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骨》 内容简介 《厌骨》 作者:岸壳 简介:一个以济世为任,却碰到了不可救者。 另一个以除邪为任,却碰到了不可杀者。 分明她懒,不知疼,不知怕,不知如何成仙。 ============================== 第1章 吴汉落 第1章 吴汉落 吴汉落,忌下葬。 望枯昂首看那星河摇转时,既不知吴汉为亢宿别称,又不知哪路星宿为亢金龙。只是想起忌孱曾说,“妖观星宿,可知命理”。 却只教她名,不教如何认—— 乌鸦果真秉性如此,喙长,也最会说大话。 忽有一人,从窄红门内快步而出,见她如此,气急败坏,手中翻烂的风水书卷作竹筒大,随即给她一记:“姑奶奶!可真是让我好找啊!隗太后生辰宴已开席了,您倒是舒服得很,跑这儿纳凉来了!” 今日可是个他得罪不起的活儿——圣上发妻,温良淑珍的端宁皇后被脏东西秽了眼,掘地三尺才知宫城中竟葬有双人合棺,虽只余一具烂尸,但此事攸关江山风水,不可不寻人平息。 但当然,眼前这阴不阴、人不人又弱不禁风的主儿,纵使他商影云为雇主,自认做白事行当在磐州也小有名气,却同样不敢得罪。 此女子肤若凄月,发比黄沙,瘦如枯槁,又着破布烂衣,捉襟见肘。东拼赤缎,西凑翠锦,通身为麻布衣,尽是往地里滚两圈的方可匹敌的土黄色。 像个上顿不管下顿却乐在其中的乞儿。 可偏偏模样生得挑不出毛病。 核桃大的眼装了一半天山泉,澄澈、流光,极是无暇。若抖抖眼下青黛,若胭脂上唇,妙龄几许,她便几许。 望枯无辜指门:“商老板,是它不让我进。” 阴风荡过空无一人的红门,带它吱呀而唱,自个儿幽幽合上半条缝。 商影云悄然后退半步:“……” 是了,不谈她八字至阴,也像极了那溺水后皮也发白的伥鬼——这种瘆人的话,真真手到擒来。 商影云:“罢了,料你也帮衬不得,你且在此打好掩护,切莫四处声张。” 望枯听闻要扛尸身,枯死的经脉也像由死复生,可光是起身,双膝就咯吱作响。 商影云每回听见,都恐她要被风吹散架了,一边欲言又止,一边好心扶她一把。可隔层粗布衣,也觉她臂弯生寒,商影云只好哆嗦嗦抽回手来—— 嘶,这人,不……她都未必是人呢。 商影云离去也不忘一步三回首,仍觉此姑娘煞是古怪。 豆蔻年华,却没三岁小儿会看事儿。 ——那若拿她挡命,也算情有可原罢? …… 望枯断然听不见商影云这难入耳的腹诽。 甚至说,她听到了也辨不清何为入耳。 望枯生自的巫山,本为瑶姬帝陵,千年前被魔界入侵,遍野奇草毁于一旦,魔气百年难释,总化幽烟遮目。 而她,一根深埋巫山三百里地下的藤,却于两百年前破石而出,可惜不知是这魔气欺人太甚,还是另有隐情。致使她未老先衰,藤身生而枯死,但躯干一路蜿蜒,给巫山织作一张自上而下的罗网。 其间,钻进钱眼的妖界商户一掷千金将巫山这座烫手山芋买下,又打着“巫山云雨”的名号做起上不来台面的买卖,业已成了合欢宗修士、双修者必经之地。 有辱斯文,却一举便宜了望枯。 两相修士颠鸾倒凤、忘乎所以时,总会悄然散落些许灵力,随即渗土,再落入望枯怀中。 再有资质的人、妖都需历经百年才能入道,但她无灵根、骨干羸弱,单单躺着也有灵力送上门来,助她开智化形。 况且,枯藤生而榆木脑袋,志不在天,有朝一日坐吃空山也是福分。 可偏偏望枯有两桩不言说之事。 一桩,是半年前修真大选的试炼时,因握不起剑,成了十二峰的笑柄。 另一桩,是六月那场雨后,不知哪路仙君的渡劫雷,转而劈上了她的藤身。 枯枝断裂大半,碾落尘埃,却不予再生。 修为折损事小,因此失命事大。 便听巫山德高望重的锦鲤妖,别浅,出谋划策:“磐州,乃人间京都,遍地是膀大腰圆的商贾,先前我于停仙寺门前的破池子当头牌,信男善女都掷真金白银求平安、求姻缘、求财运,每回儿来的人还都不一样——所以啊,你就去磐州看看呗,一来,你无妖元,不会让寻常道士察觉,二来,你命硬,吃苦自是不在话下。届时,再寻个有头有脸的修士为你修葺原身,可对?” 确实对。 但若问及可否引荐她去停仙寺谋生时,别浅又一个劲儿摇她那焕金的鱼尾。 别浅:“你可是妖,寺庙有佛光庇佑,怎么进的去!倒是听闻皇宫的先祖明光只拦邪祟,不拦妖怪,真有时机,不妨去那儿碰碰运气。” 原来佛与天子不渡邪祟。 可这扇门同样拦着她,莫非—— 穷鬼也算鬼? 望枯思及此,暮色深处訇然炸开三两金花,还没瞧真切,随即不见踪影。 望枯知晓人间不归仙界管,却怕极了又是仙君的劫雷,便挺直腰杆,严阵以待。 “轰隆——” 第二声,天际就像漾开巫山水的涟漪。 美则美矣,可青天的夜,却盈满血味和死气。 适时,有人往望枯背上放了什么东西。 她随即伸手探去,大多能摸出个人形,也能分清臂膀、臀、腰各在哪处。只是此人皮囊像风干的蚕茧,唯独杂草枯发完好无损,滑入她的脖畔。 死人就是蛮不讲理——这一举动,都未曾摸到白骨,也叫她掌心生疼,溅出红血。 商影云咴声:“来的匆忙,裹尸布都未捎上,你且担待些。这人皮扒干净了,但抹了东西,肉不烂,也招来好些尸虫。我们挑拣太久,眼下深坑还未填上,兄弟们各个闻的作呕,此差就交与你一人了。只记得闷头背,莫要回头看,省得心里不快。” 望枯二话不说将尸身紧了紧,却悄悄吞咽口水。 哪里作呕,裹挟尸身的土这样芬芳,倒是让她……饥肠辘辘。 商影云往望枯手里塞两袋满满登登的钱袋,便急着撵人:“银子拿好,有多远跑多远,我就不跟去了,要烧要埋还是扔在城郊都随你处置,但断然不可留在皇宫方圆十里,再碍皇后的眼,惹来杀身之祸……” 第三、四、五声炮竹吞没商影云的声音,望枯也无暇回首,亦或尸骸太重,压弯她腰。 望枯却勾个头,势要将天上这物装进眼底:“商老板,杀身之祸,便是像这般,将人放上天吗?” 商影云听不真切,却直觉此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只扯着嗓子:“太后寿宴响的八十声烟火都是上呈之物!莫要胡言乱语——” 八十声…… 那便是八十条人命了。 望枯背过的尸身不说成千,也有上百,哪怕她嗅觉不灵敏,也知死人坟与木根如出一辙,皆是藏于土中的。 可气息却有天壤之别。 这烟火的响声喧宾夺主,但无法掩饰——里里外外,俱是死人气的实情。 难怪人间总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词,原是早已屡见不鲜。 忽而,望枯便安抚起背上尸:“我为藤妖,你且宽心,我既然缠紧你了,就不会让你沦落如此下场。” 扒皮也好过灰飞烟灭。 望枯素来不懂什么风水宝地,只凭记忆往西城走——听闻驾鹤成仙者都往西天去。 那定是有它的道理。 但总有风在喘息,一张一停,赶不走燥热也就罢了,还让她步子愈发沉重。 “哐当,哐当。” 突然有铁锁链划过青石板的声音。 望枯伸手去摸尸身—— 方才有这链条吗? 还是说烟火太吵,让她不曾听见。 而眼下到了暗巷,声与天叫嚣。 望枯视若无睹:“休想让我帮你解开枷锁。” 很吵。 姑且不提尸身可会化鬼,但鬼也是会长(zhang)腿的。 当望枯再行几步,又岂止难堪尸身之重了。尸身像在悄悄蚀她筋骨,疯了似的生出骨肉,有如泰山横亘望枯背上,让她再无喘息之力。 望枯驻足,默念:妖善被人欺。 转瞬撒开手,却深吸一口气道:“下去。” 尸身……不,上赶着作祟的怨主陡然无声。 望枯耐着性子复述一遍:“滚下去。” 这一回可算是触它逆鳞了,只是张牙舞爪地乱叫一通。哀嚎铺天去,惊走林中夜蝠,胭脂缓缓晕染皎月,却折断琼枝。 身后怨鬼举起皲裂又通体发紫的手,为望枯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盖头。 末端仿照白绫系紧,只恨不能将她高高悬在梁上。 “你,还,活,着。” 女子声,如鸩戾。 鬼魅荡天。 望枯回身而去,摸黑捂住它嘴:“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你能否小声些?” 只可惜,望枯非但寻错了地儿,不及新柴粗的臂更是被它血盆大口吞没大半。 望枯浑然不觉疼痛,却怕苦苦经营起的好招牌毁于一旦。 她轻语相待。 “既然含住了,就好好含——” “切记,商老板说过,不要声张。” 更不要会化鬼的。 第2章 引神落 第2章 引神落 但此鬼空有一身蛮力,行事由怨愤所驭,难通人性,以至眼前是人是妖也分不清。 裹挟阴鸷的厚布匹尚且能捂死人,却捂不死望枯—— 望枯虽为枯藤一条,却也需连根拔起才能了却性命。 噢,忘了,她口鼻被堵,姑且不可告知于她。 而初展鬼形的尸,除却“没脸没皮”,还像是饿死的,一面深渊巨口垂涎三尺浓血,一面含着望枯的纤臂狼吞虎咽,啮齿嵌入娇皮,又以迅雷之速向下撕咬。 于是,望枯溪涧宽、鲜芹长的臂上一片皮肉被女鬼獠牙生生剥离。 它还念念有词,却含糊不清:“脱下……还给我……脱下……” 望枯:“……嘶。” 她粗略掂量,也知原身要恹恹落地一丈藤了。 身不疼,心却疼。 木本温吞,巫山又与世隔绝,最狠的话,也不过是同商影云学来的。 望枯单手叉腰,仿个八分像:“你再如此,我可就……可就扣你钱了!” 她一介好妖,人间习性光靠看也学了个七七八,但还是初次拿命脉开刀。 往后若去阴曹地府成了弃若敞屣的穷鬼,便休怪她望枯不烧黄泉路上的纸钱了。 但女鬼就是不知松口——尚未开智的鬼就是如此,大难临头也油米不进。 枯藤不抵风,却如蟒蛇相缠。 望枯一跃而起,双腿稳稳当当挂它皱巴巴的腰身。女鬼不堪一击,望枯所挂之处似是滑坡泥流,先溃烂,再坍塌。 “啊啊啊——” 它胡乱的叫喊声穿云走巷,偏偏望枯却像误入荒山——动静这么大,却只有婆娑树影有回音。 女鬼宁毁己身,也不留望枯活口。 像是害怕她真有逃出生天的本事。 犟骨遇犟骨,只有两败俱伤这一条路。 望枯使劲挣脱。 女鬼就在眼前,声息却渐渐远去,恐怕真要化成一摊烂泥。而望枯却双目一黑,头颅不受控地往后倾倒。 疼痛没有如约而至。 就像是,地上无端凿出个坑。 无边无际,不寻归根。 望枯揣测,至多是十八层地狱——但也不必怕,如今她有钱了,大有贿赂阴差改个生死簿的底气。 这般想着,她坠落的身子却停了。 还是停在……她平生最知悉的地方。 这是一处并未丛生杂草、无蚁虫攻穴的——土坑。 莫非,这鬼还通晓江湖规矩,猜到敌手饿了,便送她裹腹去? 鬼也生忠义之士。 望枯忽而自愧不如。 就算望枯与死人打交道,来此磐州也尝尝寻觅些沃土。目的有二,栖息为一,进食为二。但为了入乡俗随,她的野蛮心性,也因“狼吞虎咽地吃土不甚雅观”蜕了个大概。 所以,哪怕望枯察觉到软絮作墙障,红盖头误事,却不碍她汲取土地精华灵气。 此土润了涨池雨,松而不散,顽石都被剔除,嗅而蔓幽兰,又择墙角青荇盖在最上,远声不扰。 望枯在磐州谋生以来,从未尝到如此好的土。 除了,今日第一回 染指的宫城。 风水养人,反之,人也养水土。顽草随处可生,贵花需精心打理,尸能养土,但合棺为一难,着衣为二难。 今日怪事连连,望枯竟也会举一反三了。 ——若此地原先埋着的,正是方才从宫中背出来的无皮尸呢? 可分明,望枯带着它一路西行。 再分明,偏门视她为邪祟而阻拦, 她如何破除万难入飞身葬此? ——疑云重重,不见终日。 忽而,有几声由远及近的步子匆匆而来,还刚好停在望枯的头顶。 “此地煞是可怕,七月半也阴冷得厉害,像是……像是有人在暗处偷看奴才。” 接话茬者,则是个半阴半阳的急性子:“隗太后要这黄姜花便赶紧摘,皇上说了,端宁皇后撞邪之事为空穴来风,再者,黄姜花为太后亲种的佛门花,寓意好着呢,你这小奴才,妄自瞎想些什么?” 起先那人膝上生软:“奴才确是瞎想了,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另一尖嗓者却心烦意乱:“行了行了,起来罢。把你从老家提来这儿是要你好生表现,能讨太后欢心是泼天的富贵,你若连这都接不住,佛祖来了也帮不了你!” “是,是。” 小奴才口拙,行事倒是麻溜,独有一桩不好,方寸花圃,却因他慌了手脚,踏出千军万马的架势。 正如商老板所言,此事来得仓皇,同样走得仓皇,大抵只是草草把土坑填平。 望枯眼见四方地动山摇,却屏息凝神,岿然不动—— 凹坑埋怨骨,偏有愚人入。 “啊——” 只听小奴才惨叫一声,望枯的天,也跟着塌了。 紧紧包着的红盖头经他牵扯,竟就此松开。 望枯眼前豁然开朗,星暗又明,黄姜花正是粲然之色。 而那小奴才,颤颤巍巍举起手,好不容易定睛看清,又两眼一翻,竟是晕厥过去,“血、有血……” 望枯唯恐惹是生非,连忙闭眼装死。 赵甘公公拂尘摔地:“此地怎会有血?来人呐——找个腿脚麻利的赶紧将这花送与太后娘娘!其余人都留下,我倒要看看,谁敢如此放肆!在皇宫害人!” 三两太监率先抬走晕厥的奴才,又腾开空地,侍卫大刀阔斧拿起铁锹,井然有致。 起先明灭熹光,随之破土而将月华变柱,缠绵成细沙,落入望枯身,化一汪无水清池。 几人沉吟半晌,各个蹲土岸观望枯。有一影身壮硕者瞠目结舌,打破寂静。 “这横躺的是宫女还是臣女?模样生得倒是不俗,可为何穿着嫁衣,近日可有出嫁之人?” 嫁衣? 一时间众说纷纭。 “赵甘公公,奴才觉得这也不似棺椁,倒是更像一座撂倒的大花轿,宽得能容下两人。” “奴才说怎么总闻血味,竟是从这儿来的。” “此尸右臂伤得惨重,却不至身亡,见她唇红齿白,应是新葬,若是招人算计的,兴许还留气儿呢……” 赵甘公公冷眼相待:“哪怕真有气又能如何?这女子来路不明,但污了皇土,又偷穿宫中华服,活着也绝不轻饶,诸位善心可有,但莫要用错了地儿,省得惹祸上身。” “……公公教训的是。” 小奴才们任劳任怨从庖厨借来劈柴的斧头,却因不敢补刀,争相推脱。 赵甘轻呵:“一群没用的。” 赵甘接过斧头时,偏要掂量这两下。 未曾想,正是这两下,又听咔嚓一响,斧头竟从严密丝缝的斧身中往后滑落! 赵甘惊叫不绝:“快!快护着我!快!” 可群人赶上时,为时已晚—— 只见,赵甘头颅被斧头从中劈开,成了两瓣挂在肩颈处乱晃的木瓜瓤,血流如注。 其余人一哄而散:“啊——!” 见了此等惨状,奴才们六神无主。 有些想禀报圣上,却慌乱撞倒一块,磕去鹅卵石路后,再无声息;有些被这尸身绊倒,一头撞死墙院中;有些要逃,却不住推搡,泥巴地也站不稳,一股脑掉进望枯坑旁。下方迎尸体,上方叠罗汉,不是闭死,也是吓死。 满打满算也有十五人,却在瞬息间死于非命。 望枯推开身前尸首,探头查看,只叹一筹莫展。 碰上旁人,兴许会被活活吓死。 但碰上个背尸人—— 发难财倒无妨,可商影云不在此地,谁人发工钱呢? 忽而,暮夜刮起妖风,沙卷草扶摇直上。 灵力、剑气、正气铺天盖地而来——望枯没由来心慌,唯恐猜到来人真是心中所想。 天晕镀着晃晃紫气,为生异变之相。 是要迎神。 “她在此地!” 此声洪亮如钟,像有开天辟地之势,却出自女子。 流火千钧巨锤劈空而落,刺伤不堪一击的黄姜花。 女子如惊雷落地,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不加雕琢也英气凛人,七尺长,雄狮姿,野眉肆意,凶目曜黑,长发高高竖起,一半垂去,勾起腰上碧佩环,一半则懒散挂于青玉冠,诙谐成趣。 她是筑刚峰宗主,桑落。 为人处事张扬,其名讳却并非是“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之意,而是桑已落,不负春之兆。 想来,望枯给己取名,也是借了桑落的好彩头—— 望世事枯荣,望己福星高照,永不颓身。 另一人规矩落地,虽其貌不扬,却有文人墨气,仙鹤停在他衣襟的里里外外,一手着古卷,开口便是高谈阔论:“桑宗主,您吼得这样大声,又扔襄泛的火锤,是生怕百姓不知我等要来皇宫么?” 桑落仍是中气十足:“何所似,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那烂舌头绑在磐州城门上。” 何所似摊扇掩嘴:“……” 他名讳以文绉绉、不知所云而著称,脾性不仅少与人对付,还有文人病,无文人命的——定是那溯洄峰宗主,何所似。 “先谈正事要紧!此地遍地横尸,邪祟已然大开杀戒!我们迟来了!” 此人以一己之力遮月,他身魁泰山,粗犷露肩袖,肤有铜色加持,浑身上下足有三十道疤。明面凶神恶煞,实则慈眉善目者,正是仰止峰宗主,襄泛。 余下还有一男,虽比桑落还矮半个头,但唇红齿白,男生女相,腮肉未褪,乍一看年岁不及弱冠。一头黄发不稂不莠,又长短不一。灰目撑直,聚起波光,只向坑底望枯看去。 “她是妖!并非是那邪祟!” 坏了。 是暄涧峰宗主顾山来。 他为山猫化人,能入宗门当仙尊属实不易,但刚好,望枯在一年一度的大选中,因为提不起剑,让同为妖的他颜面扫地。 怎又认不出。 桑落腾升杀气,青面带戾:“妖?” 望枯身无长物护身,只小心将黄姜花攥在掌中,填实拳头。 又从四宗主中逐一扫去,败兴收目。 无一真神。 适时,一记同天长的索命灵绳直勾望枯的脖颈,将其提溜在寂空之上。金气硌身,稍不慎就可幻化利刃。 桑落性子刚烈,说一不二:“这些人都是你杀的?邪祟呢!” 怪不得此事一次足足惊动十二峰宗主惊动四人,原是抓那恶女鬼来了。 眼见脖上渗血,望枯神色如初:“不是,他们都是自戕的。” 顾山来见她这副目空一切、临危不惧的模子,忽忆半年前的大选。这名弱不禁风的枯藤妖,提剑却反伤自己——又怎谈斧头。 四人静默良久:“……”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划破寂夜的寒光,与缥缈朗风而来,亮如青天白昼。 山本不乱,奈何丹砂染。 此人自带千重烟,纵然望枯厌了这世间所有的风,可独这一缕,不疾不徐,势要扫平世间百痛。 而七月磐州,好似也随他落下霜雪。 望枯恍惚心想—— 这才为真神。 第3章 骨山白 第3章 骨山白 他抬手,青烟便识趣钻入他掌心消失不见。昼空也跟着落幕,喑哑寂然。 望枯得以看清来人。 他眉间点血,青丝挽风,凤眼是道不明的悲悯,垂向世人。茭白色泛光的布衣并无半点纹样,浑身上下只一玉牌作佩环于腰身,单凭擢寒之骨亭立高楼。 不焚身,松石色舍利子却俨然化入他眼中,稍一流转,好似呷着三千弱水。 确是,秋水为神玉为骨。(取自杜甫《徐卿二子歌》) 立人间,却远人间。 红墙院内屈膝谦卑的宫女、苟活的太监们一时看呆了眼,待到觉察时,已然虔诚朝圣,伏倒大片。 桑落只嗤笑,金锁链却得灵识,再将望枯盈盈一握的腰身也缠上两圈,“倦空君?他三道天劫渡完了么?怎么还有闲情雅致跑皇宫来?当真是比传闻的还要大度。” 望枯分暇将她话听了去。 倦空君何许人,望枯不知。 但若说三道天劫,有一道劈去她家了,她是不可不知。 桑落逢男子都看不顺眼,又最爱往旁人痛处里戳,那皇宫定是这倦空君的痛处。 但他这人却像听不见,只是背靠清月皎空,顺势盘腿而坐,足下漾开一朵碧莲,虚虚将他端在红墙青瓦之上。 他左手负后,右手又窜出那些流萤似的清风,如抚发之姿,化成三根琴弦。 他一拨弄,琴声也如春水流淌。 三弦定调,断然奏不出纷繁的乐曲,但景好,夜好,人也平心静气。停琴时,余音尚绕心田。 随即,不见脚的人影们从四方汇入此院,却不约而同向倦空君一人而去,但都识趣兵分两路。 作恶多端者,往墙下走;勤恳向善者,往云上走。 皇宫最东边,有一幢铜钟楼,不道高耸入云,也有十五丈。 许是此地方便倦空君抚慰天上化成烟火的亡灵,才选了处里外皆宜的高楼。 闻声,伤者则自愈,荒草也昂首。 便是桑落也难堪其扰,手晃荡得厉害,就此松开。 桑落戾气横生,扯着嗓子大喊:“风浮濯,你堂堂佛修,怎会连明辨是非的本事都不知!你这结靡琴炼得真是极好,丁点剑气都被断为煞气!纵使不属一派,也不至是个瞎子罢!你可知我宗同样要护百姓安危?而今你若害这罪魁祸首逃走,来日你要救的,便不止这些了!” 但说是风浮濯,纵使望枯久居深山,也略有耳闻。 常人只道,风走万里,濯浮世污。 他虽为太子出身,却因尝过寻常人百倍的苦楚,才被真佛钦点为门下弟子,踏入仙途。磐州上下念他良善至此,三代哀悼,遍地都是为他修缮的庙宇。可风浮濯为人谦卑,不留传迹,当年原委已不得而知。 而在仙界,是因独坐不活生灵的空桑山整整三百年而被广为人知。 旁人吃苦是迫于生计,他吃苦却是其心往之。他坚信佛护苍生,肩扛济世重任,慰一亡灵,便攒一功德与修为,不论恶与善,皆以常心待之——真乃千古第一人。 纵有天劫缠身,但飞升已是临门一脚。 风浮濯忽而起身,幽幽回望一眼,无与相仿,他自清玉,也不过绝尘而去。 只叫外人知晓何为四大皆空。 风浮濯走就走了,望枯身为不堪一击的枯藤,被他余下的风吹得向后跌倒,却不忘连滚抬臂看伤口。 血与沙砾混为一谈,反复查看都确信为糜肉一处。 “……”望枯大失所望。 既然这佛修能抚伤,怎么治不了她的。 要知道,这世道,穷人连病都看不起。 何所似阔步向前,展开扇子挡在望枯身前:”桑宗主,倦空君天劫当首,稍有差池,都将毁于一旦,何况他也是秉公行事,总不能放着枯藤恶妖不管,管良善君子罢。” 他又合扇遥指:“我们四人对付她一个,总不会让她跑了不成?” 望枯无辜眨眼,反过来为他慷慨解囊:“风一吹我就跑了,宗主们不妨试试将我双腿打断,兴许就不会了?” 何所似口水呛声:“我等可为正人君子,岂会、岂会用这下三滥的法子!” 襄泛也吓得够呛,扭头对顾山来发问:“你们妖怪都这样猖狂?” 顾山来的脸极是阴沉,往事不堪回首:“……与我无关。” 望枯又计上心头,摆作一副憨态可掬的纯良模子道:“那宗主们用银两收买我也成。” 这便有钱找郎中疗伤了——若只是依傍那枯身的自愈能力……少说要等到下个百年才是。 何所似一言难尽:“……这妖怪到底安的什么心?” 顾山来思忖再三,狐疑道:“倦空君出手,从未有差池,为何此妖不可治愈?” 他略有所思,细嗅两回,忽而轻步迈入望枯屈身的花轿里外捣鼓,竟翻出一物。 此符纸从中断裂,却用深红血迹画的符,久埋泥泞,也未有风化。 顾山来模样严峻:“果真……缚灵咒、雷锁链、连着一起合葬的花轿,通通都在。” 襄泛急火攻心:“她是如何带着这些东西一并逃来皇宫的!” 桑落难得静气:“当初封棺时,是注入了诸位仙尊的灵力,尸身、花轿也都和棺材一并钉死了,这邪祟要逃,也只能这么逃。” 邪祟无实身,逃出之际也要寻个至阴凡人身,或是至阴物什,才能这样作乱。 可究竟此地埋着何物,才让她能这般堂而皇之地藏于皇宫? 更何况,她想逃去哪里,都不该是这里。 望枯纵使不明几人在打什么哑迷,但左右也不能走,倒不妨多讨个说法:“那我为何不被治愈?” 他们顺势端倪起满身污泥,双目澄澈的望枯—— 她身处恶鬼棺中也无拘无束,始终为自由身。 这比不受佛音洗礼可怖多了。 桑落长锁链弹尘,又绕望枯身上:“恶事做得多,自是显报应了……走!” 望枯虽无心,听罢,心口一处却也堵得慌。 她思来想去,大抵是心疼自个儿。 命不好,到哪儿都白搭。 襄泛力大无穷,将嵌入土中的铁棺材扛在肩上带走。 几宗主收了杀心,趁乱之前带着望枯御剑飞行往城外而去。桑落可从未与人同乘一剑,但又怕吊着望枯,会让风给甩散了,只怕到时真会死无对证。 望枯与枯藤身一样轻,平生最怕的就是风,只紧抱桑落腰身不撒手:“桑宗主,这回我闯祸了,商老板又总嫌我没有心眼,若您瞧得上,我也还活着,往后便把我划入你门下修仙可好?啊,对了。筑刚峰应当无风罢?” 襄泛劝了又劝,桑落才忍住将她一脚踹走的冲动:“……” 夜渐浓,云更深时,顺着山阴往山谷中疾驰而下。望枯勉力抬头,却在迷蒙中见得一座……小山包? 山无荒草,也无参天树,襄泛一锤抡开漫天瘴气,才知是横七竖八的人摞成的山丘。 俱是未寒的尸骨。 望枯被桑落扔下地,她兀自走近探看,约莫是些瘦骨嶙峋的乞儿、一头撞死的带孝妇孺、面上溃烂的老翁和身负重伤的无名小卒。 桑落抱胸不前:“那这里头,可有你杀的人?” 望枯摇头:“我不会杀人。” 桑落量她会这么说,一个剑都不会握的废物,能指望有什么出息。何况,此地为磐州城郭的万人坟,凡是老无所依的冻死骨和沾染什么怪病的,都被扔在此地,只待一把火燃个干净。 千百年间,佛以渡人为扼要,鬼、魔则不受庇佑,想来望枯就是后者。 可一下两个邪祟都入皇宫,真是闻所未闻。 桑落将她带来这里,是想碰碰一箭双雕的运气—— 既想引那潜逃邪祟来此至阴之地,又想引望枯吸食怨气,从而显出真面目。 何所似是个急性子,见望枯半天不动便出言催促:“傻站着做什么,你看到这些,就没半点想做的吗?” 望枯忽而似懂非懂:“……啊?” 她在他们堪称“殷切”的神色中,向前几步,又寻了个坚实的壮丁当踏脚,摇摇晃晃爬往尸山之顶。 四宗主严阵以待,相互使眼色,在望枯不觉间,占领四方围剿点。 稍有不测,便让她难逃生天。 尸山最上端,是个被活活饿死的小女孩,手腕与望枯一般纤细,拉过来不费余力。可偏偏,脚底稳如磐石的老大哥出了岔子——瘀血四溅,皮囊挂不住白骨,其中一根从望枯足下断裂开来! “嘶——!” 望枯不喊疼,这伤倒像是挨去何所似身上了,是他在长叹。 神有仙骨,魔有魔骨,修仙者有灵骨,妖有妖骨。既是实打实的骨头,哪有摔下去不疼的道理。 可何所似展开扇子窥看一隅,比天上破个窟窿还邪门。 这厮,分明血流成河。 却毫发无损。 望枯甩开手上的血,转过身掂量两下那随之落地的尸身。 望枯逡巡几人:“要葬何处?” 四人:“……” 浑然始料未及。 顾山来像听天方奇谭,良久不能语:“……葬?” 望枯唯恐自己又说错话了,一字一顿地复述:“宗主们,我要将这姑娘埋在何处呢?” 这竟是望枯的想行之事。 桑落难得停骂一时,但脸黑得却能滴出墨水:“……随便。” 望枯恪尽职守,甭管有钱没钱都背着尸找根粗树杈当铁锹。她白净的小脸上挂满红疤,双掌渗血,应是使不上劲,却神采依旧。 襄泛粗中有细,对男子可千锤百炼,对女子则束手无策:“不妨,我来帮你……” 可话音刚落,望枯脊上尸身用力颤动。 一道残影闪过,她游离在世外的魂魄被何物生生拽回! 又穿过她腐烂的尸身—— 淌入望枯身内。 何所似大惊失色:“她的魂魄被她吸进去了!” 望枯毫无知觉,而身后尸不触即碎,化齑粉,四散开。 顾山来面目狰狞,几近显出妖身:“快遏制!” 终是迟了。 那原先为望枯垫脚的尸身也显魂魄,桑落长锁也捉不住。 仍再入望枯之身。 望枯灵根全废,看不见漫天鬼影笼罩寂空的模样,更不知,他们在争先恐后钻入她身体里。 桑落大声呵斥:“我算是知道了!那邪祟也是被她吸进去了!就是藏在她身上!” 望枯低头看心口。 仍无半点所觉。 邪祟难斩杀,藏何处都无妨,可占人身最是棘手。 先斩人,才有出窍之机。 但这回踌躇的却是桑落—— 若这妖怪真不知情呢。 她便要滥杀无辜,罔顾一条人命。 但好巧不巧。 墨云中乍开一眼,迸发清光,更似冰裂。 有两人一同而下。 一人,御剑飞行。他有纸扇书生气,眼中生蒹葭,眉可镇山河,长发用玉冠竖起,其人剑气也恢宏万里。横竖都写着“不蔓不枝,香远益清”八个字。应是有则安,无则遥挂天边之人。 另一人,为适才匆匆一见的风浮濯。 襄泛气势如虹:“休忘尘!你不是身子不适么,为何也跟来了?” 休忘尘。 十二峰排名第一的休忘尘,第一宗门遥指峰宗主的休忘尘,天下第一剑的休忘尘。 但行苍生事的休忘尘。 他春风满笑:“诸位宗主迟迟不回,我等得心痒,左右无事,就顺道下来看看了。” “不过也是赶巧,竟撞见几位宗主犯难的时候。” 休忘尘生着含情目,却做薄情事。 “那,休某便揽下这恶人事了,可好?” 剑中有道,但它刃下生寒—— 化惊雷,闪无影。 又直挺挺向望枯心口捅去。 第4章 入宗门 第4章 入宗门 休忘尘收剑而立,望枯心口也随他射出一条血,像红缎抚弄月华,煞有几分苦楚。 紧接着,她心口竟炸开一片纷纷扬扬的小雪,俱是白花花又喧宾夺主的—— 银子。 休忘尘唱罢,风浮濯登台。结靡琴乃天地绝音,过往生灵无不心灵神往,只待万物复苏有时。 但这回,琴音顿挫,实在弹得久了些。 望枯后知后觉,连滚带爬地将命根子拢回身下。 她谨记别浅所言:财不外露,外露必定破财,或被旁人忌惮。 四宗主不知该继续惊愕,还是见怪不怪更为妥当:“……” 风浮濯忽而停了琴音,飞身而下,衣袂卷起弧月。再一屈身—— 竟是帮望枯拾起银两了。 桑落不忘明嘲暗讽:“怪不得方才要来搅局,倦空君原是认得这小妖怪啊?” “不认得,”望枯只说实话,又转头向高了一个头的风浮濯开口,“仙君,这是我的救命之财,我要用它治病的。” 但近看风浮濯,他竟是布衣粗糙,又配布鞋一双——若非干净得像新衣,并未会任人觉察。 一介仙人身,却比寒门子弟。 三更月充当腊月雪,给风浮濯眉宇蒙尘:“这是你的,我怎会拿。” 他寻得极为认真,旁人无从打搅。待到确无纰漏时,又把两袖中帕子拿出,包好还给望枯。 望枯接过,这帕子不是寻常丝织,而为桑麻。但胜在洁白无瑕,可想主人定是极为爱惜。 “为何,伤无自愈。” 他凛然正色不像在道困惑之言。 望枯挠头:“我也不知,仙君也觉古怪?” 她更不知风浮濯来者不拒,何人有难,皆肝脑涂地。 风浮濯:“嗯,我再试一二。” 望枯兴致勃勃,作势掀开长袖:“我有成片的伤呢!先从此处来罢?” 风浮濯微微侧过身,双目阖上。因身无长物,只得随手抽来生刺的荆藤系在双目之上。 尖刺与眼只差毫厘,但他浑然不惧。 风浮濯:“请便。” 当真守矩至此。 却见,他屈膝半跪望枯身前,胜雪白衣一半是泥,一半是血。 袅袅青烟从他两袖灌出,分明只是呼入望枯发丝,却叫她狼狈往后跌坐一寸。 望枯:“仙君,您轻些……我怕风。” 桑落长叹一声:“……” 风是风浮濯外化的灵气,佛修骨身纯净,以其灵治凡人,年岁可倒十年,治妖,也可增长修为。 偏偏这厮羸弱至此,无享福之命。 风浮濯利落收回风,始终未有波澜。 但忽而,那灵风变疾,化作冰锥锋刃。 稍不留神,风刃便钻入风浮濯广袖中,剜下一块血淋淋的肉,而后是脸颊、眉心,直至寻觅到望枯同属一处的心口后——用力捅穿! 血花浇衣,腥味自浓。 风浮濯真如传闻那样视苦为甜,望枯不觉痛都尚且会蹙眉,他却稀松平常,眸中散雾。 眼下却向望枯躬身致歉:“今日是我无能,只得以此为记,来日,我定会还你一次。” 言罢,他复归风中,向朗空而去。 襄泛叹为观止:“倦空君还真是……” 桑落不屑一顾打断:“真是傻得离奇。” 有道是……话糙理不糙。 而一声不吭的休忘尘,只在暗处打量二人,又轻捻蔓发剑残留下的望枯血迹。 此血稀得像掺了水,还是二月梢头的桃花露。再看望枯,分明浑身无一处好皮肉,分明衣裳褴褛,眼中却藏星辉。 更何况,还生着一张难以忘却的容貌。 只是,那些离魂并未从她身上窜出。 蔓发剑由上古神灵所炼,素有天下第一剑的美名,休忘尘修行得当,接任宗主之位,才有这历代传下的剑。 邪气见了它,应会争相避让。 但她显然不是。 亦或道声天真无邪才是。 他的好脾性在全宗门中都最负盛名,如今莽撞一回,也不骄不躁:“我下手这样重,姑娘却好似不疼?” 望枯防备瞪眼:“现在疼了。” 休忘尘忍俊不禁:“哈哈哈!姑娘莫怕,今日是我不对,不求海涵,但求偿还姑娘的钱……不妨,姑娘落了多少,我便三倍还你多少,如何?” 何所似倒吸凉气:“休兄!使不得啊!这钱脏了还能用,但这妖怪心眼子多着呢,你给她一次,指不定赖你一辈子!” 休忘尘却笑看望枯:“是么?” 心眼子多? 他为何觉得相差甚远呢? 望枯话中抱憾:“我就要这么多,再多的话……我好像也拿不动了。” 何所似差点忘了这茬:“……” 休忘尘连连点头:“知足常乐,甚好。但我呢,出门匆忙,忘揣荷包,你需随我回十二峰取,如何?” 桑落眉头紧锁:“休忘尘,你这是何意?十二峰是这妖怪能呆的地方吗,你便是怕她来日惹是生非,也不该——” 休忘尘打断,食指作噤声状:“桑宗主,我看她骨骼清奇,指不定便是修真的好苗子。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姑娘她这样聪明,定是不会不答应的,对吗?” 望枯就地坐实了:“我不答应,但我也知道妖微言轻,挣扎没用,不如直接让桑宗主将我绑走好了。” 休忘尘笑意更浓:“……也行。” 这样心如明镜,倒是让他颇而于心不忍了。 但也只此一瞬。 …… 凡胎远赴十二峰,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途经数不清的山川湖海,横跨六州,才能一睹十二仙峰的真容。 但神一时,人半旬。几宗主找寻邪祟,唯恐路远误事,便从符修宗门走龙峰买了几张瞬移的符。 若非多了个休忘尘与望枯,此符定是绰绰有余。 顾山来下通地理,敲定一条险路,行至半程后,再使符咒。 望枯身负重伤,桑落却将她推与襄泛剑上。 襄泛身形魁梧,就怕回个身都能伤着望枯了,脚下踩着棺材,彻夜挺直腰背。 襄泛嘴笨,也知搜肠刮肚说些话:“望枯姑娘,桑宗主是嘴硬心软,她肯定是怕你被风吹倒了,让我来挡着呢。” 望枯眨眨眼:“是吗?我以为桑宗主只有心软呢?” 襄泛觉她心胸宽广是好,但十二峰修士志在天上天下,恐是容不下她。 襄泛:“再走五十里就能用符了,有些话我便提前说罢。十二峰规矩多,能者致胜,你虽才入门,但切莫被这些天才吓退了,也有不少从外门弟子做起的。你灵根受限,不好直接分去哪个门派,因此,你入宗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拜师,往后才知修炼方向。” 望枯:“桑宗主和襄宗主不肯收我吗?” 襄泛忙不迭解释:“并非如此,是我宗只收男子,而桑宗主宗门排行第三,门下俱是些好战的莽夫,你去了,定是……” 定是任人脚踩的命。 望枯浮云度日,岂会深究这些:“没关系,有口饭吃就好,如若能给我藤身和人身都治好,那就更好了。” 襄泛眼眶一酸:“……会的,还定会给你掇身好衣裳的。” 他的剑与火锤有异曲同工之处,宽可作舟,坐立两人。襄泛便盘腿坐下,给望枯当休憩的依靠。 望枯也是累极了。 头一歪,就此梦会周公。 …… 望枯绝非贪睡之人,藤身只随时令沉眠。而这回却是被凉风逼醒,恍然以为已越一轮秋,又至暮冬。 可睁眼才知并非如此。 此屋是雅苑一间,闲竹二三,玉珠为幕,身下软絮加持,如云作枕,只是身下却湿了个透彻——若无眼前挡着乌泱泱一群不速之客,望枯定会细究一番。 路清绝见人醒了,一掌收起手中水灵做的游鱼,阴不阴阳不阳地道:“哟,没死,还真是福大命大啊。” 他正是打头阵之人,身着暗红长袍,一个吊梢眼、薄嘴唇、浅绿眸、下巴生淡痣的玉面狐狸。 旁边同为红衣,容貌逊色太多。却恰恰与之相反,铜铃眼、厚嘴唇、深眼眸。说起话来同样不客气:“清绝,她是个傻子,哪能听得懂?” 望枯依旧笑脸迎人:“我听得懂,我叫望枯,你们是?” 路清绝傲气横生:“上劫宗路清绝,你可记好了——哪天若突然死了,就是我杀的你,明白?” 望枯实诚道:“不明白。” “……” “这便是檐青仙尊亲自带回的妖?实在太狂了!” “挑衅!就是挑衅!” “路清绝!打她啊!莫要以为是女子就不敢出手了!” 人群中赛起谁喊声更高,衣着五花八门,十二宗门里至少来了六个宗的人。但既是看戏来的,就怕事情闹不大,戏也看不够。 路清绝果真被刺激到了:“怎会?她就是个灵根全无的废物,我赢了,宗门上下岂不骂我胜之不武?” 他唇角一勾:“这样,我不用剑,再让你一手,如何?” 望枯不明就理:“你的手和剑都断了吗?” “……”好一阵静默。 后方有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却始终不敢笑出声。 路清绝额上青筋暴起,三步向前,一手提起望枯的衣领:“你是瞎了吗?这叫断了?” 周遭劝解声不歇,那厚唇男子却难得沉稳:“清绝,再气也只能去比武台解决。十二峰虽各执一派,但无端内斗总归是让外人看了笑话。何况,这规矩还是师尊亲自定的,你若犯了,是折损五百年修为。” 人少的路,才越多人往上挤。修真者多数自命不凡是五界不成文的道理,必定深谙此道——能当仙人,就不当修士,能当修士,就不当凡人。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绝不当等闲之辈。 但十二峰知其相让,定是先前在这里栽过跟头。 他力道之大,竟让望枯下身悬在半空。穿堂风一过,她似芦苇摇曳。 路清绝一腔怒火泄了干净:“……” 早知今日,找个木桩打也好过自讨没趣。 望枯:“师兄不是要杀我吗,为何还不去比武台?” 路清绝刚平的火又升苗头:“你在激我?” 望枯正颜厉色:“是,要打就好好打,但也不能白打,你输了就给我洗床单,一个月,我输了就给你打一个月,如何?” “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 路清绝:“我这辈子还没输过。” 望枯心想。 那指不定就是这一回了。 第5章 助东风 第5章 助东风 千年前,十二峰的十二仙尊引下一条恒古不朽的灵气,作为长链,堪堪五十步宽的比武台悬在十二峰之央。 往下是镜花水月,往上是天星斗转。 风都有十一条。 五十步宽也别有深意——有仇可报,但不可拉帮结派,至多共站四人。 而路清绝是这的常客,早早便立在中心,抱剑假寐。 眼见开战鼓旁的一柱香燃了一半,眼见百来弟子在观赛台前聚了又散。 敌手却还未现身。 他何曾这样沉得住气。 待到那人还无动静,他才忍无可忍,大步走在链条最边处。 脚下台像不稳的天秤,每行一步,倾倒一角。 望枯正环抱她精挑细选的长链,为筑刚峰所炼,不晃不动,御风防人,恰如桑落可靠。 而防的就是路清绝这火冒三丈之人。 路清绝:“……我数三声,你滚下来。” 望枯伤口未好,但血已止住,襄泛也一言九鼎,当真给她挂了一身青衣放在屋中。 荷碗袖,夏塘色,菱角样的对襟。也不知何人帮她梳好发髻,只能在一左一右开两朵青藤缠绕的花苞。虽简单,但像是簪花小春熨在了身上。 望枯很喜欢。 但旧衣便是破烂不堪,她也绝不丢。巫山八十六个妖怪知晓望枯要在外打拼,就从各地搜刮来来名贵布料,由她最好的朋友枯叶蝶妖,吹蔓,缝制成一件衣裳。 这般寄予厚望,她自当牵挂于心。宁穿新衣,也不会让它再破下去。 望枯不撒手,埋怨看他:“我滚下来就被风吹跑了,方才都说让师兄抱我下来,为何就是不肯呢?” 有耳尖的弟子听见便罢了,偏巧声音比破鼓还亮堂。不用一传十,也能传万。 “听见没?路清绝说要抱她!” 怪不得路清绝眼皮大跳,一句话未说也天降横难。 路清绝:“……” 此言即出,人头攒动。 “嗬,路清绝不是喜欢遥指峰的席咛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我看他是专挑好看的喜欢。” “这半死不活、瘦不拉几的废柴好看?如果是记在《山海经》上的,兴许我还能看上一眼。” “你们小点声,也不怕被路清绝记恨呢。” “怕什么,席咛还在旁边看着呢,他能如何造次?” 若说好看,那席咛实在好找。 身为休忘尘弟子,自是同属白衣。她如出水芙蓉,冰肌晃人,杏眼柔絮,眉间陷进一颗莲心痣——是个标志的美人。 路清绝将这些个毁人清誉的劳什子一一记下,又仰头向席咛谄笑:“席咛,是她成心想耍赖,天地可鉴,我对你赤诚真心——” 席咛的声音却像掺了霜露:“抱她。” 路清绝不敢听清:“什么?” 席咛并未说错:“上劫峰弟子气度都是如此么?次次口出狂言,却想不战而胜?” 路清绝面色发紫:“……” 望枯嬉笑——归根结底,他也只是忌惮席咛一人罢了。 那今日好似真能赢了。 路清绝自认倒霉,单手将望枯拦腰扛起。恰在他放手之际,望枯眼疾手快,死死扒上他的小腿。 路清绝:“你!” 望枯:“都说了我会被吹跑的,不过师兄如此厉害,定是怎样都能打到我的。” 路清绝气笑了:“我看你嘴皮子更厉害,行,我就如你所愿!” 他所持佩剑与名讳一样,唤作清绝,剑气半清半浊,半白半黑,如阴阳鱼交相缠绕,旁者无不心悸。 望枯是万里挑一的例外。 剑以轻为贵,但清绝剑中间雕有字文,宽四指,刀刃两畔却薄如蝉翼。 路清绝用腕心挥动,分毫不颤。 定有份量。 望枯闪身,路清绝的剑也果断跟去。 她当路清绝为圆心,灵活逃窜,路清绝只当她是瓮中之鳖,快刀乱斩。 一慢一快,互不相让。 看客们来了兴质,自觉吞没起先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更甚者,恨不得踮脚抻头看。 寻常人这样狼狈,要躲也与肉虫无异。但望枯不一样,更似盈盈水间的垂柳。时而轻点地面,时而迎风沉浮,又若即若离,戏耍间,总能全身而退。 翩若流萤。 路清绝恼了,可百双眼睛正看着,傲气不允他打败仗:“雕虫小技!” 他专寻她手刺去,势要将这没骨头的东西断了傍身之物。 在望枯轮过东西南北后,望枯已有八成把握。 处处有风,却分轻重急缓。 好雨知时节,因而朽木也知风雨。 造化有神,十二峰分立却聚,风能穿过的谷,无非就是那几根。 只待东南风时—— “哗——” 她摊开手去,任风游己,顺势傲飞九天。 路清绝正在兴头:“是又要躲去锁链后么?晚了!” 他掷来清绝剑,它像定点的锚,穿风破云。 望枯深呼气,用余光确认此地,才卯足劲让身子向右偏离—— 脖上裂血,发断三节。 望枯姑且躲过一劫,清绝剑却不知转圜,横冲直撞。 而身后,便是看台。 还是席咛所站之地。 路清绝双眼微睁,几步向前,吓得面上铁青。 周遭一哄而散,唯席咛分毫不动。 只见她眼中焕黑,清绝剑便停滞半空。 转而,此剑竟黯然无色,从高台一路坠落。 “轰——” 石裂三痕,剑折三寸。 路清绝顾不上场下哗然,只是双耳飞蚊,喧腾休止。 清绝剑断了。 ……为何会断了。 那断剑晃荡最后半身,若有神色,定是惊惧二字。 残存的剑气似暴雨洗刷后的墨色气焰,乖戾又充斥戒备。 而路清绝拔出,悄然释个干净。 直到留下一道,比望枯脖上血狰狞百倍的伤疤。 望枯原以为是席咛不曾外化的怒,可如此阵仗,恐是剑本身就有问题。 席咛阖上眼:“路清绝,今日是你福大命大,此剑虽与我无关,但我会回去领罚的。” 他当初对望枯撂下的狠话,也由席咛替她奉上。 若今日路清绝误伤她分毫,何曾只是断剑、断手、断却情之一路, 两宗结下梁子不说,五百年修为也是板上钉钉。 那么今日一闹,只能如此草草收场。 路清绝捧着断剑魂不守舍:“……我认输。” 望枯虽身在长链上,却好心探头:“师兄,话说错了,你本就输了。” 路清绝循向她所指处,香已烬,坛灰深。 席咛的倩影也渐行渐远。 “……” 路清绝就是输不起,却并非自恃清高,亦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乃上劫峰大师兄,此后,若有人要入上劫峰,先与他切磋是不容置喙的规矩。 但无一胜者。 因而旁人十足把握,他千足把握。 只有今日一回例外。 谁人都知晓,那夜十二峰五大宗主的剑气于云池间杀出一条斓虹。 而休忘尘竟亲自抱回一遍体鳞伤之人。 虹色常浅,血自成第六色。 染红他的白衣。 可分明五宗主是去追邪祟的。 休忘尘热忱但薄情,惜才如他,也从未这样逾矩。 总有人瞧着刺眼——他路清绝只是一身恶胆,争做第一人。 但今日之果,除却邪门,他想不出更妥当的说辞。 一月被褥……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忍忍也能过去。 …… 望枯从不肖想一战成名,她人在此地,与质子别无二致,命不由己,还谈何其他。 但奈何风声在外,短短半日就以讹传讹,只是寻个问路人如何回峰,也沦为避之不及的下场。 真怕往后树敌万千,挂得一身彩爬回巫山。 好在路清绝虽说万念俱灰,但说一不二,还知派个同袍将被褥取走。 正是那厚唇之人。 上劫峰弟子的模子果真如出一辙——横眉冷眼,说两句好话像能夭天寿。 “我说,走龙峰统共几画笔顺,多抄几遍总能记得罢?怎的连名讳都不知呢?十二峰就这么点大,走个一天一夜都能走完,莫不是光贪睡去了。” “喏,前为遥指峰,后为上劫峰,左为负卿峰,右为玱浪峰,哦,你可要好好记着最后一个,专收好吃懒做者,指不定混个百年还能当个外门弟子。” 望枯见他,时时想起常徘岸边的别浅。 絮絮叨叨,扯天道地。 苍寸不胜其烦:“行了,这些不记也无妨,记着我叫苍寸也行,苍天的苍,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寸……唉,说了你也不懂。” “只需记着往后一月都是我来拿就行,指望你送上门,我都能飞个升了。” 望枯话锋一转:“苍师兄,席咛就在遥指峰吗?” 苍寸上下打量:“你想进遥指峰?不可能的。” 望枯:“并非,我想知道她在何处领罚。” 苍寸睨她一眼:“知道又能如何?” 望枯:“今日若非我利用她替我挡刀,我也不会取胜,我只有知道她在何处,才能送上门去,让她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若往后我一声不吭地走了,还怎么还清这笔账。” 苍寸颇为意外:“……你当真是利用席咛了?” 望枯不卑不亢:“是,我无一技之长,只能借以旁人之力。” 此目清无双,此心以韬光。 但,何必告诉他这相看两厌的外人。 苍寸自嘲发笑:“你哪里是个傻子,分明是在扮猪吃老虎,这样不择手段。” 望枯:“是的,我不像路师兄,我手没断。” 说罢,她又晃晃手腕,以示完好无缺。 苍寸:“……” 还是个傻子。 苍寸也是抽了风,才不自觉同这傻子坦言相待,一指百里开外。 “那座昏黑的矮山瞧见没有,此地非十二峰所管之地,由人间取名,听闻是一柴夫夜行,撞见三盏似烛幽火得名,名为银烛山。 “但实则,那儿遍地是鬼修,或是不害人的游魂,又与我十二峰井水不犯河水,除却偶尔山脚有村民被吓到,平日都由着去了。” “我不知晓遥指宗如何,但若修真者犯错,鞭笞自当无用,大多都会丢去银烛山的续伤台断修为,但我峰弟子能犯错,也大多是有真本事的,因此断了多少修为,也会就地斩杀多少邪兽炼回来。” “但席咛能去,是因她生自遥指峰,你去了,只会徒增烦忧——” 望枯摇头:“并非如此,他们想要我去的。” 整整几日风平浪静,对望枯不闻不问,红墙诸事未听后文,又明知她身上总生古怪之事,却不留禁制,吃穿用度也安置妥当。哪怕路清绝要打,也绝非他们的意思,若真要了却烦忧,怎会将望枯带回宗门之事告知千里。 他们——不,他,休忘尘。 就是要看她有何作为。 越是出其不意,才越是正中下怀。 望枯叹气:“所以,我更该去了。” 第6章 银烛山 第6章 银烛山 苍寸无从过问,许是会错意,话又变得半阴半阳:“你是钦点弟子,又本事不小,自是来去自如了,但若死了,我可不奉收尸的。” 望枯:“多谢苍师兄,我应当死不了的。” 只是,若不慎将银烛山冤魂洗劫一空,兴许又会被休忘尘捅一刀罢。 苍寸权当她目中无人,听着来气,一把抽走被褥,“这么不客气,礼仪尊卑你是半点没学啊。” 望枯诚惶诚恐地鞠躬:“我学了的……老板慢走,小的不送了。” 苍寸大刀阔斧的步子终是打了个趔趄:“……” 岂止如雷贯耳。 有此等“人间绝色”在此,鸡犬不宁的日子还得且过呢。 …… 走龙峰乃符修之地,修士也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闷声死在这都不会有人察觉的,但好在六根清净,入夜更显杳然,人停树息,信手捡张任人踩踏的黄符纸也不在话下。 望枯听了苍寸的话,要将群峰方位画下。她咬破手指,血至清,画中群山则呈粉藕色,娇俏可爱。 无妨,堪堪见个形也好。 她踏月而往,见过的死人不说成千,也有上百,自知夜中最会生出事端。 席咛能控旁人剑,可想修为之深,定会日伏夜出,迎难而上。 望枯又来比武台,只盼一场胡乱呼啸的风将她送去银烛山。 若运气得当,指不定能一举将席咛截胡。 风起时,望枯这浮萍身终被缓缓摇举朗夜之上。 她一路阖眼,眉头攒紧,始终不对风露怯。 而银烛山果真名不虚传,望枯方入上空,便有冬月刺骨风驱走送望枯来的这缕风。 阴风有识,早已洞悉望枯惧风,冷则冷矣,却极是舒缓,助她安然着陆。 此地,前是茫茫烟树,后是臭荇藻潭。 望枯义无反顾前行。 整整五百步,既无孤魂野鬼,除却高矮不一的树木,便再无其他。 她寻个结实的樟树歇脚,未曾想—— 那树像断绳纸鸢,了无份量,恹恹倒地,只剩薄薄一滩黛青幽火。 望枯就此扑空,半点头绪不曾有:“……” 再一回首,方才整片过路林通通轰然倒塌,只剩昼白浓雾,却虚空泛着粼粼波光。 生者有三烛火,这些便是只剩一火,亦或残碎七情六欲的,应当不是魂灵,而是鬼修。 望枯低声道:“对不起……” 忽而,有一清嗓驱走野幕,似深谷落石,拨弄人心。 “分明没有灵根,却能一眼识破鬼修的技俩,这就是你的真本事吗?不错,师尊的眼光确是独到。” 款款现身者,为面无血色的席咛。 定已损去修为。 她一如白日那回初见不近人情:“但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方才如何来的,就如何回去,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送了。” 望枯毫不犹豫:“席咛师姐,对不起。” 离步如叮咛,山岚响孤风。 席咛疏离至此,已不是疏离:“若你今夜远赴此地,只为道声歉,那更不必了。我既已站在那里,便早知会是如此。事成定局,何需言它。” 望枯见她决绝背影,心涌一念。 望枯深吸一口气:“席咛,我想拜你为师。” 席咛顿步。 “你是师尊带回的人,我担待不起。” 寥寥几言,不胜秋朝。 她敬休忘尘,却同样畏。 望枯乘胜追击:“席咛,你这样强,教我足够了,我只要防身的本事,这样若有人再次打上门来,就可不再依傍旁人——” 席咛打断:“你可知,为何无人收你为徒。” 望枯:“不知。” 她并非浑然不知,但有些话不便说得太过通透。 席咛:“路清绝不好对付,你便是有法子躲,有法子利用,业已胜过十二峰半数人。” “修仙本就是不讲情面的。” “你可知,迄今为止,尚未迈进银烛山一步的外门弟子比比皆是,并非是他们疏于修炼,而是哪怕修炼到一定境界,也会对此地望尘莫及。” “但你既不会御剑,又手无寸铁,却仍是进来了。” “若你活着走出去,将此事传遍宗门,往后也不会有人再敢造次,到时,何需师长?” 总有人视她为异类。 但她不是,或不知为何是。 望枯:“我没有本事,更没有远大抱负,下山之前我的原身被天劫雷劈断了,一心只想攒些钱请个修士,不曾想会被带回宗门,我从未像你们口中所说的那样厉害。” 席咛唇齿抿苦,喟叹一笑:“望枯,你当真被护得太好了,天雷怎会随意乱劈?叫我看来,上苍劈你这道雷,更像催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兴许是这世道有你必须下山的原由。” 望枯遽然沉声。 席咛又道:“因此,我更不该收你为徒了。师尊只收天下奇才或最刻苦之人,而前者惯出魔尊、仙尊,亦或妖王……万般无知,才最是可怖。” “到时,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我循规蹈矩惯了,你另谋高就罢。” 席咛不再多言,抬脚离去。 望枯:“席咛,你想要什么?” 她的双眸,是亘古明珠,长燃星火。 席咛停下,沉吟不语:“……” 望枯:“我要万贯财,想藤身不朽,想不受人欺负,想回巫山,而今你告诉我这些,那我也想知道为何天命会降与我身。” 望枯能开智,是万里挑一的好事,堪堪知道足惜。但直至有一日,她的藤身被豺狼咀嚼时,忽而明了别浅为何总将弱肉强食挂在嘴边了。 豺狼吃了又吐,藤身被搅乱得七零八碎,但望枯没有死——根脉一日不断,便一日死不了。 既有半个不死之躯,往后还何曾可惧。旁妖要修仙,她也跟着去;旁人要攒钱,她也随波而流。 这样无头无绪的降世,总有一双手推着她且走且看,且行且远。 而后觅来银两,攥在手中沉甸甸的,能填满胸口空荡。是她此前唯一的确幸。 望枯笑笑:“但我是个没有骨头的枯藤妖,弱到一缕风都能被吹走,心有所想,也只得止步不前,如此,我还是随意怎么活好了。” 席咛眸光微闪,乱世之下有人能说此话,已有一敌万千的本事。 望枯:“所以今日你不会收我为徒也无事,但我能来寻你,已是圆我心中所想,不管你可愿收这谢礼,我也定会还你。” 席咛静默:“……” 望枯说罢,却不知这废掉的修为如何偿还,焦头烂额之际,忽而想起那被桑落唾弃的倦空君。 伤何处,便用发肤跟着痛何处。 望枯灵光一闪:“席咛师姐,可否将剑借我一用?” 席咛不知所以,但终是照做。 此剑由天山雪炼成,通体清亮,澄如冰池,触而无温,只有两指宽,夜里散幽尘,名唤舟远剑。 不知是剑太轻,还是望枯略有长进、心坚气定的缘故——这一回,她一把握住了。 修为与经脉相连,经脉由丹田而聚。望枯尚且不明己身丹田正在何处,便随意往腕上经脉而斩。 席咛大惊失色,本欲阻拦,却为时已晚:“你这是何意!” 望枯虽断手,却无痛,只是低垂至此,将衣袖高高卷起。 只怕一身新衣还没两天便会脏个彻底。 “我说了,一报还一报,席咛师姐心善,动不了手也是自然,我来帮你便是。” 席咛动容哀婉:“你还真是……” 望枯歪头应声:“真是个好妖吗?” 不觉间,席咛冰容也染温热笑:“……嗯。” 席咛要补修为,望枯留在这里也是碍事。既已还好债,她一身轻松,拍屁股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望枯:“多谢师姐夸赞,望枯就不再打扰了。” 席咛对这两面之缘的小妖,远谈不上恨与爱,但如今也算过命之交,何况见识到她的胆识与魄力,难免心生恻隐。 席咛念起剑诀:“算了,我送你回去。” 望枯不懂人情世故,舟远剑尚未停稳,便急哄哄跳上去,生怕席咛又要“收回成命”。 席咛:“好,扶稳了。” 舟远剑一鼓作气直冲九霄,飞往半空时骤缓,快及结界边缘,混沌几团的瘴气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过不去—— 衰得真是时候。 望枯:“发生何事了?” 席咛觉察古怪:“不对,这结界是为鬼修而圈,以防出了此地,被道士滥杀,寻常生灵都可进入,也从未拦过十二峰的人出去,为何今日……” 结界? 望枯心肉一跳,莫非,与皇宫不入邪祟同理。 望枯:“席咛师姐,我大抵是出不去了……” 席咛:“莫说瞎话,我再想些法子。” 望枯:“兴许我与邪祟同为一路,所以才将我拦下呢?” 席咛鼻息一凝,雪肤又镀凄月。 她升起愁眉,却晃着惧怕。 而舟远剑也随主人心不平,兀自收起剑气,剑上人皆未站稳。 望枯晃荡后倒,席咛后知后觉伸手去捉。 终是失之交臂。 “望枯!” 而望枯,只觉得有千万双手在拉扯自己下坠而去,将她吞并至举目无光之地。 伸手不见五指。 已是第二回 了。 不待她再有闲情雅致细尝此土,那些手竟就此将她放开了。 而这回,望枯睁开眼—— 她看见了。 看见那些本不该看见的、藏在她身上的魂灵。 给她垫脚的膀大腰圆的壮年人,却鼻青脸肿;尸山顶点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却瘦脱相了;缺牙独眼的瘸腿子,却好似被活活压成人肉饼。 都说人死后都是人最风光的时刻,可为何望枯所见都是如此。 身后那忽起忽落的百来鬼火,也显出形。 这些人皮肉无毁,只是青烟一缕,随时要被吹灭。 其中一个身着官服、双脚不见踪影,却笑容清甜的姑娘站出来:“十二峰来的修士,我是你方才要倚靠的那棵树,你无灵根,我们怕你是个误入此地的凡人,便使了障眼法躲藏,未曾想……” 望枯接下话茬:“未曾想,我将你吸进我身里了?” 姑娘:“……是。” 身旁的鬼修也跟着答:“我们身为鬼修,被银烛山下了禁制,你带着她走,出不去才是应当,于是我们派了人手,想将进你身体中的她扯出来,不曾想,竟有这么多魂灵……” 望枯豁然开朗:“那我真得谢谢你们,先前我被休忘尘捅了一刀也放不出来呢。” 匆匆赶来的席咛,听到此话,又驻足一怔。 鬼修们大眼瞪小眼,原先那姑娘困惑发问:“莫非……莫非是遥指峰的休师尊?” 望枯不明所以地反问:“这世上还有叫休忘尘的人吗?” 鬼修震慑无言:“……” 她究竟何方神圣,休忘尘出面也束手无策。 望枯左顾右盼,总觉不大对劲:“只有这些鬼魂吗?最厉害的那个呢?” 席咛大步上前:“哪一个?” 望枯口拙,只得生搬硬造:“桑落宗主等人要找的……邪祟?那日进了我的身里,不知眼下可否出来了?” “哐——” 忽而,是舟远剑脱手的声音。 席咛不再拾起来。 她苦心经营的沉着毁于一旦。 望枯确信,她虽红眼眶。 却应是喜极为之。 第7章 百鬼出 第7章 百鬼出 望枯敬重商影云,是因他确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纸上学来终觉浅,不比他一语敌万千。 比方说,如何察言观色的本事,商影云也曾高谈阔论。他道:“人若陡然无声时,直寻双目便是,此物最不会诓人。躲闪是心虚,不亢是愠怒,闪泪花是委屈,红眼眶就棘手了——要么,是不慎伤及要害了,要么,就是恨急了眼,定要寻你麻烦。” 而今席咛,除却闪泪花,好似什么都占上了。 望枯本就一知半解,如今更是没辙了。 “席咛,我不懂你这是何意,但如若有冤屈,你大可学休忘尘捅我一剑。” 能用捅刀子解决的事,就不必牵扯其他。 席咛自知失态,背过身稍稍拾掇。 再回首,眼眶润着暮山紫,楚楚可人,却暗起杀意。 声息也冷若冰霜:“隗念萱,你终于现身了,我要亲自让你魂飞魄散。” 望枯眨巴眼:“……嗯?” 谁? 那鬼修姑娘却急得团团转:“席咛!此人便是死了,也不允被我等提及名讳的!” 席咛抬眼看她,不避旁人:“凌嵘,昔日我们同着官服,入仙门前都一门心思想着报仇雪恨,可惜,我来的迟,隗念萱早已钉棺而埋,如今既已逃窜而出,我正愁无处可寻,眼下送上门来,我又何曾惧怕?” 这一人一鬼竟都与官场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宫城草木,百年枯荣,总蔓来去云烟。 望枯不知,却觉关于席咛、休忘尘、凌嵘、桑落,亦或关乎自己的尘封过往,都在悄然显出庐山真面目。 虽只一隅。 凌嵘沉叹:“席咛,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扒人皮,制巫蛊,当年把后宫搅得那样乱,才出此下策,让她与太监冥婚,又埋在雾岫山下任众仙踩踏,如今定是化作厉鬼一具。此事攸关皇家颜面,我们曾是世家女子,不留口德,只会为后代积攒阴德。” 后又略带哀求:“席咛,你知道的,我还有个孩子,她年过古稀,我想让她安度晚生。”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修仙者大多年岁永驻,只是不曾想凌嵘竟是身先死,留孤女。 有此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席咛沉吟良久,再待捡起舟远剑,已是答非所问:“凌嵘,银烛山结界可还稳妥?” 凌嵘一眼洞悉:“你不可孤军奋战!” 席咛:“若让她逃出界外才是棘手,我往上探看,你们自当守着银烛山。” 望枯拉住她:“席咛师姐,万一她还在我身里呢?” 此言即出,四下便是窸窣声也荡然无存。 鬼修不比寻常鬼魂,他们有灵识,方可穿墙跃人,略施小计将藏于望枯身上的魂灵牵扯而出也并无问题。 只是,休忘尘定是也知这个道理,能一早将她带来银烛山、少走弯路的事,何必放任自流到此等地步? 莫非,是休忘尘也怕——使出浑身解数,那恶鬼也不会出来。 席咛拉紧望枯手腕:“……你且随我走。” 又乘舟远剑上,望枯已游刃有余。 十二峰大多非剑修者也会御剑,但此事真让剑修来了,才知术业有专攻。 银烛山坐地二十里,削去十二峰一半,便能与之匹敌。只是遍野缭绕黑烟,与巫山有异曲同工之妙,修士化葳蕤幽火,半空看下去,似流光蜉蝣。自成火簇,引向前路。 二十里阴山,无不映入眼。 蓦地,一烛青灯的鬼身如盈盈水间,一闪一顿,在席咛跟前徘徊。稍不留神,又变成凌嵘气喘吁吁的模样,话却说得利索。 “整个山头都寻遍了,也并无半点邪祟的气息。” 席咛就此停下:“好,多谢。” 望枯早知会是这般后果,只是小心翼翼散开花苞发,垂下青丝,就剑而坐,宽衣解带。 席咛欲言又止:“……望枯。” 望枯:“新衣裳实在无辜,若师姐真要捅我,我也要事先准备一番不是?” 席咛:“……” 朗朗乾坤下,除却白日宣吟秽乱世风,黑灯瞎火时要脱去外衫也未尝不可。 但哪怕那邪祟真入她身,席咛也不会对她动手。她只觉旁人想行何事就行何事,对孩童心性的望枯又几近纵容。 席咛怜悯之心不常有,而今难免泛滥了些。 但望枯手忙脚乱,显然不想只脱件外衫。 凌嵘不知所措:“姑娘,你为何……” 望枯:“我的里衣也少,这个也不能脏了。” 席咛无计可施:“望枯,我不会……” 她话说半截时,忽觉天地幻色,幽夜透清光,陡然见月明。 凌嵘瞠目结舌,席咛始料未及—— 银烛山难以撼动的结界,破了。 凌嵘惊叫:“不好!银烛山下还镇压着不可估量的冤魂!” 寒风起狂澜,一人一鬼率先动身,长发被狂风挂去枝头月,望枯胡乱披好衣裳,只能紧抱舟远剑,才不会被大风刮去。 耳畔时有鬼魅叫嚣,如泣血厉鹰—— 七月半已过,却又见鬼门开。 席咛赶忙追去:“还有机会拦下!快!” 而望枯深知人鬼势不两立,不假思索地轻轻松手,无骨之身就此卷入疾风而驰。 席咛大声而唤:“望枯——” 望枯只是赌一把。 赌自己就是那密不透风的网,能将争相逃窜的魂,一举打进。 但她尚且不知那些无影鬼魅可有入怀。 却有一缕柔风,与之抗衡,拥入望枯。 此风带暖,却比悠长三伏天喜人,致使飘无定所的望枯也渐渐迟缓。像是久旱甘霖前及时报讯的鸟,处处留浅尝辄止的情。 是让离船靠岸。 再与遥月相会。 清风送声,仍是不近人情:“伤,还未好吗?” 望枯回首见来人,他脚踩云梯,白发用素缎轻挽,近瞧,苦相又落雪,似是永不消融。 那日他自伤的疤,今日竟还留着。 是风浮濯。 常缠绕他身的风聚成佛堂蒲团,任由望枯端坐在上。藤与风仍是互斥,总叫她坐不稳当。 望枯答:“是的,一个都没好。” 风浮濯垂眼微睁,定睛瞧得何物后,转瞬又紧紧合上。 万里高空上,他僵直身子。 分明像在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风浮濯忽然小心脱下外衫,闭着眼单膝跪地,一把罩在她身。 风浮濯:“……佛门有礼,我逾矩脱衣,是为不对,但姑娘如若不嫌,便将我的破衣拿去,待我回去请罪。” 风浮濯举止生涩,加之二人身形有别,断不知自己的衣裳包上望枯的脑袋了。 而后者恰恰相反,扬起大眼将他此举尽收眼底。 原是适才穿衣穿得随意,眼下被狂风吹散一肩,不慎被风浮濯瞧见了。 但难免小题大做。 望枯:“多谢仙君,我伤都这么多了,怎会怕凉呢?” 风浮濯无动于衷:“是我无用在先、失礼在前,害的姑娘伤也不好,还误毁名节,只是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不好戳去双目。” 望枯:“……啊。” 说他小题大做都轻了,大动干戈四字才更为贴切。 风浮濯闭眼轻念什么,望枯座下云就悠悠降落。 堪比百年老龟,唯恐快上一步,就要将脊上妖颠簸而去。 与此同时,又闻风浮濯旷世琴音。 望枯看去,却见几道五彩斑斓的霞光,刺眼非凡。 橙黄为金,由桑落而起;赤焰为火,由襄泛而起;墨绿为木,由顾山来而起。 这回没有何所似的身影,却遥遥看去,有一似玉女子,灵力是至净至明的冰色。 而为首之人,确是只立剑,不行事的休忘尘。 他们不筑结界,却将游魂一网打尽。 如此有备而来的架势。 为何望枯却觉—— 又被摆了一道。 席咛将望枯接下,风又识趣返回风浮濯周身。她素是不爱打哑迷,或是理应觉得望枯不识此佛修,便加以注释。 席咛:“他唤倦空君,听闻是弋祯法师亲取的名,原是康平帝在位时的太子,但为人极是刚正不阿,正好赶上渡劫飞升之期,却听闻,他天雷总断,救人也有失手,因此遇魂便渡,积攒佛缘。” 莫非,断的天雷打入巫山的枯藤之上了。 再莫非,救人有失手也只是望枯一个。 冤冤相报何时了。 望枯喃喃自语:“可他不像太子啊……” 席咛:“世人都说他若继位,定是一介明君,我与凌嵘为百年前的末流女官,入仙途的年份远不及他,他天资聪颖,凭一己之力唤醒沉寂千年的空桑山,又独炼三百年,定是与当年迥然不同了。” 但望枯并非只是这般想。 磐州纸醉金迷,遍地铜臭味,他却半点未有。 真是一缕随停随去、不染尘寰的风。 席咛闲言碎语点到即止罢,瞧见何人,便聚气凝神,端庄伏身。 席咛:“……师尊。” 休忘尘果真会来到望枯跟前。 几日不见,笑目如初,他身后无人敢率先发话,唯他满不在乎。 休忘尘:“这么多魂魄,独独没有那邪祟,果真是,来了银烛山也并无用处么?” 明知故问。 席咛为遥指峰大师姐,见望枯被这样兴师问罪,却也无济于事,只得汇入休忘尘身后。 望枯也真如其名,单是望着这些自命不凡的师尊们、或是带来的大弟子们互相照拂之外,就什么也做不了。 其中也不乏一面之缘的熟面孔,路清绝算一个,苍寸算另一个。 但不论先前有几回可有可无,却都不比这回未着一词,就喉头滚烫。 望枯从未将他们口中的“沧海遗珠”当回事,可假话听多了,也会生出畸形的血肉。 她心头不快。 她想要银子。 望枯:“休忘尘,你又要杀我一次?” 休忘尘朗笑:“怎会?我不是坏人,望枯。” 但不比桑落的心直口快,休忘尘迂回至此,腾腾杀气却骗不了人。 望枯长吸一气,却嗅风浮濯的衣裳沉香。 兴许尚留安抚之用,她刚上心头的躁郁,又悄然压下。 休忘尘饶有兴致,循序渐诱:“不等我再捅一次,你也有法子的,对吗?” 不对。 根本不对。 “嚓——” 这方箭在弓上,那方有一古怪声音云霄便响彻。 似骨断,似雨落。 以至悬在天边,总与月盘同出同入的风浮濯,稍显黯然。 再而后,便是惊呼不绝耳。 “倦空君发生何事了?” “天呐……是结靡琴断了!” “结靡琴?是那个用他筋骨筑成的法琴吗?” “可此琴都无实体,到底为何会断了?” 天不知,地不知,风浮濯更不知。 他败兴而落。 望枯几步之遥外,风浮濯背光的身影坚挺如雪松柏,不屈不饶。 雪盖焚心火。 倏尔,望枯不望,一念而起。 “好,我可以一试。”她振振其词。 望枯夺走休忘尘手上的蔓发剑,虽比舟远剑重上十倍,但她手起刀落,长血飞溅风浮濯的雪袍。 她轻飘飘拿出那浸血之物,面无表情走向风浮濯。 周遭人被吓得退了又退。 只有休忘尘……欣喜若狂。 席咛说过,要费尽心思名震天下,才不会任人欺辱。 望枯自诩学东西快,自当会用上。 她对风浮濯粲然堆笑:“仙君赠我衣裳,却不巧,弄断了仙君的琴,仙君如若也不嫌,便将我的筋拿去罢?” 她哪会弄断法琴。 只是想着,哪怕命不由己,也由不得伪心人拿去。 送也要送给至善之人。 第8章 死生咒 第8章 死生咒 见乌啼落江,见掌心血凝固。 也久无人应。 望枯第一回 扯谎,便是她从未流过汗,也觉鬓角生潮。 望枯唯恐被人觉察,又从抬累的单手换作双手看那不曾细看的贲张血物。 不说掏心掏肺,却也好歹是赤诚一片—— 而此等无心之举,竟让风浮濯向后踉跄半步。 再定睛,那人已跪倒宿暮间,草绿狂沙砾。 “倦空不配。” 言罢,一叩首。 苍寸开了个倒吸凉气的好头,路清绝双目猩红,好似是觉望枯给那高风亮节的佛修下了什么迷魂汤。席咛只是后退几步,怕会折煞己身。而其余人如鲠在喉,惊吓的脸庞比三更天还凄白。 便是望枯想过千百种状况,也从未料到会是如此—— 哪有神佛给妖参拜的道理? 实在夭寿。 望枯顾不上手上的筋,小跑着要去扶,可他衣裳这样白净,这脏手一碰,就是洗两百回也洗不清澈。 风浮濯厉声制止:“姑娘,我的筋全部筑成结靡琴,已无所赔之物,还是莫要躬身了,不值当。” 望枯悻悻收手:“好……” 她窥度他从未有笑的面庞,不禁心想,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当真嫌弃呢…… 桑落嗓门开天辟地,大喇喇地挤开休忘尘,拉走望枯:“好啊,几日不见,你又闯大祸!倦空君天劫当头,还敢扯这弥天大谎!还不给他赔个不是——” 桑落不喜规训旁人,她虽不气望枯扯谎,却气她拿天劫当笑话。结靡琴如何来的,仙家有目共睹——百年前,人间世家垄断盐铁,饥荒闹了一波又一波,是他亲割鲜血,盛入碗中,才救饿殍性命的。 这样舍己为人,自然断筋三根。此事感天动地,帝君特将这断筋化为结靡琴,赠与他,意为“天下已绝靡靡之音”。 怎能轻易因一小妖而断。 望枯原先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对错,听桑落大骂又醍醐灌顶,刚要向风浮濯谢罪,却见他显现与以往不复相同的神色。 眉头浅烙山川。 “她已负重伤,还望桑宗主握轻些。” 筑刚峰无人不晓,桑落气极时,只会笑。 笑得人皮能掉去三层。 而眼下就是这般,阴恻恻的,食人不吐骨的。 桑落笑够了:“行,行。是我事儿多,非要管这两个傻子。” 还是她平生最恨的两个。 她将长剑随意掷去,顿时地动山摇。原是,她力道之大,恨不得将银烛山一分为二,只余剑鞘探头,剑身通通没入坚石内。 休忘尘忍俊不禁:“……” 还是嵌入他脚前三寸处。 他绕过桑落留的下马威,春风快意:“倦空君,今日多亏你出手相助,否则定会天下大乱,你我也算打了几回照面,却都是点头之交,实在遗憾,来日,可要来十二峰上小坐,但且宽心,我们可只饮茶,不论道。” 风浮濯轻拍掌心灰:“不必。” 休忘尘了然,他惯是这样不留痕:“好,那便不送倦空君了。” 风浮濯却并未急着走,只是走来望枯身前:“我又欠你一回,可姓名却仍不知。” 如此近在咫尺,望枯竟还需仰视此人。 望枯:“我叫望枯,亡月王,木古枯……总听人说我的名字古怪,但是我自己取的。” 有回背尸,曾绕破烂学堂,那一口一个之乎者也的白发老者便是教他们写这些简易的字,她一直不懂拆文解字,对心向之物总会过目不忘。 想来,还是第一回 这般郑重地告知姓名。 风浮濯:“我记住了,望枯。倦空为我法号,你可唤我风浮濯。” 望枯哂笑:“我认得你,只是字太难写了。” 风浮濯:“那你哪个字会写?” 望枯歪头晃脑:“风,其他字总会写错。” 风浮濯:“好。” 他后退几步,轻抬望枯那血肉模糊的手。 又用食指于她掌心写下隽秀“风”字。 白字淡入,再晃眼,消失不见。 他轻轻松开手:“往后若有性命之忧,用小刀轻划掌心字,就可保你一命。” 望枯追问:“这是为何?” 风浮濯转身要走,却不让望枯的话无人回应。 额角发缠绕他的丹砂痣。 神佛理应与世长辞—— “便能以我之命,换你毫发无损。” 望枯还未会意,那人不向九天,而是孤身往深林探去,再无回首之时。 凌嵘从地冒出头来,竟变得咋咋呼呼:“望枯姑娘!你与倦空君什么干系!他怎的这样对你!我藏在地里都被那火冒三丈的桑宗主伤到,吓得我以为又要死第二回 了……诶,你快说说,我怎样也能得一个佛修亲自画的保命符?” 席咛款款向前:“它并非保命符,而为死生咒,大多是一方心甘情愿给另一方写下姓名后定下的契约,意在将性命托付给对方,生死攸关时,可替其身亡。” 凌嵘难以启齿:“这便是那传闻中的死生咒?可此咒只有……只有……” 路清绝不遑多让:“只有成亲者、结道者才用,只愿一世一双人,白首不分离,因此又名,契阔咒。” 望枯端看掌心,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成亲是这样成的?为何你们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几人:“……” 有人微屈身,趁望枯不备,伏她耳畔呼出轻佻的哨声:“嘘,他们诓你的,听不出?” 背地暗算,定是没安好心。 望枯知道躲不开,索性坐地:“听不出。” 休忘尘也不急着直起身,一手惬意放于自己肩上活动筋骨:“好啊,那就听不出。” 十二峰虽不比庙堂日理万机,但也并非显得赖话都能随意道出。 望枯见他不走,又摊开手来:“休宗主,我的银子呢?” 休忘尘煞有其事:“不多钓你几日,万一提前跑了怎么办?” 望枯懒得争辩:“你亲眼看到了,我什么本事都没有,扯谎的功夫也不得当,一眼就被桑宗主识破了。” 休忘尘铁了心要居高临下看望枯:“可依我来看,你未必是扯谎,也有可能是……歪打正着?” 望枯沉下脸:“……没可能。” 休忘尘闷笑:“你都能白白捡来风浮濯一条命,怎么不可能?” 望枯倦了:“我都不会用剑,真有此咒我也不能让他给我挡命。” 休忘尘仙风道骨,怎会晃荡一肚子坏水? 但对此妖,又总有道不明的逸兴。 他星目忽闪:“不如,你唤我一声师尊,我就给你一把剑?” 望枯幽怨昂首:“杀妖犯。” 休忘尘大笑不止:“哈哈哈!新称谓,我喜欢。” 望枯:“我不喜欢。” 休忘尘点头附和:“我看你是懒惯了身,所以什么都不喜欢。” 望枯:“……随你怎么说了。” 倒是少有说中的。 休忘尘看人从不避讳,更喜看她清澈眼:“不愿入我宗也无妨,你都这么懒了,今晚定是累坏了罢,来?” 望枯视若无物:“惺惺作态。” 休忘尘一个躬身,就将她打横抱起:“不错,看来不是目不识丁嘛,还会说两句文绉绉的词,但可惜了,下半夜没有东南风了。” 言下之意,望枯在他眼中无处遁形,指望这点小把戏,她一天一夜也走不出银烛山。 真走不出那有何妨,休忘尘是哪路货色,交与他手,倒不妨在银烛山就地安身。 休忘尘只觉望枯极是好猜,稍微瞪个眼,喜怒哀乐都一览无余。 他慵声答复:“何况,我上回抱你那次,也不见得你像今日这样不听话啊。” 望枯:“把我打晕就能听话了。” 休忘尘又笑,却不自觉将她抱得更紧些,步子却又走得慢:“舍不得啊,你既都利用一个了,何不再利用一个?” 这软骨哪有可握之处,休忘尘只觉,稍稍用劲,便能在她身上留下淤青。 但怀中人非但不解风情。 还兴许,有朝一日他休忘尘都能与风抢人了—— 这么可怜,只好留点恻隐之心了。 …… 休忘尘这回将望枯抱回十二峰上,刚好赶上天边吐白,满川丹霞红,恰似橙黄橘绿时。 扫地门童撞见此景,舌头打结,扫帚也拿不稳当了。 休忘尘不御剑走正门,就是为得人尽皆知,索性逮着最好拿捏的垂髫小儿帮衬:“今日我要寻诸位宗主商议要事,麻烦你去内门向弟子们通风报信,今日并无早训。” 门童立定脚:“是!” 外门就是好使唤,话才落地,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而望枯在他怀中,上下眼皮直打架,也不肯闭眼睡去。 休忘尘歪头打趣:“强撑一路了,不累吗?” 望枯气若游丝:“累。” 休忘尘跨过门槛,一路寻正殿而行:“任人抱着还累?” 望枯负隅顽抗,却答非所问:“我要席咛抱。” 休忘尘挑眉:“帮你问过了,席咛不愿,还是我来好了。” 跟在后头始终一声不吭的席咛:“……” 望枯不是天真至此,谁人不会怀疑,只是有些话落入耳中压根就听不出孰对孰错。休忘尘的话听过也罢,深究不得。 休忘尘健步如飞,迈此宽殿长匾中,光晕开望枯的浅瞳,映出“岁荣殿”的字样。 殿内别有洞天,上有黛青丝帘,下有梅花鹿皮毯,两方依次列有檀木椅,仙人抚云的画屏后,是梅兰水墨案台。 有两人忙活来去,搬来一张贵妃椅,垫有软絮。 雅中有致,矩中有圆。 休忘尘将望枯放于塌上,转身落座至左边最前端。 望枯也并非沾床就睡,但这回是累得气力全无,腰上一软,身似离魂游荡。 可还未入梦,耳根就被用力提溜起。 桑落是破锣,敲一声,余音便可震耳欲聋:“你疯了还是休忘尘疯了?此地也是能随意睡着之地!” 望枯耷拉着眼,从塌上逡巡而过。 那椅子不多不少,刚好坐满十一人。 只余桑落尚未落座。 休忘尘轻吹热茶,笑意不减:“不必数落她,是我疯了。” 望枯无力滑倒塌上:“……” 他也知道啊。 第9章 乌梅红 第9章 乌梅红 只听座上人开口:“若我说,此举确实不妥,岁荣殿之下,埋有槐飏仙尊的骸骨,此妖生自巫山,更应怀得敬畏之心。” 说起槐飏仙尊,望枯是知晓这个心怀天下的忠义之士的。仙魔大战的次数不多,但巫山被魔界纵火那次实在仓促,纵使脱胎换骨,也奈何敌众我寡,战死硝烟尽头。 而说话者年岁至少三十五有余,黄土身,短襟褂,脸生得四方四正,混黑的眼盛着一斗稻谷,发丝是干练的板寸长,却不与和尚一般剃个精光,腮边胡也只剩青茬,铁砂双掌裹有粗布,千丘万壑烙他的额上。 此人不是会吃苦的伙夫,就是勤俭能干的屠夫。 辛言见望枯打量,也不以仙尊自居:“我为辛言,是聚峦峰宗主。今日休忘尘将我等召来,是要选你入宗,但我是个粗人,说不得漂亮话,只会说敞亮话。” 聚峦峰,专收土灵根者。 休忘尘看似意兴阑珊,实则早有预料:“我还未说要行何事呢,到底是什么也瞒不住您。” 辛言:“休宗主甚少叨扰旁人,又向来惜才善用,能让十二峰宗主齐聚一堂也只有此事了。” 辛言辛言,苦多寡言。 望枯曾听说书人提及过辛言。凡人时,他是兢兢业业的穷柴夫,四十那年,妻女老母都因瘟病通通死个干净,独自冥想的日子多了,忽觉大半辈子也只见得这些光景,实在没个意思。 本想皈依佛门,却被过路人引错了道,误打误撞来了十二峰下。 他皮糙肉厚,混在十五之下的妙龄孩提后入了大选——未曾这么一试,还真摸出仙骨来了。 辛言身无长处,但天生劳碌命。一亩地,黄牛犁几时辰也要喘口气,他却能躬耕陇亩一整日不起身的。因此宗门生事,自当寻他,如此摸爬滚打几百年才坐上宗主之位,见其恒心。 他又看望枯:“我宗不好,什么脏乱活儿都往此地丢,既学不到东西,又少有女子遭得住。” 休忘尘但饮新茶,不动声色:“莫要急着盖棺定论,先听听她要如何说罢。” 望枯当真正襟危坐:“辛言宗主,我先前是背尸人,再脏的活儿都干过,蛇虫也总在我原身上走,我从来不怕的。” 她难得腼腆笑:“而且,我光听聚峦峰的名字就觉得土肯定不少,其他宗主又都不要我,指不定我去了您那儿,还能顿顿吃饱饭来着。” 辛言:“……” 休忘尘毫不意外,对上辛言,却又夹杂着道不明或故意为之的幽怨:“是她自己不愿的,赖不得我。” “……” 屡次三番拒休忘尘,已辨不清天才还是鬼才了。 应是,一门心思混吃等死的奇才。 辛言束手无策:“且听其余宗主有何见解罢。” 桑落回身寻位,豪迈牛饮,咀嚼茶渣,又震四方:“我先发话,她要落我筑刚峰门下,活不过三日,再多说一句废话,并非有意胁迫。” 望枯颈上发凉:“……” 她信桑落并未夸大其词。 襄泛为第三站出之人,见她伤势惨重,心与眉头一并揪紧:“伤这么重,休宗主,她到底是个女子,怎该……” 休忘尘懒声打断:“襄宗主,莫要急着兴师问罪,这是她自己用我的剑划破的。” 襄泛:“……” 襄泛仙龄不及三百,却已浊雾障目,夜里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因此哪怕人在银烛山,也只呈雌雄莫辨之派——是十二峰远近皆知的老毛病。 望枯希冀探头:“襄泛宗主可要改变主意收留我了?” 襄泛拒这第二回 时,愈发于心不忍:“我宗遍地火灵根弟子,你为枯藤,若不慎被一把火燎去……” 望枯心知肚明,复而蔫倒塌上,蜷成蚕茧—— 十二峰真乃天下第一生死局,容不下她这小小枯藤。 蓦地,一只柔荑玉手抚上望枯的额,迷蒙的眼中,也落下一盏雪萤灯。 眸中落雪,后又推开朦胧。 是一个美到动魄惊心的女子坐在她的身旁。 此人周身像笼了层轻纱,什么都看不真切。白发不胜雪,白肤不透红,一对狭长眼珠是琉璃盏,倾入一壶酒,漾开满庭芳。 听她轻吐胭脂唇:“的确伤得狠。” 声音也若即若离,生着病秧子的模样,却浑身带刺,周身散凉,像泡在极寒之地数百年,已是与之合为一体了。 望枯:“您是?” 她拿锦绣帕子,系上望枯的腕:“晓拨雪,负卿峰宗主。” 负卿峰…… 十二峰中唯一修无情道的峰。 休忘尘出声打搅:“晓宗主曾在你昏睡之时为你更衣洗漱过,负卿峰又专收女子,兴许,定是喜欢你这没心没肺的徒儿呢。” 晓拨雪微微笑:“想来么?” 望枯忙不迭点头:“想……” “——慢着。” 这打断声来得真是及时。 听着就游刃有余,好似就等人这么说了。 但望枯往座下扫去。 她找不到是谁开口。 来人又闷笑两声,第二声,好似在望枯耳后。 “找什么?在这儿呢。” 望枯翻身回头,又空无一物。 此人定是喜欢戏耍人间。 晓拨雪站起身:“柳宗主,你是要与我抢人么?” 那人闻声又笑,却是那猖獗大笑。 紧接着,休忘尘正对之位上的红袍人,在众目睽睽中炸碎开来,血流成河。 血像有意识地淌去休忘尘的脚下,后者只是气定神闲,半点不落心上。 休忘尘调笑:“柳宗主这傀儡的把戏玩了百年有余,怎的还未玩厌呢?” 旁人请不动,休忘尘一开口就让他现身了。 此人把戏耍得一套一套,登门入室却又规规矩矩。见他迈入正门时,已是艳阳高照天。 他有十尺长,只能躬身入门。 背负的百丈霞光留不在他邪阴的身上。 望枯很难阐述她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若把他比作一池深潭,更为妥当。 池水看似混浊,实则至清,一如他的表里,发是乌黑,脸是寻常样,其貌不扬。但旭日不探底,明面与鱼儿为伍,实则是将它们视为囊中物戏耍,就像他裂缝的眼,狭长而满是戏谑。只是不时会有人将水越洗越脏,便染成他衣袍一般的乌梅红。 是一个怎么看怎么危险的人。 他眼中嗜血,像猛兽寻猎物般直盯望枯:“迟来了,原以为今日只是商讨些无关要紧的事,未曾想,竟是与我大弟子有关的事。” 柳柯子佯装担忧:“噢,忘了,小废物压根不认得我,那你且记着,我,柳柯子,上劫峰宗主,那个杀了师尊,杀了师兄,夺来宗主之位的宗主,这下,可是记得了?” 有其师必有其弟子,他与路清绝说的话大同小异,但口吻大不相同。 柳柯子更像诱哄宠物。 而此宠物莫过于一脚踩死的蝼蚁,比起听,更像是上位者下令,无足轻重。 望枯一本正经地解释:“柳宗主,我早就记得你了,坊间都说你大义灭亲,遇到就该绕道走,不该生在十二峰,而该生在银烛山的大魔头……” 何所似哪爱插手旁人的事,但眼下却急得直跺脚,因忌惮柳柯子,只敢用气声提醒:“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笨不笨啊!” 柳柯子却仰天大笑:“说再多我爱听的话可都没用,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 何所似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坊间传闻确是望枯胡乱杜撰的,但多半比试台的规矩就是因他而定,这种能将杀师证道当作善事鼓吹的人,怎会在乎凡人所想。 望枯讨好不成,便耷拉个脑袋:“好罢……” 柳柯子捏紧望枯的脸:“小废物,我不想趁虚而入,因此你这三日,最好想办法把你这一身伤弄明白了,想去哪宗临时抱佛脚也都没问题,谁敢拦着,我自当唯他是问。” “可若三日后,你再像与路清绝比试那样让我好等,就休怪我将你绑来了。” “你赢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宗主之位我也让贤,可若你输了……” 他一字一顿,“你不是死不了吗?我就让你死个痛快。” 望枯脸上发疼,好不容易等到他放开,身子也险些滚地。 她磕磕碰碰开口:“你不是说,我想去哪个宗门都可以吗?好,那我要去上劫宗。” 休忘尘端茶手微不可闻地停滞刹那。 十个人,十张脸,齐齐向望枯看去。 襄泛慌忙打圆场:“柳兄,童言无忌,她来十二峰统共不到几日,上劫宗又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许是一门心思想往强的去,但你我都知道,定是于理不合的……” 柳柯子离去的身影缓缓停下,再看这嗤之以鼻的望枯,已盛满柔情。 “你是一刻都不想活了?” 望枯并未胆战心惊,只是越觉难,才越有可趁之机。 她也曾听过商影云与人交谈《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若一点底细不知,才是不战而败。 望枯:“并非,我是太想活了才这么说的。上劫峰能人才辈出,定是有他的道理,我天资愚钝,要学得快,只能如此。” 有理有据,无人辩驳。 柳柯子一口应下:“好啊,有此决心,我何乐而不为呢?只是,入我宗第一条,要亲自修炼而成的剑,第二条,不可依傍旁人,第三条……呵,前两条能做到,在谈其他罢。” 他撂下话,这才悠然离开。 但她无剑。 更不知如何从此峰,飞往上劫峰。 只此两条,足以将望枯拒个千百回。 望枯却不假思索:“好。” 桑落暴跳如雷,捋起袖子:“你这榆木脑袋!你知不知道上劫峰入宗第三条,就是必须杀个人证实自己绝无二心!你杀得了人吗!” 望枯缓了好久才了然话中何意:“……真的?” 桑落强忍怒火,抓着她要往外追人:“此事还能有假不成?你不是很会说好话吗?你现在求他还来得及!” 望枯却用力挣脱,一笑百媚生:“可我还没穿过红色的衣裳呢,指不定会很衬我的,是不是,桑宗主?” 桑落:“……” 她早该知道的。 人别死她宗门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但桑落殊不知,此事为望枯所想的其一。 其二,只怕是—— 她还真有能杀的人呢。 第10章 蒲草韧 第10章 蒲草韧 自此,望枯一口应下柳柯子的求战之请,传遍十二峰内外。 可不管识不识得,皆以四字囊括。 痴人说梦。 望枯哪管纷纷扬扬,只就此贵妃椅躺下。了却身前事,睡尽十二辰。 再醒时,屋还是那屋,人却散干净了。 但还留了一人,正在屏后秉烛阅卷,头也不抬道:“再过一时辰,你的三日之战,就堪堪剩下两日了。” 又是休忘尘。 他披头散发,烛光幽微,揉碎半世精明,只余少年气。 望枯抬手见身伤均已包扎,五味杂陈:“我拔出的筋呢?” 休忘尘放下书,无可奈何地摇头:“想什么呢?我怎会拿这种东西,在你枕边的匣子里装好了,由晓拨雪的灵力封存妥当,若要归位,可以寻她与顾山来帮忙。” 望枯不悦:“你又知道我想做何事了?” 隔着半面屏,也听到休忘尘笑声:“你说自己学东西很快,所以我想猜不到也难,猜错了也无非就是那些。” 望枯翻身下床,竟滑落休忘尘的衣裳。 她非但不捡起,还顺脚踩上去。 望枯:“倦空君给我的衣裳呢?” 休忘尘见她此举,又笑:“他给的你就要,我给的你就不能要了?” 望枯:“我都不要,但他像是比我还穷,下回我要带去还给他。” 休忘尘嗤笑:“那还是穷不过你的,何况,佛修最顾忌名节,他给你,你再还他,你这让外人怎么看他?就低声拿着罢……喏,衣服在椅子上放着。” 望枯一知半解:“是这个道理。” 她拿过衣服,转身离去。 日出来此岁荣殿时,三步一同袍,十步一烈日。而迈出时,已经是月明星稀的寡夜当首了。 眼下第一桩扼要—— 再次翻开那日去银烛山前画下的图纸。 她正要再咬手指标记一处,却被身后人一把夺走手腕。 休忘尘眉头上挑:“你就这么喜欢自伤?” 休忘尘哪里是怜香惜玉的命,不过是辗转多日,仍在思虑那邪祟之事。便来此院中踱步,果真见到这离去都犯难的小妖怪。 望枯使多大的劲也挣脱不开,泄气之余,又任他所控:“我没有笔,只能这样。” 休忘尘一笑:“不知张嘴找我要?” 望枯:“……再不济,我还有随意可寻的石子。” 也好过找他这佛面蛇心者的麻烦。 休忘尘从衣襟翻出一物,随意抛她裙上:“何必跑得这样快,稍微走慢些,不就能用银子画了么?” 望枯连忙攥在掌心,嘴巴咧成月牙湾:“多谢休老板!” 无独有偶,纵使休忘尘见多识广,听此牛头不对马嘴的称谓也笑逐颜开,顺势蹲身齐平:“跟谁学的?” 望枯旁若无人地看起银子来,随口一答:“商老板。” 休忘尘来了兴致:“哪个商老板?” 望枯再坦白:“商老板不让声张的。” 小妖怪如此一言九鼎,也难怪这商老板要留她在身边了。 休忘尘知晓从她嘴里撬不出什么话,但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了然此妖表里如一。 他便拿出早已备好的六袋锃亮银两递给她,还不忘揶揄二三:“两袋银子就能将你收买,万一,你价值连城呢?” 望枯越听越不对劲:“那我也不会把自己给卖了啊。” 休忘尘听她说话就止不住笑,临别之际,又鬼使神差抬起手,轻抚望枯的脑后:“嗯,还算有点骨气。” 她的发丝,是六月江畔的伊伊垂柳。 湖心泛起几圈涟漪。 他的心,竟也跟着痒了。 而这一心软,就不知回头。 休忘尘:“今夜有雨,你若求我一声,我可留你一宿。” 望枯蹙眉叹不对。 她开智初始,见过合欢宗弟子在自己跟前云雨合欢的模样。 女子时常被压于身下,或跪地扶腰,身疼与欣愉各参一半。可男子从未有恙,情到浓时却会得寸进尺,不是求着女子尝口胭脂,就是想讨个密不透风的抱。 休忘尘此举,正像极了这些人。 只可惜,枯藤如铁树,此生不开花。 她端眉危坐,义正辞严:“休宗主不像需要与道侣双修之人,就算要寻,也不该寻我。” 休忘尘怔愣刹那,对夜朗笑。 “我原以为你是什么都不懂,未曾想懂得这样多。” 望枯面无表情:“让我说对了?” 休忘尘既要逗弄,就逗弄到底。 他煞有其事:“嗯,对了。” 但也仅为前半句对了。 望枯:“那您请回罢,我帮不了你。” 休忘尘故作叹惋:“可惜,看来我是碍你的眼了。” 望枯毫不犹豫:“是的。” 休忘尘直起身来:“好,那两日后,比试台前见。” 他爱插科打诨,但做事不曾拖泥带水。 说要走,就绝不流连。 无人打搅后,她往遥指峰崖边走去,再盘腿而坐,用那碎银当笔,圈出十二峰最矮之地—— 钧铎峰。 昨日宗主选人,柳柯子能用傀儡出席,其余死气沉沉、寡言少语的,也未尝不能是。 若问及望枯为何知晓钧铎峰是制法器闻名,那仍与乌鸦妖忌孱脱不了干系。她尚在巫山时,总听忌孱三天两头说自己从何处偷来什么宝贝,不时就被此峰修士发现了,几近被唾沫星子洗了把脸。 忌孱由此记恨上了,不分昼夜地挂在嘴边。 而今她要铸剑,竟真能派上用处。 她拢好沉甸甸的银两和方匣子,再次侧耳听风。 需待一场西南风。 可望枯昂首去远霄,大片黑云气势汹汹—— “刷啦——” 七月末,送蒙蒙秋雨,万物丰收时。 但缠绵来去,又从几滴落得碎银点大的雨水,变作遐长广袤。 ——竟被休忘尘一语中的。 但望枯身挂八袋钱,还抱风浮濯的衣裳,实在摧眉折腰。 若非忽起十一月岭上狂风,断不可再助她扶摇直上。 但只剩两日。 她用风浮濯的衣裳包裹命根子,后退几步起跑。 ——迎风雨,坠云间。 她倾倒十二峰下,拥入万劫不复。 …… 钧铎峰素与雨季不共戴天。 只因水克火,遍地筑器的火炉同样看天吃饭。但凡下一日雨,便要将盘旋天边的滚滚黑烟掐灭一日。 只是无奈,如今入秋前夕,又不可呼风唤雨,任己所欲。 蒲许荏便在廊下支起一张竹子躺椅,如此偷得浮生,听它一整日雨打芭蕉。 隔墙却有议论纷纷声,压过天公嘈杂雨声—— “你可知,上劫峰酿晚仙尊昨日在岁荣殿放话,要打那檐青仙尊亲自带回的小妖怪!吓得这小妖怪当夜跳峰了!” “当真?莫不是路清绝输了,酿晚仙尊要血债血偿?但那时她打胜仗时,好似挺能唬人的,还孤身去了银烛山,又坑蒙拐骗到了倦空君的死生咒,怎么忽而就退缩了?” “假不了!昨夜守夜师兄亲眼看到的!就是可惜,往后没乐子看了!” 这一唱一和的,蒲许荏只觉聒噪,不由磨起啮齿与嘴皮子,却想舌战三百回合。 二人非但没完没了,又像撞见何人,话中有喜亦有惊。其中一人像是色心大起,隔墙也觉不怀好意。 “小师妹,你哪个宗门的,为何衣裳湿成这样,若是吃了亏可要与我等好生说说,师兄帮你讨个公道回来!” “慢着,她好似是……好似是……那个跳崖的小妖怪!” 蒲许荏并未睁眼,倒是睡得更坦荡了。 大路各朝天,庸人莫靠边。 …… 山峰在上,池渊在下,十二峰也不过如此。但望枯不胜一握,又为掏空内里的枯藤,便成过江浮木,坐上波澜骤起的水面,荡去钧铎峰脚下。 只是她此行损身费力,便缩在谷中饱餐一顿,才沿山路而行。 紧赶慢赶,踩在日落时分入此宗门。 望枯本想寻两个师兄问路,二人分明交谈甚欢,却道了声“跳崖的小妖怪”后,转身跑得无影无踪。 望枯:“……” 幸而,邻院大门半敞,有几方农田没有缘由地四散在院中角落,田上无物,大多蔫成坏荷,垂头丧气;或又生了杂草,好好的土皲裂成纹。 倘若,廊下无人仰躺,望枯会以为此地已然荒废几百年了。 望枯明白窥人就寝当属无礼,但他像是宿夜不眠,所以昏昏欲睡,东倒西歪——衣裳也像穿了三百年,粗线能攒球,窟窿遍地是。与寻常乞儿又甚不同,说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还差不多,但单论白净脸蛋,又像养在员外后院的兔儿哥,端得寻常。 更何况,他的眼珠未曾睁全过便也罢了,竟还要翻上天去——实在让望枯瞧不出是死是活。 她悄声迈入,那人就像早有预料地睁开眼来。 “旁人的院子你说进就进?你真是不客气。” 蒲许荏嘴上这样,寻棍棒的手却更不客气。 望枯一本正经,绝无二心:“不好意思,我是怕您死了,所以才想进来看看的。” 蒲许荏听罢,一口气就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望枯并未觉察怪异:“无意打搅公子,但可否问问钧铎峰宗主在何处?” 蒲许荏二郎腿一放,长身直入雨幕,实在五大三粗:“我就是,不太像啊?怎么?” 要干架啊? 望枯误打误撞,欣喜之余,也不惧看他:“原来您就是啊。” 蒲许荏反问:“你都不认识就来找我?” 宗门之下竟还有不认得他的? 望枯胡乱擦去脸上雨水:“是的,两日后,我要与上劫峰师尊比试了,但我没剑,需要赶紧筑一把新的,宗主可否帮我这个忙?” 蒲许荏:“……” 蒲许荏难得收敛脾性,再未炮语连珠。 但也忍不住在心头腹诽:就像是,先前只吃手抓饭,而今为了一碗鸡汤终于要好生买副碗筷了。 怪不得能治住桑落这张吃人的嘴。 的确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蒲许荏不再戒备,宽肩释气:“行,我叫蒲许荏,即是‘蒲草韧如丝’那几个字,我娘给我取的就是个名儿啊,你若笑我就别进来了。” 望枯不解:“为何会笑?” 蒲许荏一脚踢开挡路的破篓子,随口而答:“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不都写些情情爱爱的,旁人以为我娘是个痴情种呢,嗬,笑话,我娘拳打脚踢我爹时,是让我在旁边学着的,我爹才是痴情一片。” 望枯点头:“原来如此。” 蒲许荏的嘴一旦开了,就是滔滔不绝:“我告诉你,来了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让你怎么筑器就怎么筑,休想偷懒。” 他边说边用脚踢开门,霎时,积攒两百年的灰簌簌落下。地上不是三头六臂的毒蜘蛛、狰狞的红蛇,就是棺材里的尸虫,最正经的桌椅木凳却东倒西歪,或年久失修,根本不能坐人了。 蒲许荏背过身东翻西找:“你先随意,这些东西都不会咬人的……” 望枯乖乖落座时,可那些蛇虫却齐齐向她看来。 利齿流光,垂涎欲滴——许是饿了三百年,连根枯藤也想吞入腹中了。 蒲许荏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不是人,快出去候着!这些东西除了人什么都吃!” 望枯:“……好。” 她站在门口,蹉跎整日的雨终于见停。屋内好一阵噼里啪啦后,蒲许荏鼻青脸肿地出来,肩上扛着长竹竿,上面缠了几根不甘拧成麻花的毒蛇。 蒲许荏口齿不清道:“转移阵地!走!” 第11章 铸剑归 第11章 铸剑归 钧铎峰地小人少,出门便能碰到弟子。扛锄头、背箩筐、穿着粗布短衣而过的比比皆是,都是黄土墙,黑房瓦,一户一人,万步就能绕上一圈。 哪怕路上笑语不绝,揶揄不断,蒲许荏也趾高气昂地走。 “宗主,又要筑器呢!这回就少丢几只火毒蛇进去罢,万一又炸了呢?” 蒲许荏双眼一白:“瞎操什么心呢!管好你自己罢!” 但叫望枯看来,这些人好似是打心底里喜欢他的,像拥护他为一方霸王,依赖与纵容时常相辅相成。 行至最北边,却见火光四溅,红云滚滚。望枯走近才知,是这山头裂开一人长、儿臂宽的熔岩池。 狭则狭矣,蒲许荏轻车熟路,长竿倒地,蛇正中池中,稍不留神,就已焚个干净。 蒲许荏拾起丢在一旁的铁勺,轻巧舀起,再灌铸剑皿中,不洒分毫,一气呵成。 热汤直跳脚,蒲许荏伸手拂过,像是从虹光拢来薄薄一层“金钟罩”,既让他永葆沸腾,又不落身上。 蒲许荏:“话说前头,火毒蛇只是保你灵力不被烈火吞噬。剑要有灵,还要看你注入何物,虽说想丢什么都能铸剑,但最好考虑妥当,就怕出个不三不四的东西来。” 望枯打开方匣子:“我的筋可以么?” 蒲许荏若有所思:“你是想学倦空君么?说句实诚话,他有佛缘加持,又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做什么,成什么。” 和筋骨无用。 望枯接话:“所以,我是做什么什么不成了?” 蒲许荏连连摆手:“诶诶,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能只给这一样东西,找我铸剑的修士大多都是用法宝作辅,你来得匆忙 ,定是什么也没带,不妨,就找找值钱的东西?” 望枯天人交战,百感交集。莫看只是区区一粒银子,但都是她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钱在,妖在;钱不在,妖也亡。 她灵光乍现,小心翼翼抖开因雨水浸润而皱皱巴巴的衣裳。 望枯:“若是……用倦空君的衣裳呢?” 蒲许荏一拍脑袋:“自然可以!他是半仙之身,又是世间罕有的净骨,衣上残留的灵气定是不可估量,莫非,这衣裳是你偷来的?” 既已帮她找好说辞,望枯哪有不用的道理,便闪烁其词:“……是的。 ——焚他人衣为己所用,也算做了回恶妖。 月落山脚时,头顶辰宿,被的立马定千钧的雨水吓退,怯生生躲在云后。 望枯坐丑石之上眺望,恍惚间想起巫山。 巫山不宜人久居,时而乌云密布,时而彩彻区明,时而阴雨连绵,时而毒日当头。 洪涝也好,干涸也罢,但到底与世无争,难免心生想念。 蒲许荏用力煽动烧破的蒲扇,呛烟堵嗓子也闲不住嘴:“想什么呢?怎么不陪我说两句话?” 望枯坦白从宽:“什么都没想。” 两百年来,她就是像这样独坐巫山峭壁,什么也不想,只是看那早已看厌倦的景致。 但滴水穿石,她却此生望不穿。 为何生而为妖,为何生在巫山,为何要降生于世——天上人间总纷繁,岂可待答复? 许是正如席咛所言,她下山是必定为之。 只是看轻云翻滚,摘颗星来,也好过在巫山无疾而终。 蒲许荏好似一眼将她洞悉:“此地风景如何?” 望枯:“好看。” 蒲许荏不由发笑:“有话你是真答啊。” 望枯眨眼:“是啊。” 你来我往地闲谈,是比孤身多些志趣。 蒲许荏坐她身旁:“你不是被绑来的吗?为何这样心甘情愿?” 望枯无辜:“那能如何呢?寻死觅活?” 蒲许荏失笑:“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有意思……那我问一句,你若赢了柳柯子,可愿入我宗门?” 望枯故作深沉:“我要赢了,他会舍得将我放走吗?” 蒲许荏:“那还真不可能!哈哈哈!” 蒲许荏好似那灌木丛中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风向何方,身向何方,而今随遇而安的蒲草,就大胆挺直腰杆,无所顾忌地谈论方寸天地。 他们就是这般,活得不甚明朗。 但俯仰水天,只见自身倒影。 生死都不过一面铜镜。 …… 蒲许荏促膝夜谈,望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身子遭不住,一头栽倒卵石地里睡着了。 天方破晓时,不闻鸡鸣,却听蒲许荏惊叹连连。 蒲许荏:“剑铸成了!是上好的成色!真是稀奇了!还与你极为相配!” 望枯睡眼惺忪,蒲许荏迫不及待将剑摆她身前。 一眼,寒光乍现。 二眼,如碧玉翡翠,抖落盎然。 三眼,有青藤织春,剑气丛生。 望枯正坐起身,却不敢捧起:“……我的剑?” 蒲许荏神采飞扬:“是啊,快拿着!用血开锋它就认主了!” 剑身瘦长,有如青蛇,握在望枯手中刚好。手背划血,像抚平逆鳞,焕发青光。 挥剑一试,片叶对半斩断。 蒲许荏稍有抱憾:“只是,倦空君身为佛修,不可伤人,所以这剑生得威风,功力却减半,还比寻常剑细,定是易断……但好在你是落在你手上,轻巧,简便。” 望枯抱着剑不撒手,又精挑细选一把洗净瘀血的旧银两,大方捧给他:“这些可够?” 蒲许荏粗略清点,请他铸剑,不谈灵石,就是银两,也少说翻上一倍。 但他今儿个心情好,大手一挥。 蒲许荏:“成了!” 蒲许荏又说,持剑人没有剑骨、灵根,要想驭剑,需给剑喂血。 望枯迫不及待与他别过,用剑划拉手臂,确信喂饱了,才侧身在剑上坐好,晃晃悠悠载她向天驶去。 云上是仙峰,仙峰之上是仙界,又隔却浓云几朵——上劫峰正是领略这十二峰最高地,伸手可触云。 望枯与鹤并驱,拨雾罢,隐隐见得一座“阎罗门”。 只因,此门通体持黑,楣高百尺,门内层层红雾,长柱缠绕着路清绝剑上的墨气,有一高一矮双比翼蛇龙驻守在此。 望枯不识得,姑且命名为紫瞳龙和白瞳龙,它们一怒一静,紧盯她步步迈入宗内。 入宗后,无人接应,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 直至踩到一滩绊脚水,她站不稳,便扑身落潭。 望枯再爬起身,四方都成了水路,还是潺潺活水,望枯想退也抵挡不住。 因而,水反客为主,让她东流就东流,让她停留就停留。眼前始终一片黑,一片红,一片了无尽头。 不知飘了多久,望枯都昏昏欲睡,才归去彼岸停靠。 只是,彼岸大多为平地,何曾像她所靠的这样坚挺如柱。 直至“它”动了,细细琢磨,应是人直立身时,形的“靠山”。 “破障都不会,你到底会什么?”那些古怪黑红烟因他鄙夷之声四散开来,新阳如洗,实在刺眼。 但他高高在上,断不会为望枯躬身。 望枯看他,好一巍峨峻岭—— 师尊柳柯子,可算来接她了。 望枯点点头,正要起身时,又四肢酸软:“原来这是障啊,多谢仙尊提点,但我除了不会破障,也不会站起身来。” 柳柯子身后看热闹的可不少,适时都笑得含胸倒背。 却无女子身影。 柳柯子毒目淬火,咬紧牙根:“……起不来?起不来又如何?起不来便好意思张这个嘴来问我?你脑子呢!” 望枯不明就里,无辜抬手:“师尊,在此地。” 上劫峰无畏至此,人潮中笑得拍手叫好的,竟也大有人在。 “……”柳柯子拂袖而去前,先放狠话,“起不来就坐此地晒两日罢!还有你们!谁敢帮她!我就棍棒伺候!” 弟子们看罢,也忌惮惹恼阴晴不定的柳柯子,到底都是少年心性,随即争相打闹离去,风走人过。 却留下两人。 苍寸待人散净了,才东张西望向望枯走近,上下打量后,依旧不忍卒视:“你出了上劫峰就别说认得我与师尊啊,试问上劫峰哪个弟子被投毒了还不知的?难怪师尊这样气恼!” 望枯:“哪里投毒?” 苍寸:“啧,我宗入门必有两项试练,一个,是杀人,另一个,是测心魔,这么古怪的烟,就是毒,是随时为生心魔者而备的,以绝后患。我们入宗试练都会事先备药的,你不会连这也不知晓罢?” 望枯:“……不知。” 心魔大多为心中所念贪枉而化,但为何她却满目空港? 苍寸:“那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多少人连心魔都熬不住便被当场处决了,但杀人也需趁早,我上劫峰是不养闲人的……” 路清绝抱臂打断:“苍寸,两日同门罢了,往后还是宿敌,何必与她说这些?” 对上望枯,只有嫉恶如仇:“喂,昨日我可是亲手帮你洗了被子,既然你来了我宗,这两日就识相点,自己抱着被子往清绝苑过来,明白?” 望枯:“如若我起得来,我定会……” 路清绝鼻孔出气:“算了,肯定起不来,就不该指望你有什么出息。” 路清绝用力拽走苍寸,后者也随他去了。 师尊领进门,修道靠个人。无缘无分者只求相安无事即可,求不得大有作为。 但望枯有剑傍身,自是今非昔比。 正午时分,日头能倒天弄地,蒸散人命。 柳柯子会下狠手,望枯毫不意外,他为人磊落,要做什么就绝不藏着掖着。但今日定需见招拆招,才知他来日比试如何应对。 何况,她是无水不成活的枯藤一株,只能趁干涸晕厥前,拔剑向孑然天地。 转而又向双腿斩去—— 毒不自医。 那,以痛攻毒呢? 蒲许荏所言极是,此剑不锋,她又初回伤人,痛楚堪比瘙痒,不胜痛快。 但望枯纹丝不动的双腿终有知觉。 她这回剜腿上皮肉,已然能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有清绝苑,就定有柳柯殿。 她蹒跚一步,便吃痛一步,血流一滩,又定心找寻下一处。 如此往复,直至阳退阴起,误入柳树林时。 望枯看见宗门二十人,皆在此地操练。 柳柯子鹰眼如炬,直勾勾看向六丈外浴血而出的女子。 十九人弟子无一等闲之辈,跟着追去柳柯子目之所及—— 正是那刚入门却血染半身的小师妹。 望枯收剑,自知狼狈,随即以笑概之:“又给师尊添乱了。” 第12章 断剑论 第12章 断剑论 柳柯子听罢,笑罢——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妇人戏码。 柳柯子心里这么想,实则却眸色微动,收敛寒光:“我只是上劫峰师长,只教本事,不教吃穿。” 苍寸无奈走出:“师尊,她来时旧伤未愈,又叠新伤,旁人会觉我们欺辱同门,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肯给。” 上劫峰对外骁勇好战,对内有理有度,如此这样,只怕有违宗律。 柳柯子心浮气躁:“……带她去找。” 苍寸得令,哪怕不懂风度,也知搀一把这不惜命的师妹。 待到树荫拐角处,他才像是苦口婆心的老母,数落的心是一刻等不了了:“你看看你,把自己弄的什么样子?师尊脾性古怪,稍微聪慧点儿,说两句好话,兴许就消气了,自然会给你解药,但你瞧瞧自己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师尊看了,那就是明晃晃的挑衅!笨!” 上劫峰疯疯癫癫的奇才不在少数,但如此有伤风化、有辱斯文、有悖纲常实属第一回 见。 望枯始料未及:“师兄,可我并未觉得这是可怜巴巴啊?” 她也不哭,还努力讨好地笑。 到底怎么算是可怜人了。 苍寸如鲠在喉,只好连连摆手:“唉,罢了罢了……对牛弹琴。” 眼眶一湿,喉头一掐,加之亮血衬白肌,便是活脱脱的出水芙蓉,沉鱼落雁。 是个男人撞见都得束手无策。 奈何,望枯只是枯藤一条,连根木头桩子都比不上。 苍寸出于好心,姑且将望枯安置在他的院落,苍寸苑的书房偏室之中。又掘地三尺寻了件积灰的宗袍,从雨池小缸中舀勺水,方布粘湿,小心翼翼给她擦个大概,这才给她。 苍寸隔门叮嘱:“你可别嫌,上劫峰不喜铺张浪费,二十个师兄弟只量身定了两套用于换洗,我这拿的,是库房里仅剩的成衣,是个天资聪颖的人,奈何死在心魔试练上了,幸好忘了丢,才给我找到。” 苍寸拍拍长袍:“行了,今日你就安生在屋内歇着罢,得亏库房还有些金疮药,我还忙着呢,就先放你门口了,你与师尊的大战在即,别还没到时候,人就先倒了……”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她敞门拿过药和衣裳,换衣时,仍大腰身两圈,长袖如戏袍,却不善舞。 而今闲暇,离亭燕南下避秋,浮光与檐角交相辉映。加之毒素未褪,无处不让应证望枯享片刻清欢。 但以痛克毒,是为莽计。 取胜良方还需摸索。 在此之前,几袋钱的去留也要考量妥当。 不谈身形,苍寸也是个翩翩公子,定是做不出徒手翻土的邋遢事。 但望枯做得出。 刚好院子中央还有一颗开了灵智的杏子树,三言两语道清缘由,它一口答应,说要用树根帮她把钱袋锢紧。 望枯心满意足。 苍寸这间屋子算是书房,即便她识字不多,也知挑拣页脚翻烂的书看看。 望枯粗读几本,倒是好懂,尽是些讲先人如何练气、先人流传的对剑招式和分散四海八荒法器的卷宗。但苍寸于十二峰中,实力在一列弟子中卓尔不群,怎会将入门之籍奉为圭臬? 何况,柳柯子又什么都不允望枯请教,恐是不怕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而是见其悟性几等,与潜心钻研的本事。 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能知其一,就定有其二。 望枯暂知底细后,又挑最旧的几页来看。 其有三言,望枯见之不忘。 “攻为防,防为攻,二者一体,若遇难缠宿敌,防为先。” “待气运丹田时,过经脉,热体肤,而后握剑。” “上劫律第一百条,鬼有良善,人有蛇蝎,众生平等,是非对错断不该凭片面之言;上劫律第一百零一条,胜之不武者,当逐出十二峰。” 因血性生上劫,却有道义晃晃,明光掷地。 想来,上劫峰总让十二峰敬让三分,并非全然依傍武力。 苍寸的书房只留有用之籍,刚好有一沓词典,可供望枯认认那些生僻字。 她这般伏案,竟是得了趣,还把体内毒彻底抛之脑后,再未迈出房门。 久不见月,月自踏浪。 而后,望枯悄然趴在烛下小憩。 …… 卯时翠柳,又见晨露欲落。 望枯半夜在桌上醒来,唯恐贪睡误事,便早早抱好被褥候在昨日操练之地。 苍寸撞见树下裹成蛹的女子,煞是惊骇:“望枯,不是给你书房了吗?为何在此地睡下了?” 望枯从被中探头,迷迷瞪瞪:“苍师兄?已到操练的时辰了吗?我这就起来。” 苍寸与路清绝形同手足,有前者,后者自当如影随形。 路清绝一如既往没安好气,还伸手扯她被褥:“哼,被褥本就难洗,还滚来一身灰,定是故意刁难我……起开!我现在拿去洗,省得过了这会儿就没了好日头了!” 望枯利落起身:“好。” 苍寸直叹古怪:“你腿好了?毒也解了?” 望枯:“师兄,我为枯藤妖,自愈之力相当缓慢,休宗主捅我这刀少说要半年才能好了,毒的话,兴许也在身体里罢?” 苍寸:“……那你还来?” 望枯笑着抻懒腰:“只要死不了,都能来的。” 苍寸:“……” 用这顾盼生辉的模子道出如此生猛的话,可想望枯有几分肚量。 而望枯虽勤勉有加,但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柳柯子并未出现。 亦或说,清晨、晌午、宿暮,都不见柳柯子露面。 直至残阳也醉卧山头时,望枯仍无所获。 盛满暑天热气的被褥将望枯撞个满怀,而后,是路清绝从中走出。 他不着调的讥诮倒是解暑:“我知你在找什么,但师尊可不是怕在你身前露出破绽,只是修行靠个人,哪能事事盯着?” 望枯抱着被子,走得踉踉跄跄:“这样啊。” 路清绝看着心烦,大步离去:“而你,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明日就等着被师尊收尸罢!” 望枯小跑追去正名:“路师兄,我并非不干正经事的,我昨夜将《论剑》《上劫律》《练气》等书都背下来了,不信你听我背与你听,‘剑乃侠士之本,分为剑刃、剑身、剑鞘、剑气四大类,又因灵根不同而各有千秋,但持剑者应以虎口为重,其余四指并拢’……” 路清绝耐心已去:“吵死了!” 望枯无辜歪头:“路师兄这下信了吗?” 路清绝步履不停:“……也就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序言的确无足轻重。 但她背得一字不差。 想当初,路清绝吃透三本,花了足足两巡四时。 只可惜,上劫峰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她来错了地。 …… 此夜非昨,但此星依旧。昙花轻吸夜澜,并蒂齐开。 望枯今夜少有睡了个好觉。 三日之期如一场索然的梦,昂首这片惠风和畅的阴空,望枯方醒。 她不待何人传唤,只身御剑赴战。 而比试台上下,已门庭若市。 正方高台,几大宗主依次落座。 休忘尘何时都身处首位,今日倒是拾掇得衣冠楚楚,白衣掺灰,高冠束发。有道是,仙中为上,儒中为雅,师中持威,始终不落俗。 却笑而无温:“有剑了,不错,但望枯,为何又伤己身?” 望枯早知他会无事生非,便对答如流:“一来,磨剑,二来,兴许就不用被风吹走了。” 人头攒动,有人倒吸凉气。 “哪有自割腿肉磨剑的……疯子一个。” “疯就疯罢,天下哪有几个一等一的高手不疯的!” 望枯断然不敢以高手自居,多是银烛山扯谎唬下的人。 ……当真敢信。 那方七嘴八舌,这方地转天旋,乱风举人,群鸟退散—— 柳柯子负剑现身,正立台中。 柳柯子:“倒是来得快啊。” 柳柯子能叱咤风云,望枯能斩剑入石,剑成她立身之本:“自是要快些了,不然再过一时辰,就又要起风了。” 柳柯子转头向旁:“听见了?还不开始!” 击鼓人着锦绣白衣,为遥指峰弟子。 他汗毛竖起,忌惮的却另有其人。 击鼓人好言相劝:“柳宗主,此事,需待我师尊发落。” 正位之首,休忘尘静若端佛:“望枯,你可想好了?” 望枯不愿应他:“……” 彼时就已想好,何必再费口舌。 休忘尘补言:“你想好要杀谁了?” 若问这个,望枯斩钉截铁:“自然。” 休忘尘看不透她,却沉声抬手:“起。” 一锤定音罢,锣鼓翱翔四海,震煞耳目。 紧接着,黑风遮天,有肃杀灵气排山倒海——望枯不可动弹。 她眼睛一睁一眨,脖上泛凉。 下一刻,喉头血,溅楼台。 桑落拍案而起:“柳柯子!” 休忘尘眸结冰霜:“桑宗主,此时你去,她只会死得更惨。” 柳柯子听到了,却不抬眼:“强食弱肉,世道如此。” 望枯闪身提剑,刚要杀去,又被长剑戳穿肋下三寸。 蒲许荏气得面红耳赤:“柳柯子当真不知轻重!” 休忘尘这样春风满面的人,如今却只看望枯宁死不屈的脸,冷而森然:“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的路,定是死也要走完。 凡人要害之地,皆被柳柯子刺了个大概,却独独避开经脉、丹田、受伤之地——想来,已是对望枯收手了。 望枯也明了,但也将他几番招式刻入心底,这才撑剑直身。 她睱着眼,笑吞血,像酩酊大醉,又好梦初醒,却宁死不回头。 身后像有百人拉她。 但她不回转。 望枯:“还有一柱香呢,师尊怎么不动手了?” 柳柯子再次攥紧剑。 可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处好皮肉,说是不懂怜香惜玉——而今却也不知如何落剑了。 望枯只是握紧剑,拖着残碎身,学着他趁人之危的模样,一举捅他胸膛正中央:“师尊怎么不动手了?” ——她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这第一剑,定要直中修道者的要害。 “她、她这是伤到柳柯子了吗!” “当真!此处还为,丹田之地!” 台下更迭起伏,台上望枯却充耳不闻。 还默念《论剑》。 “修道者,唯剑骨、灵根、丹田最是要紧。” 柳柯子双目撑大,缓缓抬首。 望枯收剑而立时,又乘快风遁地,割断他腕心。 便幽道《练气》。 “气自经脉而涌,经脉使然,断一根,窜一气。” 柳柯子怒不可遏,剑气乌黑,定要滔天。 望枯早知会是如此,所以胡乱再捅一剑。 剑虽破膛,却也断去半截。菱钩倒挂,像是青蛇吐信,巧而剧毒。 望枯又熟背《上劫律》。 “上劫律第一百二十条,上劫峰理应选贤举能,不惧杀师证道。” ——望枯学以致用,只觉今日命丧黄泉,也无愧于心。 谁知,柳柯子蓦地停手了。 如今剑已折断,望枯只有屏息凝神、任凭发落的下场。 只是好在,望枯将风浮濯的死生咒留在最后一刻,方可保她一命。 天归肃穆,只听柳柯子由心大笑:“哈哈哈哈!你说,你想想杀师证道?好,很好啊。” 他拔出嵌身断剑,面色如旧:“剑给我想法子补上,我上劫宗可不收断剑之士。” 此言即出,静得天上地下、方圆百里只剩蝉声久嚷。 望枯怔愣许久:“……什么?” 柳柯子却自说自话:“噢,对了,你还没杀人表忠呢?现下便去罢,想杀何人便杀何人,万事有我担着。” ——望枯真的赢了。 恍然若梦。 但既然柳柯子如此笃定她想杀之人就在此地,是铁了心要护住她的包天胆量。 此怨不解,更待何时。 望枯能胜柳柯子本就是不可肖想之事,而今却还要精挑细选一人,祝她旗开得胜。 无数看客争相逃窜,路清绝心知与她结怨,已持应战之备。 可并非,并非。 休忘尘看着眼前翻墙越台、铩羽而归的女子,心口忽而突突地跳。 直至——四方哗然声层出,皮开肉绽声如约而至,一条索命血洒入休忘尘的瞳孔。 那断剑,刺穿了他的腹。 休忘尘难掩灭顶之喜,冰释常挂脸庞的隆冬。足足一整日,他终是笑了。 他轻声道:“怎么不往心口上刺呢?” 第13章 知何意 第13章 知何意 话中荡悬铃,眉目惹春情—— 柳柯子神色颇显意外,余下师尊不敢出声,还未散尽的四方看客们则心惊胆裂,眼珠子几近瞪出眶来。 望枯能杀檐青仙尊,后者定是十成忍让。 而眼下看来,岂止如此。 还乐在其中。 休忘尘大手包住望枯握紧剑鞘的手,似连哄带骗,又似谆谆教诲:“来,剑拔了,再杀一次,但这回要对准了,嗯?” 望枯坐于长桌之上,却看不穿他意欲何为。 两百年光阴,入世一年半载,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但如此疯魔成性的,只有休忘尘一人。 望枯作势拔剑:“不用。” 她生性不争,一次足矣。 休忘尘定是早有预料,握起剑身,往腹中更深处送,搅乱自己的五脏六腑:“可我还不甚满意呢?” 明面扯剑,实则牵人。 望枯力道本就不大,又殊死一战,于是向前倾倒,跌坐休忘尘身上——再有能耐的野草,也只得任人采撷。 软香入怀,休忘尘先嗅她鬓边芳草幽香,再撬她指节,夺剑拔出嵌进身的剑。 他思虑周全,又怕吓着怀中人,便抬起另一净手,缓缓为她抚心顺背,当作缱绻的桎梏:“当真不想入我门下吗?” 望枯当机立断:“不想。” 休忘尘轻笑:“若我执意要抢呢?” 望枯:“我师尊也不让的。” 休忘尘:“你怎知我打不过他?” 望枯:“你与他认识这么久,定是比我更清楚。” 柳柯子是乱世硝烟,来去无踪,杀尽天下为守本心;休忘尘为普世光虹,万里同辉,走近些看,俨然已成天上人,事事掺不透。 何须问她? 休忘尘声色喑哑:“那你就不清楚我,有多不择手段吗?” 望枯自然知道,上劫宗的无拘无束与乱中有序,才是她的上乘之选。 二人近在咫尺,休忘尘得以紧盯望枯,放肆逾矩,裸露渴求,还勾着千丝万缕的粘腻,分明相识已有些天了,却像是尝腥偷甜,怎么看都不觉够。 休忘尘心道,真想不知天高地厚地呷一口她眼底那汪清泉。 见望枯矢口不谈,休忘尘又慵懒开口:“怎么不说话了?” 望枯思虑片刻:“休宗主放开我就说话了。” 休忘尘:“不着急,你不想我用灵力为你疗伤吗?” 望枯口是心非:“……不想。” 送上门的好事错过须臾都该悔过。 但无功不受禄,只怕她应下,也是把自己卖进遥指峰了。 休忘尘轻叹:“大可宽心,我并非想要强人所难,尤其是修道之事。” 望枯将信将疑:“那我想。” 休忘尘不打诳语,听她应下,便一手扶人,一手先擦去掌心血,再聚气。 他指腹像是会食人血,顺着望枯的抹脖血擦拭去,尽数吞没鲜血,伤口有合拢,只余肉色长虫似的疤痕,和望枯略显讶异的脸。 休忘尘再至望枯手臂、肋下三寸……凡是有伤之处,皆被他虚空一拢。净白灵气渡出,好似是钻入银针之下,酥酥麻麻,缝合那些不堪入目的血口。 休忘尘喃喃自语:“磕碰都能留下淤青,却什么灵气都吸不进,偏偏能吸食鬼魂,若说生得娇,又算不上。” 望枯:“……” 她两耳聪敏,自是听得清。 休忘尘又挂玩世不恭的模子,调笑道:“怎么,在我身上坐舒坦了,不愿下去?” 望枯:“并非,多谢休宗主,我这就下来……” 休忘尘叹息,抱着她走了两步,才将她放在高一阶的石台上落地:“都是杀过人的小妖了,为何还是如此木讷?” 望枯一本正经地驳斥:“我为木妖,当然木了。” 休忘尘失笑:“好啊,确是此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桑落石破天惊的大嗓门,步子也“入木三门”,惊灰沉浮,如镇山河。 桑落棱角分明的正脸依旧只留望枯身上:“你倒是傻人有傻福,今日不死,明日也能被他磋磨至死。” 柳柯子信步闲庭,怡然自乐,显然不将桑落放在眼里:“我的徒儿都能杀休宗主了,我宝贝还来不及,桑宗主莫不是艳羡了罢——” 短话拖长,长话放缓,是生怕不能惹恼桑落。 辛言、襄泛两和事佬还没出来相劝,晓拨雪却步步生莲,自携寒阴冰菱,辟出一条旁人争相避让的路。 神色不甚欢愉。 晓拨雪:“柳宗主,她本该落在我门下的。” 如此清甜的嗓子,却像撞上岭上北风,听而丧胆。 言下之意,是她留有几分薄面,才不骂他柳柯子是过山剿匪,横插一脚、无耻在先。 旁边良久不吭声的顾山来,只是低头在侧耳倾听些什么,察觉到何物后——汗毛竖起,黑瞳拉为长弓。 是开兽眼。 顾山来:“不对,很不对……” 休忘尘:“发生何事了?” 顾山来鼻翼微翕:“人间六州,全都地动了……还力道不轻。” 他为走兽,山雨欲来都能未卜先知,何况是接连六州的地震。 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休忘尘正颜厉色:“可要下山看看?” 桑落一口应下:“此时不看,更待何时?银烛山那日并未逃窜什么邪祟罢?” 晓拨雪道:“那日我亲眼所见,并无任何鬼魂逃出生天。” 襄泛:“那可就邪门了……” 几人正一筹莫展,唯柳柯子满不在乎,堂而皇之拉走望枯:“诸位是明白我的,我向来不爱掺和此等事宜……小废物,走了。” 望枯小跑追上:“好。” 然,有一杂乱无章的步子声向望枯袭来,像是要报丧的及时雨,片刻不歇,来势汹汹,无不惹人心头惶惶。 而那人确是十万火急,横冲直撞时,眼疾避开上劫峰的柳宗主,却避不开身后的望枯,还险些将她撂倒在地:“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柳柯子倒是护犊:“你长点眼睛。” 望枯回首看去,他是那昔日匆匆别过、为休忘尘通风报信的外门弟子,不过垂髫之年的小门童。 门童直奔休忘尘,张口便是不成器的呜咽:“休、休宗主,皇宫来人了!说他们宫中死了好些太监,还带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说是要来十二峰中,指认畏罪潜逃的犯人!” 庙堂虽远,但稳固江山社稷,也需观星看国运,与修道长生颇有相交。 两处各执一方,井水不犯河水,又何惧风雨。 只是,休忘尘、顾山来、桑落、柳柯子四人,不约而同看往望枯。 休忘尘慢吞吞开口:“闹事无妨,却不可不明不白的让他们进来,你可有问问,那指认罪的男人,姓甚名谁?” 门童胡乱抹泪,显然被吓得不轻:“他们说,那囚犯姓商还是桑……时下太急,我没听清。” 休忘尘直勾勾盯着望枯:“噢,商啊,莫非,是叫什么……商老板?” 望枯如临大敌,随他声起声落,心也堕去十二峰下。 休忘尘就是故意说与她听的。 如此棘手之事,一日临头两桩,辛言却无休忘尘万事不惧的好性子:“不妨这样,还是劳烦休宗主、桑宗主挟些好战的弟兄一并去人间瞧瞧,我带何所似、晓拨雪、蒲许荏会会这波人,再守好十二峰。” 休忘尘悠悠收回视线:“那就按辛宗主的去办。” 望枯七上八下的心稍有平息,可足下生根,她不知是进是退。 蔓发剑听休忘尘号令,携他归入青云烟。桑落、襄泛、顾山来几人不需整装待发,便紧随其后。攸关人命,哪敢松懈。 辛言:“好了,何所似去正门接皇宫之人来岁荣殿,晓拨雪与蒲许荏随我去殿内打理一下,其余都趁早散去,不得声张此事。” 柳柯子却发话:“我也来。” 辛言:“柳宗主要来,自然可以,只是……” 柳柯子打断:“只是,我要将我徒儿也带上。” 望枯:“……啊。” 晓拨雪:“不可带上她,她身伤未愈,如此模样,就算换件衣裳,也定会惹人起疑。” 柳柯子直言不讳:“可万一就是我这好徒儿捅出的篓子呢?是,那就该担起这个责,不是,那也不能滥杀无辜。我们上劫峰,向来敢作敢当。” 望枯:“……” 她躲都来不及,柳柯子却要她迎难而上。 当真是个“以身作则”的好师尊。 望枯被逼无奈,拎去岁荣殿前,晓拨雪耐心尽力拿来负卿峰的道袍为她换上,她若面无血色,便点口桃红胭脂。 望枯而今所着的几件衣裳,土衣为乞儿,青衣落翩跹,红衣本妖冶,如今白衣才总相宜——萤绒化水烟,清目自流光。 女子就是自成画作,美不胜收,晓拨雪称心欣赏之余,又不忘叮嘱:“过会儿来人,说不到你头上,就安心当个端茶师妹,说到你头上,你再静观其变,切记多说多错,能少说,就不可乱说。” 望枯:“明白的。” 晓拨雪择了个靠里的位置落座,望枯刚立身旁,门外便停满那浩浩汤汤、整齐划一的铁骑军。 头领大跨门槛,生着个细平眉、柳叶眼,却铁面无私,有关二爷之气。肩上扛着用麻绳系好的人,一把扔去堂中,疼得他呲牙咧嘴。 何所似谄媚赔笑,让客先登堂,而后为己,倒是尽满地主之谊:“诸位贵宾,这里便是我们平日议事之地,门口这些兄弟,不妨都喝口水再去——” 眼见铁骑军还未站定便原地散开,是要不问主子地挨个审查,何所似的声也拐了个大弯儿—— 他亲权贵如此,也一口噎住。 辛言振振有词:“这位统领,草民知您办事不易,但十二峰为仙门,让您彻查已是给足脸面,而今您却不曾过问一声,便让手下彻查,礼仪何在?” 阮瑎同样不忍不让:“鄙人姓阮,单名一个瑎字,乃当朝五品刑捕,奉圣上之令,抓捕大闹太后生辰宴者,若伤您雾岫山分毫,钱财不可换,也可用命来赔。” 他又道:“商影云,你可要好生看看有没有那背尸人,切莫冤枉这些仙君了。” 商影云。 望枯只认得一个商影云。 第14章 过江影 第14章 过江影 阮瑎唤其名,如在商影云颅顶扎针,疼不倒不疼,却捂住头咿呀乱叫,唯恐认得他的都要踩上一脚。 商老板不喜望枯愚钝,是因她不长心眼。 但望枯却什么都记得。 尤其记得那在微燥早夏,桥上灯火阑珊,桥下与画舫徘徊的初相识。 “人此半生,所遇的过江云影,不胜枚举,而我却在商海沉浮,记姓即可,名已无妨。往后,你只需看城北的第三棵歪柳树上可有挂上红绸,挂了,那是来活了,不挂,就不必放在心上,但也莫要再躺桥下睡了,我给你一方小院落,往后去那儿罢。” ——商影云谈吐不凡,倒让初入尘寰的望枯听花了耳,自此,便一字不差地记清他的名。 如今他口吐白沫,匍匐倒地,狼狈得一脸青灰、半脸血淤,望枯则站在仙人身侧。哪怕才行恶战一场,但有华服加身,受人敬仰。 起先的云泥之别仍在,只是却置换了身。 望枯在上,商影云在下。 他风光大半辈子,怎甘成这监下囚。 辛言还未答话,那些雷厉风行的士卒回来大半,肩上都扛着萝卜头点大的外门弟子,一个赛一个哭得凶。 辛言心知肚明,放眼十二峰中,也只有乳臭未干的外门弟子能被擒走,内门弟子大多年长几岁,且狡黠机灵,定是各显神通,不用结界也有障眼法,就是御剑逃去山峰之外躲藏。 辛言就此放宽心:“罢了,阮刑捕既已抓到,不妨您先安心审问。” 阮瑎无心饮茶,揪起商影云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来:“商影云,可是这些人?” 望枯这才看清他的脸,葡萄大的淤青一个落在他眼眶,另一在颧骨,石粒像青茬压在他的颊侧,又碾出一路官道充当分水岭,面上是肿一块,塌一块。 是商影云不错。 彼时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却成缺牙老翁,若能站起身,兴许也是步履蹒跚的。 商影云啐去口中泥沙,这才让独眼眯条缝,逐一扫过:“……都不是。” 阮瑎自知底细,商影云并非胡搅蛮缠者,说一则一,又贪财好命,不至辗转多日还要扯谎。 辛言:“阮刑捕,还有可疑之人么?” 人有圆缺,话有疏漏。辛言无心一嘴,还真盼来大有所获的士卒。 士卒抖开手中衣物:“刑捕,当初说这尸身着的嫁衣,可是这件?” 血迹在衣裳结痂,此番风化罢,像蝶花正茂,心口处却挣开一指宽的见光天窗。 此等小陋处,偏巧让望枯对上阮瑎的眼。 她低头躲藏。 正是那附身邪祟的衣物。 望枯以为早已销毁,浑然抛之脑后——为何迟迟不丢,留在今日供众而视。 另一士卒姗姗来迟:“又现一衣物!衣裳褴褛,缝缝补补,像乞儿所穿,还在嫁衣同一处中破了个窟窿,可是那背尸人的?” 望枯循声瞥见——一眼土色,再眼五彩斑斓,是巫山百妖给自己制的衣裳。 如此,是将望枯的身骨攥在手中。 商影云奋力抢夺,一如重见天日:“正是这件!” 适才望枯那点怜悯,也随他此举七零八碎。 枯藤本成荫,一粟夕阳而过,却燎起万簇真火。 望枯拳头紧了又松,仍不平腔中愠怒。 可好巧不巧,有人趁乱拱火,一掌盖背脊,将她推了出去。 柳柯子正是那推搡的始作俑者,眼下却云淡风轻:“都是她的。” 何所似吓得舌头打结:“柳宗主,您,您瞎说什么……” 辛言紧锁眉头:“上劫峰柳宗主,并无实证,怎可拉弟子息事宁人?” 晓拨雪暗处掷去一粒珍珠雪,梨花簪并未簌簌而落,也像不忍欺凌,断落铭志,青丝垂下,为望枯遮挡脸庞。 但只此惊鸿一瞥,竟惹商影云声泪俱下:“望枯!你怎在此地!” 望枯隔着发帘,影影绰绰中,觉得涕泗滂沱的商影云,像牲口,像在笑,但就是不像人了。 便是没有笔墨纸砚,也能从他污浊的泪中,窥见两个极有分量的字。 ——“救我。” 只可惜,望枯并非铁石心肠,是生性无心。 她不愿救。 但他商影云果然是生意人,知道何物有用,何物无用。 他先前一口气扛起两具尸也不在话下,顺着破口撕扯一件衣裳,自当手到擒来。 她平生并无所愿。 才被人看得这样轻易。 望枯只道:“嗯,是我的。” 低迷隐忍,让她听不出是自个儿的声了。 阮瑎一声令下,数十人入室围剿:“押回去!” 辛言、晓拨雪、蒲许荏站起身严阵以待,柳柯子却缓缓抱胸站出,要拦三人。 他像七月的山,炎日蒸断连绵峰,从外看去千奇百怪,内看却始终如一。 柳柯子睥睨群芳:“我宗之人,我来管,做了就不该躲,没做就不该背负,但若一辈子蒙在鼓里,修道前都没活明白,何必再修仙活个千岁万岁?” 正如望枯被豺狼咬后,明知不会再有以后,却总想回过去看她身上的伤,日复一日,岁岁年年。伤自去,疤不淡,总是坑洼一处,叠伤又见。 她想,活到今日,除却收揽钱财,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身上大大小小的深疤填补干净。 完璧归土,才可再世播种。 望枯:“师尊所言极是。” 柳柯子始终背对望枯:“但你非但什么都没学到,又疏于管教,落下的课业数不胜数。小废物,我至多给你一月的时间,若回不来,我会亲自去皇宫要人的。” 但不知怎的,他信,望枯也信。 这回她定能靠自己回来。 …… 望枯为自甘落网,阮瑎只用一条细锁链将其双手缚上,好在望枯确是老实本分,醒时讨口清水一抿,睡时席地而睡,与天同辉。 无论水路陆路皆安分守己,反观商影云,才惹阮瑎最是心焦。 要越小湖,他要指手画脚不如哪家船夫喊价实惠;到了山路,又嫌马车颠簸,一口老痰不上不下。 朝晖睡大觉,日伏忆往昔。就是给商影云上厚枷锁,也堵不住他这死而复生的嘴。 但他好就好在,他并未再寻望枯的麻烦。 晃荡半旬,行至渔乡融州。 月照满池渊,摇橹荡云汉。 只是今夜,船夫人撑着长竿也困倦难寐,商影云见天地缓缓,再次轻唤望枯的姓名。 商影云:“望枯,你定是极为恨我罢。” 望枯不睁眼:“不恨。” 商影云:“为何?” 望枯:“你说过,我不记事的。” 少年不识愁滋味。(取自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但望枯不知少年,怎识愁。 商影云低声笑:“说不记得,但其实你就是大智若愚,活得比我还通透。” 他也是漂泊久了,寂寥惯了,能和他先前最瞧不上的那类人款上话了。 但而今才知,一旦懂得井底之蛙,便一辈子都是。 商影云沉吟着:“先前你也在我手底下做了不少活,我看你笨,才少给你钱,我估计这回到了磐州,我定会是活不久了,到时,你都拿去罢。” 救命之财,他该给。 望枯:“我贪财,但我没有妻儿,我有钱没钱都没活,但你们不是。” 商影云鼻头一酸,又并非那日为了博人垂怜而酸,就当风吹草动,诗兴大发——古来悲秋,知己难逢,无非二者。 商影云强颜欢笑:“你能去修仙,肯定是个不一般的人,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我就告诉你那日究竟为何。” “你嘛,八字至阴,做我们这行的没点看风水、看生辰、看面相的本事是做不下去的,我第一眼见你,就和那吊死鬼如出一辙……你莫要生气,我就想留你帮我挡去一命。” 望枯:“……” 此言确是不顾生死了。 商影云:“那日皇宫背尸,并未叫你,是我知道,嫁衣最易化鬼,又生在佛花之下,我心生忌惮,这才将你叫去了。” “但人做了亏心事果真躲不过去的。十几个太监横死后,太后也被折煞得不轻,还吓着公主了,请了不少法师、道士,通通束手无策,其中一人说是要敬奉冤死鬼,才能得以安然。” “鬼神自然不好对付,但人好找,普天之下,谁人与天子抗衡?才过几日,就将我捉拿归案了。” 因此,是皇宫为了死马当活马医才将望枯唤回。 宁毁一怨鬼,但救一人命。 “如今我可是掏心窝子了,你信则信,不信也无妨,只是……来日若再来融州,帮我去看看妻儿可还安好,便已足矣。” 望枯不懂人—— 费尽心思救了他的命,他却不可活。 来此融州,月照故人,却不看妻儿。 那凶牙利齿,一身污浊,竟也溶入江海。 望枯实在不懂。 但她知礼:“多谢。” 商影云却笑:“客气了,既然我也告诉你这么多,我也不多问,就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望枯郑重其事:“我不是人。” 说是妖怪,恐怕人人喊打。 商影云:“……” 他早知会是这样,却就是管不住嘴要问。 可似此星辰非昨夜,望枯昂首看去,商影云也跟着看去。 只道是。 泛舟无痕,人不复当初;前路无光,也已过江。 第15章 风雪漫 第15章 风雪漫 融州行三日,潆州行五日,祉州行五日,再跨两山四水,才将将能到人间四月天的画舫之乡,晞州。 迈过晞州,车马不停也要十日才到磐州。 奈何,一场坐地千里的地动搅局了。 无形土龙徘徊钻入地下,拱开两岸商铺,一转攻势,人落土,墟骸压上。再引破水渠,分裂农田。眼见要到丰收之季,但过往整年辛勤几近毁于一旦。 而祉州为重灾之地,城门牌匾有一“祉”字,却震去部首偏旁,成了“止州”。 八月末,为往后寒来暑往而备,天已不燥,只是哑着灰向城墙逼近,却又渗出粼粼波光。 不像天,像池塘。 城门前,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与袈裟高僧一字排开。不肖走进看,便知锅内是飘荡菜根、色泽清亮的素粥。 而无家可归的饿殍们,见起锅,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好不容易领到一碗,就迫不及待往嘴里灌,烫得上蹿下跳,还要去争第二碗。 柳柯子给的一月时间,委实少了。 要过城门,阮瑎先将随身钱袋给了手下心腹,再回身给马脱缰绳:“祉州坍塌最狠,守城侍卫都逃了,救兵还在路途中,马车过不去,只得停在此地,就放它一条生路,我们徒步而行。” 两囚一官、若干士卒的景象换作从前,怕惹事的百姓能退居十里八乡去,而乱世中,却唬不住走投无路的人,只顾眼前温饱。 大锅见底,他们就像长浪打樵,使劲往几位高僧身上冲。高僧年事已高,不堪重负地仰躺在地,斑斑面容被胡乱一脚蹬上,只好呜呜咽咽地护住脑袋。 商影云愤愤不平,作势要去替天行道:“这群砸碗骂娘的畜牲!今日我非要打死他们不可!” 不知谁又高呼一声—— “那儿有马匹!大伙快将它掠过来!今晚就能吃上肉了!” “真的是肉!” “谁先抢到!谁就吃得多!” 马比人高,又为座下骑,而今却被饿红眼的人当作盘中餐。 男丁们群起攻之,一人抓头,另一人抱身,再有几人不怕被踹,分别各抱四蹄。 几人齐心协力,骏马一匹,也只能仰躺看天。 马车虽难过祉州,但到底也算出生入死的弟兄,千金难买共患难。 士卒要上前阻拦,阮瑎却道:“……算了,事已至此,只能让他们去。” “吁——” 其中一人,高举屠刀,马儿向天哭嚎,红血飞天,像是他们胜者的赞礼,有人痛饮一口,犹如甘甜醇酒,喝得肆意畅快。 高僧们方才沦为脚下阶也不曾怵动,而今看马如此,连滚带爬去,落下一行混浊泪:“不要害它,不要,吃的我们给,我们能给……” 猛兽食生,人一旦开戒,众生不平等。 阮瑎过城前,要搀那跪地高僧,他却一跪三叩首,自有忏悔路。 商影云望而生畏:“那样气派的祉州,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望枯:“它原先是什么样的?” 商影云:“家风蔚然,香火鼎盛,祠堂与寺庙遍地都是,在这些物什的耳濡目染下,百姓都更喜食素,屋中敬拜神佛,好些人不远万里来此皈依,实乃信仰之城,不知如今可是……” 商影云一脚刚迈城中,满目疮痍却将他话语斩半。 左旁沥青墙碎堆山,右旁瓦砾垫脚成海。远处高楼钟鼓只留躯壳,古钟半身入土,再不鸣声。 说是鬼城又过犹不及,说是荒城又少有落脚。 偏巧,商影云踩到一凹凸瓦片。 他退后查看——断脖佛像,笑目依旧。 商影云烫脚似的连连节退,再双手合十:“大不敬大不敬,来日我若还能存活,定加倍给您供奉香火。” 望枯:“这便是你说的佛像?” 商影云唯恐再踩到哪路神仙,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地上走:“是啊,你不是人,不懂我们凡人的规矩,成亲、求子、建房、开灶、中举,哪个不要他们赐福啊?踩在地上,也不怕早早夭寿。” 望枯:“求财也可以吗?” 商影云拍拍胸脯:“当然了!不然我如何能一帆风顺?” 望枯肃然起敬,上回被风浮濯跪倒—— 莫非,也是大不敬。 难怪近日时运不济,树敌万千,原是被佛参拜了。 望枯思及此,众人已行几步,她赶忙跟上。 一蹦一跳迈过石子所搭的桥前,却见黄土平地。 阮瑎率先下去,却扬手制止:“停,前路古怪,我只身探看,你们原地待命。” 士卒言听计从,各挟一稳石就地坐下。 忽逢一黄狗觅食,它身手矫健,坎坷之路也行得稳当。来此祉州时,还少见活物,望枯瞧着有意思,便蹲地端详。 谁知,那狗见着望枯,一蹦三尺高,张口咬上她的腮边。 商影云吓得不轻,挥镣铐震声:“去!” 望枯半天没缓回神来:“……” 黄狗自知惹事,又夹着尾巴闪躲入石缝,收缩自如。 商影云不知望枯脑子里在想什么:“躲啊!怎么就让它这么咬啊!” 望枯平生第一回 百思不得其解,面若死灰:“……商老板,我看起来很好吃吗?” 豺狼咬,蛇蝎盯,而今黄狗也不放过。 ——枯藤身硬,本该咀嚼不动,究竟哪里好吃了? 商影云:“……” 但他商影云,一介凡人,怎知这种晦涩难懂的问题。 …… 此乱仓皇,未必浑然掐断了祉州香火,也有逃去天穹的。香火又引座奈何桥来,点燃过路灯,焚烧来往魂。 因此,只见白絮,不见素缟。 阮瑎迟迟未归,荒城举目无人,讨不到过路人打听,人心紊乱。 望枯爱看天,却不爱看这方死气沉沉之地。 但怪就怪这里,祉州如今为废城一片,又飞来横祸,怎会没有冤魂呢? 商影云捶头顿足:“快天黑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去看。” 此人块头大,却细沙嗓,生着一对斜眼,所以侧身而立。望枯记得他,口齿不清,满脸麻子,总是闷头玩削木块,阮瑎唤他阿蓑。 阿蓑掏出阮瑎给的荷包,分出几锭银子:“碰着食摊,买些吃,食,我去寻,刑捕,寻到,则去,道思庙,汇合。” 旁人一听道思庙,除却望枯皆无疑虑。 自当是个名震天下的好庙宇。 望枯跟着他们拨开杂草丛生的荒地后,映出一条通幽小径,只是羊肠宽,偶有青石落脚,偶又不见。却地势陡峭,直躯天上。 商影云气喘如牛,却又有说辞:“道思庙修得相当气派,起先这条偏路是有长梯的,许是没捱过地动,就此震没了。” “别看道思两字简易,却大有学问,有道是,‘思道成仁’,心诚者去了,定有所得……” 望枯听着听着,刚好数到第八百三十六步时,见到一个摇曳画意的梨花门。 人不入,花已拂衣。 他一改常态,已无暇顾及如履平地、毫无不耐的望枯,喜笑颜开:“到了到了!正是此地!修得气派,果真毫发无损!” 适时,清风先推门,邀客入庭中。 望枯不知“气派”何解,但此地应是以净致胜。 池中有水,却像无物;中间有庙,却像屋舍;院中有树,却像新芽。 净得诗情碧霄,净得心无杂念。 此间与天换,都可自成一方蔚蓝。 商影云招手吆喝:“望枯,速速进来跪拜,来了人家的地儿,就要先打声招呼!” 望枯:“好。” 庙内四方四正,顶上为飞天壁画,多是珐琅彩所绘,一拱而下,笼住正位之佛。 它赤脚盘坐,有峻岭之高,手持玉莲花,栩栩若生。 佛有千面,眼下这佛却只有以悲示人这一面。 士卒无论是否心诚,饥肠辘辘也不偷食贡果,更甚者依次参拜,再自觉归入两边,始终不挡佛像的拂煦正道。 望枯燃香三根,依葫芦画瓢跪去蒲团,虔诚三拜。 一叩,腰缠万贯,无兽咬身。 二叩,寻身渊源,早日归山。 三叩……对倦空君的大不敬一笔勾销。 望枯起身插香入坛,何处又徐柔风,勾得她身子后退,腕上锁链也“咔嚓”断开,滑落蒲团之上。 望枯:“……” 锁链在她腕上锢狠了,断开也留下两指宽的红痕,身体虽又变得轻飘飘,却总觉何处空落落——风一吹,又要倒。 一步之遥的士卒跨步而来,从衣襟拿出钥匙:“怎会断开?” 望枯乖乖伸出双臂:“许是松了罢,不妨再锢紧些?” 士卒无可奈何,望枯生着闺中小姐的模样,却少有吃喝,少有寡欢,往土上躺一宿,第二日便能活蹦乱跳。 锁链只是图个心安,不锢也罢——何况锢紧又岂能粉饰太平? 士卒迎着她希冀的眸子,只好拾起落地锁链,又圈回她手腕上。 霎时,佛龛之上的鱼尾帘中,涌出一阵劲凉风,却急转直下,望枯踉跄后退。 还未留神,锁链四分五裂,再化齑粉。 士卒:“……” 望枯:“……” 再望佛像两目清辉,俨然已分不清孰对孰错。 只是佛像后方,定有古怪。 旁人三五成群,谈天说地,锁链瞬息万变,却无人察觉异样。 为保众人无恙,士卒忌惮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只身从偏门绕去。从破幡后看到几株倒地的烂荷花后,他耳朵贴门上,细听掉漆木门。门内何物在动,惹它一张一弛。 望枯与那士卒面面厮觑,适才,动静暂歇,士卒持随身匕首,斩断生满青苔的锁。 以身为盾,奔入门内。 恰在此时,狂风幕天席地向望枯而来,千铃万铛争相斗鸣,奏出清脆而孤寂的声音。 细看一眼,原来并非铃铛,而是自上而下遍布全间的粗壮锁链。 幽光画地为牢,将负伤的人压倒在地,洒下冬月冰雪,囚他永世为民伏首。 怪不得内堂有风。 正因,佛后也有佛。 是与前堂低眉顺眼的佛像如出一辙,世人谓之倦空君的佛。 士卒终是心安:“为何此地会有锁链?不过真是佛祖显灵了,那草民便不客气,借来一段用用……” 镣铐为掩耳盗铃,用不着太多,士卒见四下无人,正要离去:“你看什么呢?走罢。” 人不窥佛,是怕人之贪,要揽它下九天。 望枯强扯推辞:“我刚好内急,帮我关好门罢?” 士卒:“……行。” 门一阖上,佛却睁眼。 他再开口,风月漫舟,人也悠悠。 风浮濯:“此等束缚之物,系我身上,足矣。” 第16章 风有问 第16章 风有问 风浮濯驻此荒山十一日,割血救民三日,藏身佛后施善一日,揽锁上身为今日。 叹浮生炎凉,叹朝夕变,叹他一场仓皇之乱,就枉归佛门,救不了人。 他怎配得道飞升。 起先,风浮濯不知天雷为何会偏去旁处,可独行一生,只知更行善事补偿。 不想,他却反其道行之,还行恶事。 灵力治愈无用,害得枯藤小妖身伤更重;抚慰亡魂心术未正,害得结靡琴断裂一根。 想当初,是万丈佛光,救他水火之中。 而今,却愧对弋祯法师与空桑山的期盼。 他无颜归去,思及人间佛域祉州,香火最甚,又因生前也曾住过一阵子,算得上故地重游,便在此坐地整整十五日。只为听取民心所愿,拎清佛身本务。 但风浮濯还未参悟几分,却先等来了地动浩劫。 他本想像先前那样救死扶伤,可百姓逃来山上,痛骂佛不渡人。 ——“我日日供奉到底有何用……我们清贫半辈子,年初我与我夫君磕几百个头才借到钱开间笔墨纸砚的小店,如今店没了,夫君也没了,这让我一家老小如何活?” ——“要来一杯吗?哈哈哈,这是为当初筹盘缠给我进京赶考的父老乡亲们买的……奈何啊,我行至半途,就碰到山贼,洗劫一空后,也错过会试,我本想把这钱挣回来就给他们买壶好酒,结果啊,就差了一日,再快一日他们就能喝上了……” ——“老天爷!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收走!我那一家好人,这辈子都没杀生过!不是都说吃斋念佛必有好报吗!可他们临终前,连口肉都未吃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有的怒发冲冠,砸断佛像之身,换成枯荷放在贡盘;有的跃入断崖,去意已决,追回自由身;有的悬梁三尺白绫,来世宁做猪狗不做人;有的拿香坛灰洗手,再回人间闯一趟。 三百年他在的世道是如此,三百年后仍是如此。 苦难无尽头,唯死生两路。 而风浮濯,只是用灵力修好佛像,捡拾枯荷。 他是风,何处需他,他才留。 祉州大乱一日不去,他便长跪于此,镇山守城。 可未曾想,事不平,望枯先来了。 还是又叠新伤、手持镣铐、因己所害才被迫下山讨生的望枯。 灵力不够,自伤不够,衣裳不够,便是命给她也不够。 他欠她太多。 所以哪怕相隔山高水阔,因果也自会寻来。 风浮濯在一墙之隔外,附着佛像居高临下。望枯身轻似荷藕,又坐蒲团中,比旁人瘦小,比世人刚毅,却仍是那么怕风。 他救不了她,又罪加一等。 待到有所意识,风浮濯已将望枯锁链渡往己身。 长锁长生,织壁化笼,吞没他所剩无几的光。 ——风浮濯素是慷慨,只攫一缕灵气便给了锁链愈来愈长的本事。 他还起杀心。 对自己这无用之人。 …… 望枯蹲在风浮濯的面前,左看上看,右看下看。 是倦空君不错,但总觉与先前二回相见稍有差池。 他的曙色眼划过一记伤石,却不曾压平他眉头,而今却因蹙起而往里剜,好似想就此留下另一道痛楚粉饰太平。 更何况,细琢他言语,“此物有束人之用,系我身上,足矣”,又觉他说得没头没尾,过分惜字如金。 望枯斗胆揣测—— 他心有郁结。 望枯盘腿而坐:“镣铐断了就算了,为何还要缚在你身上?不疼吗?” 风浮濯正持浩然正气:“祉州百姓比我更疼,还有,望枯姑娘,地凉,脏,可割我衣物用以垫身。” 望枯坦白从宽:“说起衣物,上回我将你的外衫拿去铸剑了,确是卓有成效。” 只是天性太善,一攻便毁。 风浮濯淡漠面庞中微有动容:“竟还有此用?” 望枯:“……你不怪我?” 风浮濯定睛看她:“你身伤又多,为何不用我的死生咒挡命?” 怪也只怪此事。 望枯哑然:“哪里多了?” 风浮濯:“脖颈,腹上,脸颊,腕伤也未愈。” 望枯手抚上脸,自言自语道:“那黄狗怎么真给我咬出牙印了……” 他如此说着,长链活了似的收紧他身,脖颈、腹上、腕上则是狠下血手,至少缠绕三圈。如此密不透风,换作寻常人早已了无喘息。 但他沉沦灭顶之痛。 望枯添油加醋:“怎么脸上没能顾及到?” 风浮濯:“……多谢。” 长链识趣,一端添锋变刃,高高抬头。 风浮濯阖上眼,静待痛落。 未曾想,虎牙贝齿、冰凉软唇却捷足先登。 ——是望枯一口咬上他的脸。 霎时,锁链像动了惊,慌忙缩成小团,再无漫天逃窜的本事。 而望枯只是见他忙不过来,好心帮衬,却皱成苦瓜脸——倦空君的脸分明就嚼不动,还硬邦邦的,那黄狗到底几个意思? 谁知,了无束缚的风浮濯再次跪地俯首。 只是这回,他袒露丹心,虔诚无二。 风浮濯:“……望枯,我非良人。” ——他早早皈依佛门,一心向世,百年间断情绝义。 如此亲昵之举,是给错了人。 望枯不知他会错了意,自持凛然大义:“仙君,你就是良人,我知你顾忌名节,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的。” ——此偷吃正儿八经,又非彼偷吃难登大雅,何必将自个儿贬得一文不值。 风浮濯黯然伤神:“望枯,你要何物?” 他毁人清誉,却身无长物,哪怕思忖再三,也至多只可上天揽月,亦或散尽修为。 望枯:“要钱。” 很多很多钱,多到能把藤身压实便再好不过。 风浮濯斩钉截铁:“好,往后我得一分便留一分,待到来日再遇时,我再一并奉你手上。” 望枯歪头:“当真?” 风浮濯:“若为假话,我愿以死明志。” 望枯连连摆手:“那倒不必了,你这么好,理应长命百岁。” 况且……他多活一日,望枯也可再多白吃白喝一日。 风浮濯横生几分愠色:“并非,只有黎民百姓才值长命百岁。” 他话音骤落,便支起跪地已久的身,佛月再镀,一眼寒倒春秋两季:“望枯姑娘,为何还不起身?地凉。” 望枯麻溜起身,只觉他的声音更凉。 风浮濯率先推门而去,阔别晴天已久,颇觉灼目,便立于一隅。 望枯随后出门,就被商影云逮个正着,他像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说:“刚躲哪儿去了?你听说了没?阮瑎遇难了!阿蓑也没好哪儿去!两人都掉天坑里去了!里头还有好些难民呢!” 望枯:“天坑?” 商影云:“三言两语说不清,这事儿还需亲眼瞧瞧才知原委,先去看看祉州到底如何了罢!” 他着急忙慌随大流,风浮濯一声不吭跟在最后。 上山缓,下山急,山岚风赶人,半山风推人。望枯明面行一步,实则被风驱赶着大跨三阶,不平不稳,唯恐失足滚落。 风浮濯明面不说,却从他两袖跳出只剩两根的结靡琴弦,兵分两路,各去望枯左右一边。再趁其不备,窜到她鞋尖虚虚护着。何处大风起,就逆风抵御。 望枯回首看人,风浮濯却放慢两步——不必问,也知是怕周身有风,会碍着望枯。 席咛曾说,他为前几朝的太子,为人极是刚正不阿。 望枯唱反调并非以貌取人,而是他未受铜臭玷污,只是两袖清风而已。 但几次三番见他,却觉他天生帝王相。 佛为玉雕琢,但他并无太多温润如玉文人气,只是静可持威严,动可平山海,实在盛气凌人。若非一入佛门生苦相,还与愁绪压他眉间纹,定是叫人不敢直窥其目。 风浮濯启唇:“专心。” 望枯分明只是面色如常的打岔,却也逃不出他的法眼。 更何况,普天之地皆是他的供奉庙,真要积攒行德,为何不去自己的庙中? 当真是怪。 …… 再回黄土地前,未见黄昏起,已进晚暝时。 四下更静,众人看着眼前路踌躇不前。 商影云屈身搓捻泥土:“这土很松散,先别过去,我扔个石子试试。” 他一脚踹开旁边的大石块砸去地上,起先只是凹去一寸,静待三声后。 土面坍塌,石块滑入地里,落下一块黑窟窿。 商影云:“果然有异!” 几伙人站在岸边,各个拿起石块将足下这片沙土边缘捅开。 而后,他们面面厮觑。 ——土下空荡荡。 石块落地则无声,更是深不可测。 又怪不得活人都在城外苟延残喘。 只因祉州四方荒山,除却城门那些废墟,前路已无落脚之地。 他们只能义无反顾走下去。 人们有破釜沉舟之势,何物能挪,便往坑里填。 今日最后的余晖也被眼前喧腾赶走,而后月升沧海时,只有两人始终无动于衷。 亦或说,二者都不为人。 一个,望枯。 另一个,风浮濯。 望枯走去他身旁:“仙君向来乐于吃苦,为何却在此事袖手旁观?” 风浮濯岿然不动几个时辰了:“同样的事,我做了很多遍。” 泥沙翻了又埋,碎石填了又掘。 活人喂血,死人渡魂。 反反复复,费尽力气也救不活任何人。 望枯:“那你为何不告知他们呢?” 风浮濯身挺拔,借风摇月:“人有千面,如何做,都无错。” 望枯似懂非懂:“那你呢,为何总觉自己有错?” 风浮濯陡然沉声。 与其说错,倒不妨说无人敢问他对错。 人踽踽半世,苛责一世。 可神佛落殿前一日,却受万人祭拜—— 他只要众生平齐而坐。 差分毫都不是。 第17章 赠金丹 第17章 赠金丹 商影云整个身子都种地里,如今却拔出个脑袋出来,像先人凿井,赶忙喊后人享福那样欢欣。 “望枯!这会儿坑都填好了!快跟上啊!” 望枯:“来了。” 与风浮濯萍水相谈闲话,素是前言不搭后语,又少有回音。 望枯自认风浮濯碰着自己这不记事的,是他福分。 风浮濯也跟上,忽而反将一军:“那望枯姑娘呢,为何会来此地。” 望枯大言不惭:“先前在皇宫背尸犯事了,被他们抓回磐州审讯,需途经祉州,所以来了。” 风浮濯听罢,再不多语。 商影云东瞧西看:“一个人嘟嘟囔囔什么呢?快些进来,指不定能赶在子时前找到出城路。” 望枯身轻如燕,学着僵尸双脚并拢的模样,屈膝一跳,就此坠入坑中。 头顶亘古月渐行渐远,但望枯身后却跟着挟来皎洁的佛,因此她每行一步,都有这盏长明灯为她画影子。 前头那些开路的士卒们,也算劳苦功高,手中却独有一把旺火,人人摸了个遍。谁人哼哧一嚏,火也灭个彻底,士卒们在甬道中争相推搡。 风浮濯暗自呼出一缕风,渔火点大的星子复燃成簇,还亮堂百倍。 商影云哪知有神帮扶,气息再稀薄,也能被他掰开了讲:“祉州有佛祖庇佑果真不一般啊,阿蓑落这三尺高地儿竟毫发无损!阮瑎就不行了,人还在前头躺着呢!哎哟——” 最后这声变调,不往十万八千里外去,而逃入望枯的耳——军鼓都无这般震人,险些以为他遭了天大的罪。 而实则,只是前方何人停下,苦了他这吊于队伍最末却不看路的人,商影云前脚踩人鞋,后脚就翻成车轱辘,就此百转千回,一头栽进前人背上。 人们乱成河,湍急直下,再覆水难收。 风浮濯只顾抢回望枯一妖,但又庆幸是率先将她抢回。 ——望枯咬他事小,不论名节与否,他都可将此烂进棺材里。可这些男子,一身铜骨,若不慎跌入其中,望枯如此娇弱,恐怕又要落下三两道疤。 他想到此处,面不改色放出结靡琴,命其再往臂上引伤一刀——即便女子尚在人间低人一头,他理应垂怜,却也不该以此佛身,窥度苍生。 望枯见他如此,轻捻裙衣,灵动翩跹。 望枯:“仙君,我身上并无新伤啊。” 那他为何又要自添伤口? 风浮濯一如寻常:“好,结靡琴倒是长进了。” 莫非,是怕结靡琴弦化为利刃的风会殃及到身旁望枯? 望枯:“……” 她不明白,风浮濯行事为何总有莽撞。 非他所想,为黑;为他所想,即白。 像是,从未有人告知风浮濯,他也为此间一笔循规蹈矩的浓墨,氤氲青天,御风万里。 但行错事,也无人唾弃。 商影云连滚带爬退居风浮濯身侧之处,哭丧着眼,煞白着脸:“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望枯:“前路如何了?” 商影云:“找着阮瑎了,还找着好些活人,但……” 能让商影云难以启齿,已是惹人惊惧。 商影云吞咽口水:“这些活人,埋地多日,饿极了眼,趁阮瑎昏迷不醒,便将他腿肉割下……吃了。” 吃了? 人吃人? 荒唐。 望枯:“商老板,你们非要自相残杀不可吗?” 压心底的疑虑宣之于口后,望枯只觉人间再好,也有城府猜忌,事事都要掂量清。不似妖界各个生着一根筋,除却畅快,便是坦荡。 商影云不快,望枯是妖是鬼已无从考究,但既然来此人间讨差活,何必这样泾渭分明,自恃高人一等:“哪里自相残杀了?眼下是乱世,他们心善多年,这回却饿狠了,定是……” 话至最后,他声息渐停。 他贯通古今,才知危急存亡之际都可自相残杀,但唯独上善若水的祉州百姓不可。 ——他们就是百年前,一神佛割血续命换来的祉州。 这声“言不由衷”,他说不出口。 望枯轻叹:“商老板,那你呢,他让你成了阶下囚,你为何还要救他?” 商影云贪生,才千方百计将望枯拉入泥潭。而今却动了恻隐之心,要以兼爱自居。 那望枯又算什么呢。 商影云顿挫难言:“……只是,人命关天。” 他也会心软。 望枯就此绕开他,向汹涌人潮挤去。 只见甬道中央,有两方人剑拔弩张。 士卒多是身强体壮,与望枯为同属一方。彼方则为一家老小,约莫七人,火把上橘黄枫色刚好填去他们凹陷的两颊内。 “诸位饿了这么久,若放我一人过去,我自当翻山越岭为您寻来吃食……只求,您放他一命。”打头阵的士卒唯恐将他们惹恼,只敢迂回说辞。 佝偻老头腹部显骨,双眼下吊,圆头猴身,饿了这些天却也中气十足:“在你们来之前,便有人为我们寻来素食,喂来人血了,但素食不管饱,喝血也不止渴。因此,我们只有吃肉才可存活。” 望枯目光越过几人肩颈,落在站在另一头的风浮濯。 定是他所为。 士卒:“好,好,您要什么,我们都能寻,只是稍安勿躁,让我过去才有一线生机……” 老头阑珊摇头:“无用的,天下地动,良田尽损,而闹饥荒,官家怕来日吃不饱饭,天价收走满城家畜与时蔬,方圆百里都不会有肉可买。” 可哪怕是最近的潆州,也要跨越百里,加之返程舟车,少说半旬,多则一月。 到时,阮瑎已被食得骨头不剩。 望枯劳烦旁人借过,大步上前去,掀开衣袖:“好说,让他们带走阮瑎,吃我的肉。” 众人惊惧,凉气倒抽。 周旋来去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望枯听着厌烦,不妨快刀斩乱麻。 望枯喜土,便是深埋多日都不死不休。过往走兽又喜食她身。人虽不知足,肚量却仅有那些,至多是毁些皮囊。况且她如今拜柳柯子为师,来日修炼得当,亦回当初。 “望枯。” 一人声,冷若雪。 一佛现,蟾光辉。 风浮濯空灵轻唤后,随即在凡人间显了真身。 地下几十号人瞠目结舌,这才知晓小小地道,竟跟着这么个……散离魂青烟,持悲悯佛相的人物。 可无论是鬼是神,心安皆呈上。 佝偻老头脸结冬霜:“你,你!当初不是给我们喂血后便死了吗!为何还活着!” 风浮濯视若无睹,偏向望枯走来。 “你当真不知惜命?” 哪怕世事摧残,他也从未像眼下如此—— 骤冷,静默,残阳碎影入他眼,迷蒙人间炊烟,湮灭些许佛性。 望枯直觉,风浮濯生气了。 …… 辗转多年,风浮濯本该早已忘却怒的滋味。 许多话他更该烂在心里。 但望枯本一个安然无恙的妖怪,却次次奉命给人。 竟让他想起过去那个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事事礼让的自己。 但他一抿恩仇。 既已封尘过往,他不会再提及。 却听望枯信誓旦旦:“并非,但就算给他们吃,我也不会死的。” 风浮濯心上沉雁,遥落秋高—— 更像了。 于是他败下阵,像江南水上的烟波,柔平棱角:“望枯,我会救的。” 百年前他能废去三根筋脉救回祉州。 百年后的今日,他宁可剖去金丹,也不会让望枯插手分毫。 风浮濯转过身背对望枯,结靡琴弦便运风而起,在他心口下缘交相徘徊。 凭此致命一力,钻入身中。 但风浮濯的血不慷慨,倒灌回身,因此外人看不出——剖金丹为诛心之痛。 自此,银光乍现,一颗如白昼夜星的浑圆珠子缓缓从他身中漾出。 正是风浮濯的金丹。 望枯哑然,他竟是想拿金丹救人? 人间非净土,风浮濯却行下下策。他怎会知,今日是剖金丹,来日便是肢解他的身,剜去他的眼,直至成这世间随取随放的药,随人俯仰。 但他应好了,要把钱都给望枯的。 决不能就此息命。 望枯上前去,攥紧风浮濯的腰带,索性再帮他一把:“仙君,你的金丹怎能便宜凡人了,不如给我罢?” 苍生开口,他自当肝脑涂地。 何况,望枯玉指纤白,风浮濯紧闭双眼,佯装坐怀不乱:“……也好,先给你。” “先”字好解,风浮濯其心不死,竟想把金丹拆成几瓣。 到时,还如何能再归他身? 望枯更进一步:“那仙君喂我可好?” 实则,是她压根不知金丹如何嵌入身中。 风浮濯微怔:“……” 他此生不拿凶器示人,吞咽金丹虽多有无用之时,但只能如此。 “好,过来。” 风浮濯单膝跪地,望枯便识趣蹲他身前。但风浮濯可碰不得女子,只敢一手虚拢着,怕她前倒或仰躺。 望枯见他掌心丹更近,性子一急,微微前倾一口吞咽。 风浮濯如触烫手山芋,慌忙收回手。 但哪怕他攥紧拳头,也不可磨灭望枯的唇确是落在他的掌心。 似落羽轻,似新草痒。 ——望枯对何人都如此吗?如此逾矩,毫无边界? 听闻人间出嫁与否都重女子名节。 那他只好待到成佛后,割舌守拙,许她安生。 而金丹滑入望枯身时,暖热顺意,竟将她浑身上下大小小的伤疤一并抚平了。 望枯嫣然一笑:“多谢仙君。” 商影云热闹看够了,又悄悄挤她身旁来,轻声问望枯:“这是……你夫君?” 望枯作噤声状:“不是不是。” 别让天道听到,革除风浮濯的佛修之身可不好。 商影云:“……” 那为何望枯一口一个“君”,那来头不小的仙人也对她百般纵容? 他到底是凡夫俗子,看不太懂。 而眼下,望枯拍拍衣袍灰,轻拉风浮濯的衣袖:“仙君,我想要借结靡琴弦一用。” 风浮濯心如明镜:“不准自伤。” 望枯卖乖摊开手:“那仙君帮我划伤好不好。” 风浮濯闭眼:“……更不可。” 望枯心生一计,两手握紧他一只手。 结靡琴弦果真随主人生得波澜不惊,实则吓得不轻,逃窜满泥道。 望枯向天伸手起跳,手就留下几道新伤。 风浮濯几近不可喘息。 望枯怕他又要自惩,如此牵着他向那户人家跟前跑去。 她赶得及时,鲜血刚好滑入他们盛放肉糜的破碗中。 “好了,现在可以吃了,不够还有的。” 第18章 月下别 第18章 月下别 “望枯,这是何意。” 望枯正撞风浮濯泠泠深瞳,寒风徐上。 “字面何意就是何意,”望枯歪头,“不过,仙君怎的又生气了?” 挑挑拣拣,风浮濯才捻一语,不知分明:“……又?” 望枯打马虎眼:“没呢,许是我看错了罢。” 这一家老小中尖嘴猴腮的男主子,起先总不吭声,以为盼来天仙下凡,而今看望枯与风浮濯旁若无人地道话,却像玩世不恭——芝麻大点的心眼,怎容半点沙砾。 他怒发冲冠,一脚踹走破碗:“糊弄谁呢!” 望枯连忙蹲下将碗扶正:“哪里糊弄了?一口没吃就洒了,好浪费啊……” 风浮濯声冷,向前一步,刚好把望枯挡得严严实实:“不食无妨,何故如此?” 老妇人横跳而出:“并非并非!神君,我这小儿自小被惯坏了,脾气收不住,您莫要怪罪,我们怎会浪费您的一片苦心,恰好也没洒干净,这就吃,这就吃……” 这几人见风浮濯一改善容,又怕惹神佛忌讳,祸害子孙万代,于是恬不知耻端回碎碗,自觉分食几口。 却不想,他们轻抿一口,便捂嘴各寻墙角,干呕两声不止。 众人后挪三步:“……” 适才说话的老妇只认风浮濯为佛,是因见识过他的真本事,何况皮囊误人,望枯却生得盈盈一握,活像只懂哭哭啼啼的绣花枕头。 真有愤懑,也只敢向望枯讨怨:“你、你害人!这血根本不干净!” 望枯无辜努嘴:“可我并未逼你们吃啊。” 佝偻老头帮腔做事:“你不是要救人吗?为何摆出这副架子!莫非你压根没有救人的本事!” 望枯不假思索:“是的。” 老头气得两眼一翻:“你拿了神君的好处,却罔顾他救人本心!你分明,分明就是个妖女!” 望枯心下一颤—— 此言正中。 竟叫一凡人识破她为妖了。 望枯确要救人,却也只救风浮濯一个。 其余人之于她,自当无关痛痒。 况且,此处归根结底是明白祉州百姓心慈手软,不会杀生,更无冒进的大本事,才驻地劫口人肉吃。 但望枯生性无畏,再次东施效颦风浮濯割血救人,是为拖延一回,好让这些人带着阮瑎赶紧走。待到这一家子再不害人,便让风浮濯送己回磐州。 但现下想来——若真能害死他们,倒算因祸得福。 这一家子气得七窍生烟,作势要抄家伙拼个鱼死网破。但士卒是练家子,先前顾惜他们遇难,才给足脸面不曾动粗,如今却听望枯无心之言,蓦然醍醐灌顶—— 留在此地趁火打劫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望枯,趁乱将那洒了个精光的小碗截胡,小拇指轻挑碗底,再放嘴里,尚能尝出滋味:苦荞煮青荇,夏日闷雨晴。 十成苦涩便也罢了,为何三分回甘会惹出浑身战栗。 人在五界因好食而颇具盛名,却都不知滋味——那些一口咬上的走兽,究竟都看上她什么? 有声在后簌簌而来,不觉花满衣。 风浮濯:“……此物能吃么?” 望枯昂首看他,这神色当真熟稔。 当年望枯初化人形,事事天真,有一日不慎将湖岸碧色卵石当作稀世珍宝藏在土中,还说要日日前来探寻,指不定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一跃水中的别浅,便是如此模样。 怜悯,喟叹,视若孩提。 只是风浮濯,却多了面无表情,和几分任其放肆的垂爱。 望枯悻悻一笑:“确是不能吃的。” 风浮濯:“凡是血,皆有秽,本就不该为食。” 他能喂,是因他身有净骨。 望枯:“那倘若我真害死他们,仙君不会怨我么?” 风浮濯话锋一转:“万般有命,我来了也是如此,不来也会如此。何况,你想救我,我何故生怨。” 望枯挠挠头:“也不是救,就是……” 不舍送上门来的饭钱。 风浮濯:“无论哪般,金丹给你,我便不会再讨,至于救命恩情,我也理应再还一桩谢礼。” 旁人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取自《诗经·大雅·抑》) 风浮濯却报之以漫山桃林。 望枯不讲世故,赠什么都一概收下:“在祉州逗留多日,我委实待厌了,前路定有更多棘手之事,只想仙君送我去磐州一程。” 风浮濯蹙眉:“只是如此?” 望枯:“只是如此。” 他一语不发,悄怆幽邃。 望枯与风浮濯相处一日,已将他洞悉个透彻—— 风浮濯是嫌这谢礼,要得太少。 …… 他说一不二,合十双手,端上血色莲心眉。 惝恍间,天地卷入狂风中,讶异声此起彼伏。 白光侵袭,吞噬周遭,望枯紧闭双眼。 阴冷地下洞穴如日拂下。 还未睁眼,便听到何人有序敲打木鱼,何人摇头晃脑诵经。 她一睁眼,就万籁俱静。 而眼前檀香四方院,高阶梯下刻着仙家腾云驾雾、飞天遥赴蟠桃会的浮雕。龙柱两根一左一右陈列,十八层塔直立后方竹林,功德塔炉几方都有,其中一座最甚,快要载不住过往香火了。 如此气派,望枯却从未见过此地。 正对的佛堂有三三两两的光头和尚扶窗探头,个顶个眉清目秀,模样都算不上大,好似始料未及。 其中一杏眼小和尚,生得极是唇红齿白,不比旁处香炉高上多少,却出奇稳重:“诸位施主,停仙寺今日已歇了,若要供奉香火,还请明日再来罢。” 停仙寺…… 停仙寺! 若无记错,定是别浅昔日当差之地。 士卒们不知所云,却见阮瑎和阿蓑都悠悠见醒,分别赶去将他搀扶起身。 阮瑎气若游丝:“到磐州了吗……为何此地,这样像停仙寺?” 商影云四下打量,一拍脑袋:“神了!磐州的停仙寺!我说怎的这样熟悉!怎的来此磐州了!” 那一家老小也跟着来了,老妇与老翁瘫软在地,两行热泪又淌面上:“什么!磐州……为何会来磐州,这如何活得下去,倒不妨任我一头撞死!” ——风浮濯竟是将所有人都带来了。 小和尚挽起长袖,伸出莲藕肉手想要搀他二人一把:“施主,莫怕走投无路,我佛慈悲,可归我佛门……” 二人抱头痛哭:“吃了半辈子的素,竟还要吃!这一生,太苦了——” 乱作一锅粥时,望枯左顾右盼,却在长阶之下的窄门旁,终见庄重黄墙下,那一绺藏不住的胜雪白衣。 她背月提裙,迈上阶梯,刚过十二步,却听门后树影婆娑,抚弄仙人发。 “不必过来。” 只闻其声,不见他回首。 望枯轻声问:“仙君,带了这么多人过来,定是折损了不少修为罢?” 风浮濯能剖金丹,怎会不知将这些人送去别地饱腹。 定是他们在祉州待了一辈子,性已定,不远走。 若非食人,兴许风浮濯会允他们在那里留一辈子。 如此置气带来停仙寺,却又为他们谋好后路。 风浮濯答非所问:“出了此地,可雇辆马车,一路东去,便是东宫。” 声声静,声声慢。 他又道:“庙宇大多都挡妖魔鬼怪,但你有金丹了,往后自当畅通无阻。” 子时月下,针叶风过满城窗棂,因而捎来呓语绵绵,柔平寂夜清冷。 望枯就此一脚站定,再未东倒西歪。 身后人高声喊—— “小和尚!你有所不知!是一白衣飘飘,眉间染红,生着苦相的仙人将我们带来的!” 何人又答—— “莫非……施主快看看,可是这尊佛像?” 又听吱呀推门,望枯不由也看去—— 三十尺铜佛端坐百瓣莲花中,白衣飘飘,眉间染红,面容清丽,却不持苦相,反倒眼下痣浸着少年意气,尽撒温阳。 却听商影云道:“有点像,又有点不像,许是黑灯瞎火,我未看清。“ 望枯斩钉截铁心道。 不像。 那小和尚却兴致勃勃道——“他为倦空君,是我磐州津津乐道的好佛,庇护我们万代江山呢。” 回看门庭前,已不见风浮濯的身影。 此去一别,佳期难遇,不待月下不相会。 …… 倦空君又显世、并送人归去停仙寺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众人在停仙寺歇脚一夜,赶在天光半亮时醒,一公公却早立门旁恭候。 “奴才为常岁,有失远迎,这便带阮刑捕回宫面圣。”此人话对阮瑎说,精明眼却勾去望枯身上了,“阮刑捕,有请。” 磐州之大,停仙寺在城郭,深宫三万步也走不完。赶到时,已是骄阳午后了。 皇宫百态,昼夜是两幅光景。 望枯还未多看,便听常岁公公说“圣上要亲自审问他们,带进去”后,她被两边士卒挟持着迈入雕栏玉砌的殿内。 高台座上的帝王,虽明黄龙袍,却尽是儒身作派。脸骨走山势而大气,又提笔作目,端得百代社稷,也点浓墨画眉弓。不见书卷傍身,也见诗文磅礴。 同是文人风骨,却远胜十二峰的何所似。 皇上放笔,不似审人,更似对诗,始终温文尔雅:“杀十五个奴才的是何人?” 望枯不卑不亢迈前一步:“我是冤枉的。” 皇上:“可有凭证?” 望枯:“天下有名的仵作都能为圣上拿出凭证,可惜我没钱请,圣上请一个就是了。” 商影云背脊生汗:“……” 皇上忍俊不禁:“朕已请了十个仵作,都说并无打斗之伤,定是自戕,你有何见解?” 望枯:“是的,我亲眼所见。” 皇上轻叹:“朕信你是冤枉的,只可惜,你无欲无求,又只讲真话,这邪祟寻你垫背最是值当……你要知晓,一旦认你在场,这冤屈,可就怎么都洗不清了。” 确是此理,但就是把她舌头绕一圈再捋直了,她也不愿说声谎话。 皇上:“朕想知,那日你可有觉察不对,你若畅所欲言,朕可免你一死。” 望枯清嗓:“我背尸时,看到漫天烟火,烟火每响一簇,便是一具尸。” 皇上稍顿:“……当真?” 望枯:“当真,尸气之重,我错不了。” 皇上淡若如初:“好,将他二人带去十一公主面前,让小十一亲自会会。” 常岁双眼大睁:“……是。” ——十一公主本就见不得生人,如今还昏多醒少,若是这二人为害她之根……莫要被他们吓背过去才好。 第19章 黄姜花 第19章 黄姜花 十一公主,不及九岁便赐封号续兰,寓指“千年续来百岁兰”,是为长命百岁的好彩头。听闻极是憨态可掬,巧目灵动,无不讨人欢心。 却是当朝唯一存世的公主。 领望枯与商影云去御花园的,仍是尽职尽责的常岁公公:“十一公主自七月半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后便一病不起,加之地动半旬,少说躺了一月半。” 他喋喋不休:“皇宫灾乱虽微乎其微,但到底也是遭了大难,民间都开始食人了,闹得人人心慌,寻了十二峰的道长们为十一公主与娘娘们消灾祈福,二位去了就能见着。奴才还要迎圣上,便不送了。” 十二峰的道长前来消灾祈福?怎么偏就今日给碰上了。 羊脂玉似的卵石地之尽,有拱门恭候,适才一路目不暇接的草木尚且不够,刚刚给御花园开了个头。 趁常岁公公走了,望枯这才回看神色古怪的商影云。 望枯:“商老板,您一路在念叨些什么呢?我为何听不懂呢?” 商影云扶正脑袋:“你不懂的可海了去了,指不定我进了这儿,脑袋就没了,自然得把想说的都说一通。” 望枯:“为何会没了?” 商影云咋舌:“我们可是囚犯,圣上把我们扔来后宫,一不说缘由,二不问公主的意思,定是由着这群人拿我们寻欢作乐呗!” 望枯声息受阻:“会灰飞烟灭么?” 像那夜烟火一般。 商影云:“岂止?在圣上面前口无遮拦是圣上仁慈,这一水儿的娘娘可都是狠绝儿,别看她们明面说两句好话,就真以为是在夸你!万事机灵点!” 望枯忧心忡忡向前去,死倒无妨,可将身子制成火药冲天去,定是疼得找不着北。 体面来就要体面走,四分五裂哪有巫山妖怪的骨性? 两人一前一后迈入时,先见国色牡丹惹血斗艳,二见女仕图屏风半遮人,再听其声。 却下逐客令。 “嘿哟,本宫以为是谁这么大的架子,原是来了两个阶下囚啊……不对,圣上定是又在捉弄人了,莫非,是两个叫花子呢?不过,何时叫花子也能来御花园了?哈哈哈!” 戏未开台,一人已经自问自答,施施然谢幕了 。 若声有劲,定是已经扒光商影云的皮、抽断他的筋。他拼劲一口力迈入屏风内,也只能跪在最偏位中,与贵养狸奴沆瀣一气,还低席草一头。 望枯也跪,却不低头,还挑了处靠里的。旁边还坐了个吊儿郎当跷二郎腿、手中把玩逗弄猫儿荆芥的纨绔子—— 人不肖看,但此地种着黄蕊花白、形如繁星的太平花。 亦是图个好彩头。 数十莺燕自此环坐位在眼前,各个花容月貌,每椅之间都横着一盆青瓷,不是载着梅兰竹菊,就是假石成景。 那正位左旁稍低一头的女子,雍容华贵,虽着绀色华服,却使出浑身解数来粉饰自己,珠钗会摇,口脂也像淬了毒的红,讥诮个不停:“怎么?都是哑巴啊?” 商影云颤身俯首:“草民在等贵妃娘娘发落。” 季贵妃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跪也不会跪,话也不会说,很不服气是么?莫非是专程来扫本宫雅兴的!” 商影云默不作声,山雨欲来,望枯这才跟着低头。 那横跨一椅不老实的二郎腿就此释开,换作一手撑脸,而那荆芥,却转而挑起望枯的下巴。 望枯警铃大作,愤懑视人。 直至,对上休忘尘恰如其分的笑颜。 他话对季贵妃,却始终看着望枯:“季贵妃,私以为,这头低不低都无妨,便是抬起也认不得人的。” 他并未将落在望枯下巴的荆芥抽走,而是得寸进尺地晃了晃,惹她脖上生痒罢,再低声含笑。 “对吗?望枯。” 望枯:“……” 十二峰谁人来都无妨,但倘若来的是休忘尘。 她便如何都不可心安了。 而正位之首有两位,一个尚在襁褓,许是那十一公主,另一个轻拍她肩哄着的女子,淡雅贤淑,衣裳为黛色,秋日杲杲却披狐裘。像病恹恹的海棠花,群芳不及一枝,与水相接,却顾影自怜,汪不了情。 竟是那久病劳心、愁容满面的端宁皇后:“季贵妃,既是圣上所邀,那便来往皆是客,何不由着他们去。” 季贵妃轻抚鬓发:“本宫只是耍耍性子,无人会当真的,姐妹们说是不是?” 众娘娘连连称是:“是,是。” 端宁皇后又看休忘尘:“休宗主,消灾事宜可曾备好了?” 搭话的却是休忘尘身旁之人,还向她敬上一礼:“回皇后娘娘,早已备好了。” 望枯看去,竟是何所似。 休忘尘也利落起身:“既要消灾,为何要挟锁链?此物招阴,不吉利。” 正对着他的琇嫔,体态丰腴,模样稚嫩,兰花指一捻核桃酥,闻声却抖在裙裾上,拿帕子捂住口鼻:“怪不得这二人一来,我就觉得何处有味儿,惹得我都食欲不振了。” 休忘尘面不改色:“琇嫔娘娘所言极是,若诸位无异议,我便斗胆解开这锁了。” 端宁皇后:“圣上有圣上的考究,何况有休宗主在,也是放心,休宗主看着办即是。” 得此首肯,休忘尘敛其顽劣,忽而蹲去望枯身前,低声问:“双手都被缚上了,不需人搭把手么?” 望枯不领情,作势要自个儿起来,休忘尘却猛然拽住她的锁链。 手背青筋暴起,就此用蛮力捏得七零八碎。 休忘尘一点点将剩余锁链缠绕在自己的手背上,笑意不减:“看来还是要人搭把手的。” 望枯:“……” 她不懂休忘尘,什么都别有深意,什么都斤斤计较。 像是,为克她而生。 休忘尘目光在她腕上红痕上流连,伸手轻巧圈住,却颇有震慑:“……金丹?” 果真一试便知。 他却威严凝在他眉头,瞳仁还紧咬望枯不放:“哪里来的。” 望枯:“倦空君给的。” 休忘尘:“又是倦空君,他倒是慷慨得很啊,说给就给?你也什么都要?” 望枯:“为何不能要?” 休忘尘一笑置之:“可我给的,你就从来不要啊?” 只怪休忘尘从不点明要义,从不问她可曾情愿,更从不道清是好是坏。 但他却不藏着掖着,坏即是坏。 望枯如何能要。 何所似躬身为商影云拆锁,又附在休忘尘耳旁轻言细语:“休宗主,您怎么回事?娘娘们都还看着呢。” 一语惊醒,休忘尘回过神,从容向高位作揖:“失礼。” 端宁皇后轻染笑:“无妨,休宗主认得她?” 休忘尘:“……有过几面之缘。” 他扯谎了。 端宁皇后:“本宫依稀听到,这小姑娘说了‘倦空君’的名讳,几百年了,倦空君只在天下大乱时下凡过一回,可今年短短两月,竟已现身两回,恐是眼下成了多事之秋罢。” 此下,无人敢应。一国之后不谈政论是心照不宣的事,而她坐拥锦衣玉食,少战乱后忧,就不该杜撰未起之难。 “皇上驾到——” 还是常岁公公一记开天嗓,救了满座后妃,皆欠身伏礼。 皇上笑声爽朗:“爱妃们免礼,十二峰的二位仙者也莫要守矩,兰儿呢?莫非还在贪睡?” 续兰公主循声,这才撑起身跳下卧榻。 九月天,她穿小袄褂,却捂不热白玉娇嫩的脸,还多了凄楚,多了青灰,眼中闪烁着晶莹剔透的烂漫。 ——倒与望枯的模样有八分相似。 续兰公主:“并未并未,兰儿只是在等父皇罢了。” 皇上:“好,皇奶奶身子有恙,你随父皇一并去黄姜花苑陪她好不好?” 续兰公主:“好!” 说是黄姜花苑,也不过是在御花园旁单辟而出的小院,步行百步便到。 望枯一来,认出此地是那夜被恶鬼所害的葬身之地。 雨落几轮,早已冲去十五条冤魂,骄阳不去寒气,又招萧瑟,霎时想起寿辰宴阴风。 凡人瞧不见,此地却笼着一层金黄结界—— 这便是他们事先备好的事宜。 常岁公公:“二位仙君,奴才们把坑填实后,却万物凋敝,寸草枯黄,只有黄姜花岿然不动。” 休忘尘微微颔首,大步去黄姜花旁。不必奏乐,也能舞出一套翩若游龙的剑法。 明面斩草,实则斩风。 巡过一圈罢,停在黄姜花前。 休忘尘:“何人用血豢养此花?” 众奴才倒吸凉气,跪倒大片:“那日之后,奴才都是悉心照料,怎敢拿血水浇灌!求圣上明鉴!” 常岁公公面露难色:“圣上,此事有奴才盯梢,确不能做此事。” 皇上沉吟:“把花铲出来看看。” 有人出声制止——“先莫动。” 只被商影云挂嘴边一回,望枯也将这八十大寿的隗太后记在心上,眼下可算一睹真容——千钗百珠挂她身,又一袭锦衣好似渍酒,尽是暗红的月季色。既不桃腮粉面,又不慈眉善目,交叠的下巴上有一粒肉痣,可见福气之盛,眼睛眯成缝,却满是笑意。 隗太后言笑晏晏,由嬷嬷搀扶:“哀家来迟了,诸位仙君有所不知,此花为哀家亲手所种,又不易栽种,只怕拔出就回不来了,且让哀家再看一眼罢。” 隗太后察觉有两个面生之人,一青年,一少女,便好奇回首探看—— 谁曾想,这一眼就要了她的命。 只见隗太后煞白了脸,频频后退,人也仰倒黄姜花上:“她活着!她还活着!” 望枯记得,邪祟入身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众人大喊奴才:“太后!” 隗太后大惊至此,面上的最后一丝血气也荡然无存。 她声嘶力竭地催促着:“快啊!快!赶出去啊!快赶出去啊!” 忽而,她大气难喘,眼白一翻,便倒地而不起—— 一大胆的太监伸手探她鼻息,跌坐后方。 “隗、隗太后,没气儿了!” 残阳照晚时——变天了。 可望枯在人仰马翻中,无法忘却却隗太后惊恐万分的眼—— 她清晰知道。 隗太后临终前,只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