凤溪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他转身正面朝向扶月,眼尾微微泛红,俊美的脸上笼罩一层阴云:“去做什么?” “收服一只做乱的妖兽。” “什么兽。” “上古凶兽獴獠。” “獴獠?” 凤溪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獴獠的名字,很快,他似乎想起这是什么兽,紧锁的眉心缓缓松开。 “獴獠并不难对付。”凤溪掀起眼帘,桃花眸中倒映晚霞与桃林,“祝顺利。”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凤溪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天边晚霞红得似火,烈焰不止灼烧天幕,也灼痛了扶月的心,血肉模糊痛到骨髓。 没有时间再伤感什么、感慨什么。等凤溪孤冷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扶月蹲下身子抱住膝盖,表情痛苦地承受来自胸口剧烈的钝痛感,嘴唇疼到毫无血色。 半刻钟后,天上的晚霞消失,扶月拼好破碎的心脏,忍着胸口处的阵阵钝痛飞往凡界玉豚山。 不管心情如何,该担的责任,她还得担;该做的事,她还得做。 第133章 父神赐婚 第133章 父神赐婚 金羽鹤是父神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性子骄傲,上进心也重,父神复活后第一次对他委以重任, 以扶月对他的了解,他会一扫前段时间的萎靡,重新支棱抖擞起来。 扶月预想,她会在玉豚山会看到金羽鹤奋勇杀敌的身姿。她过去帮帮忙,顺便再跟他拌拌嘴, 以他们俩的实力,加在一起估摸要不了五日便能收服獴獠。 可……扶月抵达玉豚山后, 第一眼看到的, 竟是金羽鹤七零八落的尸身。 陡峭山崖上遍布积雪,原本种满松树的山头变得光秃秃的, 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树桩和散落一地的树枝。金羽鹤的尸身便和树枝一样散在地上, 东一块西一块, 分不出是什么部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和血腥味, 让人闻之欲呕。 獴獠兽身形巨大,它和蚀骨兽一样,有对车轮大小的眼睛,眼神凶狠残暴。它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停用粗壮的四肢疯狂地践踏山上的植被, 还张开血盆大口啃咬树干, 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 看到有其他活人出现, 獴獠兽狂叫一声,当即甩尾冲向扶月,铁蹄之下雪沫飞扬。 扶月不敢再轻敌。她咬紧牙关, 快速施展术法变出光剑,表情凝重地挥剑往前冲。 扶月最初以为,收服獴獠兽只需要三五天。但最后,她却花了足足二十天,以多处受伤为代价,才将獴獠兽牵制斩杀于玉豚山。 好在没有无辜百姓受到牵连。 獴獠在玉豚山沉睡千年,从未苏醒作乱过,扶月一直当它是镇山的神兽。她不明白,为什么獴獠兽会突然苏醒,还像受了甚刺激似的,发狂到猛啃树皮。 且,她总觉得獴獠兽应该吃过什么增进功力的药物,居然能在她手底下撑二十天。 扶月着实费解,所以斩杀獴獠兽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碧霄宫向父神复命,而是走到獴獠兽硕大的尸身旁,仔细观察它的皮肉,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半个时辰后,扶月在獴獠兽的腹底发现了一条刀疤。她清楚记得跟獴獠兽缠斗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出招划伤它的腹部,而且獴獠兽腹部的刀疤已经接近愈合状态了,说明不是新伤。 不是她出招所伤,也不是新添的伤疤,那会是谁所为? 扶月的心沉向胸腔深处,表情不由得变得凝重。 金羽鹤的尸块还散落在雪堆里,维持原样没变。扶月加速飞过去,冒雪捡起他的尸块,一点点拼凑出完整尸身。 曾经高高在上的金翅大鹏族长变成了一堆不会说话的尸块。扶月从正面没看出什么问题,她给金羽鹤的躯干翻了个面,在他后背看到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约有扶月小拇指大,位于心脏正后方,她闭上眼睛想了下,应该是有人拿发簪一类的锋利物件,趁其不备从后背刺穿心脏杀了他。 金羽鹤死后才被丢给獴獠,再由獴獠兽撕裂咬碎,所以他的躯体断裂处流出的鲜血不多,呈现暗红色。 金羽鹤又不是甚资质平平的小人物,他是父神的亲信,也是上古神族,究竟什么人能靠近他,还能不声不响地暗害他? 扶月打乱拼凑好的尸块,屈膝跪坐在寒风中,琥珀色眼眸一分分沉进眼底,半晌没有动作。 风卷着雪沫拍打她的脸颊,扶月闻到了雪莲花的味道,隐约……隐约还有股寒梅香气。 从来到玉豚山的第一日,扶月便闻到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寒梅香,像极了凤溪身上的味道。这味道伴她度过二十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有时浓,有时极淡。 她仰起苍白脸庞,裹了裹身上褴褛的冬装,虚弱无力地笑了笑——嗐,凤溪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父神说得对,她真是被儿女情长困住了。 入夜时分扶月才回到碧霄宫。 她来不及洗漱更衣,带着满身尘埃,先行去向父神复命。 父神听说金羽鹤惨死的事情,颇为感慨唏嘘,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本座要亲自去玉豚山,带回他的尸身。”他眼眶湿润道,“你此行辛苦,回去好生修养歇息吧。” 扶月领命退下了。 她并没有告诉父神獴獠兽肚底有伤口,也没有说金羽鹤后背有伤疤。 碧霄宫景色如旧,只是陈设和扶月在时有所不同。她在凤溪曾居住的偏殿门口停下脚步,仰头怔怔看了会儿黑漆漆的窗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回来啦?”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娇柔妩媚风情无限,“去了不少天呢。” 扶月慢慢吞吞转过身,看到阿云珠身着红裙头戴白纱,打扮得像兰若寺里的女鬼。 话又说回来了,阿云珠本就是女鬼,还是冥界的众鬼头儿。 “回来得正好。”阿云珠冲扶月笑得意味深长,“刚巧赶上喝喜酒。” 扶月累得很,她想赶紧回枕流榭洗漱睡觉,并不关心哪里有喜酒喝。可阿云珠笑得委实怪异,她没忍住好奇追问一嘴:“什么喜酒?” “凤溪神君与魔界帝姬成婚的喜酒啊。”阿云珠抬手抚摸头上的白纱,“就在明日。你再晚回来一天,可就赶不上了呢。” “砰”! 扶月身上的灵气陡然溢散失控,偏殿屋顶的琉璃瓦受波动的灵气影响,同时碎裂爆开,“噼里啪啦”掉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阿云珠缓步靠近扶月:“父神不知从哪个多嘴多舌的泼皮口中听说了魔界帝姬喜欢凤溪的事情,也许是想让你断了念想,死心塌地为他做事罢,他出面叫来魔帝魔后,做主给凤溪和乌梓妍定亲。” 扶月呆愣在原地,明明眼神是震惊的,脸上却毫无表情。阿云珠轻启红唇:“魔帝夫妻俩最初不太想答应,但乌梓妍颇为热切。正好现在六界又有了新的话事人,你说的话不做数了,魔帝夫妻俩思来想去,想去思来……” 琉璃瓦破碎的声音惊动了碧霄宫的神使,他们急匆匆往偏殿奔来。 阿云珠压低声音,语调鬼魅迷离:“最后点头了。” 扶月和獴獠兽鏖战多日,水米未进,嘴唇上全是干枯的裂纹。她毫无生气地眨了下眼睛,声音虚浮地问阿云珠:“凤溪……没有拒绝吗?” 神使们匆忙的身影出现在拐角长廊处,阿云珠吃吃笑一声,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在扶月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 “父神的旨意,谁敢拒绝?” “怎么回事?”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天呐,屋顶的琉璃瓦怎么全碎了啊……” 无数道嘈杂的声音全涌入扶月的脑海,她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胸口也散发尖锐而剧烈的疼痛,好像有无数只巨口蚂蚁在疯狂啃咬她。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撑着没有倒下,踉踉跄跄去找父神。 父神还在书房整理文书,没回寝殿歇息。见扶月去而复返,还一副受到巨大冲击的模样,他抬头诧异道:“还有事?” “父神。”扶月被复杂情绪冲昏了头脑,眼神发暗逼视他,“您明知我忘不掉凤溪,为什么要给他和魔界帝姬赐婚?” 听到扶月去而复返是为了凤溪,父神好像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交叠双腿坐在金丝楠木软椅上,花白的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扶月,你的年纪不小了,也该有些气量和眼力见。凤溪跟魔帝的女儿年岁相当,男才女貌,你身为长辈,不妨主动退让一步,成全他们年轻人吧。” 若是旁人说这些说教的话语,扶月定会不留情面驳斥回去。可和她说这些话的人是父神,她不能驳斥,只能语气急切地争辩:“可我仍然爱着凤溪,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为妻?父神……” “住嘴!”扶月不知道哪句话惹怒了父神,他突然暴跳如雷,厉声呵斥扶月,“越发不懂规矩了。你为了一个空有皮囊的后生这样质问我,可见全然忘了本座昔日对你的教导和恩情!” 扶月被父神突然的暴怒吓到了,心脏猛地缩了下,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再次笼罩住她,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 书房内烛火忽明忽暗,扶月呆呆看着父神掩在昏暗烛光下的怒容,心里慢慢生出种迷茫而错乱感觉。 不对。她记忆中的父神好像从未生过气,他总是微微上扬嘴唇,带着温和自信的笑容平视所有人,周身气度沉稳睿智。 是她记忆出错了,还是她今日的行径的确值得父神暴怒? 长久的沉默后,扶月主动低头认错。她顺便向父神禀报一件事情:“阿云珠今晚喝多了,她方才胡言乱语,竟说释初妹妹是您的亲生女儿。”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不着痕迹觑向父神,将他所有细微表情尽收眼底,“阿云珠信口雌黄,不成体统,我已替您惩罚了她。” 父神端坐在木椅上,面色平静如常,只有额心快速跳动两下:“做得对,她真是没个正形,是该呵斥惩罚。” 他疲倦抬头按揉眉心,冲扶月不悦挥手,“你退下罢。回去闭门思过,好生想想今日该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同本座说话。” 灯罩里的烛火跳动,连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扶月恭敬颔首退出书房:“是。” 扶月在玉豚山苦战二十天,出发时尚是暮春,归来时已至夏初。 白日的余温还未完全消散,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暖意,月光均匀地洒在地上,像是一层冰凉的银霜。 扶月踩着月光凝结的银霜,步伐沉重走出碧霄宫。她倦极了,四肢甚为沉重,脑袋也晕乎乎的,一阵阵跳着疼,脑仁似乎散开了。 给扶月一百次机会,她也猜不到,回来后听到的第一则消息,竟是凤溪即将与乌梓妍成婚。 明日,就在明日。 扶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月下无声苦笑——她还能做什么呢? 总不能当众抢亲吧? 她是曾经的六界共主,若做出抢亲这种举动,六界民众还不知会如何议论。 可、可……扶月皱起眉头,眼眶慢慢变红——要是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成婚,她余生都会活在懊悔中,心脏也会彻底碎掉的。 扶月掐算了一下时间,眼下刚到戌时,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她决定先去妖界见凤溪,和他好生聊一聊,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妖界比天上天更暖和,夜风也更猛烈,吹在脸上有明显的热感。 扶月忘了,凤溪已不是那个总跟在她右后方,只要她微微侧首,便能看到他的阴郁青年。 他不在妖皇宫。 小妖帝告诉扶月,凤溪傍晚时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不然您先回去休息吧。”赤炎长叹一声,指了指扶月的黑眼圈,“您多少天没睡觉了,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扶月摇头:“我不困。” 凤溪居住的客卧门口有张石桌,桌旁摆了两张石凳。扶月拂开凳面的落叶坐下,面色苍白道:“你去歇息吧,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赤炎眉头紧锁,想劝扶月回去,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夏夜星空闪烁,扶月托腮坐在桌前等了许久,久到她支撑不住,竟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混混沌沌意识到自己还在等凤溪,不能睡觉,忙直起身睁开眼睛。 月光无声倾洒,照亮了这一方天地。那个她等了半夜的青年负手站在枝繁叶茂的槐树下,磁石般幽深的眼眸深深注视他,不知是何时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树下看了她多久。 -----------------------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更。然后更几章就差不多完结啦。 再喊一嗓子:最近在构思新文,还是想开那本《我与邪神狼狈为奸》,宝宝们帮忙点点预收啾咪 第134章 封印 第134章 封印 许是没想到扶月会突然惊醒, 凤溪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闪躲,好在有夜色可以伪装。他眨了两下眼睛,沉声问扶月:“你在等我?” 扶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嗯。” 夜风轻抚着凤溪脸庞, 撩动他披散的发丝:“何事。” 他仅说了这两个字,扶月便立刻觉得喉咙发哽。她缓了缓,嗓音幽涩道:“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凤溪答得简单:“祭奠父母。” 他即将成婚,是该去祭奠父母, 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扶月眼神发黯:“你……真要娶魔界帝姬?” 凤溪离扶月约有十步之遥,他保持着十步之遥的距离, 看不出黑眸中情绪起伏:“父神之令, 岂敢不从。” 好个父神之令。扶月咬住遍布裂痕的嘴唇,唇纹开裂渗出殷红血丝:“我走之前和你说了, 等我回来。”她无力地质问凤溪, “你怎么能……答应娶别人呢?”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渗血的嘴唇上, 眸光暗了暗。少顷,他从树影中走出, 面上情绪平淡至极:“魔界帝姬性格甚好,外向活泼,像照耀四方的太阳。父亲母亲曾说过,我性格不好,阴郁话少, 需要找一个爱说爱笑的伴侣。” 如果不是凤溪吃了忘情药失忆了, 扶月会以为他在故意气她。 凤溪说的这些话, 跟扶月曾劝他多与乌梓妍往来时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她想反驳凤溪,甚至、甚至她还有点想说乌梓妍的坏话。 可她心里十分明白,凤溪说的没错, 他这种性格的人,的确更适合跟乌梓妍在一起。且乌梓妍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她就算想说她的坏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扶月迟迟不吭声,凤溪缓步走近她:“娘娘以什么身份来过问我的婚事?”他停在离扶月三步之遥的距离,隔着石桌含笑问她,“师长?前辈?” 凤溪很少笑,他每次笑起来都十分令人赏心悦目。但今夜他虽然嘴角上扬笑颜耀目,扶月却觉得他的笑意未达眼底,甚至颇有几分嘲讽意味。 她看着他眸光逼人的桃花眼,心底渐渐漫上种无能无力的感觉——是啊,她已经没有资格过问凤溪的事情了。 唇纹渗出的鲜血很快干涸,变成殷红色的伤疤。扶月直勾勾望着凤溪的眼睛,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闷痛无比:“从前我总以为,我对你的爱,没有你对我的爱深刻浓重。”她拧眉苦笑,“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对你的爱,其实并不少。” “凤溪。”浓浓悲凉从扶月眼底溢出,她带着最后几分希冀,眼眶泛红询问凤溪,“能不能……别再气我了?” 她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凤溪绷紧线条明显的下巴,剑眉不受控制地往眉心聚拢,缓慢堆成细纹,眼底的波澜几乎就要遮挡不住…… “不行。”墙边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道娇俏女声,代替凤溪回答了扶月的问题。 魔界帝姬乌梓妍撅着嘴巴穿过月洞门,她横档在凤溪身前,对着扶月半是埋怨半是不悦道:“扶月娘娘,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未婚夫婿,还说这些话,不太合适吧?”她紧紧抱住凤溪的胳膊宣示主权,“我们明日可就要成婚啦。” 凤溪身子僵住不动,扶月干巴巴“唔”了一声,有种偷情被抓到的局促不安感,倦意也好,难过也罢,全都被乌梓妍的出现冲淡了。 “神君,我渴了。”乌梓妍支开凤溪,“你帮我找壶水好不好?” 凤溪“嗯”了一声,动作僵硬地转身离开,石桌旁只剩乌梓妍和扶月两人。 乌梓妍目送凤溪走远,才磨磨蹭蹭在扶月对面落座:“我是故意的,娘娘。”她露出两颗虎牙,笑得甜美无害,“我就知道您放不下凤溪神君,今晚定会来找他。果然啊,我还是太聪明、太有前瞻性了。” 她托腮捧起圆圆的脸蛋,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既然您不懂得珍惜,喂神君吃了忘情药,那就别怪我趁虚而入来抢人喽。” 乌梓妍长得委实可爱,像块甜美的糕点,说话的语气也活泼有趣,就算她的笑容有些挑衅意味,扶月也生不起气。她问乌梓妍:“你不怕凤溪哪天恢复记忆吗?” 她定眸凝视她:“凤溪有多爱我,你是知道的。” 乌梓妍自信挑眉:“我打听过,月宫的忘情药效果一流,目前还没有服药者恢复过记忆。” 她老神在在劝扶月:“我知道您还爱着神君,但娘娘,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机会补救。您还是接受事实吧,别再来打扰神君了。” 她道:“反正我非他不嫁。” 她睁着杏仁般水润润的眼眸,可怜巴巴望着扶月:“您就行行好,成全我们吧。” 温暖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垂落眼睫面无表情,然眼底的哀色却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凤溪去找水了,还没回来,以他的性格,大概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罢了。”扶月步伐沉重起身,不再多说什么。 乌梓妍勾唇微笑,眼含期待问她:“那,娘娘,您可不可以祝我们婚后幸福啊?” 扶月没有说出任何祝福的话语。 天上的月亮何其明亮,地上的月亮却黯淡无光。她裹紧褴褛的冬装,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就连御风离开的动作都显得沉重缓慢。 乌梓妍仍坐在石桌前,保持着托腮的动作,目送扶月离去。等到再也看不见扶月的背影,她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奈喟叹:“哎。” 她见过娘娘数次,每次不管多么紧急的场合,娘娘总是衣着干净气度华贵,头上的簪子华胜都是成套的,光芒璀璨,她可羡慕了。 今天晚上,娘娘穿得这么狼狈就来了,鬓发也松松散散啊,可见她真的介意凤溪神君成婚这事儿。 她猛拍桌子嗟叹不已:“哎,何必呢,何必呢!” 估摸着凤溪没走远,乌梓妍边拍桌子边叫嚷:“神君神君,水呢,水呢!” 凤溪鬼魅般在她身后现身,两手空空,目光空洞,哪有什么水。 乌梓妍不悦嘟嘴:“不是吧,这点小忙你都不肯帮!” 回到枕流榭,扶月洗了澡、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房梁。 她快二十天没睡了,按理说应该沾枕头便着。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想到凤溪将要成婚的事情,心里立刻像有无数只猫爪在挠,挠得她眼眶发红浑身难受,根本无法成眠。 扶月从前看不起男欢女爱,觉得男女之情是世间最卑微最无用的感情。等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她方才觉醒,这世间的任何感情,原来从不分高低贵贱。 男女之情,有时比其他任何感情都要折磨人心。 她睁着眼睛熬了一整宿,眼睁睁看着月亮落下,太阳爬到天上,看到金乌光芒驱走昏暗,将光明带给六界。 魔界现在应该忙起来了,扶月想。魔姬嫁人,神尊娶妻,父神赐婚。这一场大婚典礼,必然轰动四方、高朋满座。 她蜷缩在被子里,逃避似的遮住脑袋,只露出一点额头,眼睛里布满纷繁杂乱的血丝。 君岚放心不下扶月。她站在扶月床头,用最温柔和缓的语气,说出最离经叛道的话语:“娘娘,不如咱们去抢亲吧。”她一脸正色道,“我帮您护法,拦住魔界的人,您打晕神君直接扛回枕流榭。这样他们就没法成亲了。” 扶月探出脑袋,本想叫君岚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她一个活了五千年的老东西,怎么好去搅和年轻人的婚事。 目光触及君岚紧绷的表情,扶月猛然发觉,君岚根本没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我……”扶月说了个“我”字,突然卡壳了,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抢亲……她笑容苦涩——那是为爱痴狂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扶月做不出来。 索性睡不着,扶月掀开被子起身,找君岚要了一坛好酒,先猛灌了半坛,喝得晕乎乎的,又提着酒坛子腾云漫无目的溜达。 她又困又醉,头脑昏沉沉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心里十分清醒,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上天,入地,下海……唯独不可以去魔界。 鬼使神差地,扶月最后竟然拎着酒坛子去了东极始信山。 东极大帝幽澜不在,八成是去参加凤溪和乌梓妍的成婚典礼了,始信山上只有几个老气横秋的小仙童把守。 那几个小童年岁不大,却个个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一看便知是幽澜那个面具脸调、教出来的:“娘娘,帝君不在。”为首的小仙童身穿红裳,头发梳成牛角,毕恭毕敬对扶月道,“您找他有事吗?” 扶月怕酒气熏着小朋友,掩唇醉醺醺往山里走:“我……我去看看相思树。” 树冠硕大的相思树几乎遮天蔽日,扶月独身站在树下,仰起头怔怔望着随风晃动的枝叶,眼底醉意愈发浓重。 树梢最高处悬挂的玉壁年月久远,红绳历经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得陈旧发白。 幽澜曾说过,与扶月结缘的人还活在世上,所以她不能取下玉璧与他人重新结缘。 她看着迎风打转的圆月形玉璧,忽地生出股叛逆的心理:幽澜说不能取下玉璧,便当真不能取下它吗? 如果……如果她偏要取下玉璧,会怎样? 也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压抑得厉害,需要做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找找刺激,扶月触地腾空,径直飞向那块写有扶月阿泽二字的玉璧。 形状各异的树叶哗哗作响,扶月凌空停滞在玉璧旁,咬紧嘴唇心中默念:三、二、一。 三声数完,她紧握玉璧摘果子般用力下拽,连接玉璧和姻缘树的红绳断裂,玉璧稳稳落入掌心之中。 “啪嗒。”几乎就在拽下玉璧的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电流通过玉璧,顺着扶月的掌心迅速蔓延至全身,好似有无数道闪电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穿梭,劈得她神魂剧痛。 胸腔内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搅碎,扶月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啊!” 守在山外的小仙童听到扶月凄厉的尖叫声,忙飞奔过来:“扶月娘娘!” 山顶骤起疾风,狂风吹落数不清的树叶,一片片落向地面,那些封印千载的记忆如同海啸,汹涌灌入扶月脑海。 扶月摔落在嶙峋山石间,手臂、脸颊、大腿划出细小的伤口,慢慢往外渗血。她先是痛苦,继而是迷茫,最后所有痛苦和迷茫都消失不见,化作拨开迷雾后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 这只玉璧……的确是她亲手所挂。 那是个皎洁月夜,她从一位浑身是血的冷面神君口中听说了一个有趣的规则——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到始信山的相思树下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在那位冷面神君半劝半拐下,她洗去手上鲜血,心甘情愿凿玉刻字,和他结为伴侣。 和她说这个规则的冷面神君,正是凤溪。 她身体僵硬躺在山石上,耳边飘过小仙童焦急的呼唤声,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她都记起来了。 她第一次和凤溪相遇,不是在极寒之地的满天风雪中。 是在蚀骨兽诞生的地方——妖界蚀骨山。 第135章 回忆(一) 第135章 回忆(一)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 扶月的身份还是父神义女,性格冷僻不爱和人打交道,每天只知道遵循父神指示, 帮父神镇压妖兽,或是帮父神暗杀说他坏话的人。 是了,在后世传闻中几乎毫无瑕疵的父神,其实也并非纯良之辈。他统御六界的手段,便是制造祸端再行平复、排除异己不择手段。 扶月是他手中最听话的那把刀。 那段时间, 扶月无意中知道了关于她们仨姐妹的秘密——父神对外宣称,她、阿云珠、释初三人都是他收养的义女, 实则不然。 她和阿云珠是父神收养的义女不假, 但释初却是父神的亲生女儿,是父神和应龙族最漂亮的龙女所生。 父神极为在乎形象, 他怕世人知道他与以**著称的龙女有情, 会破坏他在世人眼中无欲无求、天下为公的形象, 便隐瞒了释初真实的身份,对外只说释初是他收认的养女。 父神这样做, 顶多算私德有亏,其实没甚大问题。但那位龙女的血脉有缺,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释初继承了她的血脉,从出生起便身子孱弱, 仙界的医仙断定她活不过两千岁。 父神收扶月为义女, 是看中了她无尽的寿命, 想把她炼化成为释初续命的容器。可惜无界出来的人命硬,父神明里暗里试了好多次都没成功。 父神又收了阿云珠做义女,结果非但没炼化成功, 反而把阿云珠变成了只能生活在阴间黑暗之地的怪物。 释初的日子也不好过。她长得像极了她的母亲,父神对那位龙女有几分真情,他便把释初当成了龙女的替身,不顾他们亲生父女的关系,对释初做了极为过分的事情。 扶月偶然撞见,眼睛和心灵都受到了极大冲击,对父神的爱戴和崇拜碎了满地。 她正为这些事情震惊难过,心神恍惚不定,父神却突然把她叫到跟前,安排她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独自镇压作乱的蚀骨兽。 两千五百年前,蚀骨兽正值壮年,不要说一个人了,就是一千个人也不见得能镇压住它。 蚀骨兽破坏力巨大,却鲜少主动现形作乱。扶月不由自主猜测,它这次现身作乱可能和父神有关,大概……父神知道她发现了他的秘密,想借机除掉她。 扶月本可以拒绝,但她不忍看妖界民不聊生,那些刚修成人形的猫啊狗啊鸟啊何其无辜。 为免生灵涂炭,扶月硬着头皮答应了。 她在山上和正值壮年的蚀骨兽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手臂上全是蚀骨兽**灼烧的疤痕,留下一个个小坑,像巨石撞击地面后遗留的坑洼。 打到最后,她只是机械性地出招,依据本能躲闪,渐渐有些不敌。 就在她被蚀骨兽甩尾放倒摔地,眼看就要被它的铁蹄踩扁时,蚀骨山上忽然刮起猛烈的风,吹得山石都在滚动。 风停止的瞬间,她的眼前乍然闪现一个身穿黑袍的俊美青年。蚀骨兽铁蹄落下的前一瞬,那个青年轻轻抱起她,带她躲过攻击:“小心。” 俊美青年出现的方式突兀离奇,就像撕开虚空跳出来的。扶月讶然抬眸,伴着山风暖阳,撞进一双黑得发亮的幽深眼眸里。 她记得当时的感受:心脏抽动,眼睑也跟着跳动,眼睛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他的脸庞看。 她对凤溪,其实也是一见钟情呢。 蚀骨兽反应迅速,一击落空后又旋即嘶吼着追逐他们。凤溪拦腰抱住她,俊美的脸庞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畔低低道:“别怕,我来帮你。” 那样低沉悦耳的声音,比凤凰鸣叫都要好听。 扶月那时不认识凤溪,只觉得他的出现有如神兵天降。他祭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衣衫和墨发在风中猎猎舞动,主动出手帮她抵抗蚀骨兽。 扶月独来独往惯了,她不喜欢打群架,总觉得别人出招的动作碍手碍脚,会影响她发挥。 但凭空出现的黑裳男子却与众不同,他好像十分了解扶月的招式,每一次出招都恰好符合扶月的需求。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就像……就像他们认识多年,是并肩战斗的盟友。 收服蚀骨兽后,她第一时间走到黑裳男子身边,拧眉问他:“你是谁?” 顿一顿,她又抿唇补充道:“我行走六界有些年头了,从未见过你。你……为何要帮我?” 凤溪没来得及回答。老妖帝带着族人匆匆赶来处理后事,凤溪许是怕接触他人会影响后世因果,只沉声留下“等我”二字,便仓促转身离开。 他现身的方式奇特,离开又如此仓促。扶月望着他渐渐隐入林中的精瘦背影,忽觉怅然若失。 隔天清晨,扶月前往碧霄宫向父神复命。 父神见她活着回来,眼底的震惊根本掩藏不住。扶月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蚀骨兽真的是父神放出来的,他想借此机会除掉她这个知情人。 可父神是六界的主宰者,就算她顺利完成任务,父神也能找到新的说辞惩罚她。 “不过是只妖兽,你竟拖延这么多日才收服它,妖界有多少无辜妖民因你而死?”父神责怪扶月办事不力,先申饬她一通,又罚她禁足寒冰水牢半个月。 这是父神惯用的方式,每每扶月替他办事,不管结果如何,父神都会找理由申饬责罚她。 寒冰水牢、极寒之地、九溟寒窟……六界所有极阴极寒之地,扶月都被关进去过,有时是十天,有时是一个月。 父神好像特别喜欢罚她去冰冷的地方禁足,他说,冰冷环境可以磨练人的意志,他这样对扶月,是想帮助她戒骄戒躁,让她更快成长进步。 以前父神惩罚扶月,她再痛苦难受,也都咬牙忍过来了。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地位都是父神给的,在遇见父神之前,她只是个出身无界、无父无母、人人都可欺负的孤女。她不止一次说服自己,是她做得不够好,打是亲骂是爱,父神对她的惩罚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关爱。 知道父神的秘密后,她忽而觉得,这样的惩罚不是关爱。 是泄愤。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质问父神:“为什么?” 父神冷眼睥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您还是不满意,还是要惩罚我?”她跪在地上,慢吞吞直起腰身,眼神疑惑而倔强地望着父神,“您收我为义女,到底是觉得我可怜,想拉我一把,还是有其他企图?” 父神阴沉着脸不说话,眼底寒光闪烁。 扶月微微仰起头: “您这样惩罚我,是在泄愤吗父神?”她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您嫉妒我生的健全,又天赋异禀,可您的亲生女儿释初却身体孱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含笑问父神:“所以您这样惩罚我,是想替释初泄愤吗,父神?” “放肆!”父神没有作任何解释,他似被扶月戳中了心思,暴跳如雷掀翻玉桌,那些上好的笔墨纸砚摔了满地。 父神动了好大的肝火,他亲自押送扶月去寒冰水牢,吩咐北极玄狐族人从严看管。临走前还放出话,让扶月好生反思,什么时候恢复以前的恭顺听话,什么时候再出去。 “不懂感恩的东西。”父神疾言厉色呵斥扶月,“你别忘了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本座收留,你一个从无界爬出来的腌臜货,如何能拥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他看向扶月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人要懂得知足常乐。不管你知道什么,全都给本座烂在肚子里。” 那时扶月还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六界共主。她年轻怯懦,又被父神打压多年,好不容易生出一点质问父神的勇气,还没等膨胀壮大,便被父神一句怒火冲天的“放肆”给冲散了。 寒冰水牢里冷极了,扶月被捆仙链牢牢束缚,动弹不得,腰部以下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冷意顺着汗毛钻进每一寸肌肤,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挣脱捆仙链,逃离寒冰水牢,不再忍受这种痛苦。 甚至她想杀死把她关进寒冰水牢的父神——她不想再当他手里的刀了。 可……可她缺少下定决心的勇气。 毕竟,父神不仅是她的义父,更是六界苍生眼中的创世神。 她何来勇气何来能力斩杀创世神。 扶月在寒冰水牢中硬挺了六天。寒冷如影随形,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生机,她的手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模糊,唇色变得比雪还要白。 第六天的傍晚,寒冰水牢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扶月昏昏沉沉中,隐约听出其中一方使用的兵器是长剑。 打斗声很快结束,有人破开寒冰水牢的大门,夹带一身寒梅香气奔向她。 看到她被铁链束缚着浸泡在冰水里,破门的那人当即红了眼尾,戾气外泄,嗓音阴冷压抑:“我找了你好几日,他们……竟把你关在这里?!” 第136章 回忆(二) 第136章 回忆(二) 这是扶月第二次见到凤溪。 他挥剑斩断捆仙链, 涉水抱起她,下颚线因愠怒而紧绷不松:“我总算知道,你为何那么怕冷。”他气到眼眶发红, “原来是他害的。” 扶月身体僵硬不听使唤。她躺在凤溪怀中,眼前的景象都在晃动,可他俊美的脸庞却十分清晰:“是你。” 她气若游丝,再次询问他的姓名来历,“你叫什么?师从何门?” “我叫凤……”凤溪那时应当想告诉她真名, 但他像是受到某种限制,只说了个凤字, 其他话便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半晌, 他试探着说出一个名字:“阿泽。”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收紧环抱扶月腰身的手指, 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道:“我叫阿泽, 来自很远的地方, 只为你而来。” 只为你而来。 寒冰水牢外霞色旖旎,扶月虚弱掀起眼睫, 与凤溪四目相对。眼前人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冷俊容颜,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看着看着,她忽觉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拉着她旋转陷落。 她知道, 那股力量叫宿命, 也叫缘分。 父神并没有赦免扶月, 凤溪打伤了看守寒冰水牢的北极银狐族人,带着扶月逃往昆仑山。 昆仑山四季如春,气候温和, 适合调理被冻伤的身体。 在昆仑山,扶月过了一段很特别的时光。 凤溪动手能力极强,他用星澜剑砍伐木头,在昆仑山旁的无主福地上建了一座两进小房子。 他竟知道扶月喜欢杜鹃花,房子落成那天,他施术变出了漫山遍野的白杜鹃。花海环绕小小木屋,风一吹花海翻滚起伏,美得像幅画。 扶月喜欢在午后小憩。她无所事事地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驱散体内的寒气。凤溪则陪在她旁边,有时静静地不说话,有时候用那双骨骼分明的手雕凿些家用小物件。 每当感受到凤溪的气息,闻到他身上的寒梅香,扶月都会觉得心神安宁。 身子恢复一些后,扶月好奇询问凤溪:“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有多远?” 凤溪侧首枕在她膝头,柔软的墨发堪堪及地:“需要跨越时间的长河。” 扶月当时隐约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可跨越时光这事,在六界并无先例,她将信将疑抚摸凤溪的头发,举目望向眼前的白色杜鹃花海:“你很了解我。”她道。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撩拨心弦的喑哑:“那是自然。” 暖阳,花海,俊美的青年——扶月勾起唇角,发自肺腑地感慨出声:“真好。” 在遇见凤溪前,扶月不知道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不用时时刻刻想着报恩还恩,也不用担心明天早起又有什么艰苦困难要克服。 常年飞行的倦鸟寻到了一处短暂落脚点,扶月枯燥无趣的生活多了抹色彩。 可惜,这样安顺闲适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父神很快寻了过来。 “我说你怎么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举,原来是有人怂恿。”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出现在花海小筑前,冷眼横扫扶月和凤溪,“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拐带本座长女。你们这叫什么,私相授受?” 六界皆是父神的掌权地,扶月知道,不管她逃向哪里,最终都会被父神找到。所以她一直待在昆仑山,没有四处逃窜,静等父神找到她。 在父神手下做事多年,扶月知道他不少秘密,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她都知道。 她亦知道,父神不带兵甲独身前来,大抵是想不声不响除掉她,以防止她传播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扶月。”父神态度和蔼唤她,“过来。” 扶月驻足不前。 父神放缓语调,看似诚恳地向扶月允诺:“跟我回碧霄宫罢。逃狱的事情我不计较,日后本座会温柔待你,绝不会再罚你去寒冰水牢那种地方了。”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是父神惯用的手段。他又搬出那套知恩图报的说辞,细数他对扶月的好,又说对她们三姊妹一视同仁,惩罚扶月、折磨扶月都是为了她好。 扶月陷进父神看似情真意切的话语中,眼神由冰冷逐渐变得恍惚。是凤溪挡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指尖,轻声呢喃唤醒她:“别信,别信。” 他攥住扶月的手指,绕到她身后,漆黑眼眸中暗潮汹涌:“敢不敢弑神?” 扶月心脏狂跳:“我、我打不过他。” “我帮你。”凤溪挑起轻薄嘴唇,笑容浅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你曾教导我,不可以妄自菲薄。”他把星澜剑塞进扶月的掌心,大手绕过扶月后腰包裹住她的手指,帮她握紧剑刃,“世上没有你打不过的人。师尊。” 他唤她,师尊。 扶月震惊偏过头,瞪大眼睛凝视凤溪,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颤动。 他面色平静地同她对视,身上红衣似火,剑眉微微上挑,桃花眼中写满坚定。 似乎,似乎他笃定她会成功。 扶月再次生出反叛父神的勇气。这一次,反叛的勇气膨胀得无比巨大,如同天降雷火,哪怕父神暴怒也没能将火焰熄灭。 凤溪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扶月打不过的人。父神独身前来,本是想悄无声息杀死扶月,结果却方便了扶月和凤溪反杀他。 原来,那么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创世神,鲜血也是红色的、温热的。 死相也很狼狈。 他们毫不费力杀死父神,又造了假的重光术,为扶月承袭六界共主之位、入住碧霄宫做准备。 他们师徒联手,用星澜剑把父神的躯干剁成小块,再一块一块丢回碧霄宫。 扶月恨父神多年来的斥责虐待,她特意留下父神的一截腿骨,磨成两个大小均匀的骨镯,叠戴在脚踝上。她问凤溪:“好看吗?” 凤溪摇头:“不好看。”过了会儿,又补充道,“适合炼成法器。” 扶月却满意得不得了。 那是个疯狂的夜晚,扶月燃起掌心火,焚烧了沾有父神血痕的花间小筑,她戴着颜色尚还鲜红的骨镯,满身鲜血,却笑容满面。 天快亮时,凤溪带她去了东极。 那会儿东极还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幽澜,也没有东极大帝的宫殿,始信山上的那棵相思树也才堪堪成长百年。 凤溪指着那棵相思树告诉她:“几千年后,六界真心相爱的眷侣会在这棵树悬挂姻缘玉璧,刻上对方姓名,灌注彼此的灵气,以此祈愿岁岁相守。”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扶月:“我们也去挂一个。” 扶月洗干净手上血污,和凤溪从始信山中凿出一块玉璧,她先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再递给凤溪。 凤溪试图在玉璧上写他的名字,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只好刻录“阿泽”二字。他从身上红裳衣角撕下布料,搓成长条绳子,延玉璧上的孔洞穿进去。 做工粗糙的玉璧悬挂相思树梢,山风吹拂,玉璧缓缓摆动,像是时钟的钟摆。 凤溪的声音随风飘进扶月耳中:“我不知道还能留多久。” 扶月已经猜到了凤溪的来历和身份。她预感到他迟早会离开,犹豫追问:“我……怎么能找到你?” 凤溪注视她的眼睛:“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要记得去极寒之地。”他眨了眨浓密的睫毛,喉结上下滑动,“你若不来,我会死掉。” 半个时候后,太阳从东方升起,凤溪在扶月眼前凭空消失。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玄妙遽然,轻如尘烟,扶月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 凭借伪造的重光术,扶月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六界共主。无人质疑扶月对父神的忠诚,也没有人敢把父神的惨死和扶月联系起来。释初和北极银狐族人倒是有所怀疑,被扶月按着打了一顿,也老实了许多。 父神建造的碧霄宫又空又大,扶月常在夜晚想起昆仑山旁的花间小筑,想起那个和她一起手刃父神的俊美青年。 她知道他们终归再相逢。可……两千五百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她可以同时大战两百只妖兽,却熬不过一个思念他的夜晚。 恰好那时月神清寒新研制出了忘情药,扶月思虑再三,找她要了一颗。 吃下忘情药前,扶月做了许多准备。她用重光术将和凤溪的这段记忆灌进姻缘玉璧中,防止某日需要再记起它;她听从凤溪的建议,把骨镯炼成了一件封印法器,只有使用时方可取下;她在识海深处留下一道心诀,提醒自己别忘了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那天她要去极寒之地等一个人。 清寒说,忘情药只忘情,没有甚副作用。但扶月吞下忘情药后,不仅遗忘了凤溪,还顺带着遗忘了父神对她的摧残折磨。 也许是杀死父神的那段记忆与凤溪息息相关,服过忘情药的大脑没法处理,只好为扶月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谎言中的父神和蔼可亲,疼爱扶月入骨,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谎言中的她没有遇到过凤溪,五千余年孑然一身。 因为遗忘的那些记忆太过隐秘,只有扶月、凤溪、父神三人知晓,所以几千年来始终无人戳穿。 原来,父神真是扶月和凤溪联手杀死的。 原来在立春日呼唤扶月的声音,是她提前留下的神识。 原来她脚腕上来历不明的骨镯,是父神腿骨。 原来凤溪所说字字为真。 “娘娘,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快醒醒,我们搬不动您啊……”小仙童的声音稚嫩聒噪,扶月的意识慢慢从过往中抽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睁开眼睛,始信山已进入黑夜。几个小仙童关切的表情映入眼帘,她嗓音干涩询问:“什么时辰了。” “天快黑了。”小仙童见扶月苏醒,大松一口气道,“您终于醒了,我们都要吓死啦。” “你们……”扶月心神恍惚地抬起手,伤口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就任由我在这儿受伤流血躺了这么久?” “不是啊娘娘。”小仙童抽抽鼻子,格外委屈而又格外郑重道,“我们在哭,在晃动您的身体,还扒了您的眼珠子,可您就是一直不醒……” 扶月觉得修无情道的人真有意思。 从半空摔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扶月硬撑着站起身,脸上血痕斑驳,后背爆发剧烈疼痛,她捂着胸口颤颤巍巍站稳,心里充斥着一个念头:她必须立刻去见凤溪。 哪怕他此刻正在和魔界帝姬拜天地,哪怕殿中宾客满堂,她也要去见他、带走他。 她不许凤溪娶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第137章 抢亲 第137章 抢亲 心脏像在醋壶里泡着, 又酸又涩。扶月攒着一股劲,挥手招来祥云,头也不回地直奔魔界而去。 暮色朦胧如纱, 远处的山海渐渐隐入黑暗中,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六界婚仪都在傍晚举行,扶月估摸着,凤溪和乌梓妍此刻正在各界宾客的见证下祭拜天地,再稍晚一会儿, 他们便该入洞房喝合卺酒了。 胸腔里的酸意翻涌得愈发厉害,扶月加快腾云的速度, 松散的玄发遥遥飘在身后, 跟不上祥云移动。 西方只留最后一丝余晖时,扶月顺利抵达魔界。魔帝居住的宫殿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远远看着绯红一片。殿外没什么人, 殿门虚掩着, 里面飘出欢快的丝竹声,琴笛相和宛转悠扬, 想来宾客们都聚集在殿内观礼了。 扶月驱散祥云,脚步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身形踉跄两下才站稳。 虚掩的殿门就在前方,只要扶月往前走几步,伸出手轻轻推一下, 殿门便会应声打开。 她挪动脚步往前走—— 一, 二, 走到第三步时,扶月停下脚步。 最后一丝余晖也被黑暗吞没,夜幕彻底降临。扶月站在魔宫虚掩的殿门旁, 眼睫垂落轻颤,迟迟没伸手去推开它。 她和凤溪的事情,六界几乎人尽皆知。她推开这扇门进去,不管不顾带走凤溪,是成全了她的心意,可、可乌梓妍怎么办? 大婚当日夫君被人带走,这是多么耻辱而残忍的事,今后乌梓妍该如何在六界自处? 况且,父神刚复活没多久,从先前的对话和父神初见凤溪时的态度来看,他显然记得自己的死因,只是暂时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仍在观望。 父神心思深沉,不会容忍她和凤溪存活于世。等他搞清楚状况、重新握紧六界共主的权利,必然会设法除掉她和凤溪,以报当年被他们联手斩杀之仇。 她贸然闯进去,不管和凤溪说什么话,他日传到父神耳中,都会打草惊蛇。 眼下最好的做法,便是继续让父神以为她和凤溪都遗忘了斩杀他的那段记忆,好给她留出时间,筹划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正要缩回搭在殿门上的手,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人声:“咦,您怎么站在殿外不进去?需要我帮您开门吗?” 扶月吓得浑身一激灵。她猛地缩手回头,看到了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的小魔使。那魔使年岁小,阅历不足,并不认识她,只以为她是来赴宴的宾客,热心肠地要帮她推门。 扶月后退几步,笑容尴尬道:“今天是你们帝姬成婚的日子,我走到门口才想起忘记带贺礼了。”她转身欲走,“我回去拿贺礼……” “什么成婚?”小魔使满脸懵懂,“我们帝姬和仙界神君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呀,还有十来天呢。今日是我们帝姬整岁生辰,她邀请了不少故交好友前来庆贺,仙长您不是受邀来庆贺生辰的吗?” 今天是乌梓妍的………生辰宴? 扶月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回头看那位小魔使,他的眼底一片坦诚,还夹杂着几分疑惑和提防,显然并未说谎。 扶月脑中当即迸发一道白光。 她明白了。 难怪她与獴獠兽鏖战的那二十日,总是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子寒梅香气; 难怪凤溪失忆后待她冷淡疏离,却又常说戳心窝子的话让她难过; 难怪昨晚阿云珠大半夜的不睡觉,游荡在碧霄宫外,只为透露凤溪即将成婚的消息…… 凤溪根本就没有吃下那颗忘情药。他、阿云珠、赤炎,还有乌梓妍几人合起伙来骗她。 或许是想惩罚她不听劝告,非要抛弃凤溪复活父神。 扶月根本不用深想,眨两下眼睛便猜出这是阿云珠的主意。她攥紧因激动而颤抖的指尖,心中情绪猛烈起伏,呼吸的速度因看穿这件事情而不由得变得急促。 她该对阿云珠说声谢谢的,否则她真的无法想象,若她记起从前点滴,而凤溪却全然遗忘,她该怎么走完今后的路。 万千思绪从心头漫过,扶月掐紧指甲,看似镇定地问小魔使,“哪里有镜子?”她道,“我想洗把脸。” 黑暗笼罩大地,万事万物都陷入沉寂,但魔宫内却灯火通明。魔界帝姬乌梓妍邀请一帮好友为她庆贺两千岁生辰,丝竹声停了响、响了又停,虽然热闹,却也聒噪。 凤溪脊背自然向上端坐一隅,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盏,偶尔摩挲两下,表情疏冷孤离,显得和周围热闹环境格格不入。 “吱呀。”虚掩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凤溪下意识抬眸望去。见来人是魔界的魔使,不是他要等的那人,凤溪垂落眼睫,眼神愈发冰冷黯淡。 他耐着性子,忍受周围的吵闹声,继续等那个人出现。 可惜,直到月影高悬,乌梓妍的好友们说说笑笑散去,他要等的那人也没有现身。 杯中热水早已冷透,恰如凤溪此刻的心。他用力攥紧白玉酒盏,白皙俊美的脸上缓慢浮现自嘲笑容:她竟狠心至此,连他成婚都不在意。 父神在她眼中果然高过一切。 他果然是她为了面子、为了报恩,可以狠心舍弃的那部分。 凤溪等的人是扶月。 他的确没有吃忘情药。 时间回到消灭释初那日,凤溪送冥帝阿云珠回程。途中冥帝叫住他,目光逼人地问他闯入越时术阵法的那段时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看到什么。 在冥帝几乎能看穿灵魂的注视下,凤溪思忖片刻,将两千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包括他和扶月联手斩杀父神,以及他们之间那段未曾见光的旧情。 冥帝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才幽幽道:“我便说父神去世后她怎么怪怪的,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我还以为是父神被人杀死的事情太离奇,她受到了刺激。” 冥帝竟然表现出几分兴奋,“原来父神竟是你们杀死的……她失魂落魄不是为了父神,是为了你……” 她兴致盎然追问凤溪:“她最近有没有去找过清寒?” 凤溪如实相告:“私下去过几趟,连我都避着,不知找月神商量何事。” 冥帝撇嘴:“月宫冷冰冰的,她那样怕冷的人肯屈尊前去,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为了清寒手里的忘情药。” 她举目眺望远方,眸光笃定道:“长姐肯定吃过忘情药。她忘了和你的过往,顺便也忘了父神是她杀死的,所以她才执念想要复活父神。” “我估计她这回找清寒要忘情药,是打算偷偷给你吃,让你忘却她,她好无牵无挂舍弃性命复活父神。”她微撇红唇评价扶月,“长姐那个人,总爱自作主张替别人考虑,也不想想她给的是不是别人真心想要的。” 她郑重提醒凤溪:“过几天便是九星连珠夜,是行诡术的最好时机,长姐极有可能趁那晚复活父神。你最近睡觉警醒些,吃食上也注意些,别着了她的道。” 她抬手轻抚鬓角,姿态妖娆道:“那晚我会在神墓旁守株待兔,看能不能逮住她。” 凤溪谨记冥帝叮嘱。 九星连珠那天,凤溪其实一直没睡着,扶月翻身坐起时他才赶紧闭上眼睛。扶月抛出昏睡咒的瞬间,他悄悄捏诀化解,又继续佯装中术沉睡。 那颗忘情药他一直抵在舌根底,扶月推门出去后,他立即起身吐掉。 他无法形容吐出那颗忘情药时的心情。他咬紧牙关,抚摸还留有扶月体温的枕头,盛放心脏的位置空荡又冰冷。他不生气不恼怒,仅觉心寒至极。 扶月前脚去了神墓,后脚小妖帝赤炎刚好来找他喝酒。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径直拽着赤炎飞去神墓,跟早守在那里的冥帝汇合,三个人一起出面阻止扶月复活父神。 他们都没拦住,父神到底还是从神墓里爬出来了。 阿云珠眼明手快,在扶月晕倒后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跟父神接触,先随赤炎回妖界。她则留下护送父神和扶月回碧霄宫。 夜间阿云珠到妖皇宫寻他。她没受父神复活影响,仍是一副无所畏惧满不在乎的态度,张嘴便是一句秽语:“狗屎!老东西走的什么运,死了这多年还能复活。” 她宽解凤溪:“小凤溪,你别担心。世上最了解那个老东西的人,其实是我。别看六界古籍里夸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实则他没那么厉害,就是生得早,又会钻营、抢功劳、排除异己,慢慢真给自己攒下了绝世无双的好名声。” 她眼里有隐晦的恨意:“再次除掉他,轻而易举。” “我有个绝妙的计划。”她朝凤溪挑眉,脸上的坏笑根本藏不住,“小凤溪~你信我一次,咱们一起做个局,给长姐些苦头吃。她得先尝尝失去的痛苦,以后才晓得珍惜。” 凤溪从前把扶月放在心中最高的位置,万事万物在他这里都可以为扶月让位。但扶月喂他吃忘情药,抛弃他复活父神这事,实在是让他寒心受挫。 他答应阿云珠的计策,假装服食忘情药,开始硬起心肠对扶月冷淡疏离。 伪装成婚这招也是阿云珠出的。 “父神明知长姐与你有情,却还是趁着长姐外出,为你和魔界帝姬赐婚,显然是在攻心。他在用这种方式折磨你们俩,报当年被你们联手杀死的仇呢。”阿云珠道,“父神旨意无法拒绝,好在婚期可以商量,我去找小帝姬聊聊。” 阿云珠找乌梓妍喝了顿茶,问她愿不愿意配合凤溪,在扶月面前演一场戏,假装婚期就在最近。 乌梓妍兴致勃勃连连点头:“同意!当然同意!太有意思了!” 阿云珠告诉凤溪,若扶月不顾一切现身抢亲,说明她心里对他甚为在意,他可以就此原谅她。 凤溪了解扶月的性子,她现身抢亲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他又抱有几分侥幸,祈望自己在扶月心中的地位足够重,重到可以让她改变鹌鹑性子,抛却种种顾虑过来阻止他娶别人。 他特意向乌梓妍要了最靠近门的位置,有人推门进来,他会第一时间看到。 可惜,不过是白费心思、自取其辱罢了。 月亮升至天幕最高点,殿中宾客几乎散尽,只剩寥寥几人围在魔梓妍身边,和她低声说些俏皮话。 凤溪幽凉目光落在敞开的空无一人的殿门外,黑暗侵入视线,他摩挲着冰冷的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苦涩弧度。 子时,乌梓妍送走最后一位好友,走到凤溪对面笑语吟吟道:“神君大人,照我说你死心吧,别在扶月娘娘一棵树上吊死了。”她拍了拍饮酒后绯红的脸颊,“我多好啊,年轻漂亮又热心肠,不比扶月娘娘差在哪里。” 凤溪撩袍离座,神色淡然颔首:“生辰喜乐。” 离开主殿前,他顿住脚步,诚意向乌梓妍致谢:“多谢。” 谢她的喜欢,也谢她以身入局相助。 乌梓妍半是玩笑半认真的声音飘在凤溪脑后:“你若娶我,我会更喜乐!” 第138章 和好如初 第138章 和好如初 回到妖界已是子时末刻, 月色清亮皎洁,不知名的飞虫在暗处鸣叫,衬得夜晚格外寂静。 小妖帝赤炎还未入睡。苏羽落去世后, 他染上了饮酒的恶习,白天看起来倒还正常,一到夜里便躲在无人处自斟自饮。见凤溪大半夜才回来,脸色还冷得能刮出冰渣,他心中了然:“扶月娘娘没去啊?” 凤溪漠然眨眼:“嗯。” 赤炎忍不住嘴角向下:“你当时还不如真吃了那颗忘情药。” 凤溪不置可否。他伸手取走赤炎面前的银酒壶, 轻轻晃了晃,还有半壶酒:“拿走了。” 他今晚难得想破例饮酒。 赤炎口淡, 挑的酒味道清甜不呛鼻子。凤溪提着壶柄走回房间, 脚步沉重而缓慢,像出门在外许久终于归家的疲惫旅人。 门外月影缥缈, 房间里没有点灯,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凤溪跨过门槛进入房间, 回身挂上门闩。 “啪嗒”,门闩精准嵌入卡槽。 凤溪转身正往里走, 屏风后忽地响起几声细微动静,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没等他仔细辨认,一道暗影骤然从屏风后跃出,态度强硬地伸掌抵住他的胸口,猛地将他向后推, 直到抵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咣当。”凤溪手中的银质酒壶随撞击落地, 壶盖打翻酒水倾洒流淌, 顷刻间溢出满室酒香。 凤溪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对冰冷而柔软的朱唇倏然贴在他的唇上,肆无忌惮地舔舐厮磨, 动作鲁莽急切,力气大到牙齿几乎嗑破他的唇肉。 空气中拂动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跟酒味混合在一起,生出新的令人沉醉的味道。 能明目张胆闯入他房间还不散发气息的,大概只有那个人了。 凤溪皱紧眉头推开强吻他的那人。月光透过门上的明纸洒进屋内,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容。她有双琥珀色的眸子,鼻尖圆润饱满,鹅蛋脸明艳大气,看到她便仿佛看到了六界的山河安澜。 正是他等了一日也没出现的扶月。 他猜不透扶月躲在他房里想做什么,更搞不懂向来矜持内敛的她作甚饿虎扑食般按着他亲。他紧锁眉心,保持之前冷淡疏离的态度:“你想做什……” 扶月不吭声,再次扑上来踮脚亲吻他的嘴唇,硬生生打断了他质问的话语。 凤溪愈发觉得扶月莫明其妙。她亲吻的动作激烈到有些执拗了,凤溪再次推开她,语气冰冷又带有几分薄怒:“扶月娘娘,请您自重!” 扶月的嘴唇红得厉害,下嘴唇亮晶晶的,是亲吻凤溪时沾上的口水。她仿佛听不懂凤溪的话,故意在他的注视下舔了舔嘴唇,又扑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颈强迫他和她亲吻。 凤溪本就在跟扶月置气,心里不痛快许久了。她今晚这般古怪缠着他亲吻,凤溪愈发觉得那股气梗在心头,酸酸涨涨不痛快。 他不留情面推开扶月,可扶月的骨头柔软得像棉花,他怎样推出去她便怎样弹回来。 每次凤溪张开嘴,刚想申饬扶月两句,她便踮脚亲上来,封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 反复十几次后,凤溪不胜其烦。他心一横,干脆反客为主,在扶月再次吻上来时抬掌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回吻她。 凤溪的吻比扶月更为霸道,嘴唇和嘴唇纠缠不清,摩擦到几乎冒出火星子,两个人慢慢喘不匀气,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最后,还是扶月最先忍不下去:“够了够了。”她表情迷离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还是你厉害。” 凤溪嘴唇红肿,扣在扶月后脑勺的手掌仍未松开,眼神深邃地喘着粗气。 “凤溪。”扶月抱住凤溪精瘦的腰肢,仰起头,直勾勾望进他的眼睛,“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我们浪费了许多年光阴,才冲破世俗偏见走到一起,不可以再浪费光阴折磨彼此。” 她伸手抚摸他的眉眼,放低姿态语气诚恳道:“这回真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执念复活父神,更不该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自作主张给你喂忘情药。” 她收紧手臂,更加用力拥抱凤溪:“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扶月的眼眶看起来有些潮湿,凤溪怔怔回望她,感受她指尖的温度,心中的疑惑慢慢解开。 看来,她知道他没吃忘情药的事情了。 她今夜举止反常,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他的怨气,和他重归于好。 凤溪眉心跳了两下,暂且沉默不言。 “我去了始信山,取下了这个。”扶月拿出姻缘玉璧,“我记起了许多遗忘的旧事。凤溪,原来我们早就认识、早已相知相许。” 她抚摸玉璧上凹陷的刻字,说话时带了点鼻音:“你离开得太仓促,我熬不过两千五百年后再重逢,便找清寒要了一颗忘情药吃。”她抽了抽鼻子,脸上懊悔之色明显,“对不起凤溪,忘情药有副作用,我把你忘了,还顺带着忘了父神的恶,误以为他是对我有恩的绝世大好人。” “我被错误的记忆误导了,所以才不信你的话,执意复活父神。” 凤溪盯着扶月的脸,漆黑的眼眸中明暗交叠,翻滚着数种复杂情绪。 扶月抚摸他锋利的下巴:“凤溪。世上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拥有这般特别的宿命纠葛。我们是师徒,是盟友,也是杀人凶手。” 她圈住他的脖子,眼神炽热而坦诚:“所以,看在我们之间纠葛这么深的份上,别再生我的气了,原谅我好吗?” 在凤溪眼中,扶月是天上的月亮,是高山上的莲花。她总是气定神闲睥睨世间万物,几乎没有像今晚这样放低姿态,一字一句皆是央求。 凤溪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地咬紧牙关,心中积累的怨气和恼无意识地往外抽离。 原来,扶月是吃了忘情药,才不记得两千五百年前发生的那些事。 诚如扶月所说,他们之间,的确有着特别的命运纠葛。 一切都要从扶月偷用越时术那天说起。 他随扶月进入越时术,法阵消失那刻,扶月留在了原处,他却被越时术送到了两千五百年前的蚀骨山。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天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扶月可能……会命丧蚀骨山。如此世上也不会再有扶月娘娘。 扶月询问他的身份时,他本想告诉她,但开口时嗓子却像堵了东西说不出话。 他隐约猜出这是因果轮回限制,所以看到老妖帝赶来后,他匆忙避开,避免和他碰面。 凤溪懂因果轮回的道理,他活了两千多年,从没在后世传说中听闻过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也没有老人家说过他脸熟——应龙族给他的这张脸,若有人曾见过,该留有深刻印象。 说明他此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担心接触过多人、留下太多痕迹会搅乱后世因果,从而导致他不能和扶月相遇、相爱,所以他格外谨慎,行事不敢张扬。 闯入寒冰水牢救出扶月,是他做的第一件不得不张扬的事情。 将星澜剑递给扶月,鼓动她斩杀父神,是他做的第二件不得不张扬之事。 至于带扶月去始信山悬挂姻缘玉璧……不算张扬,那是他送给扶月的定情信物。 穿回现实空间之后,他犹豫了好久,不知该不该告诉扶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唤醒她不知为何消失的那段记忆。 想到扶月对父神的重视爱戴,他担忧说出真实情况,扶月一则不予相信,二则会心神崩溃。所以再三考虑后,他决定隐瞒一切,骗扶月他穿去了混沌无界,绝口不提他们经历的那些过往。 如今扶月自己记起了那些过往……凤溪扯唇苦笑,心里百感交集——造化当真诡谲奇趣。 他松开紧扣的牙冠,仍闭着眼睛,语调沉重哀凉:“三日前,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你会不顾一切冲到魔界,阻止我和乌梓妍成婚。” “我知道这个赌局必输无疑,但我仍怀有千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你能为我离经叛道一次。” 他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中满是失望:“可你没有来。” 青年失落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剑刃,直直插进扶月胸口,她拧起眉头,心头传来明显的钝痛:“不,凤溪。”扶月缓缓摇头,“你赌赢了。”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恢复记忆后,我真动了抢亲的念头。我攒着一口气,一路冲到魔宫门口,左不过……最后没推门进去。” 凤溪垂眸望她:“为何?” “一开始是怕伤到乌梓妍,连累她的名声。后来……”扶月抬眼和凤溪对视,“后来我发现你们在做戏。” 有些话不适合当众说,比如他们的旧缘,还有他们联手斩杀父神的事。所以扶月没有推门进去,她借魔宫的客房洗了澡、换了衣裳,提前潜入凤溪居住的客房,准备慢慢和他说。 她等了许久,差点以为凤溪今晚不回来了。 还好,她等到他了。 扶月不恼凤溪装失忆,也不气他跟阿云珠沆瀣一气,反而发自内心庆幸道:“因果是很玄妙的东西。凤溪,多亏你们这样做,我才会去东极散心,又突发奇想取下姻缘玉璧,从而解开尘封的记忆……” 她紧紧黏着凤溪,眉眼间涌动温柔:“是你给了我逃离父神掌控的勇气。凤溪,你是我的救赎,也是照亮我的暖光,值得我在漫长的五千载岁月里,重复爱上你两次。” 房间内一片漆黑,好在有高悬的月亮投出光芒,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扶月的身体紧贴凤溪,软软的,香香的,嗓音也温柔,凤溪沉默扫视她在月下朦胧的眉眼,一颗冰冷的心脏逐渐有了温度。 伪装那么多天,凤溪早已精疲力尽。对扶月冷淡,拉着脸故意不理她,对他而言,其实是种痛苦煎熬。 扶月每一次的失落,他看在眼里都感同身受。他心疼扶月,又气自己心疼扶月,相互驳斥的心境几乎把他折磨到疯掉。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朗月皎皎,凤溪终于松动紧皱的眉心,动作轻缓回拥扶月:“师尊。你复活父神、舍我而去这事,委实让我遭受打击。” “上次我这般难过,还是父亲母亲去世。” 扶月低下头,心虚嗫嚅道:“对不起……” 凤溪圈紧扶月柔软的腰肢:“你不用担心我会追随你赴死。对我来说,能和你一起死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扶月说过很多解释的话,她不想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只用一句话表明她的态度:“此番事了,我们对结双向的双生咒。以后同生同死,谁都不独活。” 她下地狱时,一定会记得拽凤溪一把。 “不对。”凤溪纠正扶月,“师尊不在,我不会独活;若我不在,师尊仍可以独活。” 扶月无奈轻笑:“你这个想法,和我有什么区别?” 此番风波的起因,不正是她想让凤溪独自活下去吗。 “我不会喂你吃忘情药。”凤溪眼神炽热滚烫,透出丝毫不加掩饰的偏执,“师尊得带着对我的爱意,生生世世活下去。” 青年漂亮的桃花眼大大睁着,五官深邃俊冷,语气却执拗得可爱。扶月忍不住踮脚去亲他的嘴唇,轻声回应他的话:“我这辈子,大概再遇不到如你一般合我心意的人了。” 凤溪箍住扶月的腰,胳膊收紧强迫她靠近他。 月华如练,黑眸和琥珀色眼眸对望,眼底同时映出卸下包袱的释然。 凤溪凑近扶月,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巴,亲吻的动作剧烈到近乎粗鲁,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永不分开。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扶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凤溪倒在榻上,两人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她趴在凤溪胸口,下意识提醒他:“我、我洗过澡了。” 在魔界洗的。 凤溪笑容明朗,好看的眼眸漆黑发亮:“甚好。”他道,“怪不得闻起来这般香甜。”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也格外疯狂。 太阳跃出天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床头,映出一格一格的窗户轮廓。 扶月躺在凤溪臂弯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胸口,两个人虽然都醒着,却都没开口说话,只是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跟凤溪重归于好,扶月的心终于恢复安稳,不再有那种酸涩憋闷的感觉。她心里畅快极了、通透极了,思绪也变得愈发清晰。 扶月想确认一件事: “你去了玉豚山对吗。”她偏首对凤溪道,“我跟獴獠兽打斗时,总能闻到寒梅香,若隐若现的。” 她支起胳膊,趴在凤溪脖子上猛吸一气:“是你身上的味道。” 扶月这样弄,凤溪觉得脖颈又凉又痒。他舒展眉心,笑意直达眼底:“没出息是吧?都被你这样对待了,竟还割舍不下。” 獴獠兽贪睡懒惰,是个好处理的凶兽,但他仍怕扶月受伤。所以他隐去身影,在玉豚山默默陪伴扶月,防止她应付不来。 扶月在山上待了多久,他便隐去身影陪了她多久,期间只短暂离开几个时辰,用来安排事情。 扶月撤掉胳膊顺势趴在凤溪胸口:“怎么会是没出息呢?”她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我爱的凤溪,一直都是这样嘴硬心软。” 凤溪第一次听人用“嘴硬心软”四字形容他,他不排斥,心里很受用。 “金羽鹤的死……”扶月想起她离开玉豚山前的发现,缓缓收敛笑容,“有问题。獴獠兽也像被人刻意惊醒,还被人施术加强过,变得跟蚀骨兽一样难对付。” 凤溪慢吞吞抚摸扶月的后背,不假思索道:“父神做的。” 扶月挑眉:“我估计也是他。” 父神以前经常这样干,明明六界太平,他却偏要制造一些祸端,再贼喊捉贼出面处置,从而博得世人好感,增加上位者的威信。 凤溪回答得太过快速,甚至带有些许笃定。扶月好奇问他:“难道你有证据?” 凤溪没有明说,仅微微勾了勾唇,桃花眼里笑意深沉。 扶月问过问题了,轮到他来发问了:“师尊两千多年前已吃了忘情药,为何五十年前,你还记得去极寒之地寻我?” 趴在凤溪胸口,听他说话的声音更有磁性:“吃药前,我在心底留下了一道神识,它会提醒我两千五百年后的立春日到极寒之地等一个人。”扶月闷闷道,“我还把遗忘的记忆提前灌入姻缘玉佩里了,只要取下玉佩,我便会记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凤溪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他的师尊……还真是懂得未雨绸缪啊。 前额有点痒,扶月用脑门轻蹭凤溪的胸口:“父神性格阴狠,又向来谨慎多疑,他一定在偷偷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们重修旧好,出双入对,他会怀疑我们已恢复记忆,到时候打草惊蛇就不好办了。”扶月沉吟道,“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维持之前那样,你仍旧淡淡的别理我。对待父神也要继续假装恭敬,别暴露心底的唾弃厌恶。” 自己头脑不清醒惹下的麻烦,也得自己设法解决。 不过,扶月始终想不明白,她还没有施展复活术,父神怎么会提前复活呢? 难道是……她眯起眼睛——释初又没死透,暗地里又用了什么诡谲莫测的自研禁术? 她皱眉苦恼道:“我要想想,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杀死父神。” 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还是难对付的。 “不要。”凤溪果断回绝扶月的提议。 他难过了这么多天,才终于能和扶月这样躺在一张床上,他不要再跟她疏远,假装的也不行。 他捧起扶月的脸,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不必苦恼,我已想好办法了。” 嘴唇从扶月的额头挪到下巴,凤溪用亲吻驱散扶月眉宇间的苦恼:“师尊,这世上还有许多你没完全看透的人。” 晨光中,凤溪的五官棱角分明,黑眸里暗潮汹涌:“世上讨厌父神的,从不止我们二人。” 第139章 正文完 第139章 正文完 三日后, 时逢小满,天气变得更暖了,日照也更为充足, 六界花草尽放,各处绿意盎然。 父神于小满当天召集各界帝君、仙界神尊以及魔界魔尊,齐聚天上天碧霄宫,继续开上回没开下去的大朝会。 各人站位还和上次一样,扶月站在父神左手边最前排, 仙帝在她身后,凤溪年纪轻资历浅, 他站得比较远, 在人群最中间,扶月得踮起脚才能看见他。 上次大朝会, 以父神暴怒罚跪扶月草草收场。这次大朝会倒没出什么岔子, 父神态度和蔼地讲了一堆陈词滥调, 扶月领头呼应着,其他人也不时道两句“喏”, 前后也就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都回去忙你们的事情罢。”父神起身离开玉椅,“十日后再开下一次朝会。” 十日一朝会是父神在时定下的旧规矩。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父神不在的这几千年,扶月召集大家开大朝会的次数少之又少,众人已习惯了有事直接向扶月汇报。 如今父神要恢复十日一朝会, 众人嘴上不说, 心里却暗暗嘀咕——又没要紧的事情, 作甚要隔十天开一次朝会,这不纯纯浪费时间吗。 心里嘀咕归嘀咕,表面上他们还得对父神毕恭毕敬的, 谁也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父神已离开玉椅,殿中诸人也做好散去的准备。偏在此时,人群中忽地响起一道突兀声音:“父神留步,下仙要告发一件秘事。” 大家纷纷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父神也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说话那人:“告发何事?” 出声请父神留步的,是碧霄宫的男神使,扶月记得他叫久舟,在父神陨落前几年来到碧霄宫。他做事情还算妥当,扶月接管碧霄宫后,只留了五六个父神旧人,其中便有他。 说来,久舟在碧霄宫也有两千多年了。两千多年间,他未曾向扶月请旨另谋他业,或许他对这份神职还是满意的罢。 数不清的目光落在身上,久舟觉得压力颇大。但想到父神昨晚的允诺,想到事成后便可位列神尊,久舟鼓起勇气,跪在地上瑟瑟叩首:“下仙……下仙要告发扶月娘娘使用禁术复活您!” 众人还以为这个神使能说出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他说的竟是这事。父神是谁用禁术复活的,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左不过没人敢戳破罢了,这算什么秘事。 父神也微微诧异一瞬,像是没想到这个神使敢说出这件事。 久舟语气强硬道:“父神早在六界初分时便定下过戒律,任何人不得使用禁术,违者从重处罚。扶月是仙界人,按照规矩,父神应该抽出她的仙骨,将她打入凡间。” 久舟没有胡扯,他说的仙律中确有记载。众人面色凝重看向扶月,想看她如何解释。 只有凤溪仍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在原地与周围格格不入。 许是没想到会被身边两千多年的仙仆出卖,扶月垂眸冷笑,嗓音干涩道:“我对你不差吧?” 久舟假装没听到扶月的质问。他贴地叩首,铁了心请求父神按章处罚扶月:“法理昭昭,扶月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父神最是公允无私,请您按章处罚私用禁术之人,如此好让六界众生信服。” 碧霄宫主殿空灵寂静,无人敢大口呼吸。父神缓步坐回玉椅中,手指头用力扣紧扶手,半晌没有说话。 殿里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肯附和久舟,进言严惩扶月。父神暗暗磨牙——看来扶月这些年很得人心啊。 他沉默了许久,才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缓慢开口:“扶月,你复活我是有功劳,可到底也用了禁术。不罚你,无法令六界众生信服。” 扶月低头不语,默默聆听父神的训诫。 父神表情不忍道:“至于神使说的打入凡间……”他轻轻摇头,“处罚过重了,本座实在不忍心。这样吧……”他说出那个早已经想好的惩罚方案,“明日午间起,你到极寒之地闭关一百年,期间不许离开半步,也不可进食。一百年后我会去接你。” 极寒之地那种地方,寸草不生,寒气逼人,待在那儿一百年能把人憋疯冻硬。可跟抽去仙骨贬为凡人一比,去极寒之地幽闭一百年竟没那么难接受了,甚至还会让人觉得父神仁慈,注重法理的同时仍然爱护扶月。 在殿中诸人的见证下,扶月叩地领命:“多谢父神怜爱。” 父神满意颔首。他用眼角余光瞥向凤溪,那位应龙遗孤站在阴影处,从始至终保持冷淡神情,好像殿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他无关。 吃下忘情药忘记扶月,对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从碧霄宫神使跪地告发扶月,到父神决定罚扶月幽禁极寒之地百年,全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仙帝站在扶月身后,望望父神,又望望扶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朝会结束后,仙帝单独找到父神,感慨万分道:“扶月使用禁术是不对,可到底她出于对您的敬爱,想让您重新回到世间,才剑走偏锋犯下过错。” 他苦口婆心劝父神:“到底相识一场,又有父女情分在,父神,不然您和属下一起去极寒之地送送她罢。” 见父神犹豫不定,他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建议道:“也不必真进极寒之地,那鬼地方冷得人受不了,咱们在入口处看她进去便成。”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瞥父神一眼,“这样,也显得有人情味不是。六界人会夸您公私分明仁慈心善。” 听到仙帝说起六界人的议论,父神才终于松口答应:“如此也好。” 翌日是个艳阳天,阳光温暖明媚,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只穿一件薄外套都能热出满头薄汗。 午时三刻,扶月独自出现在极寒之地入口处的结界外。 父神和仙帝早已在结界外的雪松树下等待多时,老妖帝听说他们要来送扶月,也主动跟随前来,三人正说说笑笑笑笑聊着旧事。 他们身上穿的是合时宜的广袖薄衫,扶月身上穿的,却是一件纯黑色鹤羽大氅。 见扶月现身,父神抬眸漫不经意扫了她一眼:穿得这样厚实,看来是准备好进极寒之地受罚了。 “父神,您竟然肯来送我。”扶月在父神对面停住脚步,满眼激动道,“我便知道,您罚我归罚我,心中还是看重我的。” 父神闻言眉心轻动,迟疑稍许,和蔼笑道:“你是我最疼爱的义女,又向来听话,我看重你是应当的。” 父神三人站的位置离极寒之地入口还有段距离。扶月和父神先迈步往入口走去,仙帝跟老妖帝边走边讨论事情,落后扶月和父神数十步。 极寒之地幅员辽阔,各个方向都设有透明的阻挡结界,入口只有这一处。 离入口还有几十步距离,便有凛冽寒风贴着身体吹过,扶月裹紧身上的鹤羽大氅,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好冷啊。” 她偏头问父神:“我极其畏寒怕冷,每到冬天都像在渡劫,父神知道为何吗?” 父神面无表情:“你由无界混沌孕育,诞生于极寒之地,可能骨子里渗进了寒意,从而畏寒怕冷罢。” 扶月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动:“不不不,不是这样。”她冲父神笑得温暖如春,“我之所以畏寒怕冷,全部多亏了您啊。您为了更好掌控我,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惩罚我去阴冷潮湿的地方蹲苦牢。寒冰水牢、极寒之地、九溟寒窟……” 她故作天真地歪头问父神:“还有什么地方我没数到?” 历经世事沧桑的人,再怎么扮天真也不像。父神脸色陡然一变,失声惊呼:“你没有失去记忆!” 那她为何还要复活他! 扶月继续歪头朝他微笑:“像我这种出身寒微、无父无母的人,只要给予一点善意,便会死心塌地追随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这是您的原话不是吗?” 她笑着夸奖父神:“您多懂得拿捏人心呀。” 扶月笑容温柔,语气和顺,如果父神的表情不那么震惊,外人还会以为他们父女在闲聊。 大氅上的仙鹤羽毛在风中不停颤动,扶月收起笑容,眼神逐渐变得凌厉:“我之前记忆混乱了,忘了你做的那些脏事,才昏头昏脑找禁术复活你,这是我近千年来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 父神收紧眸光,眼角皱纹抽动:“你要做什么?” “獴獠兽是你放出来的吧?还有金羽鹤,也是你杀的。”扶月语气笃定道,“他是为数不多知道你真面目的人。前段时间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从此一蹶不振,生出了隐退之心。他不肯继续为你做事,也不肯配合你当众站出来揭露我用禁术,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以绝后患,又随便找了个小角色出面揭发我。” 扶月做事向来谨慎,她从未在除君岚以外的神使面前用过禁术。那个久舟纯粹受不住父神威逼利诱,才站出来做了伪证,扶月需要将计就计,便没揭穿他。 父神脸色阴鸷:“金羽鹤脑子也是坏了,竟跟我说想隐退太华山不问世事。你们一个两个都要隐退,我这个六界共主还怎么做?” 他阴沉着脸恶狠狠道:“不听话的人不必再留。” 不听话的人不必再留——这是父神一直以来信奉的宗旨。扶月表情嫌恶地睨他:“复活还没几天,你便做了一大堆恶事,还故意给凤溪和魔界帝姬赐婚,试图以此刺痛我。真不能留你了。” 父神警惕后退一步,边用力磨牙边问扶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扶月和善微笑,唇角弧度上扬: “当然是跟两千五百年前一样,杀你。” 父神死死盯着扶月,眼神警惕而凶狠:“仙帝和妖帝都在此,你敢杀我,就不怕他们将此事宣扬出去?” “不怕。”扶月斩钉截铁道。 “你难道想一并杀了他们?”父神不屑冷笑,“三位上古时期的老资历,就算你天赋异禀,也无法同时杀死我们。” 他拉开和扶月的距离,侧首高声呼唤:“仙帝,妖帝!扶月要杀你们!” 阳光灿烂明朗,仙帝和老妖帝还站在几十步开外,隔着松树遥望父神,脸上表情平淡,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空灵状态。 凤溪持剑的身影倏然悄无声息出现在松树下,阻挡了父神看向仙帝他们的视线,不知道提前隐身潜藏多久了。 凤溪现身的同时,仙帝和老妖帝对视一眼,二人点了下头,扭头便走,动作干脆利落,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看到凤溪现身、仙帝妖帝利落离去,父神猛地瞪大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中计了! 人走茶凉世易时移,扶月顶替他当了数千年的六界共主,早已收服了他这些昔日旧部的心。 仙帝和妖帝选择跟扶月站在一头,打着送别的幌子,诓他来此等扶月斩杀! 意识到这一点,父神心中暗道不妙,当即捏诀准备施展逃遁之术,想先躲起来以待他日再战。 扶月和凤溪不给父神逃走的机会,扶月钳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拽他进入极寒之地,凤溪紧随其后,持剑旋身飞入境中。 外面阳光明媚,极寒之地内却大雪纷飞,只隔着一道结界,却恍若两个天地。 此等安静无人之处,最适合做欺师灭祖的事情。扶月凝结术法光球,脸上弥漫志在必得的笑容:“我杀了释初,你一定很生气吧,当众罚我下跪,包括此次惩罚我来极寒之地幽闭,都是为了给释初报仇。” 她佯装好奇问父神:“你到底拿释初当女儿,还是当妻子啊?” 父神到底活得久脸皮厚,他神色自若地出招应对扶月和凤溪的进攻,反过来质问扶月:“你和这个应龙遗孤师徒乱x伦,又有何资格说本座?” 凤溪冷着脸纠正:“我们没有亲缘关系,算不得乱+伦,你和释初师姑才算。” 都这个时候了,凤溪还记得唤释初“师姑”,父神出招的动作一滞,忽觉凤溪礼数周全到接近荒谬了。 他复活后在碧霄宫看到凤溪的第一眼,便认出他是两千多年前和扶月一起杀死他的那个野男人。他实在搞不懂,凤溪怎么会出现在两千多年前,也搞不懂他跟扶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能都不记得曾暗杀他的事情。 扶月还不惜使用禁术复活他,端是忠诚无比。 他对扶月的恨意无以言表。用鞭子抽,罚她下跪,都是皮肉上的处罚。他深知情字最折磨人,所以认出凤溪后,他没第一时间想法子处决他,而是留着他的性命,打算用情字来折磨扶月。 效果确实不错,扶月失魂落魄心碎垂泪的模样,他看得心旷神怡。 他原本打算,趁扶月囚禁极寒之地这百年间,先杀死凤溪,再寻机会除掉扶月,对外便说她受不住寒死了。 不曾想,落入圈套的却是他。 眼前风雪如刀,凤溪持剑,扶月掌凝术法光球,表情同样决绝,几千年前月下的那一幕和当下重合,父神懊悔没有早些动手除掉他们。 星澜剑剑气凌厉,父神堪堪避过一剑,站稳身形高声呵斥他们:“杀死本座,你们要如何向六界交代!” 凤溪容色淡然:“你复活本就有违天道,再次死去,也算是顺应天道。” 父神印堂发暗,眼底遍布阴戾之色:“你们以为世人这么好糊弄?我刚处置完扶月便出事了,世人必会揣测你们谋命篡位!” “揣测又如何?”扶月傲立雪中,大氅上的鹤羽根根颤动,及腰玄发随风雪飞扬,“只有你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才会在意名声。扶月就是扶月,好也是我,恶也是我,世人如何议论揣测,我从不在意。” 她抡圆手臂在虚空中画圈,一团闪烁金光的术法球在她身前凝结:“我会再次代替你,成为人人敬仰的六界共主。” 她后退一步,扎稳马步,使出全身力气将术法光球推向父神:“去死吧!” 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杀死父神亦如此。 阿云珠说得没错,父神没甚过人的真本事,打架他并不擅长。仅仅数招后,他便不敌扶月师徒俩,脖子被星澜剑割开碗大的伤口,重重倒在地上,化作难闻的烟尘消失在茫茫白雪间。 厚实积雪上,鲜红的血痕刺眼夺目,像是盛开的红玫瑰。 扶月和凤溪没急着离开,仍旧保持战斗状态,眼神警惕盯着四周,不放过任何变化。 很快,积雪上的血痕如同煮沸的开水,翻滚着向外冒出诡异的黑烟。 黑烟快速凝聚成一道人影轮廓,曲线玲珑,身高适中。随着黑烟越涌越多,人影的面容也越发清晰,扶月咬牙切齿喊出她的名字:“释初。” 父神复活果然与释初有关。 释初身畔黑气盘旋涌动,如同河面上的漩涡:“真烦人。本以为那个老东西能搞死你,我再吞噬他的寿元和仙法,坐收渔翁之利。谁知他竟这样不中用,真是浪费我的情绪和筹划。” 她微微撇嘴,用撒娇似的口吻埋怨扶月:“骗子。原来上次父神真是你杀死的,我怀疑你、质疑你,你还装得那样正气凛然,还出手打我……”她做作地用衣袖按压眼角,眼角还没看到眼泪,又突然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这次竟还是你们杀了父神。” 又哭又笑,疯得厉害。 扶月冲释初挑眉:“我杀死你亲爹,你这么高兴啊?” 听到“亲爹”二字,释初猛地收敛笑意,表情瞬间变得怒气冲冲:“他不配做我的父亲!” 扶月也这样认为。 父神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 死亡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杀死我可比杀死父神困难多了。”释初收起怒色,颇有信心道,“就算你们师徒都上阵,我也能找到机会逃出去。我定会将此事昭告天下!” 释初确实比父神有本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扶月毫无惧色,笑意盈盈下了定论:“你没机会昭告天下了。”她故意问释初,“二妹,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情?” 释初皱眉:“何事?” “我的脚腕上……”扶月拎起拖地的裙摆,露出那两只时常叮当作响的镯子,“有两只骨镯。” 释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不明白扶月这个时候炫耀她那两只镯子作甚,白不白黄不黄的,丑死了。 凤溪抱剑立在扶月身旁,好心提醒释初:“是父神的腿骨做成的。” 释初当即脸色大变。 “凤溪和我说,这两只骨镯很适合做成法器。”扶月望向凤溪挺立深邃的五官,眼底浮现温柔,“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便试着做了一个封印法器。” 凤溪回望扶月,漆黑的眼底只映出她的身影,爱意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之前我记忆有所缺失,忘了这件事,一直没拿出来用。”扶月默念法诀,两只骨镯脱离她的脚腕,在空中快速旋转,最后形成一个磨盘大的金色空洞。 释初仰头看向那个空洞,脸上终于显露出慌乱的样子。 扶月收紧眸光:“你身上流淌父神的血脉,拿用他腿骨做成的镯子来封印你,再合适不过了。”她驱动在空中盘旋的封印法器,笔直冲向释初,“收!” “收”字余声在冰天雪地中久久回荡,释初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入骨髓的惨叫,便被吸入法器之中,连带那一身翻涌的黑色瘴气也被法器吸走。 释初不甘心如此落败,她在封印法器内不停挣扎,口中怒骂不休。扶月艰难稳住法器防止释初逃走,偏头呼唤凤溪:“凤溪!” 凤溪心中了然。他找准时机,朝骨镯所在的方位重重挥剑,银白色剑光撞向骨镯,后者“啪嗒”一声爆开,碎成带有异香的黑色粉末。 黑色粉末纷纷扬扬落在雪地上,很快便被新雪遮盖住,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再浓烈的黑色,也会被白色覆盖。 扶月低下头,怔怔望着松软的积雪——这底下,葬着父神和释初。 以父爱为名折磨虐待她的那个人,跟她斗了几千年的那个人,终于全都灰飞烟灭,再不会复活了。 她失神喃喃道:“真好。” “师尊。”鹅毛大的雪花从天穹飘落,凤溪缓步走到扶月身旁,握住她冰冷的手,黑漆漆的瞳仁亮若繁星,“走,我们回去翻修碧霄宫。” 凤溪的手掌温热有力,坚定地包裹着扶月的手,给予她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 扶月轻轻点头,扣紧凤溪纤长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握:“好。” 她靠近凤溪,嗅着那一缕沁人心脾的寒梅香气,与他肩并肩、手牵手走出极寒之地。 不见天际的纯白之地留下两串脚印,深浅不一,很快被飘舞的雪花覆盖铺平。 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思考是分两章发,还是一起放上来,最后决定一起放。 正文完结啦,后续会写一些番外,这两天会改文名。(想了好久,决定改一个很文艺的文名,宝宝们过几天可以刷新看看,嘿嘿) 感谢小天使们的一路陪伴,下一本还准备写仙侠言情,就是专栏里的那本《我与邪神狼狈为奸》,讲的是一个社畜穿越仙侠世界,靠可以变成任何动物的金手指苟命复仇,顺便攻略冷峻邪神的故事。也是1v1双洁哦,求收藏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