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怀鬼胎(现代 1v1)》 1.不必有吻 就在林屹领完“杰出青年学者奖”后的当口,杜历儿跟他进了后台。 那里其实不太体面:红布塌成一团,地上还有踩扁的纸杯、谁掉的发绳。杜历儿不想沾那些东西,反手一撑坐到林屹身后的桌上。那桌子高,她一双小腿悬着,白生生、晃悠悠,姿态实在欠缺稳重。 她是希望林屹能注意到这种招摇的。 而他一定浑然不觉,只顾对着镜子解那条领带。那个结大概打得不合心意,他拽了几下没拽开,显得有些局促。 “下来。” 林屹从镜子里喊她。 杜历儿权当是耳旁风,身子偏要往前探过去。一双眼珠子黏在他的后颈,“如果我想在那留个牙印呢?”她问。 对于这种话林屹向来是充耳不闻的。可在他这不理不睬的时间里,杜历儿似乎是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了。她有些跌撞地滑下桌来,扑过去要抠林屹颈间的那个半温莎结。 只是她手心发热,越急越是解不开。林屹倒也不拦她,只微微垂了眉眼,像在看一个小儿胡闹。 单是被他那么轻描淡写地瞧着,杜历儿就顿时松了劲,连带那份想触碰他的念头也消了。 林屹这才拨开她的手,淡淡问道:“留了之后呢?” 杜历儿存心要他也不舒服。 “我想看你露它出来。” 她指望从林屹脸上看见些什么,但是没有。林屹没显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他默了会儿,随后给了三个字: “改天吧。” 他说完便走了,留杜历儿回那桌上默坐着,怔怔摊开手来反复看。她这会儿只觉得刚才的举动太掉价。 类似的掉价感她并不陌生。重洋之外,杜历儿的名声已经算得上是狼藉。 那一年内,她的三名患者在治疗期间自杀死亡,她的执业生涯由此在灰蒙蒙的调查中被无限期暂停。 有传闻说她是那种会诱导患者走向极端的医生。 传闻以外,杜历儿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那三个人死的很安静。 她曾亲眼目睹他们在治疗时抓狂的样子。那样鲜活的狂乱是难以忘怀的,至今仍让她感到真实。 然而地检提供的照片却不这么说。那里面的人不像他们,或者说不像杜历儿记忆里的他们。 那种自我了断的决心,让杜历儿在许多个夜里反复想当时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那段时间她染上烟瘾,烦躁到手指发抖是常态。为了应付一天紧过一天的欠债,她搬离住了四年的公寓,开始坐地铁,开始计较烟钱。 然后国内导师的邮件来了。说院里缺个研究员,问她考不考虑回来。 杜历儿答应得很快:回。 没有细看导师在邮件末尾的落款,杜历儿落地才意识到他成了研究院的主任。前脚她谄笑、恭喜导师;后脚他摆谱、拍杜历儿的头,说入职后你得叫我主任。 说完拉着杜历儿去听一场研究大会。 那大会实在令人哈欠连天。杜历儿的时差还没倒明白,撑着腮在底下昏昏欲睡。 林屹就在那时候上的台。 他那天穿得简单,深蓝色毛衣,袖口随意撩起。他长了张很适合“讲经说法”的冷脸。相貌一定是分到寡情的那类。 全场听他讲那些理论,听得如痴如醉,也许是因为他的头衔,又也许是因为他的学问。杜历儿不一样;她坐在最后头,期间耳朵里没进一个字。 满口逻辑的理论派——她心想;她瞧不上。 及至最后的问答时分,有人抛出个蠢不可耐的问题。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全场礼貌安静下来,偏就是这时候,杜历儿想试试什么。 她下巴搁在掌心里,歪着脑袋,眼珠定定地在林屹脸上打转。神情和小孩看玻璃缸里的鱼一样,又总归有些不同。她上半张脸是天真的好奇,下半张脸没有表情。像两副面孔重迭,古怪难言。 林屹在回答问题时难免有视线转动,然后好巧不巧地,和杜历儿撞在了一起。 杜历儿立即睁圆了眼,满心期待他能有反应。是那种去看蜡像,可说不准它会不会突然动一下的……那种期待。 常人在这种过火的注视下会有什么反应?眉头蹙一下、嘴角动一下、或者摸脖子,再不然就是避开眼去。这些都是挡不住的。 可林屹就那么看着她,神色如常地讲完了半截话。 临了,目光才自然而然地挪开。 那一刻杜历儿感觉林屹有些残忍。他可以去救一个快要溺死的人,也可以在看那人沉下去时连眼皮都不抬。而她需要这样的人。林屹实在太合适不过,合适到她当即决定要做许多不合时宜的事。 于是杜历儿开始在夜晚的办公室门口堵他,或者在下雨天厚着脸皮钻进他车里。无论她做什么,林屹从不赶她走。那种默许有些不光彩,比拒绝更教人发疯。 疯到后面杜历儿终于把他带上了床。他们在杜历儿的公寓里做过许多次。只是每每情浓,林屹从不吻她,更没有半点多的柔情。 但是有那么一回,唯独有那一回。在她正处轻盈、神魂飘荡时,林屹轻抚她的后颈。那些发丝被拢去了一旁,杜历儿只觉得迎面是场大雾,它荒凉无比……几乎是立刻,她眼前跳出那个病人的话:“我被宽恕了,世界终于变诚实了。 2.酸柠檬皮 在组会开始前,杜历儿没想到主任会把林屹拉来。她更没想到,这人居然应了。 等她仔细讲完那份大样本研究,林屹是第一个开口的,一上来就质疑她结论的严谨性。 杜历儿干脆搬出塔拉索夫案反问:如果患者已经表现出明确的攻击倾向,危险具有可预见性,那么保护义务成不成立。 一旁的主任抿了口茶,一副作壁上观的好戏模样。他今天请林屹来,一是为了那个新研究,二是想顺便压压杜历儿身上那股戾气。哪知她脾气半点没收,反倒当众跟林屹叫起板来。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保持着适当的沉默,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如果是情况A,干预能否改善结果是存疑的,”林屹说,“单凭事件发生反推当时存在干预机会,我认为证据还不够。” 杜历儿觑了他一眼。这人惯会装腔作势,字里行间分明是说她在事后诸葛亮。偏偏他那话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话来反驳。 主任见火候到了,便轻巧翻了翻手里的纸,笑眯眯地拍板:“辩得好。做学问就是要这种碰撞。正好说到这里,我看那个新项目啊、你们下周一起碰下,多交流交流!” 杜历儿面上带笑,心里把主任骂了八百遍。今天这种在众目睽睽下被摆一道的滋味实在不好尝。 那老狐狸的鬼心思好猜,但林屹的呢?他在想什么?这问题在杜历儿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直到看见林屹下班去停车场的身影,她没多想就跟了上去,一路尾随着开到了他小区的地库。 林屹刚停好,她那车头就斜着杀出来,远光灯大开着朝他直射过去。 其实在那种光线下,林屹想要看清对面是很困难的。但他没什么在意;大概是心里清楚得很,才会故意像是瞎了聋了一般。 杜历儿在车里干等了几十秒,瞧见的偏是他那副落了锁便要扬长而去、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猛地推开车门。 “林屹!” 杜历儿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嘴里的话又密又辣:“主任想拉你进组,你点什么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是故意的。你想借机结束和我的性关系,是不是?” 他说:“这是院里的安排。” “哦,工作需要。” 杜历儿品了品,把手里那瓶汽水冲林屹砸了过去。 “你这种高谈阔论的人做得了什么干预研究?你连病人的手都没摸过。” 当然他们谁也没去捡那瓶滚落在地的汽水。林屹只管拔腿绕开杜历儿朝电梯去,公事公办地丢了句:“如果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那我们确实没什么好交流的。” 没什么好交流? 杜历儿满耳都是这六个字,它们和那跳得飞快的电梯数字在一起嘲笑她。 2,3……停在7,然后升到16,再往下。 这人真是滑头。连住在几层都不肯让她知道。 杜历儿撇了撇嘴,觉得林屹今天表现得过于刻板了。 怕她?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嘴角往上翘——但又很快抿平了。怕她什么呢?非要一本正经地在停车场里和她重申规矩。 也许是在提防她录音。毕竟他们现在多了层上下级关系。 不过这并不妨碍杜历儿对今晚感到某种程度的满意。满意在林屹终于用了权力,放了威胁。毕竟人常常在他们觉得不安全的时候才这样。一想到这里,杜历儿整个人反而有些发软;大概对抗本身就是猛烈的催情。 她翻开通讯录,在第三个名字那处停了指。 傅倾淮。做专利法的。常年忙得脚不沾地,但有一件事他永远有空。 有空到杜历儿才按两声门铃,他就可以拉开门来迎她。只不过今天还没来得及看清杜历儿的脸色,她的双臂便已经缠了上来,温热的唇也压了上来。 傅倾淮被她撞得连退好几步,这会儿才能顺势把人托稳住。 可杜历儿哪里是个安分的,全身都在催着他往沙发去。傅倾淮依着她的拖拽朝前几步,然后一个存心,把她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沙发里。 杜历儿仰起脸吃吃地笑,那双手不管不顾地正要在男人身上胡乱摸一通—— “别笑。”傅倾淮说。 “为什么?” “你一笑,我就知道你今晚没想好好做。” “那怎么才叫好好做?” 她干脆撒了手仰面躺着,眼睫乱扑;倒像个随人摆布的瓷娃娃。 傅倾淮最见不得杜历儿那样子;坏的是她,无辜的也是她。 那句疑问被甩开了,刚才还装贞洁的人现在只知道求着他再用力一点。 等她软得像被抽掉筋骨,傅倾淮就温情了。他会用鼻子蹭她的颈窝,会在她发颤的时候甜言哄她、含弄她的乳尖。 杜历儿喜欢他这一点——给得刚好够。 他总是把分寸拿捏得那样好,好到让她喷出欢好的汁液来令他狼狈。傅倾淮倒是喜欢得紧,抿着嘴一点点去吮去喝;等喝个干净,他再一挺身倾在她脸上。 有些东西和时间一样在流淌。杜历儿扯了张纸来擦,傅倾淮还趴在她身上不舍得。直到杜历儿闹腾说太热他才撑起来。 在这将分未分的口子上,他的手机开始震。 傅倾淮皱了皱眉。他拿起手机来看,说有急事、要去别的城市。今晚杜历儿可以留在他那睡。 杜历儿确实困乏得厉害,点点头自己揉着眼睛去卧室里睡了。她醒来时以为过去很久,看时钟发现才挪了二十来分钟。 有那么一下子,杜历儿觉得天花板往里退了些。这种空间上的不确定让她怀疑自己能不能从床上坐起来。 她继续傻眼盯着天花板,可是那上面挤出来什么东西,颤悠悠的挂不稳了快要滴落下来,直逼得她翻身下床穿衣服。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今晚本该发生的那个结尾,被林屹的“工作态度”和那电梯门截断了。 杜历儿抹了把脸,无比肯定自己现在最不想的就是回家。 当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车里了。二十米开外是林屹之前用的那台电梯。杜历儿想也没想就拨出他的号码。 等那边接通了,杜历儿把手机往外挪了点,说:“我的车在你家停车场打不着火了。” 眼神扫过不远处那根闸杆,她吐出句彻头彻尾的谎话:“我好像……回不去了。” 3.顺了支笔 “你车牌号多少?”他问。 杜历儿重新握紧手机,“你要下来帮我推车?” “报车牌号。我帮你叫修车师傅。” “什么?这种时候你让我跟修车师傅谈汽车故障?我不懂那些。” “报数字。或者我挂断。” 杜历儿还是报了自己的车牌号,语气是被按着头配合的不情愿。 隔了一会听见他说:“我叫了物业的工程部,他们大概五分钟到。我把拖车的电话发你手机,如果物业没处理好,你直接联系拖车。” 然后电话挂断了。一条消息接着跳出来,是串电话号码。 杜历儿觉得有些无聊。她想林屹应该是个擅长施舍的克己之徒。教人快活时,仿佛能一并上了极乐世界;一旦结束,他立刻变成游鱼走了。和他的种种舒服都是幻象。 她正感怀,两个物业的来敲敲车窗,说要帮忙排查汽车问题。 两人掀起前盖忙活一番,不太摸得着头脑地说车应该没问题,但为了安全起见,建议杜历儿去修理厂检查下电瓶。 其中一个抹了抹汗,递来张单子要杜历儿签字。 杜历儿瞧见上头印着「悦溪台物业服务中心」。往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栏目里,她只注意到两个地方—— 业主:林屹 房号:701 那人见杜历儿一直没动,又递过去支笔,笔杆上有「悦溪台」的烫金字。 杜历儿若无其事地感叹:“现在还用纸质的呢。” “是的,我们这边一直都是这样的。” 杜历儿把单子签好递回去了,那支笔却很自然地滑进了她的衣袋。她又问:“林先生还说了别的吗?” 那人笑着摇头,说:“没有没有,就说楼下有位朋友的车打不着了,叫我们来看看。” 等物业的人走远了,她给林屹发去条消息:朋友? 然而这问话像丢进山里,直至次日她醒来仍显示未读。到了下午的会上,林屹更是做派十足,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杜历儿满脑子是这男人的刻薄,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想身旁的老吴突然卡壳。他大概是把稿子给弄乱了,赶紧伸手借笔:“杜老师,借你的笔一用。” 杜历儿把那支悦溪台的笔递给他。老吴写完还回来的时候扫了眼笔身,打趣道:“哟,悦溪台?那边房子不错啊。你住那儿?” 她只是抿嘴一笑。可这神态比把“是”字写在脸上还敞亮。那笔在老吴手里转了圈,又在散会后去各人的闲话里传了一遍。有人说好像林老师也住那里吧?有人阴阳怪气地发话:“连人家住哪里这种事也要传,要不要去问人事看员工合同啊。” 后来杜历儿在茶水间遇到林屹。他是来泡咖啡的。 她递了颗新口味给林屹,算是解释地说:“你们物业的笔挺好写的。我要了一支。” “嗯。” 杜历儿实在太熟悉他这个“嗯”的调。和床上某次她问他“舒不舒服”时他的回答一模一样。 她不确定是他故意的,还是她自己多想。 色欲这东西总叫人疑神疑鬼,但不持续;等她一脚踏进会议室就消掉了。 几个不同研究方向的同事约着这个时间一起过文献。轮到杜历儿时,她提了一篇上周查到的冷门论文,作者的名字没听过,期刊影响因子也不高。 她是偶然搜到的,没料到林屹也看过这篇。他翻出来说:“那篇的分析有误差。第24页的附录里有一段原始访谈记录。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我不是生气,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I-2的表里直接把他归到情绪失调那一栏了。” 杜历儿不知道这个细节。她当时读得囫囵吞枣。 “你什么时候看的?”她问。 “上个月。” 旁边的同事好奇“什么论文这么经不起推敲”,说着就开始搜起来,等扫完标题和摘要又发笑说这种类型的研究意义不大。 讨论很快移到别的地方。只不过这季节大家都乏得快、盼着早点结束。几下收尾后,大家就三三两两地走了。杜历儿故意磨蹭着等人走光,好去掐一掐那条游鱼。 他低头、端正坐着。杜历儿想开口撵他,比如先状告他心怀鬼胎、问他怎么还不走。可一瞧见他那轻抿的薄唇却鬼迷心窍了。他们还没亲吻过,杜历儿便起意作弄:“你小时候哭吗?” 林屹停了笔,撩起眼帘看她。 “为什么问?” “好奇。你看起来不会哭。” 他略一思索,很认真地回敬:“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问得够直接,我就会说真话?” 杜历儿笑了。 “你会吗?” 林屹看了她一会儿。可能是在等她自己意识到什么。 但没等到,于是他重新低下头去,说:“你不是为了知道答案。” 4.气撒哪儿 他们之间的性行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杜历儿的意愿。过去一个月,她把意愿调成了「无」。结果就是没有。林屹不来,不约,不问。他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看杜历儿的眼神和看别人一样,没带一点性暗示。 杜历儿在月末的时候彻底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他不会主动。第二,这个认知让她感到荒谬。 那晚的对话更是越想越堵。她哪知道林屹会反过来指破她的心思。她当时还嘴硬,说那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他竟然不理了。害她沉不住气地再喊了声:“喂!” 这才换来他的答复:“不哭。” “哪里有人不哭的?” “你现在面前不就有一个。” 杜历儿掐着眉心,不可置信地辩:“你不可能从没哭过。” “不记得有。” 这场对话直接把杜历儿干哑火了一个月。 可见伶牙俐齿和占上风是两件事。 今晚巧得很。偌大一栋楼里偏偏只剩他们两个。她在走廊这头排文献,令人哑火的林屹在那头写综述。她的门掩着,他的大敞开。 杜历儿路过他门口时故意撞翻了门边柜上的档案盒,文件散了一地。她一手端着水,一手扶着门框,做了个吃惊的表情。 “你还没走?”她问。 “快了。” 杜历儿闻言也不急着走了。她安静半晌,又问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你养过小动物吗?” 林屹抬起头看她,眼里意思是:你又要干嘛。 杜历儿朝他露齿笑。 他垂下眼继续写字,答:“养过一只猫。” “什么颜色?” “棕色。” “买的?” “它自己来的。” “养了多久?” “七年。” “后来呢?” “它跑了。” “你不找?” “找了。没找到。” 这一问一答比阵雨还不拖泥带水。养过、棕色……跑了、没找到,就是没有主动多说哪怕一点。 杜历儿斜倚着门框,没再说话。林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在做事,没赶她走。 如果放往常,这种不拒绝或许是情趣,但今晚偏偏给杜历儿品出了一种忽视。她也懒得在门口做戏了,径直绕到他桌边,腰肢一扭侧身坐上去。 “下来。” “不要。”她俯看他,两腿交迭着。“你一个月没找我了。” “你也没找我。” 杜历儿眼睛虚眯一下,显然没料到林屹会接这个话。 林屹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杜历儿低着头,心思转了几百回。她本想坦荡说“我想要你”,但那像叫花子。她想说“我想看看你这一个月是不是憋坏了”,又怕挑衅完了他回“没有”,令她简直自讨没趣。 男人大概不喜欢那种「绕了半天还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的圈圈。 说话不如动作,杜历儿索性从桌沿滑下来,屈身蹲在他两腿之间开始解皮带。 这时候林屹没动。 等她正要埋头进去的时候,林屹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一个月没找我,是因为你想看我会不会找你。” 杜历儿点头。 “现在你知道了。”林屹低头注视她,“然后呢?” 杜历儿蹲在那里。她在想:然后什么?她来找他是因为一个月没吃到,肉体比脑子更诚实。但现在她蹲在林屹腿间,他问她“然后呢”。 杜历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哪有那么多然后啊。”她说着往后退,抄起放在门边柜上的水杯,走了。 走是走了,气只好在椅和桌上讨回来。杜历儿几乎是摔进自己那张椅子里的。她忿忿地砸了下桌子,捞过手机开始玩交友软件。这个不行,那个太俗,这软件像五颜六色的垃圾场。她耐着性子划拉,总算碰上个还行的——往右吧。 匹配成功。那头先发了消息:这么晚还不睡? 杜历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打字:长夜寂寞,睡不着,你呢? 对方:在想你。 杜历儿嗤了下。 她点开那人的头像放大来瞧:一张对镜拍的半身照,穿着件略紧身的短袖,身材过得去。短发,戴眼镜,半边脸被手机挡住了。 她退出去打字:发张露脸的照片看看。 对方秒回:你先。 杜历儿没理。 对方又发:别害羞嘛,看你嘴巴就知道是美女,发张呗。 杜历儿盯着屏幕,拇指停了会儿。 然后她打字:发你妈。 对方:??? 对方:你有病吧? 杜历儿:有啊。你是病源。 对方:你再骂小心我举报你啊。 杜历儿:别呀。你不是想看照片吗? 对方:……那你发啊。 杜历儿:那我发了你不许截图。 对方:不截不截。 杜历儿切到浏览器,搜“荒山老妖”“腐尸”“脓疮”。一张一张存,一张一张发。 第一张发过去,已读。 第二张,已读。 第三张刚发出,屏幕弹出一行小小的灰字:您的账号已被封禁。 见状,杜历儿把手机一扔、伏在桌上笑出了声,双肩也跟着抖动起来,笑得浑身都轻了才止住。 现在走廊另一头的灯和门都关了,她也没了逗留的兴致。 十一点过后的停车场有些阴森,倒也不失为一个发泄的地方。杜历儿钻进车里对着油门就是狠狠一踩,冲出去时险些撞烂那根闸杆。 开出一程后她放慢了车速,顺手打开空调。可是不知道这机器在抽什么疯,吹出来的全是热气,一时间关也关不掉,车里完全更加憋闷了。 杜历儿热得坐立难安,不由得想起同样被这般架在火上烤的时刻。 那是在入职评议那天。 当时主任在上头兜着圈子说:“……争议嘛,是难免的……研究能力是过硬的。”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主任头扭过去问林屹:“你觉得呢?” “可以。” 惜字如金。杜历儿觉得这人多么知趣啊,两个字便消灭了那些人喋喋不休的可能性。她心里还暗赞过这人有派头。 但眼下这一番回忆里出了差错,杜历儿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那沓文本得她当场签了字才能公开,她自己都翻得眼花。林屹又是怎么看的?他甚至只翻了第一页,简直是蜻蜓点水。 如今想来他那句“可以”,确是显得傲慢了。 杜历儿终于降下了车窗,任由风往脸上扑。她想如果能逮住他,一定要这样逼供:“你当时看都不看。那你点头同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能干活」,还是「她可以被我干」?” 这两个她引以为傲。她不舒服的是第三个。 ——“她很聪明。” 那常常是一种即将迎来转折的侮辱。 比方说…… “你很聪明,所以别让大家难做。” 5.不舒服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到下班的点,停车场已经积了不少水。 杜历儿站在自己车前对着引擎盖无可奈何。她刚连试了三次都打不着火。上次诓林屹,扯了个车辆故障的谎,今天竟遭了现世报。 她正要打电话给修理厂,身后有人按了喇叭。 一张圆脸从车里探出来。是隔壁组的同事,周念。 “杜老师?车坏了?” “打不着了。” “我送你啊!”周念说着已经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杜历儿叹口气坐了进去。 “你住哪儿?”周念问。 “嘉润小区。” 周念愣了下,旋即又笑着找补:“哦哦,那边也挺方便的。” 杜历儿瞧她一眼。她知道周念为什么愣——那支笔。悦溪台。院里的传闻。 “怎么,你以为我住悦溪台?” 周念被这话戳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啊……没有没有,就是听说你有那边的笔……林老师好像也住那里吧?” 杜历儿选择性地回答:“那是我顺的。好用。” 话停了,车开到闹市遇上截堵路,也停了。在前后都看不到头的安静里,周念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问。 她到底没忍住窥探的瘾:“你去悦溪台……看朋友啊?” “嗯。”杜历儿淡淡地补了句,“上个月的事了。” “哦。” 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像在拉开什么口子似的。杜历儿原想损她两句,想想又觉得没趣,只低头去弄手机了。 周念以为她这是回避话题,思来想去觉得按现在的关系确实又不能再追问。可周念显然受不了这种沉默。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先是抱怨这周的工作安排,然后提起自己儿子上周感冒没去学校,接着又绕回工作,说主任最近在催新选题。 杜历儿嗯嗯啊啊地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是吗”“那挺辛苦的”。中途有辆车想抢道,周念摁住喇叭分毫不让,嘴里嘟囔:“急什么呀。” 挪了快四十分钟,总算是到了杜历儿住的小区门口。 她下车来,笑容明媚地和周念道别。等进电梯她才脱了笑,垂头掏出手机来看,只见周念的朋友圈刚更新了:「雨天适合慢慢聊天。」 配了张雨打窗的照片。 杜历儿猜周念现在大概正四处给人发消息。毕竟那种含糊的、不方便多说的样子总是比和盘托出的真话跑得更快。 她往沙发上一扑,眼睛继续锁着周念发的那条状态。没过多久底下就迭了好几条「和谁慢慢聊呀」,周念统一回了个「笑脸」。 杜历儿笑着抽出根扭扭糖咬住,双手打字:周老师辛苦了,下雨天还送我。 这一来二去之后,周念看向杜历儿的眼神里便多了层莫名其妙的“我知道点什么”的默契。 有些默契一旦对上了,稍有不慎便是往后日子里的把柄。杜历儿自然装作没看见,面上云淡风轻的,依旧该打诨打诨、该陪笑陪笑。 一切都照常发生。除了和林屹的性关系。 她拿不准这人听没听到流言。如果听到了,那他的反应就是在蔑视她。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回应都让她不舒服。 这种不适一直持续到今天讨论告终。杜历儿这回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最近几次都是她凑上去讨巧,再被林屹轻飘飘挡回来。她心里暗骂:即使要避嫌,这姿态也做过了头。 她甚至有些不齿,毕竟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悄悄搞得天衣无缝。 但他偏不。 当杜历儿的结论变成「林屹剥夺了我的性福利」,她自然而然就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真是看他还不如看自己眼前那垒如方块的文件。但实际上这种带着抗拒的恹恹也延续到了工作里。杜历儿这阵拖延犯得厉害,杂乱的资料在桌上摞了两沓。她现下一边机械地应付着,一边在想晚上吃什么。 “叮——” 手机响了。 是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不堪入目,尽是些下作的咒骂。杜历儿扫了一眼,完全心如止水,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这些家属比死去的患者还像驱不散的鬼影。这种辱骂的纠缠,虽然显得纯粹,但又是纯粹为了惩罚而进行的发泄。杜历儿想象不出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许连他们自己也并不清楚。 她把椅子往后推了点,双腿伸直,朝天花板发呆。 没意思。 她扭头扫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该走了。包的拉链刚拉到一半,周念问车修好没的消息跳了出来。杜历儿随手回了句,抬头却见林屹安静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里拿份文件。 “有事?” 林屹把文件放她桌上,说:“研究计划。你过一遍。” “纸质的?没有电子档?” “有,发你邮箱了。我习惯看纸的。这份给你标注用。” 杜历儿觉得这样很合理,“好。谢谢。” 她这话明摆着在送客,却听见林屹冷不丁问:“周念很闲?”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顺便。” “我不知道周念闲不闲。我只知道她人还不错。” 林屹点点头走了。 杜历儿盯着那个文件夹,眼前蹦出四个字:多此一举。 半年来她在林屹面前软时是水,辣时是火,直接解他裤子那种。今天不过收敛回了句礼貌客气的谢谢,倒让他怕了。 又怕了。就像看见个闹腾的疯子突然正襟危坐了,那反倒教人心里发虚,觉得一定是在酝酿什么更坏的东西! 杜历儿得了这个乐子,一路上嘴角都扬着。等开开心心到家后,天已经黑透了。她咕咚咕咚喝掉半杯水,往软塌里一歪,举起手机给傅倾淮发消息:明天有空吗? 发完把脸埋进抱枕里,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没多久手机发震,她以为是傅倾淮回的,抓起来看。 结果是工作群的消息。林屹@她:明天下班前,标注好给我。 杜历儿看着那个@,忽然很想笑。 6.很香,但快烂了(一更) 第二天大早,杜历儿收到了新的短信,来自另一个未知号码。 「Hey you little piece of shit, I hope you’re enjoying that paycheck you cashed over my brother’s corpse. I hope it was worth it, because I’m gonna ruin your pathetic life, you miserable cunt. You039;re fucking done. YOU CUNT.」* 屎,惨,傻屄。 杜历儿把这三个词默念了几遍。会叫的狗不咬人——她想起这么一句俗谚。这听上去固然带种自我慰藉,但此时此刻正被另一种更为紧迫的忧虑替代。 其实现在她有点穷。研究院的薪水薄薄一迭,在几笔漂洋过海而来的贷款账单面前,实在是杯水车薪。 她大概要去找些兼职了。 想到这里,杜历儿抬手抓住头发。一拉一扯间,她的思绪去了今晚。 既然晚上要和傅倾淮见面,她不如现在去洗个澡。开关拧得急,热腾腾的水兜头浇下来烫得皮肉发红。只是这一发红,她的手便顺着肚脐滑了下去。她要在热雾里当说一不二的太上皇。 她先是想傅倾淮跪在床尾,想他仰起脸来的那个眼神湿湿亮的,像条讨肉吃的小狗在巴巴地等她发话,才敢把脑袋埋进去吃肉。 然后…… 是林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把杜历儿直接吓得泄了气。如此一惊,那水温也回落了。杜历儿正经起来,开始想论文。比如,她和林屹如果合发一篇论文,就他们两个。那么研究方向、署名顺序…… 她琢磨了几个可能的方向,横竖都感觉有些别扭,干脆全部推翻了。 她一把扯过毛巾在身上揉搓起来,现在脑子里有且只有一个目标:今晚一定、一定要好好来一次。 擦湿的毛巾被顺手丢到地上,杜历儿光脚踩上去,目的明确地抓起手机给傅倾淮发短信:「晚上一起吃饭吧。」 发完再把手机扔远,她去打开冰箱看了看。第二层有牛肉和芦笋,快过保质期了。黄油和百里香在侧门搁板上,底下有瓶别人送的长相思。 还差些什么?她想。但一餐足够美味又浪漫的饭菜已初具雏形。等傅倾淮吃舒服了,他的舌头和手指一定会更有耐心。所以她今晚要先当他的厨师,再当他的洋娃娃。 杜历儿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顶着头湿发就出门上班了,身上还带点沐浴露那种甜腻的廉价味道。 这种香气显然也被周念嗅到了。她跟着杜历儿进去办公室,闲适地靠在桌边调侃:“今天好闻的呀。” 杜历儿笑着糊弄:“新买的沐浴露。” “什么牌子的?” “忘了。回去看了告诉你。” 周念点点头,又凑近些,“今天从哪来呀?” “从家来啊,不然能从哪来。” 周念正想继续打探:“那个,你和……” 结果实习生推门进来声如洪钟地喊:“周老师,组长在问伦理审查的资料,您过来下行不?” 周念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轻拍拍桌面,满脸不舍地走了。 等她走远,杜历儿才翻开昨天林屹给的资料准备仔细看。只是抬手间沐浴露那点腻味好像更浓了,熏得她脑仁疼。杜历儿把手腕举起来闻了闻,凑近了又觉得很清新。 之后的整个上午她都在走神。开简会的时候主任在上面讲话,她盯着窗外一堆灌木丛,心里在算时间:六点半到,七点吃上。八点—— “杜老师?”主任叫她。 “嗯。我跟周三那个不冲突。” “……?我说的是周三和周五冲突。” 杜历儿面不改色。“那就是周五。我跟周五也不冲突。” 主任看着她,可能在想这人在说什么。但他没再追问,转而去讲经费报销了。 周念回头朝杜历儿做口型,大概是在说“你牛”。 杜历儿耸耸肩。她也不想的,但晚上同傅倾淮的晚餐,和主任漫无止境的讲话摆在一起,脑子选哪边不是她能控制的。 等散会两个字响起,众人立即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快步离去。 杜历儿这会儿又不急了。她正低头在纸上涂涂抹抹,写出来的全是些大蒜、白蘑菇之类的买菜账目。 尽管没有抬起头,她头顶那块皮却敏感地察觉到林屹还没走。 他就站在桌前,在看她。 杜历儿全当作不知,把纸覆过去继续写,写着写着竟然彻底义愤填膺了,直到外边雀儿叫,杜历儿才发觉周遭气压早就恢复了正常。 她把纸笔一收,哼着小调晃回办公室,掐着下午三点把标注好的纸质档扫描后发给林屹,配字:这版纸的我先留着。 然后她就开始熬。四点,四点半,五点。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傅倾淮说六点半抵达,可她五点就想下班,脑子里那块牛肉早被她翻烙了无数遍。 五点半,杜历儿开始扫荡桌面。她抓起那支悦溪台的笔看了看,最后插回了笔筒里。 到家的时候刚好六点十分。杜历儿从冰箱里取出牛排回温,麻溜洗了芦笋,拍了蒜。又给自己匀了一小杯酒,歪在灶台前边抿边煎蘑菇。 六点半,傅倾淮的消息跳出来:路上堵,再十分钟。 杜历儿瞄着时间算,十分钟、二十多分钟,再添了几分钟凑齐半小时,傅倾淮才终于现身。他自己也理亏,所以才在进门那一刻把花塞了她满怀。 他吻杜历儿的侧脸,赞道:“香。” “我香还是饭香?” “你。” 席间傅倾淮提了几句工作的事,大概是说最近的客户有点难缠。杜历儿左耳进右耳出,只管给自己灌酒,烧得两颊飞红、春心按捺不住,便伸脚去勾他的小腿,本是想点把火,偏巧那人这时候要低头去瞧手机。 杜历儿勾了个空,只得讪讪地缩回来。 傅倾淮很快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叉起盘子里最后几块肉推进嘴里咽了,叹着气调笑:“糟糕。我惹你不开心了。” 杜历儿见他把东西吃得精光,这才从自己的手艺里得到了些许快感。她依旧冷着脸起身收碗盘,眼睛一乜:“怎么,光嘴上说?” 傅倾淮便从后面拥过来,七分歉意里夹着三分慈悲:“今晚真的不行,待会儿还要去趟事务所。” 接着在她耳后蜻蜓点水般留个吻,“下次双倍补给你。” 他拍拍屁股走得干脆。也是,哪里有人会问下次是多久。 门一关,杜历儿拎起半瓶酒就往水槽里倾,只是还没等得及倒空,她便松手由那瓶子坠下去了。 砸得哐当响的余音未绝,她已经一头栽进沙发里,摸出手机下了个新的交友软件。注册时思来想去,取网名叫:棉花糖宝宝。 没多久匹配了十几个人。她往下划拉挑出个顺眼的:三十不到,短发。戴眼镜,灰色短袖。长得还行,鼻子有点小。他发了挺多在健身房打卡和骑重型机车的照片。 杜历儿点开对话框,问:你有车吗? 对方:有。怎么? 杜历儿:来接我。 她发了个定位过去。 对方:这么晚? 杜历儿:怕黑? 对方:不是那个意思。 杜历儿:那怕什么。怕我? 对方:觉得麻烦。 杜历儿:不勉强。改主意了的话,我请你吃夜宵。 对方隔了几分钟回:到了怎么找你? 7.要不要在幼儿园野战(+更)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停在她小区对面。车里的男人穿得很休闲,应该是为了显得青春才穿上的运动卫衣。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目光顺着杜历儿的脚踝一路刮上去。 “棉花糖宝宝?” “嗯。” 她款款坐进车里,拽过安全带的时候故意把领口往下拉,露出好大半个白腻的酥胸。 那人果然看得舒服,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你想去哪儿吃?”他问。 “先往老城区市中心开吧。” 他扬了扬眉毛,拿出一副单手掌舵的利落模样切进主路,另只手在档把上摸来摸去,眼神活耗子似的,隔三差五就往杜历儿乳沟那里探一次。 “你做什么的?”他问。 “医生。” “医生?”他又看了她一眼,手跨过来搭在她的大腿肉上,“什么科?” “精神科。” 他手缩回去了。 “怕了?” “没有没有——”他笑得有些干巴,“就是觉得……有点酷。”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见她冷冷清清的,男人问得更胆大了:“你在这软件上约过几次?” “我刚下载呢。” “刚下载?下来干嘛?” “前男友说我古板,把我甩了。” “哦,有点儿自暴自弃?” 杜历儿笑得坦然:“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纯属是自己眼瞎。不如多出来见识见识。” “精神科医生就是好,知道反省。” “诶诶,前面右转。”她说。 “去哪儿?” “一个居民区。” 他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拨了转向灯。 杜历儿姿态比他放松些,松松垮垮地挨着。她没话找话地问他工作累不累,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反复做过同一类梦的体验。 对方原本只打算敷衍几句俏皮话,好维持那种约炮男女该有的轻浮。但他不知不觉就说了真话:最近确实睡不好,总做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无数条走廊里跑。有些走廊里两边都是门,但他不敢开,只能闷头跑。 “走廊的灯很亮吧。”她说。 “不亮。” “你回头看过啊。” “没有。不敢。” 过了会儿她说:“我也经常做梦。” “你说说呢?” “梦到自己一直在游泳。周围黑漆漆的,但我知道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敢去看。” 男人放松了些,再看向杜历儿时,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惬意。 “啊到了,”杜历儿往窗外一瞧,开始解安全带,“就是这里。” “这儿?” “跟我走吧。” 他心里打鼓,可那该死的好奇心似有若无地存在着。他瞧着杜历儿那一摇一摆的后影,脑子里登时走马灯似的想了粗鄙的种种理由来作筹码。总之,他说服自己跟了进去。 巷子两边是居民楼,底下有几家店面还在营业,零星有人进出。他可能觉得还有点安全感。 杜历儿走到巷尾一扇铁门前,回头看那男的。还在。她下巴一抬,示意他跟上来。 那门里面比他想得黑得多,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觉得阴恻恻的。虽然上半身还在踌躇,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却原来是个废弃的幼儿园。经年没人打理,杂草四处爬着。旧日的滑梯和秋千还在。 杜历儿挑了个秋千坐上去。 “不是吃夜宵?来这儿干嘛?”他问。 秋千慢慢荡起来,女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想不想野战?” 那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杜历儿招招手要他凑过来。等他靠近,便牵起他的左手翻过来看。 “你结婚了啊。”她说。 对方见她问得云淡风轻,以为她不介意,“是啊。”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 秋千不荡了。杜历儿突然站起来,“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 “好吧。你的女儿,她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吗?” “你干嘛。” “哎。”她说,“你老婆知道你出来约炮吗?” “你够了啊。出来玩不要扫兴。”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避孕套。 “我带了这个。”他说。 杜历儿顺从地点头,“所以你现在不怕我啦?” “本来也没怕。” 杜历儿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说:“我更喜欢内射。不过第一次不熟,还是戴套好。幸好你带了。” 男人的呼吸变重了,脸涨得有点红。他主要觉得性奋。内射这个词太有煽动性了。他现在脑子里一半是担心她有病,一半是真想无套弄她。 随后杜历儿自得地展开双臂,说别的了:“这个地方以前是幼儿园。” “你几岁上的幼儿园?三岁?你爸爸早上会送你去幼儿园吗?”她问。 男人在听到“爸爸”的时候,原本放松的肩膀有点绷住了。 杜历儿指指脚下,“这里以前是沙坑。现在填平了。你爸要是不小心把你打死,应该刚好可以把你埋在这里。” “你他妈在说什么?” 男人立即站直了些,肩膀微微张开。杜历儿在许多内心动摇的人身上都见过这种动作。他在展示自己的体格;他在计算,体力和体格上,他完全可以对付她。 “等等。我刚才说你已婚、说你有女儿,你都没反应。为什么现在动摇了?” 他退了一步,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经紧紧攥起。 突然间,杜历儿的举止失去了控制。她尖叫着抓扯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靠近他、逼问他的童年:“那男的姓什么?他当着你的面是怎么肏你妈的?” 她的声音又迅速地温和下来,像在安抚小孩:“你还记得吗?他姓什么呀?” 男人脸上的肉在跳,他吓惨了;前一秒这女人还像条疯狗对着他狂吠,后一秒她已经蹲下来仰头看他,继续刺激他: “他有没有让你觉得——”杜历儿歪了一下头,“——这件事如果让你爸知道,你和你妈就完蛋了?你这个躲在床下的小杂种。” “你他妈给我闭嘴——!” 几乎在咆哮落下的瞬间,男人的双手已经死死卡住了杜历儿的脖子。窒息感来得极快,男人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但杜历儿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他疯了一样把她往后推。 “砰!” 滑梯的铁架剧烈地颤了。 … 杜历儿是被手电光晃醒的。 “喂?喂!你还好吗?” 等光亮挪开,杜历儿才勉强睁开眼。 只见跟前蹲了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巡夜保安制服。他神情紧张,在瞥见她颈项时忽然睁大了眼。 “我刚才——”保安回头往铁门看,“看到一个男的从这边跑出去,跑得很快。” 杜历儿倒抽口凉气,强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这会儿觉得后脑勺里有小鬼在乱敲皮鼓,疼得她呲牙咧嘴。她伸手往后脑一摸,再拿回眼前,万幸没有血,只是肿起一个包。和鹌鹑蛋差不多大。 “他……” 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张了张口,嘴颤个不停,“他掐我……” 她不想说完。眼泪已经在止不住地流,很快就变成嚎啕大哭。她起初还拿手背胡乱去抹,结果越抹越多,干脆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这下一来,哭声闷没了,只剩肩膀高低耸着。 保安在边上蹲着。他想到自己女儿也是这个岁数,白白净净的一个人。 “我帮你报警!” 他拿出手机正要拨号,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他。 杜历儿吸了下鼻子,“……不用。” “什么?” “就是吵架。”她说,“他打了我。” “他是你……?” 杜历儿垂下眼睛,那样子是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保安把这当成了默认。家暴。他见过不少,这附近就有几户,半夜吵完架女的蹲楼道里哭,鼻青脸肿的。 他叹气,语气软下来:“还是报警吧,这种人——” “真不用的。”杜历儿说着已经咬牙站起来,右腿好像麻的,走得一瘸一拐,“之后他一样要打。” “哎,姑娘!”保安在身后喊,“你至少去趟医院啊。” 杜历儿回头朝保安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保安见劝她不动,又叹了口气。等她走远,他也打算转身离开了。手电筒在地上晃了两圈,他突然看见秋千旁的地上有个什么东西。新的。 他走近,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名片。 8.茶嗑瓜子 周一早上,杜历儿在镜前驻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看到脖子上的瘀痕褪成了青紫色。这太难看了。 她有些认命般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粉色、缀白边的丝巾,横七竖八地绕上颈去。 这个色彩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她的焦虑,她甚至颇为满意地搭了件V领的针织衫。如此一来便显得严谨又温柔了。 踏进办公室时将好八点四十。杜历儿忙不迭打开了空调,因为脖子上的包裹已经让人有点燥热。 但是直到她处理完第一批工作邮件,房间里还是热得跟蒸笼似的。 她瞥了眼空调的控制面板——完全是暗的。她连续按了两下遥控器,半点反应也没有。 九点半,她去开了个会。待到十点折回来,屋子里还是闷。杜历儿只好把窗户大打开,可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她再去看了看面板,依旧没亮。 她扬手把捂汗的丝巾解了,扔在一旁。 刚觉得终于凉快些,门就被敲响了。杜历儿埋在一堆期刊里,头都没抬:“请进。” 来的是院里的会务秘书,姓方,四十多岁。她来送一份要签字的文件,说上头催得很急。杜历儿草草看完便签了字,抬手正要递还过去—— “杜老师,你脖子怎么了?” “没事。”杜历儿指指文件右下角,“签这里可以吗?” 方秘书伸手接来,但眼睛还走神停在那青紫的皮肉上。她到底没再问,连说了两声“okok”就转身走了。 杜历儿挠了挠脖子。也不知道是被方秘书瞧得发了毛,还是瘀血将散的皮痒。总之她没再把丝巾系上。 没到半小时,消息已经在院里转了一圈。等转到周念那儿,她哪里还坐得住?风风火火赶来找杜历儿了。 “你脖子怎么了?” “掐的。” 周念脸上的困惑变成了震惊。她以为杜历儿多少会支吾,毕竟这种事是要含糊其辞的。 “谁掐的?” “不认识。” 周念的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什么叫不认识?” 杜历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就是不认识。一个男的。” 周念想问很多:在哪、为什么、报警了没。但她看到杜历儿轻飘飘的笑容和白颈上的乌青凑在一起,她突然不敢问了。 周念心里有点发怵。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对。 杜历儿倒是话多起来,问周念的数据洗得怎么样了,又提到下周论坛的日程。周念顺着聊了几句,脑子慢得像被人搅匀了。 “你还好吗?”周念说。 “还好。” “你中午吃没?要不要我去帮你买饭?” “吃过了。谢谢你啊周老师。” 周念当下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说那你好好休息,然后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拎着工具箱快步迈进来。 “你好,后勤的,来修空调。” 杜历儿手指往墙上一戳:“那个,开了没反应。” 那年轻人弯下腰去,顺着管道的走向摸索了片刻,说:“老师,你这空调插头松了。” 杜历儿扭过头,眉毛一挑,“嗯?” “松了。所以开不了。”他说着,把插头往里按紧——“嗡”地一下,面板亮了,凉风开始往外吹。 冷下来后的时间倒也没过得更快。好几个小时过去,外边鸟叫照例到点就停,随后变成了鼓胀的蝉鸣。这一下午日头都偏着,林屹直到四点半才回来院里。前两天他在外地出差,工作邮箱塞了上百封来信。他在电梯里删了一轮,刚挑出几封亟待回复的正在打字。他低着头走到办公室门口,碰到隔壁组的王威出来倒水。 “林老师你回来了啊。”王威站在饮水机旁,“你听说了吗?” “什么?” “杜老师。脖子被人掐了。好大一圈印子。” 林屹打字的手停了。屏幕上是回复到一半的邮件。 “什么时候的事?” “不晓得!今天传开的。我们组周念刚去看了她,回来后魂不守舍的。” 王威啧啧咂嘴,手在自己脖子比划两下,“说是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掐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林屹点下头,把手机锁了揣进兜里。 他往长廊那头走的时候在想怎么问。他和杜历儿现在的关系正好处在轻巧的状态。然而去问境况如何、发生了什么——等于问“你当时什么感觉”。这样有什么好处? 这头,她办公室的门关着。冷气正丝丝缕缕从门缝漏出来,比公共区域的温度低很多。 林屹敲门进去,一眼看到杜历儿坐得笔直,脖子上系条粉色丝巾。她问有什么事。 “我听说了。”他说,“怎么回事?” 杜历儿虚了下眼睛,不确定他这是上司的问法还是别的什么。 “前男友。”她说,“周末约我出去见面。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有点无奈,“去了以前租的房子那片区域谈,他想……后来保安过来了。” “想”字到舌尖又轻了下去,她看上去羞愤难当。 “他掐的你?” 杜历儿点点头。这会儿眼睛已经红了,要哭不哭的。 “我不想回忆了。”她的声音发紧,“这件事我没给别人说。你能不能——” 林屹截断了后面:“不会说。” 杜历儿道过谢,那神情分明是想自己待着了。 “你去忙吧。”她说。 林屹本想回句收尾的话,但说什么都像在叮嘱。他不打算让自己变成那个叮嘱她的人。只颔首走了。 哪知他刚走出去七八步,身后门里便砸来“砰”的一声响,接着是什么东西滚落的动静。 管清洁的刘阿姨摇摇头,跟林屹擦肩而过的时候嘟囔了句:“杜老师撑到外人走了才发作啊……” 就她所知今天杜历儿这间办公室进了好几个人。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做工,一个车间的女工出了事,其他人嘴上说可怜,转过背去就当是茶嗑瓜子的闲事了。如今这做学问的地方体面些、问得更斯文,不过道理是一样的。 杜历儿在屋里砸烂了什么,没人瞧见,但人人嘴里都替她补了回去。最好是偷情撞了正主、对方下手重了,由此大家便不用可怜她,怎么传都成了替天行道。 关于“杜历儿惨遭掐脖”的流言是在三周后烟消云散的。 那天几个旁组的男同事晚上聚餐,二两酒下肚,话就多了。先是有人提起“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说孔圣人两千多年前就把道理讲透了。 再灌几口酒,他越发感叹道:女人就是你对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脸,你冷着她她就怨你。横竖都是你不对。 另一个嬉皮笑脸接话说,你们知道杜历儿的事情吧?谁知道她嘴里是真是假,陌生男人掐她?谁信啊。多半就是情侣之间闹别扭,下手没轻重的事又不是没有。 旁边那人立马反驳,没听说杜历儿有男朋友啊,也没见人来接过她。 有人剥了颗豆,漫不经心地送进嘴:“她对林屹有好感吧?之前不是蹭林屹的车来着。” 大家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再往后话题就拐了弯。偏进了最适合意淫的方向——谁办公室关着门在干什么,被发现要如何如何完蛋,简直吃不了兜着走。语气敷衍着“我就随便说说”,但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第二天,说“杜历儿对林屹有好感”的那个男同事没来上班,说是请了长假。他叫赵诚。 直到一周后院里开会,主任才提起,说是赵诚突然惊恐发作,自己拎壶沸水,从手臂淋到手腕。 当天晚上,那个说“杜历儿没男朋友”的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去网上搜杜历儿,搜了半天,只搜到几篇她参与发表的论文。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恐怖片看太多了。 9.真的是临时起意吗 “杜老师,一个人啊?” 周念端着盘子坐下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一会儿说她家物业又要涨价、但楼下刷脸系统坏了三天都没修好,一会儿又说院里新来的博士后长得像演员。 吃到一半,周念忽然很认真。 “杜老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神经。我觉得我们院最近有点邪门。” 她说完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抓起杯子喝了口水。 杜历儿问怎么了。 “你看啊。你被陌生男人掐了脖子,赵诚又出事了。你说巧不巧?前后脚的事。” 杜历儿带点苦笑。 周念用筷子戳着米饭,眉头发皱,“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突然做那种事?拿开水浇自己,那可是手啊。一个正常人干得出来?” 杜历儿像是在试图回忆什么,随后不紧不慢地说:“我和赵诚没打过什么交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 “我跟你说,” 周念搁了筷子,双手趴上桌沿,“赵诚这个人也是倒霉。他博士读了六年,论文一直没过,最后拿的是毕业证。” “所以现在在行政岗嘛。”周念撇撇嘴,“但他特别会来事,跟院领导关系走得近。你看他平时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个处的处长呢。” “他啊。”周念说着叹了口气,“自己还没结婚。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手烫成那样——” 她看看自己的手臂,不禁打个寒战,“从手臂淋到手腕,那得多痛啊。” 周念这一通说完,自己先笑了。她摆摆手:“哎呀你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人家的事,我操什么心。吃菜吃菜。” 再过了会,周念才反应过来,讪讪地说:“抱歉啊杜老师,我又提你那事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周念犹豫了下,还是问了:“那你……报警了吗?” “没呢,”她说,“我不太想聊这件事。” 杜历儿换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哪里新出的饮品好不好喝,哪个商场在搞活动。周念这会儿顺坡下得比谁都快,语气明显轻了,想往回找补。 几天后,杜历儿比平时早了半个钟下班。然而高架桥上的交通路况仍旧令人沮丧,前头尽是密密麻麻的刹车灯。等终于捱拢下桥,杜历儿看时间已经是六开头,这个点的大道一定更堵。 她果断打方向切进了条岔路。只是好巧不巧,那条小道正好从市第六人民医院门前过。 那几个大字进入视线的时候,杜历儿的脚在刹车上掂了掂。 后面车喇叭摁得震天响,她没多迟疑,左拐进了住院部停车场。 她还算容易地找到赵诚在的那间病房。那门半开着,里头的电视在放一个什么夏季通关节目。 病房是三人间的。靠窗的床空着,中间床位上有个大叔正呼呼大睡。 赵诚在门边那张床上,冷不丁瞧见杜历儿探进个脑袋来,惊愕还是惶恐,总之舌头打了结:“杜、杜……杜老师?” 杜历儿朝他微笑,顺手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赵诚这会儿有点难为情,手脚都不太好放。 “主任提了你的事,”杜历儿说,“今天刚好在附近,顺道来看看。” “多谢,多谢。”他说。 “疼吗?” 赵诚只得苦笑:“疼的。” “这是第几关?” “第四关,”他说,“这人前面都表现得挺稳。” 那选手正趴在转盘上被甩来甩去,结果没多久自己就抓不住、掉下去了。主持人说可惜可惜。 杜历儿拉了把椅子过来,坐着看下一位选手如临大敌地闯关。等那个选手也落水溅起水花,主持人终于破功哈哈大笑起来,杜历儿这才不经意地侧向也在笑的赵诚,问:“你那天晚上都干嘛了?” “也没干嘛。”他说着朝前努努嘴,“就在家看电视。跟现在差不多的节目,就这种。” “嗯,嗯。”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赵诚皱起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手疼得要命。后来翻手机,120还真是我自己打的。但我不记得了。” 他自己也觉得这事荒唐,“你说邪不邪门。” “吓人。”杜历儿说。 “可不是嘛。”赵诚想起她以前是做什么的,话匣子更开了些,“医生说惊恐发作是会记忆模糊。杜老师,你之前给人看病的。你遇到过这种吧?” “你之前有过吗?——惊恐发作。” “没有。从来没有。”赵诚说得很快,看样子大概是早已回忆过很多遍。 杜历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我确实遇到过类似的病例。” 赵诚来了点兴趣:“是吗?是怎么回事?后来还发过吗?” “嗯。那患者一个人在家,突然就不对劲了。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害怕。” “那比我记得多些。” 杜历儿露出一个安抚他的笑容,“他后来想起来,发作前他在垃圾桶里看到一根引苍蝇的鸡骨头。有点密集……他看完以后整个人就——” 她两只手往外一摊,“炸了。” “真的假的,这人不丢垃圾吗?那也太脏了。” 杜历儿一本正经地说:“生活习惯这些信息涉及患者隐私。不方便说。我讲这个主要是想说,有时候的反常其实是有什么事触发了。” 赵诚靠在枕头上想了又想,确定无比地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心烦。节目中间广告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没完了。 “广告?” “对。”赵诚说,“好像是……洗衣服的?还是什么打扫的?记不清了。就是那种,你正看着入迷呢,突然出来一男一女在那因为拖地吵架,烦人。” “这刚好提醒观众——这就是结婚后的生活,还是单身躺着舒服呢。” 赵诚不能更同意了,“你别说,还真是。” 杜历儿趁这个松快,问:“你那天是和朋友一起看电视吗?” “怎么可能!要有人一起,那应该就不是我打电话了。” “哎。那现在这样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自己住?” “是啊,一个人自由的很。” 杜历儿抿抿嘴,从果篮里摸出个苹果,找他借把小刀开始削皮。 赵诚问她:“这种闯关节目挺好看的。你喜欢看吗?” 杜历儿笑得开心:“喜欢。我喜欢看人掉水里。尤其是那种特别自信的,走上去跟主持人吹牛,结果第一关就掉下去了。” “我也是。”赵诚跟着笑出了声,“女的最好看,穿得少,掉水里一出来……” 话说到这,他想起旁边的杜历儿是女同事,不是哥们儿。他前一阵吃饭的时候还讲过她的闲话。 现在她坐在他病床边削苹果,安安静静的。赵诚脸上倒是显得不自在了。 杜历儿说:“男的也有掉水里好看的。一出来那个胸肌、裆部……” 她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赵诚,顺嘴聊了几句工作的事,最后嘱咐他好好休息。赵诚又谢了她一遍,还开玩笑说下次别带水果了,带点卤鸡爪来,有助于康复。 杜历儿笑着答应了,转身施施然去搭电梯下楼。到底层梯门叮当一开,大厅的冷气扑面砸过来,把杜历儿砸得脚下一绊——那不是冷面鬼林屹吗?! 这般歪打正着属实巧得邪门,怎么赶在这里碰上了。杜历儿连忙收了笑,猫着腰往最近的圆柱后去躲。 只见林屹站在半圆服务台边,正和一个穿墨色套装的女人在说话。那女人披着发,杜历儿瞧不清正脸,只能看到个头比较娇小。 林屹倒是照旧端着他那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死古板架子,隔着两尺来远。 哪知一眨眼功夫,那女人突然伸出手。 竟然想抱他。 10.给我取名字(含h) 今晚过完案例已是快九点了。实习生在电梯口放声大喊“林老师杜老师我们先走了”。 连保洁阿姨这个点都收工回家,整层楼只剩了他们两个。这是杜历儿常用的方式,一种算好的磨蹭。 她看准时机跑去林屹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拥抱吗?” 言罢,她自己倒先抿着嘴乐了。她想起小时候偷看同桌的日记,然后当那个人面朗读出来的场景。 所以林屹一抬头看到的就是她脸上那种得意的、又有点欠揍的笑。 “什么?” “那天在市六医院,”杜历儿扣些帽子给他,“我看见你了。你在跟一个女人拥抱。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呢。” 她本指望林屹用事实反驳。但—— “然后呢?”他说。 这叁个字,永远是这叁个字。杜历儿认为林屹要是哪天死了,墓碑上就应该刻这叁个字。 “你还没抱过我呢。” 说完她垂下眼去,眉毛也耷拉着。 “你想让我抱你?” “自然是想的。” “那你过来。” 杜历儿把林屹那点要人服软的心思暗骂了千百遍。可她的身子倒听话,温香软玉地直接朝他怀里撞了进去。 林屹的手臂在半路滞了滞,才落下来,掌心顺着她后脑勺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 没多一会儿,他稍微拉开寸许距离,低下头问:“前男友的事处理好了吗?” “不来往了。”她说。 “嗯。” 杜历儿从他胸口支起来,“要是在国外,我可以申请限制令。” “你在国外的话,他也找不到你吧。” 杜历儿往他手臂掴了下,“你偷换概念。” 她瞪着他,“我说的是法律,你说的是地理。这能一样吗?” 林屹闻言失笑,手掌顺势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杜历儿属虫的,见缝就钻、见机卖乖:“要不要去我家?” “可以考虑。” 杜历儿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讨厌的。说话只说六分,剩下四分让人自己猜。 但是她又有点期待。期待到想起他其实有一处令人神魂颠倒。 “不过今天有点累了,”他说,“明天吧。” 明天。语气像赏给讨饭的。杜历儿那一夜睡得极不安稳,被窝里火烧火燎的,两耳里反复过着林屹那副慢腔调。她觉得林屹在装模作样。 可面上越清高,骨子里越闷骚。光是想到明天能把这清高捣烂,她心里就油然而生一种雀跃。 这股雀跃在次日傍晚林屹出现在她家客厅时,压成了安静的对峙。 他们站得有些近,林屹自行摘下了眼镜。没了遮掩,在他虚眼看向杜历儿那两瓣嘴唇时,这段时间以来维持的上下级关系自动瓦解了。没有废话和预热,积蓄了二十四小时的急切直接将他们推向了床中央。 两人撞在一处,杜历儿终于如愿以偿。她跨骑在他腰腹上、发尾抽打在空气里。这高度教她俯视着林屹,难得比他高出一截。 杜历儿差点兴奋到脱口骂出来:叫你装神弄鬼! 到底还是憋回去了。她有了另外的主意:“你给我取个英文名吧。” “什么?” “英文名。我没有英文名。” 林屹现在没空陪她胡闹。她的腰在他手里掐着、他的性器在她的肉里走火,大家都热得一塌糊涂。谁在这种时候有闲心给人取名字? 偏偏杜历儿由不得他今天当闷葫芦。她撅屁股、扭着腰作势就要上拔,带动里头也拧得刁钻,拧得林屹眉头一蹙、禁不住闷哼出声。下一秒,他抬眼却撞见她脸上尽是作恶得逞的神采,整个人奶乎乎的就那么悬着,只拿最浅的口子叼着他。 还见她吐出湿粉的小舌哼唧:“你不给我取……我就要被送到荒岛了。” 这这副吃定了他的淫相,总算把林屹的矜持冲了个稀烂。他大掌陡然加了劲,扣住杜历儿死命往下一捺、绝对要她吞个通透。 这一捅把杜历儿弄得尖叫连连,顺水推舟软了身子来配合颠伏、腰肢摇得越发浪荡,可嘴里还在不知死活地胡诌“荒岛”“没有名字”“好可怜”之类的话。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屹懒得听那聒噪,抬手就去捂她的嘴。哪知这妖精顺杆爬,倒用舌尖来回舔他的手心。那感觉软又滑,当真是上下夹击——上面的嘴舔得轻柔,下面的嘴箍得殷勤,两张嘴都在尽情地吃他。 无处可逃,林屹只能依着本能往那最窄最要命的眼儿上顶,没多久就给含得缴了。 完了他还埋在里面,手揉着她一边乳房,拇指来回拨乳头。 “邦蒂。”他说。 “什么?” “你的英文名。邦蒂。” 杜历儿撑起胳膊看他。“为什么?” “你看过《叛舰喋血记》吗?” “没有。” “邦蒂是一艘船的名字。”他说得简短,“去了塔希提岛后,船员叛变了。” 他的声音大概有什么魔力,讲起故事来令人昏昏欲睡。杜历儿觉得自己仿佛飘在云里或浮在水上,总归是失重的。这又是另一种舒服,舒服到她蜷起来了。 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杜历儿搓搓眼,完全不知道林屹是什么时候走的,也忘了自己要降伏他半年的志向。 本来想问那个女的是谁,也一并忘了。今晚没问,以后再提就不合适了。 杜历儿躺在黑暗里,想:刚才要是认真问,他一定会回答的。 被子底下她的脚趾头动了动,翻过身去很快又睡香了。 11.处女生子 那饱足的畅快,在次日早一踏进院里便散了个干净。 杜历儿连茶都没来得及泡上,就被同事催促去主任办公室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等她商量。 推开那老狐狸办公室的门,意外发现里面多了抹生动的色彩。杜历儿定睛一看,周念之前说的“长得像演员、漂亮”立刻就对上了号。 那新来的博士后正端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并的齐整,有规有矩。 主任在桌后面笑成了尊弥勒佛,引见道:“路宁想进你们组,我来问问你和林屹的意见。” 路宁先打招呼:“杜老师,久仰。” 久仰。杜历儿心想,你仰我什么?仰我治死了叁个人? “客气了。”她说。 主任借口说去催一催林屹、顺道再泡杯热茶。他拖着步子出了门,留那两人在屋里慢慢聊。 路宁便开始谈自己的研究兴趣,说对林屹那些论文的欣赏,连带着把杜历儿的某篇旧作也抬举了一番,表示读后很受启发,而且对“思绪游离的功能性角色”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有了什么新的理解呢?”杜历儿问。 路宁当即一怔。她大抵不过是在客套,没预料到杜历儿会顺着往下问。可她反应是快的,正打算现编几句——杜历儿却扑哧笑开了,身子往书柜上一倚,说:“每回有人夸我那篇,我都要心虚。实不相瞒,当初被退稿修改的次数,说出来都嫌丢人。” 路宁只得干笑,应和着说杜老师真谦虚。 这种客套没持续太久。主任端着茶盅踱回来了,林屹就跟在后面。他像是从实验室被直接拽过来的。 主任往自己位子上一坐,滋溜呷了口茶,像模像样地丢个话头:“聊着呢。” 路宁那双眼倒是没怎么避讳林屹。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林屹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递出一只白净的手:“林老师,我叫路宁。您那篇关于精神分裂症代谢的论文,我读了好几遍。” 林屹看了眼那只手,光是颔首,没握上去。 “谢谢。”他说。 路宁的手还停在半空,脸先慢腾腾地红了。好歹人机敏,顺势收回去拢了下耳边的碎发。 刚好主任发话了。他问:“杜老师,你瞧呢?” “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路老师的研究兴趣比较偏社会认知。” “这个可以调嘛,兴趣方向都是通的。” 杜历儿含笑不语,脸上表情分明是:我已经说了不行,你再问我也不改口。 主任见她这样子只能先打了个哈哈、说再商量。然后他打发杜历儿先回去。等杜历儿走了,他问林屹:“你的看法呢?” 林屹说:“我同意杜老师的意见。” “哦?” “路宁做的方向,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一样。” 主任摆摆手说行吧行吧,那我再想想。等他跟路宁单独谈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盛。路宁在暖光里说其实去别的组也不错,只要能留在院里做研究就行。 这么一来,倒是给主任留了个落落大方的印象。 路宁最后去了隔壁组。王威带的那个组。 八卦是从他那里开始的。王威本来对杜历儿就没好印象。上次他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说杜历儿被掐的事,就有种“她这人事儿多”的味道。 现在新来个路宁,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被杜历儿拒了——王威对路宁生出了几分同情。同情总是有失偏颇的,它一旦出现,王威再看杜历儿,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杜老师那个人吧,”他在午饭的时候跟同组的人说,“业务能力是强的,就是太傲了。路宁这么好的背景,她说不要也没个好理由,完全不给人机会嘛。” 很快院里就有了新说法:杜历儿对路宁有敌意。 日子才晃过去几天,院里的风向就悄然乱了。等赵诚出院复工的时候,他说请几个同事吃个饭,当然也要请杜历儿。 杜历儿回复说去不了。赵诚问怎么了,她没回。他就自己跑去打听;一问,才问出来这说法。 周念闲得慌,私底下跑去跟杜历儿说赵诚请了哪些人,说最后定在王威住家附近的日料餐厅,还说王威的原话是:“赵诚请我?我跟他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是不是想把我们都烫一遍?” “他家附近的日料餐厅有什么特别的吗?”杜历儿问。 “说是高档吧,还得预约呢。赵诚是个爱面子的。而且王威住那片就是吃海鲜啊日料啊这些,挺有名的。你不知道吗?” “噢,这样啊。” 只是再高档,杜历儿也没心思去。她的心思翻来覆去全在林屹给她取的英文名上。 邦蒂。 前天晚上,她就着床头那盏灯读完了邦蒂号的命运。那条船最后被叛变的船员烧毁、埋在了海底。 杜历儿对着这结局冷笑,报复性地幻想林屹穿着草裙,在某个阳光毒辣的南太平洋小岛上用石头砸椰子。他应该晒得黝黑、头发打结、任由别人在他脸上乱涂乱画。 再也没有“然后呢”。只有白天抓鱼、晚上跟土人一起围火堆跳来跳去。 她简直想让林屹去做土人、远离文明社会。他必须去这样的族群里做苦工。五年,不,十八年。 怀着如此想法,杜历儿现在在车里已经坐了半小时。 她这小区停车场的光线不太好。但转念一想物业费那么便宜,杜历儿又觉得这些地方的开销应该是要省的。 她其实很羡慕林屹住的地方。悦溪台,名字起得风雅,地库的灯全亮。她这里不行,楼道里到了饭点就有油烟味。 她当下最好回家打开电脑,去收集足够多的案例,整理好再把目录发给主任。 但她觉得在车里待着挺好。 她打开手机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有那叁个病人的资料。 “患者,男性,叁十四岁。主诉:……” 几眼扫过去了,往下翻是她跟患者的一段对话。 “你信教吗?” 患者这么问她。 “我尊重每一种信仰。”她说。 患者又问:“你觉得上帝会怎么审判我?” …… 她像在看一本闲书,从教会里看出教条主义。她尤其喜欢患者说自己在教堂里的感受,说祈祷时的那种内心汹涌。她当时在旁边写了一段批注,现在看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会写: 「然而他不得不愤恨:你令人如何坚信耶稣是由处女所生?于是他知道受洗意味着撒谎;而撒谎必须为欺骗。对诚实的向往令他的肉体饱受折磨,因而他竟快要飞升了。」 她读着读着,倒读出了几分真情,眉头蹙起来正要唏嘘感叹、声情并茂—— “咚、咚。” 车窗忽然被人叩了两下。 杜历儿惊觉回神,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膝盖上。她扭头往窗外一瞧。 ——林屹? 12.捉摸不透 好个林屹,竟跟个幽魂似的立在车旁。这画面和她刚营造起来的那点宗教氛围其实也算有几分相得益彰。 车窗落下来,杜历儿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没回信息。” 杜历儿心想:被掐脖子这么管用?这是怕我被掐死后,和他的通讯变作呈堂证供传出去? 她忍着笑,正经问:“找我有事?” “不算。” “那你发了什么信息。很急吗?” “你自己看手机。” 话说得冰凉,可他那双站得笔挺的腿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杜历儿终于瓮声瓮气地笑了下,没再胡搅蛮缠,只问:“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她利落拔了车钥匙,把包一挎,“既然找上门了,总不能让林教授喝西北风。去我家,给你煮碗面吃。” 林屹也没推辞,闷声不响跟着她进了电梯,在里面问起杜历儿刚才在看什么。 杜历儿知道这个问题后会有下一个问题,连环套似的。他也许会问什么病人,也许会问为什么现在看。但最有可能的还是那叁个字——然后呢。 然后她就得继续往下说,说到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再点点头,法官敲锤一样把这件事结了。 “一些治疗记录。” 说完杜历儿立刻转头看他,抢在他开口之前:“你为什么好奇?” “觉得你有意思。” 杜历儿支起耳朵等了好一会,见他合上薄唇、再无下文,不由得挑眉:“就这样?” “想确认一下我的判断。”他说。 杜历儿一动不动地盯他,确认他既不是在说反话,也不是在调情。 “你是给我取了个名字,就觉得我是你的人了?” “我不反对。” 杜历儿那股吞苍蝇的感觉又上来了。但她这次吞得没有那么卡顿;她发现自己还在笑,挺无奈的。 她说:“不过现在在院里的关系,好像不太适合进一步发展吧。” “理论上是。” 杜历儿真想把手机塞他嘴里。 没和他计较。回到家,杜历儿打开冰箱拿了番茄和鸡蛋。洗番茄的时候喊:“你想要什么?” “顺其自然吧。”他说。 “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面。” “番茄蛋面。” 林屹靠近过来,挨在门边看她做饭。他发现杜历儿的烹饪手法很娴熟,端出来的菜也很漂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问。 “很小就会。” “小时候生活怎么样?” 杜历儿想了想。“小时候家门口有条小溪,晚上有萤火虫。现在没了。前几年去山上待了一晚,一只都没看见。” “你去山上干什么?” “我去山上吹箫。” 林屹过了一下“吹箫”在现代语境里的意思。 “吹箫?” “嗯。” 沉默。 “你是说——” 杜历儿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说:“乐器。” “哦,”他竟然接得极其认真,“我还以为你在山上待了一夜,练的是别的技巧。” 不曾想这人古板起来像个出土文物,刻薄起来却也别有一番文人的促狭。杜历儿支着下巴笑得风情万种,打趣道:“林教授真是雅俗共赏。” 他浅浅笑了,说:“学问不分雅俗,生活也是。” 于是他们聊音乐和广泛意义上的童年,饭就这样慢慢吃完了。过后杜历儿将碗收好摞起来,进厨房前问林屹:“你刚才说顺其自然。你希望的顺其自然是排他的,还是反过来的?” “排他的。” “哦~” “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杜历儿眼里是他,脑子里是自己写的批注:撒谎必须为欺骗。眼下要她进入一段排他的关系,无异于叫她去教堂受洗。 她的回答彻底偏离了轨道:“我还想再吃一碗。” “什么?” 杜历儿不管他,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开了火,硬是又下了碗面条。 锅里的水和什么在一并煎熬。总之一切罗曼蒂克都得在她的胃口前按兵不动。饶是林屹在学问里运筹帷幄,此刻也只能在这巴掌大的地界干坐着,由她一根一根地嚼面条、吃青菜。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抹干净了嘴,这才凑过去吻林屹。起初倒也十分意乱情迷,唇齿相依,越搅越湿。可吻着吻着杜历儿就开始不对劲了——她一巴掌拍他肩膀,又掐了他胳膊。 “嗯?”他不解。 她拉下脸翻起旧账:“排他是什么意思你解释一下。” “就是——” “那天你在医院搂搂抱抱的是谁?” “没有搂抱。是主任介绍的。” “……什么?他什么?” “主任介绍的对象,”他说,“那天和人把话说清楚了。不合适。” 杜历儿像在看什么怪物,感叹这人的无耻真能叫人开眼界:“荒唐。你在医院里跟人说不合适?” “这有什么奇怪?” 杜历儿想继续问为什么会约在医院?你当时怎么想的?你通常怎么处理这种…….打住。这些话若是问出去,他再调过头来盘问自己,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转了个弯:“你是不是觉得男女之事到处都是那样,没什么意思?” 林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杜历儿觉得这人真是不识抬举!到了他跟前,自己时不时便要被他这般淡淡地敲打一回。 杜历儿决心逼着他承认些什么。可她嘴还没张开,林屹倒先反客为主了: “你刚才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你说想吃面。”他说,“你还有别的约会对象吧。” 杜历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说没有。 “冤枉。”她说。 杜历儿还想回去接着问,比如他和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士见了几次面?有没有感觉?…… 林屹像是会读心术:“见过两次面。” 杜历儿眨眨眼,将信将疑:“真的?” “嗯。” “那有没有想过发生点什么?” 林屹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她像是工作上的伙伴。” “那以前呢?” 她问得笼统,问的时候觑着眼,瞧不清神情。 “你应该看得出来。” 这话和递投名状或猫露出肚皮有什么区别?杜历儿只觉得自己舒服得全身都软了。她顺势黏过去,半边胸贴在他手臂,粉唇一递,擦着他的下颌一路游荡到耳根,再衔住他的耳垂,逗弄:“你说……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是不是一种魔法?” 说不清是由谁开始的——也许是她先拽住了他的衣领,也许是他先侧过头——总之他们用力吻在了一起。 吻着吻着就从厨房到了客厅,从客厅到了卧室。她被林屹压上床的时候还在笑,但笑到一半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的手找对了地方,她忽然觉得无比舒适,眼角飞红地要“好老公”“好哥哥”地乱叫了。 天晓得她是不是也这么叫她的Siri,那个绚烂的彩球正在屏幕下端一鼓一缩的。等它消失后,显出一则新短信的提示。 来自「谷乐连锁超市」。 13.你当我哈巴狗? “你老关门做什么。” 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握的是那个老掉牙的茶盅,“有些地方的门是摆设。你倒好,拿它当真门用。” 杜历儿靠在椅背上抿嘴笑,“冯老头,你升官了还挺上道啊。”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老冯一边骂她,一边顺手把那扇被他称作是摆设的门合了个严实。 他在杜历儿对面坐下,问:“那些事处理好了没?”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 杜历儿叹口气,揉揉鼻梁,“差不多了。” “再请律师什么的,你经济上能行吗?” “正在努力。”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冯咂咂嘴,凑近点问,“怎么个努力法?” “找了份兼职。” “什么兼职?” “您在问诊吗,一个一个地问。” 老冯被她这夹刀带棒的话噎得翻了个白眼。 “想当年,”他站起来,来回把盅盖扣了扣,“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现在呢?” “你说呢。”老冯走到门边,回头挤眉弄眼道,“你在国外跟过街老鼠似的一个人。” 杜历儿被他这副促狭逗得前仰后合,老冯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到后面摆手走了。 等屋里剩她一个,杜历儿才垮下脸来。超市那边约的面试时间眼看着快到了。还好这个点的道路是通畅的。 她紧赶慢赶,到底还是迟了十来分钟。 负责面试的是位姓吴的门店经理。他大约四十出头,挺个啤酒肚,正坐在塑料椅上攒着杜历儿的简历。 他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杜历儿。 “你这个简历——”他嗓眼里卡了痰,咳了声,满脸写着活见鬼,“干嘛来应聘理货员?” 杜历儿答得诚恳:“就是想多挣点钱。” 吴经理又低头看了眼简历,总觉得是自己眼睛昏花,看错了上面那些字。他大概是在上面某处看到了“精品超市店长”和“高级咖啡师”之类的从业经验。 他又清清嗓子,问:“兼职的话,按二十块一小时算。能接受吗?” “能。之后能涨吗?” “收银员是二十二块一小时。你考虑考虑?” “不考虑。” 吴经理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行。明天带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来。工作服押金五十。” “今天不能先上?” “今天没人带你,明天来吧。”吴经理把纸塞进夹子,“按月结钱,现金还是打卡你到时候跟我说。” 杜历儿顺从地点点头。事实上她根本不在意哪天结、怎么结。她甚至不是冲着二十块的时薪来的。对于她眼下的处境而言,做理货员的价值是满场转,没人盯着、货架挡着,一块牛肉、一盒牛奶、一袋坚果……顺手就能塞进工作服里。 这偷鸡摸狗的事不能多想。一个曾经的精神科医生跑到超市当理货员,顺东西补贴伙食——荒诞还是荒唐,可她现在的字典里哪还有这两个词的位置。 她耸耸肩膀,只能浑不当回事。推门出去一眼就看见她那辆车在路边杠着。那是她妈留下来的。 停车费、保养费、油费、保险,加起来已经呈现出本末倒置的昂贵。卖了吧——这个念头每隔几天就冒出来一次。其实这车差不多跟废铁一个价了。 小学那会儿,她妈就是开那车接送她的。印象里它总停在学校门外的林荫道,妈妈在车里朝她笑。 好像一切都宛在,又实在是黄粱一梦。杜历儿开始恍惚那个坐在车后座的女孩,究竟和自己有多少关系。 她想不起来,到家后干脆去洗了个澡。她刚擦干身子进客厅,傅倾淮的电话来了。 接通一听:“今晚给你补上。” 杜历儿把毛巾往脖子一搭,往沙发里瘫,“今天没兴致。” “那我带你去吃饭。不用有兴致,有食欲就行。” “别。”她因着傅倾淮的无赖而笑出来,“我和你这样,有点过于浪漫了。” 那头暂时没说话。杜历儿知道他在琢磨——这句话到底是不是阴阳怪气。 “还为上次生气?”他问。 “怎么会。有点累,先挂了。” 接着她轻车熟路打开那个交友软件。页面右下角一个红气泡里面写247,意味着有247个人等她回复。杜历儿半坐起来歪着身子,跟批卷子似的一个一个过。 第一个上来就是:“美女,在见面前我需要确认你是真心想交往,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谢谢。” 杜历儿笑着骂他傻逼,拇指点叉。 第二个:“你照片是本人吗?多少钱一晚?” 叉掉。 第叁个:我27,有车有房。父母催得紧,希望年前定下来。你愿意的话我们见面聊聊,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合适了。过。 第四个:你的颧骨长得很好看。 这个倒像是在床上能折腾的。打勾,风流话寄过去:想不想舔。 再看第五个:我在网上不太主动,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说话的。你是哪里人?我感觉你像南方人。我猜对了的话能加个联系吗?” …… 杜历儿这遭笑也笑累了,骂也骂累了,直觉“批卷子”费神。她这手里一慢,心思便绕回了傅倾淮。 说起来和他也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也是这么耐着性子从一堆人里挑出来的。他是唯一一个见面之后没让杜历儿当场想翻白眼、甚至有些惊喜的成熟男性。 想到这里,杜历儿觉得春心又微热了。她放纵地翻个身,露出白嫩浑圆的大腿根来。 她点出傅倾淮的号码拨过去,电话里掐着嗓娇滴滴地说想见他。那边沉吟了会儿,然后他说:“你当我哈巴狗?招之即来呼之即去。” 杜历儿一听便抿嘴笑了。拿乔。拿乔的男人最是可爱,无非是要多哄两句。 她说得软:“刚赌气呢。” 傅倾淮的耳根更软。他禁不住叹了叹,低声下气请杜历儿赏脸一起吃个饭,说吃完饭再给她卖力。杜历儿很受用这种知情识趣的配合,于是叫他发来位置。 原来他定的是家海鲜酒楼。两人落座后,杜历儿刚翻开菜单扫了两眼就合拢了。 一盘精选时令肉蟹竟然标价将近两千。 “这么贵。” 傅倾淮正在折餐巾,闻言笑了笑:“想吃就点。” 杜历儿看他。 “我接的都是企业客户,”他说,“赚得不少。” 杜历儿撇撇嘴,把菜单重新翻开,手指在蟹那一栏敲了敲,“那今天宰你一顿。” “好。” 说话间,那盘螃蟹端了上来,当真是甲壳红亮、膏腴堆积。杜历儿必须承认,无论从肉质或是摆盘来看,它确实不错。 拆蟹的时候,杜历儿问傅倾淮最近在忙什么,他说起最近手里的一个诉讼,是关于髋关节置换技术的专利纠纷。杜历儿听着,继续拆蟹腿,“什么技术。” 傅倾淮讲起专业来语速会快一点:“人工髋关节。比如股骨头用什么材料,陶瓷的还是聚乙烯的,界面怎么处理,骨整合好不好,等等。” 杜历儿挑起撮蟹肉蘸了蘸姜醋,问:“其中一家公司,市场做到国内了?” 傅倾淮正在剥蟹的手顿了下,接着他继续剥,笑说:“就算进来了也跟汽车生产一个逻辑,得落地合资。” 杜历儿见他起了防备便没往下推进。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关心髋关节。 后面聊的就松快了。 杜历儿主动关心:“最近还在健身吗?” “在。上周深蹲加到了一百公斤。” “厉害。” 傅倾淮自嘲地叹:“越是坐着挣钱,越觉得身体快废了。” 杜历儿笑着直摇头,喝了口椰子水。 这类举动在他们的关系里是吃饱喝足的意思。傅倾淮抬手叫服务员来结账,账单递过来他瞥了眼数字,从钱包里多抽了张压在账单最底下。 “前段时间去美国了?”她问。 “怎么这么说。” “小费给得太顺手了。” 他连连摇头,无奈道:“你这双眼睛——” “待了多久?” 傅倾淮带点告饶的意思:“你别问我了。再问下去,一会儿无意中把客户是谁也透露给你了。” “好吧,放过你。” 杜历儿边往外走边扯些闲篇:“你那新车看起来很大。” “是大。后排能放倒。” 等安静走到车旁,她提议:“那车震吧。” 傅倾淮刚想侧过头看她,杜历儿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了。 后来车开到海边,傅倾淮把火熄了,浪声哗啦涌进来。如他所说,后排座椅放倒之后确实宽敞。一切和之前一样。该有的亲热都有,该用的力气也用到了十分。 他知道杜历儿哪里该多温存一会儿,哪里不能太急。可杜历儿发现自己今晚不在状态。她的身体在配合,眼睛却坐在副驾驶上看自己被男人折起来、大开大合地用。 海浪和身上的男人一样都在拍打着哪儿,杜历儿数了一会儿浪,感觉今晚大概是到不了了。 于是她故意促了呼吸,小腹往里一缩,在最要紧的时刻拼命浪叫。 傅倾淮没发觉。他完整地享用了全部愉悦,最后拔出来推入她口里涌了进去,多得掉在那桃粉的唇上。 杜历儿双眼阖着,一咽,只觉得跟生吞海水没什么区别。 她扯张纸擦了擦嘴,喊他:“傅倾淮。” “嗯?” “就先这样吧。” 傅倾淮看着她,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是指今晚先这样,还是以后都先这样。 “行。”他说。隔了会儿又笑,“早知道刚才不多嘴了。现在感觉是自己泄了密,被你单方面终止合作关系。” 杜历儿没搭腔。她跳下车,站在车旁朝他挥了一挥手,扭着屁股去了最近的公交站。她依着站牌等了快五分钟,车靠来的同时,手机也震了下。 她举起来看,是交友软件弹出的一条新消息。正是那个之前说「你颧骨长得很好看」的人发来的。 他说:“你好,我叫梁永霈。做IT的。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她骨头缝里还痒,自己挠不着。只用手戳出两个大字:“几点。” 那人约早上十一点。在一家可以吃早午餐的咖啡馆。 当天他比杜历儿早到十几分钟,坐着正低头看手机。杜历儿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注意,直到她喊:“梁先生?” 他这才抬起头。杜历儿见他和照片上一样,戴幅黑框眼镜,细边的。 “杜小姐。” 他站起来伸出手,动作有点正式,“请坐。看看想喝什么?” 杜历儿看了眼他那杯,是红茶。 她说:“一杯卡布奇诺,谢谢。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谢谢你肯出来。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你那条消息挺特别的。” “那个颧骨的?”他推下眼镜,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也知道那句话很怪。” “哈哈没有没有。你说你做IT的。具体是做什么?” “写code。之前在美国做backend,今年才回来的。” 杜历儿心想,这香港人有点紧张。 “你这副眼镜很好看。”她说。 梁永霈闻言抵了抵镜腿。“啊,这个。我妹妹帮我拣的。她说粗框看起来太呆,细框会斯文些。” “你妹妹说得对。” “她念设计的。说这个眼镜符合什么人体工学,戴起来真的舒服。” 杜历儿看着他,想起来自己偏好戴眼镜的男人。为此还曾盲目翻过不少缘故。忘了在哪里看到过,说是因为眼镜暗示了一些这个人特质:智性的发达,斯文儒雅,有秘密,谨慎。但这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眼镜是心灵的窗户。摘掉一个人的眼镜,比脱掉他的衣服更私密。眼镜一除,他的眼神就失去遮挡,他看东西的方式就变了——眯起眼,凑近些,或者干脆承认看不清。那是他不设防的样子。 想到这里杜历儿低头抿了口咖啡。 见她没说话,梁永霈递过去菜单,问:“这里可以点餐,你想吃什么吗?” 杜历儿也不多客气,点了两道主食,解释说自己吃少了会饿。梁永霈笑着又推了推眼镜,说不够再点就好。 等餐的时候他开始讲自己的成长背景。提到家人在香港,他回来也算近一点。现在在这里办公,不过绝大多数时间都可以远程。 “为什么不回香港?”杜历儿问。 梁永霈说之后有可能要回去,当下而言自己想在不同的城市待待看。谈话间,两人点的餐一齐送上来了。 吃到半路,杜历儿突然觉得同他见面像在做面试官。他大概是经历过许多次面试,又或者本身是个稍会沟通些的书呆,总之太公事公办,毫无火花。 她现下倒是明白了林屹的话:有些人更适合做工作伙伴。 14.插进腿里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她是在一个星期二真正留意到那辆车的。 那是一辆蓝色的大众ID.4,停在小区外的露天停车场。从公寓厨房的窗户望出去,能很轻易将它纳入视线。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车位通常停着辆白色现代。车主是个做烟酒生意的中年男人。每逢周叁,那辆现代会因为限行而留在原地一整天。 起初杜历儿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小区里总有人搬进新居,又或者是谁家换了辆新车。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从那周二开始,情况变得有些奇怪。那天晚上十点,当她结束超市的兼职回来,在水槽前洗完手,习惯性往外瞥去时,那片蓝色车顶依然停留在那,尾灯亮着、后备箱盖打开。 不过,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车里是否有人。 十一点半,杜历儿洗完澡出来,关掉了屋里所有的灯。她发现自己又走到了厨房窗前。 那辆车还在。尾灯虽然已经灭了,但后备箱却处于完全敞开的状态。 她在黑暗里等了十多分钟。但始终没看见有任何人去接近那辆车,也没看见有人下车来。 第叁天。第四天。事态演变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连续两个深夜,那辆车的尾灯过了十二点依然亮着。 第五天,杜历儿向超市请了假。她在凌晨叁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整个人赤裸躺平,把过去几个月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全过了遍。 难道是她带去幼儿园的那位? 到了第六天,杜历儿还是没有去超市。去外面逛了几圈后,她从喧闹大街走到小区大门,看见那辆蓝色大众仍像瘟神一般杵在原地。后备箱开着、尾灯亮着。 她走过去隔窗往里瞧。出乎意料的是那车里空无一人,纸巾盒、手机支架、水瓶这类常规的用品在这里一概没有。 几乎是下意识地,杜历儿瞬间回头望向单元楼那一排排窗户。 却并没捕捉到任何类似于躲闪或是窥探的动作。 尽管如此,一种直觉仍让她觉得:这辆车多半是冲她来的。 她不免想到那位死去的、信教的患者。会不会是他的亲人正在实施短信里的恐吓?又或者,梁永霈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会不会那呆子在和她扮猪吃老虎;毕竟那天是他送她回来的。 皮肤有点发烫。杜历儿还站在那儿想:如果我现在砸了车窗,这个车的主人会不会从楼上冲下来。如果那个人从楼道里冲出,嘴里喊着什么,而我站在车旁等。 然后呢? 然后她垂头看自己的双手;指甲刚剪过,很匀净。要是一会儿抓扯起来,应该不容易抠下对方的皮肉。 她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讲一个跟踪狂悄无声息藏匿在车底,耐心地等待车主靠近。 万一那个人此时就在车底下呢? 杜历儿想到这里,猛地俯身下去将脸贴近地面——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那辆蓝色大众的事,随后以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得到了解决。 车主是个老外,刚搬到杜历儿那单元没多久。杜历儿在电梯里等他进来,他抱个纸袋,连说不好意思、谢谢。 杜历儿和他聊了几句。得知对方叫Pavel,来自捷克,在这里做贸易。那辆ID.4是他上个月刚提的。至于后备箱总是开着——他说是因为那个感应钥匙有时候太灵敏,他不知道碰了哪里,它自己就弹开了。 “那尾灯呢?”她问。 Pavel愣了下。 “什么?” “好像后备箱开着的时候尾灯也亮着。” Pavel挠挠头,说:“可能是因为在充电?我还不太熟悉电车。” 杜历儿听完笑了笑,说自己也不太懂。 Pavel有些局促,苦笑说经常电充整晚都没充满。 杜历儿比他后下电梯,回家后第一件事是烧水冲茶。她在沙发上等水开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水快开时,她又摸出手机来搜:「大众ID.4后备箱开启 尾灯常亮」。 在那之后的日子恢复了节奏。学校那边该做分析做分析,超市的兼职也恢复了一周叁天,以及理货时“贼不走空”地摸点东西回家。 有一阵,吴经理发现损耗率平白高了截,开会时语重心长地说大家注意一下商品摆放。 杜历儿坐在第一排,手握那支从悦溪台顺来的笔,一脸认真地点头。 另一边,院里又传出流言了。关于她的。 她最近对正职工作确实不怎么上心。报告交得慢,组会发言也少了,周四下午的研讨会她甚至迟到足足半小时。进去一看里面坐得满满当当,杜历儿只好弯身进去随便找个空位。 结果坐到了周念他们组。前排的王威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手里的笔还在桌子上戳个不停。 那之后没几天,话就传开了。 王威在聚餐时说:“我得收回之前说的话啊。我看杜历儿也就那点水平。走关系进来的,尾巴翘天上去了。” 有人说你别这么传,让主任脸往哪儿搁。 王威的意思是主任说不定跟杜历儿还有一腿呢,毕竟单独给她搞了个办公室。不然以她的资质凭什么。 那人说,是资料室吧,又不是给她的专用办公室。 王威骂那人,你怎么不开窍呢,明面上是资料室,你还真就信了? 这些话是周念专程来传到杜历儿耳朵里的,她还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王威就那样。” 当时她们正在食堂吃饭,杜历儿嚼着青菜,觉得王威还挺有想象力。 杜历儿问:“你们副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能干的。怎么了?” “看和王威是不是一类。”杜历儿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要是王威没做这个组长,是他顶上去?” “可能吧。也可能是别人。说不准。” “做组长薪水好很多吧。” “那还用说吗?级别上去一个档,什么都不一样了。什么岗位津贴、项目经费的分配——这些才是大头。我们这里绩效跟行政级别挂钩,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多东西是组长说了算的,下面的人只能等分配。” 杜历儿点点头,吃了两口饭又问:“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看你们组天天加班。” “怎么不累!天天被数据折磨。你知道吗,我上个月为了一个实验的伦理审查跑了叁趟。累死了。” “实验?” 周念夹了块肥肉来嚼,“就是一个参考米尔格拉姆实验的设计。看人在权威压力下会不会改变自己的判断。” 杜历儿听完,往回扯了句:“那你有没有想过早点当组长?以后伦理审查可以叫别人去跑。” “想是想。哪那么容易。” 杜历儿说:“也是。真当上了责任也跟着大了。” 大概所谓“说者有意,听者留心”,下午周念在工位上发呆的时间明显多了。 等下班时候,杜历儿碰见去门口取快递的赵诚,两个人一起往外走。杜历儿随口问最近怎么没见王老师开车来上班。 赵诚说好像这两天车是王威的老婆在开,人刚拿了驾照。 杜历儿煞有介事地说:“开车可要注意安全。” 赵诚心大的,“王威这给他老婆练练手的,等过两天车还得归他开。他上下班走的那条老路,熟得闭眼都能开。” 她感叹不已:“老师傅开车技术是不一样。” 七天后,王威出事了。 具体细节她是从周念那儿听来的。说王威那天下班得晚,大概十点多才走,开车走平常那条路。结果那天雨大,他在一个弯道上打滑,车头撞上了护栏。 护栏是那种波形钢的,接头松了,一根横杆从车头穿进来,从他右腿膝盖上方穿过去。消防过来把车门破开的时候王威还醒着,一直喊疼。 消防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他弄出来。腿保住了,但落了个残疾。 消息传到院里来时大家都很震惊,说王威平时开车挺稳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有人说是雨天路滑,有人说是他最近太累。 院里组织了一次探望,杜历儿没去。她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超市的货架后面码速冻水饺,夹着手机一边听一边塞了袋进工作服里。 15.荒诞的处处 上次之后,杜历儿一直没去找林屹。他显然也采取了完全对等的行为。除了上回那次开天辟地的主动接触,现在他又退回去了,继续履行他的叁不原则。 那句关于“排他”的定论就那么以缺乏共识的姿态存在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逻辑空白中。况且他现在算是杜历儿的上级。这事说起来无疑是荒唐的——两个人私底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可这层上下关系却更确切了。 万一将来哪天露了馅,林屹受不受影响尚不可知,她杜历儿的主要收入来源必定会被即刻切断。 不过,她最近对性那回事确实也有点懒得动弹。 与之相对的,是她对在市井里寻新鲜乐趣的兴致。 周末社区有个“缘来是你”的相亲活动。杜历儿抵达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四排长桌摆开,其上各有座堆得像高塔的一次性纸杯。 放眼望去,全场的男女比例倒也旗鼓相当,就是大部分人的穿着跟裹凉席一样,实在过于随便和硬挺了。 杜历儿挑了个角落坐下。 凳子还没捂热,第一个已经凑过来了:叁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败退到很后面,倒显得额头敞亮。 他落了座,先上下打量了杜历儿,然后打听她的家境。 在得到答案后他话锋一转,说那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杜历儿好脾气地笑笑,他见状又心软似的补了句:“你相貌条件还是不错的,就是家境上不太匹配。” 杜历儿回了声谢,起身去倒水。 等她端着纸杯转回来,对面早换了个人。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开门见山地宣称:“我不太喜欢女方收入高。” 杜历儿撑不住暗暗好笑,顺着毛摸:“我收入不高。” 他松了口气、迭连说那就好。又问杜历儿做什么的。她说行政。 他一拍大腿:“行政好!不累。” 咸淡话聊到最后,他端起架子问杜历儿对婚姻有什么期待。 她把纸杯撂桌上,说暂时没什么期待。 他揪紧了眉,高声叫道:“那你来相亲干什么。” 杜历儿两手一摊,说来看看而已。 那小鸡肚肠的听完,一张斯文脸憋成猪肝色,直接一言不发站起来走了。 没什么人过来,杜历儿就坐那嗑瓜子,一双耳朵竖起来听隔壁桌的对话。那桌的女性大约叁十五六岁,说话很直、心思毫无遮拦,说自己离过一次婚、有孩子,不生了。那男的表情唰地就变了。 他在那桌碰了壁,起身环顾一圈,最后来到杜历儿跟前坐下,强调“他找对象最看重的是感觉”。 几个来回后,他才停嘴他的想法,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杜历儿吐出瓜子皮,“我没什么要问的。” 他认为自己受了怠慢,说:“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 杜历儿实在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地赞道:“你真是活宝。” 结果把那男的气到不行,他腾地把椅子推开,登登登走远了。 去超市上班的路上,杜历儿总结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下午。 那会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超市撞见林屹。 当时她正蹲在货架前排方便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袋叻沙拉面,一转身便看见林屹站在饮料柜那里,穿了件青色圆领衫,拿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林屹把手机收进裤兜,看了眼她身上的工作服,“买点喝的。” 杜历儿拉开柜门取出瓶椰奶。她没问林屹喝不喝,直接往收银台去付了钱,然后把椰奶扔给他。 林屹抬手接住,顺势指了指她的外套。“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段时间了。” “经济上有困难,还是单纯找点事做?” “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椰奶在手里转了半圈才说:“你最近工作的状态不太对。” 杜历儿心想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跟这个没关系。就是最近入睡困难。” “想不想换换脑子。”他说。 杜历儿盯着他看,觉得这人叁言两语里不仅有瞎话,还有肉勾子。她说:“你是特意来的吧。” 林屹拧开椰奶喝了口,喉结上下动了动,“顺路。” “那你顺的这个路够远的。” “还好。”他把瓶盖拧回去,“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饭吧。” 两人一拍即合,同去了家开在深巷里的越南菜馆。杜历儿要了炸春卷和高楼面,林屹点了盘莳萝烤鱼,末了随手把菜单往桌角的铁架子里一插。 “你常来?”她问。 “来过一次。跟人谈事。” “跟谁。” “高中同学。男的。” 杜历儿听是同窗男性,顿时没了追陈年旧账的兴致,只撇撇嘴闭上了。 等柠檬水端过来,林屹说:“王威出事了。” “听说了。” “你什么感觉。” “这是在关心我?” “嗯。” “没什么感觉。” “不觉得解气?”他问。 “你觉得我该不该解气。” 他把筷子掰开,放在碗边,不急不缓地说:“我问你。” “谈不上解不解气。人嘴上不积德早晚出事。不用我生气。” “你信因果?” “信。” 他问:“你有宗教信仰?” 杜历儿把问题抛回去:“你有吗。” “没有。” “我有。”她说着咬了口春卷,觉得太难吃又丢回碗里去了。“但我不想说信什么。” 林屹点了点头。 杜历儿戳着盘里的半截春卷,说:“我之前在当地吃这个,吃完肚子痛得在旅馆待了一整天。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因为水还是因为菜。” “那么严重。” “嗯。”她把面拌匀、吃了一筷,问他:“下次放假你要去哪里旅游吗。” “没想好。” 杜历儿像刚想起什么似的,惊呼般道:“你不怕被人看到你和我单独吃饭?” “不怕。” 她接着又问:“院里怎么那么多人传闲话。” “你都说了是闲话。” 杜历儿嚼了嚼那片绿油油的薄荷叶,觉得他说的特别有道理。 这一顿饭吃得又凉又热,待结了账出来,月亮已升得高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沿着长街散步。路上经过一处公园,里面扎着几棵根须如鬼手般乱抓的大树。在最粗的那根边上,林屹停下来,站她身后。杜历儿以为他看到了什么,转过头去想问。 然后林屹把她搂到怀里,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16.edgingh 梁永霈多半是因为在家里办公闲得。他耐不住寂寞,给杜历儿发去新消息:“好久不见,最近怎样?” 那消息进来的时候,杜历儿正被林屹死死压在床上。他从后面兜着,不留空隙地往里撞,撞得她整个人朝前蹿,又被他的手臂横着箍回来。 要说起来,杜历儿今晚本是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要拿乔的,满心想要在理智上和这人见个高下。哪知林屹不过是捧着脸给几瓣亲吻,她那处便咕嘟嘟冒出黏湿桃水了,馋得连灯都来不及开,刚一进门就翘起屁股往他怀里塞,要他用力凿进来。 可眼下杜历儿快受不住了。她回头想看林屹,但脸蛋刚偏过来一点,嘴就被他堵上了。他扭过她的下巴,掐得她两腮微陷下去,一张小嘴被迫张开作承欢的漩涡。他的舌头就那么顶了进去,把她的呜咽和求饶都捣烂在嗓子眼。 这种粗鲁令杜历儿浑身都止不住地打颤,伏在他胯下只知道掉眼泪。林屹见她里外全都软了、服帖了,忽然没预兆地往后一拔,整根抽了个干净。 里面陡然空了,那些胀开的嫩肉没了着落,慌乱地、一圈圈地往回缩,却什么也裹不住。她那处被撑开了一个小口,一时半会合不拢,还在翕动着往外涌水,把两瓣雪白的腿根淋得晶亮。 如此漫天的空虚和无助,当真要把杜历儿逼疯了。她撑着身子扭过头去看林屹,那眼波早散成一汪水雾,都不知道落在哪处虚空里。嘴唇肿得如熟透的红厘子,下唇有他咬出来的牙印。还有那截舌尖,大约是忘了该怎么收回去,软塌塌地搭在唇上。 整个人就那么高高地撅着屁股、回着头,是一副被玩坏了的模样。 偏生林屹还架着那副银边眼镜,居高临下地觑着她。连衣摆也只是从裤腰里扯出了一点,杜历儿忽然生出一股委屈——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一丝不挂地趴在这里,浑身是汗,两腿泥泞,上下两张嘴都合不拢;他却还是衣着完好,连眼镜都没歪。何况镜片后的心思如何看也看不清。 她翻过身来躺平,绵软地递出手去,想摘下他的眼镜。 只是刚碰到镜框边缘,手腕就被林屹捉住了。出乎意料的,他低头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嘴里。食指、中指、无名指,都要被他的舌头缠过一遍。那舌尖挤进指缝的时候杜历儿浑身打颤,那感觉太奇怪了,湿热的、柔软的、细致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她嘤咛出声,扭着腰在床单上翻来滚去。她想要,下面落寞的小洞想得发痒,可林屹偏不给。他还在慢条斯理地舔她的手指,镜片后的那双眼清冷望着她,大概在等杜历儿乞求。 “林屹……” “嗯。” “给我。” “什么给你?” 杜历儿想踹他,可腿酸得抬不起来。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就抵在她的湿口上,蹭着那圈软烂的肉,被她吐出来的黏水浇得亮闪闪的,可就是不肯往里走。她每扭一下,它便在穴口磨一下,磨得她的水越流越多,人却越发空得要死。 她终于崩溃了。 “……插进来。” “说清楚。” “要你。不,要它插进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索性握了他那根青筋暴跳的狰物上下撸动起来,“里面好空……把它整个插进来填满我……求你,林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杜历儿抬起头来,用那双泡湿的眼睛望着林屹,泪珠在睫毛上直打转。眼尾哭得发红,鼻尖也是,牙还死死挫着下唇,活脱脱是个给欺负狠了的小兽。 林屹瞧着她这副不省人事的媚态,嘴角一牵:“你不是在吃了么。” 杜历儿愣着眼,这才发觉——那硕大的紫红不知何时已塞进了水灵灵的肉里。她太想要了,贪心的里面不自知地抽动着,一缩又一缩地在嘬那饱满的顶端。 “它、它自己咬的……”她委屈极了。 林屹含着笑,和她十指相握、挺腰送进去了,趟开那些绞缠过来的软肉,直直地往最深处捣去。 “好深……”杜历儿爽得舒展开来,哆嗦着逸出一句,“顶到最里面了……你快摸摸,我的肚子都被你顶得鼓起来了……” 她牵着他的手搭上去自己的小腹。“嗯……”眼泪又开始滚,“你在里面……好大……好舒服……” 痴态!林屹低低地笑了声,随后一把将她从床上捞了起来,拖到床沿,教她乖乖趴在那里。 她上半身伏在床上,两脚堪堪踩着地面,腿软得一直打飘。林屹立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往下压,压得腰窝凹进去、屁股被迫抬得更高。那两瓣臀肉上全是他先前撞出来的红印,臀缝里湿得一塌糊涂,穴口还张着,露出里面颤红的肉,是雨砸浆果、汁水横流,说不尽的浪荡。 林屹就着这个姿势舂了进去。 这一下进得太急了。杜历儿一双脚尖踮起来,整个人被他撞得直往前滑,又被床沿拦住。真是要命的!这个角度刚好戳到她最嫩芽的地方,每一下都结实地把她碾烂掉。 “慢点……太重了……” 林屹没理会她的求饶,反而握住她的胯骨狠狠顶,“这里?” “啊——!不、不要——!” 霎那间,身体里有一股浪潮席卷而来——杜历儿慌得想夹紧,可哪里夹得住。 他更坏,竟在这时候往后一撤,由着那股憋涨的水从红肿的肉洞里喷涌而出,噗嗤浇了他一物、浇了他一腿,最后滴溅到地上。 杜历儿在这一通潮喷后人都散了,一双膝盖互相磕在一起。如果不是林屹提着她的腰,她早烂泥似的滑到地上去了。 林屹低头瞧着那道水顺她腿根扯丝挂线地往下滴答,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这么多。”他淡淡地说。 杜历儿又扭过头去看他,仰着下巴,“……你过来点。”她说。 林屹依言俯下身凑近去。 “我要你亲我。一边亲,一边插我。求求你。” 没有什么比一个女人在泥泞里还要求欢,更能勾起男人的本能了。 林屹的眼虚了下。一把将她翻过来侧躺着,抬起她一条白腿架在自己的手臂上,侧身就着淋漓的汁水一插到底。这个体位进得极刁,刚好能磨到她蜿蜒那处最软的地方。 偏他另一只手还要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一团酥嫩的乳房慢慢地揉,拇指绕着乳尖画圈。 然后林屹再低下头,噙住她。舌尖探进去,不由分说便和她缠作一齐。他含着杜历儿那条不知闪躲的舌头使劲吮,把她口里那些没来得及吞下去的甜津全卷走。 杜历儿咕哝了声,以为自己泡在浓蜜里。她被林屹吻着,揉着,操着。叁重快感同时冲上来,她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潮堆上去了,她像被一双手托着往云外送,越高越美,越美越飘……然后在一个她够不到的顶点骤然松手! 她整个人跌还是落,总之都软了、粉红了,腿缝里夹着大股大股的白往外淌。 那是一场叫人连魂魄都交待出去的飞跌。杜历儿像是从万丈悬崖上摔砸在棉花堆里,嘴微启着大口大口地倒气,身上全是细细密密的白毛汗。那两根大腿想要并并拢,可里面被撑得麻木了,只落得个张着的下场,倒让那浓又白亮的东西混进了月光铺在身上。 周遭是干干净净的、事后的薄情。杜历儿任由自己趴在被窝堆里,一滩水般的不想动。过了几分钟她隐隐听到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17.翻页和弯腰垂乳 杜历儿觉得一定是诈骗电话,说什么也懒得抬手去拿。可那电子物是个不懂事的,没完没了地又震。 结果是林屹探过身帮她取来。等递到她手边的时候,来电却刚好停了,屏幕上显出一条未读讯息,是名为“IT男面试”发来的「好久不见,最近怎样」。 林屹问:“你要换地方工作?” 杜历儿从枕头里转过来,半边脸压着,迷迷糊糊:“什么?” “刚才你屏幕上。有个什么IT面试。” 她接过手机扣在床上,言简意赅地答:“一个之前见过的网友。和他吃饭像在面试。” “什么时候的事?” 杜历儿不太明白林屹的意思,而且他听起来像有疑心病。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我问你什么时候见的。” “就前段时间。” 林屹不说话了,下床开始穿衣服。杜历儿趴枕头上看他扣衣服,有点拿不准他刚才那堆问题是什么意思。 但她又不可能去问说你吃醋了?这话一旦出口,就等于自己要寻求共识了,还要承认在意林屹为什么问。这事她一点都不想做。 林屹在床边站了几分钟,逻辑上可能在确认有没有落什么东西。随后他往门口走,走得很快。杜历儿反正也没留他,一会儿关门声就传来了。 他一离开,那张床竟空旷得有些滑稽。杜历儿试图翻身,却发现浑身仍是软的。这种无力导致她后知后觉地想要更多:想林屹还没走,想他回到床上,想他把她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接着吻。 她恼得把手机摔到地上去,再扯过被子捂住头,在里面骂林屹。骂他精明,比傅倾淮一个做律师的还要厉害得多。 傅倾淮总是喜欢浇她脸上或者射她嘴里,还喜欢看她咽下去。仿佛口交是种交易:我吃了你的,你也得吃我的。林屹不一样,他吃了你的,会让你更舒服。 说起来口交又的确是种交易,只是和不同的人换的东西不一样。杜历儿觉得林屹真是深谙此道,他知道怎么让人舒坦到什么都不想,由此倒是教人心心念想和他做了。 那天之后,林屹又退回去了。论进退,杜历儿不得不赞叹林屹这个人实在是高,高得能把人拿捏死。在院里碰到,他该点头点头,该签字签字,态度寡淡得像公园那个吻从来没发生过,像那天在床上一边亲她一边把她顶到发抖的人不是他。 杜历儿甚至怀疑那些吻可能是自己梦见的。 心里蹭出毛边,她只能又打开交友软件来翻了好一会,可惜尽是些歪瓜裂枣,多看半眼都倒胃口。 正郁闷着,梁永霈又阴魂不散地来条消息:“之前给你发的message,你没回。是不是不太感兴趣了?” 杜历儿认为这人确实不太识相。没回消息,正常人就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还要再问一遍。杜历儿皮笑肉不笑地把手机一扔。一个不自持的男人,连做舔狗的资格都没有。 她很快把这蠢物抛去脑后。到了下午开会,林屹就坐在她斜对面,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持重。他垂眼,正在翻手里的资料。那双手生得雅致,长指如玉,抹过纸页、夹起、再往旁拨去……有可能还会再压一下纸面…… 那几根指翻到哪一页,杜历儿的心就跟着悬到哪一页。好不容易熬到散了会,她两手空空、记录空空,视线还黏着林屹。 他正被两个同事拦在走廊里,一个问下季度课题申报的截止日期,另一个递了份材料请他过目。林屹立在窗边,背光,低声对第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走了。对第二个,他把那份材料翻过几页,指了个位置,杜历儿听见他说了几个词——真实世界、样本量、下周之前。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断。 对方连声说好,抱着材料走了。 杜历儿还在会议室里磨蹭,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做。她把笔插进书缝,又抽出来,又夹上封皮,跟自己的手指过不去。 “杜历儿。” 她抬头看见林屹就站在门口,喊她:“你来一下。” 杜历儿心尖跟着一跳,手里那支玩了半天的笔差点甩脱了去。她赶忙将笔往怀里揣好,再挤出个波澜不惊的表情、跟着林屹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 可他那高大的身形把透进来的廊光挡了个大半,杜历儿脸上全剩阴影了。她想走去前面,又怕离得太近叫人瞧出不对劲,只得慢了脚步,眼一抬一落地去看林屹的背影。 他那发尾修得干净,衣领翻下来拘束着皮肤,有种生人勿近的规矩。 旁边办公室正巧有人推门出来,杜历儿收回了目光,装作去翻怀里那本子。等那脚步声走远,林屹的手已经搭在尽头那扇门的把手上了,大掌一压,隙开了缝。 杜历儿以为自己和被牵去的小狗没什么不同,心和两条腿都是温顺的,前脚跟进去,后脚便拿鞋跟把门给带上了,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下树叶刮窗户的拂声。 他绕到桌后坐下。杜历儿站在另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桌面,和一份摊开的报告。 林屹没叫她坐,她便就垂手掐着掌心立在那里。 “刚才说到那个数据的事,”他说,眼皮抬了抬,“你走神了?” “有一点。什么数据?” 杜历儿眨眨眼,试图用一种无辜来遮掩自己刚才满脑子的“臀与捣”。 “那个纵贯研究的基线样本量,你报的是744。实际有效N值是多少?” “582。” 林屹看了她一眼,神色里有些看破不说破的淡漠。 “把筛选过程和流失率分析补到方法那小节。” “知道了。” 杜历儿转身要走,刚迈出半步—— “下次不要关门。” 她停住了,鞋跟在地面轻拧了半圈,回转来见林屹已经低下头去看报告了,长指夹着页角正要往下翻。 “林屹。” 他抬起眼来。 只见杜历儿走过去把门拉开,直拉到贴紧墙上的磁吸。随后她一手扶着门框,微微欠了欠身,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好够让人看见那对垂荡的乳。 “这样可以吗。” 她笑着说的,嘴角勾着、眼睫抬着,没等林屹回答,她松开手便走了。 门就这么大敞四开的让一股接一股穿堂风灌进来,将那一页吹得鼓胀,迟迟没有落下去。 18.穿雨衣,无足迹(300珠+更) 王威拄着拐回来了。整个人清瘦许多,颧骨凸得能挂住风;脸色也不算好,虚浮得很。但头发和衣服倒是齐整。 主任看见王威,手里茶盅往窗台上一放,眉头皱起:“小王,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不多休息一阵?” 王威赶忙抢话:“医生说适当走动有利于恢复。” 他又补充:“这段时间事情全扔给副组长,他一个人顶着,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王威住院那段时间,副组长办成了几桩难事,风头正劲。消息传到病房,王威在病床上便是根本躺不舒坦了。算是屁股底下着了火,催着他回来。 后来大家约在一起吃午饭,才从他嘴里拼凑出事故那天的情况。说是暴雨夜视线太差,入弯处大灯晃过去,突然照出个人影从左边窜出来。王威怕撞上急打了方向,才出了事。 他们都在问那人是谁,王威说:“那人穿了件雨衣,帽子兜到下巴,而且雨那么大,根本看不清。” “警察怎么说?” “能怎么说。” “那就算了?” 王威舀了口汤,冷笑着说:“警察说这属于非接触性事故,要是能逮到人还能追究责任,现在找不到人,只能按单方事故处理。真是倒了血霉。” 有同事想问那得自己贴多少钱,但被另一个抢着打了圆场,说人没事就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威笑了笑,没什么力气。 事情的样貌在几个组里转了弯,最后流进茶水间里。一个男同事在那里慢悠悠地搅着茶汤,嗤笑道:“他之前不是还在传主任和杜历儿的事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把自己传残了。” 旁边那人眼神往门口扫了一圈,凑近低声问:“你话里有话啊。王威这事,是不是有人收拾他?” 那搅茶汤的说你就不觉得巧吗。上次赵诚传杜历儿和林屹的闲话,没多久赵诚就出事了。这回王威传杜历儿和主任,也出事了。 他把搅拌棒丢桶里,继续说:“杜历儿是不是个灾星哦。谁嘴她谁倒霉。” 旁边那人缩了缩脖子,“就算是这样,那不也是自己嘴碎招的吗。” 有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大家还是别传这些没根据的揣测了。巧合的事,传来传去没意思。” 他们回头瞧见路宁就站在门口,像是刚来。那两人对了个眼神,悻悻然闭了嘴、不说了。 几楼之上,杜历儿对这些一概不知。她今天在档案室里为找案例耗了一整天,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她揉着脖子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门往两边一开,杜历儿遇见林屹在里面。他的外套搭在臂弯,上衣袖子挽上去的。看样子也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他朝杜历儿点了个头,往旁边挪了半步。 杜历儿走进去,“这么晚。”她说。 “你也是。” “看案例看忘了。你呢。” “院里在讨论王威回来后的工作安排。有人提议让副组长跟他搭个联席组长,”他语调平平,“问了我的意见。” 杜历儿瞄了眼不断往下掉的数字,说:“他那组的人最近累得不轻吧。副组长一个人扛。” “嗯。” “你的意见是什么?” 叮。轿厢一沉,门慢慢滑开,外面是空凉的、已经熄了一半射灯的大厅,只有两位值班的保安在前台。 林屹没急着回答,率先拔腿迈了出去,杜历儿隔了半步尾随其后。 接着他推开玻璃门,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副组长的能力不错’。” 他走了,步子迈得宽,这回杜历儿不打算跟上去。在目送林屹开车走后,她才慢悠悠去发动车,在附近绕了几圈。等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半,她进门按了半天开关,屋里都没亮灯。 待洗净了手,杜历儿才收到物业发来的通知,解释说因为突发线路抢修,要断电到明早七点。 她只能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橱柜边慢慢喝。 屋里静得吓人,她无聊又掏出手机来瞧。在黑漆漆一片里,她的脸给照得青白交织,跟鬼似的。 这才发现还有条新的未读讯息,是下午收到的。她手指一划,屏幕上立即跳出来张照片,那是她以前在那家私立诊所工作时的证件照——白大褂,一头乌发扎得紧,笑得很标准。 她知道又是那人。上次发“YOU CUNT”的那个。 多半是个蠢货。 杜历儿虚着眼,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看清左胸铭牌上的名字。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名字还是她的,一模一样,可照片里的人已经有些陌生了。 19.暴力 林屹以为杜历儿会做些什么。 他开车门的时候在等,关车门的时候也在等。但杜历儿就是没动。 于是后视镜里她越来越小,直到车拐过弯,她的身影便完全消失了。 当晚,林屹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自己面前有只碗,碗里是黏糊的血,但他不确定是谁的,只跟中了邪似的端起来喝。而后又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笑,可他同样找不到源头,直觉那笑声在把他往下拉。他也不挣,自然而然降到极黑的境地里就醒了。 这会儿天还没大亮,林屹在昏暗里睁着眼,觉得梦里那股血腥气退得太慢。 他掀被下床,去盥洗间拿冷水沃了沃脸。待神智清醒些,他把湿发往后一抹,镜中的人神色如恒,没半点松动。 随后早餐、整理、出门,一切如常。 正赶上早高峰,四周车水马龙地吵耳,旁边还总有车横冲直撞地试图加塞。林屹没受什么纷扰,连喇叭都没按过,只随车流走停。 等进到院里,阳光已经把地晒得十分晃眼,大楼里进进出出都是行色匆忙的面孔。 林屹推开综合讨论室的大门,里面的说笑声立即低了几分。组员冲他点头,他便客客气气地颔首回应,落座到了长桌后。 主位上的那位正微弓着腰,在摆弄不怎么听使唤的投影仪。她今天穿了身掐腰的正装,头发照旧利落低挽在脑后,露出白润的脖颈。 林屹的视线在她身上落了落,又不露声色地移开了。 旁边一个男同事原本忙不迭地想上前:“杜老师,我来弄吧,这机器总卡壳。” “没事,现在弄好了。”杜历儿边说边直起身来,抬手把一缕鬓发拂到耳后,又扯了扯略微有些错位的衣摆。 那台设备终于开始运作,她站在那里,开始阐述人长期遭受家暴后引发的精神问题。 林屹垂了眼目,在看第叁页那幅关于习得性无助的阶段图表。 耳边是她正在提到选取这些案例的原因:“目前这类案件的社会关注度和研究资源之间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缺口。尤其是在施暴者的早期行为模式识别上,很多就诊记录里其实已经有了预兆,但被当成普通外伤处理了。”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觉得杜历儿今天讲得太认真了。她前阵子的状态他们都见过。今天不太一样。她显然为此准备了很久。 林屹从她讲到第二个小节起,就一直在看她。 杜历儿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偏偏那种注视在当下又令人无处可躲。更要命的是他的笔,只要他的笔一停,手腕往下放,杜历儿心口便会紧一下。 她忍耐着,有条不紊地把最后两个枯燥的部分交代清楚、做了总结,然后微笑着问大家有没有问题。 组里有人说,旁组的路宁好像也在做一个类似方向的分析。尽管切入的角度不尽相同,但之后可能在数据来源上会有交叉,问要不要约个时间跨组沟通一下,互相补充。 杜历儿说:“我没意见。” 说完她拿眼去探林屹的意思,只见他点了头:“那就定明天下午。” 可到了隔日下午,路宁和几个同事带着资料早早坐定,主位上那位最该到场的林教授却连个影子都没露,只打发实习生传了句话,说是有个推不掉的会,让各位先探讨。 杜历儿在路宁旁边坐下来,对她笑了笑,随口问:“周念呢?” “周老师出差了,下午回来,”路宁说,“王老师一会儿到。” 杜历儿点点头,和路宁一起先看了看数据来源。路宁准备得充分,把可能有交叉的地方都标了出来。杜历儿翻看两页就发现她整理的方式和林屹有几分像。 “一会儿还有事,”杜历儿抬腕瞄了眼时间,“那我们先开始?” 路宁便阐述起她的分析框架。正讲到干预层级的划分,那扇闭拢的门突然被一杆拐杖头顶开了。门缝扯大,王威拖着步进来了,然后慢慢往靠墙那把椅子走。 路宁停了会儿,等王威安稳落了座才继续讲完。 “——以上是框架部分。”路宁的声音把各人的心神拉回来。“杜老师?” “框架整体没问题,”杜历儿说,“有一个地方我想提一下。你刚才的层级干预图表里,列有「劝和」作为策略选项。” 路宁在等她继续说。 “劝和这个做法,在操作层面上其实会产生压力。这种压力,大部分情况下是落在那个最容易被说动的人身上。谁愿意听劝,谁就可能会被要求再忍一次。所以这常常被看作是二次施压。” 路宁抬起头,嗓音低糯:“杜老师的意见我记下了。” 接着,和杜历儿同组的孙研究员补充道:“我们整理了一些反复报案又反复撤案的家暴案例,发现受害者从第一次报警到彻底脱离施暴者之间,平均经历过七次反复。” 他把这个反复过程拆成几个阶段,讲了每个阶段受害者的心理和行为特征。 小孙讲得不差,但他有点紧张,偶尔会重复刚说过的话。 王威开口了,接连问了几个关于样本与因果推断的问题。 “——受害者在受访时,对早期事件的叙述方式本身就会受后期经历的影响,这个变量你控制了没有。” “报警记录只能告诉你她报了警、撤了案,不能告诉你她为什么在那个节点回去。你用来解释行为动机的部分还是访谈。”王威说,“访谈样本几个?” 小孙刚要张嘴,就被王威截住:“好了小孙,逻辑还是粗了点。先这样吧,回头把样本拆一拆再说。” 王威拄着拐杖站起身,看了眼林屹空着的位置,又望向杜历儿:“林老师不在,今天就先到这,免得等他回来我们还得过一遍。大家先回去忙吧。” 会后,路宁在走廊饮水机那里碰到小孙,安慰了几句:“我们组长刚回来,事太多了。不是冲你。” 小孙连忙说没事没事。 “你那个案例整理得挺扎实的。” 小孙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路宁又关心了下他在做的其他事,然后她问:“你们杜老师平时带你多不多?” “多,杜老师很关照的。” 小孙转头就跑到杜历儿办公室提了这事。他是个兜不住话的,说路老师人挺好,还关心他们的进度。 杜历儿赞同:“是挺好的。你今天讲得不错,以后多来几次会更熟练。” 小孙欢天喜地地出去了,剩杜历儿一个人转头看看窗外落低的暮色。她索性收东西下班,去干那桩最不需要动脑子的力气活了。 一排排罐头、一袋袋大米在手里过,倒能把她心里那些杂乱的事情暂时按捺下去。 等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她累得软倒在沙发上,随手拧开顺来的那瓶酒自斟自饮。 喝到第叁杯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迷糊,杜历儿这才发现太久没喝,整个人竟然这么快就可以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板上哐哐连响。 她趿着拖鞋过去,凑在猫眼上看了半天,可门外什么都没有。 杜历儿只当是送外卖的认错牌、敲错了。她回去继续喝。又过了几分钟,那门板上再次哐哐地响。这次她没马上起来。 门外的人又敲。 那响声把杜历儿的酒劲逼退了不少。等那人停了,她才踢掉鞋、光脚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只见有个穿工作服的男快递员,正弯腰往地上放东西。他放完,推着车朝电梯间走去。 眼看那人影进了电梯,杜历儿依旧没急着开门。她摸了摸自己被酒熏出汗的脖颈,觉得身上腻得不舒服,干脆转进浴室冲个澡。 等擦干身体换好睡衣,杜历儿重新悄步挪回门后,握紧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俯下身去瞧。 地上躺着一只小巧的快递纸盒。 面单上的收件人是她的真名,电话是虚拟号,地址分毫不差。 杜历儿稍微歪过头,又端详了片刻。 她确定自己最近不应该有任何快递。 20.阴沟翻船(含暴力、心理不适) 第二天杜历儿起得要比平日早些。她小心戴好了手套,这才去把那快递盒收进袋子出了门。 八点整的研究院,停车场冷冷清清没几辆车。杜历儿把盒子往周念常占的车位上一放,转头就走。 上午九点左右,周念果然找过来了,满脸的困惑:“杜历儿,这上面写的是你名字吧?怎么掉我车位上了。” 杜历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占着的双手,抱歉地请求周念代劳拆开来看看。周念没推辞,边拆边开玩笑,猜是某位追求者送来的体贴心意。在彻底揭开纸盖前,她还略俏皮地先往里睃了眼。然而就在那瞬间她的整个表情都变了。 “怎么了?”杜历儿问。 周念从里面捏出一条黑色蕾丝样式的内裤,又拾起旁边的卡片掩口轻读:“你上次那条内裤掉我这里了,送你条新的。” 她不由自主地大惊小怪:“谁啊?谁送的惊喜?” 杜历儿实在是对不上号。她确信自己没有在任何人家里掉过内裤,一条也没有。而且傅倾淮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缺乏分寸的事情的。 但她只是作叹息状,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了。是我闺蜜的恶作剧。” 周念显然不肯轻易相信:“哪有闺蜜会用这种措辞开玩笑?” “我们之间是这样的。” 杜历儿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周念犹豫了。她的目光在卡片和杜历儿脸上来回游移了几次,见杜历儿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起桌上的文件,周念的表情瞬间垮完了,索然无味地将那团蕾丝往桌上一丢。 “女的?白兴奋一场。” 直到周念将那份好奇心带走后,杜历儿才给傅倾淮发去一则问询:你是不是寄了东西到我住所? 傅倾淮立即回了:「没有。什么东西?」 杜历儿没再回。过了两天她给梁永霈发消息,询问他最近是否有空。梁永霈隔了整整一天才回,问她忙完了吗,随后客气表示时间完全可以由她来定。杜历儿提议在周四晚上,紧接着发了个酒店的定位过去。 对方不免诧异:酒店? 她回:上次你请我吃饭,这次该我。这家酒店的餐食还不错。 话是这么遮掩,可杜历儿嗤了下,突然觉得梁永霈那讨好的样子像条狗。见了肉骨头便摇尾乞怜,巴不得伸出热舌头来舔人的鞋尖,还会拿湿漉漉的狗眼盯着人看。 他做狗更过分些,是喜欢趴在她家门缝底下闻味的杂种。 既然他这么渴望,她杜历儿不介意开个高档套房,让他尝尝什么是甜头。她甚至不介意施舍他一场肉味肥美的性爱。 当然她又是犹豫的,毕竟近来的财务状态十分难堪。但只要一想到驯狗,想到去摆弄那种恭顺又单薄的肉体,杜历儿就觉得身上在发热。况且这种事总不适合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做,于是那点迟疑最终被欲念吞噬了。 如此对梁永霈的定性,以及向从前看齐的奢侈消费,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竟然诡异地消解了杜历儿的焦虑。她腾出闲心,平添了买薄荷糖的兴致,有事无事都含一颗。以至于在撞见林屹那令人发麻的视线时,她也能安心得没半点摇晃。 待到周四晚上,杜历儿早到了半小时。不料梁永霈的消息来得更早,说自己已经到餐厅了。 杜历儿回信说自己正忙着,随手把房号发过去请他直接上楼。其实她那会儿也没什么真正要紧的事,不过是怡然自得地品那点清凉,又扯了扯内裤的蕾丝边缘。 她私心觉得还挺漂亮。 此时外头笃笃敲了响,只两下,和那晚的节律不尽一致。杜历儿微眯了眼,过去拉开门便见到了梁永霈。他仍旧是那副黑框眼镜和白T恤的装扮,不太好意思地举起拎来的两杯咖啡,解释说因为拿不准她的口味,所以美式和卡布奇诺各买了一杯。 杜历儿接过了那杯带奶的。 “这里好中心。”他说,拎着剩下那杯美式往里走,顺便把纸巾和车钥匙堆在床侧的高柜上。 杜历儿坐回沙发,问:“你有来过吗?” 梁永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啦。” 然后他坐去了另一侧,关心杜历儿最近在忙什么,她淡淡说就正常上班。 两人间的气氛跟第一次见面时几乎没区别。梁永霈好像比那天还更瘟笨些。他偶尔会扶一下眼镜,会在快冷场前自己先笑。 杜历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切入正题:“抱歉。之前你发的消息,我一直没顾得上回。” 他宽宥一笑:“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所以后来收到你的消息还挺意外的。” “嗯,现在总算忙完了。” 梁永霈又笑,但这一次有什么破了土,他略显突兀地问:“你是不是在查我?” “什么?” “快递。”他说,“你去科技园邮局查物流的时候,没想过那个系统是我做的吗?” “一天时间内,那张运单被查了十叁次。” 杜历儿不自觉地拧了拧脚踝。直觉在这一秒亮起红灯,她压回惊惶,想撑着沙发站起来。 可梁永霈那双一直交握着的手突然松开了。见杜历儿要动,他自下而上地扫了个遍,突然倾身过来夺了她手里的咖啡,一晃便泼了她满面。 乳流糊眼的刹那,杜历儿目不能视,当场就想发疯去摸些什么尖锐的东西。与此同时梁永霈自己也被温得手一缩,纸杯落在地上滚成个烂摊子。但他无暇顾及那些了,扬起手,劈头盖脸朝着杜历儿就是一耳光。 这一下直把她抽得滑到了地毯上,耳朵里像灌进了脑浆一样在荡。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梁永霈便已经硬生生把她扭回来,随后一种湿热粗糙的触感欺了上来,从她的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后。 “你不是问我想不想舔吗?”他说。 杜历儿的双眼完全被那些混了奶泡的咖啡浸住了,睁不开。一只手刚抬起来想擦,就被梁永霈甩开去。 “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梁永霈发力抠进去她唇角那道裂口,“在装什么?嗯?” 杜历儿疼得眼前直冒金星,她承认梁永霈确实是条狗,有狂犬病的那种。 有那么一长段时间,她分不清现在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又是处于怎样的年纪。那些年里的刀切声隔着岁月又在耳边刮起来了,把她整个人摁进了一片死灰之中。她听不见梁永霈在说什么,连自己的四肢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后面的事发生得极快。她被推搡到床上,承受着不需要道理的殴打。有一阵梁永霈狠狠拧进了她大腿内侧的肉,那钻心的剧痛宛如柄锤头将杜历儿砸醒了,砸得浑身血逆着涌,恨不得立刻用刀扎向梁永霈的颈动脉。 然而每当她攒起力气去反抗,头皮就会被难忍的撕扯感所制服。到后来梁永霈干脆把她按进枕头,闷不闷死全由他说了算。 闹得正凶,梁永霈的视线里进了瓶尚未开封的红酒。 当他提着酒重新逼近时,不小心踩到地上的咖啡滑了一下。这郁闷全发泄到正趴着喘气的杜历儿身上了。 她被打得口角流血、颧骨火辣辣的肿着。她以为接下来那恶狗要拿酒瓶砸碎她的头,因此本能地闭眼缩颈。 那副死样令梁永霈哈哈大笑,骂了句“低B”后将她掀翻,掰开腿就要把瓶颈往里塞。杜历儿拼了命地乱踢乱蹬,却因为被他的膝盖横压住而显得徒劳无功。 梁永霈似乎觉得这么吓唬杜历儿怪好玩的,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大口,剩下的便尽数灌进了杜历儿喉咙里。直到看够了她被呛得全身痉挛的模样,梁永霈才将那瓶口啵地拔出,霎时泼了大半残酒在白床单上。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梁永霈已经彻底勃起了。他单手解裤子准备插进去,另一只手揉捏着那条黑色内裤,想一团塞进杜历儿嘴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分了神,两手都在忙,上身不得不向前探过来,胯间最脆弱也最硬挺的那坨肉就这么甩着。 杜历儿没让那团布料落下来,攒足了全身最后一点要命的劲,膝盖果断向上一顶—— “啊——!” 梁永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扭调的惨叫,捂住下体痛苦地弓了下去,红着眼要弄死她,奈何疼痛钻心,一时间根本直不起腰来。 杜历儿趁机连滚带爬从床尾翻落,一把扯掉嘴里的内裤远远扔开,手抖着抓起包,瞥了眼鞋,但很快决定直接光脚跑了。 没什么比一双在走廊里仓皇逃命的光脚,更能坐实她被打得有多么胆破魂飞。 21.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杜历儿向学校告了十天年假。她全副武装的从家里出来,黑帽、黑口罩把脸遮了个严实。她在附近药店买了一堆药,归家对镜一点点处理伤口,自觉看上去惨不忍睹。 其中腋下那片青紫最大,抬胳膊都疼,她一边敷药一边龇牙咧嘴,骂了句操。 再看那张脸,红肿青淤,用什么粉底都难盖住。 可去超市兼职的班次正是今天和后天,最好不耽搁,因为家里冰箱已经空了。杜历儿思忖片刻,决定把头发散下来。她从柜里翻出顶新棒球帽戴上,又换了个大号的口罩。 确认遮周全后,她垂头丧气地去了超市。吴经理正撅着在收货区对数,一抬头瞧见杜历儿这装扮,先是错愕,继而上下打量了一圈,啧啧笑道:“我说小杜啊,你怎么打扮得跟美国零元购似的。” “过敏。” “过敏你戴帽子干什么。” “防晒。医生说不能晒太阳。” 吴经理乜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瞧傻子。 “行吧。”他挥挥手中纸,“今天食品区换堆头,你去把那批临期的酸奶挪到前面促销架。还有第叁排的饼干也补一下,顺便把最里面那个角落的泡面理一理。” 他交代完毕拿着单子走了,迈出两步又回头揶揄:“你这口罩透得过气吗。” 杜历儿装聋作哑着把帽檐往下拽了拽,推起理货车往食品区走去。 她把一排酸奶刮到车里,手臂被冰得一哆嗦,停在半空。人就那么呆头呆脑地戳在两排货架之间,在冷气里终于转过了弯来,觉得自己这次实在是犯蠢到极致。 一个人,刚开始在交友软件上夸颧骨;初次见面时木讷而拘谨;到了第二次,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来到酒店房间,面带微笑递上咖啡,然后把人打到爬不起来才能硬。 杜历儿木着脸把两盒酸奶码上货架,盯着明艳的「今日促销!」看了好一阵,心潮起伏间想起了以前的一例病案。 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在家顺从极了。他每天放学先去医院给妈妈送饭,随后再回家辅导弟弟妹妹。四邻八舍见了,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他。 后来男孩在车库里强奸自己的同桌。杜历儿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男孩坐得端端正正,冥思苦想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烦。” 杜历儿此刻蹲在这些降价货品前,觉得自己当年写的种种论断全是废话。 她将最后一杯酸奶摆正,支膝徐徐立起。这一动却扯到了腋下那块肉,疼得她当场倒吸口凉气。她不得不依在旁边闭了闭眼,心想—— 梁永菁。 梁永霈的胞妹。他鼻梁上那副显得温文随和的细框眼镜,就是这位好妹妹为他挑的。 他当时的语气是真的骄傲。幸好是真的。真到杜历儿当天夜里就把他的社交账号翻了个遍,顺藤摸瓜找到了梁永菁。 那女孩如今正在港岛一间设计学院修读时尚设计。 在头像相片里,她穿条绿波点的纱裙,在艳阳天里笑得格外灿烂。 那不识愁滋味的笑脸在杜历儿眼前好像更鲜明了。她加快手上的动作,在理完货后退到仓库门边翻看起手机,指头驾轻就熟地点开梁永菁的社交相册,瞧见那姑娘发了条新动态。照片里她脖子上挂条软尺,正站在模特前面比划。再往下滑,是一些和同学的合照、茶餐厅的美食特写,以及她和男友在夜景里的接吻照片。 自然也有与她亲哥哥的合照。去年圣诞节,梁永霈和她一样穿件红毛衣,由她拽着手臂拉进镜头。那张照片里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唯独不见和父母的合照。翻到最底都没有。 杜历儿退出这页,去「关注」搜出梁永霈。他倒是从没发过东西,似乎这个空账号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注视他人。 妹妹的自拍下面他回个「肥咗」,在大学同学就职的贴子下面留句「congrats bro」。 杜历儿锁了屏,心里清楚梁永霈绝不会善罢甘休。那种秽恶的焦躁如油煎一般足足熬了她叁天。这日中午,梁永霈的消息终于到来:「should I CC ur dept?」 随之弹出来的是那天在酒店床上,她容貌毕露、肉体遍布青红的图片。 收到信息时杜历儿正倚着沙发,指尖蘸了药在涂大腿内侧。 直到捱去小半日,她才温吞地回:还是上次那家? 他说对。 屏幕一黑,杜历儿对着映出来的自己笑出了声。她想无论如何,总该要维持一种不至于太难看的姿态,于是临出门前吞了两颗止痛药,还往脸上多扑了几层粉,把嘴角那处遮了又遮。又将一头黑发散下来,换了件颇显丰腴的紧身短衣。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塞了件外套进包里。 路途中,那两颗药渐渐起了效,让周遭一切都显得有些疏远。杜历儿穿行在街头,错觉那些不礼貌的视线似乎都退行至地狱中。她轻飘飘地以为自己也学了林屹那样做条游鱼,只是很快酒店大堂的香氛和冷气往肉里一浸,所有错觉便立即烟消云散了。 那大堂里正热闹,红男绿女地挤在前台办入住,谁也无暇瞧她。杜历儿身子斜靠上立柱,摸出手机拨通梁永霈的电话,舌尖抵住嘴唇的损裂,略用鼻音作态撒娇道:“你来接我一下呀,大堂的人不让我上去。” 那头说:“你等会。” 过了没多久,杜历儿瞧见梁永霈从里面迎出来。他换了件灰色短袖衫,头发显然是刚吹过。 他微笑着招手唤杜历儿过去。身旁添了一家叁口在等单数电梯,男子怀抱个昏昏欲睡的幼儿,女子在低头看手机。 电梯在提示音中抵达了,那家人先行踏进去。梁永霈刚抬脚要跟入,不想杜历儿突然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等下一趟。” “为什么?” “我不喜欢小孩子的味道。”她说。 梁永霈侧过头注视她,镜片后的一双眼微微眯起,像是没听懂。 杜历儿也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眼说红就红,眨巴了几下就开始啜泣,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大堂里排队的旅客们纷纷往这边看。梁永霈当即有些挂不住脸,眉头一紧就想说她两句。杜历儿却软着缩他怀里了,在旁人看来倒不过是他在欺负自己女朋友。 “那天太突然了。”杜历儿抽抽嗒嗒地说,“这几天身上疼得厉害,我才发现……其实好过瘾的。” 杜历儿轻轻捏了捏梁永霈的手,仰脸看他,“但是今天,你可不可以打轻点。之前你弄的还没好。你看这里。” 说着她偏过脖颈,露出嘴角那块掩着的淤青。 梁永霈大感意外,转而低笑两声,大约是觉得参透了点什么。 “上次在房间里。”杜历儿说,“你录的视频。我也想看看。” 话虽服软,但人还在不依不挠,只管啪嗒往下掉眼泪,嘴里哼唧没停过。与此同时旁边已经站定几位即将同乘电梯的住客,那眼神好奇得紧。 梁永霈急于止住这女人的哭声,心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便捏紧手机,点开那段视频在她眼前晃了晃。 “等一会到了房间就给你看。别哭了。” 岂知就在梁永霈准备收回手机的瞬间,杜历儿做了一个他死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几乎是发了疯地抢走那手机,梁永霈被蛮力带得失了平衡,险些栽倒。混乱中他曾一度揪住了杜历儿的衣服,奈何她使劲挣脱了!拔腿便往门外乱跑。梁永霈在原地愣了半拍才起步去追她,在后面厉声斥喝,甚至无力看见她一边奔逃一边在戳点着什么,还又摸出了支手机。 然而这种时候的观察不可避免地拖慢了他的追速,下个转弯只能眼睁睁看着杜历儿奋臂一挥,将那手机甩进了垃圾桶。 梁永霈至此才幡然醒悟。 “臭婊子——!” 22.遗憾她不能看到哥哥如何做爱 杜历儿裹紧外套,迅速绕行去了另一个市区的网吧。那前台的小姑娘在追什么爱情剧,没招呼她。 这反倒利于杜历儿挑了个帮手。那是位正为论文所苦闷的男生。她瞥见他屏幕上的消息:「喂,用完一会儿还我啊。」 “同学。”杜历儿微微弯腰,手放他的桌上,“能帮个忙吗。” 男孩不耐烦摘了耳机,不小心斜过去看到她饱满的胸口,耳根随即烫了红了,恍惚听见杜历儿说没带身份证,还看到她慢动作似的把一缕散发别到耳后,举着手机像是要转账。 他连忙避开视线接触,而后起身、刷证件、塞给杜历儿小票,一气呵成、无比慷慨。 “不用转。”他说,坐回去戴上耳机,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对论文有了高深的见解。 如此生涩的纯情令杜历儿以为自己仿佛在某个夏日午后,正为了一篇写不明白的作业而苦恼。这种重返学生时代的幻觉将接下来的事情变作了一场充满活力的探险。杜历儿带着重获青春的兴奋感,寻了个最偏僻的位置落座,抓紧在网上捏了个新身份:施颖,就读于梁永菁毕业的女校。 当那张穿着培道女校校服的脸庞被AI生成出来时,杜历儿甚至对那个虚拟的自己产生了新鲜的爱意。 她迫不及待地给梁永菁发去条私信。 “hello~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我是培道的施颖,之前见你po过fashion design的作品,想问下你大学读得怎么样呀?因为我哥哥都想读这个,帮他问一下:)” 等待的空隙里,杜历儿没闲着。她切了个窗口在处理视频。但梁永菁的回复来得比想象中要快:“Hihi~我现在在这边的设计学院读啊。整体来说读得开心的,lecturer都好好,不过有时project多起来会忙到傻。你哥哥想去哪间?有什么想知道尽管问我啊haha” 杜历儿说还没想好,又问梁永菁当时选那所学校是因为排名还是因为离家近。她见是母校的学妹,十分热情地回了一大段,把课程章程、实习机会给杜历儿细细数了个遍。 杜历儿回了句“哇!谢谢你写得这么详细”,然后问:“读这个是不是平时要跟外面公司合作呀?” “有呀,有些会有real case要做。” “听起来好厉害!通常是teamwork多些吗?” “自己做多。其实偶尔我哥会帮我看下排版,他比较细心。” “这么好!你哥哥也是读这个的吗?” 那头半晌没再弹出新消息。杜历儿切回软件继续拖拽。直到导出的长条充盈,她才揉颈瞧了眼时间,发觉时针已移过半格。 好巧不巧,梁永菁的回讯迟迟弹出来:“他好紧张我的,整天说我忙起来不吃饭,会特地来陪我吃XD 他是写code的啦,不过他很喜欢创意。” 杜历儿嘴角朝下,一根指头敲字:“我哥就不会管我功课,而且他好死脑筋的,我都担心他读不读得来(汗)。” “放心啦,有你关心他。去年Xmas我和我哥影相,虽然他一影相就不笑,但我逼他笑他还是会笑的lol 所以其实浸下自然就会啦!” 杜历儿也笑了,熟练把视频传到邮箱云端生成了链接。然后切回对话框。 “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讲。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啦?你讲呀,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讲的。” “我认识你哥哥。” 这话一过去,梁永菁那边显示“输入中”,隐了又现。 “你是……?” 杜历儿把链接贴了进去,打字:“你哥哥梁永霈把我打得很惨。求你帮下我。” 消息发出去了。对话框里那个链接显出了视频缩略图,画面定格在梁永霈捂下体的那姿态。 已读。暂无下文。 杜历儿又发了几张截图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滴答作响,杜历儿索性凑到隔壁看那几个毛头小子玩射击游戏。看到激战的地方她比当事人还兴奋。忙里偷闲,她那眼梢又往先前那男孩身上溜了圈。 正遇上他也往这边瞄。目光陡然交错,男孩刷地一下转过脸,耳根又红了许多。杜历儿喜欢他那副想看又不敢看、嫩生的样子。不像林屹,即使是在最不合时宜的公众场合,他的眼睛也从不闪躲,甚至不带任何羞耻的意味。想起那人的坦然,这场关于青春的误会便戛然而止了,倒叫杜历儿对男孩生出了几分长姐看幼弟的宽容来。 随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历儿坐回来发现对方早已回复:“这是什么。你是哪位。” 杜历儿剥一片口香糖放进嘴里,把身段放低,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害怕,可字字句句都扣着那小姑娘的前程和她即将要参加的时装周。 那视频里她的脸是罩在马赛克底下的。倒不是因为在乎自己面孔或名声会多么狼藉地流传出去,更像是为了勾起对方那种眯眼从指缝里窥私的猎奇心,才必须这么做。 如此一来,梁永霈那张脸是完好无损地袒露了。画面流转,纯粹就是他在对一具无面目、满是血红青紫的肉体施暴。 其实杜历儿也说不清楚好奇心是什么样的存在。也许梁永菁会立刻关掉,也许会在某个失眠夜重新点开。求证也好,代入也好,自欺欺人也好—— 反覆本就是平常事。 只是从今往后,梁永菁每次见到她哥,见到的都是两个人。一个是陪她过圣诞的温柔哥哥,一个是穷凶极恶的露裆活鬼。两个人是一张脸,无论如何也剥不开。 杜历儿突然有些遗憾,想自己那天如果没跑就好了。那样梁永菁就可以上瘾的、来回地看她哥是怎样喘息、怎样耸动、怎样一股一股地……射白精。 想到这里杜历儿笑了笑,觉得没逃的话大概真的会被他活活打死。她翻出梁永霈发的那条「should I CC ur dept?」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回:「Lovely video. Your sister will love it too.」 23.五次浪 杜历儿本想开车去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就窝在车里过夜。她想到了林屹住的悦溪台,那里的停车场万分通明。可随之而来的记忆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上一次以“车子无法发动”作为借口试图博取同情时,他只是疏远地叫来了物业师傅。那种极有分寸的拒绝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于是她左顾右盼地回了家,任由余下的假期时光在紧锁的门内流逝。伤口总会自愈,现在已经十去其八。嘴角那痂最先脱落,稍加粉饰即可盖住。唯独大腿内侧一片恢复得最迟慢,从青紫熬得半黄不绿,每次拿指头按按仍有隐痛。 那几日梁永霈在交友软件上的头像始终是灰的。她不知道梁永菁跟他说了什么,又或许他的多疑正在逼他做更漫长的盘算。 谁知道呢。杜历儿理了理贴在两颊的头发。她今天特意没扎利落,只管让它们松散披着。 刚进院里就和周念迎面撞上。 周念刹住脚,惊呼:“哎,你换发型了。” 杜历儿淡淡地应:“就是没扎。” 周念像看什么稀罕事,绕行到杜历儿身后又扭回来。 “你头发放下来是这样的呀。有女人味。” 她随后摸抚自己的发梢,抱怨起前阵子离子烫那股让人彻夜难眠的药水味。旁边路过的同事也跟着瞧了两眼,凑趣道拉直的发型很温婉啊。周念便撇嘴跟那人去争辩烫发的得失,把杜历儿晾在一边。 杜历儿刚好抽身退步。她还是不太习惯披发,抬手抓拢了正低头走着,差点撞上从会议室里横着出来的老冯。 他把文件往胳膊底下夹,手里正跟那茶盅盖捉迷藏。见是杜历儿,他使了个眼色,让她帮忙取下来。 他再拿腔拿调地问:“回来了。” “嗯。” “休息得怎么样?” “睡了几天。” 老冯最烦她这蔫耷样子,拿眼皮子夹她,“睡了几天?年假用来睡觉,跟拿茅台当料酒有什么区别。暴敛天物嘛。” 他从杜历儿手里拿回盅盖,滋溜吸了口茶,盖上又说:“头发披着挺好。之前扎那么紧,我每次看见你,自己太阳穴都跟着疼。” 杜历儿瞧着老冯摇摆的背影,想起他给自己批假时,林屹还在外面开会。要是以往,她少不得去揣摩林屹看到“个人事务”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但现在她连半分心思也波澜不起来了。 非关转性,只是这具身体不答应了。 跟梁永霈的那场遭遇,完全是从头到尾的痛。尤其是颧骨上那种被舌头舐刮过的糙感,说不上来。那块皮肤好像被磨掉一层,结果新长出来的肉太嫩,以至于几根发丝扫过都难受。 所以后来林屹在打印室里不小心碰到她时,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条件反射。当时林屹正低头同她交代些什么,手臂转过来擦过她肩膀。看到杜历儿那如临大敌的反应后,他的动作和声音都停住了。 两人僵持半晌,最终还是杜历儿先开口。她把资料换到另只手上,“你继续说。” 林屹凝视着她,问:“你放假去哪了。” “没去哪。在家。” 也许关心她去哪里度假已经算得上是破天荒的体贴,林屹点了头没再说话。杜历儿叫这不上不下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草草确认完工作安排便抱着资料先走了。 等掩上办公室的门,杜历儿切齿自忖:他真是懂如何使人受窘。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精神状况和处境都跟先前大不相同了。 跟林屹的那些私下接触明明从来不是公事公办,却又总是巧妙地寄生于明面上的规章制度。这桩桩件件像鬼一样缠着她。她不找他,他不动,纵是偶尔靠近也要称是恰好路过。 重新拿回执照的渴望变得从未有过的迫切。她怀念那个坐在诊室里的杜医生,怀念能用药或问题让对方惶惑自己是存世为佳还是归泉为幸的那种权力。 可尊严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用具体的数字来支付。仅仅是律师咨询费就足以花掉她如今几个月的薪水。那患者家属曾扬言要毁掉她,杜历儿觉得那实在多此一举。她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这时倒可以对仇敌放话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话虽这么说,可总不能真把命交出去。她点开手机银行想查存款,无奈那软件硬要跳出两叁个本地广告,指头戳了几下全是徒劳。 杜历儿抹了把脸,视线在虚空里挂了会儿,才缓缓移向桌上那把车钥匙。 后来那辆车还是被处理掉了。 那日的天气在雨水与晴空中反复无常,杜历儿觉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句话的确包含着无法反驳的大智慧。当初她无力阻止母亲的再婚,正如现在她妈无从知晓自己将车卖掉一样。 放车里手套箱那张与妈妈的合照被她收了起来。 照片里的杜历儿只有十来岁,扎个过分紧绷的马尾站在妈妈旁边,晒得像个红果子,对着镜头露出一脸不情愿。 那会总觉得日子又长又热,现在把车钥匙交出去却觉得短了凉了。车子最终换来叁万五,钱打进卡里后雨停了。 杜历儿握着伞走出很长一段路。她原本计划搭乘公交车,但那条绿化带没有尽头,她不知觉就顺着走到了一家五金店门口,才意识到超市已经在不远处。这一忙便是全情投入,等结束轮班回家,杜历儿在路边碰见了林屹。 他身上是件冷青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和这里格格不入。杜历儿避开目光,又重新正视,“顺路?”她问。 林屹打量着她,又看看她那古怪蓬起来的外套。他说:“今天不是。” “那你来干嘛。” “买点吃的。” 杜历儿无可奈何。这人不肯给一句好听话,偏她永远抓不到他在说谎——他可能真的就是来买吃的,只不过来买的地方恰好在她小区门口,恰逢她下班的钟点。 “那你去买吧。” 杜历儿懒得再跟他云里雾里地绕,丢下话便搂紧衣摆走了。然而没走几步却发现林屹的脚步声一直缀在后面。 等电梯门滑开,她前脚跨进去,林屹后脚跟进来。 “你不是买吃的吗。” “嗯。” 杜历儿被他那理直气壮的口吻气得笑出了声。她不说话了,仰首专注看那个变幻的红数。 林屹就立在她斜后方,两手随意插兜里,一双眼微垂着,得以清楚瞧见她那后颈微栗。再往下看,她正掐着掌心。 四下里谁都没有退路。林屹也不近前。虽然同样在一言不发,可杜历儿却觉得连呼吸都太局促。 到了层数,她得救般快步走出去,用钥匙把锁孔拧得咯哒作响,活像在逃。反观林屹是不紧不慢跟她进了屋,还随手把门给带上了。 只见杜历儿把外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卸:面包、牛奶、整只鸡。一身轻后,她从冰箱里拽出瓶清酒、咬开盖子,这才一屁股窝进沙发。 她连吞了几口,长腿蜷起来,朝站在旁边的那人发问:“你到底来干嘛的。” 林屹不言语。他沉默的那几秒里杜历儿只觉得鼻尖发酸。 她脑袋垂了下去,一头披散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把侧脸遮了个严实。 “我妈再嫁那年我十叁岁。对方是个美国人。她去了五年才回来接我。我过去那天看到她又有了叁个小孩。他们一家住在长岛的大房子里。那美国人是个牧师。” “他会用鞭子抽我。我妈只当没看见。” “你和她一样。你什么都看到了,但你不愿意说。可是你现在来了。你来了又不说话。你要我怎么办。” 杜历儿自始至终没抬眼去看林屹。直到手背热了一滴。 她才发觉自己落了泪。 24.雨天打伞的小狐狸 林屹在沙发前屈膝蹲了下来,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将那些潮湿的乱发一点点拨开、轻柔掖到她耳后。 “我不知道,”他带有某种难得的迟疑,“我担心开口问了,会让你觉得更糟。” 这种权衡利弊的温和令杜历儿感到极不适应。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冒犯。 她像是有些赌气:“那你现在问。” 林屹没有立刻回应这份挑衅。他只是保持姿势,长久地端详着杜历儿。 直到杜历儿眼里汪满的泪把他晃成了叁四个影子,他才问:“痛不痛?” 她想摇头,或者想张嘴说点什么,但那些水大概在身体里等待了太久,滚落下来却怎么也止不住了。 放声大哭总是让人顾不上体面的,只见她鼻涕和眼泪糊一起,口涎垂丝,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嚎,丑得毫无章法。 但这样才能哭的尽兴,林屹到底是懂这个道理,于是默不作声频频抽出纸巾给杜历儿拭泪,擦到湿透了便再续上一张。最后纸尽了,他索性摁在她红红的鼻尖上,直到杜历儿那阵抽搐平息——“痛。”她哽咽着哼唧,“浑身都痛。” 林屹才将那团洇湿的纸巾丢开,移步紧挨着杜历儿坐了下来,就势抬起她的两条腿置于自己膝头,顺带摘掉了那足尖上摇摇欲坠的拖鞋。 杜历儿止不住抖了抖,蹙起眉,想缩回腿。 但林屹握住那双脚踝,制住了她。 “你干嘛?” 林屹忽略她的抗拒,转而询问:“你在国外那些事,是怎么回事。” “当时那堆资料上有写。” “写得笼统。” 她很想问你仔细看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就是病人自杀了。”杜历儿揉揉眼睛,“委员会暂停了我的执照。这些又能写得多具体呢?” 林屹倒没在那上纠缠,“你现在想做什么。”他问。 杜历儿坦言:“恢复执照。” “你那个牧师继父,”他说,手指依然搭在她的脚踝处,“后来呢?” 灯光摇来晃去,杜历儿的足趾有点发僵。林屹肯定感觉到了。杜历儿睨着他,眼里那种刚哭过的潮软春气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死了。”她说。 “他和你的那几个病人有关吗。” “你现在是在审我吗?” “不是。” “我不想说了。”她一脚踢开林屹,抄起个抱枕,扭头便想往卧室里躲。 林屹拉住她。他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奇怪,如同在观赏要咬人又想哭的猫脸。 杜历儿几乎无法回以直视,因为现下连同童年的窘迫也被掀开了,如何不羞耻。 “那五年你在哪里?”他问。 “和我爸。” “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怀里的抱枕被她掐出几个凹坑。杜历儿觉得这种审问式的刨根问底实在讨厌,只回他:“不想说了。” 林屹没有坚持,松手的速度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他拿起那罐剩了半底的酒,进厨房倒了个干净。 “那你好好休息。” 言毕离开,门在杜历儿的视线里合上,她怀枕盯着那里看了不知道多久。然后猛地把抱枕往门上狠狠一砸。 “你有病吧林屹!” 抱枕落在地上闷声不吭,她回身又抄起一件外套砸过去。 “问完就走——你当你是谁啊!” 杜历儿在屋里来回打转,咒骂不绝,从“什么人啊”一路骂到“下次再来我给你吃闭门羹”。 当骂累了站在门口喘气时,她低头瞥见抱枕躺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瘪着,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不开心的自己。 杜历儿弯腰把它捡起来。就在那一刻,门板咚咚响了。 她胸口起伏,头发糊了满脸,没好气地问:“谁。” “我。” 杜历儿将门启开一半,只见林屹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外,薄唇微抿着,面色古板肃穆,像是专程到这里令她家里蓬荜生辉的。 杜历儿顿时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敬畏,以至于叫那些横冲直撞的獠牙一时间全缩了回去。 “走了又回来。”她嘟嚷。 “没走。” “你就在门外?” “嗯。” “听见我骂了?” “听见了。” 杜历儿没出声,就那么盯着他,眼泪一行行淌下来。她先前明明已经嚎过一回,可为什么林屹站在眼前,那点旧年辛酸便愈要泉涌般地补上一场? 趁她这会儿还算不闹腾,林屹进门后又屈下身来,用指腹揉过她的颧骨,像是要把她瞧个通透。他看杜历儿目赤鼻红,小嘴虽然还死死咬着,可终究在他的抚摸下一分分释了劲。 林屹随之托起她的脸,额头相互抵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当杜历儿也闭了眼,他的薄唇才慢慢地压了上去,先是吮她眼角的清泪,再是去吻住那两片仍在颤的唇瓣。 杜历儿略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我有时候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 “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 她是认真的,但林屹显然没想在此时解释。他只是端量了她片刻,进而摸出手机检索着什么。 杜历儿皱了皱眉,正又打算发作。 然而林屹递来了手机。杜历儿低头一看,那竟然是一册儿童绘本?封面画一只在雨中的小狐狸,风也促狭,把它的伞给吹了个底朝天。 “你什么意思。” “看。” “现在?” “嗯。” 杜历儿按住疑惑不表,可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酸楚又涌上来。这人干嘛搜本小孩书给她看啊?但别扭归别扭,她还是规矩翻着,期间忍不住偷瞥他一眼。 林屹还是那样安静站着,静候杜历儿徐徐展阅。 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杜历儿没能听清,“嗯?”她问。 “难怪。”他说。 25.钝钝小木刀 “难怪”二字为什么像把小木刀?它轻轻挑开了杜历儿的一颗童心。那本关于小狐狸与伞的绘本总共也没有多少页,她就在偷瞄林屹与沉浸于故事之间,完成了这次轻松的阅读。那把伞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杜历儿带着这个未解的疑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一点没料到眼前最后闪过的竟然是梁永霈。她想,那条赖皮狗昨晚要是敢来敲门,林屹准能让他领教领教什么叫“文明人的拳头”。 虽然从没见过林屹表现出任何暴力的倾向,但杜历儿觉得要是真的卷入某种冲突,他揍起人来必定是一言不发、闷声下死手的。算是锯嘴葫芦么……杜历儿在心里胡乱编排着,慢慢在这份无端的笃定中感受到一种罕见的安宁,眼皮随之沉了下去。 夜气如水荡漾,在梦里也许无风无浪。午夜时分她猝然醒过一次。翻身,发现林屹侧卧在稍远的位置,面朝她这边,左臂搭在被子上。 杜历儿戳了戳他肩膀。“林屹。” 对方不为所动。 她又使劲戳好几下:“林屹。” 他这才长长吸进一口气,眼帘微启、仍有余困:“……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没走。” “困了。”他阖眼含糊道,“不想动。” “那明早你从这里出发去上班吗?我们不要一起到。” “你开自己的车。” 杜历儿从黑暗里坐起来,抱膝叹道:“卖了。” 林屹闻言睁开了眼,把她从头到脚重新审度一遍。 “经济上有困难?” 她顶着鸡窝似的乱发点点头。 “没有朋友能帮忙?” “读书时交不到朋友,他们笑我家里的事。后来我也不想交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老师总会说的。” “好吧。那更早之前呢。比如小学?” “你这人刨根问底起来,真是烦。” 林屹有些哭笑不得:“可是,杜历儿,是你半夜把我叫醒的。你原本是想做什么?” 杜历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仔细想来,林屹的提醒确实不无道理。她其实不想聊车,也不想聊明天,她只是单纯想看他睁开眼的样子。 “那你继续睡吧。”杜历儿重新躺回枕头上,背对他。 林屹好像在笑。 “你在笑?” “嗯。” “笑什么?” “笑你。”他说。 杜历儿感到无比的困惑和无措,仿佛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渗进来了。 她有些执拗地问:“什么意思?现在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这些。你一会儿不动一会儿又走过来,你以前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上一次你……” 似乎是觉得杜历儿的这番深夜追问过于吵闹,林屹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因为对你有耐心,你感觉不到吗。” 杜历儿试图反抗,本以为林屹的戒备总该有些降低,哪想他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就将她锁得死死的。 杜历儿动弹不得了,林屹在她耳后继续低声道:“以前和现在都不是假的。至于我的动机——上一次的我和现在的我,哪一个让你更感到安全,你其实很清楚。” 先前的无端笃定为什么更真实了呢。杜历儿惊讶于林屹居然肯把话说得这么敞亮。偏偏她当下正受制于人,纵是有百般喜出望外,也只能在他的掌心里闷闷地唔几声,实在无济于事。 见杜历儿安静下来,林屹才缓慢挪开了手。 她趁机轻声问道:“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冷淡的?我是说,你的父母,他们是不是那种凡事都会坐下来跟你讲道理的人?” 杜历儿问完其实并没有期待林屹能给出多么详尽的回答。她裹着被子朝他那边偎过去一点,闭上眼想要睡了。 就在她开始神游物外时,头顶传来了林屹的声音。 “你想错了。我是个孤儿。” 26.相同或不同 不能。千万不能是一种救赎的关系。她这么想。连好不容易聚拢的瞌睡也退了个干净。她最初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她不过是想做个跳梁小丑,希望林屹最好真的是个填不平的空心,最好那些干净和耐心全都是伪装的。 谁知道在同床共枕这晚之前,杜历儿多渴望有一个替罪羔羊。这样一来,她所做的事情都可以赖在他身上,是他默许的,是他纵容的,是他从来不真的推开她。 可如果他也带着一样的残缺,那两人这样毫无节制地深入下去,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察觉到杜历儿的僵硬,林屹问:“怎么了?” “没什么。” 林屹没有再说话。但杜历儿能真切感受到他在夜里的注视。她咽了咽口水,“……那、那你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吗?” “在养父母家。” 杜历儿闭着眼,心中五味杂陈。她原有些恼这闷葫芦戳一下动一下的死脾气,现在却只剩惊恐和慌乱了。这种同病相怜是不寒而栗的,她再也没了打听的兴致。此时横竖也至凌晨一点了,她是真的、迫切地想要进到毫无知觉的梦里去。 如她所愿,四周重新变得安静无比。在这样的环境里,杜历儿耳里塞满的全是他平稳的心跳。随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段睡眠是一次足够漫长的空白。当眼里漏进微光时,夜半在黑暗中滋生的种种心绪似乎都已被清晨的凉意冲淡了。没有多余的对白,耀眼橘光在帘布拉开那一瞬如期而至。 之后两人走到了小区门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出发点和目的地,但在那个早晨,各自所选择的路线和工具是完全不同的。 杜历儿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拉着吊环晃来晃去,在每次到站的停顿中反复思量:到底要不要靠林屹从眼下这摊烂事里脱身?然而,一想到他昨晚先是询问自己经济上的窘迫,接着又用丝毫算不上体贴的语气问她“没有朋友可以帮忙”?杜历儿便忍不住再将吊环握紧些。 拥挤不堪里,杜历儿越过许多肩膀,望见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脸。这令她想起以前一位大学女同学,当时旁人都说她们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后来那女孩退学了,专一地通过陪伴年长富商以换取金钱。她当年是怎么说的?说和直接去ATM机上取现一样。利索。 上午,杜历儿试着在交友软件上跟几个陌生人聊天,聊到第叁个便耐心告罄。她务实地总结出线上远比线下要耗费时间。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在一个周二午时去往食堂的路上,杜历儿顺道经过路宁工位,余光扫到她正在翻一张洒金的邀请函。 她绕到路宁身侧,问:“你们学校的?” 路宁有些猝不及防。她惊讶地抬起头,见是杜历儿。 她颔首:“嗯。我前两年都没去。今年如果再不参加,好像说不过去。” “为什么不去,怕无聊?” “倒也不是。就是——”路宁把邀请函翻来翻去,“寒暄,想想就累。” 杜历儿自言自语地感叹道:“我很久没去过这种场合了。” 气氛一时间显出几分局促来,路宁挪了挪身子,说:“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 杜历儿略有诧异。 “我去不太好吧。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 “没事,去也只是吃冷餐。” 杜历儿立即应承下来,提议改日一定要回请她吃饭。 其实事情就定在当晚。杜历儿一到家,连水都没顾上喝,便一头扎进衣柜挑了条深V长裙,并将满头黑发整齐盘起来。 待到了堂皇大厅里,那管弦一奏、衣香鬓影一晃,太多事都成了前尘影子。她执杯冒泡甜果酒,流连在衣冠楚楚的人堆里,慢慢抿。 白祈是在冷餐台旁边跟她搭上话的。 他取餐盘时不小心蹭到了杜历儿的肩膀,连忙转过头来致歉。 杜历儿笑着说没事。 他十分自来熟,说那鱼肉塔塔的口感太粗糙,不如尝尝旁边虾馅的。言语间那双多情眼盯着杜历儿,给人一种“我们终于邂逅”的错觉。 杜历儿无比确信他对自己感兴趣的女人都施展过这般手段。 因为他在这种场合的举止显得有些过于流畅了,比如自然而然地帮她递酒、递食,落座时又体贴地帮她拉开椅子。 肩挨肩坐下,白祈问杜历儿从事什么行业。 杜历儿回答说自己是无业游民,他眨眨眼说巧了,他也是。 往后两人又见了几回,涉足城里颇负盛名的法式餐厅,观州岛画廊的群展,又或者在午后最晒时分钻进电影院。 一日晚间,杜历儿正暗自感叹这家饭店的菜色远不如它那朦胧的灯光体谅人,可见白祈挑地方的眼光未免有些欠妥。 思绪还没收回来,冷不丁身后横插进一道声音。 来人是个叁十上下的男子。白祈和他寒暄了几句——诸如“你怎么也在这附近”“最近忙什么”,语气分外热络,却始终没有侧过身来把杜历儿框进这场对话。最后还是那人自己转过来,对杜历儿微笑:“你好,我是白祈的朋友。” 杜历儿也陪着笑,伸出手同他虚虚搭了一下便抽回来,没作自我介绍。对方知趣地没有追问,和白祈定下改日相聚的约定后离开了。 约莫过去叁分钟,白祈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怎么把那种人带到这来?差不多了给个联系方式,最近想玩点多人」 屏幕就那么长久亮着,而白祈似乎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舀了勺柠檬雪酪递到杜历儿嘴边。 “尝尝。”他温言细语地说,“不怎么甜。” 27.今晚跟我回去 再后来,每次白祈借着递食或指路想挨得更近些,杜历儿总能借理头发、翻包,恰到好处地错开。距离永远卡在他想再往前迈一步、却又因为绅士风度而无法强迫的那个地方。 白祈很快看穿了她玩弄的把戏。 那天从影院出来,外面突然暴雨如注。白祈没怎么犹豫,顺手脱下外套罩在她肩上。 杜历儿耷拉着头说了句谢谢。 白祈配合她稍微低下身,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你在惩罚我。” 杜历儿侧头莞尔一笑,“看破不说破,多没情趣。” “雨下得这么大。”他说,“今晚跟我回去吧。” “今晚不行。” 杜历儿把外套脱下来塞回他怀里。转身离开前,她握住白祈的手拍了拍,随即头也不回地扎进茫茫雨中。 白祈在廊檐下站了许久,不知怎么竟低声笑了出来。之后几天里,每当他做一些平常的动作——比如伸手拿咖啡、翻手机、开车挂挡——那晚杜历儿拍他手的样子、当晚雨夜的潮气,还有她温暖的皮肤,总会毫无征兆地从脑海里晃过。 下一次见面他低调开了辆两厢车去接杜历儿,在车里自然而然地聊起她做无业游民的收入问题。 “那你靠什么活?”他问。 “有存款。” “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更轻松的活法。” “比如呢?” “比如我养你。” 接着他问:“你怎么收费?” 白祈说这话的时候,杜历儿正低头翻车上的那本杂志。那一页恰好在讨论女性如何丰胸。她食指压在纸边上,扭过头去看白祈。 他的表情倒是很从容,仿佛在和她谈天使轮融资。 当然杜历儿很清楚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子哥;这种人的边界极具弹性,而且最怕惹一身腥。他偏选在这个时候把话挑明,令杜历儿直觉好像看见他背后有个人,对方正拿这公子哥当枪使。 隔天在餐厅里,杜历儿问他:“昨天你跟我说包养,是认真的,还是在帮别人试我?” 白祈坐在对面,微笑着说:“都有。” “那你试出来了吗?” “很遗憾,还没有。” “你那朋友知道我什么?” 白祈又笑了,笑杜历儿话里藏话、还硬要把“朋友”这种称呼安在别人头上。他不乐意受这种侮辱,直接点明说:“你是指你的仇家吧?” 杜历儿表示他也大可以这么称呼。 白祈笃定补了一句:“那人的确知道你缺钱。” 杜历儿低头看见自己杯里的碎茶渣,它们结出了鹿角的形状。她想,对方哪里会不知道呢。从她开始缺钱的那一天,她就变得可以被预判了。 白祈见杜历儿不吭声,好声好气地安慰道:“放心,我又不缺钱。再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把你害了,我无聊的日子里岂不是少个逗乐的。” 杜历儿由衷地赞许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实在。” “我一直是个很实在的人,是你对我有偏见。” “是啊。我对所有长得好看又有钱的男人有偏见。” 白祈往前倾了倾,“我想换个问法。” “嗯?”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兴趣。” “有。” 杜历儿果断地把碗筷放下,“因为你有脑子。” 白祈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好狠。这一句比刚才那句偏见还狠。” 杜历儿手撑着下巴看他,只有嘴角在笑。白祈只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好啦好啦。不问了。” 等那点暧昧褪干净,杜历儿问:“对方怎么找到你的?” 白祈用食指点点手机屏幕。 “邮件。我懒得去查来头,查出来的多半也是一堆假名字,没意思。你说是吧?” 杜历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白祈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关心她过往的意图。杜历儿对此也并不意外,务实的人总是知道该在什么地方止步。就像她自己此刻也按住了舌头,不再去打听对方究竟是何年何月找上他的。 酒足饭饱后,白祈照旧送她回住处。但今天他没有立刻离开,一反往常地在楼下停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太过口渴,白祈下了车,折进路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超市。他握住两瓶苏打水转身,毫无防备看见杜历儿穿着工作服蹲在那里,正拆个大纸箱。 白祈目瞪口呆地走过去。 “你已经拮据到这个地步了吗?” “钱又不会平白无故从天上掉下来。” 白祈像是想拧瓶盖,但又停了。他问:“之前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提议还算数吗?” “当然。” 杜历儿把透明胶揉成团丢开,说:“我还没考虑好。” 白祈摇着头表示不可思议:“你这人,缺成这样了还挑。” “挑。怎么不挑。” 杜历儿说着站起来,把袖子挽上去。“而且你怕麻烦。怕得要死。” “我怕什么麻烦。” “你怕我的麻烦。” 白祈默了半晌,到底松了口:“你说得对。我是想找乐子。对你呢,也的确很感兴趣。但你那个仇家——我是真的不想沾。” “去掉‘很’字。”杜历儿说。 “什么?” “我是说,‘的确很感兴趣’,把那个‘很’字去掉。” 白祈叫这句话塞了下,突然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绕到杜历儿身侧,带点无赖,说:“那不行。‘很’字还是要留着的。” 他识趣地退后,将笑意收敛、用一种礼貌的姿态同她告别。那般见风使舵、绝不自蹈险地的决心令杜历儿发笑又佩服,她想自己恐怕会长久地记住这一刻,很快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白祈发来的一则讯息:「你保重啊。」 他大概又思索了会儿,慈悲心肠发作,紧接着追发了条:「不管眼下处境多么糟糕,生活里还是有许多值得珍惜的地方。」 杜历儿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觉得像被什么齁住了;这公子哥临走还要给她灌一口鸡汤。 她嘴角塌下又扬起,一定是先前的笑意还未褪尽。手机收回裤兜,杜历儿抱起纸箱往外走。 却就在下一瞬间,她怀中的箱子几欲脱手—— 林屹就站在前面,不知道来了多久。 28.强迫症式的各种偏执 路宁以为杜历儿和白祈好上了,至少,也算得上是某种睡过的状态了。 其实这也难怪她会这样想。那晚杜历儿的穿着并不得体,而白祈又几乎都围她身边打转。那副做派谁看了不多想。 路宁对白祈并不陌生,同校商学院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入学的时候大家就传他是从里到外烂得十分透彻、且对此不以为耻的那种败类。 当聚会上看到杜历儿和白祈站在一起,路宁心中是颤栗的。她邀请杜历儿同去,本就是存了点别的心思——她巴不得杜历儿当晚能跟谁看对眼。最好是白祈那种享乐主义的渣滓。 因为她喜欢林屹。这种情感在她身体里压抑了太久,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在她还在导师的实验室里做助手那会儿,这种迷恋就生了根。 那些年导师每学期都要拿林屹当初做的实验出来讲,说你们看看他这个变量控制得多干净,看看他给结论的态度有多严谨。 在那时,路宁还没亲眼见过林屹本人,可光听这个名字,她就会产生一种期待的快慰,直觉林屹和其他做学术的人大不相同。 她后来大费周章地来到这研究院,实际上纯粹是冲着林屹来的。 这喜欢到底是带了崇拜在里头,难免要走火入魔、生出不可理喻的疯癫。她只是还没展露出来,甚至算得上遮掩得十分得体,比方说在院里循规蹈矩,偶尔碰见林屹也只是点头微笑,随后快步离开。 可这得体只维持在神色上。 同个屋檐下,路宁免不了会去关注林屹身边的每个人,终究能察觉出他待杜历儿是有些不一样的。虽然还没找到证据,她却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这让路宁感到被冒犯——在她的天平里,杜历儿这个人实在太轻,轻浮得根本配不上林屹。 这种冒犯感早已被佐证,急需要清除。 那天院里聚餐。起因是副院长带了整整十年的一个研究员要走了,大家在附近的餐馆包了个小厅,算是为他饯行。 出于某种规矩,桌上没有点酒。副院长刚一落座,便感慨万分地聊起这位研究员的旧事,全情充满了对时光流逝的感伤。 路宁坐在略显嘈杂的人声中,目光难以克制地落向林屹。 席间无酒,反倒催生出一场干渴的想入非非。路宁自觉满心的爱意快要溢出了,她想把最干净的自己的给他,他一定也是。他们将是彼此唯一爱人——眼前的杯盘碗盏即刻化作新婚夜里的巫山云雨…..林屹的喉结、林屹的试探——他俯下身来,将她的双臂反剪在后,要吻不吻的折磨着……他们终于亲吻,舌尖你追我赶地搅弄出嗤声。在水流潺潺里,林屹珍重地、怜惜地将她破开,血丝混着淫水被捣成一堆淡粉色细沫。她疼得心尖都颤了,垂眸又看见自己双腿大开着,刚开苞的穴在不停吞吃林屹的粗硬……吃到一双媚眼爽得直往上翻,追着林屹怎么都要不完。 这耽溺如此丰腴,连呼吸间也是处女血和迷情的香味,路宁只觉后颈香汗淋漓。她掐了把大腿,端起饮料,状似随意地过来杜历儿这桌。她先跟几个同事碰了碰杯、简单说了两句玩笑话。 等大家眼珠子聚齐了,她才低头冲杜历儿说:“哎,你跟白祈怎么样了?” 杜历儿正小心翼翼地拆鱼吃,答:“没什么联系。” “那天我看他整晚都黏着你。” 杜历儿仔细嚼完咽了才回她说:“没那个意思。” 路宁不无遗憾地耸了耸肩,“白祈其实在各个方面都算不错。” 说完便端着饮料回她原本的座位去了。 然而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整桌人都知道了——杜历儿和白祈。 路宁刚才的语气简直是浑然天成,仿佛在聊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八卦,只不过是顺嘴问问下文而已。 杜历儿自然明白这不是无心之失。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一直在专心地对付盘中鱼,思绪仍困在前两天与林屹的不欢而散里。时至今日她也无法确知林屹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多少。当时她本想先放好货箱再同他慢慢讲话,哪知处理完出来,四处再瞧不见他的身影。 杜历儿捧起汤碗喝了口,目光悄悄从碗沿溜去林屹那边。他已经起身去和副院长握手了,致意时,侧脸因微笑而牵动出一条清俊的线。 他和他的微笑先行离席了,从头至尾连个眼角也没有施舍给杜历儿。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私密世界拉下了帷幕。 起初杜历儿以为林屹大概在拿乔,等时机合适她可以哄他。但渐渐地,她不得不接受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林屹已经做出了决断。 那晚的温柔也不过是他的一次破例。正如公园里那个吻之后,又如打印室里他停住的动作……她发现自己总是记得林屹那些退回去的时刻,这不是间歇性强化是什么。她太清楚了,她在诊室里跟病人解释过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不定期的、不可预测的奖赏,往往比持续的满足更能让人无法自拔地上瘾。 因为她想起了这些原理,她便开始过度依赖这种清醒,甚至理所应当地变得愈发迟钝和木讷。 在很大程度上,杜历儿相当依赖这种由麻木带来的安全感。说是自欺欺人也不为过。 直到那个原本平常的夜晚,一声突如其来的凄厉惨叫彻底扭曲了她的这种幻觉。 嘉润小区里发生了一起深夜恶性伤人事件。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突然从侧门闯入,在单元楼前截住了一位加班回家的住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戳了个血肉模糊。 从那以后,杜历儿开始疑神疑鬼。她觉得这个小区怎么都不安全。她牢记要反复检查门锁,临睡前再拽好几下门把。屋里的窗帘更是拉得密不透风,连条缝都不留。 万一有眼睛在外面看呢? 这焦虑扩散开来,杜历儿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邻居Pavel。还有梁永霈,谁能保证死者家属不会顺藤摸瓜地找到他?一旦找到了,对方只需要问几句话,目的是交换一点信息: 你知不知道她住几楼。 你知不知道她平时几点下班。 你知不知道她兼职到几点。 林屹。对方会不会也去找林屹?说不定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坚决抽身的。想到这里,杜历儿狠狠把牙刷扔进杯里,撑着洗手台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她感觉四周变得空荡荡,脑子随之安静下来,以至于只剩下一种念头——杀人的念头,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显出来。 她想,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梁永霈。然后是患者的家属。 那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29.任何事都可以很轻 杜历儿连续几日没睡好。每当躺在床上,她的耳朵就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但凡有点脚步声眼睛就要睁开来。如此反复几次,杜历儿干脆不睡了,抓起抱枕靠在床头坐一宿,挨到天亮了才仓促地眯一两个钟头。 在这样的折磨下,她的脸色自然显得十分糟糕。那对眼睛底下青得像被揍过。 周念半路撞见她时给吓了跳,略显惊讶地问:“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 杜历儿平淡地说没睡好。 “是不是你们小区那个事?我刷到了,真的太吓人了。” 杜历儿应了一声,抽身便走。周念在后面跟了几步,随即扯着同行的那位,开始热情补充细节,最后她还特意强调:“杜历儿就住那个小区,她怕死了。” 午休前,老冯把杜历儿叫去办公室,示意她把门虚掩着就行。 他说:“你那个小区,我听说了。人身安全有没有问题?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出了事,物业应该会加强防范吧。” “物业的话能信几天。”老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那个小区太老了,门口铁门形同虚设。” “知道了,我会去看看别的房子。你别操心了,到时候又有人传闲话。” “人言对你还能有可畏的效果?” “我这是为了您的晚节着想。” 老冯拿茶润了润嘴,好言道:“还是早搬为妙。你要是在那个小区出了事,手里那几项研究谁来接替?交接手续办起来麻烦得很,要填一堆表。” 杜历儿抽出张纸,顺手将他落下的茶涎抹了。她承认现如今手里就已经有许多积压的事务,得先回去忙了。 等走到门口,老冯在身后叫住她:“你要是嫌看房子麻烦,我让你师母帮你找。她退了休正愁没地方发力。” 杜历儿回头略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老冯眼皮一翻,说看什么看,赶紧走吧。 忙到下午,那瞌睡虫终是找上了门。杜历儿本想着伏在桌上稍作休憩,好有精力应付超市的轮班,结果头一挨手臂就不动弹了。 就在杜历儿陷入沉重且无知觉的昏睡时,长廊的中段,林屹刚散了会出来。 他从杜历儿的门前经过,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他步履微慢了,但那只是瞬间的迟疑。他终究没停下来。 和林屹一样没有停下来的是整栋楼。隔壁办公室拉动椅子的声音,走廊零星的告别,以及最后几次遥远的锁门…… 剩一间屋里的灯越来越亮,独自把不省人事的杜历儿笼着。她逐渐醒了,摸摸脸发现已被硌出不少红印,脖颈也酸疼难禁。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时间发现竟然快九点了。 杜历儿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发呆,整个人无比抗拒回去那个小区。 不想再经过那个楼道,不想再看到电梯里那张物业致歉信,不想再在半夜睁着眼睛。 睡不好什么计划都会泡汤。 她翻开通讯录看到「傅倾淮」叁个字。心里无耻叹惋:要是和他没断就好了。 当然在对待男人这件事上,杜历儿向来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没羞没臊。她歪着头思索了大约有两分钟后,开始打字。 第一条:「傅大状。」 第二条:「在吗。」 第叁条:「我知道你在。你这种人不睡觉的。」 第四条:「跟你说个事。我住的那个小区,前几天有人半夜冲进来捅人。」 第五条:「我现在晚上回去觉得楼道转角可能藏着个持刀壮汉。」 第六条:「我长得这么好看,被捅了多可惜。」 第七条:「所以。你那金屋,可挪得出一间客房?」 第八条:「只借宿。不打炮。我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 第九条:「我做饭的水平你见识过的。」 第十条:「好极了。」 傅倾淮的回复简短而迅速: 「你过来吧。」 杜历儿当即卷了包便跑,出门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城中那处寸土寸金的风景。 当车驶入那绿化完美、香氛愉悦的公寓区时,连日来如影随形的惊恐,才终于愿意退后些许。 门一开,杜历儿先把鞋子蹬了。 “你这真舒服。” 傅倾淮说:“当自己家就行,反正你也挺会当的。” 杜历儿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她去厨房倒了杯水,边喝边打开大冰箱,看里面有什么——纯净水,鸡蛋,袋装沙拉菜。 她摇摇头,端着水窝进沙发里,和傅倾淮扯了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在极其轻松的氛围里,杜历儿把喝空的杯子随手丢在沙发上,忽地感叹:“我第一次发现,和你聊天有种朋友的感觉。” 她抓过靠垫搂在怀里,“要不我们做朋友吧。” 傅倾淮正在喝水,闻言险些呛水入肺,好一通咳嗽。 “你说什么?” “做朋友。” “我们睡过。”他说,“不止一次。现在你建议我们做朋友?” “这有什么。” 杜历儿托腮,满眼赤诚地望着他,“你也是从思想开放的地方回来的,怎么在这种问题上略显封建。” 傅倾淮失笑,颇有点无奈:“你真的不觉得我喜欢你?” “那算不上什么喜欢。”杜历儿懒洋洋的,眼眸半闭,“喜欢能忍得住不来找我?回想起来,哪次不是我主动发起的联络。你主动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 “工作忙。” “敷衍老婆可以,对我就不必了。” 傅倾淮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但那笑声在半途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杜历儿,问:“你应该有喜欢的人了吧。” 杜历儿虚睁开一只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显而易见。” 傅倾淮把手一摊,流露出那种在法庭上的辩护姿态。他笑着拆穿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况:“你始终把我当备选。只有在别的地方遭遇了挫折才会想起我。你以为我没感觉吗?” 杜历儿的眼弯成新月,声音也软下去:“那你刚才干嘛用‘工作忙’当幌子呢。” 傅倾淮显然被这反问噎住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杜历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倦意如海涌上,她的睫毛垂了下去,几缕散发从耳后滑落,倒真有几分海棠春睡的娇憨。 傅倾淮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就在两人的呼吸快要交织的瞬间,杜历儿两指比作手枪,对准他的额头,威胁道:“你亲我,我就砰。” 傅倾淮定格在原位,最终那些情绪和意动化了抹苦笑。他退回安全距离,杜历儿也收回手,滑下沙发嘟嚷说太过困乏,询问客房所在。 他指走廊左边第一间。 “被子呢?”她问。 “柜子里。” 杜历儿趿着大号拖鞋走了两步又回头,清脆喊他:“傅倾淮。” “嗯?” “晚安。” “晚安。” 30.避嫌? 杜历儿揉着眼挪出来,一头乱发炸得跟毛绒玩具似的。她那双眼半开半闭,看到傅倾淮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在浏览新闻了。 她拉开椅凳坐下,有气无力地说:“你起得这么早,完全不给我表现的机会。我可是说好了要给你做饭的。” “你可以把这个机会留到周末。” 他在看财经板块,划过一页才补充:“如果你能把牛肉西兰花做得像样,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杜历儿抓起桌上的食物,胡言乱语道:“那我住这里……会妨碍你带其他人回来吗?” 傅倾淮正要回答,她却突然放下早饭,双手紧紧捂住嘴,做出一副了不得的促狭鬼脸: “噢!我竟然忘了——傅大状是何等日进斗金的财主?真有了佳人相约,他大可以去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度过体面的一晚。我这真是庸人自扰了。” 傅倾淮连连摇头,笑着说:“我真是小瞧你,玩起那套讽刺人的把戏也不在话下。” 杜历儿笑嘻嘻地咬了一大口叁明治。随即,舌尖上一种奇妙的口感让她停住。 “这是从哪里买的?味道好得不可思议。” “你买不起,别打听了。” 为了表现出近乎负气的满足,杜历儿将剩下的食物一股脑塞进嘴里,最后用半杯牛奶结束了这场早餐。 她站起身,对傅倾淮鞠躬:“昨晚是我很久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加上这份昂贵的早餐,傅大律师,我会一直心存感激的。” 随后她告辞,并祝他今天一切顺利。 傅倾淮关掉了新闻界面,提议:“我顺路送你吧。今天刚好要走那条路。” 杜历儿眨眨眼,心想既然有免费的轿车可坐,又何必去领教早高峰地铁里的拥挤。于是她十分配合地提起包,跟在这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身后,由电梯将他们送入地库。 当坐上了车,杜历儿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和傅倾淮车震。不管怎么说,那晚车窗外连绵不绝的海浪声,大概足够她记上一辈子。 然而那点浪漫很快在早高峰的路况中溃败了。 杜历儿看着窗外蠕动的车流、那些被困在钢铁壳里的面孔,突然由衷困惑:“傅倾淮,法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她扭过头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说,它在保护谁呢?” 傅倾淮觉得有些好笑:“你一大早便提出这样宏大的命题,是在暗示我的职业缺乏存在的价值吗?” “我只是……有些人和事,我实在厌倦。” “法律的边界确实有限。”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前方道路上,“但法律无能为力的事情,我同样也不建议你去管。如果你在想什么歪门邪道——” 杜历儿圆眼睁着,还在等他的下文。但他变了道,也停止完成那句话,转而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说:“我知道你烦。烦归烦,别干傻事。” “我能干什么傻事。”杜历儿散漫地说,“我连每月发票报销都弄不清楚。” 傅倾淮笑了笑,只专心对付交通了。 在距离研究院还有两个街口时,杜历儿突然拍了拍车门。 “停车停车,就这里停。” 傅倾淮依言将车靠边。他像在开玩笑:“避嫌?喜欢的人是同事?” “我没喜欢的人。” “那就太好了。”他说。 “什么叫‘那就太好了’——你这个不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傅倾淮没再回答杜历儿,只并起两指,对着太阳穴随意一扬,大概是说“我心里有数”。 杜历儿砰地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不过走出数十米,却发觉自己居然在笑,而且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放傅倾淮刚才那个手势。 那浪荡手势怎么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傅倾淮在她这里的位置一直都是界定清晰的:一个长相英俊、有分寸、技术过硬且富有情趣的成熟男人。 可刚才那个敬礼没有分寸。那纯粹是一个登徒子倚着座位,看穿了女人的心思但不拆穿,只戏弄。 杜历儿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最近的精神状态真糟糕。 研究院大门就在前方,不到十步之遥。她止住心猿意马,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再堆点昨晚没睡好的疲态,这才迈进门去了。 31.你去和绿茶婊好吧! 老冯把一沓打印好的房源信息丢给杜历儿。她拿起来一瞧,上面连周边菜市场的步行距离都给标了出来。 “你空了去看看。” 杜历儿翻到第叁页时,眉毛拧起来了。 老冯从眼镜上面睨她。 “干什么?” “有点贵。” 他收回目光,苦口婆心地施展太极功夫:“多花心思在科研上。多想想一些有远见的研究方向,多出几篇扎实的成果。有了成果,经费自然会跟过来,后面什么都好办。” 杜历儿有些感动,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起身准备告退,又折回来。 “要不你把我那间资料室收回去吧,我去大办公室坐就行了。我一个人占一间,不太好意思。” “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好意思。” “那时候我没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收回来,你脸上不好看,我也会很被动。杜历儿,我叫你回来是指望你能做出成绩的。别让我失望。” “知道,我知道。” 杜历儿一门心思退出来,不想转过身就撞见了林屹。他也拿沓纸。杜历儿捕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手中降落——最上面那张印着户型图,标题加粗写着「精装两室/交通便利/近地铁」,想不看见都难。 但林屹只是微一颔首,错身推门进去了。 杜历儿往外走了好几步,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缩在墙角嘀咕:“冤家路窄。你这种人干脆就和路宁那绿茶婊好上算了。” “你说什么?” 杜历儿整个人僵了僵。缓慢回眸—— 林屹就站在她后方。他手里的纸已经不见了,就那么空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杜历儿指向主任办公室的门,由于心虚,指尖不自觉勾回来。 “你、你怎么就出来了。” “给主任递个材料。” 林屹答得轻描淡写,仍低头注视着她。这种时候他的眼皮会稍微压下来,大概在等杜历儿自己把话再说一遍。 杜历儿只觉头皮发紧,似有千万只虱子在爬。 她清清嗓子:“没说什么。就说羡慕你的学术能力。” 说完她就跑了。直到坐回椅子上,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多么愚蠢和失态。 林屹这人一身自由,冷冷清清,那晚还打量她社交上的匮乏。 那些肉体的欢愉,现在想起来尽是负累。 只是还没等她在这层感伤里坐稳,那烦人的周会便派人来催了。 在会上,王威开始逐一展示他们小组近期的研究成果,强调组员在时间节点和轻重缓急上的绝佳掌控。 他顺理成章地表功:“路宁在组里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主任当初把她安排到我们组的这个决定,真是太明智了。” 周遭起了些附和,路宁谦逊地垂下头。王威则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准备翻到下页幻灯片。 “王老师,请稍等一下。” 坐在对面的林屹开口了,他说:“关于第叁项成果,也就是胎盘来源的细胞外囊泡分析,我没看到这里有针对批次效应的校正流程,尤其是在母体血液中分离出来的EVs RNA测序这部分。如果这一块是由路宁独立负责的,那在数据处理流程的设计上,可能从最开始就产生了偏差。” 王威的笑容在脸上滞住了。他有些狼狈地连按了两下鼠标,试图返回上一页。 林屹继续平铺直叙地补充:“时间卡得确实漂亮,不过,如果基础流程存在问题,节点卡得再准也没有意义。我建议先回溯原始数据。” 这几句话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小蛾飞。路宁的脸色阵红阵白,她紧紧交握着双手,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 王威只能干咳几声来掩饰尴尬。在座的每个人都见证了林屹这番不留情面的发言,但直到会议结束,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说句场面话。 这种各怀鬼胎的沉默,在会后不可避免地发展成了窃窃私语。 当时杜历儿习惯性地缀在离席队伍的末尾,拿着空杯子打算去茶水间寻觅她的咖啡因。然而脚还没迈入,那些流言蜚语先于香气飘进了她的耳朵。 “要我说,路宁和林屹要是搭个课题,那今年院里重点实验室的指标不得稳拿?” 旁边有人接话,带点幸灾乐祸的轻蔑:“说起来,杜历儿到院里也快一年了吧。人家路宁才来多久?听说她手里的那篇都已经Ramp;R了。” 先前那人似乎还想维持属于知识分子的客观,辩解道:“杜历儿毕竟是做临床实践的,转向我们做纯科研的,中间存在段适应期。” “能适应多久?她当年也是实打实读出来的,方法论还能没学过?说到底还是混不下去了吧。” 杜历儿没有进去打破这幅茶水间风景,只是有些无语地端着空杯往回走。刚好碰到赵诚从对面过来,他喊:“杜老师。” “还没下班?” “周一有几个表要处理。你……那个,王威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杜历儿看见他的脸上写满同情。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不然呢。我总不能去把人家嘴缝上吧。” 赵诚抓抓鼻子,又挠挠后脑勺。 他试探性地问:“那个,你现在要是单着的话,我能追你不?” “?你开什么玩笑。” 赵诚一下子笑得有点尴尬,自嘲说自己确实是口不择言,随即急急忙忙扎进了茶水间。 在之后的几天里,杜历儿开始刻意减少自己在院里的活动,去食堂更是能免则免。 偏生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舌尖上何曾少过她的故事。 这天傍晚,傅倾淮下班过来顺路接她。车泊在隔了两个路口的老地方,理应是隐蔽的。 杜历儿拉开门坐进去,把包往座位底下一撂,没好气地抬手揉起太阳穴来。 傅倾淮淡淡问了句:“不舒服?” “查资料查的。” 坐在车里吹凉风的杜历儿自然无法预料,赵诚在那刻正巧从拐弯处走出来,将她上车的背影看了个一清二楚。 于是,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便呈现出一种荒谬的必然性。 关于杜历儿拥有多金男友的传闻迅速在院里发酵了。 这个恍然大悟道难怪她最近红光满面,那个又反思说那之前传她和林屹那些话或许是一场冤枉。 正热闹的地方,有人接了句意味深长的:冤枉什么,你知道什么。 32.旧池塘列车 周五傍晚,杜历儿拎着一袋啤酒推开门时,迎接她的是满屋沉寂。 其实傅倾淮早上提起过今晚的安排,但她看样子过耳就忘。 窗外的城市已经足够亮了,她也就懒得去开灯,整个人轻巧往沙发上一倒,拉开了第一罐啤酒。 独酌无聊,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去摸手机,重新点开了白日里收到的那条匿名讯息。 照片上是她和那位身为牧师的继父。两人站在教会门口,挨得不远不近,面目端肃。 那好像是某个午后被人随手拍下的合影。偏偏她始终记不起,当时自己究竟在和那牧师讨论些什么。 屏幕滑到和林屹的对话框,不由想起那次会议上,他对待王威的方式确实失常。 杜历儿很难看透他那一刻的真正用意。 在如今这样的处境里,面对那份令人困惑的善意,她又能做出什么回应呢。 更何况,关于她和傅倾淮的种种传言已经开始造成干扰了。 杜历儿把手机丢开,仰头灌进一大口泡沫。 廉价的苦味里,她像坐上一列驶往儿时旧池塘的夜行车,对方显然正想拉着她加速往回开,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租的房子她不愿意回去,超市兼职停在搬来的那天。至于她做梦都想要的真金白银,还在天上虚无缥缈地盘旋。 杜历儿用啤酒罐抵住膝盖慢慢转。 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是砸烂她在研究院的饭碗?是找上傅倾淮?像当初找上白祈那样。 不,这种推测或许草木皆兵了。她前几天在车里其实已经问过傅倾淮。 他当时说:“你这个症状在医学上应该叫什么,被害妄想?” 那么王威呢。王威是生性下贱,还是说,他早就被对方找过了? 那个死去的患者,他的家属——那个隐匿在短信背后的人,究竟是男是女?讯息的措辞曾一度让杜历儿以为是患者的姊妹,可后来那些手段却又让这个猜测不再那么确凿了。 难为他们一家人都如此偏执,才会这么咬住她不放。 杜历儿不经意看见厨房里的切片刀、面包刀、斩骨刀,正一把一把整齐插在槽里。 她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它们。那种想象中的冰冷可能降了点温。她随即捞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打算看一部讲述连环杀手的邪典老片。 这个故事的开端有些古怪:一群人安静地环坐在屋里,每人脸上都没有真实的样貌,只有投影打上去的、不断失真的五官。在黑暗里,亮得十分诡异。 男主角踏进来了,神色平静地将其中一人拖进浴室,就地开始分尸。 杜历儿环抱靠枕,蜷起来,看得目不转睛。 影片播至一半,只听见密码锁滴滴作响——傅倾淮回来了。他抬手便是满室通明,空气里随之飘来淡淡的红葡萄酒香。 他往电视上扫了眼,恰巧撞见一个斧头劈落、血溅满屏的特写。 杜历儿从靠垫后探出半张脸,有些俏皮地打破了这血腥的寂静:“你回来啦。” “在看什么?” “关于连环杀手的。”她说,“有点意思。” 傅倾淮注意到茶几上那些东歪西倒的空酒罐,再瞧瞧杜历儿蜷在角落的姿势。他拿起遥控器对准屏幕,示意了一下。 “换个台吧。看点轻松的。” “你会害怕吗?”杜历儿仰头冲他坏笑,特地抿出一对酒窝,“是不是在担心,半夜里我会突然站在你的床头,手握把斧头?” “已经构思好要怎么干掉我了?” 杜历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他坐近些。 “不干掉你。”她说。 得了保证的傅倾淮在她身旁坐下。两人挨在一起看那位男主角赤裸着上身,正拿相机在拍摄残肢。 “你有心事?”他冷不丁问。 “我的兼职没了。”她说,“之前在楼下超市理货。现在搬到你这里,路程上不太方便,就没再去。我有些发愁接下来的生活,毕竟不能像寄生虫一样一直留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捉襟见肘的日子只是暂时的。至于我提供的这些帮助,你就当成是我在做慈善好了。” “做慈善能抵税是吧。” 他笑得霁朗,嘴上毫不吃亏:“好主意。年底把你算上能抵不少。” “那你可算是做了回亏本买卖。” 杜历儿嘴上哼唧着,心里却感到一种由衷的倦怠。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向傅倾淮坦白那张照片,即使气氛如此轻松。 她选择闭上眼睛,发出些含糊的鼻音。 察觉到杜历儿越发软塌塌地依偎过来,傅倾淮低下头看她——粉唇微嘟,睡相如一只收了爪子的懒猫。 他维持那个姿势坐了会儿,最终轻叹了叹,用几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 “你还真是不把我当男人来看待啊。” 他轻手轻脚把杜历儿挪开,在她的脑后垫好靠枕,一径往浴室冲凉去了。 就在浴室大片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的瞬间,杜历儿睁开了眼睛。 电视机里,那个男人正独自驾车驶向高速公路。最后一幕是他的后脑勺被镜头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猛一回头,对着镜头说: 「you knew how this would end.」 (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33.难耐的伏天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房子,坐落在拿骚县一个十分体面的街区。 门口的两块草坪总是修剪得很漂亮,邻居路过时偶尔会夸赞两句。 在那些完美的绿意尽头,紧挨着的就是洒满阳光的前廊。 廊上放有一把藤椅,如果在夏日黄昏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晚霞是如何一点点染成淡紫。 大约下午四点,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从教会回来了。他颈挂十字架,神情虔诚宁静。 他微笑和邻居打了招呼,进屋后仍保持笑容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噢!一根电线——他从工具箱里拽出根电线,直往客厅坐着的女孩走去,猛一挥手,电线便劈头盖脸地甩在她背上,抽得女孩满地打滚,整个人蜷如枯焦竹节。 在隔了截走廊的厨房里,女孩的妈妈正在专心切小番茄。 那种水果其实是不用切得那么细的,但她妈妈把每颗都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六瓣,在瓷盘里错落有致地码着,像一排排红色小纽扣。 可是那盘子小,快盛不下了—— 眼看那些番茄瓣快要骨碌碌滚落的瞬间,杜历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整块头皮都在隐隐作痛,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几根断发。 想来是刚才在睡梦中扯断的。她精神恍惚地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傅倾淮的家里。 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梦到过那些了。 杜历儿抹了把脸,下床摸着黑去厨房拿瓶水喝。边喝着,脚底却鬼使神差地踱向傅倾淮的书房,去看柜子里的相片。 那里有他们的家庭合影、有傅倾淮身穿学士袍的毕业照,还有一张是他童年时被父亲举在肩头、对着镜头露出整齐牙齿的微笑。 杜历儿想他的父母一定非常爱他,并且始终以他为傲吧。即使他成了名律师,黑的能说成白的。 她不经意想起林屹那晚问: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杜历儿确实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当年那牧师暴毙,母亲整个人被吓得丢了七魂六魄的样子。当时她妈有些神经质地把几个小孩往楼梯那边推,惶恐不安地重复着:“快回房间去,快回房间去!” 至于父亲,她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温和的人。他后来一直孤身在乡下待着,像古代那种不得志的仕官。他曾经很擅长种植梨树。 前几年他去世了,是杜历儿回去处理的后事。当时她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有手有脚、甚至算是壮年的人,怎么就生生给饿死了呢。直到听边上人讲了几句,才知道他最后是一粒米也吃不下去了。 她曾听说子女在很多时候,往往会避不可避地步上父母的后尘。 想到这里,杜历儿撇撇嘴,转回房继续安睡。翌日清晨起来,她感觉喉咙有点疼,大约是要发炎了。 她捂着脖子走出来,哑着叫唤:“傅倾淮。我喉咙痛。昨晚喝了你冰箱那瓶冰水,那水不会细菌超标吧。” “?” 傅倾淮哭笑不得,起身翻出一盒消炎药递给她。 “没睡好?”他问。 “还好。”她把药片吞了,“做梦梦见小时候。” “说说看。” “梦到我妈一直切圣女果。对了,圣女果是小番茄吗?” “是的。就梦到这些?” “还梦到绿绿的草坪。” “红绿两色都凑齐了。那么你呢,在梦里出现了吗?” “我是上帝视角。” 杜历儿放下水杯,从冰箱取出鸡胸肉和虾仁。 “今天给你做香煎鸡和虾吧。” “我一会儿出去,吃过晚饭再回来。” “好吧,那我只做早餐的分量。” 洗肉的时候,杜历儿顺口问他今天的安排。 “打听这做什么?” “好奇。” “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倒是不介意事事向你报备。” “你怎么这么幼稚。” 傅倾淮笑了笑没再打趣,进去厨房帮她煮鸡蛋,解释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朋友约了去打球、健身,吃个饭。” 杜历儿往肉上撒黑胡椒的时候在想,怎么今天又不觉得傅倾淮迷人了呢?她最后得出结论是由于自己的精神状况有所好转。 傅倾淮出门后,屋里安静许多,也沉闷了许多。杜历儿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瞎翻,意外在茶几底下发现一本旧日历。 她打开看,才发现原来现在已经是这一年里最令人焦躁难耐的伏天了。 这种对时间的确信让杜历儿有些坐立难安。她选择出门去闲晃,沿街正巧看到有一支送葬的车队。 那些人在这烈日当空的中午锣鼓齐鸣地做事,反倒把气温都哭冷了。 杜历儿一路乱逛着,等重新留意周围的街景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悦溪台附近。 途经一家装潢风格杂乱的书店,她拐了进去吹空调。那里面最中央摆了个展柜,上面列着五花八门的信封信纸。 杜历儿随手拿起一套来横看竖看,站在那里自己先忍俊不禁地笑了。 现在没有多少人会需要这些东西了吧? 她把东西放回原位,背起手在书架间穿梭来去,孰料一抬头,林屹竟在前面古典文学区,背对着她。 她并不感到太多意外。 又或者,她今日涉热出门的全部目的,本就是为了这场偶遇。 34.阴差阳错本身就有意思 “你也在逛书店吗?” 她走上前去,认真地发问,很快便感到懊悔。这显然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但她最近中邪一般,遇见林屹总忍不住会胡言乱语。 林屹的眼神罕见地有些柔和了——如果杜历儿没有看错的话——也许他只是觉得她此刻的局促有些滑稽。 “是的,”他说,“你有什么推荐吗?” 杜历儿想起刚才瞄到的一本书,便指向那边,“那有本讲写信的书。” “是吗。那过去看看吧。” 木头书架前,那本讲写信的书到了林屹手里。杜历儿也取了一本翻开来读。 书里讲述的,是个以代笔写信为生的年轻男子,不幸地迷恋上常来光顾的某位女客。女子每每登门,都会带着满腔的柔情,向他倾诉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意,好让他将这些思念润色成文。 年轻男子逐字逐句地记录着,在日复一日的代笔中彻底陷了进去。即便那个女人就在眼前,她的心也完全属于旁人。 如此作茧自缚的痴妄,读来的确让人有些动容。 “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书?” 林屹已经合上了那本书。 杜历儿仍在对里面一幅插画入迷,随口应道:“嗯,怪有意思的。” “为什么?” “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总归是让人印象深刻的,这就足够有意思了。” 林屹将书放了回去。 “那你呢。”他说,“你生活里,有没有发生阴差阳错的事。” “谁生活里没有几件。” “我是说最近。” “最近?”杜历儿把书翻过去看看价格,“最近尤其多。” “比如。”他问。 温水煮青蛙的审问又开始了。顺着他的话往下走,终点站一定是傅倾淮。那本讲代笔的书还在手里,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身体力行地示范一遍什么叫作茧自缚。 “我不知道怎么举例子。” “那就从你第一个想到的开始。” “今天出门闲逛,在这家书店遇见了你。” “……这家店是还行。”他说。 杜历儿后背贴着书架,心不在焉地哗哗翻了几页,试图让气氛自然一些,“你呢?有看到什么好看的书吗?” 林屹淡淡地答非所问:“我以为,你刚才读得非常认真。” 杜历儿抬起头,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 “我看你读得那么心无旁骛。”他说,“怎么,这么快就想看别的书了?” 杜历儿几乎瞬间就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她微笑:“没有的事。单纯想看看你对书的品味。” 林屹没回应她的辩解,只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来看。见他选择了沉默,杜历儿便也继续低头看自己的。 过了会儿,她把书放低了些,悄悄去打量林屹。 他此时正垂着眼,嘴唇微抿,在这光里看起来格外温和。那是一个十分容易让人产生错觉的瞬间,仿佛他带着若有若无的柔情,两人之间的一切都在这角落里欲说还休了。 大约是杜历儿的目光太过赤裸,林屹不得不从书上抬起眼来,眼神和平常看她时一模一样——居高临下,不动声色。 杜历儿略有心虚地错开了视线,但没过几秒,又情不自禁抬眸回盼。 这回可好,她被林屹抓个了正着。 “看什么。” 他走近了问。 杜历儿觉得怀里有只兔子。 他再往前了一点,那薄唇就在咫尺,以至于杜历儿以为他要吻上来,一颗心乱如鼓,可他没有,就那么盯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和唇间打转,吊足了胃口。 “书拿反了。”他说。 就在这时,一双鞋嗒嗒踩过来,将原本的微妙平衡冒失地破坏了。来人是个初中女生,她需要从这排狭窄的书架间穿过。 “抱歉,请让一让。” 那通道难以容下叁个人,为了腾出余地,林屹只能向前半步,将杜历儿挡进书架之间。立刻,那女生侧身从林屹背后擦过,飞快走远了。 风过去了,林屹没有完全退开。他抬手替杜历儿把书转正,低笑:“心思不在书上?” 这声音教人耳朵发痒。四周静极了,却也腻得化不开。杜历儿错觉自己和林屹正置身于刚刚读到的那个故事里:他看透我了,连带我脸上藏不住的那些痴心妄想…… 她哪还招架得住,踮起脚尖就要迎上去,可临了又反悔,脚后跟刚要往回落—— 林屹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带进怀里吻了。 指尖脱力,书险些滑落。领略着唇舌相依的滋味,杜历儿只觉得绵软无力,全靠他抱扶着,才不至于跌倒。 彼此交换了多久的呼吸是算不明白的,直到林屹终于拉开半寸距离,垂眸看着她,沉声问:“你手里这本要不要?” 杜历儿答得急促:“要、要。” 林屹从她手里把书抽走,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在书架边站着。 “不走?” “……走。” 收银台前没有排队的顾客,杜历儿手忙脚乱正要调出付款码,结果林屹先将卡递过去了。 杜历儿蚊子似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听见他问: “你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