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位非我不可?》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这皇位非我不可? 本书作者: 春有雨 本书简介: 高级工程师萧白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与魏晋风格相似的古代。 同样的世家门阀割据、皇权争斗不休、外族虎视眈眈、民不聊生......这,不就是乱世的开端吗。 穿到落魄武将之家的萧白:“.......”为了生存,为了养活一大家子,萧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工程师一边刀口舔血一边靠手艺发家致富。 然而钱还没赚够,物资还没备好,学还没上完,乱世它说来就来了。 萧白:“……” 多年后。 当南渡的皇权士族回过头来一看,就发现…好消息是,北方大地已经被他们的萧大将军收复,外族都被打怕了,再不敢来犯。 坏消息是,萧大将军实力雄厚,是百姓拥戴的北地无冕之王,比外族更可怕。但他们不担心,因为众所周知,萧大将军多年来痴恋第一美男谢家玉郎,就连在北地浴血奋战,也不过是为了谢家玉郎一人,于是有人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美男计看着清俊温润、仙人之姿的谢玉郎携‘嫁妆’而来。身侧那个被人尊称为佛子的青年垂下眼睫,幽幽道:“王爷最爱的谢玉郎来了呢。” 萧白:“……。” 一旁四个揣手手(看戏)的小伙伴:刺激~ps: 1,架空,私设繁多,请勿考究 2,女扮男装,偏群像,非典型基建文,就一有些慢热的穿越爽文,搞搞事业,收获友情和爱情的成长故事 3,逻辑跟着剧情走,相遇是缘,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再给小可爱们推荐一下我滴古穿预收文:《我闺蜜是长公主》卫晚奋斗多年,好不容易混上集团高层管理一职,任职前一晚穿书了。 卫晚:“.....淦!” 穿就穿吧,偏偏穿成书中长公主伪闺蜜,真绿茶。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大林国最尊贵的长公主林吟霜,卫晚赶紧爬起来,又一看自己的五短小身材,她深吸一口气。 来都来了,在哪儿当高层不是当? 闺闺都是长公主了,离帝位也就几步之遥了,努把力,跨上去。后来,大林国京都城内有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长公主林吟霜不好惹,而跟在她身边那个狗腿子卫晚更惹不得。…人人都道,卫晚是个魔女,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没人知道卫晚在某个病秧子面前,用着又软又甜的声音喊:“娇娇?”某人不理她。卫晚心虚地摸摸鼻子:“娇娇,你信我,我真的只是去喝杯酒,没干其它的。” 某个病秧子这才回头,容颜倾城绝世,又冷又仙,看着卫晚也不说话,眼睫轻颤了几下,卫晚立刻心疼抱上去,还发誓:“我下次再也不去了。”某人垂下眼眸,心满意足地被人抱着,极轻的嗯了一声。从头看到尾的林吟霜:“……..” 我家闺闺哪哪都好,就是一点,色令智昏。 幸好这皇帝不是卫晚来当。 不然…这时,那个病秧子皇弟忽然掀起眼皮看来,眼神清冷,瞳孔幽深,像一头圈住猎物不准他人靠近的恶狼。 林吟霜:卫晚睁大你狗眼看看,这就是你嘴里柔弱无害的小可怜?卫晚还在黏糊糊贴贴:“娇娇~”林吟霜:“……。” 算了,小情侣的事儿她管不了。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爽文 成长 轻松 群像 主角视角萧白卫暄 一句话简介:女扮男装混乱世 立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1章 萧白丑得天怒人怨 第1章 萧白丑得天怒人怨 阿嚏—— 一锦衣华服少年站在长廊下,连打了三个喷嚏,刚缓过来,两道清鼻涕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华服少年面色一僵,伸手就要从袖笼里掏帕子,结果这一摸。 “.......” 摸了个空。 他面色不由更僵了些。 这时,一块折得齐齐整整的素帕递到眼前,华服少年扭头,对上一双略微耷拉的眼睛。 “谢了。” 道了声谢,华服少年就接过帕子,擦了擦冻得微红的鼻子。 递给他帕子的清瘦少年就站在那,一脸的无精打采,哪怕天光不明,眼底的青黑也一览无余。 华服少年真佩服他,这个样子还能从床上爬起来。 哎,来了这谢家塾学大半个月,他是越待越觉得槽点多多。 虽说学规要求寅时(凌晨四点)起床,上学时辰却是辰时(早上七点)。 在这期间,学子们自行温习诗书。谢家着意培养和鼓励子弟的自律性,所以这个时辰并没有师长在一旁盯着,只偶尔有人四处巡查一下,这就导致想偷懒的人也不少。 书院各处,三五几人拿着书往角落一站,看起来像是在背书温书,实则就是在开小差。 前边几人不知在窃窃私语说些什么,瞧着挺激动,华服少年瞥见就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去。 “再过些时日那萧白又要回来了吧?” “上次的事只罚了他回家思过两月,实在是便宜了他。” “可不是,依我看就该把他逐出我们谢家塾学。” “嘘——小声点,亲口罚下的人可是山长。” 一听提山长,那人心虚地卡顿了一下,很快就改口道。 “山长的罚过当然没有不妥之处,怪就怪在萧白此子,认错认得毫不迟疑,山长见他悔改态度良好,这才从轻处置。” “可不是,此子实在心机。” 又一人不爽道:“那也不能就让萧白靠近三郎,他是什么人,竟然也敢妄想三郎。” “不过是落魄小族之人,靠着先辈情义才有幸来我谢家求学。” “没错,他以为,他是什么绝代风华、满腹诗文、温柔典雅的高门世家娇女吗?” “对,他可是男子!” 这话一出,几个谢氏子弟脸色更难看了。 虽说时下风气浪荡,男子恋慕男子更算不得多稀罕的事,只要不过分还能称得上一个风流雅事。甚至一些作风不正的士族,打着‘风雅’名号,专行荤素不忌之事,但这些都跟他们家风清正、规行举止的谢氏一族无关。 更何况还牵扯他们谢家三郎,谢氏年轻子弟一辈最崇拜、追捧的偶像。 谁见了清风明月般的偶像被一只苍蝇盯上,谁不狂怒跳脚啊? 然而,不等几人继续讨伐,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发凉。 书院内有规矩,私下不可语人是非,更不可与同窗交恶,一旦被先生发现,罚抄都是小事,严重的还会关在禁室反省数日。 莫非….. 围在一起的几人动作僵硬地回来看去,还以为会是哪位巡视的先生,结果对上一张好奇的脸。 几人:“……..” 被此人撞见也好不到哪儿去! 华服少年眼神微妙,刚要开口说话,这几名谢氏子弟就如鸟兽散,瞬间跑走了。 那避之不及的态度,活像遇到了什么瘟神。 华服少年:“.......” 他有些不爽地哼了声,双手抱胸,也不在意身旁仅剩的一人也是谢氏出身,毫不客气道:“传闻一身正气、家风严明的谢氏子弟也会背后说人坏话嘛。学规里不是说,背后语人者,罚抄三遍学规吗?” 身旁耷拉着眼的人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废力一掀。 华服少年扫来一眼,瘪了瘪嘴,又忍不住内心好奇,问道:“所以,这萧白就因为爱慕你们家谢三郎,所以大家都讨厌他?” 被问了,没精打采的少年就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想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地说:“好像是。” 华服少年啧啧道:“什么叫好像,我刚才听到的分明就是这意思。” “据我所知,这泗州,这洛城,爱慕谢三郎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真要算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之数,多一个就不行了?” “还是说这萧白长得奇丑无比、有碍瞻观,所以连对谢三郎生点爱慕之情都没有那个资格?” “那应该是丑得天怒人怨了吧。” “不然,怎么就招了谢氏子弟讨厌呢。” 这话相当之阴阳怪气了。 周围空气都有些凝滞。 一旁无精打采的少年这才抬了抬眼皮,只是还不等他提醒什么,就见刚才还小嘴叭叭不停的华服少年忽然伸手一指:“先生,我刚才听见那几个人在背后说同窗是非。” 被指的几人:“……。” 院内其他人:“……..” 巡视先生:“罚抄院规三遍,明日学前交上来。” “…..是。” 罚完,先生就负手离开了,刚告了状的华服少年立刻接收到一大波幽幽的视线,看起来都不怎么友善。 他下巴微抬,双手背在身后,一张淬了毒的小嘴蓄势待发,然而下一秒就被人拽着袖子拖走了。 “诶,你拽我衣服干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谢诚安你为啥瞪我?” 华服少年不服气又带点委屈的声音逐渐远走。 作者有话说: ---------------------- 新文文终于开更啦~~~~ 新宝小白:看我,看我,记得看我哟(草裙舞.jpg) 更新一般在下午六点,v后尽量日更,有事会提前挂请假条。 谢宝宝们支持,么么 第2章 痴儿啊,痴儿 第2章 痴儿啊,痴儿 谢氏开明院一大早就差点引来血淋淋群殴的一幕,还在萧府思过的某某‘丑出天际’萧白并不知道。 萧府是一依山傍水的田园风大庄园,主家所住的大宅院像个小型坞堡,大约一米高的外墙把主宅给围在中间。 主宅四周青山绿水,前面有大片未开垦的空地,作为抵挡匪盗的战略纵深之地。大宅后边则是大片大片的耕田和茅草房舍。如今正值春耕之际,鸡鸣声还没起,田间已有农人身影或伏或蹲,一片忙碌景象。 萧府坐落在宁州雁门郡西部,高阳县的旁边。高阳县虽属雁门郡,但它离云中郡更近,是通往两郡的必经之地。 等到天灰蒙蒙亮,鸡鸣声就争先恐后响起。 床上少年一下睁开眼睛,梦中带出的一点迷茫快速散去,萧白呼出一口气,利落翻身起床,门外听见动静的侍女端着洗漱的水进了屋。 手脚麻溜地换上一身黑衣劲装,萧白接过侍女青荷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脸,又拿起沾了牙膏的柳枝漱口。 这牙膏在此时可是个稀罕物,放在萧府也只有身为主人的萧白能用,是从洛城带回来的。 牙膏一股浓郁中药味,萧白一刷牙就要想起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如今这个名为大梁的朝代,制作货币大致分金、银和铜。民间流通比较多的就是铜造的五铢钱,民间称小钱。 不过,由于制币混乱,朝廷监管不力,诸侯王私下乱制钱的也不在少数,货币几乎失去信用,大梁现今更流行的还是以物易物,布帛、谷物这些实打实的物资才是市场最畅通的‘货币’。 而这不足巴掌大的一小罐牙膏,除去盒子最多不过一两,竟然要2匹绢,或4石栗米,或者一千钱。 当然,钱是买不来的,除非你和人家关系好。 萧府隔壁高阳县的县令,一个八品小官,一年俸禄也就200石栗米,20匹绢。 而且,这小玩意儿你有粮有绢都还不一定买得到。 说是只供士族圈子用,方子据说是某三品世家弄出来的,他们只供三品以上的世家用。 大梁朝的世家按七品来划分,一二品世家就是所谓的顶级阀门,大梁朝最负盛名的八大世家就是一品、二品世家。 而能称得上高门二字的要三品以上,三品以下统一算作小世家。 三品以上的高门世家有严格的判定标准,下品世家想要飞升可是相当难的。 但不论三品以上还是三品以下,都能称士族,比寒门庶族又好上不少。 如今什么好吃好玩的、稀罕稀奇的都握在高门世家手中。他们不仅占据社会大半资源,连一些方便生活的小玩意儿都要霸占起来,贴上士族专用,已显示自己的尊贵地位。 萧家....萧白的曾曾祖父做过宁州刺史,督一洲军事,乃一方大吏,也是很牛的了。但接下来的曾祖、祖父两代人,才智平庸、无能不说还败家,一直到萧父继承家业情况才稍微好转。 据说萧家祖上还出过列侯呢,但那都是前前朝的事了。 如今的萧家在真正的世家眼里就是落魄小士族。 要想买这‘贵族’专用牙膏,可想而知对于萧白来说不容易。家仆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花高价弄到三罐。 想到那高价,萧白这牙都刷得肉疼了。 不就是一中药味浓了点的牙膏嘛。 原本萧府主人用的是价格比较亲民的青盐漱口,可‘萧白’去年刚及十四岁就去了泗州洛城进学,书还没读好,先染上了高门士族的奢侈浪费风气,转头就吩咐家仆购买名叫漱玉香的牙膏。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萧府的人并不知道。 ‘萧白’之所以偏要用这漱玉香,还是因为她听说谢家三郎谢蘅就喜欢用这款牙膏漱口。 萧白:“......” 这就是摸不到心上人的小手手,能和心上人用同款牙膏也莫名满足吗? 萧白不懂,但萧白表示尊重。 只是如今这个萧白却不是一个月前的‘萧白’了。 她,萧白,二十一世纪种花国顶尖工程师,主要研究未来战争/武器领域。最近正因为某一关键材料的属性不符,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材料,导致项目迟迟不得进展,她连续几个月都宅在实验室,谁知某天一觉醒来,她就穿到一个同名同姓的小孩身上。 “郎君。”青荷捧着漱口的水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家郎君漱口,不由小声喊了一句,萧白这才回神,刷牙动作一停,端起水漱口。 面上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刚才走神了一大圈。 青荷看她一眼又问:“郎君,可要现在上羊乳和鸡子?” 萧白点头。 见状青荷缓缓退了出去,心想,郎君从洛城回来真的变了不少,不仅越发让人看不懂他的心思,就连日常习惯都不一样。 从前一日两餐,多荤少素。如今一日要用上三餐了,荤素搭配,不再只喜荤。 一日三餐还是建平年间那些高门士族兴起的。 先前郎君从洛城回府路上遇了匪,不小心摔下马,头部受伤,人回来时还昏迷着,好在府上大夫看过情况不严重,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养伤期间不去练武,青荷不觉奇怪。 可郎君都伤好半个多月了,还是一日都没去校场。 青荷也越发明白家仆阿泉嘴里的‘郎君变了’是什么意思了。 没多一会儿萧白喝掉一碗羊乳,吃了鸡蛋,她没注意一旁青荷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府上人眼中‘长歪的人’,她垫了下肚子就去了院子里。 前段时间养伤,加上还没习惯新身份,她许久没做点晨起小运动了。 作为一枚动不动就深宅的技术人员,不做点基础锻炼怎么有体力搞技术。萧白站在院子里轻车熟路地做起了拉伸运动。 一二,一二,一二.... 青荷:“......” 郎君为何要做如此不雅又扭曲的动作。 萧白边做边感叹,原身不愧是从小练武的好底子,她做起从前觉得费力又艰难的拉伸动作,现在轻松得简直不可思议。 有种身体回炉重造的感觉,身轻如燕,刚柔并济。 一个字,爽。 她还能加点难度! 刚寻过来的宋延年,抬头就看到脑袋朝下,一张脸从胯/下/露出,见了他就笑着打招呼的萧白。 萧白:“早上好啊,宋叔。” 宋延年:“......” 大早上的,这一幕差点让他人没了。 在萧白认认真真做着起床拉伸运动的时候,宋延年也一脸心梗地看她把整套动作连续做了三遍。 宋延年也听闻过有人为情所困,不但性情大变还要死要活。 也许是萧白除了奇怪了点,并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茶饭不思日渐消瘦,相反,因为一日三餐顿顿吃好养得面色红润不少,宋延年居然诡异地觉得这样也还不错。 看着萧白一番不雅动作结束后,微微出汗,白皙脸蛋泛起健康红晕,宋延年坐在对面盯了半晌,直到萧白朝他扫来询问一眼。 宋延年这才轻咳一声,说明自己来意:“过些日子你就要重返洛城进学了,我想了想,这次还是让寒川跟你一块去,多带两个部曲,路上遇到山匪流寇也能少些意外。” 宁州多山,从泗州洛城到宁州高阳县,一路上匪患不少。 原身之前回府路上就遇了匪,本来以原身的功夫,加上三五健仆,哪怕不能完胜山匪,但从他们手中安然脱身是问题不大的。 可原身被罚,心思不定,一时大意被人偷袭摔下马,脑袋还很不幸地撞上石头。 路上原身就没了,只是仆人没发现,而等回到萧府,取而代之的已经是异世而来的萧白。 刚醒来那三日,可能是脑袋受伤,记忆断断续续,加上穿越这种离奇的事,萧白表现得就有些浑浑噩噩。等到思绪清明,接收完原主记忆,萧白这才缓过神来。 “嗯。”萧白答应下来。 如今匪患确实猖狂,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工程师,还真不一定应付得了。原身的功夫是厉害,可那功夫底子是原身练出来的,不代表她也能那么厉害。 居然答应了。 宋延年眼中明显顿了一下,见萧白神情不似敷衍,心头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要费些唇舌。 哎........ 谁能想到,他借昔日情义替萧白谋来一个去谢家进学的机会,会出那样的意外呢。 先不提萧白女扮男装的事,就算她是女郎身份,以萧府的门第也攀不上谢家那样的高门。尤其还是那个谢三郎,谢家嫡系,小小年纪就传出才名,俊美出尘的谢玉郎,遥在云端的人物。 不过是痴心妄想,徒增伤心罢了。 见宋延年又露出一副老了十岁的表情,萧白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宋延年回神就看见单手撑着下颌,打了个哈欠,表情懒洋洋的萧白。 她揉了揉因为打哈欠湿润的眼角。 “宋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逐客令是下得一点不带客气的。 萧白不等他说话就起身了,朝着内室一边走一边说:“不急的话等我先补个回笼觉你再说吧。” 宋延年:“.......” 青天白日你就这么去睡了? 宋延年痛心疾首地看着如此不思进取,越来越懒散的人,很想上去把被子掀开,把人揪起来,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总要给人一点恢复时间。 安慰了自己一番,宋延年就转身出去了,还不忘轻手轻脚帮萧白关好门,转头就与侍女青荷微妙的眼神对上,宋延年:“......” 宋延年轻咳一声,双手背负在身后,义正言辞道:“阿忌昨晚没休息好,你守在这让她安静睡一会儿。” 说完宋延年就一本正经地负手离开了。 留下表情复杂的青荷,只得在心里摇头感叹:怪不得他们郎君越来越懒散了,就连宋公都惯着了,郎君不变才怪呢。 .... 醒来后,萧白就在府上庄园闲逛起来。 她这段时间把萧府情况了解了一番,又去隔壁的高阳县转了几次,对这个世界也终于不仅限于接收到的记忆,有了更多确切的实感。 走到田野地间,看到那些穿着粗布草鞋的庄户在忙着翻土播种,还有来来回回背水浇灌的身影,其中不乏老人和三四岁幼童。 之前他们看见萧白就会诚惶诚恐停下来,跪着喊郎主,这段时日见得多了,萧白又让他们不必多礼,那些庄户这才不会跪成一片。 萧白走了一圈,额头生了一层薄汗。 她干脆蹲在田埂上,随手拔了一根野草叼在嘴边。 这个时候空气是很清新的,闻着青草和淡淡的泥土腥味,让人脑袋很容易放空下来。萧白仰头看着天空,任由思绪发散。 这时,一道软糯的声音怯生生喊道:“郎主。” 萧白扭头看去,就见一个三头身小团子向她下拜行礼,小小身子稳不住,一头栽进地里,还是萧白去把她提了起来。 小团子泪眼汪汪,但没哭,举起双手:“这是仆献给郎主吃的。” 原来是一枚青绿的野果子,小团子哪怕摔下去时护得很紧,果子还是沾上泥土,她也看见了,眉眼立刻耷拉下来,抽着鼻子道:“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来拿了果子,萧白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张嘴咬了一口。 嘶。 好酸。 但小团子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还咽了咽口水。 一个又酸又涩的野果子,对这个时候的小孩儿来说是上佳的零食了。 萧白笑道:“好吃。” 小团子一听也咧嘴笑了起来。 萧白在身侧袋子里掏出一颗饴糖,递给小团子,小团子看得直流口水,又想朝萧白行礼,被萧白一把抓住摇摇晃晃的小身子,摸了摸她头道:“乖。” 小团子得了饴糖,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萧白把野果子吃完又捡起野草叼在嘴边。想到没几天就要去洛城读书了,萧白叼着野草起身,抬脚往书房走去,关起门鼓捣起来。 她这一去,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时候读书可不像现代有寒暑假,一去求学短则一两年不回家,多则三五六年的,一直到学成才回家看看那是再寻常不过。平时就靠书信联系,送点东西啥的,有的求学地点太远的,书信不通,一年半载都没啥消息传回也是常事。还有遇到意外的,生病啊、遭了匪患啊、兵祸等等突然离世,家里几年寻不到人的事也没少发生。 在这个车马不通、意外频生的时代,求学真的不容易啊。 萧白这一去书房捣鼓就是好几天,她这人就是这样,平时懒懒散散,一做起事来又专注得可怕,根本注意不到旁的人旁的事。 一日三餐都是青荷送到书房,连睡觉都懒得折腾,直接倒在书房木榻上。 萧白没多想,但她这突然转变把旁人可是吓了一大跳。 已经是第三天了。 宋延年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先前萧白性情大变,人懒懒散散的,他愁。现在萧白又突然整日整夜不出书房,在里面写写画画、削木头,弄得灰头土脸的,他更愁。 宋延年背着手在书房门前来回踱步,长吁短叹:“痴儿痴儿啊,情之一字果然害人匪浅啊。” 宋寒川:“......” “我就知道。”宋延年抓着头发,束手无策道:“那是谢玉郎啊,怎么可能说断了念想就断了啊。” “你说,这万一要是没想开不会真做点什么不好的事吧。” “萧家三代单传啊,萧白要出事了,我怎么跟萧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宋寒川:“......” 他刚要开口劝义父冷静,就见宋延年突然双手抱头蹲了下来,眼珠乱转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去哪儿能寻来比谢三郎更貌美俊朗的人。” 宋寒川嘴角一抽,默默收回踏出半步的脚。 义父现在不正常,少招惹为妙。 身后忽地响起一串细微脚步声,宋寒川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转头看去,很快两道小身影就拐了出来。 宋寒川拱手朝来人有礼道:“女郎,小郎君,你们怎么过来了。” 原来这文静温婉的小姑娘是萧家二娘,名唤萧玉儿,十四岁的小姑娘。而她手边此时还牵着一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约莫两三岁的样子,精致漂亮,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宋寒川。小团子是萧白的侄儿,叫萧言,父母双亡。 被宋寒川一双冷峻眼眸盯着,两小人都僵在那,仿佛被人施了定身穴。 宋寒川:“.......” 他自幼没啥表情,由于胡汉混血的缘故,五官棱角分明,眼眸狭长,不过十七/八岁,身材就比寻常少年要高大壮硕,足有八尺许(约一米九),极有压迫感。他又是见过血的,而那点子不明显的血煞气,天生敏感又喜纯净气息的人本能地就嗅到了。 蹲在地上的宋延年也见怪不怪,他起身,走过去温声道:“玉娘和言儿是担心阿忌,所以过来看看?” 没有直面压迫感满满的宋寒川,萧玉儿和萧言紧绷的小身子这才放松了些许,对着笑得一脸慈爱的宋延年轻轻点了点头。 扫了眼紧闭的屋门,萧玉儿文文静静的小脸上浮出担忧,少女嗓音比枝头果子还清甜,语气也轻轻柔柔。 “听说兄长一直待在书房不出来,我和言儿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兄长...” 声音一顿,萧玉儿抬眸朝书房门看去,刚才还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许久未见日光的萧白一脚踏出,先是被晒得眼睛不适地眯起,耳边就听到一声甜甜软软的兄长。在场的所有人就看到萧白脸上那不耐烦瞬间散去。 她身子轻轻往后一靠,唇角扬起,慵懒道:“乖,再叫声兄长听听。” 宋延年:“......” 宋寒川:“......” 也许是他们眼神不好,竟然从萧白身上看出几分流里流气的浪荡子风气。 也不对。 只怪萧白天生一副笑相,唇角微扬,这样的长相要是端着还好,但凡露出一丝不正经就会显出十分来,而萧白此刻那站姿那神态,就跟正经二字没有一点挂钩。 萧玉儿小脸微红,有些害羞,又甜甜喊了声兄长。 这声兄长喊得萧白一身疲劳尽数散去,只要眼睛没瞎都能看出她心情相当不错。萧白算是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妹控的存在了。 萧白心情好了,神色越发散漫慵懒,笑着招招手:“过来。” 萧玉儿听话地走近,直到一只手轻柔落在她头上,揉了揉她的头发,从上面传来一声温柔十足的:“乖。” 萧玉儿这下连耳朵尖尖都红了,微不可查地把自己小脑袋往那只手靠了一下。 以前兄长虽然也是极好的人,但兄长背负着家族责任,平时总是很忙,也不爱笑,更从不会摸她的头。 兄长回来后虽变了性情,但她还是好喜欢兄长,是更喜欢了。 萧白正要收回手,低头不经意间瞧见少女背后跟着的糯米小团子,白嫩嫩的小脸从身后探出,那长得像是假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萧白:“......” 那只手果断转了个方向,在小团子光秃秃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糯米团子瞬间红了小脸。 看着眼前这两漂亮小萌物,萧白心情舒畅,感觉自己还能再肝几个大夜。 仿佛被注入鸡血的萧白不小心一抬头,瞬间挑起了眉,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脸问:“宋叔你怎么在这?” 宋延年:“......” 老夫一直在这! 还有,你眉毛挑那么高作甚? 难不成老夫还碍你的眼了? 哼。 作者有话说: ---------------------- 小白:颜控狗.jpg 谢谢小可爱支持,么么哒~ 第3章 出发去上学 第3章 出发去上学 萧白这几天在书房忙活的也不是别的,就是几样有利农事的小工具。 民以食为天,萧府在高门世家眼里算不得什么,可这偌大庄园也实实在在要养活不少人。 萧府是那位当过宁州刺史的祖辈选址建造的,自然算不得差,占地还极广。也就是偏僻了点,加上地处雁门郡,与云中郡相邻,不是宁州最富饶、中心的地段,还要时常面临外族劫掠侵扰,不然萧府还要惹得旁人觊觎。 好在高阳县多山,有天然的屏障在,萧府易守难攻,而且依山傍水,鸟语花香,是个非常适合田园农耕的世外小桃源。 这几年宁州一带旱灾频繁,萧府因为有利的地形没有造成太大损害,但过得也不容易。 在她印象中,古代有引水灌溉农田的水车,长得像一个巨型车轮子。 萧白是一名工程师,但术业有专攻,对农具尤其还是古代农具了解不深,不过这也难不倒她就是了。萧白先在府内实地考察研究了一番,又花了几天时间设计出了水车构造,修改细节。 而这个时代缺乏合适的零部件,想要制造出成品考验的还有匠人手艺。当然,这对萧白来说也不难,一个工程师,动手能力是基本,而她还是一个从小就喜欢‘动手’搞这搞那的技术宅。 虽不知如今机关术一类的发展情况,但她的手艺,毋庸置疑。 此时,宋延年看着立在房内的一架半人高的水车小模型时,直接脱口而出道:“龙骨翻车?” 这玩意儿可是个稀罕物,他几年前曾在一世家高门的田产里见识过。 造型庞大的翻车建立在水源边上,仅靠人力踩踏或畜力拉动就能带动翻车转动,把水源源不断地灌入田地。 听说是某一高门士族家中研制出来的,士族的东西,当然只有士族能用。宋延年打探过后就歇了从人家手里弄来的心思。 士族也分上中下的,萧家可攀不上关系。 “龙骨翻车?”萧白闻言挑了挑眉。 宋延年已经激动地摸上了,当初他只能远远观上几眼,被庞大的造型和繁复构造惊得眼花缭乱,根本没机会近距离看看。 眼前这小小水车模型被打磨得很光滑,结构精巧,一看就知匠人手艺不俗。 “就是龙骨翻车,老夫我还没老到老眼昏花的程度,阿忌你怎么有这东西,难不成你遇到了...” 兴奋的语气忽地嘎然而止了,宋延年像是意识到什么,低头在满地木屑碎块上扫过。这几日只有萧白一人待在书房,也没见她接见旁人,还让仆人时不时砍木头送过来,所以.... 宋延年猛地瞪大双眼看向萧白。 萧白正双手环胸,懒懒靠在一边儿,见他望来就轻轻挑了下唇角,笑了下,就是眼底青黑重了点,要不然,端得一个风流不羁。 宋延年:“......” 还是有些不习惯从前乖巧端正的孩子露出这种流里流气的神态。 不等宋延年多习惯一下,萧白就打了个哈欠,手朝另一边指了指。 “设计图纸都在那,宋叔你多寻几个手脚利落,擅打磨木头的,按照图纸就能把东西打造出来。” 可惜,府上专业匠人太少。 话音落下,宋延年就好像抽了一下,萧白还没看清,眼前就是一花,宋延年已经三步一跳奔到书案边,拿起最上面几张纸,一张张看完,手抖得不成样了。 宋延年哪见过这种设计图纸,他只知道.....像这种珍贵玩意儿放在任何一个士族手中都是要藏起来的。 即便他一个外行人,仿佛现在只要给他一堆木头,他也能照着图纸把东西打造出来。 而萧白站在一边神色淡然地把早想好的说辞吐露出来。 “我去谢家求学也有大半年了,开明院有对学子开放阅读的藏书楼,谢氏藏书丰富,种类繁多,我出于兴趣看过不少。那段时间,心情郁闷,我只好做些手工活打发时间。” 说到心情郁闷,萧白语气故意停顿一下,宋延年刚才还有些疑心,此刻只剩下紧张了,在看到萧白一闪而逝的黯淡眸色时,宋延年:“........” 差点心梗! 哎。 痴儿啊。 见火候差不多,萧白垂着眼眸,语气故作轻松道:“最近正好闲着,想到咱们府上庄户灌溉农田费力,农人多有不易,我就琢磨了下看能不能造出水车。没想到一时打发时间的兴趣还派上了用场。” “好好好好。”宋延年哪还敢多提其它的,一边小心观察萧白神色,一边不余遗力地夸赞道:“还是阿忌聪明,宋叔就知道你小子与寻常人不同哈哈,哈哈哈。” 谢氏那样的高门底蕴,在这个时代的寒门和普通人心中确实有些高不可攀。萧白又从小聪慧,看多了书自己悟出点什么很正常,宋延年此刻已深信不疑。 宋延年又拿起图纸从头仔细看一遍,还绕着那个水车模型细细打量,这么一看,他发现,萧白制作的这架小翻车和他印象里的龙骨翻车似乎不太一样。 整体造型更精致,每一块木头似乎都是完美契合在一起的,而且,结构好像没那么繁杂庞大。 “你这个,跟龙骨翻车有点像,细看又不太一样。”宋延年不太确定道,毕竟真正的龙骨翻车他也只是遥遥看了几眼。 再仔细翻着图纸看了看,宋延年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这,这东西不需要人力或畜力拉动?” “利用水流就成,何必浪费人力畜力。”萧白语气随意。 宋延年:“......” 他哆嗦着又细细看一遍图纸。 再抬头时,宋延年眼角都有些湿润。 福祸相依,孩子经此一事虽性情大变,但人也长大不少啊。 忽然就被浓浓慈爱眼神包裹的萧白:“........” .... 这次除了水车这样辅助农事的工具,萧白还详细写了如何选用煤来冶铁。 萧府虽然家底薄,府上也设置了两个工坊,一个铁坊一个绣坊,产出主要用于府上所需,偶尔也往外售出一点补贴家用。 两个工坊萧白都去看过,绣坊绣娘是庄户女,会的花样不多,基础功倒是扎实,简单的绣样是没问题。只是布帛每年多从外购入,成品用来萧府自用,往外售卖不多。 铁坊就一个匠头,收了两个打下手的年轻徒弟,主要业务是帮府上打造农具,兼职为部曲制造点铁箭头。 坊里人手不足,加上冶铁技术落后,打铁纯靠手工人力,效率极低。打造的农具别说卖了,就是府上自用都还有些不够。 萧白从记忆和最近观察所知,宁州辖区跟她原先世界的山西一带差不多,山西什么最多,煤啊。 只是如今煤的利用还不广泛,炼铁多用木炭。府上冶铁技术和效率往上攀一攀,多打造些铁器农具,庄户们种地就能提升效率。而且,铁坊发展好了也能帮萧府增加收益。 萧府还是太穷了。 这么一大家子要养呢,能多赚点是一点。 这几样东西虽然算不上什么,但也能改善一下萧府的情况。 剩下的事有宋延年安排和落实,萧白很是放心。他虽是萧府家臣,但对原身来说是亲人,是犹如父亲一般的长辈。 宋延年可不觉得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他当天晚上激动得都没睡着,半夜点灯在那看,边看边琢磨接下来府上的安排计划。 也就是过两日就是萧白出发前往洛城的日子,不然他立马就要着手去办。 ..... 这日,天还灰蒙蒙的,萧府主宅院墙边就聚了一堆人。宋延年,萧玉儿,萧言还有婢女青荷都围在主宅门口。 萧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身旁马儿也随她打了个响鼻。一人一马的眼角同时泛起一点湿漉漉的水意。 揉了揉眼角,萧白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看向啰嗦了快半个小时的宋延年。 要不是亲眼看到她的眼泪是打哈欠打出来的,还以为她是离别之情太过泛滥。 本来还有些离别伤感的宋延年:“.......” 看什么看,多念你两句还不行了? 哼。 人越大越不可爱了。 萧白翻身上马,马蹄声踢踏踢踏,待走出萧府围墙,行出一段路,萧白回首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原本在田地里忙活的庄户也围在那,不少人远远跪拜送行。 最前面是宋延年,他一边站着萧玉儿一边牵着小团子萧言。刚才还骂咧咧让她早点走的宋延年,抬起袖子在擦脸。 萧白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青翠的野果子,咬了一口,很是爽脆。 就是好酸啊。 作者有话说: ----------------------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 第4章 少侠救我 第4章 少侠救我 离开萧府没几日,萧白最大的感受就是:宁州一带多匪患,真不是说说而已。 大梁北境幽、宁二州,气候苦寒,民风彪悍。作为抵御游牧民族的第一道防线,洒在此地的鲜血可以汇聚成河。因此这个地方也出过不少英雄豪杰,不止胡人凶悍,北境边民同样悍勇,就是三岁小儿都能上马射箭,妇孺也能提刀砍人。 又因宁州地形多山,这就导致不少穷凶极恶之徒或被生活所逼的百姓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但宁州匪患成灾也是近些年才形成的。 刚杀退埋伏的山匪,宋寒川抖落刀刃上的血水,面容冰寒,直到那些匪徒逃得快不见踪影了,他回头看一眼萧白问:“没事吧?” 萧白抬手擦去溅到脸上的血迹:“......没事。” 说完她面容平静地翻身上马,待行到一处水流边,稍作歇脚,萧白才下马来到溪边,洗了洗手,看着水面上倒映的白净脸庞,不由想到刚才那刺激又惊险的一幕。 从萧府出发已有三日,他们特意绕开了地势险峻、山匪众多的地段。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遇到几波来找麻烦的匪寇。 大多是一交手就察觉他们这几人是个硬茬子,只得保命败逃。有宋寒川坐镇开路,一般的山匪、流寇根本不敢撞上来。 所以前三日即便有些小打小闹,总体来说算得上平静。 萧白本以为这一路差不多就这样了。 谁知,路过一小峡谷的时候他们居然被提早盯梢的山匪给埋伏了。山匪人数四十来人,而他们一共六人,包括三个部曲,一个仆人阿泉。 不过有时候战斗力不是靠人数堆叠的,除非双方人数差距实在太大。宋寒川武艺高强,一把大刀所过之处,寸头不留。 山匪惨叫不断,不少人被宋寒川的凶悍吓得心生胆怯,不敢靠近。 萧白被部曲护在身后,看着一身煞气的宋寒川,安全感十足。 正当对面山匪被杀得节节败退的时候,一道破空声从远处逼近,萧白本能侧脸一避,在那只暗箭即将射中时错开,虽没被射中,脸颊却被划破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避开暗箭,萧白心惊自己的反应速度,宋寒川见状眉目冰寒,大喝一声:“暗处有人,小心。” 话音未落,他脚尖勾起地上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刀,运起内力,朝着刚才暗箭袭来的方向射去。伴随一道惨叫,放暗箭的人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气息全无。 就在这时,山坡上又冒出八九人,每人手上都持有木弓,箭头居然都是铁制的。这种武器配置程度在山匪窝里比较少见,萧白之前看到袭击他们的山匪大多拿的都是削尖的木头,最好的也不过是废旧的铁农具,比如锄头和镰刀,甚至还有用青铜器的。总之拿在手上的武器五花八门,总体上就一个字:穷。 没有好武器,杀伤力少一半。 又大多不是习武之人,遇上宋寒川那还不是羊入虎口,等着被宰嘛。 然而这群山匪看起来就要‘高档’一些了,至少他们手上拿的武器不是木头,哪怕破损生锈的多,那也是铁器。 不等萧白多看,骑在马上的山匪头子喝道:“放箭!” 一波箭矢袭来,全部射向宋寒川。这波山匪的老大能看出是个习过武的壮汉,一把大刀虎虎生风,在手下小喽喽的牵制下还和宋寒川打得不相上下。眼看宋寒川被包围针对,萧白赶紧让护着她的部曲上去帮忙。 部曲朱三还在犹豫,那边两个同伴就在包围中受伤了,宋寒川被山匪头子偷袭也从马上滚落下来。眼看己方出现劣势,情况危急,朱三也担忧,萧白直接拔出长剑,喝道:“去,我不用你护!” 似乎也想起萧白自身武艺不俗,朱三不再犹豫,提刀冲杀过去。 山匪头子一击不中,心中暗道可惜,眼神不经意与一双狭长眼眸对上,他心中骤然一突,下意识夹紧马身欲往后退,宋寒川已经如猎豹般速度奇快地逼近,一脚踹上马腹,马儿吃痛扬起前蹄,山匪头子差点被摔下来,来不及稳住身形,一道冷厉寒光闪过,山匪头子本能抬手一挡。 两刀相持火花飞射,山匪头子也被巨大的冲击力甩下马,来不及哦起身,杀气泠冽的刀身已然逼近,山匪头子就地一滚,手臂被砍中顿时鲜血淋漓。 顾不得深可见骨的手臂刀伤,山匪头子抓起一把砂石抛过去,趁机转过身,挥刀一劈,宋寒川双手持刀砍了下来,两刀相持,他下盘重心越低,山匪头子咬牙死扛,目眦欲裂。 宋寒川这边情况反转,另外两个受伤的部曲也因为朱三的加入危机暂解。萧白心中缓缓松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又有箭矢飞射而来,她本能提剑,剑花舞动,箭矢纷纷落地,余光里一道箭矢射向阿泉,阿泉根本来不及避开。 萧白眼神一紧,身体不受她控制,抬脚就踹了上去。 飞射的箭矢就被她一脚踹断了。 看着那条笔直长腿,萧白:“.......” 没想到自己这么牛。 原身自幼习武,萧白是知道的,但她从不觉得自己也能像原身那般厉害。毕竟她是出了名的四肢不协调,跳个舞都像僵尸。 况且。 她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尤其还是这种真刀真枪拼杀的。 萧白自己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只是现实情况似乎不允许她多适应。 当三个山匪持刀从山坡上冲下来,满脸狰狞地挥刀砍向她时,求生的本能让她身体自发而动,萧白只觉腹部下方一股暖流涌动,来不及多体会这种神奇的感觉,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脚尖一点,踹飞一个山匪,她借力一蹿。 顿时升高了将近三米! 初次古代轻功体验的萧白:“.......” 然而下一秒没实战经验的萧白气息突然乱了,在半空中一个趔趄,径直从上面摔下来,底下的山匪哪料到她刚飞就摔下来,睁大眼睛被人当头砸下。砰!成了人肉垫子,喷出一口血,死不瞑目。 萧白:“.......” “郎君小心!” 萧白闻声,手腕一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长剑往后噗呲一声刺入偷袭的山匪身体。 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手感让萧白愣了下,直到手指传来黏腻温热的触感,萧白才用力抽回长剑。 这时宋寒川那边也结束了打斗,山匪头子不是他的对手,被割了脑袋。 清澈水面上的脸庞不是熟悉的摸样,但看久了好似又能看到她从前的样子,萧白盯了好一会儿,又捧起水洗了洗脸,水波荡漾模糊了身影,她起身朝饮水的马儿走去。 从绑着的袋子里拿出携带的干粮,萧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咬了一口冷硬的麦饼。这是他们在上一个县城歇脚时买的,味道算不得好。 头顶忽地递来一个水壶,萧白抬头看一眼,接过水壶喝了几口,噎在嗓子眼的麦饼顺着水入腹。宋寒川也跟她一块席地而坐,咬着同款冷硬麦饼。 萧白:“等休息完我们还是加快赶路吧。” 原本萧白是打算一路走走停停去洛城的。反正被罚回家思过两月,两月一到就能回去读书,可谢家也没规定必须哪一天回去。 萧白自然不急着赶路。 然而这一路的风景是真没啥看头。 接下来快马加鞭赶路的话,差不多四五日就能抵达洛城。 宋寒川没意见,一向是萧白说啥他做啥:“嗯。” 说着余光瞥向身侧的人,少年白皙侧脸还透着些许青涩,然而眉宇间那股较劲儿的倔强和偏执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慵懒的从容。 萧白和从前真的很不一样。 只是大半年,洛城的求学生活就让她成长了不少。 作为自幼陪伴守护在萧白身边的部曲,宋寒川长她三岁,也是萧府为数不多知道萧白真实身份的人。萧白自幼需要背负的东西他都清楚。 宋寒川帮不了太多,只是,他会一直站在她身后。 “阿忌。”宋寒川忽然开口道。 “嗯?” 等了会儿没等到后续,萧白不由转头看向宋寒川,宋寒川生得比寻常少年高大,五官轮廓分明,线条锋锐,是很冷峻坚毅的面相。 就是一张脸太过无表情,像是什么ai 建模,俗称面瘫。 宋寒川忽地抬手,大手轻轻落在萧白肩头,拍了拍,眼神沉默却又好似说了点什么,直直注视萧白。 萧白:“......” 不好意思,我不会读心术啊。 然而宋寒川一个眼神转达完毕,沉默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溪边饮水的马儿身边,给马儿洗身上血水。 萧白:“.......” 所以,你耳朵红什么,你说什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吗? 萧白摸摸鼻子,收回目光,双手随意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抬头望着天空,林间窸窣光点缀在她眼底,唇角微微上扬。 休息够了萧白一行再次出发。 虽然说要加快速度赶往洛城,但也只有白天。到了夜晚他们还是要停下找个地儿歇脚,这个时候一到晚上伸手不见五指可不是夸张说法,眼力不好的跟瞎子毫无区别。 幸好距离不远处就有一县城,几人在夜色来临前入了城,寻了个小客栈,休息一晚吃饱睡足,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城继续赶路。 离开县城,又骑马跑了大半日,由于地势平坦些,倒是没啥山匪踪影,不过他们遇上了流寇。流寇多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形成,沿途抢劫,多是乌合之众,专拣软柿子捏,见了萧白等人自然不敢招惹。 萧白余光掠过站在路边的流寇,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直勾勾地盯着这边。那种眼神很让人不适,仿佛一群山野饿狼盯着盘中餐。 一直到看不见那些流寇身影,萧白后背那股渗人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郎君,要不要在前面休息一会儿。”探路的部曲回来禀道:“前方五里处有条小溪,水流清澈。” 萧白点头,一行人很快抵达那片水源,溪水果然清澈见底,周围青草也很水嫩,马儿自个儿踏着欢快的蹄子跑去饮水吃草。 双手捧水洗了个脸,萧白仰头呼出一口气。感叹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是真的磨人,之前走走停停还不觉得,如今一提速,大半日下来,只觉腰酸腿疼。 原身自幼习武,勤善弓马,一身皮肉是遭过锤炼的,但这不代表萧白不会难受。萧白揉了揉被磨得火辣辣的大腿根,忍着才没有龇牙咧嘴。 要不是用轻功多了也很累,她都想靠自己飞过去了。 想到轻功,萧白就咂摸了下嘴。 别说,不靠工具就能飞,那感觉还挺爽。 昨晚萧白在落脚的小客栈后院,上树玩.....不,是实验了一番后,发现轻功也是相当耗体力和内力的。 萧白总的来说还是很有搞技术的通病:不爱动弹。 过了那股新奇劲儿,萧白就回到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不想站着的懒散模式。腰间挎着的佩剑再次回到装饰作用。 正当萧白优哉游哉翘着二郎腿,靠坐在一颗大树上,手指没啥节奏地点着刀鞘兽纹,望着远处清澈的蓝天白云时,一道撕破天际的惨嚎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别追了啊啊啊啊,我身上真的没值钱东西了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很快,一个五官乱飞、尖叫不断的少年身影闯入萧白视野。少年身后紧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寇,像是饿狠了的狼群。 看样子是被盯上了,不把他抢得裤衩都不剩怕不会松口。 萧白正打量,那慌不择路的少年已经眼尖地看到了脑袋探出树干的萧白,顿时激动得大喊一声。 “少侠,救我——” 也不管萧白救不救,少年却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慌张逃命的身形一转,径直冲向萧白这边。 不过冲刺的脚步很快来了个惊恐急刹,看到突然拔刀护在萧白身前的宋寒川,少年摔个四仰八叉,双手一下护住自己,大叫一声。 “少侠,饶命——” 萧白:“.......” 宋寒川却没因为少年示弱的动作而放松警惕,谁知道这少年会不会是附近山匪假扮的,或是跟身后那群流寇一伙。 这世道,在外行走不多个心眼很容易被人连骨头带肉给啃了。 少年一身粗布葛衣,普通百姓打扮,灰头土脸,摸样却生得极好。白白嫩嫩的,一张天生讨喜的娃娃脸,哪怕因为慌张五官乱飞都不影响他俊秀底子。 而且。 他上一秒还惊恐畏惧宋寒川,下一秒就冲她露出一抹羞涩而无害的笑。 萧白:“……。”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哒~ 第5章 社交悍匪屈容容 第5章 社交悍匪屈容容 “少侠。” 趴在地上的少年不敢乱动,他小心翼翼看一眼宋寒川,又被吓得肩膀一缩,转头只冲萧白讨好一笑,虎牙微露。 “少侠,小弟姓屈,叫屈容,宁州新兴郡人士。小弟路遇流寇,人单力薄,本以为能舍财免灾,谁知寇匪紧咬不放,走投无路,绝望之际竟然遇上少侠,看来是小弟命不该绝啊。” 这个时候的流寇可不只是抢抢东西就算了,随手要了你命都是常事,饿狠了还能顺便吃了填一填肚子。 少年生得白嫩,一看就.....味道不差的样子。 萧白挑了挑嘴角。 一见她笑,屈容就跟着扩大笑容,左边唇角的虎牙露出来,更显得可爱乖憨。萧白下巴一点道:“那些流寇都走了,你没事了。” 屈容听她这么一说,表情顿了顿,动作缓慢,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那些如狼似虎的流寇身影还真不见了,屈容立即长长吐出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笑更灿烂了。 “少侠威武,少侠雄壮,只一眼就吓退了那些宵小,小弟实在钦佩。” 屈容高昂热情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萧白嘴角抽了抽,看着少年笑容灿灿的脸,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宋寒川不用继续恐吓人。 宋寒川这才退后几步,不过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屈容见他退开,又小小吐出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几大步走向萧白,隔了三步站定,长揖到地:“小弟谢少侠搭救之恩,不知少侠可否告知大名,小弟必铭记于心。” “萧白,宁州雁门郡人士。大恩就算了,你也不用叫我少侠,随意称呼我名字就是。”萧白笑道。 屈容起身,脸上染了泥土没顾上擦,他也不在意,笑容无害道:“萧兄,原来萧兄是雁门郡人。”说到这,屈容语气一顿,像是想到什么眼眸微睁,一副很惊喜的口吻道:“莫非萧兄是萧无归萧刺史后人?” 萧无归就是萧白那位当上宁州刺史的祖辈。 萧白挑眉,颔首道:“正是祖上。” 话一出口,屈容就一脸崇拜道:“不愧是将门之家,神勇过人。小弟我自幼听萧刺史的英雄事迹长大,今日遇难,小弟我还以为小命不保,没想到就遇到萧刺史的后人,还被萧兄救下,如此巧合,这怎么就不算是上天的安排呢。” 简而言之,缘分啊。 屈容说着,一对灿烂的桃花眼都笑弯了,虎牙尖尖,显得可爱又无害。 萧白:“.......” 像一只狐狸精变的。 少年你尾巴在后面摇晃你是不是看不见? 屈容紧跟着又羞涩问道:“今日能与萧兄相识,实在是一大幸事。对了,萧兄此行是去往何地,要是顺路的话,不知可否让小弟同行,就这么分别,小弟实在有些不舍呢。” 说着,他就用那双灿灿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她。 萧白:“......” “去洛城。” 闻言,屈容眼睛果然一亮:“这么巧,我也是去泗州洛城呢。” 萧白:你最好是。 .... 总之,萧白还是同意了屈容跟着他们一起去洛城。 屈容衣衫朴素,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年纪也不大。可他生得细皮嫩肉,瞧着就不是穷苦百姓出身,至于是不是心怀不轨.... 看一眼被部曲一把捞起,跟捞小鸡一样捞上马背的屈容。萧白觉得他就是想蹭马坐,还有‘免费保镖’护航。 萧白挑了挑眉,问道:“你为何叫我萧兄?” “啊?”还在调整坐姿的屈容闻言抬头,对上萧白浅笑的眸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是萧兄给我第一眼的印象就无比的高大可靠,无比的气派,我不是看年纪来叫的,只是情不自禁被萧兄威武挺拔的气质折服了。” 萧白笑了笑。 屈容调整好坐姿,抱着身前部曲的腰又探头问道:“那不知你现今几岁,我年初刚过十二岁生辰。” 萧白笑道:“那确实比我小点。” 屈容弯了弯眼睛,喜道:“既如此,萧兄也别跟我客气了,叫我一声容弟就是。我家中就我一个,我从小就羡慕有兄弟的人呢。” 萧白:“.......” 你可真会称兄道弟。 “你一个人出来的?” 听她问,屈容直接就答:“对啊,家中长辈管得严,我实在待不下去就决定出来闯闯,待我闯出名堂就回去让他看看。” 萧白几人:“......” 屈容:“我觉得自己肯定能闯出名堂。” 少年意气风发,挺胸抬头,颇有种天下之大任我横行的豪情壮志。 但是.... 少年你是不是忘记刚才差点被几个流寇给生吞活剥了? 就是萧白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屈容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眼睛朝她望来,眨了眨,下一瞬就笑出了虎牙。 萧白:“.......” 好吧,屈少年怎么看都像一只披着无害人皮的狐狸精,不像那种一言不合离家出走的单纯小少年。 .... 天黑之前他们一行赶到了一处村落,就在山野寻了个破道观歇脚。三个部曲在附近寻些柴火吃的,破观里就剩萧白、宋寒川和屈容,阿泉几人。 这一路上屈容充分显示了他的话多属性,而且,只一个时辰就与三个部曲聊近了关系,与他共骑一匹马的那个部曲大哥甚至把他当家中小弟一般照顾,出门去寻猎物时还叮嘱他不要乱跑,大概是屈容的‘一言不合离家出走’给大哥留下太深印象了。 萧白看着屈容乖巧坐那,目送部曲大哥离开破观,她只想感叹一句:她家部曲真的太纯良朴实了。 “郎君坐这里。”阿泉手脚麻利地整出一干净的角落,铺上干草,坐着舒适点。萧白抬脚走了过去。 阿泉忙活完萧白临时休息处,又捧着一点干草问屈容:“屈郎君要不要垫一些?” 屈容笑着道谢,阿泉就屁颠颠给人送去了。 “多谢阿泉,我自己来就是了,何必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就是顺手的事,屈郎君不用客气。” 看着阿泉憨厚笑容,屈容那略带感动的眼神,萧白嘴角一抽转头看向一直面无表情低头干自己事的宋寒川,这也有一个完全不受屈容影响的人。 一路上,任凭屈容如何花言巧语,宋寒川就是一个字不答,把活木头三字发挥到了极致。 她目光刚落在宋寒川身上,他就敏锐地抬起眼睛,看着她用眼神问:怎么了? 习武之人真是敏锐得可怕。 萧白摇摇头,转头就看屈容揣着手坐在角落,坐姿乖巧老实,等她一看过去就嘻嘻一笑,牙齿挺白。 “萧兄。”屈容喊了一声。 萧白又转头看向他:“何事?” 屈容:“没什么,就是想聊聊天,你不觉得干坐在这挺无聊的吗?” 萧白往后一靠,连日赶路人也有些疲惫,眼眸微阖道:“你聊了一路就不累?” “嘿嘿,我这人就喜欢聊天,聊天有什么可累的。”屈容说着就起身朝萧白这边靠近,看见他动作宋寒川动作顿了下,最终还是没过来阻止,屈容没见宋寒川拔刀就放心盘坐在萧白身侧。 不得不说,屈容是个很灵巧的少年,谈天说地什么都能唠上一嘴。从市井小民间的生活八卦到宁州士族圈子的小趣闻,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不过十二岁,面上还稚气未脱,这样的人不是妙人是什么。 萧白累的时候话不多,但屈容在身边说个不停竟也没让她觉得烦,时不时还会跟他接上一句。 “为何?”萧白问。 “那人去投刘刺史门下,却也不把人性情摸一摸,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也不冤啊。” 屈容笑道,他眼里连一点唏嘘都没有,似乎对一条人命的逝去不以为意。 萧白:“你的意思是.....” 幕僚不过是顶撞了宁州刘刺史,刘刺史一怒之下赶走了他,最后运气不好被山匪给砍了,曝尸荒野。 但屈容话里的意思似乎在说,那幕僚身死可不单纯是倒霉,而是与那刘刺史有关。 时下重名,名士更是极受士族推崇。高门世家一边崇尚清谈无为,随心自然。一边又喜好名声,少年时期就传出美名的不在少数,长得好看能吹,写得一手好字能吹,就是花钱大方都能吹。 总之有个‘美’名在士族圈子里就更受欢迎,德、容是当下士人最看重的两点。 为了经营自家‘有德’之名,哪怕身居一洲刺史的高位也不好随意杀了来投的士人,会得罪士人阶层不说,真正的有才之士也会避之不及,不再投他门下。 那位刘刺史在士人圈子里的名声却算不得差。 而原身记忆里对这位宁州刺史刘金的印象不多,毕竟身份悬殊,接触不到,加上原身年少,一心守护家业,沉浸在自我世界,对局势什么的了解不多,后面去了谢家读书又是破折不断,哪还有关注外界的心思。 不过萧白对这位‘名声不差’的刺史就抱有怀疑态度了,宁州匪患如此严重就是刘金上任之后形成的。 谢家家主谢鼎病逝前,北境是由谢鼎治理,那时候宁州比现在平静安稳许多。 萧白之所以有机会去谢家读书,就是当年萧父在雁门关任守将时,一次偶然救过谢鼎,宋延年以此为她求来一个读书机会,为的就是攀附上谢家这个高门世家的大船。 大梁有八大世家,被称为顶级阀门。分别指的是一品世家虞川郭氏、陈郡谢氏、庆阳羊氏、鹿郡高氏。二品世家临安裴氏、河东杨氏、清河崔氏、喜洲郑氏。 像萧府这样的门第,只是沾上谢家二字都能给萧字增添一层光芒。要是萧白表现好,得谢家青眼,别说守萧府这么一个小小家业了,前途那叫一个光明坦荡。 原身一开始是想袭父职,做个武将的。后来见了谢三郎谢蘅就改了志向,想成为谢三郎贴身守卫,一辈子护他安全。 此时小小破观内,萧白默了一瞬,垂下的眼皮一抬起就对上了屈容,见她看来,屈容摊开双手,神色无辜道:“我也不清楚啊,我就是听别人说。” 这话听得萧白想笑,看屈容一眼,心道我说了什么你就不清楚了。两人视线相交,屈容又眨眨眼,表情更无辜了。 随即两人同时扬了扬唇,一个天生带笑,一个笑脸迎人,在旁边整理完东西的阿泉恰好偏头看到这一幕,一边被两个好看的人晃了晃眼,一边又忍不住心头嘀咕,为何他后背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刚才是有点变天,莫非要下雨? 半夜小破观外果然稀里哗啦地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哒 第6章 半夜上树玩 第6章 半夜上树玩 好在雨水只在夜里下了一会儿,第二日出发的时候路面已经干了不少。 一路时走时歇,终于在萧白感觉自己大腿都变得麻木了时,他们见到了洛城的城墙。 庞大的城池遥遥望去,像一尊威严而又古朴的石兽。 萧白骑在马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灰尘。 总算到了。 “洛城,我活着来了~” 身后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萧白扭头看去,坐在部曲身后的屈容探个脑袋,两眼闪光地遥望前方。 后面这一路有了屈容同行,萧白就再没体会过赶路的枯燥乏味。 像是察觉到萧白的目光,屈容转头看来,两人视线相交,屈容笑出了小虎牙,萧白也浅浅扬了扬唇。 然后两人同时在心里无声道。 是个妙人。 是个怪人。 跟了一路,屈容觉得萧白还真跟他想象的一样,是个有趣的怪人。 想到之前夜宿客栈,他半夜渴醒起身倒水喝,听到窗外有点奇怪的动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就见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那爬树。 上上下下,不亦乐乎。 飞檐走壁的功夫拿来爬树玩? 屈容:“......” 一直到楼下后院那人累成狗,呼哧呼哧喘气,走路两条腿都打摆子了,那人才一路一颤地回了房间。 看了半天热闹的屈容:“.......” 莫非是在练功? 是了。 肯定是在练功,不然谁那么癫半夜在这爬树玩,一直玩到虚脱无力。 怪是怪了点,但也是真的勤奋刻苦啊。 但后面这一路屈容就发现,什么狗屁的勤奋刻苦、半夜练功的武痴,屈容就没从萧白身上感受到一点武学热情。 懒懒散散倒是真的。 说起来,他两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萧白应该没注意到他。 他还记得那时候萧白有些沉郁、严肃,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有上进心又特要强的士族少年。 再看看身侧的萧白,站姿略显松垮,一脚稍往前,一手扶着腰间佩剑,望着前面城门口排起的长队,嘴里还无聊地叼着根野草,晃来晃去。 像个流里流气的江湖侠客,没一点士族的味道。 不过几月,人怎么就能变化这么大呢。 这时,萧白又忽然扭头,正好瞧见屈容脸上莫名其妙的笑,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屈容揣着手笑问:“萧兄怎么了?” 萧白挑眉:“......无事,你脸上有脏东西。” 屈容:“.......” 他抬手一抹,又问:“擦干净了吗?” 看着本就白净的一张娃娃脸,萧白面不改色:“嗯。” 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寒川:“.......” 入城要排队。 此刻正值午后,大概下午三点左右,入城的队伍还挺长。 萧白等人下了马走到排队的人群中,城门口的守卫盘查算不得严,只是披甲带刀立在那以示威慑。 一路走来,见识了宁州的混乱、流民的饥苦,再看洛城外出入的百姓,即便也是身着粗布麻衣,身上却少有补丁,干净整洁。面容上更是少了几分凄苦,多了几分生活平和的从容。 与萧白之前所见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队伍前进速度不快不慢,很快萧白一行就排到了靠前的位置,这时,身后传来喝声:“让开,都让开。” 百姓们纷纷退让到两侧,留出一宽敞过道。萧白也跟着退移到一边儿,看见从后面缓缓驶来一辆牛车。 赶车的仆人挥着鞭子,牛车上有个四面以薄纱做帘的车厢,隔着纱,只能看见里面人模糊的身影,侧躺着,很是惬意。 萧白扫过牛车轮子,木头制造,镶嵌了铁皮,听着滚动的声音,减震效果一般,即便仆人驾驶熟练,车厢依旧免不了颠簸。离得近了,风吹起纱帘,萧白看到车厢内铺有厚厚的垫子,而侧躺在垫子上的中年士族男人披着单薄绫罗外衣,大敞着,露出类似肚兜的内衣,遮不住一身干瘦皮肉。 萧白:“.......” 造型有点辣眼睛。 记忆中,此时服用寒食/散是大梁士族阶层里常见的事。 而服散之人会通过吃寒食、穿薄衣、冷水沐浴和疾走等来行散,行散不及时容易出事。 车里的人显然是有这个爱好的。 而四周百姓小心瞥着车内的人,敬畏眼神里还有掩饰不住的羡慕渴望,沐浴在如此目光中,就连驾车的仆人都高高抬着下巴,一脸神气。 很快,牛车呼啦啦超越排队的人群来到城门口,守卫只与仆人说了句话,拦都没拦就放行了。 可见牛车上的中年男人再如何也是三品左右的士族出身。 由于城门排查不算严格,排了将近一刻钟萧白他们就顺利进了城。作为泗州的治所,政治文化中心,洛城自然比一般郡城繁华热闹。 从东边城门进入,眼前是一条喧闹长街。 他们一行人赶了好些天的路,一身疲惫风尘,萧白看着街道两边也没啥闲逛心情,只想早点去原身租好的小院休息。 洛城庞大,主要分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北城是高门士族聚居的区域,那里没点身份地位是住不起的。城东和城南分布较多的是一般士族和寒门庶族,城东住宅多,环境清幽,大多士族住这,城南商业娱乐发达,尽显富贵繁华,生活在这的多是寒门庶族。城西则是普通百姓和商户较多的区域,市井气息浓厚,鱼蛇混杂。 原身在谢家读书,平时是住在书院的,不过遇上书院放假还有逢年过节什么的也需要有个落脚处,而且谢家书院规矩多,不允许带自家仆人入住,书院有专门的书童和下人帮忙打理杂事。于是原身在城东租了个院子,平时由阿泉等仆人居住打理。 城东的宅院租金不便宜,原身租的一进简陋小宅院比城西一个大院子要贵上几倍,就是城南的房子租金都要便宜一点。 萧白忍不住在心中盘算,待租房到期还是换个划算点的房子。 正这么想,萧白余光忽然扫见还跟着他们的屈容,她一愣,扭头看去,原本正四处打量,像个好奇宝宝的屈容察觉到她目光也扭头看来。 四目相对,萧白率先开口:“你住哪儿?” 他们是半路偶遇,屈容被流寇追赶,舍财免灾,如今身无长物。但屈容的目的地是洛城的话,不可能没有安排。 果然,屈容双手作揖道:“小弟住城南,这一路多亏萧兄照顾,小弟才能安然无恙抵达洛城。这是小弟在城南的住址,萧兄要是有空可以来找小弟叙旧。” “不知萧兄住哪儿?小弟一定寻机会上门拜访。” 说着屈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写着住址的木牌子递给萧白,萧白接过,又把租住的小院位置告诉了他。就这样屈容挥挥手笑着与他们辞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租在城东的小院地段比较偏,与城门相隔有一段距离。 萧白骑马也骑累了,干脆就牵着马一路慢行过去。 差不多走了半个钟头,小院终于到了。 相当简单的泥墙围成的小院,一扇发旧的木门,阿泉上前推门,还想着怎么院门没有栓上,他记得当初走的时候他栓门了呀。 然而,阿泉这一推,院门哐哐响了一声,露出一指宽的门缝,院门却没开,一看才知从里面拴上了。 见状阿泉面色一惊,随即有些愤怒:“难道家里进贼了?” 就站在院门口的萧白几人也瞧见这一幕,听见阿泉的话,宋寒川立即往前站了一步,右手习惯性地放在了刀上,随时能拔刀砍人的样子。 见到宋寒川动作,萧白脑子里闪过什么刚要开口,啪啦一声,宋寒川已经一脚把门踹开了。 看到碎了一地的木头块,萧白:“.......” 不是,旁边就有个一跳就能翻过的矮墙,你踹门干啥。 总之,门是破了,萧白看了下,想补的话可以,就是会不太好看。 原本以为里面的贼人听到门破会大惊失色,慌忙出逃,谁知,踹门声刚落,里面就传出包含怒意的喝问。 “你是何人,为何要踹我郎主家门!” 宋寒川一脸冷酷开道,听见院内传出声响,阿泉快步而入,双手叉腰,气得满脸通红,大声骂道:“无耻之徒,什么叫你家郎主的家门,明明是我家郎君的家门!” 然而站在院子里的年轻仆人比阿泉更加气急败坏,跳脚怒骂道:“呸!看清楚了,这里分明是我家郎主的院子。” 阿泉也跟着呸了一声:“不要脸,你才看清楚,这里分明....” 就在这时,正中间的主屋走出一青年男子,穿着很普通的士人衣袍,一身斯文气,抬手止住仆人喝骂,看向站在院门口气势汹汹的几人,他拧了拧眉:“这院子是我一个月前租赁,白纸黑字,有凭有据,诸位要是上门来找麻烦的,那就别怪我叫官差来评理。” 青年男人理直气壮,看样子不像撒谎。 宋寒川扭头看向萧白,萧白也不清楚,她正要说点什么,余光却扫见阿泉脸色忽然一变,青红交错,没多久转头羞愧又心虚地看来。 萧白:“......” 好了,多半是自己这边出问题了。 果然,阿泉很快把自己‘不小心遗忘掉’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时走得急,他忘了交新一年的租金了,但这院子是签了长租的,他也没想到才走两个月,院子主人转头就把宅子租给别人了。 听完阿泉的话,院子里一阵安静。 其实阿泉没说的是,当时没交租金是手头没钱了,最后那点钱都拿去买萧白交代的漱玉香了。阿泉想着从府上回到洛城,手头有钱再交不迟。 虽然阿泉没说,但萧白想想就明白了。 事情真相水落石出,最后萧白不得不赔礼道歉,好在那青年男人不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没多计较。待萧白他们退出人家院子,走到巷子口,萧白顿住。 接下来只有先找个客栈住,再尽快寻个合适又便宜的宅子。 萧白手上银钱不多。 原身之前太大手大脚花钱了,萧府如今账上也没多少钱,而且府上也要花销,至于粮仓那点不多的存粮,萧白是决计不会动的。 想着能省就省。 萧白扭头看向众人:“我们先去城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客栈,明天再找宅子” 论物美价廉,当然还要数城西了。 作者有话说: ---------------------- 屈容容:谁还没个小怪癖了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 第7章 又不是便宜外人 第7章 又不是便宜外人 城西的客栈便宜是便宜,但鱼蛇混杂,住宿环境好坏不一。萧白一行牵着马走了好几条街才寻到一个还有空房的客栈。 客栈的住宿房间在后院,一排泥墙草棚,院子倒是干净,但推开房门一看,里面是一排大通铺。 这就不好住了。 不过城西的客栈很多这种大通铺。 像那种有单间的客栈又没有多余空房了,不少走商都会在这种客栈落脚,由于便宜实惠,来往洛城频繁的商人都是交付长期定金,比租个小屋划算,还有人打理。 城西走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歇脚客栈,最后萧白他们还是去了城南。城南这边的客栈更多,环境也普遍比城西好上一些。萧白找了一家价格中规中矩的,要了四间房,简单解决了一餐饭,萧白就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好眠。 大早上萧**神不错地起床吃饭,客栈提供两餐,包含在住宿费里。就是普通的麦饼加肉汤,要想吃饭菜需要加钱另点,客栈主要是住宿,不是专门卖吃食的。萧白扫过隔壁桌上的饭菜,栗米饭和一道水煮肉,肉没切,配上一把小刀自己弄,肉汤撒了点葱末。 卖相一般,羊肉膻味隔着桌子萧白都闻到了。 萧白吃了麦饼喝掉肉汤,宋寒川和部曲朱三他们已经先出门去寻合适租住的小院了,分别在城西和城南寻看。 等在客栈无聊,留下阿泉,萧白自己也出门去了。 城南不愧是洛城最繁华热闹的区域,商铺种类繁多,街道上来往行人也多。萧白一路逛过去,看见生意不错的店铺也会进去逛一圈。 走了大半日,萧白找了个生意还算不错的食肆,坐下点了两道菜,一荤一素。她靠窗而坐,窗外就是街道,等待饭食上桌的时间,萧白盘腿坐在席子上,单手撑着下颌闲闲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萧兄!” 熟悉的声音,顺着来人的惊喜呼喊,萧白一回头,就和站在窗外的屈容面对面。 屈容面露惊喜:“这么巧啊萧兄。” 萧白也笑了笑:“是有点巧。” 不等萧白邀请,屈容已经抬脚从大门口进来,自顾自坐在萧白对面,弯着眼睛笑道:“萧兄怎么在这,你今日不用去谢家开明院读书吗?” “发生了点事,过两天再回去读书。” 屈容:“哦,什么事?萧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小弟能帮上些忙。” 看着一脸热情的屈容,萧白言简意赅地说了下租房的事,没想到屈容还真一拍手,说:“这不巧了嘛,我家隔壁就有个空着的小院,萧兄要不去看看?” “环境不错,房子主人要价也不高,短租长租都行。”屈容补充道。 萧白这下也不好说什么,颔首道:“等吃完饭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饭食上桌了,荤菜是一道卤肉,切得薄薄的,没有明显的腥膻味,看起来还行。素菜卖相一般,这个时候的人大多喜荤,顿顿有肉最好,对于素食要求不高。 “你吃了吗?”萧白问。 屈容也习惯一天两餐,这个点他一般不用饭,不过他还是笑道:“没吃。” “一起?” “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萧白觉得自己来这之后饭量比从前大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自幼习武的缘故。在屈容拿起筷子时,萧白又叫小二过来加了两道菜。 最后两人把一桌子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当然大部分进了萧白的肚子,没习惯这个点用饭的屈容揉着有点撑的肚子,看向吃了三大碗粟米饭,两个麦饼外加不少卤肉的萧白,真心感叹:“没发现萧兄饭量还挺大。” 之前赶路萧白食量也没这么大。 “路上条件有限,当然是随便将就一下。”萧白喝了一口放凉的水,这是她之前叫小二烧的热白开,专门倒了两杯在一边晾着。 这个时候的人习惯喝冷水,不然也是喝熬煮的茶水,就是高门大户也少有煮白水来喝的。 刚才萧白这样吩咐,那小二看她的眼神还怪怪的。 不过来洛城的路上屈容就知道萧白有喝烧开的水习惯,只要停下有火堆她就要烧热水,再灌一壶留着路上喝。萧府另外几个人不习惯,萧白就让他们把水放凉了喝。虽然部曲觉得麻烦又浪费柴火,但还是听命行事。 有次行到一处小河边,部曲看着清澈河水直接蹲下埋头猛喝,谁知萧白就过去把人拉起来,让他们把火堆架起,再打水过来烧。 别说屈容看得奇怪,就是萧府几人也奇怪,以前他们郎君可没这种癖好,难不成又是从洛城高门那里学来的? 萧白看出他们的不情不愿,于是解释道:“那次我回府路上受伤昏迷,你们猜,昏迷中我看见了谁?” 几人好奇看来。 萧白神秘兮兮道:“神仙!” 阿泉他们就震惊地瞪大眼。 一旁好奇等她下文的屈容:“........” “那仙人披星戴月,手持拂尘,腾云驾雾。”萧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仙人入梦,点拨了我许多,犹如当头一棒,醍醐灌顶,只是待我清醒,不少内容都模糊记不清了。” 屈容听得嘴角直抽,但他余光扫见萧府的人从原先的震惊转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深信不疑。 屈容:“........” 不是,这种胡话你们也信? 总之,萧白说了,梦里点拨他的仙人说不能经常喝生水,容易生病,水要烧开了再喝。 ..... 吃完饭两人就离开食肆,萧白跟着屈容去他家隔壁的小院看看。走了几条街转到一片住宅区,屈容家在偏角落一块,两座相邻的朴素小院,接近两米的外墙是石头堆砌而成,推开院门,一眼就能看尽房屋格局。 比城东的小宅子面积大一些,主屋在中,左右两边厢房。后面还有个小院,杂草多了点,清理出来应该不错。 看完萧白还算满意,她转头问屈容:“不知院子主人出价多少?长租几年有没有优惠?” “院子长期空着,如果萧兄有意,价钱好说。”屈容笑眯眯道。 萧白听着有些奇怪,她刚要问,目光对上屈容含笑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挑眉问道:“你别告诉我这宅子的主人就是你。” 屈容瞪大眼,故作惊讶:“萧兄是怎么猜到的?” 萧白:“.......” 你好假。 屈容嘿嘿一笑,那张白嫩娃娃脸上颇有些奸商神采:“要不说萧兄与我有缘,这宅子一直没遇上合适的租客,看来就是一直等着萧兄呢。” 萧白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个半道上被流寇抢去一身财物,直言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少年郎,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萧白不管屈容先前真假,此刻她是挺满意这小院,直接问道:“一年租金如何?” 这位置在城南算不错,不是黄金地段也不算太偏僻,价钱应该也不低。 然而听到屈容开口的价格,萧白挑了挑眉,竟然比城东那小院要便宜一半多。似乎是看出萧白所想,屈容也不拐弯抹角,他揣着手,言笑晏晏道:“虽然收的比市价便宜些,小弟我也不吃亏。这宅子长期空着,萧兄愿意住正合我意,而且又不是便宜外人,自家兄弟何必见外,萧兄愿意住,我不收租也成啊。” 说着,屈容飞了个不正经的小眼神过来。 萧白:“.......” 谁跟你自家兄弟。 最后萧白还是决定租,去隔壁屈容的住所签好租约,她要回客栈找宋寒川几人,屈容亲自送她出门,约好晚上在他家吃饭,这才目送萧白离去。 看出屈容心情似乎不错,一旁仆人有些好奇地看一眼远走的身影,心道那个少年也不知有什么出色之处竟然能让他家一向爱钱的郎主收这么便宜的租子。 “去,叫厨娘今晚多做几道菜。”想到萧白那食量,屈容又笑着补充,“饭也多备点。”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8章 萧白回来了 第8章 萧白回来了 走过一条热闹的大街,左转再走十几米就是客栈。萧白没注意,在她刚一转身时,大街右侧一茶楼内临窗而立的少年忽地咦了一声。 “那是不是萧白?” 少年郎微微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还想看仔细,那道身影已经转过去看不到了,不由摇摇头:“莫非是眼花了。” “萧白要回了洛城怎么可能在这闲逛,肯定早回书院了。”屋内另一年纪相仿的少年面露讥讽道。 二楼这一个包厢里有六个少年,都穿着浅蓝色衣袍,是谢家开明院内谢氏子弟才穿的校服。像萧白这种别家来求学的子弟是不用穿书院校服的。 此时另外五人都朝坐在中间的一个少年看去,少年名叫谢蒙,他是几人里身形最高大结实的一个,面宽鼻圆,浓眉大眼,眼神犀利,在听到‘萧白’二字的时候眼底快速浮现一抹不屑。 开明院三日一休,今日正值休息日,几人相约出来游玩放松。书院规矩多,一般到了休息这天,少有学子会待在书院。 这几人有三人是开明院天字班的,三人是地字班。 天字班更重文,地字班更重武,谢家先祖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的不在少数,培养后代子弟也不会重文轻武,相反还会根据弟子天赋着重培养,分天地二班。当然,两个班的学生都要学文学武,只是重点不同而已。 萧白就是地字班的。 而且还是里面表现比较优异的学子。 茶楼里这六人,只是光看神情就知他们与萧白不对付。尤其看似六个少年里领头的谢蒙,冷冷一笑道:“上次算他好运,就是不知道再犯院规还有没有那么走运了。” 谢蒙这么说,另外五人也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要说原身在开明院一众谢家子弟里那般不讨喜,这几人要归首功。 谢家这一群少年郎里面,论武艺,谢蒙是最出挑的一个,又与谢三郎谢蘅年纪相仿,从小常跟在谢蘅屁股后头,关系相当不错,是谢蘅的头号粉丝,一个重度兄/控。 而原身来到开明院后,很快就表现突出,成了地字班里能抢谢蒙风头的人。 .... 与此同时,开明院某书房。 年过五旬的谢玄德着一身青衣士人衣袍,面容清矍,就连皱纹的纹路都像是尺子丈量过,一丝不苟。他颌下留须,灰白一撮,修理得规规整整,好似风吹都动摇不得分毫。 只一面,谢玄德就给人一种把规章典条当做天条执行的感觉。 难怪不止谢家子弟,就是别家来求学的子弟也谈其色变。再是生性跳脱、家中顽劣的少年到了谢玄德跟前都要夹着尾巴做人,恨不得是个哑巴,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要被罚。 这样不苟言笑、一板一眼,诸多子弟眼里活阎王一样的谢玄德,此时看向身侧之人竟也眼神温和,颇有些慈祥的味道。 只因这人是他最得意最喜爱的学生,谢家三郎谢蘅。 书房内就三人,围坐在一张矮脚书案边,角落炉子上还在煮茶,咕噜咕噜热气直冒。 “东海王兴兵剿匪一事,朝堂内看法不一,有人说他故意侵犯赵王领地,惹得赵王大动肝火,东海王图谋不轨,皇上该下令惩治。不过东海王早早上书喊冤,说自己不过剿匪,谁知赵王揪着他不放,现在朝堂内众说纷纭,东海王和赵王之争又只在他们封国周围,犹如小打小闹,朝堂内根本不把二王之争看在眼里。”说话的青年一顿,随即微微一叹。 “皇上也没心情管事,近日又开始闭关修道,前朝大臣难得见上一面,只有后宫张妃能面见圣颜。” 话音落下,书房内气氛肃静。 过了会儿谢玄德面容冷肃,眉心紧皱道:“东海王和赵王在一众皇族宗亲里算不上什么,二王就算闹也兴不起事来。老夫担心的是,近几年闹事的皇族宗亲越来越多,那些手头势力大的王爷又能忍到几时。” 大梁建国于乱世,又离不开世家阀门的支持,当年梁武帝为了巩固皇权,大肆分封宗亲,孙氏诸侯王遍布大梁,手握大小兵权。先皇建平帝登基,察觉不对,立刻拉拢世家制衡诸侯王,只是建平帝同样忌惮世家。 建平帝一朝,把武帝定下的压制世家局面给打破,最终弄出个八大世家。士族门阀本就是大梁不得不倚仗又相当忌惮的庞然大物,八大世家一出,为了皇权不被士族架空,建平帝又只好拉一个谢家出来,吸引世家目光,制衡局势。 谢家一度立于八大世家之首,被推上风口浪尖,却也退无可退。以谢氏一族的地位,立于棋局之上是无可避免的,是危机同样也是机遇,只要守好方向,立稳脚跟,谢氏一族也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先皇建平帝好帝王平衡之道,喜欢折腾,作风奢靡,但朝政还算勤勉,脑子还算清楚,可选出的继承人咸文帝却是一言难尽。 登基之初还能装装样子,等到咸文三年初,谢氏顶梁柱,家主谢鼎得急病骤然离世,郭、羊、高三大世家虎视眈眈,恨不得从谢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再剥皮拆骨。咸文帝也像是终于不受谢鼎管束,乐得见谢家被三大世家围剿,甚至还帮上一把。 要不是谢氏一族根基深厚,继承人谢崑行事果断,断尾求生,舍弃一部分利益,也让咸文帝意识到没了谢氏一族,他的地位将如何尴尬危险后,谢氏一族这才有惊无险地渡过一劫。 如今咸文帝还需谢氏来挡一挡,但又压制谢崑和谢墩兄弟,留一人在皇城当差,看似亲近重用实则防备,一人则去了南方,远离谢氏原先经营的北境势力范围。 而没了谢鼎,没了谢氏一族的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王迟早要生事端。 当今咸文帝不仅不看一看局势,还整日沉迷修仙问道,荒唐怠政,宠信道士和张妃,纵容小人、外戚横行无忌。 把持朝政的几大世家也习惯争权夺利,士族只好清谈无为,各个享受奢靡,自私自利,大梁是否安稳全然不放在眼里。 谢玄德只要一想到坐在京城皇位上的人就皱眉,再是痛心疾首也没办法,如今大梁乱象已有苗头出现,再不做点什么,等到危难爆发,到时候大梁内部怕是要乱成一团。 内忧外患,一旦内部不稳,边境胡族又岂会放过啃咬大梁骨肉的机会,虽说十年前大梁的劲敌拓跋鲜卑如今被驱赶到了草原最北处,轻易不敢来犯,可一旦大梁生乱,拓跋族能放过机会? 再有与大梁北境接壤的宇文、慕容等鲜卑部,近些年兵强马壮,虽说现在与大梁交好,但谢家人治理北境多年,对那些胡族的狼子野心最是清楚不过,大梁强盛还好说,一旦大梁虚弱,对方绝对要趁虚而入。 鲜卑始终是大梁心头之患。 再有西凉,秦州.... 此二地绝不能乱,否则,大梁危矣。 越想,谢玄德神情越严肃,一旁少年不由温言劝道:“叔祖也不必太过忧心,兄长还在皇城,如果真有什么事兄长也能及时应对。” 谢蘅不过十六,少年身姿端正,生得琼瑶玉树,出尘似仙,嗓音温润,丝毫没有少年变声期的尴尬感。 有了谢蘅出言安慰,谢玄德脸色稍霁,摆摆手叹道:“如今我们在陈郡,多思无用,崑儿在京中孤立无援,束手束脚,能做的也不多。” 谢蘅神色微顿,温润眼眸看向谢玄德:“叔祖不要忘了,阿姐也在京中,兄长不是孤立无援。” 谢家大娘谢福清,大梁一国之母,当今皇后娘娘,也是谢鼎的嫡长女。十五岁嫁与太子孙基,也就是如今的咸文帝。 提起谢皇后,谢玄德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不显心中轻叹,只道:“待过三两年,玉清你也去京中,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崑儿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玉清,谢蘅的小字。 家中长辈私下里常如此称呼他。 谢蘅颔首:“为兄长分忧是我分内之事。” 谢玄德满意地看着眼前风姿卓然的少年谢蘅。 谢家三兄弟,长子谢崑性格果断刚毅,文武双全,最有其父谢鼎之风采。次子谢墩温厚,勇武过人。有领兵之才。三子谢蘅,朗朗如月,匪匪君子,自幼聪慧,才思敏捷,以后定能好好辅佐兄长。 三人都由谢玄德教导,三兄弟也一直是谢玄德的骄傲。 一旁的青年端起手边热茶浅品了一口,等到谢玄德临时起意考察起谢蘅学业,他也坐在一旁沉默听着,待到谢玄德尽兴,他才起身和谢蘅一起离开书房。 二人走在一块,谢蘅在少年人里身量不算矮,青年比他略高半个头,身形偏瘦。一身浅蓝士人衣袍,站在谢蘅身边算不得美貌,但气质斯文,眼神平和,像个没啥脾气的老好人。 青年也是谢家人,名叫谢云澹,是谢蘅的从叔父,在开明院任教,走出书房一段距离后,他看一眼身边安静又温润的少年,抬手拍了拍他肩头,道:“叔父不是不满皇后,皇后在后宫处境没有比我们谢家人更忧虑的了,不过,很多事,即便是谢家人也无能为力。” 咸文帝沉迷修仙问道,后宫专宠张妃,身为皇后,谢家大娘却落得个不受宠的尴尬地位,要不是谢家还在,大娘后位都不一定保得住。 谢蘅知道叔祖没有其它意思,只是想到在京中的兄长和阿姐,心头难免有些郁闷。有了谢云澹安慰,谢蘅很快调节好心情,抬眸道:“玉清明白。” 谢云澹见他神色无恙这才放心,转念想起什么,又笑道:“对了,萧白应该这两日就要回来了。” 谢云澹主要负责教导的就是地字班,萧白算是他的学生。 听见萧白快回来了,想到那个满眼光彩注视他的少年,谢蘅不由弯了弯唇角,在他眼里,萧白就是个单纯的弟弟,心智纯然,又因为萧父曾救过他父亲谢鼎一命,谢蘅念恩,对萧白才多了几分照顾。 萧白犯错,谢玄德原本是要把他逐出开明院的,是谢蘅求情,才改为两个月居家思过。 至于什么爱慕,谢蘅好笑地摇头。 他见多了满眼痴迷、炙热望着他的男男女女,多得是被他外表皮相所吸引的。谢蘅从不在意,也习以为常。 而萧白,少年心思,到底是崇拜还是什么爱慕,恐怕萧白自己都摸不清。 谢蘅没较真,反倒觉得少年真挚纯然眼神让人讨厌不起来。 “之前阿忌回家,我有事来不及相送,等他这次回来,可要摆茶相迎了。”谢蘅温润笑道。 话里话外的神情,是真把萧白当年少的弟弟来对待。 这边谢蘅两人一路闲谈穿过长廊,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一个角落,花丛后边还有两个蹲在那半天没动的人。 等到长廊上的脚步声远去,良久没有动静。 华服少年裴明远突然转头,惊讶又不可置信道:“我们干嘛要蹲在这?” 耷拉着眼尾的少年谢诚安闻言,看一眼裴明远,好像在说:不是你把我拉到这一蹲吗? 裴明远:“.......” 啊,好像是这样。 那还不是因为他余光瞥见有人影从谢玄德书房方向走来,吓得他直接躲起来。 谢玄德,真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最最烦人的存在了。 裴明远总算认识到,家里人送他来这进学是何等可怕的惩罚了。 另一边。 花了一下午时间,阿泉等人把小院清理完毕,刚收拾好,隔壁仆人就来请萧白几人过去用饭。 屈容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作者有话说: ----------------------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9章 花....就这么别在耳后 第9章 花....就这么别在耳后 “萧兄,这一路多亏你照顾,小弟敬你一杯。”屈容倒了一杯果子酒,这酒不醉人,还带些香甜味道,是不少士族女子爱喝的佳酿。 萧白端起酒杯扬了一下,随即凑到唇边,浅尝了一口,是酸酸甜甜的口感,与其说是酒,更像是饮料,酒味很淡,度数不高。 一仰头,萧白就喝光了。 屈容抚掌大笑:“萧兄豪气!” 随即也学萧白一样仰头喝尽,姿态豪放,放下杯子再抬起眼皮时,桃花眼尾泛着薄红,眼中也氤氲着一层水汽,那张白净的娃娃脸仿佛被酒气熏染了一遍,有些粉。 萧白:“.......”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干了一杯白的。 喝完一杯,屈容就不再碰了,显然他也很清楚自己那点微薄酒量,但只一杯小小果酒,他就有了些醉意,本就是一个话多的人,酒意上头,拉着萧白更是说个不停。 萧白一杯一杯果酒接连下肚,跟喝白水似的,脸上丝毫没有变化。屈容聊性大发,她就歪着头一边喝酒一边听,时不时搭上一句。 说到口渴,屈容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就喝,他以为是自己的茶,结果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是果子酒,他眨眨眼,神色颇为无辜地看看手中杯子,然后抬头看向萧白,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萧兄,下一秒就砰一声,脑袋砸在桌上。 看着两杯倒的屈容,萧白:“.......” 主人家都倒了,他们也不好久留,萧白他们就起身回隔壁自家院子休息去了。 第二日,鸡鸣声还未响起,萧白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睛缓了几秒,人迅速清醒。她翻身起床,换上一身黑衣劲装,用红绳束好高马尾,手指拂过发尖,碰到绳端系着的两颗小福铃,响声轻盈悦耳。 打开门,院子里是穿着短褂对着空气挥刀的宋寒川,也不知他练了多久,身上蒸腾着热气,肌肉勃张,下颌汗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点头招呼了一下,萧白就去洗漱了,阿泉很快把朝食端上桌。面汤就麦饼,吃完萧白就起身,昨晚她就跟宋寒川交代过,今日要回开明院读书,宋寒川见她准备出门,停下挥刀动作,萧白赶紧伸手:“不用送,我认识路。” 宋寒川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开明院在城北,位于城内青雾山山脚旁,本是谢家别院,青山绿水,环境清幽,于是被谢家用作教导子弟的书院。 从城南住所到开明院,距离有点远,萧白看一眼拴在草棚的马,最后还是决定步行过去,反正时间还早。 萧白边走边看,城南这边确实人多热闹,不少商铺也早早打开门做生意了,扫过门内各种商品,萧白心头不由划过一抹念头。 “娘,我想吃肉包子。”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软糯糯的童音,萧白隔着行人看去,年轻妇人牵着一个三头身小团子,小团子一脸馋相,垫着脚,眼睛都快黏到包子上去了。 “娘~” 喊得又娇又软的。 妇人也挡不住女儿撒娇:“好,娘给你买。” “娘一个,爹爹一个,小花一个。”小团子笑得甜甜地数道。 这样乖巧的孩子,就是包子铺老板都忍不住夸上一嘴,多送了一个小糖糕。妇人嘴上道谢,拿出荷包准备付钱,没注意掉下几枚小钱,她手上还挎着菜篮子,身边的小团子见状自告奋勇要帮忙捡钱,妇人笑着应好,抬头就把数好的钱递给老板。 也就是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伴随着飞奔的马蹄声。 洛城城内是禁止骑马疾行的,哪怕骑马也只能慢跑,然而听这马蹄声明显是横冲直撞,速度极快。 妇人也紧张地低头要牵着女儿避开,谁知这一低头,刚才还站在脚边的女儿却不见了,妇人慌忙四顾,在看到小女儿蹲在街道中间时,脸色顿时煞白,张开嘴想喊,喉咙却好似堵住一般。 疾驰的马冲破前方阻挡的人群,与蹲在中间的小团子相距不过百米。 街上早空空荡荡,哭泣的小孩子很是显眼,要是骑马的人及时减速避让也不会撞上孩子,可那人不但不减速反而挥动马鞭,速度更快。 “小花——” 妇人目眦欲裂,嘶吼一声,想冲上去,却腿软跌坐在了地上,满脸绝望。 街道两边的人不少已经闭上眼睛,不敢看接下来血淋淋的一幕。 然而刚闭上眼耳边遽然响起阵阵惊呼,听起来不像是恐惧,倒像是兴奋。于是有人好奇地睁开眼,就见街道中央没有出现血腥骇人画面,原本以为会丧命的小女孩也被一黑衣少年护在怀中。 千钧一发之际,萧白运起轻功冲了出去,抱起小女孩儿飞身避开,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和飞奔而过的纵马人目光对上。 丝毫没减速的人扭头盯了萧白一眼,继续朝前边儿飞驰而去。 而马上的人... 萧白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此人姓名,出身。 张潇仁。 洛城士族,外戚张氏,当今咸文帝宠妃张妃的亲弟弟。 张氏一族在这洛城一贯横行霸道,嚣张无忌。尤其是张妃两个亲弟弟,张旭华和张潇仁。而张氏一族与谢家不和已久,仗着有咸文帝撑腰,有事没事就来找谢家麻烦,谢家自然没把张家看在眼里,然而张家人兴不起风浪,但烦人至极。 把怀中小团子还给脸色煞白的妇人,萧白收回目光,脑中闪过刚才一瞥而过,张潇仁兴奋充血的眼睛,以及看见是她坏了好事,毫不遮掩迸射出的恶意。 扶起要跪谢的妇人,萧白俯身捏了捏小团软糯的脸,转身继续往开明院方向走,只是刚走出一段路,旁边忽然飞射而来一样东西,萧白下意识避开,一朵绢花落在她脚边。 萧白愣了下,随即又是几样东西从两边投了过来,有绢花有小果子,还有少女娇笑声,男子喝彩声。 “好俊的小郎君。” “好俊的功夫。” “郎君威武!” “厉害。” 又一朵从左边投来的粉白鲜花刚要砸她身上,萧白伸手接住,看向扔花的小娘子,她手腕一转,花枝就这么别在耳边,唇角轻扬,端的一个风流倜傥,潇洒随性。 啊啊啊—— 周围顷刻间爆发一阵男女尖叫声。 与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鲜花果子砸向萧白,花就算了,那些果子再小砸人也痛啊,而且.....太多了啊。 萧白脚尖轻点,赶紧溜之大吉。 作者有话说: ---------------------- 不正经小白:溜了溜了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 第10章 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少年 第10章 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少年 青雾山是洛城城内最高的一座山,站在山顶能一眼看尽全城景象,天气凉爽时节,洛城士族常来此登高望远,颇有一番雅趣。 依山而建的谢家开明院,远远看去雕梁画柱,青瓦白墙,在山林花木间错落有致,古朴而风雅。书院大门一段长梯,拾阶而上,入目的就是写着‘开明院’三字的牌匾,用的是格外端正优雅的楷体。 大门此刻大敞着,有灰衣健仆立在门内两侧。听见脚步声一人扭头看来,视线落在萧白身上,神色微微讶然。 是两个月前被罚回家闭门思过的萧家小郎君。 怎么这个点才来.... 开明院有规定,除休息日,书院学子不可无故出入书院。尤其此时辰时已过,先生们已经开始上课,错过上课时辰算缺席,扣德行分不说,今日也不许再入课堂。 萧白像是没看到仆人惊讶神色,脚步自若,甚至带着点慵懒的从容,踏入书院门槛,朝有点愣的两个健仆点头笑了笑。 也许是她进来的实在太自然了,两个健仆都忘了拦,待萧白往前走了几步与一书童低头说了句话,书童忙不迭地跑向另一个方向,萧白则脚步悠然地跟着向前。 一直到看不见萧白身影,门口两个健仆才你看我,我看你。 “这种情况.....似乎不用拦?” “应该吧。” 算了,反正人都进去了,看那样子是去找先生说明情况了。 两守门的健仆不再纠结。 这头萧白确实是让书童去禀报了,她是地字班学生,负责地字班的先生叫谢云澹。现在回来上课自然要找谢云澹说明情况。 书院的路萧白脑子里一清二楚,书童在前面跑,她在后面慢慢走,待书童又跑回来跟她说谢云澹正忙,要她先去书房候着时,萧白还在路边蹲着看一排蚂蚁搬家。 她起身,对书童笑着颔首:“多谢。” 书童连连摇头,对上萧白的笑脸,耳朵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等到萧白抬脚往前走,他看着人背影还有些发愣。 原来这就是萧小郎君啊。 书童是最近才被选入开明院做些杂事的,从其他书童前辈那里听说了这位萧小郎君。 萧小郎君,一个比裴小郎君更惹人厌的存在。 只从那些话语里,书童还以为萧小郎君长得面目可憎呢。 谁知... 想到那抹无端撩人的笑,书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时下爱美人,不论男女,长得好看俊美就会让人有好感,拿萧白生活世界的话来说,颜即正义,这是个颜值控时代。 书童挠完头又忍不住低头扫视一圈,有些好奇地想:刚才萧小郎君蹲在这看啥呢。 萧白跟随记忆穿过曲折长廊,转身往右直走,走了没几步耳边就有朗朗书声传来。旁边就是学子们上课的地方,去往谢云澹书房要经过这。萧白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只是刚走过一半,余光就瞥见一道身影,萧白随意看去。 天字班和地字班一左一右,正中间是两个班一起听山长谢玄德讲课的大堂。此时,透过半支起的雕花镂空窗户可以看见,大堂内坐了不少学子。而靠左的一扇窗沿旁边站着个华服少年。 少年一身嫩黄色,明亮朝气,环佩琳琅,束发锦带随着他鬼鬼祟祟动作左右晃动。萧白只看背影脑子里就冒出一个词。 贵气。 这时,像是察觉到旁人视线,华服少年一个扭头,正好与萧白还没收回的目光对上。隔着一点距离,萧白看到对方相貌,挑了挑眉,随即收回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而那华服少年,也就是上课不专心被谢玄德罚站在外面听课的裴明远,一转头看见个慢悠悠走着的少年,他眼力一般,只大概能看到轮廓,看不太清具体相貌。不过,裴明远看看姿态懒散,脚步悠闲晃过的少年,再回头看一眼堂内,又转头看一眼慢慢悠悠的少年。 如此来来回回转头好几次。 那个少年还没晃过去。 裴明远:“.......” 这人谁? 竟然敢在谢玄德眼皮子底下晃这么久? 好奇心油然而生,裴明远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对方长什么样,可惜,直到对方慢悠悠地晃过去了他也没看清。 踮起的脚重新放下,裴明远轻轻啧了一声,表示遗憾。就在他准备回忆一下书院哪个人常穿黑衣劲装时,身后传来一声。 “站没站相。” 严厉语气,不带呵斥却让裴明远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抬头挺胸目不斜视,仿佛自己刚才没有开小差看来看去。 然而他这点挽救不管用,谢玄德面无表情道:“把课堂规矩抄三遍,明日一早呈与我。” 裴明远:“!” “山长,我错了。” 他转回身,期期艾艾地看向谢玄德,语气也软,一点没有平时和同窗正面直怼的硬气。 可惜,谢玄德早已重新眼皮半敛,语速不快不慢地念着书上内容,连半分多余眼神都不分给窗外的人。 装乖的裴明远:“.......” 好一个冷血严酷的老头子! 可恶。 为什么他会落到谢玄德手上。 天降横祸的裴明远同学哪还有什么好奇心,开始发愁一晚上怎么把那好几米长的学堂规矩抄三遍。 三遍啊! 加起来好几万字了。 开明院规矩多,院规就有上千条,而学堂规矩还单独开了一册,也有几百条,加起来数千字。 除了罚抄院规学规,谢玄德还爱罚抄书本和世家谱系。 来开明院两个月,裴明远学识没多长进,对书院规矩和各世家谱系都快倒背如流了。 裴。一个怼天怼地少年。明远,幽怨地仰头望天,生平头一次有种后悔从前的自己为何不管管自己这张口无遮拦的嘴。 这头,萧白已经晃晃悠悠地来到了谢云澹书房,书房外候着个小书童,见她到了就伸手推开书房门。 “萧小郎君还请在这稍后片刻。”书童把人迎进去又问:“小郎君有什么吩咐可随时喊我。” 萧白点头,书童转身出了书房,房门大敞着,萧白左右快速扫了一圈,书房布置很雅致,正前方是一矮桌,左边有临窗放置的竹榻,榻上有棋盘,再往前是书架。右边则是一扇风水画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长榻。 萧白抬脚往左边休息用的竹榻走去。 这个时候多是跪坐,萧白把榻上软垫直接挪到边缘,一屁股坐了上去。书童备好热茶端进来时,看到萧白略显不雅的坐姿,放茶的手一顿,不过他没说什么,很快放好茶就出去了。 萧白一边喝茶一边神态悠闲地等着谢云澹,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很快就是书童毕恭毕敬的一声:“先生,萧小郎君在房内候着。” 听见动静萧白这才起身,把软垫放回原位,谢云澹抬脚走了进来,在矮案边没看到人,这才往左边看来。 “萧白。”谢云澹含笑喊道,又抬脚往这边走来。 “谢先生。”萧白看向逐渐走近的青年,双手作揖,微微下拜道。 谢云澹受了她的礼,这才招呼她上榻,待两人坐好,他才言语温和道:“你一路行来想必也多有疲累,今日就好生休整,明日再正式开始上课。” 萧白:“多谢先生。” 谢云澹笑笑,又仔细端详了少年一番,这一细看不免有些惊讶,以往萧白性子有些内敛,面对师长习惯垂着眼皮,只有嘴唇倔强抿着,此时萧白却坦荡自然地与他对视,眼神也是有些陌生的从容平静。 迎着他打量目光,萧白也没有一点不自在,甚至还能端起手边的茶喝上一口,再抬起眼皮静静看向他,他不说话,他也很沉得住气。 看来,这次回家思过也让萧白也不是没有收获。 谢云澹很快收起眼底惊讶,心中欣慰,又勉励了萧白几句,这才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而刚还心中欣慰少年有所长进的谢云澹没看到,刚走出书房没几步,萧白一身正经气就荡然无存,身形再次变得松散,走起路来一晃一晃,没个正行。 刚好没错过这一幕的书童:“........” 作者有话说: ----------------------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11章 拿开你的脏手 第11章 拿开你的脏手 学子们住的小院在书院靠后位置,与藏书阁相距不远。谢家子弟的起居院落在右边,别家来求学的学子住在左边院落。 谢家开明院足够大,建筑风格也格外雅致,每个学子住的都是单独屋子,屋子用屏风隔开成内外室,屋外就是一圈竹篱围成的小院。一座座大小相似、风格一样的小院错落有致,相邻间有一米左右的石板小径。 萧白住的小院靠左居角落,左边就是书院高墙,墙高约三米,墙外是一片花木,枝丫探过墙头,盛开大片粉白色花朵,迎风摇曳,花瓣飘了一地。右边有个相邻的小院,之前是没人住的。现在看起来还是没人住的样子,萧白余光掠过一眼就自顾进了屋。 书院有仆人收拾打扫,屋内很干净整洁。矮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是谢家书院提供的,屏风后一张木床,一个成人高的书架,临窗摆着一个花瓶和洗漱用的台子。 萧白扫见墙上挂着的弓箭、刀、还有一把长矛。 原身习武常用的几样武器。 大致扫了一圈,萧白有些无所事事,又想到什么,她抬脚走向那张矮桌,盘腿坐下,拿起毛笔,单手支着下颌,寻思做点什么东西卖。 萧府还是过于单薄了。 想到账上可怜的数字,萧白就忍不住发愁。 府上那么多人要养活,而且,如今这世道,天灾难测人祸难料,总要未雨绸缪一下,手头多囤点粮食等物资要比没有好。 萧白一开始是打算让宋延年寻些匠人到萧府,再根据她给的提点,由匠人动手,实验制造出来适合买卖的物品。不过那样一来,府上开销又要多一大笔,另外匠户多被世家掌控,民间匠人除非当地发生祸乱,走投无路了,否则轻易不会离开原地。不过就算逃难,百姓一般也不会选择北境二洲,除非其它地方都没啥活路了。 这样一来搜寻匠人就变得麻烦起来,真要找也能找到,要花费更多功夫和钱财罢了,而此时民间匠人的水平普遍不高,想寻些手艺好又经验丰富的难上加难。至于从世家手头弄匠户,更别想了,匠人也是世家的私人财富,不少人嫁女给的嫁妆里就有匠人,这些世家养着的匠人水平普遍更高,技艺熟练,更了解世家背后用来赚钱或享受的东西制法,平白无故,人家根本不可能送你匠人。 萧家人丁单薄,三代单传,根本没有啥士族亲戚,萧母也是寒门之女。真要严格数一数,只有曾曾祖父萧无归那一辈有个妹妹嫁给了当时的某某高门,还有萧白的曾祖母是也某高门士族出身。 但到萧白这一代,都隔了好几代人了,早就没了联系。萧白就算不要脸皮了,现在上门寻亲,人家也理都不会理这么一个穷亲戚的。 思来想去,萧白还是决定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等她研制出成品再把经验一一写下,到时候府上选出一批手脚麻利的庄户来培养,不仅节约成本,还都是自己人。 至于要弄点什么东西出来卖....萧白目光放在了士族身上。 赚钱当然就要赚富人钱。 当今士族好奢靡,奢侈品是他们最爱。 昨日逛了一圈洛城,加上原身记忆,萧白知道,有些东西暂时还碰不得。比如纸张,她倒是能造出便宜又好用的纸,可是如今最畅销的旸侯纸掌握在八大世家的高氏手中,而那纸张质量在萧白看来,只能算一般。 造纸工艺算不上难,除了品质好点的旸侯纸,各家也都会制些草纸和质量差的纸张自用。 市面上也流通有相比旸侯纸质量稍差、价格更实惠的纸张,可卖纸的就算不是鹿郡高氏这样的一品阀门,那也是三品士族出身。 在如今这个士族掌控知识的时代,纸张这类传播知识的工具就成了士族控制知识的手段。 萧白碰不得。 除了纸张这类触及到士族敏感点的东西,其他奢侈玩意儿也不是萧白想卖就能随便卖的。 说到底,还是出身太低。 商场如战场,要是寻常商场较量,萧白还不怕。但现在不是个跟你讲道理的时代,一旦你手头有赚钱的好东西,那些士族就会来抢夺。 出身不够,只能被抢。 所以,宋延年打着攀附谢家的主意,想让萧白沾谢家的光,前途更顺。萧白虽然不想上学,但还是来了洛城,因为她现在还需要谢家这个保护/伞。 至于她的老本行——武器/制造,萧白摇了摇头,即便是记忆里德行还算好的谢家,萧白也不完全放心。 来了这,先老实生存比较重要。 笔尖一滴墨落在纸张上,很快浸过纸面,萧白仰头叹气。 手头还是需要一笔启动金。 最终,萧白目光停留在食品酱料和几样娱乐物件上,第一桶金,还是要从这方面入手。 笔尖开始在纸张上滑动,写着写着萧白眼前忽然浮现一张笑吟吟的娃娃脸。 萧白手腕一顿,眉毛微微挑起。 就在她刚写满两张纸,准备拿新纸继续写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萧白放下笔,刚一抬头就看见走到门外的书童。 书童:“萧郎君,我家郎君有请。” 来人是谢蘅身边伺候的,萧白有印象。 她起身,看了眼指尖的墨迹,又不在意地把手放在身后,随书童出了门。谢蘅住的院子在另一边,走了十来分钟,萧白跟着书童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 抬脚步入院门,里面空间比她住的院子要宽敞些,院落一角种了紫竹,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竹香。而紫竹林旁边放置有坐席长榻,长榻上有琴,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悦耳轻灵的几道音符飘到萧白耳边。 萧白目光却径直落在男子身上。 即便在记忆里看过谢蘅长什么样,这会儿亲眼一见,萧白还是忍不住想赞一声:好一个清雅绝尘的美男子。 谢蘅此时也抬眼朝她看来,嘴角含着一抹温润笑意,一张嘴,嗓音清雅,比他轻弹的琴音更加动人。 “阿忌,来这边坐。” 那温柔含笑的眸光,与你对视时,好似一阵柔软和煦的春风从心间拂过,让人不自觉想沉溺在他的眸子里。 让她不自觉想起,研究室某个年轻师妹有次休息时对着手机上的帅哥花痴喊道:要被哥哥的眼神溺死啦。 原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会对谢蘅一见钟情,真的一点不奇怪。 萧白忍了忍才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流氓哨。作为一个标准颜控,萧白也喜欢看美人,男的女的,长得好看就是养眼。 她抬脚走过去,先作揖喊了声三公子,这才掀开衣摆坐在谢蘅身侧凉席上。 谢蘅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打量和审视,也没啥攻击性,萧白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在心中挑了下眉。 是个好脾气的人。 事实证明,谢蘅真的是个品行端方,脾性温和,交谈更让人如沐春风的人。 萧白渐渐有些维持不住表面那点正经了。 主要是谢蘅给人感觉太无害了。 她听着耳边温润清雅的嗓音,右手不自觉抬起放在桌上,撑着下颌,原本还算得上端正的跪坐姿势也歪了,整个人松散了几分。 对面谢蘅的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露出自在摸样的萧白,眼中非但没有她行为不端的不喜,反而浅笑道:“阿忌变了些,甚好。” 以往在他面前害羞又紧张的少年,如今也能随意自在一些了,就是还是喜欢盯着他看,不过一双颜色略深的黑瞳里少了以往的炙热专注,多了几分欣赏和惬意的滋味。 闻言,萧白勾起唇角笑了笑,端起桌边的茶杯,朝谢蘅一扬:“谢三公子的好茶。” 此茶放的香料少,喝起来比较寡淡,不过正适合萧白的口味。 谢蘅也端起茶品了一口,两人就这般一边闲聊一边品茶,气氛比以往更和谐融洽。萧白话不算多,却能在适当时候接上谢蘅的话尾,而谢蘅聊着聊着也发现,萧白是真跟从前变化颇大。 尤其在偶然聊起音律这个话题,萧白忽然来了趣儿,询问谢蘅是否可借他手边的琴一用,得了谢蘅许可,她拿过琴放在腿上,随手弹奏了一曲,听完后,谢蘅眼眸微亮,抚掌轻叹。 “此曲甚妙。”谢蘅精通音律,闲时最大爱好不过抚琴下棋,而他听过一遍的音乐就能大致弹奏出来,“虽说调子有些新奇古怪,但很是悦耳,我还从未听过类似的曲音。” 萧白从前学过钢琴和吉他,音乐算是她一个小众爱好,她把琴还回去,随意道:“从前在一民间艺人那听来的,三公子不觉得粗俗就好。” 谢蘅摇头,甚至还拿过琴自己上手又弹了一遍,弹完问:“不如在这几个地方稍作修改?” 说着他又上手弹了一下。 听着谢蘅改动过的乐曲,萧白扬眉,刚才弹的时候她就根据现下曲风稍作修改,更符合时下风格。只是谢蘅这么一改,韵味更足。 两人就着音乐一事又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太阳落坡,赤练般的晚霞洒遍小院,笼罩在两人身边。 刚下学,练武的汗水都没干,兴高采烈一脚踏入院门的谢蒙,一声‘三堂兄’还没出口就看到如此一幕。 看清谢蘅身侧之人是谁,谢蒙脸色瞬间无比难看。 萧白! 而且..... 他三堂兄为何拉着萧白的手?!! 是了,一定是萧白那无耻之徒使了什么手段! 谢蒙要气死了,恨不得冲上去把那脏手打开。 墨迹不好清除,萧白也不在意,但谢蘅似乎有些洁癖,忍了许久还是叫来书童打了一盆温水过来。看她没洗干净还亲自动手帮忙,又仔细看了看,这才拿起帕子给她擦手。 萧白没那么讲究,刚要接过帕子自己擦,忽然察觉一道强烈目光落在身上,她转头看去,毫无意外地看到眼中带刀子的谢蒙。 四目相对,谢蒙正要警告威胁一番,然而萧白就像瞥了一眼空气,眼神轻轻一划就划走了。 那样子摆明了就是无视他。 谢蒙:“!” 很好,萧白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 小白:我,糙人一个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12章 刺激一下 第12章 刺激一下 “阿蒙。” 谢蘅此时也看到了喘气如牛的谢蒙,还以为是他一路跑过来累得慌,看着他满头汗水,脸上脏兮兮,衣衫不整,谢蘅洁癖发作。 “先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衫。” 谢蒙在谢蘅看来时又换了副面孔,眼底恨不得刮了萧白皮的戾气消失,如寻常家中小弟一般,点点头笑嘻嘻道:“我很快就回来。” “三堂兄记得让厨房那边多端烤肉来。” “我饿死了。” 健步如飞的少年很快跑出院子,唯有那大嗓门还盘旋在院子上空。谢蘅无奈摇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谢蒙改改这毛里毛躁的性子。 再转回头看向萧白时,谢蘅眼神温和道:“时候不早,阿忌不如留下一起用饭?” 萧白刚要婉拒,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在书院,学子们可以让仆人把饭菜送到自个院里,也可以去饭堂用饭。 以往原身被地字班的学生排挤孤立,又遭天字班的讨厌远离,在整个开明院都是独来独往,跟个透明人一样,偶有几次谢蘅相邀一起吃饭她也摇头婉拒。 带头找麻烦的谢蒙装得好,其余谢氏子弟也都是私下不和她来往罢了,原身性子隐忍又要强,顾忌太多,因此谢蘅根本不知道,他眼中毛躁不懂事的小弟会难为萧白。 只是如今嘛,想到刚才谢蒙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萧白唇角轻轻一扬,看向谢蘅道:“那就打扰三公子了。” 既然谢蒙想装个好弟弟,她不帮一把都对不起他平时找的麻烦。 换好衣衫兴致勃勃回到谢蘅小院的谢蒙一看狗皮膏药萧白还在,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僵硬,就连眼神都控制不住阴沉下来,不过谢蘅没注意到,他在一旁净完手,转头看到谢蒙束起的发丝垂下几缕,他摇摇头:“又是一路跑过来的?书院有规矩,无事不可在院内疾行,要是被叔祖看到,你免不了一顿罚。” 强忍着心中不快,谢蒙无视一旁萧白,对谢蘅笑道:“下次不会了。”态度有些敷衍,见状,谢蘅摇摇头,倒也没有多说他。 谢蒙这才大步朝摆好膳食的小桌走去。 院子里一共摆了三张小桌,谢蒙朝着靠近的两张走去,谁知还没等他坐下谢蘅就说:“对面那个位置才是你的。” 谢蒙身形一顿,他抬头,视线径直与萧白对上,短暂的交锋,一旁的谢蘅只瞧见两人隔空对望了几秒,根本不知道那其中的火花四溅。 而萧白也没把那点威胁放在眼里,一脸云淡风轻地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谢蘅也在她旁边坐下。 谢蒙垂着头,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水,但他还是转身朝对面的位置走去。 今日是替萧白接风洗尘,谢蘅还叫了一小壶清酒。 虽叫清酒,酒液并不清亮,带一点浑浊,口感有些绵软,度数并不高。但在这个粮食稀缺的时代,这样的酒除了士族少有人能喝到。 与那些生活奢靡的士族不同,谢家并不崇尚饮酒,而且讲究个饮酒有度。哪怕是款待贵客也不过是上一壶两壶清酒,陪客小酌,并不会让酒精上头,做出些放浪形骸的事。 而谢蘅能与萧白小酌几杯清酒,可见谢蘅心中是亲近萧白的。 在看到仆人把那壶清酒拿上桌的时候,谢蒙脸色就彻底压不住,阴沉了好几个度。 别人眼中,他三堂兄是个风采卓然、如玉似仙的温柔郎君,风度修养都没得说,哪怕是对仆人也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但他从小跟在三堂兄后面,知道他堂兄虽然温柔好性,却是个不好亲近的人。 谢蘅生来高贵,方方面面都出色,落在他身上的各种视线太多,接近他的人怀抱的心思也各异。 这样的人,即便脾气再是温柔也有世家公子的疏离冷漠。 仰头喝下一杯清酒,萧白感觉与那日喝的果子酒不相上下,根本醉不了人。还没等放下酒杯,察觉从对面投来的视线格外刺人,萧白撩了下眼皮,就看见谢蒙阴沉无比的脸色,她勾了勾唇。 这就忍不了了? 时下男女大防都没那么讲究,相交自然随性,更别说男子之间了。脾性相投的男子,为表亲近之意,什么牵手手啊,挽手臂啊,携手共舞啊,甚至聊嗨了不舍分开直接抵足而眠啊,那都是咱两友谊的表现。 不拘小节,行事浪漫而随心,是时下的风雅风度。 于是,萧白就在席间稍微表示了那么点亲近之意。 谢蘅本就待她不错,在萧白懒骨头似的歪歪斜斜坐着,两人肩膀手臂不可避免轻轻碰在一起,谢蘅也不在意。距离太近,他穿的浅蓝色宽袖大袍与黑衣劲装衣摆也好似纠缠不休地搭在一块。 更甚至,落在对面的谢蒙眼里,两人手臂相贴,而在那一片交缠的衣袍遮挡下,像是两人的手也紧紧牵在一起。 谢蒙:“!” 差点咬碎一口牙。 正与人聊在兴头上,谢蘅根本没关注对面小弟的情绪变化。 偏偏这个时候,萧白还把放在桌上的手拿上来,目光落在洗得干净的指尖上流转,然后把手递到谢蘅面前,似乎有些看不清楚的样子。 谢蘅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牵住她的指尖,细看了下,满意道:“没有留下墨迹。” 来自洁癖患者的肯定。 “以后要注意别把手弄脏了。”他语气温和地提醒。 萧白看着一点酒意就上头,眼睛都比刚才更湿润的谢蘅,眼前不免浮现昨晚两杯倒的屈容。 你们酒量都这么小气吗? 此时坐在对面的谢蒙看到这一幕,双眼充血,面目都气得狰狞了。 余光扫过差点就要掀桌暴起的谢蒙,萧白嘴角浅浅勾了勾,她把手收了回来,人又往另一边歪了歪,稍微离谢蘅远了点,再刺激怕是要当场兵刃相见了。 一顿饭吃下来,萧白完全把谢蒙当空气,偶尔谢蘅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谢蒙,也只是觉得他今日格外沉默,闷头自顾吃,不像往日话说个不停。 对此谢蘅也没多管,只当他少年心性不稳,一会儿一个样。 等到用完饭,萧白眼神掠过对面垂头看地的谢蒙,忽然从一旁仆人捧着的托盘里拿过干净软帕,指着谢蘅嘴角一点,作势就要上手帮人擦擦嘴。看见她动作,谢蘅也愣了下,不过到底也没避开。 砰! 忍无可忍的谢蒙终于一拍桌子。 “萧白!” 他这一吼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一跳,对面两人也同时朝他看来,谢蘅拧了拧眉,而萧白则神色无辜地眨了眨眼,好似在说:我怎么了? 气得谢蒙额角青筋暴跳如雷,可还不等他斥骂萧白无礼,谢蘅已经先一步轻喝:“谢蒙,不可无礼。” “三堂兄。”谢蒙瞪大眼,似乎难以置信,指着萧白气急败坏道:“分明是他...他言行无矩,竟敢对你生出非分之心,他内心龌龊。” 帕子根本没碰上谢蘅嘴角,萧白垂下眼皮,顿在半空的手也立刻收了回去。 院子顿时无比安静。 谢蘅脸色变得严肃,语气严厉地训斥道:“谢蒙,你不是三岁幼童,该懂得明白是非,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你心中应该有数。” 书院里也有传言萧白痴恋他,谢蘅偶然间从别人那听说过。 谢蒙一听,急得想跳脚,那神情分明是不知悔改,谢蘅眼神也冷淡几分,拂袖道:“念你比我小上一岁,一直对你多加宽容,如今看来是我的错。谢蒙,今日回去抄三遍谢家家规,抄写完再交于我。” “!” 谢蒙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你好好反省。”谢蘅神色肃然道。 “我…。”谢蒙后面的话在接触到谢蘅眼神时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犟下去,不但惩罚免不了,还会加重,谢蘅在某些方面与谢玄德一样固执,最后谢蒙垂头咬牙道:“我知道了。” 说完谢蒙就起身离开,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身后谢蘅语气温和地宽慰萧白,谢蒙脚步一顿,不甘心地回头,正好与萧白眼睛隔空对上。 谢蒙猛地攥紧拳头,眼神恶狠狠的。 萧白挑了挑眉,又一如先前那般,眼神快速划过,似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 从谢蘅院子离开,回到她居住的小院,萧白叫仆人打洗漱的水,她随意坐在矮桌旁边,单手撑在桌面上,支着下颌。 今晚就当为原身出口恶气。 以往谢蒙没少为难折腾原身。 至于惹怒谢蒙招来麻烦,反正只要她在这书院一日,谢蒙就不会放过她。 仆人很快把温水送来,萧白洗漱完毕,又把之前还没写完的东西弄完,这才躺上床,刚一沾枕头她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连梦都没做。 睡得饱,食欲更好,萧白利落地换上黑衣劲装,一甩马尾,叮铃作响,她大步朝饭堂走。 而深受刺激,气得一晚没睡的谢蒙,第二日大早上就摩拳擦掌,准备今日要好好教训萧白。 作者有话说: ---------------------- 小白:本流氓都收敛了很多了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13章 我不要面子的吗 第13章 我不要面子的吗 一路走去饭堂,遇到不少早起读书的学子,三三两两,手捧书或站或坐。萧白晃晃悠悠地走过,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开明院说是一日两餐,但其实也算一日三餐。 学子寅时就要起床晨读、锻炼,饭堂那边会有简单的粥饭和饼子,这个不算在正餐里,想吃的学子自行去饭堂。而一天两正餐分别是上午十点左右,下午四、五点左右。 有句俗话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都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论是一大早捧着书读的天字班学子,还是一大早就要去武场锻炼的地字班学子,在辰时上课前都会来饭堂吃点东西。 萧白大步往饭堂走,对于周边隐晦目光全都视而不见,用了一刻钟来到书院角落的饭堂。 一处树木葱茏的小院,饭堂内有厨房,吃饭就在大厅或院子里。 这会儿时间还早,院子里人倒是不多。 一般这个点,都是天字班的学子,地字班的都还在武场挥洒热汗。 萧白一走进来就看到厅堂边摆放的两个长桌,桌上放着粥桶和叠放在木篮子里的麦饼。她径直上前,自己拿碗盛了热粥,又拿一个碗放麦饼。 一个,两个,三个......直到麦饼叠出了碗沿,冒出个大大的高尖,萧白这才转身在院子里找了个坐席落座。 即便都是能吃的年纪,萧白的饭量比起一旁几个天字班的也是有明显差距的。 萧白就觉得自己肚子跟黑洞似的,一顿不吃就饿得慌。想她从前一忙起来,三餐忘记吃是常有的事,根本记不起来还有饿这回事。 有个学妹还笑言:技术宅可以靠空气填饱肚子。 现在不行了。 自从她在萧府醒来,最开始一个多月还不明显,渐渐地,也不知是不是她适应了,身体最常反应的一件事就是:饥饿。 要不是有原身记忆在,原身也是个超级能吃的,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饕餮附体了。 眨眼间,萧白就快速消灭了五个大饼。说是大饼一点不夸张,各个都有成人巴掌大,手指粗厚。 至少旁边那几个天字班的学子每天早上吃上一个大饼,配上一碗热粥就能坚持一上午了。 地字班的人能吃,他们也不是没见识过,但像萧白这样大早上就吃这么多的,地字班也没几个。 萧白能感觉自己这两天饭量已经恢复到原身最佳状态了,八个大饼吃完,又喝了两碗粥,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想了想就起身再去盛粥。栗米粥熬得粘稠,热度刚刚好,萧白站着就喝了两碗。 院内其他人:“.......” 他们眼神情不自禁往萧白肚子上瞟。 这里面到底有多能装啊。 好在萧白两碗粥下肚就不再吃了,不然他们还真怀疑他会不会撑死。 吃这么多再去武场练武,不会吐吗? 他们可是听说地字班的都是练完武才来这吃东西,就是怕吐。 很快萧白就给他们答疑解惑了,因为萧白吃完没离开,而是回到刚才坐的地方,懒懒散散地往那一躺。 没错,就是躺,上半身斜靠着桌子,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黑衣劲装衣摆下伸出,随意叠在一起,单手支着脑门,另一手从背后一掏,掏出本书,就那么姿态闲逸地看起书来。 旁边的人:“.......” 倒不是说他们天字班的看到地字班的看个书有多稀奇。 开明院两个班,虽然天字班更重文,但地字班也是要学文的,就像他们天字班也有武学课,不过是强度没那么大而已。 而两个班的学子自然也有偏好,地字班的大多宁愿在武场多练两个时辰也不愿坐着多看会儿书。 文武双全,说的容易,做到难。 不过谢家开明院每年有考核标准,地字班不可能是一群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而他们天字班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点基础的拳脚功夫还是会的。 这个点.... 他们就没见过地字班的不去武场练武,反而坐在那看书。 莫非是跟兵法相关的书籍? 是了。 肯定.... 一个少年挡不住好奇,又离萧白坐席比较近,于是就探头看了眼萧白捧着的书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 西游杂谈。 “.......” 这是什么杂书? 院内藏书阁有这种书吗? 萧白昨日从谢蘅住处回去,中途看见藏书楼想了想就去里面逛了圈。此藏书楼有谢家大半书籍收藏,虽然都是手抄副本,放在这个时代,珍贵程度也是难以言喻的。 即便不是为了攀附谢家,光是能在这个藏书楼看书,也是那些寒门子弟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 藏书楼有近千本书,里面还有一大半是竹简,萧白在管理藏书楼的先生催促下,只得在角落随手掏了一本。 西游杂谈是一本地理志,有风土人情,也有地理风貌,还有一些志怪小故事。 反正是一本杂书。 萧白看得却挺有趣的。 看了没一会儿,高碳水的后遗症袭来,萧白打了个哈欠,一点没挣扎地放下书,单手撑着侧脸,就这么闭上眼睛睡了。 睡了..... 旁边的人:“.......” 果然啊,地字班的能有几个好学之人。 .... 眯了一会儿,萧白睁开眼睛,她手有点麻了,坐正姿势甩了甩手,忽然察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盯着她,她顺着感觉扭头看去,一个双手捧着脸的华服少年,睁着清澈明媚的眼睛,正好奇地端详她。 见她看过去,华服少年先一愣,然后继续不发一言,带着点好奇和观察盯着她看。 萧白:“.......” 这人她有印象。 是昨日那个大概率被罚站的人。 萧白收回目光,她看了眼院内计时的工具,离辰时上课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将近四十分钟。 消化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去学堂吧。 萧白起身,神态从容地走出了饭堂,慢悠悠地朝地字班要上课的学堂走去。 等她一走,那个盯着她目不转睛的华服少年,也就是裴明远忽地眨了眨眼,随即不可思议地扭头问对面的人。 “他怎么就走了?” 谢诚安慢吞吞地咬着麦饼,闻言并没有抬起没精打采的眼皮。 裴明远习惯了,自顾自地道:“难道不该过来问问,我为何盯着他看吗?” 谢诚安继续啃饼,小口小口的像个吃草的兔子。 裴明远还在那发出灵魂质问:“他就不好奇吗?” “他昨天肯定和我对视了。” “我可是因为他被谢玄德罚抄了一晚上的学规啊。” 谢诚安啃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了下眼皮,看一眼裴明远,好像在说:你被罚,难道不是因为你上课走神,被罚站还东张西望吗? 裴明远很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想看清他长什么样才东张西望的。” 谢诚安:“.......” “原来他就是萧白啊。” 裴明远双手捧着脸,眼底有好奇也有疑惑:“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谢诚安垂眸继续吃东西。 没多久就听裴明远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他怎么就不过来找我搭话呢?” 谢诚安:“......” 他又抬了下眼,看向裴明远,嗓音略显沙哑道:“你想找他搭话?” 话一出口,裴明远脑袋就是一扭,轻哼一声:“谁说我想找他搭话。” 谢诚安目光缓慢地从他侧脸晃过,落在他略微泛红的耳根,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这头萧白晃悠着来到了学堂,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对面的天字班学堂倒是坐了一些人了。 她扫了一眼宽敞的学堂,在规规矩矩的坐席中寻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离上课还有点时间,于是她又把那本西游杂谈拿出来看。 另一边。 一大早就摩拳擦掌等在武场的谢蒙,等啊等,等到课前钟声敲响,提醒一众学子赶紧到学堂了,他等的人都没出现在武场。 终于,一旁少年看了眼神色难看的谢蒙,小声提醒道:“阿蒙,再不去学堂就要迟到了。” 迟到了就有惩罚,他们不想抄书啊。 地字班的抄书花样也多,有时候山长会让他们蹲着马步抄书,那真是身心都煎熬啊。 谢蒙没成功收拾到萧白,心气相当不顺,眼神更是阴沉得可怕。一旁几个少年看他这样也有些惊奇,以往谢蒙虽然讨厌萧白,但在课上为难一番,私下嘲笑戏弄一下,纯当逗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哪像今日这般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这时,另一少年拍了拍谢蒙肩膀道:“这个点萧白肯定也往学堂去了,我们就是在这等着也没用。” 还会因为迟到被罚。 这话让谢蒙找回一丢理智,也让谢蒙眼中阴沉更浓了,咬牙切齿道:“很好,萧白你居然敢戏弄我。” 一旁几个少年:“......” 谢蒙气势汹汹地抬脚走了,他们只好赶紧跟上,虽然不知道萧白怎么把谢蒙得罪这么狠,但是,他们肯定是帮谢蒙的。 萧白不过是一个出身微薄的小人物罢了。 早已侯在学堂的萧白忽然打了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一本杂学书早被她看完了,等得无聊就开始发呆,这时学堂外响起一串杂乱有力的脚步声,她听到了却没反应。 地字班的学子要么是去用了饭过来的,要么是直接从武场那边来的,但不论是谁,踏入学堂见到萧白的那一刻,他们脸色都变了变。 被这么多人看着,萧白当然不会没感觉,她单手撑着下颌,懒懒地抬起眼皮,扫过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笑笑,手指转着一支毛笔,悠悠道:“我脸上有花?” 盯着她看的人:“......” “萧白!” 一道阴恻恻的低吼声忽地传来,学堂内的气氛也瞬间紧绷起来。 在这安静压抑的氛围中,萧白转了转视线,就看见一脸阴鸷的谢蒙和他身后几个虎视眈眈的少年。 萧白挑了挑眉,目光不闪不避,即便里面不含任何挑衅意味,但落在对面谢蒙几人眼底就是十足的挑衅。 谢蒙差点就要冲上去了,手臂却被身旁少年拉住,气得双眼充血的谢蒙死死盯着萧白,他咬紧后槽牙,恶狠狠道:“萧白,下午的武学课和我好好切磋一把。” 开明院有规定,学子不得在院内私下打斗,违反此规的人轻则紧闭思过,重则开除学院。 即便谢蒙是谢家直系子弟,一旦犯了院规,谢玄德也不会姑息。 谢蒙以往最常刁难原身的就是在武学课上,打着切磋名号,没少和其他人一起折腾原身。 然而,此时萧白只是懒懒勾起嘴角,在谢蒙眼底恶意明晃晃迸射过来时,她散漫而坚决道:“我不。” 学堂内其他屏息看好戏的人:“.......” 本来以为萧白会露出从前那种隐忍又愤怒的表情,却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的谢蒙,脸上得逞的畅快笑意就这么僵在脸上了。 而萧白还笑得有些轻佻道:“你说切磋就切磋,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这下,跟在谢蒙身后的几个少年也都用一种惊奇的陌生目光打量萧白,这,还是之前那个被欺负也一声不吭的萧白吗? 谢蒙忍不了了。 “都站在外面干什么,没听到警示钟声早就响了吗?”一留着灰白胡须的老先生走了过来,他是今早负责给地字班讲学的先生。 先生一到,哪怕是谢蒙也不敢放肆,他狠狠盯了萧白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等着。 萧白也用嘴型默默回了他一句,成功让谢蒙双眼充血,血压不断飙升。 ... 终于,地字班的武学课到了。 谢蒙憋了大半天,早在脑子里把萧白揍了无数次了,想到即将实现,他激动得手指都开始痉挛了。 武学先生让大家先蹲了半个钟头的马步,又上梅花桩站了半个钟头,随后他让学子们两两组队在梅花桩上对练。 梅花桩就是一根根接近三米的木头桩子,没啥规律地竖立在武场,一共两百多根,顶端也就半个巴掌大小,站上去没把握好重心很容易摔下来。 几乎是在武学先生话音刚落,谢蒙就迫不及待站出来,指着萧白,笑得像个反派:“你,给我出来。”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就连武学先生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他看一眼萧白,没有率先出声阻止。 武学课上,学生切磋对练是常有的事,只要学生没反对,他也不会多言。而他的作用就是看着学子对练时掌握好分寸,防止意外发生。 而习武又避免不了意外发生。 武学先生大马金刀站在那,扫过场上这群意气用事的少年,最终目光落在萧白身上。 这一看,武学先生就嘴角一抽。 练了一个小时,萧白累了。 于是在武学先生宣布互相对练切磋时,她就随便找了个架子靠站着,整个人懒懒散散,没一点习武之人该有的精气神。 在谢蒙指着他,其他人也相继把视线投过来时,萧白连眼皮都懒得抬:“我拒绝。” 谢蒙差点咬碎一口牙,气得手都颤抖了,还要压着心火故意激将道:“难不成你怕了。” 萧白就嗯嗯点头,很是敷衍道:“怕了。” 谢蒙:“!” 其他人:“......” 这不是一个武学少年该有的样子。 萧白就想偷懒,至于什么少年自尊,那是啥?能当钱花吗? 她不是打不过谢蒙,但不想打。 而且,她也不想让谢蒙如意。 谢蒙果然急得跳脚,但束手无策,最后只能冲着一旁神情呆滞的武学先生低吼:“先生!” 这声音还包含了无法宣泄的委屈。 武学先生能怎么办,就算是武学课上的切磋也要双方都同意才行,他也不能强制安排啊。 “既然萧白不愿,谢蒙你再找其他人。” 先生都这么说了,谢蒙能怎么办,最后愤怒地随手指了一人,与人对练时丝毫不收敛,对手没打一会儿就捂着肚子跳下梅花桩子,自愿认输。 而萧白选了班上武艺平平的一人,两人站上桩子没多久就分出胜负,萧白作为胜出的那一方跳下来后还抱怨:“太痛了。” 被她一脚踹下来的少年:“.......” 武学课结束后是学生们自由练武时间,地字班的学生大多刻苦,不练到太阳下山,他们都不结束,有的吃了晚饭还会来武场加练。 萧白几乎是跟武学先生同时走出武场的。 武学先生:“......” 萧白一手扶着腰,走路慢吞吞的:“好像伤到筋骨了呢。” 武学先生:“.......” 呵呵。 作者有话说: ---------------------- 小白:真的痛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14章 萧兄你还有什么惊喜 第14章 萧兄你还有什么惊喜 很快到了休息日这天,萧白先去饭堂吃了个饭才慢悠悠地晃出了书院。她前脚刚走出大门口,几个身影就冒了出来,站在院门旁,脸色难看地看着她离开背影。 为首的谢蒙眼底更是布了一层浓重的阴郁之色。 这几日他们在书院学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以往他们用来折腾萧白的手段全都不起用了。 那个隐忍又自尊心强的萧白不见了,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不知道‘脸皮’怎么写的无赖。 没错,萧白就是个无赖。 这几日为了在武学课上‘光明正大’地找萧白麻烦,谢蒙他们几个真是啥方法都想了。 为此,谢蒙在第三日的武学课上还牺牲了一把,他面带友好微笑,大早上吩咐厨房做了肉饼和肉汤,亲自端到萧白面前赔礼道歉,希望萧白能不计前嫌,以后他们友好相处。 他们还在一旁添油加....不对,是帮忙撮合,烘托友好氛围。 虽然谢蒙笑得没那么好看,但也是尽显诚意,又有他们在一旁吆喝,至少在他们看来,萧白肯定要给个薄面。 果然,萧白很是给面子地收下了肉饼肉汤,吃得干干净净,临了还对他们说:“肉饼做得有点粗糙了,肉馅不够香,而且皮厚,没白面做的包子好吃。” “......” 你还挑剔上了。 但为了后面的计划,谢蒙也只能忍着满心怒火,皮笑肉不笑道:“下回,下回请你吃。” “就是就是,这不是咱们不熟悉,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嘛。” “我知道城内一家食肆,菜色不错,炖的肉那叫一个香,下回给你带点。” 萧白:“那多不好意思。” 看着萧白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脸,几人干笑。 好在还是有用的,他们和萧白友好地约了下午武学课一起进步,互相喂招。 忍了一上午,终于来到了他们期待的武学课。前半段,他们时刻关注着萧白,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萧白在见缝插针地耍懒。 武学先生也看到了,于是在萧白又一次趁着喝水、抓痒、擦汗小动作不断的时候,武学先生走过去,把装模作样跟旁边同窗交流招式心得,实则混时间的萧白给逮个正着。 武学先生算是发现了,这个学生变了。 从前多努力勤奋的人啊。 现在只要一眼没看着,他就能花样百出的耍懒。每次训练完,别的人都要留下加练,就他仿佛去了半条命,不是歪坐在场边休息就是躺在那一动不动。 武学先生痛心疾首,表情冷酷地给萧白加练。 突然被加练的萧白:“.......” 对上武学先生看透一切的双眼,试图偷懒的萧白不多狡辩,老老实实完成了加练。只是一练完他就没骨头似的,瘫坐在了地上。 那边同窗们已经在互相喂招了。 谢蒙走了过来,萧白不等他开口,整个人有气无力地往后一倒:“别找我,我已经累得走不动道了。” 谢蒙:“......” 他咬着牙,黑着脸一字一字道:“不过是半个时辰加练,身为习武之人,这算什么。” 哪怕武学先生罚他加练了半个时辰,可谢蒙他们也一直在做其它训练,算起来不比萧白轻松。 萧白扭头,理直气壮道:“我体质差,我累。” 谢蒙:“!” “我想和你对练。”他哆嗦着道,为什么哆嗦,气的:“你自己答应的。” “别胡说。”萧白一本正经:“我不是那种人。” 谢蒙终于忍不了了,怒吼一声:“萧白!” 萧白费力地抬起手,然后捂住了自己耳朵,并用无辜的眼神盯着谢蒙,极其无赖地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赶来劝谢蒙冷静的几个少年:“......” 他们也好想动手揍他啊,太无耻了! 就连一旁悄悄关注这边事态的武学先生也默默攥了下拳头。 虽然很想命令萧白和谢蒙对练,但.... 谢蒙被几人拉住手脚,没能朝耍无赖的萧白扑上去,只能面目狰狞地朝武学先生怒吼:“先生!” 武学先生:“........院内有规定,同窗切磋武艺要双方自愿,不可强制要求。” 再说,就凭谢蒙看起来如同失控蛮兽的摸样,他也不敢轻易安排两人对打啊。 “啊啊啊啊——” 气急攻心,谢蒙虽然没到呕出一口鲜血的程度,但他站在那控制不住地捶胸咆哮,无能狂怒的样子更像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了。 见此,武学先生皱了皱眉,随即一脸冷酷地转身喝道:“看什么看,手上招式使得僵硬杂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个个在练杂技,这么不想练,都统统给我滚出去。” 其余人:“......” 于是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挥舞拳头和手中武器。 武场上又是一阵阵的热血挥洒。 武学先生又面色冷酷地朝某个试图多躲一会儿懒的人吼道:“萧白,起来。” 被看穿的萧白:“......” 她只好再次苦逼地爬起来,找上场中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凶残的同窗,开始了拳拳到肉的实战训练。 .... 想到这三日在萧白身上吃的憋,不要说谢蒙,就是他们几个也郁闷至极,看到萧白就牙痒痒。 恨不得立刻让萧白吃到苦头,从前萧白那种隐忍的摸样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他们现在只想看萧白跪着哭。 可惜,院内规矩实在太多。 即便他们都是谢家子弟也不敢试着越线,一旦被抓住,山长绝不会轻饶,说不定还会比院规惩罚更严厉。 上次,陷害萧白触犯院规的事,他们做得极其隐蔽,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要戏耍萧白一番,看萧白紧张又害怕的样子特别有趣。 谁知不小心被山长撞见,事情闹大,他们心中其实也忐忑。好在萧白根本没胆量把事情往他们身上扣,而且,他也没证据。 这回,他们不敢像上次那样在书院内冒险。 书院规矩实在太多,束手束脚。 可是,书院外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暗中做点什么手脚,谁又知道是他们呢? 想到这,谢蒙几人就对视一眼,每个人眼中都是势在必得和即将看到萧白倒霉的兴奋。 萧白又不是木头人,早就敏锐察觉到身后数道强烈的目光跟随。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萧白嘴角无声扬了扬,眼神却没啥波动。 实在是谢蒙几人段位太低,单蠢程度让她都提不起欺负的兴趣。 萧白只不过在武场切磋完,‘不经意’和关系平平的同窗说起为何不接谢蒙招的原因。 “从前是我太迂腐,不懂变通。明知道谢蒙讨厌我,我还傻得往上撞。我又不好对他下重手,每次武学课上都被谢蒙他们明目张胆欺负,被揍了都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果然。 第二天谢蒙几人就揣着狼外婆那样的笑来握手言和。 看着几人笑得很不自然,尤其谢蒙,不知道对着镜子练习了多少次,笑起来不像个反派,倒像个变/态,萧白真的乐了。 真是随便抛个饵他们都咬啊。 书院生活累人又枯燥,萧白就把戏弄几人当调剂生活了,也让他们来品尝一下被人戏耍的滋味。 一路慢悠悠晃回租住的小院,萧白正要抬脚往自家院子走去,身后就传来一道呼喊声。 “萧兄,你回来了。” 萧白脚步顿住扭头看去,是屈容,穿着一身普通的灰白布衣,头发也用一块灰布裹出一个圆髻,配上他白净的脸庞,清瘦身形,很有几分斯文书生气。 屈容一贯笑得亲和无害,可那双眼睛还是不免泄露几分狡黠市侩之色。而屈容,从相识以来也从未在她面前遮掩过自己爱钱并且喜欢赚钱这件事。 “谢家开明院三日一休,我知萧兄今日多半要回家,刚巧在外面得了一篮子野果子,赶紧拿回来给萧兄尝尝。” 萧白这才看向屈容两只手上提着的东西。 说着屈容又抬抬右手:“嘿嘿,从猎户手上买来的鲜活野兔,今儿午饭吃烤兔肉啊。” 两只被绑着后腿,皮毛上有血迹的兔子,在她目光扫去时,两兔子又挣扎着踢了踢腿。 萧白点头:“好,正巧有点生意想和你谈。” 本来已经往前走一步的屈容,听到她的话立即抬头,面上有些惊讶:“生意?” 萧白:“嗯。” 这下,屈容脸上笑容更大了,把野果子往萧白手上一塞,他提溜两只兔子,另一只手拽着萧白袖子,奔向大门:“走走走,你说这个我就感兴趣了。” 眼看着屈容直接略过隔壁宅子大门,径直往她家院门走去,萧白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在哪儿谈不是谈。 结果接下来她就看到屈容一推开门院门,扯开嗓门就喊:“阿泉,快来拿东西,今儿有兔肉吃了。” 这看起来莫名熟稔的样子... 萧白总觉得,屈容不像是来她家做客,倒像是回自家那般自然。 阿泉闻声跑出厨房,脸上笑容在看见萧白后更明显了:“郎君回来啦。”说着,小跑着上前接过果篮子和兔子。 “仆这就去烹煮。” 这时原本在后院的宋寒川几人也出来了,三个部曲向萧白行了礼,宋寒川看向不请自来的屈容,两人视线刚一触上,屈容就笑嘻嘻道:“宋曲长,我又来叨扰你们啦。” 宋寒川:“.......” 这一瞬间,萧白似乎从宋寒川面瘫脸皮下看出了一抹无语。 想到刚才屈容那犹如进自家门的熟稔,萧白不由挑眉:“你这几天不会每天都过来吧” 听到她的声音,屈容这才把视线转回来,露出一抹羞涩神态:“我孤身一人,每次一个人吃饭就觉得冷清寂寞。” 萧白不被他的装模作样蒙蔽,一针见血道:“那我们没住你隔壁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吃饭?” “那我之前也不常在洛城啊。” 屈容有些无辜地眨眨眼,随即吸了吸鼻子,面露委屈:“萧兄可是嫌弃我了?” 萧白:“........” “我是在想,既然你都把这当家了,那还有没有收租金的必要。” “........”屈容小可怜表情一顿,转头望望天,过了一会儿才像下定决心了,大手一挥,十足的慷慨大气:“那从明年开始就免了吧。” 看着眼底流露着些许痛心之色的屈容,萧白:“.........” 要是没记错,某人前几日才说过随便住,好兄弟不谈钱的。 但屈容已经选择性忘记了,他好像看不懂萧白眼中深意,开始得寸进尺地指着两边宅院中间那堵高墙说:“那我明日就让人在这墙上开个门,这样就能少走好几步路了呢。” 萧白嘴角一抽,真想让谢蒙那些骂她脸皮厚的人来看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脸皮的修养,她只赶得上某容一半。 懒得和他继续掰扯,反正以后租金是免了。 萧白抬脚就往正屋走,屈容心情不错,赶紧屁颠颠的跟上。宋寒川看出两人似乎有事要谈,让三个部曲退下去,他则转身去厨房拿水。 正屋面积大,有待客的厅堂,又隔出了书房和内室。 厅堂放有矮脚木凳,萧白走过去搬个凳子坐下,屈容也一点不客气地搬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坐着矮凳子,这个坐姿放在士族眼里算得上粗鄙。 不过两人显然都不在意,甚至还挺安逸。 屈容两手揣在袖笼里,笑眯眯的刚要开口,萧白就从身上掏出这几天写好的东西,递过去:“你先看,觉得可以我们再谈细节。” 听到萧白说谈生意,屈容是有点好奇的,但也就是好奇萧白说什么,还真没觉得两人有什么生意可谈。 他之前跟萧白透露过家里做点买卖皮料的小生意,在洛城还经营一家烤羊肉为主的小饭店。 像他这种出身不显、身家平平的小商人,萧白又能和他谈什么生意往来呢。 伸手接过萧白递来的几张纸,屈容低头看了起来,这一看,些许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作者有话说: ---------------------- 小白:自愧不如啊 屈容容:谦虚,您实在是谦虚了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15章 仙人入梦 第15章 仙人入梦 一共五页纸,前面三张纸上写了十道菜菜谱,三种酱料方子,还有如何制作一种名为豆腐的食物。 时下食物做法主要是蒸、煮、烤。士族好享受,喜食荤,牛、羊和山间野味是他们餐桌上常见的肉类,只是做法同样简单,最多就是卤肉和烤肉。 烤着吃比较香,但常吃不好消化,尤其是上了年纪或年幼的,消化功能和咀嚼能力差,不能多吃。除了烤肉,其次就是卤肉了,不过现在的卤肉吃起来味道可不怎么样,至少萧白在谢家开明院吃过的卤肉味道也普通。就这,听说还是某个士族专门献给谢家的卤肉秘方。 除了烤肉、卤肉,其它食物做法更加简单粗暴了,大多就是加水烹煮和蒸熟,士族有钱买香料,添一点进去增加点另类风味,也就是如今肉质好,不然萧白能吃一口就吐。至于素菜类,多是在热水里焯一下然后加点盐拌一拌。 除了个别喜好研发美味的士族,如今大部分菜品都很简单粗暴。洛城有几家生意还算可以的饭店,以荤菜做得好出名,烤肉、蒸肉、卤肉是他们的拿手招牌。 萧白从这里面窥见了赚钱的机会。 她有个大学师姐,最爱吃,后来还改行去做了食品研发,在大学时她和师姐合租,师姐爱做美食,每天换着花样投喂她,那几年她就没瘦下来过,当然,也从师姐那知道了不少食物做法和秘方。 只是萧白不擅长做饭,哪怕师姐亲自在一旁指挥,她按照师姐说的做,做出来的成品也总是差点什么。 写着菜谱,萧白不可避免想到师姐,师姐怕她在研究室呆傻了,让她去一个小镇找她,她在那里寻到一传统小吃,小镇上还有不少特色菜,让萧白过去吃点好吃的,给脑子放个假。 萧白本来正准备去找她的,谁知,熬了几个大夜再一睁眼,人就来这了。 也不知道师姐会不会骂她活该,大概是边哭边骂,然后煮一大桌好吃的,当着她牌位大吃大喝,企图把她气活过来。 就是不知原来世界的她到底是死是活。 不过现在还是要感谢师姐,她的第一桶金有了方向。 十道菜谱里,有一个是卤料配方。萧白喜欢吃卤菜,师姐有段时间专门研究了一下卤料方子,从古至今。萧白厨艺不行,记忆顶好。 有个古法卤料方子,萧白记得吃起来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后来师姐改良过的,但放在市面上去卖也能成为一家生意火爆的卤肉店。 萧白还去开明院厨房问过烹饪的仆妇,不少香料都是她们知道的,只有几个她们没见过,但不代表大梁没有。 这个古法方子,在她那个世界大概是唐宋时期,应该能在西域寻到合适的。 即便是缺少一两味,萧白觉得问题也不大,至少会比如今的卤肉好吃。让擅厨的多试做几次,按照配比调整,最主要的熬煮方式和步骤,方子都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卤料方子,剩余的有五道甜品小吃,四道炒菜。 要说最刺激味蕾,还得是大火猛炒。 当然,这些放在当下不适合平民百姓,普通百姓能有吃的就不错了,谁还在乎好不好吃。但手头有钱有粮又爱享受的士族就不一样了。 屈容虽不知道这几道食谱的厉害,但只看上面的香料配比和烹饪步骤,尤其是那几道甜品小吃,光是从萧白形容的成品摸样他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是否真如上面写的一样,屈容叫厨子按照方子做出来试吃就知道了。 屈容对那个名为‘豆腐’的东西很感兴趣。 因为十道菜谱里,有两道甜品小吃、一道菜品都有这个豆腐身影,且萧白还说豆腐做法不止这些。 至于那几个酱料,屈容也很好奇味道。 然而除了吃这一块,屈容最感兴趣的还是萧白后面两页纸写的东西。哪怕是屈容也没见过这种新奇的赚钱法子。 城南就是洛城最繁荣的商业区,所以娱乐场所也不会少。春晖巷就是城南最有名的娱乐消遣区。赌坊、青楼、艺伎坊、还有里面全是美男子的南风馆,什么没有。 但萧白不是靠靡靡之音和风月之事吸引来客,而是要打造一个沉浸式体验戏中生活的娱乐场所。 比如,一个英雄救美主题的戏本。 来客可以在里面体验一把英雄救美的舒爽感,但是,还会有隐藏剧情,来客需要自己解决问题,当然,如果想一爽到底,量身定制超爽戏本,加钱就是。 除此之外还有比较刺激的探案、解谜主题。 主打一个让来客拥有亲身体验一场全新生活的刺激感和爽感。 屈容看过后来了兴趣,这要是真打造出来绝对能在士族圈子风靡。就是前期所耗不小,光是要打造场所,选出走剧情的人就要投入不少。 财力平平的人是接不住的。 屈容眼底快速闪烁一下,随即目光灼灼直视身旁的人,语气随意问道:“我有点好奇,萧兄你是怎么想到这些东西的?” 后面这个想法新奇的玩意儿还能自己想,可前面的食谱方子就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也没听说萧白有烹煮食物的兴趣。 屈容问出那话,眼神就一直观察萧白,萧白很淡定地捧着手中温水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他一眼,嘴角一如既往微微上扬,带着点不太正经的意味儿。 “这是个秘密。”萧白说,语气颇有些高深莫测。 屈容眼神不由一动,他挪着矮脚凳又贴近几分,小声凑上去问:“不知萧兄这个秘密是什么,可否告知小弟,小弟保证守口如瓶。” 萧白侧眸,像是在考虑,过了会儿才招招手示意屈容把耳朵转过来,屈容依言照做,很快就感觉萧白抬手挡着脸,一副神秘又谨慎的样子。 “这个秘密就是....” 她还故意停顿一下,在屈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时,就听耳边的人轻声说道:“仙人入梦。” 屈容:“.......” 见他一动不动,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萧白挑了挑眉,坐正了:“你不信?” 呵呵。 屈容想说你这话谁信? 还不如说你是从谢家人手上得来的,毕竟是百年大族,大梁八大世家之一,几个食谱方子而已,谢家有多少都不稀奇。 “萧兄,你可别开玩笑了。”屈容扯扯嘴角,眼中还有一抹无语没有完全散去,“小弟万一当真了呢。” 萧白耸耸肩:“看吧,我都告诉你秘密了,你也不信。” 屈容:“……。” “行吧,萧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仙人入梦,那这些岂不就是神仙才吃的东西了?”他忽地拍拍手,笑得兴致盎然。 “士族知道了,肯定恨不得天天吃,顿顿有。” 如今士族好清谈,玄学盛行,就连大梁皇帝都痴迷求仙问道。这是一个迷信时代,不知多少人做着羽化登仙的美梦。 除了道教,佛教如今在中原也占有一席之地,信众逐年增多。萧白所在的宁州胡人多,佛教信众也最多。但如今道教发展最是鼎盛,听说有个叫清莲教的信/徒遍布大梁。 宗/教里面的水就比较深了,萧白不打算涉足太多。她不信佛也不信道,不过偶尔拿这些东西当个借口罢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屈容问:“就是,我竟然不知,萧兄原来是道教信徒?” 萧白:“我不是。” 屈容挑了挑眉,一副不解的样子说:“那仙人干嘛入你的梦?” 你这牛皮可不就扯垮了嘛。 偏偏,萧白也单手捧着脸,一脸理所当然:“那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仙人啊。” 屈容:“……。” “不过,”萧白忽然正经脸,她一本正经的时候还挺像个人,“我觉得吧……” “你觉得?”屈容上半身又凑近了点,不自觉做出洗耳恭听状。 萧白:“多半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好人吧。”说着,她还很有内涵意味地看了屈容一眼。 屈容:“……。” 呵呵。 我信了你的邪。 “你也别羡慕。”萧白拍拍他,像个人生前辈,一副过来人语气,“好好做人,总有机会的。” 屈容就给了她一个大大微笑。 “嗐,这些都不重要。”最后,屈容耸了耸肩,两手又揣进了袖子,笑容可掬道:“我知道,萧兄也是信我,才把东西交给我,与我商谈生意的。” 萧白嗯嗯点头:“那可不是,咱两谁跟谁啊,我可就你一个异姓兄弟。” 屈容不由得感动:“萧兄~” 萧白:“叫什么萧兄,叫哥,容容。” 容…。容容? 屈容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与萧白四目相对,最终他率先败下阵来。 “咳,要不我们来谈谈正事?” … 前面食谱酱料的事很好处理,不管是拿去卖与士族,还是屈容留一点在手上自己开店用都可,投入算不上大。萧白也说了她想要赚点钱的目的。至于后面那个比较新奇的玩法,就是食谱的附送,如果屈容觉得可行的话,可以去落实,后面她可以提供一些支持。 屈容沉吟片刻:“有趣是有趣,就是需要时间和成本来铺开,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这个你看着办。”萧白说。 后面她还打算弄些其它东西,不靠这个赚钱。 等到两人说完话,阿泉就过来喊他们去用饭了。 不过屈容没留下吃饭,他坐不住,想先把萧白给的这几个食谱方子找人做出来。 阿泉看着屈容蹦蹦跳跳的背影,还好奇嘀咕:“屈郎君遇上啥好事了。” 这边吃完饭,萧白才把宋寒川叫到书房,和他说了下要和屈容做点生意的事,不过具体做什么萧白没说,宋寒川也没问。 比起屈容,萧白更不方便向宋寒川解释自己如何得知那些东西的。 上次的事把宋延年敷衍过去,但随着奇怪的东西越多,越难圆过去。不过,真到那一步,大不了还是一个仙人入梦。 不是仙人入梦又是什么。 受伤昏迷一场,醒来就变了,不是中邪就是有奇遇,这个时候最不缺迷信。 想到这,看向宋寒川那张冷峻面瘫脸,萧白忽然跟他说了下和屈容交谈的内容,包括她写给屈容的东西。 宋寒川眼底有惊讶,但并没有太多情绪变化,沉默注视着萧白,似乎在等待她后面的话。 萧白想了想,一脸神秘道:“其实是,仙人入梦。” 宋寒川缓慢地眨了眨眼。 萧白:“此事太过神奇,阿兄记得不要轻易说出去。” 那点震撼已经被他很好压在心底,宋寒川郑重地一颔首:“我知道。” 信了! 萧白没想到,他还真信了。 果然,比屈容那个人精好骗啊。 接下来萧白又交代了宋寒川要做的事,想要制造琉璃,首先要合适的工具和炉子,她把剩下的几张纸交给宋寒川。 也不急着这几天弄完,等再过三日书院放假,屈容那边应该也有进展,到时候手头会有一笔钱进账。 正事交代完,萧白想到什么,忽然笑道:“还有一事,等会儿还需阿兄和我一起去办。” 作者有话说: ----------------------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 第16章 我啥都没看见 第16章 我啥都没看见 书院一到休息这天,裴明远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在这个规矩里。大清早的,他径直来到一处院子,敲响了某人紧闭的房门。 叩叩叩。 好一会儿紧闭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拉开,但只露出一条细缝,门内的人像个地缚灵,眼神幽怨地飘出来,好似下一秒就要诅咒人了。 “走,我们出去玩。”裴明远却一点没感觉到某人的怨念,他对气氛这种东西好像天生缺根弦,察觉谢诚安要关门,他用力一撑,两人力气不是一个量级,谢诚安撑不住后退一步,门敞开,整个人就这么露出来。 看得裴明远一言难尽。 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开明院,而谢诚安这小子根本不是那种人,他都要怀疑谢诚安晚上鬼混去了,一脸快精/尽人亡的样子。 谢诚安刚才被门撞了下,他揉着有些疼的手腕,断然拒绝:“不去。” 说着转身就要回屋内,裴明远却一把抓住他手臂,谢诚安趔趄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抓门,手指刚碰上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外走。 谢诚安又扑腾了几下。 结果就是那扇门离自己越来越远。 谢诚安:“.......” 算了。 省点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中途裴明远放开了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谢诚安跟个乌龟似的,裴明远嘴角一抽又倒回去抓着他大步往外走。 被拽得踉踉跄跄,谢诚安嘴上抗议:“你放开,我自己走。” 裴明远呵了一声:“你自己走?等你走出书院大门,太阳都要下山了。” “....不至于。” 裴明远:“......呵。” 马上就要走出院门了,裴明远忽地停住,谢诚安惯性使然没刹住车,一脑门撞他身上,人还懵着下一瞬又被裴明远拉着往旁边一躲。 仿佛裴明远手上跟着的一个小挂件,毫无反抗之力。 裴明远:“你看,那是不是谢蒙几人。” 谢诚安揉了揉被撞红的脑门,闻言抬头朝那边看了眼:“嗯。” “躲在门后鬼鬼祟祟。”裴明远眼底浮现一抹兴味儿,“肯定憋着啥坏水,走,我们偷偷跟上去看。” 谢诚安转身就要回去:“我不...” 后领子却被人一把薅住,裴明远:“万一谢蒙几人在外为非作歹呢?你再怎么说也是谢家子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个为谢家门楣抹黑?既然都撞见了,你不管不好。” 谢诚安:“.......” 他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旁系,管得了谢蒙? 他就想安安静静地渡过书院生活,不想卷入是非麻烦中。 可看一眼身旁的人,谢诚安心累地叹了口气。 怪他。 没打听清楚,只因裴家祖上写了一本名叫《水形算经注》的书,此书在数算界名气不比《九章算术》低,又听说,裴家子也有不少精通数算一道的,他就主动凑裴明远跟前去了。 初见裴明远,华服锦衣,面容俊秀,尤其一双凤眼,矜傲清贵,明明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感,却通身都是顶级世家出身才有的贵气。 就那一身气度和风范,让人不禁感叹,不愧是裴家子。 然而谢诚安承认,自己不太会看人。 “他们走了,我们也悄悄跟上。”裴明远直直瞅着前面几人,一看谢蒙他们行动,抓着谢诚安就跟了上去。 谢蒙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对周围声响比较敏锐。怕被发现,裴明远不敢跟得太近,后来跟着跟着,在经过喧闹大街时,裴明远不小心被人撞了下。 那人一看裴明远穿着气度就吓得赶忙赔罪。 得罪高门士族子弟,皮肉苦还是轻的,一不小心就要丢命。 “贵人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小的绝不是故意冲撞您的。”跪在地上的人痛哭流涕,还要磕头谢罪,裴明远拧着眉拦住他动作,在那人畏惧惊恐眼神下,裴明远笑道:“不怪你,是我刚才走路没看路。” 说着裴明远看见碎一地的瓦罐,他从钱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快速递到男人手中:“这个算是我赔你的,你再去买个新的吧。” 给了银子,裴明远抬头张望,哪还有谢蒙几人身影:“人呢?” 谢诚安抬手随意指了指前方。 “快追。” 谢诚安看了眼目瞪口呆,涕泪就这么僵在脸上的男人,眼神闪烁一下,转身快步跟上跑得飞快的裴明远。 好一会儿,男人才僵硬地低头看了眼手上捧着的碎银子,他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握拳抓紧手中碎银,连滚带爬地起身,快速消失在这条街上,就怕慢一步会惹来祸事。 这年头,好心的士族没几个。 倒是有不少士族心狠手辣不说,还满满的恶劣趣味儿。 谁知道他是运气好遇上心胸宽厚的士族,还是倒霉撞上打着什么坏主意的士族。 刚才要是直接揍他一顿就好了。 裴明远二人可不知那人所想,他们追了一路也没看到谢蒙几人的身影,显然是跟丢了。裴明远不想放弃,反正出来也是玩,干脆拉着谢诚安在附近兜圈。 .... 这头,谢蒙四人悄悄跟着萧白,见萧白回了一处小院,他们留下一人守着,另外三人按照商量好的计策,在萧白来往书院的路上寻了一个偏僻人少的巷道,找了一个城中小乞丐,给点钱,耳语几句,那小乞丐连连点头。 到了下午,萧白果然出门了。 书院休息日有严格的出入时间,晚了回不了书院不说,还会被罚。萧白出门的时间点不算晚,还可以在街上闲逛一下。 暗中盯梢的少年怕萧白发现只能远远躲着,等到了约好的时辰,果然见一小乞丐走到萧白跟前,萧白弯腰听了片刻抬脚跟着一脸焦急的小乞丐走了。 成了。 盯梢的人眼中浮出喜色,一个闪身快速从街尾消失。 没多久,埋伏在巷子里的谢蒙三人就看到前去盯梢的少年回来了。 “如何?” 盯梢少年兴奋道:“萧白上钩了,快,藏起来。” 谢蒙四人赶紧躲进墙角,仔细聆听从巷口传进来的脚步声。萧白武艺不差,可他们四人一起上,萧白也很难应付。 至于教训萧白一顿,萧白会不会去告状。 呵呵。 这是在书院外,就是萧白告状,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训斥一番,而且,萧白敢告吗。 想到这几日的憋屈,谢蒙紧了紧拳头,阴恻恻道:“等会儿都给我放开膀子揍,不揍得他哭爹喊娘,心头恶气难消。” “放心吧蒙哥,我们绝不手软。” “想揍他好久了。” “等会你别拦着我才是。” 四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脸上闪烁着兴奋又恶劣的神色,好像已经提前预见萧白跪地哭求的画面。 谢蒙忽地抬起手指抵在嘴边,无声嘘了一下。 他是四人里武艺最好的,自然耳力更好,已经听见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其余三人立刻闭嘴,竖起耳朵一听,果然有人来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谢蒙听出来人多半是习武之人,他心中大定,朝身后三人眼神示意一下,很快,来人转过墙角,谢蒙四人唰一下冲出去。 “谁?!” 男人受到惊吓的大嗓门凭空炸响。 同时,谢蒙四人动作一顿,看了眼满脸惊悚贴在墙边的男人,四人脸色一变,怎么不是萧白。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小乞丐的声音:“公子,就在这里面。” 谢蒙四人一听暗道不好,谢蒙出手快如闪电,就要捂住男人的嘴带着他一起躲起来,不管怎么样要先把萧白骗进来再说。 然而不等他手靠近男人,身后传来两道沉闷声,下一秒他眼前就是一黑。 “谁?” 谢蒙大惊,怒喝一声。 他脑袋被什么东西罩住了,随之而来的密密麻麻的拳脚,疼得他蜷缩在地,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嘶吼道:“萧白,是不是你!” 落在身上的拳脚并没有停歇,反而更重了。 不管是不是萧白,谢蒙止不住地骂出了声:“萧白你这狗东西,你敢对我下手,你——啊!” 这一下怕是手骨折了,只听罩着麻袋的谢蒙惨叫一声,这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没多久,谢蒙终于扛不住晕了过去。 见没了动静,萧白停下踹人的动作,脚尖推了推被麻袋罩着的人:“这么快就晕过去了?” 而一张冷峻的脸犹如被寒冰覆盖的宋寒川,蹲下察看了下,确认道:“晕了。”起身时抬脚又补了一下。 萧白看他,宋寒川面无表情说:“怕他装晕。” 萧白:“.......” 你上一秒才亲自检查过诶。 不过谢蒙此人被多揍一下也没关系,扯下麻袋,露出谢蒙鼻青脸肿的样子,宋寒川再看向另外三个被一棍子敲晕的人:“他们呢?” 一旁伪装路人的部曲朱三,拿着麻袋递给他家曲长:“不如也套起来揍一顿吧。” 这几人可是故意埋伏在这想找他们郎君麻烦的。 宋寒川觉得可以。 他看向萧白,萧白眨眨眼,歪头道:“那咱轻点?” 朱三动作迅速地给三人套上麻袋,然后一人一个,揍得无比起劲儿,待巷子里的闷响彻底结束,躺在地上的就是四个面目全非的人。 怕是谢家人来了也认不出谁是谁。 萧白贴着墙喘气,揉着手腕道:“揍人也挺累,这活果然不适合我干啊。” 一旁揍完人神清气爽的朱三:“.......” 他看一眼刚才揍得最起劲儿的郎君,又看看刚才揍得最狠的曲长,最后他默默闭上嘴。 就在三人准备丢下躺一地的人,转身离开时,一颗小石子滚落地面,宋寒川眼神一凛,脚尖在墙上一点,闪身蹿出,一手逮住一个刚起势要逃的人。 萧白就站在那,看着宋寒川一手提着一个人走过来。 被提溜着的两人,一个华衣锦服,一个还穿着谢家书院浅蓝校服。 两人刚好是她认识的。 裴明远与人四目相对,余光扫过躺在地上的谢蒙等人惨状,他讪讪一笑,挥手手示好:“那啥,我们就是路过。” 而另一个眼皮无力耷拉着,有着浓浓黑眼圈的人,默默竖起三根手指,望向萧白眼也不眨道:“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见。” 裴明远:“.......” 他震惊扭头,下一秒就果断学着谢诚安竖起几根手指:“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一个眼神清澈,一个眼神无力。 但都写着大大的无辜二字。 作者有话说: ---------------------- 小白:揍人是个体力活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哒~ 第17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第17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萧白慢悠悠打量着两人,忽地勾唇一笑。 “这还真是巧了。”萧白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颊,眼神比裴明远他们还要无辜:“我们也是路过的。” 话音落地,巷子里诡异的一静。 朱三眼珠子转了转,就见那个华服公子眼睛蓦然瞪得溜溜圆,另一耷拉眼尾的少年公子也在快速眨动眼皮。 也许是两人情绪都太过直白,朱三都从他们眼中读懂一个意思: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裴明远也没想到萧白还能睁眼说瞎话,他话到嘴边刚要不吐不快可眼神一接触到萧白脸上似是而非的笑意,他吞了一口口水,又把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实在是刚才萧白揍人时的凶残摸样还在眼前浮现,而地上谢蒙几人的惨状也历历在目。 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明远是动不动就怼人,但他也不是傻。 正当气氛有些怪异时,萧白又笑出一口白生生的牙,语气带着点顽皮:“开个玩笑,两位别紧张。你们没看错,人就是我们揍的呢。” 裴明远:“......” 谢诚安:“......” 不是,你就这么认了? 裴明远和谢诚安扭头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他们两有点像个傻子,萧白本人好像并不介意是否有人知道此事。 裴明远放松下来,他看了眼萧白:“是不是谢蒙他们找你麻烦,被你反过来收拾了?” 闻言萧白挑了挑眉。 “我在书院就看他们鬼鬼祟祟,肯定不干好事,所以跟着他们出来了,没想到后面跟丢了。”裴明远一点不遮掩地道 听他如此说,萧白倒也没继续和他扯淡,直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明远:“我就知道他们不怀好意!” 萧白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从书院跟了一路,她让宋寒川把两人松开,宋寒川接收到她眼神示意,很快松开提溜两人的衣领子。 命运的后脖子被人一松,裴明远整个人都松快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爽快道:“你放心,我们就当不知道今日之事。要是谢蒙他们反过来诬陷你,我们也能帮你作证是他先找麻烦。” 一旁不作声的谢诚安:“......” 请把们字去掉。 他可不想卷入旁人的是是非非。 摸着有些扭到的脖子,谢诚安看向裴明远的眼神也逐渐幽怨起来,要不是他好奇一定要跟进来看,怎么会撞上这种麻烦事。 裴明远还在那义正言辞:“谢蒙此子着实有些欠揍,我都听说了,他没少在书院找你麻烦。” “哦?”萧白闻言轻挑了下眉。 裴明远不打自招:“我之前听到有人背后议论你,觉得好奇就去打听了下。诚安也给我说过一些,说你因为爱慕谢三郎招了谢蒙不快,经常被他们那几个人刁难。” 突然被点到的谢诚安:“.......” 我谢谢你。 同时萧白也扫来一眼,谢诚安只好僵着脖子,有气无力道:“我也是听说。” 好烦,裴明远这个大嘴巴。 ..... 很快,萧白一行人离开偏僻小巷,只留下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谢蒙四人,也不知道他们到时候是自己醒来还是幸运被人发现。 毕竟那条小巷过路人确实少。 萧白要回书院,本来准备在外留宿的裴明远一听,也拽上谢诚安说一起回书院。开明院休息日是可以回家睡一晚的,只是第二天寅时前要赶到书院,那就要起很早。 裴家买了个别院就在城北,离开明院不远,所以他休息日都在自家别院留宿。 回到书院,三人又一起去饭堂吃饭。谢诚安本来不想去,他就想回自己屋里待着,一个人静一静,但裴明远不听,拽着他袖子就走。 柔弱无力的谢诚安:“......” 扑腾几下没有用,放弃挣扎被裴明远拉着走了。 今日饭堂人不多,只是每一个人看见萧白和裴明远坐一张桌都不免多看上两眼。吃饱了萧白准备去藏书楼看看书,谢家藏书楼还是有不少有趣的书。 裴明远一听她要去看书也表示自己要去,不等谢诚安再次发言自己要回屋,裴明远就拉着他跟上了萧白的步伐。 谢诚安:“......” 恨他实在太过手无缚鸡之力。 下次武学课再也不偷懒了! 闷着一张脸、痛定思痛的谢诚安跟着两人一起去了藏书楼,藏书楼有专门管理的先生,三人作揖朝先生拜了拜,拿了临时用的帖子,这才进了藏书楼。 裴明远虽然来了书院后没少被谢玄德罚抄,但他不是愚笨,也不是读不进书,他就是受不了书院里各种各样的规矩。 进入藏书楼三人就各自分散,自行寻找各自感兴趣的书籍。 谢诚安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他之前来这看过很多次,所以熟门熟路,只是走着走着,他忽地扭头,发现萧白跟他并排走。 很快谢诚安垂下眼皮,继续走自己的路,直到,他的脚步停下,而萧白也同时停在他旁边。 他刚要问萧白是不是有事,抬头却见萧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竹简,然后靠着书架垂首看起来。 谢诚安:“......” 这片架子上的书和竹简谢诚安基本都翻过了,萧白手上那本是关于墨家机关术的竹简,只是上面的机关术很简单。 真正有关墨家精妙机关术的书籍早已失传很多,谢家即便有一些藏本也不会放在书院这里。 没想到,萧白也会对这些感兴趣。 比起墨家机关术,谢诚安对里面涉及的数算知识更感兴趣。谢家藏书楼也有不少数算书籍,他全都看过了。 这会儿又拿出一本他之前看得津津有味,几乎废寝忘食的一本书,一拿到就低头看起来,哪怕看过谢诚安还是看得沉入。 直到旁边传来一道轻声:“你喜欢数算?” 谢诚安耳朵微微一动,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上面的例子太过简单了。”萧白扫了一眼谢诚安侧脸,他看书时垂着眼,不长的睫毛在眼底投落一片阴影,衬得眼底青黑更浓了。 一看就是没少熬夜的。 萧白忽然道:“我这有几道关于切圆术的题,你要不要看?” 几乎是话一出口,刚才还显得不爱搭理人的谢诚安瞬间抬头,无精打采的两眼闪着微光:“我要看。” 虽然不许抄写书籍带出去,但里面还是备有笔墨纸砚。萧白转身朝书案那边走,谢诚安赶紧跟上。 稍微思索了一下,萧白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道题出来,谢诚安就站在旁边,看到第一道落在纸上的题时他就投入进去了,手指不由自主在空气中滑动,好似在解题验算。 等萧白写好退开,看谢诚安已经迫不及待拿起毛笔坐下,她笑了笑,抬脚又走回去,拿起另一本书翻看。 半个时辰之后,到了藏书楼要关闭的时辰,守楼的先生进来提醒,萧白把刚看完的一本竹简放回去,扭了扭些微僵硬的脖子,走到门口才听到身后裴明远抱怨的声音。 “刚才你还不情不愿,现在又不走了。” “快点,先生在催了。” “你回去再算行不行?” 好一会儿,裴明远靠着蛮力强硬把人拖了出来,谢诚安手上还拿着萧白写题的纸,他眼神还有些虚无,一看就还没完全从解题思维中出来。 直到走出藏书楼,谢诚安才眼珠子一转,抬头正好瞧见走在前面的萧白,裴明远就见平日里做啥都慢吞吞,走路跟个乌龟一样的人几个箭步冲到萧白身边,拉着人家的袖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你是不是有数算方面的书籍?” 萧白:“算是。” 谢诚安闻言更是激动,拽着人袖子的指尖用力:“那能不能借我看看,我那里也有收集的书,还有不少题,我可以给你看。” 这个时候书籍都是很重要的财富,一般人可不外借。 萧白:“书不在我这里。” 谢诚安一听,刚才还闪闪发光的眼睛一下子就耷拉下来,还不等他说点啥,又听萧白道:“不过,我记得不少,可以写给你。” “至于书,等以后有机会借给你看。” 谢诚安忙不迭地点头,此刻萧白在他眼里再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麻烦人,而是一个闪着数算之光的大好人。 “没想到你也对数算感兴趣。”谢诚安平时话不多,但只要说起感兴趣的,他就能滔滔不绝,“刚才那几道题你都解出来了?” “嗯。”萧白也不否认,毕竟题都是她现想出来的。 闻言谢诚安看向她的眼神更亮了。 他可是才解开第一道题呢。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感兴趣了。 萧白说不定是个数算大才。 谢诚安跟在萧白身边,说个不停,连带着手舞足蹈。 落在身后的裴明远:“.......” 好你个谢诚安,原来你还有如此热情一面。 裴明远面无表情,眼神幽怨地跟在两人身后,不知不觉就跟到了萧白住的小院。谢诚安一路上说得还不够尽兴,直接跟着人进了屋,他还很自来熟地拿起水壶给萧白倒了一杯水,又给说得口干舌燥的自己倒了一杯。 “萧弟,我们继续。”谢诚安放下水壶,自觉称兄道弟起来,而且这声弟弟喊得那叫一个自然而然。 萧白:“.......” 正拿起空杯子的裴明远:“.......” 萧弟? 裴明远看不下去了:“你怎么就知道他比你小?” 谢诚安像是才察觉屋里还有个多余的人,转头看了裴明远一眼。 那一眼正正刺中裴明远心口:“.......” 谢诚安,你过分了啊。 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吗? 谢诚安被控诉,他默默转开视线,然后朝萧白认真一眨眼道:“我十六了,比你大一点,所以萧弟也别跟我客气了,叫我谢兄、诚安兄都行。” 裴明远:“......” 原来你谢诚安脸皮也有这么厚的一天! 不行。 凭什么就你谢诚安能称兄道弟。 裴明远一把抓起萧白放在桌上的手,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萧弟。” 萧白默默把自己手抽了回去。 她垂眸避开身旁两人热情的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 第二日,地字班缺席了四人。 谢蒙他们请假了。 但是他们顶着一张猪头脸进入书院的事还是很快传遍了。昨晚他们没有回书院,于是今日早早抹黑来了书院,谁知还是被早起读书的某个学子撞个正着。 听说是他们四个互相切磋,下手太重。 总之谢云澹批了他们休息一日,让他们好好养脸。而谢蘅下学后又把谢蒙叫了过来,谢蒙脸上擦着青色药膏,还没消肿的五官乍一看更吓人了。 谢蘅第一眼看过去也愣了下,随即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时下人人爱美。 就是清风明月般的谢三郎也不例外。 谢蒙这样子也确实有碍瞻观,难怪叔父会给几人批假。 “说吧,你们几个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谢蘅开门见山问道。 谢蒙握了握身侧的拳,垂下的眼皮盖住翻腾的戾气,他认定了暗中黑手是萧白,也许是太痛了,也许是鼻青脸肿进书院成了别人眼中笑话,此刻看着清煦温雅的谢蘅,谢蒙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是萧白!”谢蒙咬牙恶狠狠道:“他带人在城南一个巷子里把我们打晕,还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见不得人。” 谢蘅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下,转头看向谢蒙,谢蒙本就肿胀的脸一提起萧白就越发狰狞,乍一看还挺吓人。 “萧白为何要针对你们?” 谢蒙:“他不满我老是拦着他靠近你,他心怀不轨,我当然要拦着他靠近堂兄。” “胡闹。”谢蘅不是个爱发火的人,此刻脸色却微微冷了下来,“谢蒙,你可知撒谎的后果。” “就是萧白动的手,堂兄,你找他来一问便知。”谢蒙见谢蘅不信,更恨得牙痒痒,只想萧白被他堂兄厌弃。 然而,谢蒙说完才发现谢蘅平日里和煦眼神变得冷淡,沉默地审视着他,好似能一眼看透他的内心想法。 谢蒙心口重重一跳,他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谢蘅道:“另外三人都交代清楚了。” 什么?! 谢蒙惊骇地瞪大眼睛。 谢蘅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忽然他又想起一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谢蒙,看来之前萧白被罚思过一事,你是一点没有反省自己。” 堂兄全都知道了?! 谢蒙这下有些慌了,他根本没察觉谢蘅只是在炸他。或者说,他不相信自己堂兄会炸他。 在他心里,谢蘅就是风光霁月的匪匪君子,是他最崇拜最喜欢的哥哥。 而看到谢蒙慌乱的样子,谢蘅忽然闭了闭眼。 还真是跟他有关。 他就说,萧白不是会把那种污秽书籍带上课堂的人。画册上描绘着些许不堪入目的事,谢蘅没亲眼见到,却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是两男子亲密画面。 这也更证实了萧白有那种心思。 叔祖碰巧撞见,勃然大怒,只是叔祖品性高雅,根本没看画册内容,不然.....就是他求情,叔祖也必然会把萧白逐出书院。 “谢蒙,看来是我往日对你太过宽容了。”谢蘅忽然叹了一声气。 谢蒙心神彻底乱了:“堂兄,之前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就是想整治萧白一番,没想让山长撞见。 谢蘅不用问也知道叔祖撞见是个意外,但谢蒙所行也足够恶劣。 “堂兄我错了,您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山长。”谢蒙双腿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沉沉一声响。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 “堂兄。” 哀求声不断从谢蒙嘴里传出。 谢蘅静静凝视他半晌,忽然道:“我可以不告诉叔祖。” “谢谢堂兄。” 不等谢蒙欢喜,就听谢蘅继续道:“但你也不能再留在书院了。” 谢蒙:“!!!” “二哥在益州镇压叛乱,手下正缺人,你去益州,在他手下领个差事,跟着二哥学学做事,也磨一磨你的性子。”谢蘅如此道。 原本脸色大变的谢蒙听到这话,神色才稍微冷静下来,虽然还有些不甘,但这已经是从轻处置了。 他低头,语气无力道:“堂兄放心,我一定跟着二堂兄好好学。” 谢蘅看着他只觉心烦,摆摆手让人赶紧出去,谢蒙也识趣离开。 后面不知道谢蘅怎么跟谢玄德说的,谢蒙去益州一事就这么定下了。 萧白还是第三天从裴明远嘴里听说的。 然后当天傍晚,谢蘅就邀她过去一起用饭。席间谢蘅并没提起谢蒙什么,不过等到用完饭,谢蘅忽然道:“下个月的祈福大会,阿忌,你来做我的护法武使吧。” 祈福大会,是洛城很有名的盛会,意在向诸神祈求保佑,远离灾厄,不降疫病。 比上元佳节还要热闹几分。 就是因为每年祈福大会上,会在士族里面选出一年轻貌美、风姿卓绝的男子,作为祈福使者,坐着花车绕着城内游一大圈,届时全城的百姓都会跟随围观。 谢蘅从十三岁那年就成了祈福使者,此后每年都是他。 而所谓的护法武使,当天要与祈福使者同在一架花车上,站在那披甲带刀,装扮威风,守护祈福使者。 可以说也相当吸睛了。 以往站这个位置的人,不是谢家直系子弟就是受谢家信任、重用的门客。 之前听人说,谢蒙对今年的护法武者之位志在必得呢。 想了想,萧白就笑着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 ----------------------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18章 就一个形容:般配 第18章 就一个形容:般配 萧白待在书院这几日,屈容已经找人把写在纸上的卤味儿和豆腐这些东西弄了出来。 味道出乎意料的美味。 萧白步骤写得很细致,就像是他自己亲手煮过很多次似的,看完就会让人想象那些东西的味道,而幻想出来的画面是好吃的。毕竟这个时候的大多数烹煮方式还是很粗糙的,食物味道也是很简单寻常的。 所以屈容难免有些好奇,这些东西弄出来味道如何。加上萧白自己还说了,就算不保证绝对美味,但肯定比他吃过的好吃。 这就.... 让他想立刻尝尝了。 屈容喜欢新奇、好玩的东西,尤其还能赚钱的。 当下士族阶层好奢靡贪享受,也图新鲜。如今还有不少苦于无出头之日的寒门子弟,专门靠研究新奇好玩的物件儿从而博得一个士族青眼的机会。 屈容有幸见过不少,也听过不少。 其实只要不难吃,味道还能沾上一个‘新’字,屈容就有法子把它们卖给士族。 正好也是萧白想要的结果。 靠那几样东西赚点钱。 这对屈容来说,真的一点不难。 说得更直接一点,只要他屈容想卖,这几样东西哪怕难吃,他也能卖出去。 然而....屈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几口卤肉好吃到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卤料秘方带来的效果如此震撼人心,屈容等不及,赶紧吩咐下面的人把另外几样酱料和豆腐都弄出来试试。 过程当然有些波折,上面写的一些香料手头没有,一些还没听过,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屈容还是把纸上所写东西差不多尝了一遍。 屈容放下筷子,嘴角还有一点酱汁,不知是室内太安静,还是一旁伺候的仆人太不小心了。 咕咚—— 吞口水的声音清楚传入屈容耳中。 屈容偏头看一眼,没忍住的仆人羞愧低头。 但实在怪不得他啊,这味道太香了,尤其看郎主吃东西的样子,真的让人很好奇那是什么样的美味。 屈容吃得太撑,但他还没来得及休息消食就把一个老仆叫到跟前,老仆叫钟全,人到中年,长相普通,身材圆胖,面色红润,戴青黑幞头,穿着绣有铜钱纹样的衣袍,整个一富商老爷摸样,看起来比屈容富贵多了。 “钟叔。”屈容这会儿吃撑了坐不起来,只能侧躺在席上,一点不注意形象地揉着肚子,房内只有他和钟全两人。 钟全笑着抬头,他不笑时面相普通,一笑起来反而有种慈祥味道,看起来像个好人。 很快,屋内主仆把事情说完,等钟全退下去办事,屈容又瘫了片刻这才慢吞吞起身,穿过刚打通的墙门,大摇大摆去了隔壁萧宅。 计划有变。 毫不夸张地说,光是卤料秘方就能保一个富裕家族再维系好几代人的富贵生活。而萧白所给的食物配方,价值远超屈容一开始所想。 就这么一股脑打包卖给士族太便宜人了。 萧白之前跟他商量的是,可以把酱料和几道食谱卖给士族,而卤料秘方和豆腐可以留下自己做生意,当然屈容要是没有这方面打算也可以一起卖给士族,说不得还能帮他搭上某个士族的线。 反正,萧白只想赚点快钱。她没想一开始就放长线钓大鱼。手头太紧张,没点资金不好开展接下来的活儿。等到店开起来再赚钱,那太久了,她不想等。 在萧白那里,不缺赚钱的法子,几样吃的东西罢了,赚个第一桶金就足够了。 然而屈容现在不这么想。 明明可以赚更多钱,让他眼巴巴看着钱不赚,他心痛。 想到萧白先前那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屈容就迫不及待想早点见到萧白,他现在不止觉得萧白好玩有趣,他还觉得萧白在发光。 金光闪闪的光! 不过,萧白要明日书院休息才回来,屈容在自己家待不住,在隔壁院子转来转去,闲着无事干脆跑后院看宋寒川几人在那建房。 后院荒草处理干净后还是很宽敞的,不止能让宋寒川几人晨练习武,还有足够空间修几个小屋来堆放杂物。 宋寒川他们干活利落,很快三间并排的简陋小屋就有了大致轮廓,只剩最后把干草铺上房顶。 屈容坐在后院石阶上,就看着宋寒川他们忙活,四个人干活还是很快,一直等到天黑才停,而三间小屋也差不多弄好了。 阿泉煮好了吃食,问屈容要不要留下吃饭,白天刚吃撑的屈容想到自家桌上还没吃完的酱料摇摇头,起身拍拍屁股,脚步轻快地穿过墙门回自家院子了。 他要回去吃肉酱拌面! 而本来已经准备好帮屈容盛汤饭的阿泉,看着那道哼着小调的背影:“.......” 过了会儿,阿泉小声嘀咕了一句:“屈郎君这么快就吃腻我做的饭了嘛。” 刚吃上一口热汤饭的宋寒川,他吞咽动作微顿,看一眼还显得有些失望的阿泉,又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少了个蹭吃蹭喝的厚脸皮,宋寒川觉得自己今晚能多吃两碗。 .... 第二日一大清早。 “萧兄~” 前脚还没踏进家门的门槛,一道黏黏糊糊的声音就从前院飞到萧白耳边,她脚步顿住,一抬头,迎面撞见屈容飞奔迎来的身影。 耳边似乎还有两道幻听同时响起。 萧弟。 看着笑盈盈的屈容,萧白想到这几日在书院缠着她的两人,心情微妙。 终于等到人回来的屈容,刚一靠近就瞧见萧白脸上那一抹还没完全消散的微妙,他眨眨眼皮,随即有些羞涩捂脸:“是不是我的热情有些吓人了?” “.....倒也不至于。”萧白说完,屈容刚要抬手攀上她肩,拉近一下友谊,表达一下亲近友好,就听萧白不紧不慢吐出后半句话:“就是感觉自己是一盘菜。” 屈容:“?” 目光慢悠悠落在神态无辜,桃花眼一闪一闪,好似在放电的屈容脸上,萧白蓦地一挑眉,双手环胸道:“而你,像一头刚幻化人形的狐狸精。” “.....狐狸精?”屈容嘴角那一抹笑有些尬住,随即又娇羞地一巴掌甩萧白手臂上,“是挺多人夸我容貌俊美,面若桃花呢,萧兄倒是挺会夸。” 萧白:“......” 原来放现在狐狸精是夸人长得好看的意思吗。 行吧。 屈容长得是有些小白脸味道。 人又长得偏小巧,不是那种挺拔壮硕身材,身高倒是还行,在十二三岁少年里算得上高的,只比萧白矮半个头,大概有个一米六五。 说着话,屈容那只顿在半空的手也自然而然落在萧白手臂上,还故意把自己长得还算不错的脸仰起来,颇有种任人欣赏的大方随性。 看吧,多看几眼不花钱。 萧白:“.......” 屈容生得白嫩俊俏,身材清秀,桃花眼一眨一眨的,一手还亲密搭上萧白手腕,笑得还带几分羞涩的少年气,萧白低头看着他,似笑非笑。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别说,还真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至少在谢诚安、裴明远两人眼里,这两人亲密了点。 “萧弟。” “萧弟?” 两道声音同时在身后响起,萧白一愣,而屈容也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他扭头朝萧白身后看去,与此同时萧白也瞧见了裴明远两人。 原来... 之前的喊声不是幻听。 萧白也没想到大早上的,这两人会跑来这寻她。 来都来了,萧白只好请进屋,几个人一起去了主屋会客室。 有客人,萧白也不好坐小板凳,在主位上,上半身懒懒依靠书案,半躺半坐,也不太正经就是了,要是被谢玄德看到,至少罚抄十遍院规。 裴明远和谢诚安倒是坐姿正常,很有几分客人的礼貌和修养,端正跪坐在对面席位上。 屈容看出两人的拘谨,笑着起身,正好阿泉提着煮好的热茶进来,他干脆接过来,亲自给裴明远两人倒茶。 看着萧府的仆人就那么自然而然把热茶交给了屈容,而萧白只是盯着看了两眼,屈容笑盈盈地倒了茶,这才抬头看向两人,有些奇怪问道:“莫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不然,干嘛老是盯着他脸看。 被人这么一说,裴明远和谢诚安偷偷打量的目光立刻收了起来,两人端起杯子喝茶,不过还是忍不住借着茶杯遮掩又要把目光投向屈容。 结果正好撞上屈容一双笑眯眯,好似能放电的桃花眼。 “......” 裴明远手抖了一下,暗道:虽然比不上谢三郎花容月貌,但还是挺有几分看头。 谢诚安快速垂下眼皮,睫毛还颤抖了两下,也同时在心里道:萧弟要是能移情别恋的话也挺不错。 不知两人心中所想,萧白就是觉得屋内气氛有些奇怪,再一看对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玩眼神游戏,她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裴明远终于稳住心态,笑着看向萧白,问:“这位是?” 萧白倒也直接:“他叫屈容,我隔壁邻居。” “这两位是我同窗,裴明远、谢诚安。” 裴明远:原来就住隔壁。 谢诚安:原来墙上那道门是这么来的。 两人同时想到了刚才进入院中看到的那一扇很突兀的墙门,一看就是被人故意打通。 原来...如此。 既然会把人大方介绍给他两认识,那萧弟对此人情意定是不一般,而萧弟此时的态度,是否也是把他们两看作了同窗以上的好友了?不然怎么会把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想到这,裴明远和谢诚安目光微微一动。随即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很是淡定地喝了一口热茶。 好烫! 放下茶杯。 两人坐姿端正,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 然后,不等屈容客套一番,他就发现对面两人看过来的眼神更加诡异了。 “裴郎和谢郎可是有话想说?” 裴明远笑,想到什么,他干脆客套夸道:“挺好的,屈郎甚好。” 谢诚安看一眼萧白,随即也由衷祝福道:“二位甚好。” 简而言之:般配,祝幸福~ 屈容:“???” 而萧白....看着胡言乱语的裴、谢二人。 她就感觉,气氛怎么更加莫名其妙了呢。 作者有话说: ---------------------- 小裴、小谢:萧弟喜欢就好 社交达人屈容容:头一次遇到让我一头雾水一筹莫展一无所知的情况呢 小白:奇奇怪怪.jpg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哒~ 第19章 你裴爷爷! 第19章 你裴爷爷! 没等萧白琢磨明白,这份古怪气氛就被外面进来的人打破了。 一大早跟着宋寒川出门办事的朱三,此刻神色慌张地跑进来,一见萧白就急道:“郎君,不好了,曲长出事了。” 萧白倏地坐直身体,嘴角那点飘忽的弧度消失了,眼神冷静:“出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被一双沉静的黑瞳盯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朱三心中急躁稍平,不过说的话还是找不着重心。 “今早我跟着曲长出去办事,路过一条...” “他现在在哪儿?”萧白抬手打断朱三。 朱三:“被人抓走了。” “谁?” “我也不认识,但听路边的人说姓张,张家二公子。”朱三当时受到宋寒川眼神指引,先一步退入人群才没有被那伙人一起抓走。 他转身回来求救时,只能看见曲长被人捆了起来。 “对了,那个人说他是国舅爷。” 一听国舅爷三字,朱三腿都软了。忙不迭地跑回来送信。 萧白神色凝重,敢在洛城横行霸道的张家人,除了张妃一家也没谁了。 国舅爷,张家二公子,说的就是... “张潇仁?”一旁裴明远忽地出声,他眉头微紧,提起此人眼中下意识闪过厌恶之色,“张家人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这个张潇仁最没品没德,比那地痞流氓还不如。” 之前在京都昭阳城,他还和这个张潇仁起过冲突,要说他被家里人送到谢家求学,和张家人也有些关系。 裴明远说起姓张的当然没有好脸色。 而不用裴明远说,在这洛城谁不知道张家的嚣张,尤其那姓张的三父子,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宋兄落在此人手上,不死也要脱层皮。”屈容面露忧愁道。 萧白还记得,那日在热闹大街纵马疾驰的人就是张潇仁,眼中尽是疯狂,对人命不屑一顾。 她双手撑着桌面起身,神色冷静,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朱三在前面领路,裴明远第一时间跟了上去,谢诚安愣了愣也起身跟了过去,不过在离开小院前他看了眼站在墙角,担心得团团转的阿泉,他抬手叫阿泉过来。 阿泉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过去了,谢诚安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又从腰间拿下一块书院的木牌交给阿泉。阿泉连忙点头哈腰,拿着木牌飞奔出去。 谢诚安呼出一口气,抬脚也快步去追萧白几人的身影,只是他体力本就比不过,跑了一段路,累得气喘吁吁,眼前更是早没了萧白几人身影。 “跑不动了?” 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微喘的声音,谢诚安双手撑着膝盖扭头看去,谁知这一看他就愣住了。 屈容为了方便追赶,宽敞衣摆塞进裤腰带里,而他两手都拿着圆木棍,谢诚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屈容笑笑:“万一打起来,手上没个趁手的武器怎么行。” 谢诚安:“.......” “你要不要来一个?”屈容递来一根大粗棍子。 谢诚安想了想,伸手接了过来,这一接才发现挺重的,他不由看了屈容的胳膊腿一眼。 跟他一样,细胳膊细腿的。 难怪抱着两根圆木棍跑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屈容手握圆木棍,比划了两下,破空声咻咻响了两下,完成任务般咚地一声杵在地上。 而屈容挥了那么两下,手膀子就在轻微颤抖了。 谢诚安:“.......” 屈容偏头朝谢诚安笑了笑:“走得急,我也来不及细挑,萧家后院武器架子上最好掌握的就是它了。” 后院也是宋寒川几人练武的武场,院墙边就摆放着放置武器的架子,上面有几把大刀,弓箭,屈容一眼就挑中了最显眼的圆木粗棍,有些像狼牙棒,就是没有突出的木刺,一头大一头小,他曾见过宋寒川在院子里挥舞,空气声猎猎作响,很有威慑力。 比起刀枪剑戟这种一不小心就容易伤了自己的武器,屈容觉得,这两大粗棍子就很符合他文质彬彬的气质。 就是,他也没想到,这棍子还挺重。 给了谢诚安一根,一下子轻松不少。 屈容捞起棍子扛在肩头,手一招:“我们走。” 谢诚安提着棍子跟上去,走了没几步他又把棍子抱起来,抱了没一会儿他也学屈容那样扛着棍子。 两个柔弱男子一路坚强扛着棍子,终于在一处别院门前追上了萧白三人身影。几个健仆拦在门前,不让他们进去。 谢诚安看一眼身侧的屈容,屈容抹了抹额上的汗,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道:“我听说张家二公子最喜欢来这别院,尤其是要折磨人的时候。” 谢诚安没说什么,他累得已经不想说话了,早知道就不该接这棍子。 “让张潇仁赶紧出来,否则别怪我硬闯。”裴明远撸起袖子,一点没有世家公子的矜持修养,在那几个健仆想动手时,他嚷嚷着:“谁敢动,我乃临川裴,裴明远,告诉你家公子,快把刚才抓过来的人放了。” 本来准备动手驱赶的张家健仆们:“......” 裴明远挺着胸膛,大摇大摆朝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健仆逼近,他进一步,人家退一步,就没一个敢碰他衣角的。 光是临安裴氏四个字就足够震慑住在场仆人。 但是他们也不敢随便放裴明远进去。 裴明远看着堵在门口的健仆,直接挺着胸膛撞上去,那几个健仆也不是吃素的,任凭裴明远怎么冲撞,他们就像木头人立在那。 “裴郎君,还请您...” 话还未出口,一旁原本沉默的人突然出手,快如闪电,不过眨眼功夫,挡在门口不让的五个健仆就倒在地上,萧白收回踹人的大长腿,眉目冷锐地扫过躺了一地的人,抬脚走了进去。 “........”嘴巴长得大大的裴明远,扫见地上两人想爬起来,他二话不说抬脚踩了上去。 “嗷——” 伴随两道痛叫,裴明远越过他们快速跟上萧白。 捞着两根木棍走过来的屈容、谢诚安刚走到院门口,把累了他们一路的圆木棍随手放下,‘不小心’砸落在试图爬起来的另外两人头上。 砰! 咚! 屈容瞪大眼:“啊,抱歉,我手酸没拿稳。” 谢诚安双手持棍,歪头:“手滑。” 但倒地晕过去的两人看不见听不见了。 两人一齐看向最后一个还清醒着要爬起来的人,那人:“.......”默默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装死。 屈容和谢诚安这才捞起棍子追了进去。 此时,院内健仆听到动静一个个手持武器围上来,萧白扫过眼前十几人,刚要动手,裴明远一步抢上前,指着自己,撸起袖子:“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裴家人可不怕姓张的。” 果然,这些拿着武器的健仆退缩了。 裴明远:“不想惹火上身就赶紧带我们去找你家公子张潇仁。” 这时,屈容和谢诚安也终于跟了过来,萧白听到喘气声不由回头看了一下,这一看,萧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两个看起来比她还柔弱的人,肩上杠着比他们大腿都粗的圆木棍,努力撑直了腰杆,试图营造出自己凶残土匪一面。 见萧白望过来,屈容眨了眨眼,谢诚安抿唇笑了下。 萧白:“......” 真打起来都怕他们拿不住棍子。 有了裴明远开道,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带着他们去找张潇仁。穿过长廊,越过影壁,终于,眼前出现了一视野开阔的空间。 吵闹哄笑声首先刺入萧白几人耳中,前面站着坐着不少人,即便周围喧嚣声此起彼伏也压不住几声凶戾兽吼。 腥臭气顺着空气飘入鼻端,萧白抬眼就望见不远处正中间摆放的巨大铁笼子,笼子里是三头皮毛花白的猛虎,一头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另外两头张开血盆大口,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好似在颤动。 而两头老虎张嘴对着的人,一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不是宋寒川是谁。 萧白眉目倏地布满冷霜,嘴角却扬得更高。 “上,上,咬他。” “撕了他。” “呜——” 在宋寒川就地一滚避开猛虎扑咬时,周围先是一阵惊呼,就在他们以为宋寒川又逃过一劫,另一头伺机而动的猛虎却抓住机会一口咬住宋寒川手臂,即便宋寒川避让快,手臂上还是被咬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大口子。 这一下,但凡稍微慢一点,偏一点,宋寒川整条胳膊都要被撕咬下来。 周围爆发更激动热烈的叫声。 张潇仁坐在主位上,他斜斜躺倚在一个清秀男子腿上,身侧还跪着另一个长相柔美的男子端着酒杯喂他喝酒。 对于正在铁笼子里发生的凶残血腥画面,饶有兴致地偶尔看上两眼,在宋寒川惊险地躲开一次又一次时,眼中浮出不悦之色。 一旁伺候他喝酒的柔美男子没错过这点不悦,忍着惊惧看一眼场中景象,又回头柔顺地对张潇仁笑道:“今天这人倒是坚持的久。” 张潇仁扯了扯嘴角:“哼,迟早要被我的乖虎撕得粉碎。” 听见如此残忍言语,两个伺候在身侧的男子心中微颤,动作越发小心和柔顺,就怕张潇仁一个不如意把他们丢进铁笼子里与虎作伴。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一个伺候不好,惹了张潇仁不快,转头就被他丢进去喂虎了。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落一地的噼里啪啦动静。 刚斟满一杯酒的柔美男子手腕一抖,酒水撒出,他下意识扭头看身后的张潇仁,而此时张潇仁正面目阴沉地盯着一个方向。 裴明远一棍子打翻了最近的案几,碎裂的桌子,摔了一地的酒杯瓷器,惊得在座众人纷纷看来。 “你是何人?” 被掀了桌子的男人气得颤抖,却又退躲得远远的,只敢朝裴明远怒目而视。 裴明远张口就怼:“你裴爷爷。” 怼得男人瞬间脸色青红,差点气晕过去。 可裴明远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抬手直指坐在主位的人:“张潇仁,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越发不像个人了。” 与此同时,萧白也走近铁笼子。 两只猛虎可不管笼子外发生了什么,饥肠辘辘的它们紧紧锁定唯一的猎物,势必要吃到肉。 宋寒川余光已经注意到熟悉的身影靠近,可他情况危急,不敢分心张望。萧白扫过宋寒川周身摸样,看起来伤口不少,尤其有两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随着他一动,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不过,这些伤口都不是致命伤。 萧白松了口气,又朝看守铁笼子的仆人走去,那仆人随着她一步步靠近下意识往后退。 “打开。”萧白一脸冷然道。 仆人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眼前的少年明明语气不凶,眼神也冷静得可怕,但他就是觉得骨头都在发冷,心底升起不敢违抗他命令的畏惧。 就在仆人僵住之际,萧白迅速出手从他腰间夺过挂着铜钥匙的绳子。 上面有好几把钥匙,萧白拿起锁在铁笼子上的铁链看了眼,从里面翻找出一把钥匙,正要打开。 咻! 萧白轻轻侧身一避,飞射而来的箭矢越过她直直插/进地面。 萧白扭头,隔空对上一脸嚣张眼神阴鸷的张潇仁,张潇仁舔了舔嘴角,再次拉开弓弦,嗤笑一声:“想死?” 话还没完全落地,他松开手指,一箭再次朝萧白胸**来。 只是,张潇仁的箭术显然没有他语气那般狂气,萧白这次连避让都没避让,在箭矢逼近之时抬脚踹出,看起来又凶又快的箭矢就被一脚踢断,碎成两截。 凝滞的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肃杀气息。 萧白沉默回望,什么话也没说,但那轻飘飘的眼神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偏偏还在这时,裴明远嘲讽味儿十足的哈了一声,等张潇仁阴沉转头看向他时,裴明远丝毫不惧地迎上目光,冷笑:“三脚猫功夫也好意思露,被打脸了吧,我都替你脸红了,你也不用谢,我知道你脸皮最厚,根本红不起来。” 场中也不知是谁噗呲了一声。 “裴——明——远!”张潇仁那样子,仿佛要生生吃了他一般。 裴明远下巴一仰:“叫你爷爷作甚。” 周围不敢上前的人:“........” 此时张潇仁怒极,双眼赤红充血,就在他要叫人抓住裴明远时。 “吼——” 两道凄厉猛虎叫声震得在场所有人一颤,齐刷刷扭头看去,这一看,所有人眼神一震,心中寒气森森。 只见刚才还凶残无比的两头猛虎躺在地上气息奄奄,一头被开膛破肚,一头脖子上露出大大的洞,鲜血狂飙,而那个站在两头老虎中间的人,一身黑衣劲装,手持血淋淋的匕首,绑好的头发些微散乱,几根发丝遮挡了眉眼。 他低垂着眉目,慢条斯理地抖了抖匕首上的血,这才缓缓抬起眼眸,露出极黑极静的一双眼瞳。 萧白扬了扬唇,在场之人却看得脸皮一抖。 这是哪来的杀神! 作者有话说: ---------------------- 小白:装了一把。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 第20章 奇怪的人总是容易聚在一起 第20章 奇怪的人总是容易聚在一起 在萧白抬眼的一瞬间,张潇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隐在宽袍下的腿在颤抖,别人注意不到,近身伺候的两个男宠却看见了,他们猛地低下头,趴伏在地上。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里飘荡的腥味也越来越浓。 没人敢出声,萧白弯腰拉起浑身是伤的宋寒川,把他扶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铁笼子。 这时,终于能发出声音的张潇仁怒啸一声:“站住!闯入我的地盘,是你们想走就能走的,来人啊,都给我抓起来!” 想到自己居然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就胆寒,张潇仁眼中布满了阴沉戾气。 他要萧白死! 一声令下,不少手持刀棍的健仆冒了出来,他们成包围之势聚拢,却又不敢一下子扑过去,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无他。 这几人里不止有个人穿着谢家子弟书院校服,还有个临安裴氏子弟。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能碰的人,即便嚣张如张家也不敢一次把两家得罪狠了。 裴明远一步挡在萧白身前,冲那边冷笑一声,张嘴就喷:“张潇仁,你以为你是谁,还国舅爷,不知道的以为你姐姐是皇后,还是说你张家狼子野心,早早觊觎后位,怎么,谢家人已经不够你们看了?” 张潇仁脸都气白了:“....你——” “你什么你,你口齿不清就别学人类说话,别以为有个受宠的后妃姐姐就以为天下老子最大了,你在你裴爷爷心中,就是这个。”裴明远伸出小拇指,轻蔑地一哼。 “小废物。” “我要杀了你。”张潇仁怒拔长剑,转身酿酿跄跄就往前冲。 周围健仆看见不敢轻易上前,其他围观的人更不敢凑这热闹。 所有人就看着张潇仁脚步虚浮地冲杀过去,见状,萧白扶着宋寒川没动。裴明远从身后掏出才掀完桌的圆木棍,在张潇仁靠近举剑刺杀时,他挥舞棒子正面迎上。 长剑擦过棒身,裴明远一个弯腰,再起身,顺势左脚往前一踏,瞬间来到张潇仁侧后方,在他举着长剑要回砍时,裴明远举起大棒子当头用力一敲。 砰! 张潇仁舞剑动作一滞,眼白上翻。 裴明远看他摇摇晃晃还没晕,直接抬起一脚踹他屁股上。张潇仁毫不意外摔了个狗吃屎,面朝地,半天没爬起来。 这次绝对晕了。 裴明远收回还要踹的脚,啧了声:“就说你是个废物了。” “公子——” 不知是谁捏着嗓子喊了一声。 混乱中,裴明远扛起木棒,下巴一抬,“我们走。” 屈容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也捞起木棒,萧白扶着宋寒川,谢诚安走在裴明远身侧,五人往外走,别院其他人看见了,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走出别院,裴明远忽然问:“诚安你从哪儿找的大棒子,还挺好用,一敲一个准。” 谢诚安看向屈容。 屈容偏过脸笑笑:“我在萧兄后院随手拿的。” 一听屈容说话,又想起他和萧白的关系,裴明远不由冲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屈郎。” 才体验过裴明远嘴炮技能,此刻他夸人的话听起来莫名有些阴阳怪气的,屈容把木棒换了一边肩扛着,笑道:“明远兄才是厉害。” 裴明远谦虚了下:“哪里哪里。” 屈容:“刚才明远兄威武霸气的风姿给容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裴明远耳朵红了红:“嗐,哪有。” 屈容笑容真切,露出左边小虎牙:“尤其是最后那一脚,简直是揣在了容的心上,明远兄实在让容钦慕不已。” 倾....倾慕? 裴明远悄悄翘起的尾巴猛地炸起毛发,一转头就对上屈容笑容可掬的样子,见他看来,屈容还眨了一下眼睛,极其轻佻。 那对多情的桃花眼好似盛着水意,朦胧旖旎,缠缠绵绵。 “!” 裴明远浑身一颤,他心虚地看一眼走在中间的萧白,只能瞧见萧白微微绷紧的侧脸,还有因为忍耐什么,脖子边上微微突起的青筋。 果然误会大了! 裴明远探头就瞪了某个说话不懂分寸的人一眼。 被他用力一瞪,屈容脸上笑意不由顿了下,不明所以地看回去,谁知裴明远又警告了他一眼,脸色变得不太友善。 屈容:“?” 这时,萧白终于憋不住了。 “嘶——”她到抽了一口长长的冷气。 被朱三扶着往回走的宋寒川立即抬头看来,眼中难掩关心之色:“阿忌?” 萧白站着不动,额头已经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她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搭在最近的裴明远肩头。 “无事,就是扭着腰了。” “两头老虎啊,我当时拿刀的手都在颤抖。”萧白抬手擦掉疼出满头的汗,耷拉着眉眼一脸后怕地叹道:“没想到,我也有打虎的一天。” 几人:“.......” 你刚才颤抖了吗? 萧白:“走得够远了,应该不用装了。” 几人:“.......” 所以你刚才的王霸之气都是硬装出来的? 说着,萧白抬起另一只胳膊,看向谢诚安,谢诚安动作快过脑子,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到她另一边,方便萧白把手搭上来。 有两人搀扶,大半身体重力压在别人身上,萧白这才有气无力道:“走慢点,我腿软。” 几人:“.......” 一下子多出两个伤员,屈容就去租了一架马车,萧白和宋寒川躺了上去,马车空间不大,躺了两个身高腿长的其余的人只能坐在外面。 谢诚安自觉瘦小,又不驾车,所以准备靠里坐,车厢用三面草帘子做遮挡,前面是空的,所以还能挤一挤。 只是谢诚安刚坐下,裴明远就挤了过来,谢诚安:“.......”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裴明远,明明屈容旁边还那么宽,完全容得下一个裴明远。 刚捞起马鞭准备驾车的屈容也扭头看了一眼,裴明远不看他,只盯着谢诚安两只眼睛,用力看。 谢诚安:“.......” 心累,闭眼。 瞧着两人犹如连体婴儿一般,屈容笑笑,转头驾着马车慢慢行驶起来。马车空间有限,朱三坐不下只好先跑步回去请大夫。 回到小院子的时候,大夫也到了,萧白确实扭了腰,问题不大,这几天少用力就行。宋寒川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要严重些,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不少大大小小伤口,虽然不致命,但他失血过多,需要在床上静养几天。 大夫给人包扎好,开了药,这才离开。 谢诚安和裴明远坐在院子里,屈容倒像半个主人,送走大夫,又叫阿泉去熬药。见他在那忙活,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投向自己,裴明远又暗忖,是不是他自己想多了。 也许,刚才屈容说的是钦慕? 谢诚安无意间扭头,发现裴明远目光灼灼盯着某处,顺着他视线看去,谢诚安:“.......” 裴明远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听岔了。 想明白后松了一口气,只是刚松完裴明远就感觉谢诚安在看他,他扭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审视目光。 他不解地问:“你干嘛?” 谢诚安反而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坐屈容旁边,偏要和我挤。” 一说起这个裴明远难免心虚,又不好承认自己听岔所以误会屈容的意思,只好道:“我怕干扰他驾车。” 但他耳红心虚摸样已经尽收谢诚安眼底,一看就心中有鬼。 脑中一道闪电劈过,谢诚安猛地转头朝屈容看去。 清瘦少年,气质斯文,一身粗糙麻衣都遮掩不掉他俊秀风姿,尤其那张脸,笑容可掬时亲近娇憨,桃花眼多情似水,眼波流转间,又不乏狡黠灵慧,生动鲜活。 这时,像是察觉他人目光,屈容抬头望了过来,谢诚安下意识偏头,就见裴明远果然心虚地转移了视线,像是.... 偷看被人发现,做贼心虚! 谢诚安:“.......” 所以,他为什么要发现这种复杂的事情。 他闭眼。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果然让人心好累,还是数算世界单纯。 看着坐在院子里,一个神色闪躲,一个苍老莫名,屈容:“......” 果然,是两个奇怪的人。 于是,等萧白扶着腰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又是这样一幕气氛诡异的画面,她双手环胸,目光慢慢从三人身上划过,语气悠悠道:“你们三个,好奇怪。” 心虚的裴明远:“......” 自以为看破太多的谢诚安:“.......” 与怪人无法正常交流的屈容:“.......” 然后三人异口同声:“没...”刚出口又一起收声。 萧白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勾起,那样子好像在说:看吧,你们还不奇怪? 三人:“.......” 好在,这时候院子外的敲门声打破了这无语又尴尬的气氛,阿泉快步上前打开院门,萧白站在台阶上,从大开的院门瞧见一抹月白色身影,她面露讶异。 这时,短暂失神的阿泉毕恭毕敬地把人迎了进来。 萧白走下台阶,亲自迎了上去:“三郎,你怎么来了?” 三郎? 裴明远耳朵尖动了动,谢诚安眼睫毛颤了颤。 然后两人同时朝立在墙根的屈容快速瞟了一眼,屈容已经对两人目光很敏感了,即便是他们动作很快,还是被屈容捕捉到。 三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 这头谢蘅上下瞧了瞧萧白,发现她没受伤,松了口气,这才说明来意。 听到是阿泉带着谢诚安的木牌求上门,萧白:“麻烦三郎了。” 谢蘅摇头,一向温润和煦的面庞染了一层薄怒,怒意却不是针对萧白的:“张家人素来跋扈,近几年行事越发没了忌惮,我已让人去警告了张槐,你放心,张潇仁今后不敢找你麻烦,如果他在背后使手段,你只管告知于我。” 张槐就是张潇仁之父,张家父子三人,加上大儿子张旭华,都不是什么好货。但是张槐和张旭华好歹还有几分脑子,行事不会明目张胆,尤其张旭华,喜好名声,就爱在人前装模作样。 而张潇仁就比不上他父亲和大哥了,做事不过脑子,全凭喜怒,招来不少骂名。朝堂上,御史们参他的折子跟雪花一样,要不是有咸文帝袒护,早不知被砍多少次头了。 从前张潇仁是在昭阳城国子监读书,后来被赶出了国子监,就是他行事太嚣张跋扈,咸文帝也无法留他在京都。 提起张潇仁,谢蘅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之色,张家两父子好男风,私下干出不少混账事,张槐不敢过分打量谢蘅,张潇仁却不懂收敛,有时候目光令人作呕。 谢蘅是什么人,谢家嫡出三公子,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从没被人用那种眼神冒犯过,即便再脾气温和也动了怒,一怒之下命人打断过张潇仁的腿,两人因此结仇,这也让张潇仁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之前有一次出游,萧白毫无畏惧地挡在了他身前,甚至拔剑指着张潇仁。 想必就是那次被张潇仁记恨上了。 萧白也记得此事,她刚才问了宋寒川,他与朱三去办事,路过那条大街时与张家马车擦身而过,忽然就被几个健仆围住,说他冒犯了张家二公子,二话不说就捆了他。 宋寒川知道世家权贵不好惹,本以为是倒霉,只要忍着挨一顿打就算过去了,他不想给萧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谁知,对方命人揍了他一顿就把他与三头老虎关在一起,赤手空拳与虎搏命。 萧白听完,想到的也是张潇仁恐怕不是无端生事,而是专门针对她。 不管怎么说,谢蘅是帮了她,有了谢蘅出言警告,张家父子好歹会顾忌一点。而且,谢蘅既然出言保证,想必不会是单单警告一番。 省掉一桩麻烦事,萧白自然要感谢人家一番。 请客吃饭? 似乎太随便了些。 萧白正要请人进屋先用杯热茶,谢蘅却笑笑:“下次吧,我一会儿还要去见叔祖,阿忌你平安无事就好,我也能放心一些。” 这是专门过来看她是否有恙的啊。 萧白觉得,这下一顿饭是真有些随便了。 该说的话说完,谢蘅要告辞离开,走之前他又看向院子另一边,朝裴明远、谢诚安点了点头。 裴明远和谢诚安这下不能装透明人,也客套的笑了笑,谢诚安还作揖拜了下。 等到谢蘅离开,阿泉这才大大吐出一口气,他这动静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阿泉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太紧张,都忘记呼吸了。” 不得不说,谢三公子一来,他感觉自家这简陋院子都在发光一般。 这样的场面,萧白几人见怪不怪。 谢蘅的颜值杀伤力是毋庸置疑的。 屈容这时好奇地看向谢诚安:“你怎么比萧兄还拘谨。” 谢蘅不是他谢家人嘛。 谢诚安倒也直接:“我们不熟。” 嫡系和旁系,关系隔得有点远,再说,谢诚安也是家中有所贡献才能来开明院读书的,不是姓谢就能来这读书。 他与谢蘅真的不熟。 因为谢蘅突然到来又很快离去,倒是把刚才有些奇怪的氛围给打散了。屈容想到今天还没找到时间谈正事,干脆去隔壁吩咐仆人找厨子做了一桌子菜。 卤肉、豆腐、甜品。 之前萧白写在纸上的食物全都端上了桌。 这一晚,不止萧白吃得肚皮高高鼓起,就连裴明远和谢诚安都撑得走不动道,三人一看时间太晚,错过回书院时间,只能明早再去。 而屈容抓住这个时间,不仅说服了萧白,还顺便又拉来两个合伙人。 四人躺在院子里看月亮。 并决定了,他们合伙开的第一家店的店名就叫:香满楼! 作者有话说: ---------------------- 小白:装完,好痛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第21章 一国之母 第21章 一国之母 大梁京都,中州昭阳城。 繁华雍容的古都,城墙高高耸立在护城河边上,设12道城门,分内外城,内城为宫城所在。 又有大半个月没上朝的咸文帝,盘膝坐在极乐宫内的软席上,穿着素白绫罗衣,广袖宽袍,手持一洁白无瑕的拂尘,闭目入定。 即便是白日里,殿内也点着上百盏宫灯,烛光明亮,也照亮了极乐宫内的华贵奢侈。 此时几座青牛造型的青瓷熏炉喷出一缕缕轻烟,烟雾缭绕中营造仙家气象。 在极乐宫内伺候的宦官穿着也不一样,比起宫装更像是道袍,落在满朝大臣眼中只觉不伦不类,可咸文帝喜欢,他不在乎,后宫还有宫妃为此往仙姑方向打扮自己,就为了迎合他的喜好。 不过咸文帝此人,生平就两大爱,修仙问道和后妃张蝶衣。 张妃宠冠六宫,此话毫不夸张。 比起他爹建平帝来一个爱一个,男女不忌,看得上的看不上的统统收入后宫,咸文帝只爱张妃一人,在历届皇帝里也能称得上一个难得的情种了。 极乐宫是咸文帝生活起居的寝殿,也是他如今动不动闭关修道的道所,除了张妃和国师曾学明,就是左丞相郭秉来了都见不到咸文帝的面。 不久,一道哭啼啼的声音由远及近,极乐宫宫人看见来人就当看不见,根本不敢拦。张妃就这么梨花带雨地扑进了咸文帝怀中。 被打断清修,咸文帝也不生气,还很好脾气地问她:“爱妃怎么了?” 一想到前朝这两日对她娘家兄弟的攻讦,张妃忍不住愤恨,抱着咸文帝哭诉:“臣妾就是难受,如今京都大街小巷都在骂臣妾弟弟,那些御史还揪着不放,成天叫着闹着要严惩,臣妾弟弟还是个不知事的少年人,他平时就是爱玩了点,怎么就成了他们嘴里无恶不赦之人了,臣妾弟弟到底是哪儿得罪他们了,明明都被赶出京都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看着爱妃委屈巴巴眼泪直掉,咸文帝一脸无奈地替她擦拭眼泪,好声好气哄了半晌,心中想起爱妃的弟弟,也是忍不住几分烦躁。 张家在他的有意抬举下,从下品世家一跃成了三品世家,说是鲤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整个家族都借着张妃的光,今非昔比。但他虽是皇帝,大梁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是想让张家再上一层楼,最好能帮他对抗另外几大世家,奈何,张家就没几个能扶上墙的。 扶不上也没关系,只要张妃高兴,他能给的富贵荣华也可以给。反正还有谢家用来制衡其余世家。 咸文帝就想平平淡淡地清修,早日寻得仙道,不想被凡尘琐事缠身,更不愿麻烦不断。 但前朝大臣就是看不得他清闲,有事没事就爱在他耳边念叨,争来争去,他躲,他们就在宫殿外长坐不起,大声吵嚷,念着所谓的道理。 烦不胜烦。 张妃娘家父子,这几年没少给他找麻烦,当然,那些事在咸文帝看来算不得什么,可那些臣子就是不能睁只眼闭只眼。 闹得多了,咸文帝看张家父子也不怎么顺眼了,尤其那个叫张潇仁的,要不是顾忌爱妃,不想她伤心,咸文帝真想把他们全部治罪,让那些前朝大臣都满意,以后他耳根子也能清静些。 这话,咸文帝不好直接给张妃说,但是等张妃不再哭泣,咸文帝搂着她,还是忍不住道:“爱妃,你也看见了,那些御史油盐不进,朕不见不处置,他们就能坐在朕宫殿外闹绝食,闹大了,左丞和右丞等人又要来问朕要说法,这么下去,朕岂不是日日要为琐事烦忧?” 张妃倚在他怀中,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她是受宠,尤其被咸文帝宠出不少性子,但她还没到蠢笨地步。 陛下这意思也是烦了。 不管是不是她娘家弟弟惹了祸,坏了他清修就是没错也有错了。 咸文帝轻拍她腰身,又道:“朕会给些赏赐下去,至于那些御史之言,你也别太过上心。” 听到这,张妃手臂轻轻圈住咸文帝,柔弱无骨地窝进他怀里,娇声道:“臣妾替父兄谢陛下赏赐,臣妾也会提醒父兄,让他们再安分老实些,免得惹了那些人厌恶,成天在陛下跟前嚼舌根。” “还是爱妃善解人意。”咸文帝享受美人入怀,指腹轻柔摩挲冰肌玉骨,心中忍不住荡漾了一下。 “朕也不会让爱妃受委屈的。” 语气逐渐变得腻味儿,张妃脸颊适时浮现粉红,眸光柔媚,只一眼就让咸文帝眼中欲/色更浓。 正在气氛越来越少儿不宜时,张妃手腕柔弱无辜地攀上咸文帝脖子,凑在他耳边,吐气如丝:“陛下,臣妾可是听说,这次不少御史也骂臣妾是妖妃呢。” 咸文帝正着迷,闻言也在她耳边念了一句诗,不知念的什么,张妃面上红霞更甚。 在咸文帝一把抱起张妃抬脚往寝室走的时候,张妃气息不稳道:“可那些骂臣妾的御史背后好像是谢家人,臣妾一直霸占着陛下的宠爱,皇后早就看臣妾不喜了。” 后面不知道咸文帝说了什么,寝殿罗帘纷纷落下,遮挡了一片春光,伺候的宫人纷纷退出寝室。 外面天光大亮,殿内却激情四射。 待极乐宫这边动静稍缓,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一内官领了旨意,带上几个小宦官径直前往皇后所居的长央宫。 皇后谢福清,领着一众宫人跪下接旨。 身为谢家嫡女,谢福清从来都是高门贵女的典范,繁复雍容的皇后宫装更衬得她气质高雅古典,尽显一国之母的风范,即便是跪着也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 然而,宣旨的内官眼底却闪过一抹可怜,看到了高贵宫装外表下强装的傲骨。 明明是皇后,可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后不受宠,甚至连该有的体面皇上都不愿给了。 几乎是在他宣旨的声音一落下,四周近乎鸦雀无声,静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而所有宫人都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咸文帝这道圣旨,再是如何文绉绉,翻译过来也是对谢福清这个皇后的指责和羞辱。 还是当着整个长央宫宫人的面,几乎是把她一国之母的尊严放在地上踩。 然而,谢福清在短暂的沉默后,双手上举,接下了这道近乎羞辱的旨意。 等到宣旨内官领着人离开,谢福清搭着宫女的手起身,转身面无表情回了主殿,而未来一个月她都不得踏出主殿一步。 美其名曰清修,实则是禁足。 更别说,咸文帝说她是个无德无品之妇,所以才要多修身养性。 谢福清一把扔了那所谓的圣旨,拂袖回身,她面色隐在灰暗中让人看不分明,但衣袖下的手指却用力掐着,指甲都泛白了。 过了会儿,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来人脚步轻得近乎没有,撩起帘子,看见了坐在软榻上的人。 “娘娘?”近身伺候的大宫女采青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好一会儿,谢福清才语气平淡道:“本宫无碍。” 采青听见此话,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倒了杯茶奉到她手边,谢福清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垂着眼睫,面色冷淡。 “怎么说?” 采青垂着眼皮道:“大公子说,张家父子在洛城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更是屡次三番挑衅谢家,在外就敢自称国舅爷,根本没把娘娘您和谢家人放在眼里。三公子那么温柔好性的人都动了怒,专门写信给大公子,即便不为谢家,为了洛城百姓也不能让张家人再任意妄为下去。” “蘅儿?”谢福清这才掀了掀眼皮,神色微动。 “此次大公子动手确实是因为三公子。”采青这时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刚才大公子让奴婢转交给您的,是三公子的亲笔信。” 谢福清面色缓了缓,抬手一招,采青这才靠近,恭敬地把信递上。拆开信看了一遍,谢福清命采青把信处理了。 采青在昏暗的殿内点燃一盏宫灯,谢福清看着跃上纸张的火苗,眼中好似也跳动着火舌,随着那点纸张烧成灰烬又重新归于平静。 “谢家不过成了出头的椽子。”谢福清理了理刚才被她不小心抓皱的裙角,“这几年,谁不想看着我们谢家和张家斗,最好来个两败俱伤。” 说到底想看到的是和咸文帝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咸文帝因为张妃抬举张家,从一个下品世家跃上三品高门之列,甚至把张家说成二品世家,硬生生要挤入八大世家行列。 世家定品从来不是靠皇帝一张嘴说,世家有世家的规矩。咸文帝如此行事,不过是把张家放到烈火烹油的位置。 哪一次围攻张家的背后没有其它世家的影子,只不过大多算在了谢家头上。即便谢崑如今足够低调,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根本没有插/手。 做,不做,谢家都脱不开身。 谢福清只是想弄清楚,谢家为何要出手。 “既如此,还不如谢家亲自出手教训,免得平白背了这名。张妃心中定是怨恨极了,她娘家人作恶太多,陛下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听到谢福清如此说,采青眼底浮出愤怒和忧愁:“娘娘,陛下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刚才虽没见到宣旨内官,但也从长央宫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宣读的内容。 简直是把她家皇后娘娘当成了泄愤的人。 欺人太甚! 实在是.... 采青气急:“为了张妃那个女人,陛下如此对娘娘,是不怕谢家彻底寒心吗?” 寒心? 谢福清心中哂笑。 在所谓的顾全大局下,她一个谢家嫡女又算得什么。 压下满腹不可明的情绪,谢福清想到刚才那一封谢蘅亲笔书信,眉头微展:“洛城祈福会快开始了吧。” 谢福清对自己这个小弟最是疼爱,不由笑道:“不知今年又会引来何等盛况。” 谢蘅十三岁那年初登场洛城祈福大会,不止迷了洛城老老少少的眼,还让谢玉郎之名传遍了大梁。 作者有话说: ---------------------- 小白: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22章 从天而降的大漂亮 第22章 从天而降的大漂亮 洛城。 小宅后院乒乒乓乓,伴随着抽拉风箱的声音响了一夜,一直到天光大明,后院的动静才逐渐消停下来。 又过了会儿,后院新起的三间屋子,靠边的一间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身前挂着一皮制工作服的萧白走了出来,她头发简单用布条系了起来,发丝凌乱散落在脸颊两边,身上手上都脏兮兮的。 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尾渗出一点湿意。 最近萧白睡眠不太充足,一有时间就埋头在小院工作间试做琉璃。 原理她一清二楚,又让屈容帮忙找了原料过来,烧制的熔炉样式也改造了一番,只是,这过程倒也不是顺顺利利。 试了几次,调整了不同原料配比,花了好几个日夜,逐渐掌握了烧制的窍门,萧白总算把琉璃弄了出来,其中还有目前最珍贵稀少的五色琉璃。 只是古法烧制琉璃稳定性没那么高,即便是萧白也常有一炉报废的时候。加上人手不足,最后烧制出的琉璃数量不多,样式也算不得精致。 比起后世那些熟手匠人打造出各种精美绝伦的琉璃艺术品,萧白用模具定型的琉璃制品漂亮是漂亮,却少了几分惊艳。 不过萧白也没办法,她又不是琉璃匠人。 这时,屋内又走出一人,穿着跟萧白差不多的皮制工作服,小心捧着两个木匣子,一走出来就看见蹲在地上,嘴上叼着根杂草的萧白。 “郎君。” 男人叫张虎,也是这次跟随来洛城的部曲,祖上曾做过佛雕师,他不会佛雕,但可能是遗传了天赋,上手学习东西比旁人快,他自己在家也会动手做点小木雕之类的,因此被萧白点了来做助手。 他抱着木匣子的手不敢有一点颤动,就怕稍微一抖就把里面的宝贝给抖坏了。 “东西装好了。” 其实烧制出的琉璃不少,不过有瑕疵的也不在少数,最后挑挑拣拣,倒是有几匣子还能看的。 萧白在脑子里总结完经验这才起身,抱起两个木匣子往外面走。 今日是书院休息日。 萧白昨日下午没课,翻墙从书院出来了。书院每天早上都有课,下午却不一定,这段时间,只要下午没课,或是下午完成武学课上的任务,萧白就回自己住处,然后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书院。 她在书院那个单独住处本就处在靠墙的角落,旁边的院子也没有人住,很适合她偷偷翻墙进出。 开明院面积很广,学子们即便不离开书院也有不少去处,没人会注意她在不在,只要不被逮住现行。 而负责书院安危的巡逻队,很少经过她住处,这也极大的方便了萧白翻墙行为。 抱着两个木匣子,萧白出门直奔这几天城南最热闹、人气最旺的新开酒楼。 酒楼开在城南最繁华的一条大街,足有三层,一层大堂很宽敞,摆放有二十几张桌位,二楼设置有环境优雅的包厢,至于三楼,是留给酒楼老板自用的。 这几天洛城最新鲜热闹的事儿就是城南这家新开的叫‘香满楼’的酒楼。 为了抢一个桌席,天还未亮,宵禁刚解就有仆人来酒楼外排队领号。实在是这家店生意太好,每天座无虚席。大堂内的桌位有限,一天能招待的客人也有限,即便你不留在堂内用饭,那也需要领一个号才行。 “听说香满楼一楼大堂的桌号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下个月?” “此消息可靠?” “那怎么办,我家郎主叫我定五天后祈福会那天的桌号,怎么就排到下个月去了,祈福会那天都没有了吗?” “那二楼包厢位置还有吗?” “二楼?呵呵,哥们不是本地人吧。” 排着的长队齐刷刷朝刚才问包厢的人看去,一个年轻人,穿着还算富贵,应该是来洛城行商的,果然,那年轻男子颔首:“在下秦州人士,昨日才来洛城,听闻城内新开一家名叫香满楼的酒楼,饭食味美,想着走之前来尝尝鲜。” 原来如此。 这时排在前面一个灰衣小厮道:“这位郎君有所不知,香满楼二楼的包厢是会员制。” “何谓会员制?”年轻男子奇道。 排队的、围观的人群里不少和年轻男子一样,来洛城办事听闻香满楼所以过来瞧瞧,此时都探头好奇看向说话的小厮。 “香满楼这所谓的会员制就是需要花钱购买,要想活得预订二楼包厢的资格,需要每月交上五两金。” 五两金?!! 而且是每月一交? “交了这会员费,也不代表你就一定能订到二楼包厢,跟大堂摆的桌席数量有限一样,二楼的包厢位也有限,需提前派人来店预订。”小厮微微仰起头,“我家郎主就交了会员费。” “但这会员也分等级,有金、银两种。”说到这,小厮也忍不住咂舌,“金级会员享有随时入座包厢的权利,而金级会员,每月需交十两金,而且,金级会员有限,只有十个名额,早早被城内高门大族占去了。” 周围的人听得一阵一阵的惊呼抽气。 那名年轻男子脸上也是一片惊讶之色,他行商多年,就是大梁京都都去过好几次,见识也算不低了,但还没见过这种会员制酒楼。 难怪,那么多士族趋之若鹜。 这种无形中彰显身份地位的会员制,最是那些士族喜欢的。 每月五两金,就是一些家中有产业的寒门也拿的出,何况是洛城的士族。那些高门手头最不差的就是钱粮。 只是,这香满楼的饭食是有多味美才会让眼高于顶、唇舌挑剔的士族天天排仆人来排队领号? 年轻男子心中期待一下暴涨,看向已经敞开门迎客的酒楼,他有些着急地问道:“今天还能排到号吗?” 那小厮笑道:“当然能,郎君有所不知,香满楼每天还有五十个号是当天放出的,不能提前订。咱们来得早,应该在这五十数之内。” 闻言,年轻男子和他身后好几人都探头往前看了眼,有的人面露遗憾,而年轻男子数了数,发现自己在五十数之内,心中安定下来。 在开店迎客没多久,年轻男子就领到了他的桌号,有店内小二笑着上前询问何时用餐,目前还有午时左右的位置。 先前在这排队领号的大多是家仆,不少都是外带,坐在堂内用饭的不多,所以年轻男子不用等到太晚。 与小二约好午时左右再来,年轻男子刚要转身去街上其它店铺逛一圈打发时间,小二又指了指酒楼旁边:“郎君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旁边喝茶,这边茶楼与我们老板有合作,拿着咱们这边领到的桌号可以茶水免费,那里还有不少新出的特色甜品,郎君可以去尝尝看。” “甜品?”又是一个比较新奇的词汇,年轻男人顾名思义道:“可是糖羹一类的?” 小二笑道:“郎君去瞧瞧就知道了,小的保证,郎君吃过绝对不后悔。” 年轻男人不讨厌甜食,反正都是闲逛,不如去看看。年轻男子转身就往隔壁的茶楼走去。令年轻男子惊讶的是,茶楼里同样人满为患,见了他,一身穿青衣的小二迎了上来,把他带到角落一个两人席位上。 年轻男子边走边无声打量,发现周围茶桌上摆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深色小木碗,碗口偏大,里面装着羹汤,除了羹汤还有软糯糯、白嫩嫩的东西。 这个就是所谓的甜品? 看起来还不错。 年轻男子坐下后拿出隔壁酒楼领到的桌号木牌,小二笑盈盈地说凭此木牌可免费享用茶水,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折叠册子,册子由竹简制作,一展开上面不仅有字还有画。 “郎君可要点一些小店特色甜品试试?”小二热情介绍道:“这几样都是小店最近人气很高的甜品,郎君喜甜的话,小的推荐这两款。” 年轻男子目光扫过竹册子,最后不止点了小二推荐的两款,还点了几样他看画和名字勾起他兴趣的。 等待甜品上桌时,茶水先端了上来,年轻男子选的花茶,小二也推荐搭配甜品最好选用花茶。 花茶入口带着股清甜,淡淡的花香随着热气在鼻尖萦绕,颇有一股雅味儿。 萧白就是在年轻男子的甜品上桌时抱着两个木匣子,径直穿过大堂走上木梯,缓步上了二楼。 走到左边角落一间包厢门前,脚步一停不等她抬手敲门,门内的人就打开门,笑道:“你来了。” 是屈容,看见萧白抱着的那两木匣子,屈容眼睛一亮,“先进来说话。” 等到萧白一进去就看到包厢里另外两人,裴明远和谢诚安。 这两人手边一人一碗甜豆花,抬头看见萧白都没有嘴打招呼,只能挥挥爪子。对此萧白见怪不怪,这两家伙都是甜品控,自从屈容在隔壁开起了这个茶楼,两人一到书院休息日准往这跑,以前从不爱出门的谢诚安现在被拉出门都少了几分怨念。 萧白坐在了桌边,两个木匣子被她随手放桌上,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屈容立即大惊小怪地叫了声,把两木匣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萧兄你轻点。” “这是什么值得你大惊小怪的。”裴明远终于咽下嘴里的甜品,不由好奇望来。 屈容把木匣子小心放在桌上,神秘一笑:“当然是....” 等谢诚安也慢慢抬头看来时,他才道:“宝贝。” 裴明远:“......” 谢诚安倒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萧白,而萧白已经没骨头似的靠在身后椅子上,浑身上下透露着‘肝了好几天’的颓感。 这种气息谢诚安不陌生,他熬夜弄数算题就是这样。 “木匣子里面的东西就是你这段时间在忙活的?”谢诚安问。 萧白懒懒地点了下头,而在这时屈容也轻轻打开了木匣子,裴明远立刻探个脑袋过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眸不由微微睁大,惊讶道:“琉璃?” 第一个木匣子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琉璃珠,每一颗都是透明珠子,珠子中心或染一点红,或划过一条绿,或装点一点蓝,美轮美奂,让人情不自禁想拿起来欣赏。 而屈容又把另一木匣子打开了,这次就连裴明远都不由惊讶喊道:“五色琉璃盏?” 屈容望着两木匣子,一张娃娃脸上再也控制不住露出了奸商一样的笑容。 “嘿嘿嘿。”屈容笑着凑近,看着萧白的眼神简直比看绝世美女还要炙热,他搓搓手,“萧兄,你还能弄出多少这种东西啊?” 萧白扯了扯嘴角:“这样的,你想要多少,我就能弄出多少。” “萧兄~” 突然,屈容语气又粘又腻地扑上去一把抱住萧白胳膊,萧白累了懒得动被他抱个正着。 屈容简直跟个见了金娃娃舍不得丢手的守财奴似的,眼睛放光:“萧兄,说好的,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不离不弃。” 如此滔天富贵,岂能独享? 说好的好兄弟,那就是一辈子了。 这段时间萧白给他的惊喜不少,包括为了单开这家茶楼,主卖甜品,萧白还给了他一张制糖方子。 如今糖也是市面上的奢侈物,士族喜好甜味的不在少数。 他感觉萧白就像一个人形聚宝盆,动不动就能生出黄金。 屈容努力用眼睛表达自己‘深情厚谊’,萧白嘴角抽了抽,手指忽地挑起屈容下巴,随即勾唇一笑,活像个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男:“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包厢里另外两个人:“.......” 说真的,你们两个要不要注意一下影响? 好在很快屈容就松开了萧白,他把两匣子琉璃收好。只看如今人气火爆的香满楼和茶楼,屈容在做生意这块是真没得说,有了屈容这个合伙人她也省力不少。萧白笑笑,琉璃买卖一事自然也交给屈容,她就一个要求,她那一部分利益最好换作粮食运往萧府。 屈容也是宁州人,家中在宁州自然有人脉,不用特意从洛城运粮回萧府,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损耗和意外。 等到四人一起用了午饭,萧白准备回书院补个觉,她昨天下午就翻墙离开书院,今天要回去自然还是翻墙。 裴明远还要再玩一会儿,谢诚安倒是想回去了,被他半托半拽留下了。最后就萧白一人先回。 在山道上绕了一段,来到书院的高墙边上,萧白脚尖在墙上点了几下,轻松一跃骑上了墙头,正要往下跳,忽地,萧白察觉不对转头朝下面望去。 正正和隔壁院子里站着的一人四目相对。 风吹过,粉白色花瓣簌簌飘落,随风飞舞,萧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她隔壁院子怎么从天而降了一个大漂亮! 作者有话说: ---------------------- 屈容容:祝我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后天入v,感谢宝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23章 冷面菩萨 第23章 冷面菩萨 山间吹过一阵又一阵的风, 萧白发尾不自觉随风晃动,轻盈悦耳的小铃铛声响起,在空中跳跃, 又随着飞舞的粉色花瓣一起落地。 而站在隔壁的大漂亮, 好似随着粉色花海突然闯进视野的花妖。 一身白衣素袍, 静而美,修身玉立,周身萦绕着不似凡人的纯净气息,而一粒小小朱砂痣正正点在眉心, 似妖又像佛,美得矛盾又觉得恰恰好。 也就怔愣了几秒,萧白眨了眨眼, 隔壁院子里的人还站在那, 并没有跟随落地的花瓣消失。 看来是人了。 下意识滚到嘴边的流氓哨又给吞了回去。 万一等会儿真被当成流氓那就尴尬了, 毕竟她骑在墙上的行为本就不太好解释。 萧白想了想,蓦地扬起个友好的笑:“嗨。” 对方眉目淡淡的从她脸上挪开,低垂着视线, 手指在腕间好似拨动着什么。萧白没细看,若无其事从墙上跳了下来,正要往前走几步和人再打个招呼,问问情况,然而她一抬头,对方就转身进了隔壁院的屋子。 萧白目光跟随他的背影进了屋, 直到关上门, 她盯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所以,是住隔壁的新邻居啊。 想到刚才那一瞬的晃神,萧白嘴角不由轻勾了下, 脚步轻快地回了屋。别的不说,有个大漂亮做邻居,每天多看两眼,心情都更美好。 关上屋萧白就躺着补觉了,这一觉睡到有人敲门她才醒,打开门就看到裴明远和谢诚安。 “就知道你还没吃饭。”裴明远露出手上的木盒,“从香满楼带回来的。” 萧白转身,裴明远和谢诚安进了屋,把木盒里的食物摆放在一张矮脚桌上。等到萧白洗漱好坐下时,裴明远忽然朝隔壁方向一指。 “对了,你知不知道你隔壁搬来一个新人。” 萧白点头:“刚才碰见了。” “碰见了?”裴明远眨眨眼。 萧白:“我翻墙进来的时候他正好站在隔壁院子里。” 裴明远:“!” 谢诚安:“!” 过了会儿,裴明远才压着嗓音,面上依旧震惊道:“你被他撞见翻墙了,然后呢?” 萧白单手撑着下颌,抬起另一只手懒懒地招了下:“就这样,说了声嗨,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就无视我,转身回他屋了。” 裴明远:“.......” 谢诚安:“.......” “他长得不像告状的人,被撞见应该没啥问题。” “你知道他是谁?”萧白拿起桌上一张肉饼啃了一口又问道。 裴明远点头,眼中不禁露出好奇之色道:“我一回书院就听说了,现在书院所有人都在议论,说西凉王嫡次子卫暄来开明院读书了。” 西凉王之子啊。 “但是,卫暄最有名的可不是西凉王之子这个身份,你不知道,他还是西域的佛子。”裴明远显然对这位佛子很感兴趣,眼睛不自觉闪着光亮,“听说,他出生伴随异象,鸟雀齐鸣,空中好似有梵音回响。他幼时就跟随一位西域高僧学习佛法,西域众胡部都尊他为佛子,近些年西凉各胡部少生是非,与他这位佛子有很大关系。” “他才十六岁,据说在佛法上的造诣就让不少僧侣望尘莫及,中原一些高僧还会慕名前往凉州与他探讨佛法。” “卫暄这个佛子不止在西域有名,在中原佛门同样名气不小。” 萧白听着,不自觉想起萦绕在那人周身纯净而清冷的气息,那时就觉得少了几分尘世味道,原来,竟是个佛子啊。 萧白:“他是个出家人?” 裴明远:“那倒不是,虽然他是佛子,但还不算正式的出家人。据我所知,好像是西凉王不太同意他出家为僧。” 萧白挑了下眉:“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父兄都对佛学感兴趣。”裴明远随口道。 虽说现在主流是崇道,不过大裴明远父亲更爱佛学,连带着他一家子也受了影响,尤其他大哥,青出于蓝胜于蓝,平时最爱探讨钻研佛学,为此不惜长途跋涉去往凉州,在那与高僧谈经论佛,自然就认识了卫暄这位佛子。 京都昭阳城也有大梁第一寺之称的普济寺,是建平帝时期修建的,只是当今咸文帝推崇道家,沉迷修仙炼丹,对佛教虽然没有明面打压,却也不怎么待见。 比起中原各洲,佛学在胡族更兴盛,信徒众多。尤其西域,中原的佛教起源就是西域传入的。 裴明远也是从他大哥嘴里听说了西域佛子卫暄的事,虽没见过面,但他对卫暄天然就很有好感,有些好奇在所难免。 “当今西凉王卫韶之母是谢家旁系出身,卫家和谢家也算沾亲带故,这些年,西凉王与谢家关系还不错。”裴明远猜测道:“所以西凉王才让卫暄来这读书吧。不过我大哥说卫暄比起西凉王之子,更适合当佛子。” 萧白在他说话间隙已经啃了三张肉饼了,端起碗喝了口汤,这才随意道:“也许待不了几天。” “说的也是。”裴明远看桌上肉饼快被萧白一个人吃完了,他赶紧伸手拿一个,放在自己碗中,“我还没见过他呢,他长什么样?” 裴明远目光亮亮地看着萧白,谢诚安低头安静吃饭。 萧白言简意赅:“好看。” 裴明远:“.......” 谁问你好不好看了。 萧白又强调了一下:“真的好看。” 这下,不止裴明远有点好奇到底多好看,就是低头吃饭的谢诚安都抬头看了萧白一眼。 萧白说完人家好看又继续吃饭了。 带来的饭菜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被萧白彻底勾起好奇心的裴明远也不急着回自个儿住所,就蹲在萧白院子里,望着隔壁,想着一睹佛子真容。 结果蹲了大半个时辰,就见书院仆人提着食盒走进隔壁院子,抬手敲了敲门,把食盒放在了门口,仆人安静离开。过了会儿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裴明远立刻来了精神,伸着脖子往隔壁看。 门内露出一点白色衣袍,一只白玉似的手伸出来提起食盒,裴明远看不到人,刚要往前再探探脑袋,食盒被拿进屋,门也随之关上了。 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的裴明远:“......” 被他拽着一起蹲在墙角,低头在地上写数算题的谢诚安,听见动静抬头,看着半个身子探出墙外的人,没搭理,垂下眼皮继续算他的题。 这时,萧白从身后冒出来,看着蹲在墙边的两人,有些无语道:“你既然想看,直接去隔壁敲门拜访不就行了。” 裴明远:“.....算了,反正明天上课也能看见。” 萧白看他一眼,对于裴明远这别扭性格也算了解一些,没再说什么。既然看不见人,裴明远和谢诚安就一起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前面裴明远不知在说什么,步子也迈得大。谢诚安慢吞吞跟个乌龟在爬,等到裴明远回头一看,他又落后一段距离了,裴明远返回去拽住谢诚安一个衣袖就走,谢诚安轻飘飘地被拽着走了,小碎步飞得贼快,却透着一股生无可恋。 等到两人背影消失,萧白才忍不住勾唇笑了笑,转身回屋前,她扭头看了眼隔壁院子,这一看就瞧见了窗边立着一道素白身影,半支起的窗柩遮掉他大半身形,几乎是在她目光望去的下一秒,支起的窗就被关上了。 萧白愣了下,随即抬脚回了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壁那位佛子好像、似乎不怎么待见她一样。 莫非是她刚才骑在墙头打量人家的眼神过于流氓了?佛子觉得被冒犯了? ... 第二日早上是天、地两班的人一起上课,谢云澹讲课。 辰时前,中间大课堂内两个班的学子就差不多到齐了。萧白三人来得算晚的,一进去就发现今日学堂气氛格外安静。 裴明远的好奇心经过一晚发酵,又等着两个不着急的人吃完早饭,这会儿一进学堂就迫不及待四处张望,几乎不用花功夫,裴明远目光就轻松寻到那一道格外显眼的身影。 此时或正大光明或用余光偷瞄,几乎大半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人身上。 这些目光充斥着好奇与惊艳。 然而垂眸静坐在那的人,沉静又淡然,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谢家学堂而是梵音回响、庄严肃穆的佛堂。 萧白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一手放在桌上,执一册经书,另一手上挂着串沉香佛珠,指腹正缓慢地拨动着佛珠,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视线不自觉在那双冷白玉雕似的手上多停留了几秒,待萧白移开视线时,一抬头就和一双清冷眸子隔空对上了。 萧白愣了下,眼睛下意识露出友好笑弧,然而对方已经先一步垂下眸光,短暂一瞥,目光清寂,透着股莫名的冷淡。 眉心还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萧白歪了下头。 不是好像,而是这个佛子是真的不太待见她。 怪她昨天脑子昏昏沉沉,没控制住眼神。 就在这时,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的裴明远,忽然挤到萧白身边,像是在回应昨天萧白的话,小声道:“真的挺好看的。” 他也没想到传闻中的佛子卫暄,居然长这样。要不是他一身清冷佛光笼罩,只看长相,美得近乎妖孽。 而此时卫暄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尊庄严不可侵犯的:“冷面菩萨。” 闻言,萧白眼神一动,目光轻轻扫过去,随后收回,在心中赞同点头,是挺有冷面菩萨那味的。 这时书院用作预备铃的钟声敲响了,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学堂内多出一个佛子,往日早已熟悉的严肃钟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从深山古刹传出,让人心境不由宁静肃穆起来。 在谢云澹踏入学堂时,萧白已经抬脚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是巧了,她的位置就在卫暄前面。 萧白有些苦恼。 往日她这个靠角落的位置是个很好开小差偷懒的位置。 现在身后坐了个引人注目的佛子,那她岂不是开个小差都麻烦了? 而这一堂课下来果然验证了萧白猜想,平时她就跟个课堂小透明一样,只要先生不提问,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发呆出神,现在却不行了。谢云澹讲着讲着课,眼神就要往她身后的卫暄飘一下,等到谢云澹一堂课讲完,萧白觉得自己手脚都僵麻了。 跪坐着听课,还要挺直腰背,对于能站着绝不坐着,能躺着绝不站着,习惯懒懒散散的萧白来说,这无疑比小学时候老师盯着纠正坐姿还难受。 痛苦了整整一堂课,还没结束,短暂的休息时间一过,书院内最严苛的先生谢玄德走了进来。 萧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端端正正跪坐听课,眼神都快随着手脚一起麻木了,然而,不好的预感从不出错。 坐在最前方,语气近乎无波无澜讲着课的谢玄德倏地没了声音,萧白眼皮一动,她没注意到,就坐在她斜前方前几排的裴明远在谢玄德停下讲课声时,他立即端正了坐姿,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求知若渴乖学生摸样。 下一秒就听谢玄德语气严肃不停数落道:“坐没坐相,眼神飘忽,心思浮动,一看就没专心课业。” 裴明远都想哭了。 谢老头为什么老爱纠他的错。 一定是被家里长辈特别交代过。 呜呜呜。 太过分了。 可是.... 裴明远突然发现谢玄德好像不是盯着他,他一愣,顺着谢玄德视线扭头看去。 “罚抄三遍学规,明日交上来。” 几乎是谢玄德话音落下,萧白就老老实实的低头:“是,学生知道了。” 看得裴明远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萧白被逮,他还有些意外。虽说平时只要一离开书院先生的眼皮子范围,萧白就没个正行,但是在学堂,尤其谢玄德和谢云澹面前,萧白还挺人模人样的。 就像现在,感觉像个品行端正、知错就改的好学生。 谁又知道萧白私下翻墙都敢随便来呢。 就在这时。 “裴明远。” 学堂内安静如鸡。 谢玄德喊出这三个字时格外用力。 “头扭回来。”谢玄德黑着脸道:“再把今日课上所学内容抄五遍,明日上交。” 裴明远‘听话’默默扭回了头。 心中不忘安慰自己一番,好在不是抄那又长又烦的学规。 ----------------------- 作者有话说:小白:他果然不待见我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24章 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第24章 迷倒万千少男少女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要用‘犯错’这样的方式吸引老师注意力,否则你以后都要生活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是在学堂上被谢玄德罚了一次,萧白就发现, 书院内的先生讲课时都要朝她这边看一看了。 原本默默开小差的萧白:“.......” 如此一来, 累死人的武学课都多了几分可爱呢。 这日, 已经习惯逮萧白偷懒的武学先生震惊发现,这个学生似乎转性了。不仅认认真真蹲了一个时辰马步,还挑了班上武力值排名靠前的同窗对打。 本来已经准备起身‘赴约’的武力值末尾同窗少年:“.......” 看着已经和对手激情开打的萧白,犹如看‘用完就丢’的花心大萝卜, 少年心中竟还有几分委屈巴巴。 谁知,萧白趁着一掌击退对手的间隙,扭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勾着唇角道:“等我一会儿。” 上一秒还委屈巴巴的少年立刻精神抖擞, 不知为何, 小麦肤色的脸上还浮出一抹红,感觉自己刚才还挺矫情的。 此时就在同一练武场的另一边,天字班也在上课, 他们今日内容是练习箭术。 裴明远被隔壁激烈动静吸引目光,转头就瞧见萧白这犹如孔雀开屏的一幕,嘴角一抽,扭头就和旁边的谢诚安说:“你快看萧白。” 谢诚安拉开弓箭,姿势标准,平日里无力的眼神此刻盯着远处靶心竟多出几分锐利, 呼吸逐渐平稳, 他手指一松,长箭嗖一声射出。 一个相当完美的抛物线在空中形成。 谢诚安满意放下长弓,看着还没到箭靶就坠落的长箭, 点了点头。 裴明远:“.......” 你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得意没有给靶子造成伤害吗? 裴明远无力吐槽,再转头时就看到萧白把对手压在地上,膝盖抵住对手胸膛,单手双腿倒折过来,对手疼得嗷呜直叫,猛拍地面以示认输。 谢蒙去了益州,而往日里跟在谢蒙身后刁难萧白的几人也一下子安分下来。武学课上少了摩擦,大家关系都好了一些。 萧白起身,拉起对手,还帮着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两人切磋完,萧白这才朝等在场边的少年招了招手。 那么懒洋洋地抬手一招,笑容也是漫不经心的,却莫名有些招人眼。 场边等候的少年屁颠颠地跑上去了,笑着仰头看着萧白,身后像是有条无形尾巴在晃动。 十二岁的少年,眼中不自觉带着点崇拜看着萧白。 萧白抬手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笑着说了句什么,就见那少年脸红得更厉害。 裴明远:“.......” 他是发现了,萧白这家伙是一点不懂收敛的。 本性/风流。 突然就更同情屈容了。 同一时间,躺在榻上看着账本的屈容,乐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对小钱钱的宠爱,突然,他鼻子一痒控制不住连打好几个喷嚏。 打完,屈容揉了揉鼻子,心道:莫非是哪个小人在背后嫉妒窝? .... 卫暄的到来虽然在开明院引来一小波热闹,但开明院素来规矩严明,院内很快又再次恢复平日摸样,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书院众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到来的祈福会。 萧白在书院‘老实做人’了好几天,坐在学堂上那些先生的目光总算不会再时不时扫来了。 她决定,等祈福大会结束,再遇上天、地两个班一起上大课,她就和卫暄商量一下换位置。 卫暄这个聚光点坐她前面,还能把她遮掩一下先生们注意力。 想想就觉得很不错。 就是萧白感觉卫暄有些难处,两人是邻居,但卫暄回到院子就关了门,萧白仔细听偶尔能听到点敲打木鱼的声音,猜对方多半在屋里念经。 而卫暄每日除了去学堂,或者被谢玄德叫去书房谈话,其余时间都不出门,一日两餐都是叫仆人送到院子里。 萧白和他除了最开始那几眼的交流,后面就没啥交集了。 倒是裴明远整日闲不住在书院各处溜达,和卫暄偶遇了几次。但是裴明远和不熟的人有交流障碍,他没好意思主动打招呼,每次都眼巴巴看着卫暄从他身边走过。 不过两三日下来,萧白觉得卫暄实在高冷,比起谢蘅那种长得像个小仙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但其实很好交流,脾气也算好的世家公子来说,卫暄才是真正的一脚踏破红尘的冷菩萨,与人隔着无形的屏障。 俗称高岭之花。 不愧是从小沐浴在佛光中的佛子。 然而裴明远也在感叹卫暄不愧是佛子。但他的意思又和萧白不太一样,他说:“我还以为卫暄会是个很难接触的人,毕竟他长得就不好接近的样子,但是我发现他人还挺平易近人的。” 萧白都震惊了:“你从哪里看出他平易近人的?” 就连蹲在地上抠手玩的谢诚安都抬起头,眼神微妙。 裴明远:“每次我们偶遇,他都会朝我看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很是友善。” 萧白:“.......” 谢诚安:“........” 几秒过后,谢诚安麻木道:“他看花花草草应该也是那般友善。” 裴明远:“.......” “那不一样,我觉得,他还是很想和我认识一下的。” 不管,反正这是他和卫暄几次擦肩而过后品出的深意。 “他应该知道我是我大哥的亲弟弟。” 萧白和谢诚安:“.......” 你当然是你大哥的亲弟弟,难不成还能是捡来的。 总之,裴明远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和卫暄拉近关系,并展开第一次友好交流了。他琢磨了不少,但都还没付诸行动。 裴明远觉得,交朋友是个很严肃认真的事,第一次对话是很重要的,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要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萧白:你以为是在谈恋爱吗? 而且... 似乎你和我第一次搭话也不怎么正经啊。 对此,萧白和谢诚安也管不了,萧白更要忙祈福会的事,没有再关注裴明远如何与人拉近关系。 终于,祈福大会这天到来了。 洛城老老少少在这天,一大清早就换上家里最体面最干净的衣衫。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手上提着果篮、花篮,早早挤站在街道两边,等待游街祈福的花车出行。 今日是洛城一年一度的盛会。 清除浊气,祈福降运。 而花车游完城最后要停靠的高台边,围着的百姓更是人挤人,郡守派了士兵维持现场秩序。 高台搭建在城南最宽敞的一条大道尽头,大道两边店铺林立。这一日的茶肆酒楼生意最是火爆,座无虚席。高台两边还特意搭建了两个最佳观赏区,素雅纱帘迎风轻舞,帘内坐着洛城几大高门世家。 谢玄德在其中,还邀请了卫暄坐在谢家人的位置。张家父子三人也在,还有王家、薛家、李家的人。 而此时大道一边三层楼高的香满楼内,三楼临街一扇窗户大开,四个脑袋齐刷刷出现在窗边,这里视野极好,是屈容一早给自己人留下的。 裴明远:“花车到哪儿了?” 屈容:“应该游完大半个城了。” 谢诚安:“好多人。” 宋寒川:“嗯。” 裴明远:“听说萧白今日打扮很威风。” 屈容:“等会儿怕是要被扔过去的花果给淹没了。” 谢诚安:“可怕。” 宋寒川:“嗯。” 裴明远:“今日过后,萧白要扬名了。” 屈容:“对萧兄来说是个好事。” 谢诚安和宋寒川没说话。 又等了片刻,街尾那边的百姓开始出现骚动,裴明远立即来了精神,脑袋往外探去:“来了来了。” 只见一辆华丽的花车从街尾驶来,三匹白色骏马拉着车,车上没有纱帘做遮挡,只有一个花团锦簇的顶棚,车内谢蘅一身锦衣华袍,面上画了淡妆,耳坠琳琅,腰配宝剑,极雅极俊,恍若仙界神君。 无数鲜花鲜果朝花车投去,为了避免花车被淹,守护在花车周围的披甲武者要出手拦住这些花果,但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热情满满的百姓继续投掷花果。 在这些披甲武者里,最显眼的无疑是与谢蘅一同登上花车的萧白。只见她此时四平八稳地站在车前,长剑杵地,双手覆在剑把上,一身银白战甲,威风凛凛,英姿飒爽,恍若一柄还未出鞘的利剑。 她眼神慵懒又莫名锐利,漫不经心掠过街道两边,但凡与她眼神有所接触的百姓先是心中一凛,随即就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呐喊声。 热情遇到烈火,燃爆了。 投掷的花果越来越多,护在花车四周的武者拦都拦不住了,就在这时,萧白动了。她单膝跪立守在谢蘅身前,那些投掷而来的花果没有一个能靠近谢蘅的身,长剑并未出鞘,而她守在谢蘅身边,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百姓手中花果数量有限,投掷逐渐少了。 就在这时,一支粉白花朵从高处抛下,萧白敏锐抬头,一伸手就接住花枝,目光与楼上羞红脸颊的小娘子短暂一触之后,萧白忽地勾唇一笑,那朵花枝被她转手别在了自己盔甲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忽然爆发更热烈的声音。 那个二楼窗沿边的小娘子一张小脸更是羞成了番茄色,更多的花朵也朝着萧白砸屈。谢蘅依然高雅端坐在那,未沾上一点。而萧白却差点被花枝淹没了。 谢蘅余光瞥见,不自觉轻笑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瞥见这一幕,叫声不知为何更大了,仔细听,小娘子们的声音格外多格外热情。 香满楼三楼窗沿边上,四个脑袋上不知为何齐刷刷冒出一排:“......” 花车队伍终于到了高台边上。近四米的高台,谢蘅需步行高台,把那些戴着狰狞鬼面的怪物击败,最后在配乐声中朝天一拜,这就算完成了祈福仪式。 谢蘅穿着华丽,走动其实不太方便,但他一步步稳当又优雅,缓慢行上高台。萧白则站在底下微微仰头,注视着自己要守护的人。 素雅纱帘内,看着高台一幕,张家父子三人面色各异。 张旭华好似不屑一笑,手上摇着一把羽扇,自以为风流倜傥:“年年如此,我都看腻了,谢蘅不过如此,也就这些无知之民才把他捧若天人。” 张家两兄弟,张旭华和张潇仁,张旭华和张妃长得更像,生就一副好相貌,就是有些男生女相,眉眼阴柔。 觊觎祈福使这个位置好几年,张旭华当然看不惯谢蘅出尽风头的样子。他自认,才貌不输谢蘅,不过是没有谢蘅会营造声名,这祈福使才会被谢蘅抢占去。 张旭华心中不平,眉眼阴柔之色更甚,而一旁张潇仁却目光灼灼盯着高台方向,仔细看,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 兄弟两在那各怀鬼胎,老父亲张槐躺在搬来的软榻上,中年男人穿着单薄,大衣敞开,露出粉白肚兜,面上还敷了厚厚一层粉,乍一看,比鬼还吓人,此时他目光饶有兴致地从谢蘅身上转到高台边,一身银白盔甲,俊逸飒爽的少年身上。 高台上几名戴着狰狞鬼面的人已经扑向谢蘅,谢蘅拔剑与人对战,这是提前演练好的,双方都有数。台上相继倒下好几个鬼面人,剩下三个狰狞鬼面发出奇怪尖啸声,仿佛是抱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一齐围攻谢蘅。 高台上杀疫鬼这一幕,即使年年都看,底下百姓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紧张、害怕,跟随谢蘅一招一式起起伏伏,有的甚至不敢看,吓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仰头观望的萧白忽然眸色一变,其中一个鬼面人的招式不对,谢蘅正与另一人对打,余光察觉时已来不及收势,只能往左边避让,可是这一避本就处在高台边缘的谢蘅身形就晃了一下,然后直直朝高台下摔去。 一向镇定持重的谢玄德都惊得站了起来,底下亲眼瞧见这一幕的百姓更是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一幕让张潇仁目光中的诡异之色越发浓厚,似乎预见了谢蘅掉落高台的惨状,整个人都兴奋地微微颤抖。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谢蘅睁大双眼,却无法控制自己下坠的身体,这一瞬间头顶天空似乎也在朝他逼近,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大脑也逐渐空白,直到腰间一紧,他被人稳稳搂住,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鼻而来,他愣愣转头,只瞧见少年清俊侧脸。 萧白接住谢蘅,借力在高台架子上踩了几下,运起轻功,最后抱着谢蘅又飞上了高台。高台上两个剩下的鬼面人见状齐双双朝她这边杀来,萧白来不及松开谢蘅,搂着人一手持剑,迎上鬼面人。 这两人有些身手,招招带着杀气。萧白一剑刺中一人胸口,抬脚踹飞,另一人掏出匕首,萧白脚后跟着地一转,带着谢蘅转了好几圈,随即一脚踹在鬼面人背上,不等对方爬起来,萧白已经长剑指着对方脖子,只需轻轻一划就能要了他命。 谢蘅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留个活口。” 萧白也有此意,这才没有直接动手。 而底下终于反应过来的百姓像是忘记刚才谢蘅摔下来的惊险一幕,或者说,他们还以为这都是提前演练好的。于是街道两旁的人齐刷刷跪下,伏地祈求上天,降下福运,少灾少难。 谢玄德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等他想坐回去才发现自己双腿僵硬,是真被刚才那一出意外吓得不轻。 一旁谢云澹伸手扶了他一下,谢玄德重新坐回去,眉眼冷厉道:“去查,是谁背后动了手脚。” 敢在祈福会上动手脚,洛城各大世家知道了也不会轻易饶过。 而一直安静陪坐在旁边的卫暄,拨动念珠的手指轻轻一动,眼眸再次垂下,睫羽投下一片清冷阴影,他唇角微动,无声念着佛语。 祈福会上的风波,高门世家的人看得清楚,只有那些站在高台下的百姓被蒙在鼓里。两个鬼面人一个重伤不治,一个被谢家带回审问。 萧白很好地完成了这次守护武者的职责,在洛城百姓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祈福会结束还在津津乐道。尤其是最后萧白接住谢蘅一起跃上高台一幕,真犹如武神降临一般。除了百姓,萧白也在洛城高门世家那里有名有姓了。 又过了一日,审问结果出炉,谢玄德以谢家名义邀请洛城几大高门世家家主齐聚,要对罪魁祸首兴师问罪。 张槐和张旭华都没想到,张潇仁能嚣张无脑到这种地步。什么时候找谢家麻烦都可以,但不能是在洛城祈福会上。 祈福会代表什么,没有比洛城人更清楚了。 百年前一场疫病几乎带走半个洛城的人命,不论高门士族还是普通平民,在疫病面前,众生平等。 在这个平均寿命很短的时代,意外太多,疫病更是诸多意外里最可怕的一种。 从那之后洛城就有了一年一度的祈福会,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自从有了祈福会,洛城即便出现疫病,规模都不算大,再没出现过百年前半个城都气死沉沉的惨状。 因此张潇仁此举无疑是犯了众怒。 以往张家人借着咸文帝和张妃的势,横行霸道,洛城高门世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这次张潇仁却高估了他们张家在这些高门士族眼中的重量。 张槐和张旭华一边气张潇仁没长脑子,一边也不可能看着张潇仁去死。只是谢家这次联合几大高门,不止如此,还有洛城各士族代表,面对如此压力,张家父子也束手无策。 眼看父兄无力对抗,张潇仁终于知道怕了,眼中疯狂之色被恐惧覆盖,他跪在堂中,周围那些士族眼神或冷漠或鄙夷或愤怒,高高在上,一个个都要他以死谢罪。 让他不由想起阿姐还没进宫前,他们张家不过是洛城微不足道的一个五品小士族。他还是孩童时,不小心惹了某个高门之子不快,那个高门之子都没发话,周围的人就冷嘲热讽,从此不受待见。 最后张旭华阴沉着脸,忍着满腔怒意,扫过在场所有人,咬着牙道:“储位不要忘了,我阿姐最疼潇仁,你们今日硬要逼死他,我阿姐如若得知,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谁知,张旭华此言一出,在座高门眼中没一个露出忌惮之色,相反,以往大家不摆在明面上还稍微给你个面子,现在你一提,岂不是在说他们一个个怕了张家,怕了那个以色侍人的张妃? 李家家主冷冷一笑:“不过一个宠妃,你们张家人靠着女人一飞冲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 大梁皇权本就被世家压制,八大世家代表的就是士族的力量。 咸文帝也没法跟世家力量硬刚。 李家家主话音刚落,薛家家主就接道:“别说今日张妃不在这,就算她在,她也护不住张潇仁,除非他不姓张,姓了孙。” 孙,大梁皇室之姓。 也就是说张潇仁除非是皇子,不然今日在劫难逃。 闻言,张家父子三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张旭华毕竟年轻,这么一番冷嘲热讽下来,差点丧失理智,最后还是张槐站出来,命家仆硬生生打断了张潇仁两条腿。 堂内顿时被张潇仁惨叫声覆盖,直到他痛晕过去。 张槐这才看向坐在主位之上的谢玄德:“以腿换命,这个处置不知储位可还满意否?” 堂内众人不说话,不过他们那意思也很明白,此事算是了了。 张旭华赶紧命家仆小心抬起张潇仁,只要回去早点让大夫医治,说不定还能保住腿。 不过即便能保住,留下后遗症也在所难免。 心中恨毒了,最后这些恨意集中到了谢家人身上,张旭华回头看一眼,眼神阴鸷狠辣。迟早有一天,他们要谢家付出代价。 萧白还是过了几天才听说了张潇仁被打断双腿的事。 她那日表现好,最近城内对她热议纷纷,不少小娘子和小郎君都为她风姿倾倒。为此,萧白居然还收到了情诗。 屈容正展开一抹绢帕,上面绣着粉白花朵,语气格外缠绵悱恻地念着上面写的情诗。 萧白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情诗太肉麻,是屈容念诗的样子太腻人了。 ----------------------- 作者有话说:当时看见萧白别花,惹来阵阵尖叫的四人,不约而同在心中冒出一句:要论风流(骚操作),还得是你萧某人。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25章 佛子差点碎了 第25章 佛子差点碎了 别说萧白了, 听着屈容格外装腔作势的声音,屋内另外两人此时也相当不适地抖了抖鸡皮疙瘩。 不过与萧白不同,他们两觉得屈容这是在拈酸吃醋。 那日祈福会之后, 萧白就成了洛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论在街头巷尾还是士族大小聚会上, 话题人物总离不开萧白和谢蘅。谢蘅不奇怪, 他哪次出现不是话题中心,但萧白近来的风头着实不小,几乎快跟谢蘅比肩了。 那可是谢蘅啊,自带光环的谢三郎, 能和他比风头,在这洛城萧白都是头一份。 往年一起登上花车的守护武者虽然也会扬名,但是是在正常范围内有了一定知名度, 祈福会当天风光无限一把, 跟萧白这次引起的热度和影响根本没法比。 而能有如此热度和影响力, 跟萧白长相有一定关系。单论颜值,往年的祈福会上,少有几个守护武者能和萧白比, 最多算身材挺拔,长相端正。有的还过于高大威猛,瞧着有些吓人,很不符合当下人的审美。 萧白呢,长得就很符合时人审美,而那天一身银白盔甲更衬得她丰神俊朗, 即便站在谢蘅这样的美男身边都毫不逊色。何况萧白身上还有一股劲儿, 风流劲儿。 时人爱风流,而萧白随便一个眼神都像是带着点挑逗意味儿,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反而有些风流意趣。 勾唇浅笑别花一幕,早已不知被多少小娘子小郎君记在了心头,刻在了眼中。最近洛城城中的畅销画作里,萧白别花就在其中。 除此之外,最后萧白飞上空中稳稳接住谢蘅,再一起轻盈跃上高台的身姿也令无数人心折。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闭上眼就是萧白犹如武神降临的身影。 这个时候是有轻功,可修习内力和轻功却不容易,一万个人里能有一百人就不错了,也不是各个都厉害。百姓哪儿见过如此俊俏的功夫,士族虽见过,却也少有被如此惊艳到的。 那日萧白一接一跃,简直像是真的会飞一样。 就是见多识广的士族也不免为她看似轻而易举的动作折服惊叹。 而萧白打败鬼面怪物,与谢蘅一同站立在高台上的画面,更是直直击中当下人的审美细胞。 什么叫一对璧人,这就是了。 别的不说,除了萧白别花那一幕的画作,如今最最畅销的就是她半空搂住谢蘅、她和谢蘅并肩站在高台这两幕的画作。 这几天城内那两个书画铺子都赚疯了,这个书画铺子并不是卖‘正经’书籍那种,除了正经那一套,你要啥不正经的它都能弄出来,不止很多士族少女少男喜欢逛,士族夫人们也是常客。 画作畅销,就是关于两人各种各样的小故事私下里也相当火热。听说都卖断货了,店铺掌柜紧急催促加货,尤其是缠绵悱恻爱情和虐恋情深这两种故事类型的。 这些萧白当然不知道,但屈容知道,不止洛城,随着祈福会这个热度,还在往别的地方售卖。想到这他眼神就快速闪烁了下,莫名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萧白。 萧白没看他,刚被屈容腻到了,她需要喝几口花茶去去腻味儿。 但屈容这‘小心翼翼’的一眼被裴明远瞧见了,谢诚安巧不巧的也看到了,两人不由想到这两日萧白出个门都要遮头蒙面,要不然就会被各种花砸一身,所到之处都是小娘子和小郎君的尖叫,如今情诗都一首接一首扔过来,屈容看见了,心中难受又不安也正常。 万一萧白变心或是.....萧白根本就没变心呢..... 裴明远看看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不知为何,此时萧白和屈容中间那一臂的距离在他看来仿若即将分开两人的鸿沟,关系破裂的预兆。 裴明远长这么大,朋友不多,合得来的人更少。他觉得吧,屈容虽然爱财了点,偶尔市侩了些,但人还是不错的。 萧白要真做个负心汉,屈容不知该多伤心,而且,他们几个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玩在一起吗?肯定不行了。 一想到这些,裴明远就比屈容更着急,他用力瞪了萧白一眼,都怪你这个风流浪子。 萧白喝茶呢,忽然感觉对面一道强烈目光,抬头就被裴明远瞪了又瞪,萧白一愣,想到今早那一幕,她了然,摸了摸鼻子道:“刚才那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提还好,一听萧白提今早的事,裴明远更气了。 气死他了。 本来裴明远就在琢磨怎么和卫暄展开第一次对话,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然而这一切都在今早被萧白给破坏了。 一段还没开始的友谊就这么夭折了,而且,他在卫暄心里留下的印象怕是再也不清白了。 萧白见他气成这样,难免有些同情,亲手倒了杯花茶递过去:“所以,谁叫你抱着一堆不正经的书到处跑。” 裴明远:“!” 不是你,我会抱着那一堆不正经的书籍字画吗? 还不是想找个屈容不在的场合,跟萧白好好谈一下。 现在外面不知从哪儿流出的小故事书和一些画面堪称露/骨的画作,全是虚构萧白和谢蘅关系的。 什么两人爱而不得,什么两人情深似海,什么两人天作之合,什么....反正都是所谓的‘禁/书’。 总之,裴明远无意间听说,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去了那间书铺一逛,更是眼前昏暗。 他之前就担心,萧白是不是对谢蘅还余情未了,那样的话,屈容也太可怜了。 本来他是不该关的,再是朋友,这种情爱一事也不好插手。但裴明远朋友太少了,得来不易,他犹豫再犹豫,这才买了一堆书籍画作回去,想试探一下萧白意思。 这样的书要是被逮到带进书院,裴明远觉得自己可能离‘死’不远了,不知要被谢玄德如何折腾。赶他走?多半不会,两家关系在那摆着,既然不能赶走又身负教导之责,那后果多半很惨。 裴明远跟做贼一样,藏了好几天,偏偏萧白又时不时偷偷翻墙出去,他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终于,在休息日这天大清早,裴明远揣着一堆书画在大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去了萧白院子。 谁知,一路做贼心虚、东躲西藏地来到萧白院子外面,居然撞见萧白和卫暄站在一块儿,萧白不知在说什么,卫暄微微低头敛眸,侧脸看不清神色。 他有些好奇,直接往那边走,正好萧白余光注意到他,扭头看了过来。卫暄听见动静也侧眸看来。 裴明远问:“你们站在外面干什么?” 当然,裴明远从未怀疑两人有点啥,毕竟,那可是卫暄啊,西域佛子。萧白也不会无聊到去招惹卫暄。 所以裴明远问这话纯属好奇,顺带着想以此为契机与卫暄认识认识,等待许久,这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嘛。 萧白懒懒歪歪地站在那,等他走近就回道:“我和佛子随便聊聊天。” 裴明远听见这极其随便的语气,而萧白又一副不太正经的摸样,再一看人卫暄冷淡的神色,不知为何,他感觉到点不同寻常,于是用力看了萧白一眼。 意思是让她安分些,别去招卫暄。 萧白就是个闲着无聊了,路边的草都要拔一根叼在嘴边晃来晃去的人。 平时招招逗逗别人就算了,招卫暄,那感觉就像一个不学无术小流氓在逗弄纯洁无害老实人。 人家可是半个佛门子弟,一心的清静圣洁,哪是萧白这个招猫逗狗小流氓的对手。 打扰人家清静,不就跟欺负人一样嘛。 裴明远瞪着萧白,萧白难得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她也不是想缠着卫暄说话的,还不是换位置的事,本来就只是为了这个,但卫暄这人吧,还真是极不待见她,跟他说话他居然连眼神都欠奉,叫他第一声他还想装作没听见。 萧白就好笑了,一把上前拉住了人袖子。 卫暄冷冷淡淡的,垂眸盯着拽住他袖子的手,不用说,萧白也识趣地立刻松开。 “那天我翻墙进来的时候,如果冒犯了佛子,是我不对,我在这向你说声抱歉。”萧白如此说,没得到卫暄回应,她心中啧了一声,又笑道:“佛子,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卫暄这才动了动眼睫,萧白下意识看过去,只觉这人垂下的睫毛又长又黑,微微一颤动,像是蝴蝶轻颤的两扇羽翼,莫名有种可爱的脆弱感。 刚要说的正事一出口变成了:“你睫毛怎么长的,好长,还挺好看。” 脱口而出的萧白愣住了,再一看脸色似乎有些冷的卫暄,她尴尬了。 那啥,刚才这一句真不是她想说的啊。 萧白都想打自己嘴巴了,叫你欠。 但即便如此,卫暄也保持他沉默是金的习惯,除了脸色更冷淡一些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被人这般不待见,萧白也没了说事儿的心情,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裴明远走过来的脚步声。 这些自然不好说出来。 但萧白心虚摸鼻子的动作,裴明远看见了,裴明远无语了。 再一看垂着眸,清清冷冷不似凡人的卫暄,裴明远都不禁可怜上了,怎么就和萧白做上邻居了呢。 他又瞪了萧白一眼,这才朝卫暄解释道:“佛子你别跟萧白一般计较,他这人就是嘴欠了点,人挺善良的,是个好人,对你肯定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会冒犯你的。” 是吧? 裴明远看向萧白,萧白立即顺着他话点头:“没错,我这人就一缺点,嘴欠,佛子莫见怪。对了,我刚才想说的是.....” 话还说完,卫暄突然开口了。 嗓音清冽如泉,些许低沉醇厚,带着久念佛语后的独特韵味。 萧白挑了挑眉,不由在心中吹了个响亮口哨。 好听。 怎么连声音都是好听的。 这人怎么长的。 被老天偏爱长的吧。 不过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冷淡不近人情。 “两位还有事?” 裴明远愣了愣,有些尴尬地赶紧摆手道:“没事没事。” 他这一摆手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没想起来自己还揣着‘不正经’小书小画,而且还不少,这一摆,宽阔的衣袖挡不住,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 小书还不算什么,字写得小,不仔细看,也不会看出上面写的什么内容。 可那些堪称露/骨的小画就一目了然,相当刺激眼球了。 尤其掉在最上面那一幅小画。 画上两人穿的还是那天祈福会的服饰,一人躺坐着,一人依偎在怀,衣裳有些凌乱,五指相扣,眉眼春色无边。 这是一幅让人浮想联翩的小画。 所以画上两人到底是做了什么,还是准备做什么呢。 裴明远第一次见也觉得眼睛受不了,面红耳赤,但是,都抵不过此刻整张脸都要烧起来的赤热。 萧白一低头自然是看见了,她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一一看过去,觉得画功还挺好,画风含蓄却又莫名色/气。 她一个现代啥都看过的人,这点小画还真算不得啥。 就是... 萧白扭头看一眼脸红得快烧起来的裴明远,再一转头,对面这位佛子已经僵成冰雕了,怕是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见这种冲击世界观的东西,平白污了人家干净纯洁的眼睛。 正当萧白要弯腰捡起这些不太正经的小书小画,卫暄却猛地抬头,萧白愣住,等她再一眨眼,卫暄已经脚步略急地转身进院子了。 她刚才被卫暄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 还有,卫暄一张脸红爆了。 怎么有人能一秒红成那样。 现在想起来,萧白还是想笑,真不怪她,就是觉得挺想笑的,而且佛子也挺搞笑,东西是裴明远带去的,怎么就瞪她了。 就因为上面画的人有一个是她? 哈哈哈哈,怪她不小心‘污染’了人家心灵之窗。 裴明远看萧白竟然还有心情笑,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萧白见状,只好收敛了一下,然后冲他说:“没事儿,你下次见了人就说那些东西是我要看的,我托你帮我买的。” 裴明远:“.......” 所以,你看了那么多有关你和谢蘅的缠缠绵绵,你就是这个反应? 看你还挺高兴的啊。 裴明远再一瞧不明所以,跟着在那傻乐呵的屈容,忽然一股正气由心而生,怒道:“萧白,你如此怎么对得起屈容。” 屋内一静,萧白和屈容眨眨眼。 裴明远:“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萧白:“.......” 屈容:“.......” 谢诚安无力地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裴明远总有憋不住的一天。 好复杂。 想回家。 -----------------------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大一出狗血被我看破(憔悴.jpg)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26章 什么钱都赚 第26章 什么钱都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屈容实在是忍不住了, 抱着自己笑得在榻上打滚,眼尾都渗出了一点生理性湿意。 原来如此。 一开始那些奇奇怪怪一下子就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厢里全是屈容笑得收不住的声音。 而萧白头顶先是冒出一排小黑点,接着也没忍住笑了声, 她是真没想到裴明远脑回路能绕成这样。 即便是裴明远和谢诚安一开始还被屈容笑得一头雾水, 渐渐地, 脑子也回过味来了。 所以... 这两人关系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裴明远耳朵尖又悄悄红了,他尴尬,但他很不服气:“谁叫你们平时不是勾肩搭背就是举止亲密,谁看了不多想一下。” 屈容肚子都笑疼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一听,差点又没绷住, 他忽然道:“所以, 我平时稍微碰你一下, 你就一惊一乍跳得老远是为了避嫌?还是说你心中对我有别念啊?” “当然是避嫌。”裴明远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你还好意思说, 之前你说钦慕我,差点让我误会。” 误会? 屈容眨了眨眼,倏尔想起来,那次坐在马车前面,裴明远宁愿挤谢诚安也不坐他旁边。 三人没注意,谢诚安听见这话眼神蓦地一僵, 缓慢扭头看向裴明远泛红侧脸。他脑子糊了片刻后, 再看裴明远又气又羞,一副很想跳脚的样子,谢诚安:“.......” 不怪他想得复杂。 谁叫裴明远这厮动不动就羞红脸。 萧白懒懒斜坐在那, 看着裴明远和屈容在那斗嘴,好心情地笑了笑。也不打断他们,想到什么从身上掏出一本小书,就那么看了起来。 要是裴明远这会儿往这看一眼就知道,这小书分明就是他买的。 当时那一幕发生的太突然,脑子都是浆糊,整个羞耻度爆表,裴明远跑得比卫暄还快,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书院大门口,刮过来的山风一吹,身上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萧白跟他说东西都收好了,但没跟他说,她自己还随手揣了几本在身上,想着万一无聊可以打发时间看看。 她看书一向很快,短篇小故事本来就没多少字数,很快就翻完了。 这时,屈容余光注意到,扭头就问:“你在干...” 后面的话在目光触及萧白手上拿着的书封时消失了,屈容轻咳一声,掩饰了一下心虚,问道:“好看吗?” 萧白:“还行,就是写得还不够刺激。” 裴明远也终于瞧见了萧白正在看什么,他一时语塞,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半天才咬着牙说:“你都一点不介意?这些可都是禁书,我私下打听过了,书画大多都是从洛城黑市出来的。” “黑市?”萧白这才抬头看来。 裴明远点头:“昭阳城也有个黑市,我只听说没去过,黑市买卖不讲规矩,只讲给不给得起价钱。也就是你想买什么,只要你有钱,只要黑市有,那就都能买卖。好像还有买刺客行刺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听人说的。没想到洛城也有个黑市。” 他确实是偶然从别人口中听说,黑市不止买卖没啥规矩,玩得也还挺花,不少世家公子会去那儿玩玩。 裴明远对这种地方没有好印象,更没啥想去的欲望。 至于同辈的少年公子们也不会邀他一块去玩儿。 在京都高门世家圈子里,裴明远算是个骨骼清奇的‘奇葩’,他不屑和那些人为伍,那些人更不愿和他玩。 萧白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就在这时,屈容又道:“其实大梁也就两个黑市,一个在昭阳城,一个就是洛城了。黑市其实就是个做买卖的地方,不过是卖的东西多了点杂了点。至于那个买卖刺客行刺,其实不算是黑市经营的买卖,只是有人利用黑市在那交易。” 相当于黑市就是一个平台。 没想到屈容知道的也不少,裴明远眉心一蹙:“你去过?” 萧白和谢诚安也朝他看来。 屈容面对三双眼睛,忽地羞涩一笑:“实不相瞒,我家和黑市有点生意往来。而且,最近我也和黑市做了点生意。” 萧白眼神一动,问道:“什么生意?” 屈容看向她,笑容越发羞涩,桃花眼眼波潋滟,指了指萧白手上的书:“就是你手上拿的那个。” 话音一落,裴明远和谢诚安纷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裴明远气结:“你怎么什么钱都赚?” 屈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钱都赚的。” 裴明远:“.......” 这还不算? 这时萧白忽然出声,插/入两个看起来又要开始斗嘴的人中间:“这笔生意你赚了多少?” 听到这,屈容直接朝萧白竖起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然后说出一个数字:“你那一份利润我早就分出来了。” 萧白:“我觉得还可以趁热度多赚一点。” 屈容笑嘻嘻地搓了搓手:“我也正有此意,这还只是洛城的利润,我还让黑市往其它地方输送了些,想来还能赚一笔。” 萧白满意点头:“内容其实可以再多样化一点,你找的这几个人文笔还不错,就是内容还不够刺激。” “哦?”屈容屁颠颠凑上去,虚心讨教:“你有啥想法?” 萧白歪头靠近,压低嗓音在屈容耳边提了点小建议。 此时包厢内,裴明远和谢诚安看着交头接耳,越说越来劲儿的两人,他们的表情简直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了。 等到两人说完,裴明远才用怀疑人生的眼神问道:“你真的就一点不介意?” 萧白:“这有什么,又不会少块肉,不过是虚构的小故事。” 再次被萧白的不拘小节给弄得哑口无言,好半天,裴明远才说:“那谢蘅呢,你就不担心你们两的关系因此疏远?” “谢蘅其实人不错,性格也好,他私下里也是个很随性的人。”萧白与人相处这么久,比原身还更了解谢蘅一些。 谢蘅温柔不错,也是个标准的高门世家公子,但对于一些细枝末节并不是很在意,而且,他虽然受了谢玄德影响,但为人并不古板,相反,他骨子里还有些浪漫洒脱。 这在萧白第一次试探着在他面前显露懒散一面,而谢蘅并不在意,也没纠正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像这种事儿,只要不是谢蘅厌恶的人故意恶心他,在他看来就不过是无伤大雅而已。 再说,谁会把这种私下里歪歪的小禁书小禁画拿到谢蘅面前去啊。 裴明远嘴巴张合了两下,忽然不知道怎么说,他仔细观察萧白神情,似乎,好像,萧白也不是很痴恋谢蘅的样子啊。 先前是误会了,也想歪了,此时再看,也许很多事并不是书院传闻那般。 谢诚安也有些意外地多看了萧白两眼。 这两人的情绪实在好懂,萧白笑了,随手拿起桌边的茶喝了一小口,又放下道:“我和谢三郎就是同窗,朋友,没其他关系。” 萧白说这话时眼神坦荡,裴明远和谢诚安就知道,这是真的。 别的不说,萧白虽有些风流,招三惹四的,但她还真不是个遮遮掩掩的人。 一场误会说开了,如此四人总算把关系理了个清楚明白。 难得休息日,忙完祈福会后,萧白又钻进小院工作间忙活了好几个夜晚,今日出门就是来放松一下,顺便和屈容聊聊生意上的事。 没想到,这一趟又收获了一笔可观的利润。 萧白斜靠在窗沿边上,大开的窗户底下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萧白神色懒懒地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靠着香满楼和琉璃买卖,还有屈容这个相当靠谱的合伙人,萧白赚了不少,大半被换作粮食运回了萧府。手头如今不算紧张了,不过,不知为何,萧白心头总被一股淡淡的不明情绪笼罩,如白雾一般茫茫然。 宋延年前两天送了一封家书过来。当初她说与宋延年的几样东西都落实下去了,府上水车打造了出来,煤冶铁一事也有了进展,府上多出不少铁器农具,庄户还有余力多开垦荒地。 萧白手指轻轻点着窗沿,目光落在楼下行人身上,却没什么焦点,很明显是在想事儿。 收到宋延年的家书后,萧白脑中就浮现出其它想法,第二天就写了一封回信然后叫宋寒川亲自回一趟萧府。 手头有点钱粮了,寻工匠和培养府上匠人一事就该安排上日程。琉璃只是其中一样,而且成品还可以更精致完美,除此之外,像是什么瓷器、布帛等赚钱玩意儿也可以安排上,有了足够的人手才能提高品质和产量。 另外还有一事就是萧府部曲,也是为什么要叫宋寒川回去的原因。 萧府部曲经过两代家主败家,规模已经上不了台面了。 养部曲首当其冲就是要钱要粮要装备,萧白一早就有计划扩招部曲,奈何手头捉襟见肘。 而她想要养的是一支精锐部曲,与当下部曲有些不同,结合她在现代部队了解过的训练方式,写下后交于宋寒川。 如今大梁各大世家都有养一定的私兵,面上人都不多,私下数量有的还是挺可观的,几百到上千之数都有,养兵耗钱这是众所周知的,即便是高门大族也不会养太多。 所以看家护院多是健仆。 诸侯和世家豢养私兵一事,大梁也根本管不过来。像萧府这种远在宁州雁门郡的小透明,只要别太惹眼,养多少部曲,更没人管。 萧白也不是想要养一支庞大的军队出来,一是养不起,二是她又不造反。但一支百人左右的精锐部曲,她咬咬牙还是能养得起的,如此一来,不管面对山匪还是胡寇,萧府都有自保能力。 ----------------------- 作者有话说:后来,南梁朝堂上下都知道,北边的萧将军从少年时就痴恋谢家三郎.......当年,有关这两人的各种小画本小故事齐飞~~~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27章 瞪人的样子更生动 第27章 瞪人的样子更生动 正有一下没一下扣着窗沿的手指倏地顿住, 萧白没啥焦点的目光瞬间落在楼下一人身上。 “那不是佛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窗边来的屈容趴在那,瞧见卫暄走下牛车,转身朝街边走去。 那里站了个哭着抹泪的小男童,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样子。 屈容目光跟着过去, 而一听佛子两个字立刻来到窗边的裴明远也低头往下看, 还说:“你也认识卫暄?” 卫暄虽说被西域各部尊为佛子,名气不小,尤其在佛门中。但他没出过凉州,这也是第一次来洛城, 平时少有出门应酬,认识他的人不多。 但说完裴明远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以屈容在生意场上的八面玲珑, 还有他收集消息的能力, 认识卫暄也不奇怪。 这家伙与洛城各士族的关系处得似乎还不错。 果然, 屈容嘴角挂着笑:“西凉王之子,又有个佛子美誉,来了这洛城后可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各士族也都争先相邀,不过佛子并没应邀前往,倒是洛城的法华寺住持邀他谈论佛法,佛子去了法华寺两次。” “这会儿应该也是从寺庙中回来吧。” 闻言裴明远点头附和:“那些士族聚一起,不是开清谈会,说些似是而非的废话, 互相在那攀比奉承, 就是玩些酒色游戏,乌烟瘴气,卫暄不想去也正常。” 三人都趴在窗沿往楼下看, 原本坐在那没动的谢诚安看着三人背影眨了眨眼,不知为何也起身走了过去,站在窗沿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眼。 那个还在哭的小娃娃像是听到有人问话,哭泣动作还没停下意识顺着声音抬头看去,这一看,连哭好像都忘记了。 小孩子的反应最是真实,他眼睛还在不停往下掉小珍珠,可害怕的情绪却在对上卫暄的眼睛时奇迹般被抚平了。 萧白四人站在窗沿边看得清楚,就连卫暄那低醇又清冷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原本喧闹的大街在卫暄走下牛车那一瞬,好似就被按下了消音健。街上行人无不看着卫暄,仿佛失了声迷了眼,傻呆呆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眼睛跟着卫暄身影移动。 卫暄:“别哭。” 不过两三岁的小娃娃竟然格外听话的点点头,察觉眼里包着的泪花花兜不住了还拼命忍着。 “与爹娘走失了?”卫暄声音是清冷的,可此时落在别人耳朵里却觉得他无比温柔。 小孩儿只会傻愣愣的点头了,不过一提起爹娘,眼睛里又渗出了泪花花,本就兜不住的眼泪又落在脸蛋上。他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突然见不到娘亲和爹爹,真的很害怕。 但眼前这个人让他突然不怕了。 卫暄薄唇一动,刚要说话,小孩却忽然往他身边靠近,伸出小手拽住了他素白衣袍。胡乱擦过眼泪的小爪子脏兮兮的,几乎是立刻在他白衣上留下黑乎乎的手印。小孩儿也看到了,有点不知所措,他刚要松手,却又不想松开,他可怜兮兮地睁着湿润眼睛。 这时,一只清冷浸润檀香的大手轻轻落在他头上,没多久就移开了,像是一阵檀香味的风拂过。卫暄脚步并没挪开,就任由小孩抓着他衣角,陪他站在街边。他一手还挂着串沉香木佛珠,微敛着眸,手指轻轻拨动着佛珠,整个人清冷疏寂,像是与这凡尘俗世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大概是所谓的圣洁佛光。 萧白斜倚在窗边,神色懒懒地在心中道。 然而,他腿边却挂着个小孩儿,像是察觉到他的温柔与包容,小孩儿已经由拽变抱,紧紧挂在他腿上。 也不知是不是哭累了,还是一下子放松心神,明明爹娘还没找来,他却像是寻到了安全的窝,就这么抱着卫暄的腿闭上眼睛睡了。 卫暄一动不动任由小孩儿挂他腿边。 只是在小孩儿带着点轻微呼噜的声音响起时,他拨动佛珠的指腹一顿,偏头垂眸看去,小孩儿信任依赖地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小脸还蹭了蹭,又留下一片脏兮兮的印记。 周围原本已经回神的行人,眼神却始终收不回去,一直注视着这边。 卫暄垂眸盯着很快睡熟的小脸,看了会儿,他把佛串绕了绕,缠在手腕上,然后动作有些不太熟练地一弯腰把小孩儿抱了起来。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吸完气又情不自禁被眼神这一幕吸引了心神,半天回不过神。 卫暄姿势是有些僵硬的,很明显这对他来说很少做,也可能是第一次做。但小孩儿被他抱在怀里睡得很安心,小呼噜声都更香了。渐渐地,卫暄姿势也放松下来。 于是大街边上,一个清冷出尘,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郎抱着一个懵懂无知小孩儿,一个安静垂眸,慈悲怜悯。一个安心睡觉,纯净稚嫩。 周围人看得入神,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不敢惊扰打乱这一幕,还是怕吵醒睡着的小孩,或是惊动了美得不似凡人的菩萨少年。 屈容忽地感叹:“不愧是佛子,就是善良。” 裴明远也捧着脸感叹:“我果然没看错,卫暄清冷佛子面具下是一颗悲天悯人的大爱之心。” 说完,裴明远忽然警惕地转头,眯了眯眼:“你不会丧心病狂要把这一幕也画起来卖吧?” 屈容转头,桃花眼倏然委屈耷拉下来,捧着心口说:“我在你心里就是为了钱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吗?” 被他这么委屈控诉地盯着,裴明远底气不太足,他轻咳一声:“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屈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笑意,继续西子捧心道:“我明白,我懂,我就是....” 裴明远:“......” “我就是随口说一说。”他偏开脸,一脸傲娇别扭,“是我不对行了吧。” 屈容要憋不住了,但他还是忍着笑扭头,谁知这一扭就对上身旁萧白似笑非笑的眼睛,屈容小狐狸偷腥似的表情顿住,换作无辜脸,还眨巴眨巴眼睛。 萧白余光扫过底下那抹身影,听到一声女子惊慌的声音,很快底下行人声音也随之多了起来,音量却算不得大,窸窸窣窣,像是一群人在说悄悄话。 实在是卫暄这人气质太过清冷沉寂,旁人下意识就要降低说话的音量,想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 小孩的爹娘一起找了过来,他们原本没看清卫暄怀中抱着的小孩是他们的孩子,还是经过几个路人提醒他们才大着胆子朝卫暄那边看去。这一看,靠在人家怀里睡得打呼噜的小孩不是他们孩子是谁。 夫妇两心中一颗大石顿时落地,却在靠近卫暄时,手脚又变得无措起来。卫暄已经注意到夫妇两,他刚要把怀中小孩交还回去,谁知这一扯才发现小孩儿睡着了都紧紧揪着他衣服。 夫妇两看见了,脸上神情更显慌乱,尤其是瞧见卫暄被他们小孩抓得又脏又皱的衣服后,两人很是惶恐,当即就要跪下了。 卫暄却在这时出声道:“无妨。” 小孩子抓力也不大,卫暄身后立着的一人立即上前一步把小孩接了过去,这时,旁边人才发现有个长相丑陋的仆人跟在少年菩萨身边。 那个仆人生有一双异瞳,浅绿色眸子幽幽望来,令人心下骇然四肢僵硬,仿佛被什么野外恶狼盯住。 夫妇两也吓一跳,仆人阿义双手举着小孩儿,像是要把小孩儿摔地上一样,很显然,他也从没抱过孩子,从卫暄手中接过来时也是动作生疏,怕用的力气大了就把这粉嫩小团子给捏碎,不好用捉野兽崽子的姿势,于是就这么举着捧着了。 “不用害怕,这是我仆人。”卫暄声音清冷解释一句,“阿义,把孩子交还给他们。” 其实阿义本就是要把孩子递给夫妇两,只是夫妇两人都被阿义吓住,一时没反应,还面露惊恐。 听到卫暄说话,夫妇两才强忍着害怕从阿义手上接过他们的孩子,妇人看着差点丢失的孩子,眼眶湿红,连忙朝卫暄下拜,男子抱着孩子也要下跪谢恩。卫暄已经转身抬脚往牛车走去。 夫妇两又直面那个一双异瞳,长相可怕的仆人阿义。 阿义盯着他们,夫妇两神情一僵,也不敢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转身就跑走了。阿义眼皮眨了下,眼中没啥情绪,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往牛车那边走。 卫暄走到了牛车旁,刚要登上去又忽地察觉什么,微微偏头往上面看去。 香满楼三楼包厢窗沿边上,四个看得津津有味的脑袋,就这么猝不及防迎上了佛子的目光。 卫暄目光很短暂地与四人交汇,最后收回前,又与斜靠在那,站得歪歪倒倒的萧白四目相对了一瞬。 萧白嘴角还浅浅挂着一抹笑,是那种懒的,有点不正经的痞笑。 她也没想到卫暄居然会抬头看这边,手先一步快过脑子抬起来,挥了挥,然后....卫暄瞪了她一眼,转身就登上牛车,那上车的动作似乎都带了些羞恼,挥下遮挡的幕帘,把周围窥探的目光全部遮挡在外。 萧白挥动的手一顿。 又被瞪了。 那个浅绿眸子的仆人阿义也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坐进牛车的公子,他驾驶牛车离开前,没忍住朝一旁三楼看了眼。 四个少年郎,他不认识。 但公子应该认识。 阿义没作他想甩了下缰绳,牛车缓慢行驶离开。 望着牛车离开背影,屈容摸着下巴,好似怀疑道:“刚才佛子是不是不太高兴?” 裴明远一下想起早上的事,他捂脸:“找个时间,我还是亲自给人道个歉吧。” 谢诚安却扭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萧白,他总觉刚才卫暄好像瞪了他们中某人一眼,那个方向,不是萧白就是屈容。 萧白笑了笑,转头看向屈容道:“你要卖画的话,我可以提供点子,利润三七分,我三。” 闻言,屈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呢。 屈容嘿嘿笑:“行吧。” 萧白虽然说了自己没经过商,但她新奇的鬼点子却多。屈容觉得,她不是没经过商,而是没兴趣经商,不然这钱都能让她赚去。 两人相视一笑,莫名奸诈,裴明远先是没听懂,下一秒就怒拍窗沿:“屈容,你不是说你不画吗?” 想到刚才屈容的装模作样,裴明远气得脸都红了。 他刚才居然还小小愧疚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能把屈容想得太市侩。 屈容嘿嘿笑,一双桃花眼灿灿夺人:“放心,我哪敢对佛子下手,就是画点赏心悦目的小画供更多人欣赏,刚才那一幕很养眼不是吗?” 裴明远对他已经不抱希望:“呵呵。” “生气啦?”屈容努了怒嘴,卖乖道:“是我不对嘛。” 裴明远:“收起你这幅嘴脸。” 他不会再上当了。 屈容就黏糊糊地凑上去,撞他肩膀。裴明远瞪回去,屈容继续撞他,还眨眼卖萌。 裴明远气:“你有完没完。” 屈容捏着嗓子:“没呢。” 包厢里,很快又响起两人一来一往的斗嘴声。谢诚安跟着走回桌边坐下,自顾自倒茶喝,不参与那种无聊斗嘴。萧白双手环胸站在窗边,朝牛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会儿,嘴角忽地挑起一抹兴味儿的笑。 她觉得。 会瞪人的冷菩萨更好看呢。 ----------------------- 作者有话说:屈容容:我眼睛里只有小钱钱呢~~~ 小裴:呵呵,我看透你了 小谢:好吵 小白:好看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28章 暗潮涌动 第28章 暗潮涌动 祈福会的热度还没散去, 洛城张家发生的事也传入了皇城张妃耳中。一听张潇仁被打断了腿,如今正卧床休养,即便之后好了也要留下隐疾, 成了个跛子, 张妃气得在宫里摔烂一堆东西。 那些昂贵精美的瓷器、琉璃碎了一地, 张妃却看都不看一眼。有了咸文帝的独宠,她再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张氏女,如今她这重华殿比皇后住的长央宫还奢靡豪华。不过摔些东西,张妃如今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只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一对含情眉目布满怒意,显得狰狞,张妃咬着牙恶狠狠道:“竟如此欺我张家人, 好, 很好。” 张妃不由想到自己刚进宫时, 与一群美人去长央宫向皇后行礼参拜。那个在洛城就高高在上的谢氏嫡女谢福清,一身华丽雍容的宫装,端坐在高位, 众人向她行礼,而她连眼神都不屑施与,依旧那般清高骄傲。 就如从前在洛城,她是谢家嫡女,天之娇女,而她则是下品世家女, 连到谢福清跟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时她就在想, 要是谢福清从云端跌入尘泥,不知她脸上的清高骄傲是否还能维持如初。 张妃娇美面庞浮出一抹冷笑,起伏不定的胸脯逐渐平复, “好久没去拜见皇后娘娘了呢,过来给我更衣,我要去长央宫看看咱们的皇后娘娘。”她抬手命令一旁宫女为她换衣,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低着头,余光瞥见张妃眼中流露的阴毒之色,骇得手指轻抖。 没多久,后宫就传出皇后发怒,罚前去请安的张妃在宫门外长跪。等到咸文帝急冲冲赶去长央宫,张妃只来得及哀哀唤他一声就晕了过去。咸文帝抱着昏迷的张妃,心急如焚,命人传唤太医。随即怒不可遏地冲入长央宫,一巴掌呼在皇后脸上,打得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咸文帝大骂一声:“妒妇。” 冷冷下令。 “没朕的命令,你不可踏出这宫门半步。” 竟是又给禁了足。 咸文帝出了气,转身拂袖离去。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采青流着泪,不可置信地扶起谢福清,看见谢福清红肿的侧脸,震惊又愤怒道:“陛下怎么敢,他怎么敢打娘娘您。” 谢福清低垂着眸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只有那陷入掌心肉的指甲用力到鲜血直流。 屋内宫人早已被采青遣了出去,只留下她们主仆二人。而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哭音从珠帘后传出。 “母后。”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她抱住谢福清,一张被眼泪打湿的小脸满满的心疼,“母后,疼不疼?” 咸文帝的长女,也是谢福清唯一的女儿,如今才七岁的小公主孙藐,咸文帝闯进来之际正躲在珠帘后。 谢福清见女儿哭得伤心,抬手抱住女儿安慰道:“母后没事,阿奴儿莫哭。” “母后。”小公主抽了抽鼻子,忍住眼泪,看着谢福清脸上的红印,想到刚才咸文帝可怖的脸色,心中惶恐又愤怒道:“母后,让大舅为你做主,我们告诉大舅,大舅肯定会为我们撑腰的。” 大舅指的就是谢氏如今的家主谢崑。 小公主从小不受咸文帝宠爱,咸文帝对她可以说是冷淡,她对咸文帝也没多少亲近之意,如今更是因为咸文帝对她母后的苛刻而心生怨气。 谢福清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母后会告诉你大舅的,只是现在不是撑腰的好时候,总有一天,他会为母后讨回公道的。阿奴儿莫急也莫怕,相信母后。” 小公主情绪慢慢安抚下来,谢福清这才让采青把她抱下去。等到两人离开,宫殿内顿时冷清沉寂下来,只有谢福清轻微的呼吸声,而她半边脸颊隐没在阴影中,露出一半急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无端生出些张牙舞爪的狰狞感。 长央宫的事不久就传了出去,而能探听到细节的只有少数人。谢崑在听说自己阿姐竟然被咸文帝呼了一巴掌时,那张与生父谢鼎格外相似的霸气面庞上怒意腾腾。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形雄武高大,在成为谢氏家主后,逐渐也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此刻,他竟也冷静不再,怒而拔出宝剑,气势汹汹地要冲入宫中。 “郎主息怒。” “郎主莫要冲动啊。” “郎主!” 几个幕僚纷纷上前劝说,谢崑涌上头的怒火在众人声音中逐渐压了下去。只是面色依旧沉得可怕。 咸文帝此举何尝不是在打谢家的脸。 想到深宫中饱受委屈的阿姐,谢崑用力握紧身侧拳头,又闭了闭眼才把那股杀意勉强压了回去。 自来了这京都昭阳城,谢崑不知吃过多少瘪。咸文帝的不仁不义,谢家人早已见识过,谢崑也深有体会。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然而谢家走到这一步容不得退却。在天下大势面前,很多气就是谢崑也不得不忍。 见谢崑周身的杀气不再那么凌冽,一旁幕僚暗暗松了口气。咸文帝此举,他们听闻后心中也相当不满,可如今不是和咸文帝制造更深隔阂的时候。 谢二郎谢墩前不久平复了益州叛乱,咸文帝转头封他为扬州刺史,升了职,但谢家人心中很是不满。益州虽偏,也时常暴动生乱,只要好好经营,不愁把益州发展成谢家势力。 益州这个果实就这么拱手相让,谁会开心。 而扬州看似繁华,实则底下的水更深,南方士族在当地势大,谢家作为北方士族,南北不和,加上谢家势力原本就在北方,到了扬州,多半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处处要受限。 扬州刺史稍不注意就是个被南方士族架空的摆设。 咸文帝一边离不得谢家,一边又防着谢家。要说不寒心是假的,当初如若不是谢鼎扛着,皇室早就被郭氏等世家架空。如今,郭、羊、高三家势大,谢家若不是有裴家、西凉王暗中支持,加上朝中寒门出身的右相李缚站谢家一方,谢家怕是无法在这朝中立足了。 咸文帝荒唐无能,行事昏庸,谢崑等人对他早不抱多大希望,不过是相互利用。要是与咸文帝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不仅是如了那三家的意,以咸文帝昏聩的脑子还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只要皇后娘娘早日诞下皇子。”一幕僚忽然道。 现在困在谢家头上的局就有了一个突破口。 扶持有谢家血脉的皇子继位,说不得谢家还能再进一步,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过,谢崑的野心没那么大,他继承父志,只想保家卫国。奈何如今被困京都,与一众老狐狸在权势里争来夺去。 但幕僚的话无疑也很对谢崑心中所想,他虽没那么大野心,但扶持拥立一个信任谢家的皇帝,比咸文帝这种昏聩又时不时背刺谢家的皇帝好得多。 奈何... 阿姐生下阿奴儿后就受了冷落,宫中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一个五岁,一个尚在襁褓中,两人生母都是位分低的美人。 谢崑沉着脸让幕僚都退下,他在书房中静坐片刻后起身,出府直奔宫城,一路进入长央宫。 虽说咸文帝下令皇后禁足,但谢崑作为谢家家主,皇后娘家兄弟,求见皇后还是没人敢拦的。 咸文帝对此也不在乎,他正在极乐宫哄心上人开心。张妃醒来又是哭又是闹的,咸文帝许了不少好处才把人给哄好。 于是才被打断腿的张潇仁,竟然还获得一个羽林监令的虚职。咸文帝还发下一大笔赏赐命人送去洛城张家。 这一举动无疑是又要打谢家人的脸。 谢崑在长央宫还不知此事,姐弟两关着门不知说了什么,待到谢崑离去,谢福清叫人摆膳,安安静静用了一顿饭,洗漱完又早早歇下。 ... 宫中发生的事,洛城这边有消息灵通的已经提前一步得知了。洛城高门之一的李家家主书房中,正在谈论此事。 “与羊尚书所料不错,咸文帝为了一个宠妃就打了谢家的脸。”一人冷笑摇头道:“谢皇后如若不能早日诞下皇子,处境只会更糟,说不得皇后之位都要被废除。” 张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可只要张妃身后有八大世家的人支持,何尝不能登上后位。他们在洛城这边按照羊尚书吩咐,暗中加深谢家和张家的矛盾,祈福会一事,就有他们在背后参了一脚。 张家父子三人还真没什么脑子,尤其张潇仁,白长了脑子,稍微撺掇一下就上钩了。 李家家主捻着嘴边两撇小胡子,悠悠道:“谢崑此子如今倒是沉得住气。” “溃堤非一日之功,日积月累,矛盾迟早爆发。咸文帝昏庸,迟早要把谢氏这把好用的刀盾给折了。” 屋内几人闻言,暗暗点头。 另一人又道:“关于那位西凉王嫡次子的事,尚书大人可有交代?” 西凉王卫韶与谢鼎相交甚好,谢鼎去世,卫韶却坚定站谢家背后。凉州贫瘠但地域广袤,是大梁的西北门户,重要性不言而喻。而这些年在卫韶的坐镇下,西域各胡部安分不少。 谢鼎在世时,卫韶与他二人被誉为大梁的两根顶梁柱,一个镇北境,一个守西北。把当年兵强马壮的拓跋鲜卑驱逐到漠北深处,沦为如今在漠北流浪的‘野人鲜卑’,成了鲜卑胡族的笑话。 有二人在,不止那些胡人,就是大梁内部各孙姓诸侯也安分守己。 随着谢鼎离世,北境二洲,幽州落入郭氏郭通手中,宁州则由咸文帝提拔的刘金掌管,此人小有名气,出身不显,却极会钻营,他与国师曾学明交好,当初就是走曾学明的路子才得到咸文帝重用,而他这些年暗中又朝八大世家示好,除了结仇的郭氏,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要想让谢氏这个庞然大物进一步衰落,西凉王卫韶无疑是一个大大的阻碍。 卫韶手握西凉大军,不是那么好惹的。加之卫韶此人脾性豪爽讲情义,俗称忠肝义胆,想要让卫韶与谢氏断交没那么容易。 卫暄的到来....倒是可以成一个突破口。 要是这位佛子出了什么意外,谢家人自然脱不了责任。 在场有几人如此想,也说了出来,然而李家家主却皱眉摇头:“不可轻易动卫暄,此子关系重大。尚书大人有令,与之交好最好。” 既然是羊谷的意思,其他几人就不再多说。 “不过,卫暄此子除了常去法华寺,与住持谈论佛法,从不赴士族之邀。” 李家家主沉吟道:“无妨,既有佛子之称,恐怕也不是个喜红尘俗世的人。” ..... 某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寺庙哪都不爱去。 随着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萧白倒是跟随谢蘅参加了几次洛城士族的清谈会。谢蘅的意思很明显,是想借着祈福会的热度,让她多结交些高门士族,帮她扬名。 萧白领了情,跟着跑了几趟,她为人洒脱,有着不拘小节的随性自由,挺受那些士族欢迎。有的一开始是看在谢家面子上,却在与萧白接触后被她性情吸引。而萧白不同一般武夫,她文采虽不说鼎鼎出众,却也能言之有物,清谈会上侃侃而谈,遇上真不知的,她也能大大方方罚上一杯酒,虚心讨教。 不过见了一两面,就有人亲切称呼他萧郎。 然而萧白应酬了几次,对这所谓清谈会就敬谢不敏了。 实在无聊。 有谢蘅的场合自然不会乱玩,可清谈会就是你一句我一嘴,在那搞玄学、真理辩论。 谢蘅看她一副懒得动弹的摸样,好笑道:“不过是去了三次你就一脸的难受,可我看你分明是游刃有余,真有那么无聊吗?” 萧白翻看着从藏书楼借出的书,闻言头也不抬道:“这本书明日就要归还,我要趁今天把它好好看完。” 谢蘅摇头轻笑,倒也随了她任性。等谢蘅从她院子里离开,萧白这才把拿来装模作样的书扔一边。 难得的休息日,她才不想花在应酬上。 前些天熬夜做了点东西,萧白这两天想放松休息一下。 不过,屈容前几日离开洛城,有事回宁州一趟。裴明远和谢诚安这段时间看她跟在谢蘅身后应酬也没过来找她,两人此刻怕是已经离开书院玩去了。 萧白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干脆睡觉好了。 她把刚扔开的书捡起盖在脸上,挡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隔壁隐约传来敲打木鱼的声音。 萧白暗暗想。 今日的木鱼声好像敲得有些重。 ----------------------- 作者有话说:卫暄:心不静(敲木鱼.jpg) 谢宝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29章 草原汉子就是热情 第29章 草原汉子就是热情 宁州。 新兴郡。 县城内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后院, 一戴着草帽,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蹲在墙角,单手撑着脸颊, 仰头望着头顶天空。 “好热啊。” 他悠悠叫唤道。 这时, 一个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蹲在墙边的少年也就是屈容, 扭头,草帽下一双桃花眼见了来人立刻灿灿一笑。 “赫连兄弟,许久不见了。” 壮汉名叫赫连牧,他五官粗阔, 穿左衽窄袖,头发留着几条小辫垂在身后。大步走近,朝着屈容咧嘴笑道:“屈兄弟, 你可让我好等啊。” 赫连牧出身赫连部, 是草原上一个依附于鲜卑人的小部落, 不过屈容从赫连牧这里听说,他们祖辈是匈奴后裔,就是那个在历史长河上留下相当彪悍一笔的匈奴, 只是在大梁建立之前,匈奴就衰落了,后又被鲜卑人吞噬驱赶,如今匈奴后裔早和其它各族通婚结合,融入其他血脉中,只留下彪悍的传说, 再没了匈奴人这个称呼。 倒是赫连部对自己匈奴后裔的身份挺引以为傲, 也说他们赫连一族算是如今血统最纯正的匈奴后裔了。 不过再辉煌也是昔日黄昏了。 赫连部现在就是一个在草原靠着买卖,游走鲜卑各部,讨好鲜卑贵族过活。赫连部虽规模不算大, 但这些年在草原上混得还挺风生水起。 这就不得不提眼前这个少年郎了。 赫连牧对屈容的热情可是一分都不掺假,屈容绝对是他们赫连部的贵人。 那年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出现,说要与他谈一笔生意,赫连牧现在想想都要觉得自己当初怕不是疯了,居然会和一个十岁小屁孩做生意,但事实就是,当年的自己很是英明,梁人那话怎么说来着,慧眼识珠。 他赫连牧就是这么厉害,早早认出了珍珠。 如今他赫连牧可是能弄来鲜卑贵族都争着抢着要的精美瓷器、华丽锦缎,还有大梁高门士族才用得上的胭脂水粉。 被一个黑皮壮汉一脸痴汉笑的吹捧着,屈容也没露出任何不适反应,他笑着起身,带赫连牧往后院的屋内走去,赫连牧大步跟上,余光却扫见墙角立着的一架木偶,刚才屈容蹲着挡掉了大半,他现在才看清这木头架子摸样。 竟然是一架半人高的木头人偶。 草原汉子对这种木偶兴趣不大,他今日可是为瓷器和锦缎来的。只是在屈容神秘兮兮捧着一个盒子出来,盒子打开一瞬,露出里面一套纯洁透明的琉璃杯时,赫连牧还是呼吸一窒,瞠目结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过大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透明琉璃杯上立刻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流光溢彩,简直像是仙品神物。 赫连牧好不容易一口气喘上来了,出口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是....五彩琉璃杯?” 屈容笑得一派风轻云淡,闻言缓缓道:“这一套琉璃杯叫明月,也作琉璃月光杯之称。” “琉璃月光杯。”赫连牧忍不住目光痴痴地落在那一套透明光洁,毫无瑕疵的琉璃杯上,赞叹道:“好名字,如月光一般明亮纯洁。” 这要是拿回去,怕是不止乞伏部的鲜卑贵族抢着要,就是宇文部、慕容部的鲜卑贵族都要高看他赫连部一眼。 “好兄弟,不愧是我赫连牧的好兄弟。”谁说糙汉子就不会说话,赫连牧虽然不会大梁人那些文绉绉的讨好,但他感情直接热情,就差要抱上屈容,拉着朝天拜一拜,原地成不同血脉的亲兄弟。 “老弟,今后我就是你老哥,有什么尽管跟老哥说,老哥能做的一定二话不说直接上。” 赫连牧双眼冒着炙热的光,看屈容的眼神犹如看女神。 屈容觉得,真该让萧白他们来看看,比起赫连汉子来说,他屈容容平日里到底是个多么含蓄的人。 屈容:“赫连老哥说什么话,老弟早就把你当亲大哥一般了,不然怎么会把这种好东西带来给赫连老哥。” 赫连牧顿时感动地拉住屈容的手,粗糙大手拍在屈容小嫩鸡一样的手背上,屈容感觉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受刑。 “屈老弟。”赫连牧大拳头捶胸口,“感情都在心中。” 屈容笑笑。 感动完,当然就要‘亲兄弟明算账’,这一套琉璃月光杯,赫连牧知道肯定价值不菲,但在听到屈容的话后,他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赫连牧有些为难。 屈容看出来了,他也不急,还有空给两人倒了一杯酒,酒香味儿一溢出来,赫连牧思考的动作就慢了几秒,眼睛下意识落在手边一杯酒上。 这一看,眼珠子又是狠狠一震。 酒液居然清亮如水,毫无浑浊之态,酒香浓烈,一闻就让他体内的酒虫蠢蠢欲动、晕头转向。 屈容看着赫连牧眼珠子都像是长上去了,粗大喉结更是情不自禁上下滚动,不由轻轻一笑:“此乃琼楼玉液,有价无市,我手中也只得了十小坛。” 说着十小坛,屈容就点了点桌边的酒坛子,不过赫连牧一个拳头大小。 赫连牧忍不住狂咽口水。 屈容:“不如老哥先尝一口,看味道如何。” 话音一落,就等着他这句的赫连牧大手迫不及待拿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尽,酒入咽喉,犹如烈刀子烧过,再一路烧向五脏六腑,浓烈酒香顿时充斥五感,整个人都刺激得精神一震。 “好酒,够香够烈,不愧是琼楼玉液,这哪里是人喝的东西,分明是仙酿。”一口酒下肚,草原汉子说话都文气了,还仙酿。 屈容笑道:“就知道老哥喜欢。” 和他这个沾点果酒都醉得不行的人不一样,草原胡族大多酒量好,也好酒。如此烈酒放在寒冬来上一口,怕是整个人都能烧起来。 酿造此酒虽说耗粮,但经过萧白一番改良提纯,所耗费的粮食比他预料的要少很多。 粮食希贵,屈容不可能拿大量粮食来酿酒,他从前开烤羊肉店顺带卖点酒,还是那种浊酒,价钱定得也高。 萧白也没提过酿酒一事,还是她烧制出两套透明琉璃杯,觉得透明杯子装上清透如水的酒液,肯定特别豪奢。 所以她随手酿了几小坛,交给屈容打包卖,并且这酒以后要作为限量品,一个月就几坛那种,物以稀为贵,越稀越珍贵。不从士族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都对不起她亲手酿的酒。 后面萧白又关上门研究了两天,酒的度数上去了,更烈更烧喉,不过耗费的粮食又能省下快一小半。 如此,萧白才算满意。 并告诉屈容。 “浪费粮食可耻,今后每月最多十坛。” 酒坛子都是萧白指定的那种,一个成年壮汉拳头大小。 屈容觉得好笑,就是萧白不提他也不会在这个上面耗费太多粮食。只是看着萧白格外慎重摸样,他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而屈容也并没把东西都卖给士族,他从里面还看到了其它商机。在得知萧白要训练壮大萧府部曲后,他提议可以向草原胡部买些好马好皮料。 近些年,大梁百姓生活不易,草原各部同样生活艰难。 萧府几匹大马就是宋延年花粮食,从牧民手中低价换来的。 可是真正的好马,良驹,却不是一般牧民手上能有的。屈容一直有和草原交易的人脉,他现在手下买卖的皮料,可以说是占了大半个宁州的货源。 这些年,他卖一些奢侈好物给草原胡人,却不涉及盐铁这两样东西。 而他则向赫连牧这些人收购皮料,除此之外,宁州边界各小部落、牧民手中的皮料也大多被他收购。 屈容做生意可比其他商人要讲公道,那些牧民也愿意信任他与他买卖。 这一套琉璃杯拿出来,虽是为了换马换皮料,但屈容还有一层意思。 这两年,赫连部在草原上的人脉渐广,赫连牧野心也不小,想继续往上攀,一直缺搭上宇文部等鲜卑贵族的机会。 毕竟在拓跋鲜卑一部族被大梁联手宇文等鲜卑部驱赶到草原以北更深处,整日像个还没脱离原始生活的野人部落后,鲜卑如今最强势的就是宇文部、慕容部和段部。 除这三部外,就是位于宁、泗两州交界处的乞伏部、秦州边缘的秃发部,凉州的土谷浑部。 宇文部长期与段部通婚,近几年宇文部又和慕容部有了姻缘往来,慕容部从前是跟随拓跋部的。如今在宇文部牵头下,以宇文为首,三部形成联盟,成了如今鲜卑族势力最庞大、最凶悍的联盟。只论发展势头,怕是还要超过当年实力最盛时候的拓跋族。 而宇文部那位首领,野心可不小。 屈容是个想赚钱的商人,自然也想借赫连牧与宇文、段、慕容三部搭上一条生意线。宇文部一向重用乌桓人,乌桓人擅商又精明,想搭上生意线只能通过乌桓人。比起乌桓人这样的大部族,屈容更愿意和赫连部合作。 此时,赫连牧看向屈容,那眼神差点让屈容都受不了了。 “老弟,我赫连牧最好的老弟,这个仙酿全都给老哥如何?”赫连牧目光灼热堪比太阳,一把抓住屈容的手,“老弟,别说好马了,就是仙马你想要,老哥也给你弄来,数量咱好商量,你要多了也不好养,这年头养马可不容易。” 赫连牧此话不假。 但萧白说,萧府后山有块天然的草场,很适合养马,萧府一直荒废在那,多的养不起,几千匹马是能养的。 “养马确实不易,不过小弟也在宁州认识不少养马的好手。”屈容笑道。 听他如此说,赫连牧也就不再多嘴,几百匹上好的成马、加几百血统好的小马驹,他还是能弄来的,也没问屈容一下子要上千匹马干嘛。 剩下的就是皮料,这个他一直和屈容有合作,好谈。 赫连牧一开始为难是觉得屈容给的价太低了,琉璃月光杯虽然价值不菲,但他是要拿去打通贵族人脉的,肯定没啥赚头,说不得还要倒贴。 屈容给的买马钱又低,那样一来,他要大出血的。 只是有了这琼楼玉液,赫连牧觉得自己出大血也是可以的,这酒肯定能帮他赚回来,几倍的赚回来。 屈容:“既然拿出来,我当然就准备都交于老哥。” 赫连牧感动的眼睛都湿润了:“老弟,你让我说什么好。” 看着赫连牧下一句话可能就要嫁女儿给他了,毕竟之前他就说过把妹妹嫁给他这种话,屈容赶紧打断他的感动。 “老哥,这五坛是比较烈的,就如你刚才喝的那一杯,我知道草原汉子一向豪爽,就取了个烧刀子的俗名,这五坛相对没那么烈,入口酒香更绵密清甜,适合贵族女子和没那么喜欢烈酒的,还是叫琼楼玉液。” 烧刀子? 好哇。 赫连牧就喜欢这种糙爽的名字。 两人一口一个老弟,一口一个老哥,坐在那聊了一个多时辰,屈容拿出来那一坛烧刀子全都入了赫连牧的口,喝得赫连牧脸膛发红,精神兴奋,走得时候甚至都有点摇晃。 等送走赫连牧,屈容站在院子里,抬手挡在额前看了一眼天,感叹:“真热啊。” 不过今天只花了一套琉璃杯,十一坛酒,几套瓷器,几匹绸布就把生意全部谈妥,他赚了不少。赫连牧这次得了宝贝,心情好也大方,还免费送了一点皮料。屈容心情也不错,嘿嘿笑了一声。 然而,等赫连牧走后,下午天色些许灰蒙蒙时,小院后又来了一个身形高壮,面有络腮胡,没有剃发但梳的小辫子比赫连牧还多,穿着大梁人穿的汗褂,粗布长裤,肌肉比石头还硬的大汉走进了小院。 屈容听见动静迎了出来,白嫩面皮上笑容可掬,亲切地招呼一声:“斜律大哥,你总算来了。” 被屈容叫作斜律的汉子,眸若草原雄鹰,锐利逼人,只是目光落在屈容那张显得稚嫩的娃娃脸上时,脸部肌肉忽地一动,竟然也露出一抹有些干涩的笑。 “屈小郎,别来无恙。” 屈容连连点头:“我好着呢,斜律大哥也越发威猛勇悍了呢。” 两人客套寒暄,屈容就把人迎进屋内,废话不多,先把一套琉璃月光杯拿出来,又掏出十小坛烧刀子烈酒。 斜律扒开坛口木塞,仰头一口干完了一坛,刺激的烈酒逼出了生理性泪意,斜律一双鹰眸却亮的惊人。 “好酒。” 粗狂的嗓子带着被烈酒灼烧过的嘶哑。 屈容笑笑。 那当然了。 这可是比刚才的烧刀子还要烈一点的酒呢。 他可是请萧白专门定制的呢。 专为... 这一群被驱赶到草原最北的深处,过着堪比茹毛饮血生活的‘野人’拓跋准备的呢。 这头。 屈容在宁州谈着生意,长袖善舞,另一边,睡到下午夕阳洒下院落,萧白在一片橙光中拿下挡脸的书,眼中睡意只停留了几秒就很快散去。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残留着梦里带出的情绪。 萧白轻叹一声。 她刚才做了个好可怕的噩梦。 梦里屈容变成了一条草虫子,专吃黄金,每天都用力啃吃黄金,忽然金光一闪,屈虫虫摇身一变成了只吞不出的屈貔貅。 ----------------------- 作者有话说:屈容容:噶? 小白:怕你总有一天为钱走火入魔呢 屈容容:哈?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0章 送你了 第30章 送你了 耳边忽然又传来一声一声节奏轻缓敲打木鱼的声音, 萧白眼神一动,微微扭头看向隔壁。墙壁挡着视野,声音却挡不住。 每天要敲这么久的木鱼吗。 萧白挑了挑眉, 抬眼瞧见外面天色还早, 从睡席上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屋门,她脚尖轻点,借力一跃翻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清风过,草叶飞。 除了微微停顿了一下的木鱼声, 没人发现萧白又翻墙出去了。 萧白轻功好,比从前更好,按理说像她一天这般偷懒耍滑, 功夫不进反退才是。但是聪明人耍懒也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在摸清内功是什么个运行原理后, 而轻功同样也离不开物理运动知识。有句话叫,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东西都能用科学解释,还解释不了的就是科学还没探索到的。 萧白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练功——科学练功。 总之, 萧白内力在一日一日长进,而轻功也由于她能运用物理科学,所以运用起来比别人更轻松灵活。 即便如此,萧白也不会滥用武力,武力值是有限的,人体的承受限度摆在那。武力值消耗过度, 萧白知道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一路运用轻功来到山脚, 一处隐秘角落拴着一匹马,是萧白专门留这的代步工具,她骑上马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阿泉还以为她今日不回来, 赶紧跑去煮茶,萧白则径直去了后院的工作间。 一直忙活到夜幕降临,萧白才灰头土脸,身上满是木头屑地走了出来。 阿泉上前问:“郎君要用饭吗?” 萧白摇头,手上抱着个东西就往外走了,阿泉目送她背影离开,等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去厨房,心想,郎君刚才抱在手上的东西是木鱼吗。 骑马回到山脚,把马儿再次拴在角落,牵引绳足够长,马儿可以在周围啃吃草叶。萧白踩着寻摸出来的小道一路来到高墙边,屏息凝听了片刻,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她这才轻松一跃翻过墙头。 只是,刚一骑上墙头,萧白目光就落在站立在隔壁小院中间的身影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动静的卫暄转眸,就这么又撞见了萧白翻墙一幕。 萧白脸皮厚,何况这又不是第一次了,神色坦然定跳下墙头,一摇一晃地来到小院边上,发尾系着的小铃铛也随之轻声舞动。 卫暄像是站在院子里纳凉,四周点的灯笼不算多,太远看不清他神色。待走近了,隔着两排竹篱站定,萧白瞧着他清冷霜白侧脸,笑了声。 这一声轻笑落下,近的好似落在耳畔。卫暄垂下的眼睫微微一动,抬眸侧脸,看了萧白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比夜色还显得清凉,风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萧白看着他,一手扶着身前竹篱,动作微微前倾,站得随意又松垮,风吹乱发丝,颇有几分落拓不羁。 “佛子。”她出声,嗓音勾着点懒,显得有些不太正经,仿佛是准备调戏人的前兆。 夜色灯火下,卫暄眉心那一粒朱砂痣好似狠狠跳动一下,清冷平静的眸色深处隐隐有暗潮流动又转瞬即逝,只是看萧白的眼神忽地用了力气。 而被瞪的人嘴角笑意更轻慢肆意,身体再次往前倾斜一些,惹来卫暄更用力的一眼,萧白笑得愉悦。 每次逗得卫暄绷不住,死水一般沉寂疏冷的人有了情绪变化,她就觉得有趣。 这无聊的恶趣味儿简直就跟调皮小学生招惹班上的乖乖女有的一拼,但萧白此刻不觉得。 她轻飘飘喊了一声佛子,在卫暄瞪来时又不说话,就笑得有点懒,卫暄眸子里的暗色涌动了几下,似乎是真的生了气,薄唇紧抿,眼中好似都有火苗在燃烧。 卫暄转身就要回屋,萧白却诶诶叫唤了一声,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忽地伸出,拦在卫暄身前。 “赔礼。”萧白笑道。 卫暄微微垂下视线就看见萧白掌心的木鱼,打磨得很光滑,木头纹路清晰可见,此时正咚咚咚地敲打着,一声一声,节奏悠然缓慢。 木鱼却没有人用木锤敲动,那声音像是自发从内部生出的。 萧白在内部做了个自动敲击木鱼的机械装置,可以设置快慢节奏,也可以设置敲击时间,木鱼底部就是扭转设置的开关。 这是个自动机械木鱼。 今下午睡觉,梦里都没缺少木鱼声,萧白一时心血来潮回到小院动手做了个自动木鱼。 卫暄垂眸盯着木鱼没说话,长长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无波无澜的阴影,显得冷漠不近人情。 本来做好后萧白也没打算真送人,她一时心血来潮而已,谁料今晚回书院就碰见站在院子里的卫暄,东西正好又在手上,想送就送了。 卫暄收不收都没关系。 萧白笑了笑,声调懒懒的:“之前几次是我无礼冒犯了,佛子收下这份小赔礼,就当原谅我之前的过失了。” 萧白这话说得可不真诚,要说最开始她还显得无辜,可最近几次她有事没事就喊人家佛子,喊了也没啥正经事儿说,偶尔还喊一声就笑笑没了,一看就是故意招惹人家。 卫暄不瞪她才怪。 裴明远都说,得亏人家卫暄是佛子,从小沐浴在佛光下,心胸沉静宽广,这才没被萧白气死,也不跟萧白一般计较。 换个人来,不骂萧白,他都不姓裴。 反正萧白欠起来的时候是真欠。 卫暄依旧垂着眼眸,有些不近人情的薄唇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拒绝的话,萧白伸出的手懒懒的,也没急着收回,夜色朦胧,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木鱼敲打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裴明远幽幽又无力的声音。 “萧白,你又在干什么?” 萧白:“.......” 她回头,很想说,什么叫又? 但对上裴明远那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心虚地摸摸鼻子,刚才她是小小逗了卫暄一下,但是,这礼物可是实实在在的。 裴明远摇头,他觉得卫暄好可怜。 萧白还是为自己辩白了一句:“我送赔礼给佛子。” 裴明远不信,目光却瞥见萧白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像个木鱼,周围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你来干什么?”萧白随口问裴明远,手上的木鱼也干脆往卫暄身前一塞,不等他接住就松开手,卫暄察觉她松手,下意识抬手接住了要摔在地上的木鱼。 萧白笑得无所谓:“要是佛子不想要扔了就是,不过是我随手做的一件小东西。” 她转身朝裴明远走去,裴明远看她好像真是送礼也没多说什么,抬脚就跟在萧白身边往屋内走,嘴上说个不停。 “我下午来找了你,你没在。” “翻墙出去了。” “.....不是说今天要跟谢蘅去清谈会吗?” “突然不想去。” “诚安那小子回家了。” “哦?” “说是他祖父身体不适,回去看看。诚安祖父以前做过御医,年纪大了就回家乡休养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诚安他父兄叔伯也都学医,就他一个例外。他大哥医术不错,如今就在宫中太医院做一个小医官。” 谈话声逐渐远去又被半合的屋门挡住,站在院子里,卫暄耳边只剩下木鱼缓慢的敲打声。 嘟...嘟....嘟 许久,长睫微颤,卫暄抬手在木鱼底部找到萧白说的那个按钮,扭转了一下,声音终于消停了。 他抬眸望一眼隔壁院子,眸色清清冷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冷白的指尖覆在木鱼上,有种下一秒就要松开任由木鱼摔在地上的感觉。 只是,木鱼最终并没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间滑落。 卫暄转身进了屋。 .... 后面萧白也没留意那个自动木鱼有没有再响起过声音。她想卫暄即便不扔也是随意放在角落吃灰。 本就是随手做了个小玩意儿,顺手送了人,她不太在意。 随着天气越发热,也进入了伤寒、疫病高发的时节。 这是个伤寒就能要了人命的时代,每年因此死亡的人数之不尽。所以即便有医士说过服用寒食散有害,一些士族为了避免得伤寒还是会服用。 一般这个时候,为了减少患病概率,不少士族都会选择去山中别院避暑。不过即便你避到深山老林,伤寒来了也依然逃不开。 萧白打听过,如今伤寒杂病论一书是出现了的,但也不是所有发热症状都能用书上方子治疗。光是发热拉肚子,原因就有很多。因此一旦感染所谓伤寒,死亡率总是居高不下。 如果召集一批有能力的医生大夫,大家一起研究治病,也许会发现更多有效的治疗方子,对所谓伤寒热病也能多些了解。 只是如今这个环境,想让那些医学之家摒弃师门家族之见,互相交流学习,怕是有点难。 萧白不是医生,能力有限。 而不管伤寒还是疫病,多是些传染性高的疾病,萧白就把一些她知道的防范措施写了下来。全城乃至全州多加防范,如此也能大大减少传染概率。 只是.....萧白人卑言轻,写下的防范措施她直接给了谢蘅,告诉他是从一游方道士手上得到的,那道士曾帮助一个村从疫病中存活下来。 谢蘅并没怀疑她的说辞,而上面写的注意事项,有的却是让他难办。 让家家户户定时泼洒所谓的石灰水,清理污水沟渠,灭蚊甚至捉鼠等等,这些虽然麻烦,但他还是能让人去办。 可是,染了病的人集中隔离治疗,而死去的患者要及时火化,这两点就很难办了。 想征调一批医士治疗患病者,需要官方相助,首先要得到郡守同意,郡守又需向上官泗州刺史禀报。 谢家即便有话语权,也不是一言堂。如若洛城其他士族不同意,故意阻挠,郡守那边也不好办,这些措施就不好落实下去。而医者与病患待在一起,医者也极易患病,不是每个医者都愿意被征调。 除此之外,最让谢蘅觉得棘手的是,百姓不会配合,说不得还会怨声载道。 这是个孝道大于天的时代,把患病的百姓隔离开,不让家人在旁伺候汤药,此为不孝,谢家也会陷入不孝无德的讨伐声中,叔祖尤其重视孝德,看到了肯定要反对,还会责罚提出此计的萧白。 另外,死者讲究入土为安,火化死者遗骨在如今百姓看来简直骇人听闻,没人会同意。 萧白听了谢蘅细说,也明白为何难办。 她没多说什么,只让谢蘅还是尽力把泼洒石灰水、清理污渠、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这几点发布出去。 谢蘅对此也郑重其事地颔首应下。 也不知谢蘅如何办的,反正洛城士族没有跳出来插手,郡守也派了人在各处清理污渠、挨家挨户泼洒石灰水。 至于那几项灭蚊灭鼠、勤洗手喝开水、出入佩戴面巾什么的,尤其是家中有患病之人的时候,侍疾的人一定要佩戴面巾,每日高温煮过所穿戴衣物.......这些,百姓听过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只有个别士族,在听说这是萧白从一游方道士那得的防疫秘方后,他们吩咐家中一一照做。士族不缺钱不缺人,不过是麻烦了点,如果真有用,那再麻烦都不为过。而这些愿意跟着做的士族,就是那几个在清谈雅集上对萧白印象还不错的几人。 那时候萧白在玄学一道就很有见解,当初还随口笑说曾得一游方道士点拨。 萧白那样出身低微的人,一身风姿气度却不输一些高门子弟,有点什么奇遇一点不奇怪。 几家士族一一照做,等到这个夏季过去,家中老小安然无恙,就是家仆中发病人数都比往年大大减少的时候,他们心中是如何庆幸,对萧白又生几分欣赏亲近之意,这些暂且不表。 当下,萧白瞧见郡守派去做事的人有些敷衍了事,各家士族有的愿意照做,有的又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没事找事儿,更甚至觉得萧白为了扬名在那故弄玄虚。而百姓更是不把那些话当回事,萧白也感到些许无力。 谢家有谢蘅发话,做了不少事。 如今大半泼洒石灰水的活都是谢家派人在做,还提供了不少药材,免费施汤药。 萧白也不好再让谢蘅去做点什么,她在洛城待这么久,也看明白一些,谢家如今并没外表看起来那般风光强大,周围盯着谢家的眼睛不少。 如此又过了几天,萧白忽然听说城内城外的百姓按照措施防疫做的人越来越多,萧白有些诧异,尤其在听谢蘅说:“多亏卫二郎,还有城外法华寺相助,百姓这才愿意照做。” 闻言,萧白眸色微微一动。 谢家和官府派人宣读过防范措施,但愿意跟着做的百姓却不多。泼洒石灰水可以,灭蚊捉鼠却麻烦,还要清理自家屋周围的水沟,说什么勤洗手喝开水,如今柴米油盐,哪样不贵,能喝口干净水就不错了,谁家愿意浪费柴火烧水喝。更别说面带布巾了,又热又闷。 总之,大多百姓觉得费事费钱,即便有谢家人出面,私下里愿意一一照做的人也少。 而法华寺派了僧人在城外宣讲防疫之法,卫暄更是以佛子身份为此背书,特意在寺中召开法会,请来洛城高门士族,说什么得药师佛指点,以此助百姓渡过难关。 西域佛子的名声在这段时间本就传扬出去了,而法华寺在此经营多年,信众不说遍布整个泗州,但香火还算旺,洛城周围不少信佛的百姓。 一听是药师佛指点,还是那位佛子得到的药师佛点拨。僧人们都来劝说,于是百姓心逐渐动摇了。 那些被邀请的士族,回去后不管是信不信,也都给了佛子一个面子,吩咐家中人照着做。 谢家人再一推波助澜,百姓愿意跟着做的就逐渐多了起来。原本不以为意的人看到身边有人那么做,即便嘴上说麻烦,私下里也跟着做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卫暄和法华寺这一出手,效果立竿见影。 卫暄则在法华寺闭关一个月,每日诵经念佛,为众人祈福加持。 待最热最难熬的时节过去,洛城头上蒙着那一层阴霾似乎也散去了。 等到天气转凉,郡守在统计此次患病伤亡人数,这才震惊发现,今年比往年患伤寒死亡的人数要减少近一半,放在整个大梁都是让人惊讶瞠目的程度。 不是没有伤亡,只是减少近一半,在当下就相当于一个小奇迹了,难不成还真是药师佛显灵了? 洛城并没爆发大规模疫病,伤寒死亡人数也比往年少,反正不管如何,对于他这个郡守来说都是大大的功绩一件。 谢蘅在得知这个消息,眉眼不由浮出一抹笑意,他这段时间也操心不少,眼底都带着些青色,此时却觉一身轻快,当即起身去寻萧白。 只是到了萧白住的院子才发现萧白今日不在院中。 近一个月书院也放了假,学生不用天天待在书院。原本该随谢家人去山中别院避暑的谢蘅没去,留着主持防疫安排,萧白也在一旁帮手,于是就常住书院。 这会儿紧张时刻过去,萧白第一时间被裴明远叫出去了。他们两先去寻了谢诚安,这一个多月,谢诚安也跟着家中人在帮忙熬药施药。 ----------------------- 作者有话说:卫小郎: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会叫的木鱼.jpg)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31章 别喜欢我,要伤心的 第31章 别喜欢我,要伤心的 洛城各大街小巷还有面戴布巾的兵差, 提着木桶,沿街泼洒石灰水。郡守统计过伤亡人数后,为这到手的政绩愉悦, 吩咐下面的人再多泼几天。官府的人办事都比之前要认真。 百姓如今倒是不用再劝说, 他们自己又不傻, 一个伤寒高发时节过去,自然能发现周围患病人数比往年要少一些。 如今各家各户还自备了石灰水,每日都要在家中泼洒几遍。出门买个菜不少人脸上也还戴着面巾。 “你怎么还戴着,不闷吗?”有路人撞见熟人, 不由问道。 那位戴着面巾的人回头道:“闷一点怎么了,这可是法华寺佛子受药师佛禅梦点拨,助我们防病免灾的佛巾, 多戴几天才好呢。” “是啊是啊, 法华寺僧人们都还戴着呢。” “反正戴着总没错。” “我以后啊, 有事没事儿就要戴一下,保平安。” “感谢佛祖,今夏我一家老小无一生病, 平平安安地渡过了。” “过两天我就去法华寺上香,不知道能不能见一面佛子。” 一句话引得周围人都停下热聊起来,聊这次防病措施,聊家中是否有人生病,聊左邻右舍,也聊到了谢家。 “一开始教我们防病法子的是谢家啊, 我听说这佛巾其实也是谢三郎提出的, 谢三郎是咱洛城祈福使,好像是有仙人入梦,告诉他如何防病免灾呢。” 这一说法立刻又引得很多人点头附和。 “不错不错。” “谢三郎可是祈福使, 能得仙君入梦指点再寻常不过。” “谢三郎说不得就是仙君下凡呢。” “可不是,长得那叫一个俊诶。” “谢家还在城外设置了免费看病施药的棚子,救了不少人呢。” “我家婆婆就是喝了谢家赠予的汤药,身子渐渐好转了。” “有仙人入梦,还有药师佛点拨,咱洛城人得天庇佑啊。” “遇难成祥。” “好兆头。” “要不要再去道观给仙君上炷香?” “去去去去,仙君厉害,佛祖也慈悲,都去。” 百姓想的简单,除了信徒,谁帮了他们,他们就感谢谁。 萧白和裴明远走在路上,耳边全是这些差不多的议论声,裴明远胳膊肘拐了萧白一下,故意问她:“那些法子分明是你告诉谢蘅的,谢家人是出了不少力,你在里面也没少帮忙,可如今百姓却只知谢家和僧人。” 萧白:“嗯?” 裴明远:“.....你就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是你想的法子,就算有仙佛入梦,入的也该是你的梦。” 萧白双手懒懒放在脑后,神色懒散道:“谁想的不重要,有用就行。再说,名气大了也不是好事,我还得谢谢他们。” 听到萧白如此说,裴明远不由笑了,他当然是知道萧白不在意才故意问的。如今沽名钓誉的太多,为了点声名装模作样的更是比比皆是。 萧白好像不太追求名声,她只对赚钱和在小院做些东西买卖感兴趣。他一直吐槽屈容是掉钱眼里去了,但其实萧白也不遑多让,就是萧白给他感觉又与屈容不同。 屈容赚钱是真爱钱,萧白赚钱,好像就是为了赚钱。 有时候... 裴明远隐隐能从萧白身上感知到一点焦躁一点茫然。 可萧白平日里根本就没啥烦恼的样子,别说烦恼了,他看她天天过得开心得很。没心没肺的,还能有闲心逗弄人家卫暄。而且,谢蘅也对她青眼有加,颇多照顾,可以说,谢家人以后就是萧白可以借力的大树,想往上走也不是没可能。 谢家的处境...只说比不上谢鼎在世时,一品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谢家在谢崑带领下会不会走向另一个顶峰,谁又知道? 但是吧,裴明远余光落在身旁懒懒散散的人。 他也没从萧白身上看出什么往上爬的野心,明明有一身好武艺,她平时却懒得动弹,在书院上课都一副提不起劲儿的摸样。 除了祈福会遇上意外,展露了一把身手。萧白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把能力用在翻墙上了。 也不知道她为何那么喜欢翻墙。 很刺激? 裴明远有点好奇,也想试试。 咳—— 扯远了。 裴明远余光又要扫回去,可这一瞥就发现萧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双手环胸,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盯着他。 裴明远也跟着停下了,还有些疑惑地回看过去。 萧白勾唇,笑得像个小流氓,眉眼风流:“你老偷看我干什么?” 裴明远:“......我没有。” 他尴尬,视线有些虚,但强撑着没有挪开。 看着在自己注视下,耳根子都红了的裴明远,萧白笑了笑,忽然语气微飘地说:“我知道我生得俊美,但你也不能因此对我生出觊觎之心。” “!!!!” 裴明远嘴巴都瞪大了。 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也怀疑萧白脸皮是怎么长的。 怎么就有人能厚颜到一脸自信说出这种话。 萧白伸手拍拍裴明远,裴明远整个人都僵硬了,就听萧白语重心长道:“千万别喜欢上我,你不是我的菜。” 菜? 谁不知道为何这么说,但裴明远听懂那个意思了。 他跳脚,面红耳赤,气得手都颤抖了:“我才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萧白一脸你说什么都好的样子。 裴明远更气了:“我真没有!” 萧白懒懒地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继续往前走:“是是是。” 裴明远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直接大吼一声:“我喜欢谢诚安都不会喜欢你的。” 冲口而出的话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再缓缓落地,只是萧白这会儿面露同情,眼中却流露着看好戏的热闹。 只因两人正前方忽然出现谢诚安的身影。 裴明远也看见了,他脸一下子爆红,又有种那天在卫暄面前掉了一地禁书禁画的羞耻感,好想转身就逃,但他还是本能张嘴解释了一句:“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谢诚安:“.......” 傻鸟! .... 谢诚安是路过,他刚从城外回来,正要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他在城外看病施药的地方待了好几天没回城,浑身汗臭裹着苦涩药味,是他堂兄受不了他一身气味儿叫他回城休息一下,顺便换身衣服。 这两天药棚里也没那么忙了,人手充足,谢诚安也就点头同意了。 他们一家是谢氏一族旁支,几代行医,祖父更是师承前朝太医,后又在大梁宫中做了多年御医,年老才回了家乡。 身为旁支,他们一家大夫当然也是要为主家服务的,因此谢诚安家中与主家关系还尚可,比其它旁支远系更得重用。谢诚安也是因此有了进开明院读书的机会。 而每年,他们家也会在主家的支持下免费看病施药。 今年祖父身体不适,主持看诊治病的是他父亲,谢诚安虽然没选择从医,但自幼泡在学医环境中,他还是会点。 帮忙抓抓药熬熬药汤,安抚一下病患,分担一下父兄的劳累。 谢诚安带着萧白两人回了他家,他家乡是在旁边的析县,祖父就在那边休养,有叔伯照顾。洛城这边是他父亲和几位堂兄常年待着,一边为主家服务看诊,一边开了医馆给旁人看病。 裴明远也还是第一次被谢诚安邀请到家中作客,他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当然,房子都那个样,他裴家小公子,啥房子没见过。 但就是好奇。 谢诚安可是他第一个好朋友,他也是第一次来谢诚安的家。 萧白就显得随意多了,找了个地儿坐着,等谢诚安去洗漱换衣服。谢诚安动作快,没多会就一身清爽地出来了,头发都还是湿漉漉的,随意用布带松垮绑着。 “在家中吃?”谢诚安问 萧白:“都行。” 裴明远这时也坐了下来,坐姿还挺端正乖巧:“我也都可以。” 谢诚安就转身去吩咐家仆做些饭菜,说完就回来,三人一起坐在院子里,旁边种着一片矮竹,风中都有竹香飘动。 三人聊着最近发生的事,这段时间他们也很少见面,都在各忙各的。 谢诚安:“这次看诊施药,法华寺的僧人也帮了不少忙,不然我们那边忙不过来。” 而且有了法华寺僧人在那念念经,不少病患情绪都要稳定些。 虽然谢蘅没办法把病患集中隔离治疗,但在药棚那还是尽力安置病患。 “城中几大高门也送了一堆药材过来。有高门行动,城内各家医馆也被警告过不许抬高药价诊金,百姓看病也容易些。”谢诚安道。 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愿意来城外免费看病领汤药,有手头没那么紧张的人家不愿耽搁病情,也不想在病患多的免费药棚多待,会在城中其它医馆看病拿药。 “法华寺经此一事,香火怕是要比从前更旺。”裴明远倒了一杯水,喝了口道:“还是多亏了卫暄,如果不是他,法华寺那老住持怕是不会出头。” 都说佛家人慈悲为怀,可没有好处的事情,谁愿意做。 “对了,屈容什么时候回来?”裴明远忽然道。 谢诚安也看过来。 那家伙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不在的话就感觉还挺无聊的。 萧白放下茶杯:“快了吧,就这几天。” 前几天她才收到屈容的书信。 城外法华寺。 结束诵经祈福的卫暄此时正与一老僧盘腿对坐,禅房素净,檀香萦绕。 老僧就是法华寺住持僧云大师,僧云从前徒步去过西域,与那位教导卫暄礼佛的西域高僧有过佛法探讨,虽说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僧云从西域高僧那获益匪浅。 如此卫暄来洛城,僧云才多次相邀,几次谈佛论法之后,僧云对卫暄这个有着佛子之名的少年郎也多了欣赏和敬重之意。 不愧是西域高僧的徒弟。 “洛城防病一事也算终了。”僧云也没想到,不过几项举措,患病的百姓会大大减少,在这个伤寒如噩梦的时代,简直就如真佛降临。 “佛子功德无量。” 能被药师佛选中,卫暄这个佛子当之无愧。 今后怕不止西域,大梁南北也会传遍这个佛子之名。 卫暄垂着眼眸,他长睫无波无澜,面色无悲无喜,一身素白衣袍浸泡在檀香佛法中好似也多了些佛气。 对面老住持看不见,这个不染尘埃的冷菩萨,长睫遮挡的眼眸中轻轻荡过一抹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消失无痕,还是一片清冷沉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卫暄嘴唇轻掀,常年念经颂佛,语调自带一股悠远清寂的韵律。 “僧云法师功德无量。” 僧云眼眸一动,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卫暄手指拨动着腕上佛珠,低眸敛目,仿若一尊入定的佛。僧云眼中又闪过一抹异色,面上虔色更浓。 就在这时,一匹风尘仆仆的快马直直奔向法华寺。 当天卫暄收到一封来自凉州的急信,只派寺中僧人帮他向谢家转告一声,来不及多说什么,当夜就带上仆人阿义骑快马奔回凉州。 萧白得知卫暄离开洛城还是第二天了。 她从谢蘅嘴中得知。 谢蘅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思:“应该是凉州那边有急事。” 从谢蘅那回到居住的小院,萧白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安安静静,不管有没有佛子,小院始终如一。 萧白耸耸肩。 本来还想送点东西感谢一下佛子出手相助呢,看来是没机会了。 ----------------------- 作者有话说:小裴:我这人,就是脸皮不够厚! 小谢:呵呵 容容:你确定? 小白: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2章 卜了一卦 第32章 卜了一卦 卫暄离去匆忙, 凉州是否有意外发生,谢家这边时刻关注着凉州发来的消息。只是凉州那边还没动静,昭阳城倒是有了新的幺蛾子。 郡守刚高高兴兴把政绩报上去, 转头, 京都那边就传出一件事, 张妃有孕了。 有孕是件好事,咸文帝肯定开心,此时再有洛城在防治伤寒一事上的成绩,岂不是喜上加喜。 郡守想想就乐得呲牙。 然而郡守没想到的是, 他们在洛城这边忙里忙外,辛辛苦苦,到头来这些功劳居然都归在了张妃和她未出世的孩儿头上。 国师曾学明近来卜了一卦, 卜卦得‘乾’之‘大有’, 主大吉昌隆, 说张妃腹中麟儿乃天降福星,承天命而来,日后必佑大梁国祚绵长, 盛世永昌。 所以,就连这次洛城防治伤寒有功,也是因为张妃腹中福星在庇佑洛城百姓。张妃就是洛城世家女,她的孩子保佑她的家乡人多正常不过的。 福星转世投胎,即将为大梁、为大梁的百姓带来福运。 郡守:“.......” 他上奏的书上是有写此次防治有功也多亏洛城士族鼎力相助。由于咸文帝对佛教不太待见,所以郡守只提了洛城高门的相助, 尤其谢家谢蘅, 有仙君入梦指点,这才有了‘战胜’伤寒的奇迹。 用战胜一词虽然夸张了,但能在恐怖如阎罗的伤寒高发期减少如此之多的伤亡, 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说个战胜又有何不可。 然而,随着张妃有孕,国师卜卦一说迅速传遍大梁各州,并且洛城一事还成了佐证这卦象之说有力证据。 别说其他地方的人听了是怎么想的,就是洛城的平民百姓在听了国师卜卦的福星降世一说,也有不少人信了。不过,因为法华寺在此次也出力不少,又有佛子为洛城诵经祈福,所以洛城人还是相信这里面也离不开药师佛的保佑。 法华寺的香火并没有受到影响。 然而洛城一些士族、寒门之人却在听到这一说法后,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他们也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脸皮如此厚的人。 这明摆着就是抢了谢家人在里面的功劳。 没多久咸文帝从京都发来的赏赐就到了,洛城高门包括谢家在内只得了一句‘辛苦配合的’口头夸夸。 有实际好处的只有泗州刺史、郡守和张家人。 虽是多亏了那位‘福星’,但郡守和刺史身为一郡之首,一洲之长,两人苦劳还是有的,所以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赏赐。 一荣俱荣,张家也得了一笔相当丰厚的赏。 然而,过分的是张妃之父张槐居然还因此加了爵,从一个虚职小官摇身一变成了承恩公。 承恩公这个爵位在大梁来说,一般都是封赏给皇后之父的。 谢鼎生前本就有爵在身,又是北境之主,大将军。所以这承恩公的荣誉虚爵就没叠加在他身上。 但谢鼎不要,不代表就可以给张槐。 这....岂不是乱了章法! 在咸文帝旨意下达当日,右丞相李缚就当庭提出反对。言辞激动,大大斥责此乃逾制之举,不可取,让咸文帝收回成命。 咸文帝本就不愿上朝,坐在高位淡漠地俯视所有人,在李缚激动发言结束后,咸文帝只闲闲来了句:“可朕的旨意都发下去了,再收回来,岂不是朝令夕改,朕的脸往哪儿隔?” 右丞李缚:“......”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青黑交错。 朝堂内也随之陷入一阵冷漠的寂静中。 李缚朝殿内跪坐的几大世家之人看去,目光最后落在左丞相郭宾、尚书羊谷、大司农高筠三人身上。 咸文帝要发下那道指令,此三人如若不同意是不会如此顺利‘悄无声息’地发出去,而他们也不会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才晚一步得知消息。 八大世家争权夺利,私下既有利益勾连,也形成相互制约之势。 谢鼎骤然病逝,谢家势弱,郭、羊、高三家虎视眈眈,与谢家争了许久。郑家坐等机会,伺机而动,且与郭、高两家都有姻亲关系。崔、杨二家则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独裴家稍微亲近谢家一些,许多时候选择站谢家一边。 李缚是寒门出身,由建平帝亲自提拔,做到右丞相的高位,千里马与伯乐不外如是,李缚深感皇家之恩,自然是坚决为皇家着想,身为寒门代表,自然也怀抱着寒门突破桎梏的希望。 然而,寒门难支,他一个右丞,势单力薄,只有与世家合作,一起对抗其余世家。 谢家就是建平帝选中的合作对象,李缚跟随主上之意,与谢家合作削弱抗衡其他世家权利,一边也防备谢家野心过盛。 原本还算平衡的局势,到底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裂痕越来越多,隐隐有崩塌之势? 李缚目光从朝堂众人脸上扫过,明明站在同一个地方,他却觉得那些面目模糊不清,让他无端心生荒唐。 最后,李缚眼中含着莫名情绪直直看向高位上的咸文帝,低头叩拜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祖制不可废。” 咸文帝谈谈扫了右丞相一眼,无聊之色溢于言表,随即宣布道:“众卿若无要事禀告,那就退朝吧。” 李缚背脊一僵,面上尽显苦涩之意,心中沉郁,甚至想站起来指着咸文帝大声呵斥。 荒唐! 荒唐至极。 最后咸文帝离开了,满朝文武大臣也退下了,李缚静静伏在地上,过了一会儿空荡的殿内有脚步声靠近。 “右丞相还是起来吧。” 竟是谢崑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 李缚随着他的力道起身,身子还踉跄了一下,略显苍老的容颜上浮现愧疚郁色,对谢崑道:“贤侄,此事是陛下有愧与谢家,有愧与皇后。” 谢崑英武俊朗的面庞没有多少波动,只眼中沉沉甸甸,让人望之生畏,李缚嘴张合一下,谢崑却沉声打断他:“右丞相不必多说,陛下之意,我已知晓。” 李缚:“这....” 谢崑松开扶着他的手,退后几步,大殿内布满宫灯,很是明亮,然而李缚却有些看不明谢崑神色。 “回吧,右丞相大人。” .... 咸文帝一道旨意,洛城内大概只有张家人是真心实意的开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前因为张潇仁一事,本来有点冷清的府邸又开始热闹起来,不少人前来送礼恭贺,张家近来风头无两,父子三人走路带风,就是拄着拐杖的张潇仁都面色红润,眼中阴冷之色更显变态。 与之相反的就是格外平静的谢家,重新开课没两天,书院内的气氛都因为这事有些压抑。 哪怕从前还不明白,在咸文帝这道旨意下达之后,书院里年轻的谢家子弟也看懂一些。 咸文帝此举就是明晃晃打谢家的脸! 他们忍不住气愤,心中不甘又觉得憋屈。 就是谢玄德如此古板持重的人都忍不住心中愤怒,更别说一群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了。好在谢玄德很快恢复理智,察觉书院众人浮躁不堪,命院中先生严格管教,这才让一群年轻冲动的少年郎逐渐平静下来。 只是这份平静比之以往更多了几分沉重。 萧白从谢蘅那出来,一路上遇到好几个面色深沉的谢家子弟,一个个抱着书恨不得把上面内容生吞活嚼了,以往虽然用功,但没有现在这般仿佛要做出点什么的急迫。 这次的事是真把谢家人刺激的不轻。 裴明远一个张嘴就怼的人,近来竟然都下嘴温柔了些,不再动不动就怼谢家子弟了。倒不是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引起众怒被人群殴,而是他也有些同情谢家人。 明明功劳不少,到头来,好处没有,反而被咸文帝和张家人利用,给别人戴高帽就不说了,偏偏还是踩着他们谢家的脸。 裴明远都要骂咸文帝一句:厚颜无耻! 谢蘅被洛城百姓传仙君下凡,好嘛,你咸文帝转头就给宠妃腹中胎儿来了个‘真福星’投胎。 那曾学明的卜卦,裴明远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这人,信佛。 虔不虔诚另说,但那狗屁国师,裴明远是一千个看不上眼。 不知哪个山野出来的道士,打着修仙问道的幌子,进了宫成了咸文帝亲信,还从小小道士摇身一变成了大梁国师。 萧白:“能做到国师一位,说明这个姓曾的道士有些本事。” 大梁那么多真假道士,就他能混到国师之位,深受咸文帝信重,没点舌颤莲花的本事,光有运气可不行。 而且,胆子想必也不小。 裴明远翻了个白眼:“他有啥本事,就是会炼点狗屁丹药。而且,谁不知道他和张妃交好。” 萧白挑眉,看一眼裴明远:“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裴明远哼哼一声,想到什么面色极为难看,“你们不知道,这个曾学明差点用童男童女的血来炼丹,不过是被人发现暴露了,最后没能成功。这种人哪是道士,分明是歪门邪道。” 咸文帝有意包庇,事又没成,让那狗道士逃过一劫。 裴明远也因此对咸文帝这个皇帝也没啥好感,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昏君所为。然而,骂皇帝他还是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隔墙有耳,他是不怕,可裴家也不能因他招祸。 萧白闻言,眼神闪烁一下,心中厌恶顿生。她垂下视线,手指在桌沿轻点。 她在想。 那里面多半是少不了咸文帝授意的。 就在谢家人各个心中憋着股劲儿,被各大士族看笑话的时候,凉州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西凉王卫韶去世。 这一事实简直比咸文帝打脸谢家人可要震惊多了,京都朝堂、各州官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各方反应不一,私下暗潮渐渐涌动。 大梁当之无愧的两根顶梁柱,谢鼎前几年病逝了,没想到,剩下的一根顶梁柱卫韶也离开了。 大梁还能安稳吗? 凉州那边给出的消息是卫韶遇刺,重伤不治而亡。 各方私下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出入不大。 重伤后卫韶挺了半个多月,最终没能挺过来。 至于是谁派的刺客,众人心中猜测纷纭,凉州卫韶嫡长子,西凉王世子上报的是刺客都是些死士,没有留下活口。 然而如今揪出凶手是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会儿带来什么影响,大梁会出现什么变化。 几乎是在卫韶去世的消息一传出,又有几个大梁孙氏王爷挑起了事端,互相打来打去,嘴上说的是对方找茬,忍无可忍。 不过这几个都是小打小闹,京都昭阳还是很稳的,并没把这几人的打闹放在眼中。咸文帝也只诧异一瞬卫韶的离世,然后发下一道缅怀的圣旨,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仙问道去了。 宁州。 新兴郡。 原本计划好早点返回洛城的屈容,因为一点事耽搁了,没想到事情办完,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听到这个让人遗憾的消息。 山郊野外,茅草小屋。 屈容蹲在篱笆外的一条小溪边,浅浅溪水清澈见底,小鱼儿在那游来游去,盯着它们的人却一阵长吁短叹。 “哎。”屈容双手捧着脸,也不知在叹什么。 这时,茅草屋内走出一个人,身穿潦草布衣,灰发长须,颇有些落拓不羁之姿。小老头身形偏瘦,眼神不显浑浊,反而炯炯有神。 他手上拿着一副龟壳,大步走到屈容身边,眼神激动,神情深沉,语气夸张道:“徒儿,天下风云将变,为师看,你也该早做打算了。” 屈容听得嘴角一抽,扭头看向他家神叨叨的师父,无动于衷道:“师父啊,徒儿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商人,只要有钱赚就行。” 老头子:“......” 气得鼻孔喷气。 屈容在他撸袖子揍人之前就已经拔腿跑了。 老头子看着屈容猥琐溜走的背影,气得一甩手,哼哼唧唧转身回了屋。 老子当初就是看走眼。 怎么就捡了这么个不思进取、满脑子只有钱钱钱的不孝徒带入师门。 结果刚一转身,余光就瞟见一架木头人偶。 那人形木偶生了张很诡异的笑脸,这会儿正在那手舞足蹈。 欢快摸样很像屈容嘲笑人的样子。 老头子:“........” 他走过去,面无表情一脚踹倒了人偶。 摔在地上的人偶继续手舞足蹈,那诡异的笑脸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老头子:‘!’ 也不知道那混账玩意儿从哪儿弄来的奇怪东西。 气死老头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跳舞机人偶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3章 天生异象,星火预警 第33章 天生异象,星火预警 空气里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气味儿, 但这并不影响洛城的士族继续他们安逸享乐的小日子。 萧白也收到几次清谈雅集的邀请,游方道士一事听说的士族不少,最先按照萧白所说之法做的几家人对萧白的印象更好了, 圈子里一有啥清谈雅会他们就会发名帖给萧白。 萧白全都婉拒了。 就是谢蘅都发现了, 萧白近来是越发不爱动弹了。整个人都对外界的事不感兴趣了一样, 像是一只即将陷入冬眠的小动物。除了偶尔跟着裴明远去书院外吃个饭喝个茶,平时就是上上课,看看书,躺在院子里不爱出门。 谢蘅摇头失笑, 眼中有些看家中偷懒小弟的无奈和宠溺,他似乎是拿萧白没办法,上前俯身, 捡起一旁的皮毯给看书看睡着的萧白盖上。 近来谢蘅倒是恢复了社交, 时不时会去参加一下圈子里的清谈雅集。他给人盖了毯子, 这才转身离开。 等到脚步声离开院子,原本睡着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很快萧白又闭上了眼睛。小眯了一会儿, 她这才起身,动作利落地翻墙出去了。 萧白不爱去士族聚会,邀约她的人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率性而为,性情可爱。比起那些趋炎附势、汲汲营营的人,他们更欣赏萧白的随性而为。 当然, 也有人看不惯萧白的行为, 觉得他不过是故作姿态,模仿名士,营造淡泊名利、引得旁人追捧的假象。 真真假假, 议论纷纷,萧白明明没出席任何一个士族聚会,却成了近来众人讨论的话题人物。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承恩公张槐了。 天气逐渐转凉,某一日,又开始翘起尾巴在洛城各大士族聚会抛头露面、招摇过市的张家父子,承恩公张槐忽然下帖子邀萧白赴宴。 这张槐怎么发帖子邀萧白赴宴? 难不成是看萧白依附谢家,决定羞辱一下萧白给谢家好看? 懂的都懂。 当然不是因为谢家人。 张家父子三人,张槐和他小儿子张潇仁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好男风。士族圈子里,不忌荤素的人挺多,在这个活着随时都会死的时代,喜好男喜好女有什么关系,活着时纵情享乐就够了。 但圈子里像张家父子这样,一人一个别院,专门用来养一堆男宠的也不多,从稚龄小儿到成年男子,但凡被他父子看中,没有家世保护,那就只能倒霉沦为张家父子的禁/脔。 而且即便是在同好男风的圈子里,张家父子也是出了名玩得花,一旦进了他们家别院,躺着搬出来的不少。 除了个别变态能和张家父子玩到一块去,洛城士族圈子大多对这两父子是嗤之以鼻的。 只是他们也不屑插手去管。 张家人再如何也是有个宠妃女儿,当今陛下明摆着偏袒张家,谁家愿意平白无故沾上张家的腥。 高门冷眼旁观、下品士族置身事外,至于那些可怜男子,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投个好胎。 就是这张槐居然看中了萧白。 不过想到萧白俊美风流的长相,飞扬肆意的风姿,确实很有招人眼的本钱。就是不好男风的也不得不承认,萧白很吸引人,再说,萧白本人好像也是喜好男子的,与这样的少年郎能春宵一度,似乎也是一件畅快乐事。 即便萧白之前被谢蘅有意带出来应酬,捧高身份,为她扬名,如今看来,谢家也是相当看好她。但以萧白落魄小士族的出身,在这些洛城高门大户眼里,萧白依旧是个能让他们戴‘有色眼镜’凝视的人。 不少士族都等着看好戏,想看萧白如何应对,也想着少年会不会转头求到他们身上。 如今咸文帝和谢家的关系越来越尴尬,谢家人要是与张家人继续扩大矛盾,闹出事儿来,到时谢家和咸文帝之间的隔阂只会更深,对谢家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利。 当下可不是谢家和咸文帝闹翻的好时候。 西凉王卫韶遇刺去世,西凉王世子卫朝,理应该继承王位,但朝廷那边还没发下卫世子袭爵的旨意,不知是有意拖延还是咸文帝又闭关修炼了。 卫韶一去,凉州的局势说不得也会出现波动,卫家人自顾不暇,哪有心力管旁人。 没了卫韶的铁杆支持,谢家在朝堂上的力量又要削弱一些,谢家家主谢崑在京都朝堂说不得都要如履薄冰,小心不踏错任何一步。 说来也是谢家人运道不好。 自谢鼎离世,谢家一直以来就风波不断。 这个时候,洛城谢家这边肯定不会给谢崑平添麻烦。 即便有些看好萧白又如何,谢家人说不得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萧白再和张家闹出事儿来。 而谢家人有意低调,张家人却跟带毒的刺猬似的,一个劲儿往谢家人身上扎。那个断了腿成了跛子的张潇仁,比之从前更阴郁变态,专门逮着谢家人找麻烦。 最近就连谢家子弟都得了叮嘱,少去外面晃荡,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所以承恩公张槐那帖子一下,明摆着冲着萧白而去。洛城大半士族冷眼旁观,等着热闹看,还有一些心思荡漾的幻想萧白求上自己,那自己也不是不能护一下,大不了,到时候与张槐商量一下。 萧白即便没去士族圈子里溜一圈,她也知道不少人等着看戏。谢家这边没有反应,倒是谢蘅在一次清谈雅集上,听到有人拿萧白来玩笑,言语间净是轻佻戏弄之意,谢蘅一个好脾气的人也变了脸。 对萧白印象不错的那几人也随谢蘅一起,言语间有相护之意。 那人没讨得了好,讪讪闭了嘴,心中却生了怨怼,就等着看谢家人如何护住那个萧白。 萧白没让别人多等,承恩公张槐第一道帖子她直接推了。 不过其他人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结束。 果然,很快张槐又下了一道帖子。 但萧白依然不给面子,直接推了。 一直到张槐三道帖子都被萧白推了,谢家人的态度看起来也是默默支持萧白的。而这显然不会让张槐放弃。 谁都知道,张家父子很是变态,越得不到的人和东西,他们越想要。 可是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会看到张槐动用更不要脸的举措时,洛城忽然飘来一股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的,从哪个方向起的,洛城大街小巷都在批判张槐的厚颜无耻、张家人的残忍无道。 这股风刮起时突然,又很迅猛,等到洛城士族反应过来时,洛城的平民百姓、街角村落都在骂张槐、骂张家人。 百姓是不敢得罪士族,平日里也都谨小慎微、安分老实,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私下偷偷议论骂人。 就是皇帝都管不了所有人的嘴,何况一个张家。 洛城士族一看就知不对,一探听才发现不止洛城,就是京都昭阳城对张家人的讨伐声也是此起彼伏。 而且,消息灵通点的几大高门,从京都那边得到消息,说是不止昭阳城和洛城,在中州、泗州各大郡城都传遍了张家人的坏名声,而这不仅仅是张家父子三人,还牵扯了张妃。 起因就是京都城内,一个深夜,万籁俱寂,打更的更夫忽然发现头顶夜空好似有光闪烁,他疑惑抬头,瞬间骇然瞪大双眼。 “天降星火,天降星火啊!” 更夫惊声尖叫,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不停朝上苍跪拜,脸色煞白,心中恐惧。然而过了一会儿,大街上并没有发出星火砸下来的轰鸣声。 更夫心中恐惧犹在,不敢抬头,只一味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直流,人晕晕乎乎地睡在了地上。 更夫没看完全程,守卫在京都城墙上的各将士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余光瞥见天空飘下星火的士兵也吓得腿肚子都软了,赶紧禀报上峰,被叫醒的守城副将抬头望着天空几道摇曳星火,如鬼魅一般,诡异又骇人,守城副将同样惊骇莫名。 仿佛从天而降的星火,只有十来个,却好似把夜空都染红了。各城门的副将都着急忙慌奔向宫城。 很快,这等天降异象就传入宫中,传到了京都各大世家耳中。 大半夜的这些大人纷纷跑出卧室,抬头仰望夜空,见了那几朵星火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宫中,原本在闭关修炼的咸文帝也酿酿跄跄奔出极乐宫,站在高高阶台上,与那十几朵诡异星火仿佛近在咫尺。 明明是诡异的红色,咸文帝不知为何面色忽然激动得发颤,双眼发红,兴奋莫名:“这是上天的指示,上天给朕带来的指示啊,祥兆,祥兆哈哈哈哈哈哈。” “速速叫国师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咸文帝觉得天降异象,必是他诚心修道引来天界神君的一顾。 宫城上空响彻着咸文帝近乎癫狂的大笑声。 待得星火坠地消失无踪,那些以为会发生灾祸的人并没听到地动山摇,一阵心惊胆寒之后,城中守卫兵战战兢兢出城搜寻,却并没在星火坠落方向寻到踪迹。 咸文帝睁大双目,熠熠生光,一夜没睡却精神亢奋。 没多久,张妃也一身华服找了过来,娇柔妩媚地依偎在咸文帝身边,说着恭贺陛下的讨喜话。 咸文帝很受用,没有发生灾祸,这不就更说明了是上天给他的指示嘛。 然而,咸文帝的兴奋癫狂没能维持多久,忽然有人脚步慌乱地冲入宫中,来人一脸惊骇,见了咸文帝连嗓音都是颤抖着。 “陛...陛下......不好了,城外十里村落的水面浮现大量死鱼!” 咸文帝:“!!!” 他脸色忽然像是被泼了屎一样又臭又难看,“你说什么?” 不等这个副将再次开口,又一阵急切脚步声冲了进来,待咸文帝让人进来,那人重重跪在殿中,唇色煞白地说:“启禀陛下,护...护城河飘上一浮木,上面...上面刻有...刻有古字。” 小篆书写。 但大梁京都文化人不少,那些第一时间赶过去询问情况的世家之人亲眼目睹漂浮的巨木,待士兵捞上来,自然也瞧见了上面刻的字。 翻译过来就是:张尾扫金殿,龙床生荆棘,六月堕灾星,庙观哭血雨! 咸文帝:“什么?!!” 他猛地起身,面色近乎狰狞。 而一旁的张妃脸上血色也瞬间消失。 这四句简直再通俗易懂不过了,分明在暗指她是祸国妖妃,腹中孩儿也是灾星降世。 然而,咸文帝和张妃没想到的是,等待他们的还有更大的抹黑。 第二天京城内外的百姓都得知了昨晚发生的异象,在大小水面浮出不少死鱼后,百姓们都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他们虽然还不知道护城河的浮木警语,但心绪不宁的百姓还是早早去了城外的普济寺和附近的道观上香。 谁知这一去,百姓们各个惊骇非常。 普济寺大门前的阶梯上竟然凭空出现几个大字:妖妃现行。 没错。 就是凭空出现的。 前去上香的百姓亲眼所见,那几个字几乎是瞬间在阶梯上显现出来。 同一时间,昭阳城外香火最旺的道观太虚观,一面墙上也突然冒出几个大字:祸国殃民。 就是普济寺的僧人和太虚观的道士都亲眼所见,那几个字是突然出现,不存在有人提前写在地上或墙上的可能。 等反应过来,普济寺的僧人们盘腿诵念佛法,太虚观的道士们也就地打坐诵念道经。 百姓们又惊又骇,僧人道士的低沉的念经声响彻耳际,恍然一听竟像是神佛发出的哀叹、悲鸣。百姓们彻底相信了这是上天的警示,是神佛的显灵。 一时间普济寺和太虚观外的百姓跪了一地,哭声、祈祷声连绵不绝。 而庙观的异象也以风一般的速度传入昭阳城中,不少世家、官吏想到护城河的浮木所言,脸色纷纷大变。 这不就正正应了那四句最后一句:庙观哭血雨。 消息传入宫中,咸文帝脸色已经不能用吃屎来形容了,而张妃更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摔在地上,还是咸文帝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 张妃晕晕乎乎,即将昏过去之际,只来得及哀嚎了一声:“陛下——” 咸文帝紧紧搂住张妃,额角青筋都狰狞毕现。 ----------------------- 作者有话说:小白:搞什么科学,搞迷信!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4章 搞技术我在行 第34章 搞技术我在行 这个一心求仙问道的皇帝反应过来, 赶紧下令封锁消息,不能让这些消息流出去,更不能在大梁传开。 然而, 他反应快, 百姓们的嘴更快。 护城河的浮木和城外庙观显灵很快传开, 再有昨晚的星火坠世,死鱼遍地,百姓们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妖妃啊。 祸国妖妃现世啊。 咸文帝想要封住悠悠众口,下了狠命令, 昭阳城中百姓的激动愤怒渐渐被压了下去,只能憋在心口,等待爆发之日。 然而, 咸文帝还是无法阻拦这警世预言透过百姓之口迅速传入其它各洲, 各郡城。 也是这时, 朝堂上,右丞相李缚对张家父子发起了攻讦。 张家父子这些年作恶多端,证据只需随便一搜就能找到许多。 承恩公张槐, 羽林监令张潇仁草菅人命,罔顾王法,泗州这些年走丢被偷的小儿、少年、青年都与张家父子有关。 而张家父子的手伸得很长,不止泗州,就是宁州、冀州也被他们的魔爪涉及过。 李缚高声怒嚎:“还请陛下削去承恩公之爵位,严惩张家父子!” 咸文帝双目紧紧盯着跪伏在地上的李缚, 眼中隐有血色浮动,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的肱股之臣,可信任之臣。 呵呵,如今不也是沦为了谢家的狗腿。 咸文帝反应速度挺快, 在控制昭阳城流言时,他还让国师曾学明卜了一卦,卜卦显示,异象所说的妖妃张氏并不是指张妃张蝶衣,而是后宫一位张姓美人。 正巧,这张姓美人一查之下,竟然也怀了身孕。 至于是真怀了还是假怀了,就是咸文帝一句话的事。 贴在张妃头上的‘妖妃’之名暂时就被这么洗去了,只是这对百姓来说,并不能完全信服。 那四句话通过小儿、乞丐的嘴,被当成歌谣传唱,未来会传到大梁每个地方。朝廷早就失去对一些地方的掌控,咸文帝管得了京都百姓的嘴,管不了大梁全天下百姓的嘴。 咸文帝这种做法,朝中大臣都很不满。 但郭、羊等世家也没有死揪着不放。 然而张妃能逃过一劫,张妃的家人却似乎难逃这一劫。 没多久。 洛城张家就等来圣旨。 张槐这承恩公的爵位还没做热乎就被削去了,张潇仁的荣誉虚职也被撤了。 除此之外,父子二人还要被发往西南边陲小县,以带罪之身在那边反省。 说是说反省,不过是被发配到蛮荒苦穷之地,在那种地方根本待不长久就要患病身亡。 张槐一张干枯老脸瞬间失了血色,跌坐在地。而刚刚把尾巴摇起来还没得意多久的张潇仁短暂一愣后就像是疯了一般,癫狂笑声响彻张府上空,在士兵上前捉拿时,张潇仁居然发了狂。 骤然的巨变让张家蒙上一层阴霾。 家中仆人都不敢上前。 张旭华大喊几声,想要让张潇仁冷静,只要他们的阿姐在宫中一日,没有失宠一日,他们张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然而,张潇仁已经彻底疯魔了。 意外就是发生的让人猝不及防。 张旭华看着士兵失手一刀砍在张潇仁脖子上,鲜血顿时如泉涌,而张潇仁面上还有癫狂的笑没收回去,他抬手想捂着冒血的脖子,那手却只抬到半空整个人就两眼一翻白往后仰去。 张旭华目眦欲裂,嘶吼一声:“二弟!” 张家这一遭变故就是洛城士族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本来他们还在背后看谢家的笑话,结果这笑话一下子变成了张家人的。 这个时候,洛城士族哪还有心情注意被张槐觊觎的萧白啊。 只有洛城百姓听说了张槐父子的恶行,私下里吐了不少口水,比那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查查不了多少。胆子大的不乏背地里骂张家人都是祸害,就该一锅端了,免得将来祸害天下。而有的被张家父子欺负过的还专门去寺庙道观拜一拜神佛,祈求神佛让张家父子下地狱。 真真是一遭风雨,天地变色。前几日门前还热闹非常的张家府邸,眨眼就门可罗雀。 张旭华因为好名,平时为了个好名声没少装模作样,不像张槐和张潇仁那般明目张胆作奸犯科,所以此次张家被下罪,他倒是逃过一劫。 香满楼三楼包间。 萧白临窗而立,手上闲闲把玩着一个小果子,青翠的颜色在她指尖跳动。屈容倒了一杯茶,奶香味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你喝不喝?”他问。 天气转凉,到了喝奶茶的季节。 这个奶茶还是萧白让煮的,屈容一喝就爱上了,他觉得自己每天都可以喝上几大盆,不带腻的。 萧白摇头,她眼睫微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又懒又没精打采的。 屈容喝了一大口奶茶,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抬眼看向窗边,心中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眼底快速闪过一抹亮色。 有时候他都想翻开萧白的脑袋看看,里面怎么就能装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萧白告诉他:“那叫神仙传授的法术,你好奇可以天天祈祷神仙入梦。” 屈容:“.......” 你撒谎的样子还真跟我家神棍老头子一模一样呢。 当然萧白就是开个玩笑,她悠悠一笑,垂眸敛下眼底一抹暗色:“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家人步步紧逼,仗着咸文帝和张妃撑腰,不可一世。谢家如今在朝中地位尴尬,虽有意护她,却也不好伸开手脚,只能一边被张家人恶心一边暗中筹谋。 说到底,不过是她出身太低,放在洛城的士族眼里不够看,放在京城高门权贵眼中更不够看。 谢家不好因她和张家闹得太难看,不然,到时吃亏的反而是她和谢家人。 萧白自认脾性算好,但她也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既如此。 就看看给张家人底气的张妃出了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嚣张。 其实很简单,所谓星火不过是几盏孔明灯,用孔明灯引出星火异象之说,趁城门守将士兵被星火吸引心神,早早准备好的枯木用东西藏在水底,那枯木是提前浸泡过,几乎朽烂了,只有处理过的四句古字栩栩如生。等第二天绑着枯木的东西在水底松开,枯木自然就浮上水面。 死鱼更好处理了,撒点东西下去,造成一点视觉恐怖效果,作为辅助用。 萧白真正的大招用在了京都城外最有名气的普济寺和太虚观上。 刚开始她本来想用‘鬼火显字’,想了下,大晚上的,亲眼见证的人太少,哪怕能口口相传,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于是萧白用草木灰浸泡过滤,弄出碱水,在让人趁着夜色沾着碱水在地上、墙上写字。等到白天,再有人混入上香的百姓中,用沾染姜黄粉的鞋底在地上走。墙上则趁人不注意,用沾了姜黄水的抹布擦拭。 血淋淋的几个大字慢慢显现,那效果不说触目惊心,也能震撼人心了。 萧白原本没想动用科学搞玄学的,她就想安安静静上个学,勤勤恳恳赚点钱。等到时机合适就回她的萧家庄园,守着身边人做个庄园主,平时做点小手工赚钱,就当个富贵庄园主也挺安逸。 奈何,那老东西偏要找麻烦。 一开始,萧白也是想老东西要点脸,见好就收。她还利用士族制造了点小舆论,毕竟她之前在祈福会上露了脸,又长得还行,私下小禁书小禁画卖得还算不错,洛城不少士族小娘子小郎君对她很有好感,自然会帮忙说话,唾弃张家。 奈何,她身份还是太低,而张家也太不要脸,根本不在意士族风评。 私下里更是探听到,张槐那老东西利诱不成,准备威逼,威逼再不成,那就强抢。 既如此,她也不好再‘客气’了。 想着,萧白一双漆黑瞳仁快速划过暗色,耷拉的眼皮更无力了,显得整个人越发懒散。 屈容好笑道:“你这样子,比诚安看着还要有气无力。” 萧白不想说话,她最近是真的没啥精神,恹恹的,颇有厌世之感,大概是:“天冷了,想冬眠。” “.......”屈容嘴角一抽,想到什么他又道:“对了,张家那位张旭华给张潇仁简单办了下丧事就离开洛城了,听说是去京都了,看来是要去投奔他亲姐张妃。” 萧白在京都搞的‘玄学异象’没瞒着屈容,她还主动找屈容要人手帮忙。 这种可以说是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事情,她就这么找上他了。 屈容也没二话,甚至没问萧白,怎么就觉得他手上有人能帮忙。 此时看着萧白微凉的侧脸,屈容眼神一闪,随即好笑地想:莫非是猜到他在黑市有点关系了? 猜没猜到没关系。 反正对于萧白放心找他帮忙这事儿,屈容心情还挺不错。这种在他以前看来会是麻烦,根本不会沾的事。 “还有一件事。”屈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这才心满意足接着道:“你那个跳舞机人偶、倒酒人偶在京都士族圈子里很受欢迎。” 果然,原本还耷拉眼皮的人一听这话就抬眼看过来。 屈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赚了不少呢。” 一听赚不少,萧白眼中多了点神采,屈容趁热打铁:“有时间你再多做几架,昭阳城那边好几家高门都花了高价预定,我还预计再往其它几个大城售卖。” 说到这,屈容又忍不住笑了,笑得一脸奸诈:“说起来还是你厉害,一手机关术连那些高门养的门客都破不了,你不知道,有人想拆开人偶破解里面的机关模仿制造,谁知一拆就会触发自毁机关,而且听说你那自毁机关还每一架触发的点都不一样,弄得那些人是抓心挠肺地难受啊。” 哈哈哈哈哈。 他只知道有自毁机关,防止被人轻易窃取技术。但他不知道萧白连一个自毁机关都要搞这么精巧。 论骚操作还得是萧白。 如今昭阳城中为此热闹得很,一群搞机关术的为了得到一架机械人偶,想研究里面的自毁机关,开出的一架人偶订购价比一些世家还高。 大赚特赚,屈容能不笑嘛。 现在昭阳城中有人在传,制造机械人偶的是神秘墨家传人。 不过,要不是他和萧白玩得好,他也要怀疑这家伙是墨家神秘传人。 而萧白一听这明晃晃的夸奖之词,脸上恹恹之色一扫而空,翘着嘴角,竖起大拇指指一指自己。 “我,萧白,别的不行,搞技术,决不能说不行。” 看着瞬间来了精神,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萧白。 屈容:“......” 行吧,你厉害你最行。 ----------------------- 作者有话说:小白:夸自己一声不怕骄傲~ 屈容容:偷笑.jpg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5章 萧府的变化 第35章 萧府的变化 夏转秋、秋转冬。 外界纷纷扰扰, 而萧府就像是有一个天然的屏障,把这些纷扰隔绝在庄园之外。 这段日子对萧府众人来说是许久没体会过的忙碌与满足。 落在山间的萧府,从高处眺望, 就能望见大片的田间地头, 好几架水车在那慢悠悠转动着, 即便地上的农作物都被收回家了,依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庄户们趁着天气还没太冷,有的进山打猎,有的想在府上新开各坊接些杂活干。 之前萧府只有铁坊和绣坊, 两个作坊产出低,根本无需多余人手来做杂活。不过如今萧府又扩建了几个作坊,有纸坊、瓷坊、木坊。不止如此, 铁坊和绣坊的规模也变大了。 府上之前还在庄户里筛选了一批人, 学习匠艺。而没被选上的青年、少年很是遗憾。 要知道这个时候想学匠人手艺是很困难的事, 更多是一代传一代,从祖辈那继承下来,拜师学艺规矩和要求很多, 对他们这种庄上农夫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听说郎主让宋公寻了好几户匠人回来,负责瓷坊和木坊的匠头就是那些新归入萧府的匠人。 不过他们府上也有争气的,之前被选去学匠艺一个青年小伙就被选为匠头,负责整个纸坊。 虽说新来的匠户也是萧府的人了,但人总有种奇怪心理,比起新人, 他们这些萧府旧人就想表现更好, 好让郎主觉得他们也不是那么无用之人。 自从府上有了水车,浇灌田地省了力气,他们不仅不用太担心干旱缺水问题, 还有了多余力气开垦新地,种更多粮食。而府上铁坊现在的出产也多了起来,他们手中农具都换成了铁制,还有一种耕地用的铁犁,轻松又好用,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今年府上收成大涨,不得不多亏了他们郎主的用心。 宋公可都说了,这些都是郎主看他们辛劳,费了不少心力琢磨出来的。而且,要放在其它庄园和士族名下,要想用这些东西也是要付出钱粮的,只有他们郎主心善,庄上农户都能免费借用,而且今年粮食大收,府上也没有说要涨粮税。 仓里有余粮了,似乎往年总是难捱的苦寒冬季都没那么可怕了。 现在天冷歇种,田地里没那么忙碌,庄户的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却不想空闲下来。 府上各坊派了些杂活下来,做工不是免费的,每天能领到两顿粥饼。被选上做杂活不但能节约家中粮食,有的还会省着拿回家中给老人小孩吃。最重要的是,要是表现好以后是有机会加入坊里做事的,多了一份生计,每月都有工钱领。 可府上各坊杂活就那么多,而工坊的杂活也更偏好手巧细心的人,不是每个人都好运能被选去做活。 就在没被选上做杂活的庄户们暗自羡慕时,府上又发下一道新令,只要加入府上的辅兵训练,每日也有免费的两餐。 辅兵训练只有年纪要求,十岁到三十岁,没有男女要求。 也就是,妇人、小娘也能去加入训练。 庄户们只略略瞪了下眼睛,心中倒是没多大反应就接受了。主要是放在宁州这个凶悍地界,生死存亡之际,妇孺拿刀砍人都是常事。 论彪悍程度,在宁州种地的农妇们不比那些放牧养马的胡族妇人弱。只是农妇们整日埋头耕种,面上跟身上多了几分老实憨厚、岁月静好。 有地种,有粮吃,就是农夫农妇们最大的追求了。 但真干起来了,有人侵犯她们家园的时候了,大梁宁州,尤其是与胡人打交道最多的雁门郡等地,农妇们能用赤手空拳冲上去和骑兵对干的血性就能告诉你,她们勇起来,自家男人都怕。 辅兵训练一出,庄户们就各回各家开起了家庭会议。 要说如今萧府日子让大家这么有奔头,其中有一个很重要因素就是萧府重新扩张了部曲。部曲每日辛苦操练的样子就在他们眼睛边边,看着那些部曲,他们心中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谁不想要活在强有力的武力值保护下。 再是性情彪悍,那也不想时刻活在生命受威胁的担忧下。他们骨子里还是安分守己的种地人,想过安定的小日子。 萧府部曲原本只剩不到二十人,现在已经扩大到百人了。如今在宋曲长带领下,每日操练,已经有月余了。 如今一百部曲都是府上出身的人。 一开始府上传出要扩大部曲人数,庄户们还犹豫着不想响应,毕竟部曲就是要打打杀杀的,伤亡率最高,如果有选择,他们当然更愿意种地。 然而。 等着加入萧府部曲的好处一一宣布,府上那些符合条件的青壮大半都去应召了。 大家积极性一下子被调起来还是因为,萧府的主人,也就是他们的郎主萧白发话说,一旦被选入萧府部曲,那就能获得十亩免赋三年的耕田。 十亩,还免三年税呢。 这个诱惑可太大了。 不止如此,当剩下的好处一宣布下去,萧府的庄户们彻底坐不住了。 加入部曲选拔后,只要训练跟得上,没有被淘汰,以后成为正式部曲后,万一在作战中受伤留下残疾,那十亩田地就免赋税三十年。如果不幸死去,那这十亩田地就是永久免赋税,可由家人和后代继承,也可随意租赁。 那万一没有家人也没有后代了呢,他们郎主说了,可选一人继承香火,而继承香火的人自然可以得到永久免赋税的十亩田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继承香火的人,萧府也会为死去的人建一个英雄祠,每年会由萧府主人带领萧府众人举行祭祀行动,只要萧府在一日,这英雄祠的香火就不会断绝。 这一条令宣告下去,整个萧府都为之一静,不少高大汉子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尤其是郎主亲笔书写下的最后一句话,让萧府所有人心口震动,永远铭记在心。 萧府是所有人的家园,守护家园的勇士是值得萧府所有人记住的。 又是免税的田地,又是英雄祠,什么顾虑都没了,还激起了那些青壮的血性,前去加入部曲选拔的有府上大半人。 当然萧府部曲待遇这么好,中选的条件自然也就拔高了。 最后被选中加入部曲选拔的只有一百五十几人,而在这一个多月的选拔训练中,又有五十几人被淘汰下来,成了府上的辅兵,负责府上一些简单安全巡逻、守备瞭望楼等工作。 辅兵待遇自然比不上正式的部曲,没有免税的田,但每月有粮饷领,日常吃食住宿也有府上提供,一旦为府上安危出现伤亡牺牲,同样有一定的补偿,甚至还有进入英雄祠的机会,辅兵也自然成了庄上不少人羡慕的活计了。 被淘汰出来的辅兵很知足了,他们虽然羡慕能加入萧府部曲的同伴,但是吧,那些训练对他们来说是真的太难了。 身体的天赋每个人是不一样的,即便他们能靠各人意志再挺一挺,但能力却比不上其他人,还会拉慢整个训练进程。 只他们加入的选拔训练,到了后面对他们来说就很吃力了。 在选拔训练中,他们每日早晚有十公里跑步训练,除去基础跑步训练,还有列阵和持枪挥刀训练,要做到令行禁止,命令如山。每日练得大汗淋漓,浑身疲惫,最磨人的还是一种叫‘体能加强’的训练,后山一块大空地设置了奇奇怪怪的机关装置,反应能力不强的或体力稍差的人每次都会被那些木头障碍物给击打得浑身是伤。 坚持到选拔训练结束才被淘汰的辅兵,都是勉强能跟上训练强度,但完成效果不及格的人。 辅兵们被淘汰后可是亲眼见过,正式部曲的训练强度和难度又往上拔了一大截。即便他们当初勉强留下,也根本坚持不下去。 然而即便每天训成一条死狗,回到统一安排的宿舍就立刻躺在大通铺鼾声震天,部曲们也从无怨言。 部曲的待遇,不提先前那些,就是每日吃食都让旁人羡煞不已。哪个农人能吃上一日三餐,还餐餐管饱,早上日日有鸡子,中午必有肉食,晚上还换着花样来点鱼汤肉丸子汤等等。 瞧,这哪是部曲生活啊,分明是富家公子才有的好日子啊。 往常,一年到头沾不到点荤腥都是再寻常不过,有时梦里馋到能把自己舌头咬破,早上醒来,满嘴腥甜味,舌头又痛又麻却还会忍不住回味梦里梦见的那肉汤滋味。 阿虎心想,如今谁还记得梦里肉汤什么滋味,他们每天好吃好喝比那梦里肉汤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阿虎就是被选入萧府部曲的一名幸运儿。 他没有姓,小时候是雁门郡一名居无定所的流浪儿,由于胡汉混血的缘故,时常两边不讨好,似乎去哪儿都没他容身之所。后来,他十岁那年浪迹到萧府外边儿,听说萧府是收胡汉混血流浪儿的,只要人老实勤快,府上就会有一个落脚之处。 那时候阿虎是抱着随便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他真的被萧府留下了。年纪小的时候府上会让他做一些简单活计以换取基本存活的吃食。阿虎人憨厚老实,做事勤快,随着年纪渐长,他也彻底成了萧府一员,是萧府的人。 阿虎几年前跟着府上一老猎户学了点小本事,他没有本钱,更没有田地,学一点狩猎的本事也能养家糊口,等以后手头有点存钱存粮了,他就在府上起一个新的茅屋,再取一个新妇,生两个孩子,开垦点耕地,一家四口在萧府过点简单安乐的小日子。 只是梦想是美好的,想要一步步实现却不容易。阿虎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做事,空闲时还会去帮庄户种地,赚点吃食,学点种地经验。本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也能实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但是,萧府一则扩招部曲的消息把他未来人生的步调打乱了。 阿虎小时候常在雁门郡内外徘徊,见得最多的就是打打杀杀。后来又学了猎户本事,血腥是最常见的。 他几乎是在看见那些优厚待遇就心动了,握拳下定决心,一定要被选中加入萧府部曲。 府上现在谁不羡慕成为部曲的人,那些家中有女儿的都盼着以后能和府上部曲结亲呢。阿虎从前一个被人嫌弃的孤家寡人,如今也成了香饽饽,佳婿之选。 部曲选拔训练很累,阿虎却充满干劲,他属于天生体力比旁人强的,骨架也大,以前吃得不算好,看起来偏瘦,瘦高瘦高。结果进了部曲训练一个多月,他非但没因为训练变瘦,反而更壮硕结实了。 如今阿虎走到以往熟悉的庄户们跟前,那些庄户都有些不敢认。 不止是他高大结实的身材与从前判若两人,还因为这身材带来与往日不同的压迫感。 而且,他先前可是猎户,比起部曲里那些种田庄户,他可是见过血的,身上自然就多了一股彪悍煞气。 由于表现好,阿虎还被选中成了一个伍长。 萧府部曲一百人,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为一什,设什长一人,在什长之上是队长,一共两个队长,每个队长管五个什。最后,负责整个部曲操练的则是曲长宋寒川。 而他们这一百人组成的部曲,灵魂人物自然是萧府主人,他们的郎主萧白。 阿虎是一个伍长,手下管着四个兵呢,而他这一伍分在队长朱三下面。阿虎从前没接触过郎主,他只远远遥望过,只觉得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心中有天然的敬畏。 如今,萧府种种都是他们郎主带来的,心中涌出的希望和奔头也都是因为郎主。 比起从前那虚无缥缈的敬畏,郎主如今在阿虎,在萧府部曲心中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他们愿意用命跟随的主人。 部曲除了每日常规训练,如今还开始了实战操练。每隔三日就会由队长带领去府外剿匪。 一开始还显得青涩的部曲新兵,剿匪了两三次,各个都有了血气,从外面回来,常常会让府上的人都忍不住到抽一口凉气,下意识避开。 而阿虎他们在外剿匪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外界的景象。 比起萧府那些感激郎主带来希望的庄户们,阿虎他们更清楚认识到,郎主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与萧府刚经历的大丰收不同,不过一府之隔,外面处处是因为欠收坐在干涸田地里愁眉苦脸的农夫,还有因为上缴的税粮拿不出,无助哭嚎的农妇。官府只管收粮不管百姓能不能活,最惨的是,刚被官府收刮一波,还要面临突然杀来的匪徒。 家破人亡简直是随处可见。 阿虎他们这一年因为萧府的庇佑,几乎快忘了,外面其实并不太平,而他们原本也跟这些人过的是差不多的日子。 那一瞬间,萧府的部曲眼神就变了,变得更坚毅,也更有力量。从前多少还有些迷茫,现在他们只想好好守护带给他们希望的萧府。 守护郎主,守护萧府,守护他们的家园。 从那之后,神秘而又强大的萧白在这些萧府部曲心中,在阿虎心中,几乎与神一样。 阿虎很羡慕他们队长朱三,之前队长跟着郎主去过洛城,在郎主身边待了不少时日。 每到休息时刻,阿虎他们就爱围在朱三身边,想从他那多听听他们郎主的事儿。 要不是他们曲长太严厉,阿虎他们其实更想多听曲长说一说郎主的事。 宋曲长可是从小守护在郎主身边,是郎主最忠诚最信任的人。 朱三现在每天都快被这些小兵崽子烦死了,一个个逮着点休息时间就找他,要他说说郎主的英伟,郎主的智慧无双,郎主的....高大威武。 朱三:“.......” 他认识的郎主,除了会偷懒不练武,还会敲人闷棍。 他认识的郎主,除了喜欢关在小小工作间忙活,还喜欢和隔壁姓屈的小郎君聊闲天儿,围观热闹。 他认识的郎主,平日里吊儿郎当,闲起来喜欢招猫逗狗,一身风流浪荡劲儿,惹得洛城小娘子小郎君们止不住的春心萌动。 他认识的郎主,呃......对了,郎主翻墙也很厉害。 看着身边新兵们眼中闪烁的光芒,朱三深沉一颔首:“咱们郎主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懂的也多,会的也多,就连洛城那些士族都为他的才华风姿倾倒。” 话落,阿虎等人眼中光芒更甚,一种叫迷弟信仰的东西又深刻坚固了些。 朱三起身离开,望着农闲时来参加府上辅兵训练的男男女女,辅兵训练并不难,就是简单的列队和出枪挥刀,训练中的男男女女也很认真。 分开的几个阵列,口号声齐齐整整。 朱三想到了远在洛城的郎主,眼神深沉,深藏功与名。 没错。 他心中的郎主就是如此魅力无边的人。 另一头。 正在院子里涮羊肉火锅的萧白,猛地扭头,连打了三个喷嚏。 等她揉揉发痒的鼻子一转头,就看桌边另外三人动作很一致的端上自己的小碗碗,往后避了避。 萧白:“.......” 至于吗你们。 说好的友谊呢。 ----------------------- 作者有话说:小白:是我错付了 三人: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36章 出发去京都 第36章 出发去京都 院子里。 清冷的弯月挂在树梢之上, 城中灯火通明,坐在院子中间的四个人围着小炉涮着火锅,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今夜月色好, 屈容又从隔壁抱来了四小壶果子酒, 他们一人一壶, 屈容大言不惭举起一壶果子酒:“今晚不醉不归。” 说完,他仰头率先喝下一口果子酒,带着点酸涩味道的果子酒让他情不自禁眯了眯眼,待睁开时, 桃花眼眸就氤氲了一点薄薄水雾。 屈容是一滴酒都能上脸的人,但往日他没在谢诚安和裴明远面前喝过酒,主打一个不爱酒人设。 因此, 见屈容如此摸样, 裴明远好奇:“这酒很烈?” 他扒开壶塞, 正要倒在碗里,屈容在那大呼小叫,于是裴明远也大袖一展学他的样, 就着壶口仰头品了一口。 品完,裴明远眨眨眼,接着看向一脸迷离的屈容,惊奇道:“这不就普普通通的果子酒嘛,酸甜味更足一些,根本没啥酒味。” 屈容抱着酒壶笑:“好喝不?” 对于一切带点甜的东西, 裴明远都不讨厌, 而且这果子酒味道还不错,他点头:“不错。” 屈容:“来,干杯。” 裴明远拿起酒壶和他撞了一下。 两人在那你一口, 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谢诚安也尝了下果子酒,他在想,其实味道可以再甜一点,这样可以减少一点酸涩味,口感更平衡一些。 他在心中计算要加多少糖才合适,一边喝一边想,等到计算出所需的糖量,一壶酒已经快见底了。 而萧白看了眼那边勾肩搭背,喝到上头互相夸夸的屈容和裴明远,再看身边安安静静坐着,脸上浮现酒晕,嘴里嘀嘀咕咕,似乎在念着数字的谢诚安。 似乎是在场唯一清醒人的萧白:“.......” 这三个的酒量是用脑子换的吗? 互相夸夸还不够的屈容两人,一起扭头,就看到了乖乖坐那不动的谢诚安,他们两齐刷刷露出个邪魅的笑,朝着谢诚安伸出了爪子。 一下子被两人挤在中间的谢诚安,缓慢地眨了眨眼皮,随即脸上就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他脸一皱,跟个小老头似的。 只是另外两个喝上头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一秒变小老头的样子。 屈容:“诚安啊。” 裴明远:“诚安啊。” 谢诚安没说话,但满脸都写着:好烦。 裴明远抬手捏了捏谢诚安的脸,屈容见状也抬手拍了拍谢诚安的头。 裴明远一下打掉屈容的手,瞪大眼睛:“不要动我们诚安的头,长不高的。” 屈容被打了手背,抽抽搭搭地瘪了瘪嘴,扭头就向谢诚安告状:“他打我手了,好疼,要呼呼。” 谢诚安即便醉得脑子慢了好几拍,但还是下意识露出了嫌弃的眼神。 他没吹,裴明远却低头吹了两下,并且抬手摸了摸屈容的头:“乖,不疼了哈。” 屈容脸上的委屈一顿,突然打开裴明远的手,怒目而视:“不能摸头,长不高的。” 望着突然被人一把打开的手,雾气瞬间在眼中积聚的裴明远,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伸过去,想让屈容呼呼。 气呼呼的屈容直接又一把给他打开。 夹在两人中间,被挤得呼吸不畅的谢诚安,忍无可忍终于伸出手,一边一个,推开两张讨人厌的脸。 “好烦,两只傻鸟。” 终于,憋在心口的一句话被他吼了出来。 如此群魔乱象..... 萧白:噗—— 喝下去的一口果子酒差点喷出来。 也就是现在没有手机,不然她肯定要把这一幕录下来等明天三人清醒了让他们直面残酷现实。 可惜。 夜色渐渐深了。 三个越喝越上头的家伙,又手拉手在院子里跳起了舞,萧白陪着玩了一会儿就坐回去继续喝自己的了,看他们三个在那手舞足蹈,没有一点章法地乱舞。 一直到,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软趴趴地醉倒在地上,萧白才仰头喝掉最后一点果子酒,清香酸甜的酒液从她嘴角渗出一些,顺着修长的脖颈浸入衣襟,她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嘴,起身朝醉的不省人事的三人走去。 阿泉已经被萧白叫去睡觉了,三个醉鬼只有靠她一个人搬回屋里。萧白盯着地上三人,想了想,觉得一趟一趟运回去挺麻烦的,于是她把地上三个叠罗汉一样叠了起来,然后微微下蹲,运力一起,三个人就被她一把扛在了肩头。 一连喝了五壶果子酒,就算那玩意儿没啥酒味,到底不是普通果子饮料,萧白没醉,但人也有了微醺之意。 不然,她一个总觉得自己还是‘柔弱’技术员的家伙,是怎么有勇气一把扛起三个正常成长少年郎的。 这力气可不是一个柔弱的技术员能拥有的。 萧白不过是顿了顿,她眼神清亮,微醺状态的她有些脑子掉线,扛起三人后才往四周看了下,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放心地点了点头。 嗯,没有人看到。 她还是那个柔弱斯文、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自己。 等到第二天,屈容被压在身上几乎要窒息的感觉弄醒了。 一睁开眼就看见裴明远和谢诚安压在自己身上,还扯着小呼噜声,在他们身上还搭着厚厚的两层皮毛毯子。 屈容:“.......” 难怪一晚上都有种被大山压得无法喘息的感觉。 他再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萧白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脸。 屈容:“.......” 所以,为什么他们三个是睡在地上。 而且... 还是一个叠一个的如此别扭姿势? 屈容动了动。 这才发现,有一条绳子把他们三个牢牢捆在一起。 屈容:“!” 难怪。 他们能用这么奇葩的睡姿坚持一晚上。 .... 开明院已经休课,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裴明远就收拾行当动身回了昭阳城。他是被家里人罚来洛城读书的,自家孩子自家管不好,所以就交给以严苛出名的谢玄德帮忙管教。 在西凉王卫韶遇刺身亡后,朝中对谢家的围堵又逐渐形成压迫之势。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也让咸文帝对谢家的态度越发冷淡,朝中右丞相李缚坚决维护谢家,因此也与咸文帝闹得不甚愉快,明明是坚定的保皇党,如今李缚与咸文帝之间的裂痕却越来越大。 裴家是与谢家交好的,以往能伸手的时候也会伸手扶一把。只是看如今形势,谢家怕是还要有些动荡。 裴家家主,也就是裴明远的大伯再召集门客商谈之后,决定先静观其变,学习崔、杨两家,置身事外。 裴家家主做出这个决定,自然就要把裴明远先叫回来。然而得知大哥的决定,裴明远父亲却不太赞同。 与之相对的,他觉得此时更该全力支持谢家,一旦谢崑在朝中举步维艰,朝堂势力失衡,郭、羊、高三家如今本就势大,到那时,怕是会出现更大的失控。 朝堂这边一旦失衡,各地诸侯岂会坐视不管,不提别的孙姓王爷,只说在秦州经营数年的秦王,一旦发兵,对大梁来说就是不可估量的灾难。 奈何,裴明远父亲之言并没让他大哥改变主意。 主要裴家家主觉得,秦王不敢轻易起兵,一是秦州、凉州相邻,一旦秦王有异动,凉州有雄兵二十万,截断秦王后路轻而易举。 再说大梁这边,即便八大世家争来争去,大梁的兵力仍然不可小觑。不说那些孙姓诸侯,只各州的兵力加起来就不是一个小小/秦王能对抗的。 北境幽宁二洲,在谢家嫡系兵力跟随谢墩转移到南方之后,幽州如今已由郭通掌控,幽州兵数十万不说,还有与郭通私交甚好的宇文等鲜卑部,鲜卑骑兵可是出了名的凶悍无匹。 宁州在刘金的管控下,实力稍逊幽洲,不过,宁州兵也有十五万,刘金是咸文帝的人,一旦中州有难,必会第一时间勤王。 裴家家主摇头轻叹:“谢家衰败已成定局,时也命也,谢家的运势就到此为止了。谢崑想要扭转局面难上加难。” “不如早早认清局势,带上谢家余下势力转向南方,保存最后实力在南方慢慢经营。” 谢家二郎谢墩如今就是扬州刺史,听说那些南方士族不服他的治理,找了不少事儿。 南北士族这些年本就互不对付,谢家是出身北方的世家大族,去了南边被排挤针对很正常。虽说现在大梁号称八大世家,但在南边,也有实力不输八大世家的,比如吴郡顾氏,虽是三品世家,却是南边士族的领头羊,掌管南方漕运,控制着江南粮仓。 谢家想要在南边站稳脚跟,多有不易。 所以裴家家主这话说得口不对心,他也知道,谢家一旦退出,绝对会从一品世家沦落为三品甚至三品往下。要是在南边能经营好,保持个三品世家地位还是能的,那万一被南边士族联手压制,那就只能....一蹶不振了。 既是,刚出虎口又落狼窝。 这就是谢家如今进退都难的局面。 裴家家主话音一落,裴明远父亲望着他遗憾轻叹的摸样,不由也在心中幽幽一叹。 谢家....他可不是为了帮助谢家立足。 而是..... 有些局面一旦打破,那么面临的也许会是更糟糕的局面。 离开家主书房,裴明远父亲刚出院子,忽然又站住不动,他仰头望着墙外天空,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神情有些复杂。 只希望是他多虑了吧。 昭阳城裴家的一番淡话不得外人所知,但裴家隐隐转变的态度却让外面的人看明白了。 右丞相李缚心急如焚,为此几次三番登上裴家,想与裴家家主细谈。裴家家主两年前因为身体不适暂退朝堂,只顶一个司空的荣誉职衔,如今在朝任都水使者(管水利、漕运)和盐铁副使的是裴家其他人,当然,裴家家主依然是家族主要决策人。 裴家家主,裴司空,他知道右丞相的来意,于是以身体有病为由拒了李缚的求见。 李缚如此心焦,倒不是为了谢家,他是忧虑大梁。 只不过他这一幅急切面貌落在咸文帝眼中就是一心一意为谢家奔走。 裴明远被叫了回去,他不关心朝堂上‘你来我往’的纷争,回到家里才听说他大哥又去了西域,说是要与西域高僧谈论佛法,而他家老父亲不知为何整日多了些长吁短叹。 裴明远觉得,他家老父亲是担心他大哥太沉迷佛学,突然有一天就出家了。要知道,他大哥二十好几了,目前除了对佛学感兴趣,对那些貌美小娘子可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么大了还没有成家的想法。 也难怪他家老父亲操心了。 于是裴明远就在信中提了几嘴。 他现在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给朋友写信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回昭阳城后,几乎一月一封信,寄给在洛城的三个人,每人一封,话都不带重复的。 裴明远写得很开心,收到他信件的三人:“.......” 看着手上一封信厚厚十页纸,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京都城中的大事,就没有裴明远不能唠的。 关键,上面还有一些略带批判和不爽的言语都是不能给别人看见的。 屈容捂眼:“他大概并没在谢家学会谨言慎行四个字。” 就连谢诚安也忍不住吐出心声:“他爹的叹气可能不光是因为他大哥。” 屈容噗呲噗呲笑了。 萧白看完信,手指在窗沿轻轻敲了两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 时间就在裴明远一月一封沉甸甸的信件中过去,天气逐渐变暖,冰雪开始消融,一直到出现微热的燥意,咸文帝发下一道新鲜旨意。 为庆贺他喜得麒麟儿,特地在京都召开一场盛会,邀各大世家的少年才俊共赴盛会。 张妃在三月生下一男婴,咸文帝大喜,想到去年泼在张妃母子身上的流言污水,又见张妃偷偷泣泪,咸文帝心疼不已,于是要用一场天之骄子们聚集的盛会来彰显他爱子的身份地位,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他和爱妃的儿子绝对是天资聪颖、为上天所喜爱的福厚之人。 谢蘅自然在受邀的行列,只是这次前往昭阳城,他还特地带上了萧白。萧白此行算是他的半个护卫,跟着去京都见一见世面。 四月初,萧白就跟着谢蘅一起出发前往昭阳城。 ----------------------- 作者有话说:小白:见世面去了???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7章 宫宴上的一个人 第37章 宫宴上的一个人 今年大梁北部地区大面积遭了旱灾, 泗州也受到波及,离开洛城,沿途能看见不少因缺水而干涸的田地。 不过, 听说受灾最严重的是豫州、秦州。 如今正有大量灾民活不下去, 离开家乡逃荒, 逃向泗州。 谢蘅出行坐的是牛车,华盖遮顶,三面围帘,整个车厢用料讲究, 既低调又能彰显一品世家的矜贵。而萧白骑着一匹马,与谢家的护卫跟随在牛车旁。 灾民逃荒,久而久之没寻到安家处就成了流民, 少有人外出逃荒还能活着回家乡重新开始。 泗州不允许灾民入城, 被拦截在外。大量灾民就守在城外或露宿荒郊野外, 寻些草根树皮充饥。 胆子稍大一点的就会守在官道旁边,见了过路的队伍,伏跪在地上乞求一点吃喝。运气好, 遇上好心点的权贵会得到点吃食,有的还会赏点铜钱,有时候那点吃食和铜钱可能就是他们家中老人或小孩的救命东西。万一运气不好,那也只能咬牙忍着,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谢蘅一行一路过来已经遇到好几拨守在路边的灾民,他没有让护卫驱赶, 而是派护卫发些吃食下去。随身带的吃食很快发完, 就近又去县城购买一些。 萧白骑马随行在牛车旁,护卫分发吃食,她则负责保护谢蘅安危。普通人也有眼力, 只看谢蘅的车队就知他身份不简单,灾民们并不敢太过靠近,哪怕领吃食也在谢家护卫的呵斥下老老实实,不敢争抢。 只给吃食,不给铜钱,谢蘅也是有考虑的。 吃食,一般能当场就吃了,哪怕有的想省下来留给家中人吃,那也不多。可铜钱就不一样了,只能揣在身上,等他们一走,难免会有恶从胆边生的人,到时候就是一场血腥厮斗。 “谢谢郎君。” “谢郎君救命之恩。” “郎君心好,郎君福泽深厚。” 车队再次启动,一群得了吃食的灾民还想尾随车队,希望谢蘅能带他们入城。他们一看谢蘅那仙姿玉貌的长相,通身气度就知他出身高贵,有这样一位善良的神仙公子带路,他们应该不用在荒郊野外战战兢兢了。 在野外流浪,危险系数是相当高的。 看着亦步亦趋,小心试探着跟着车队后面的灾民,谢蘅轻叹了一声。不用他吩咐,已经有护卫出列喝退企图跟上来的灾民。 只是面对强大的求生本能,护卫几声呵斥并不能让灾民们退去。他们虽面露怯懦,却还是一步一步小心靠近车队。 护卫见状眼神一厉,拔出身侧佩刀:“再进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这下总算让灾民们不敢轻易上前了,可看着缓慢驶远的牛车,有几个灾民面露焦急,就怕错过这次机会他们再也遇不上好心的贵人了,突然,也不知是谁大吼一声。 “郎君救命,救救我们。” “救救我的孩子吧。” “郎君——” 哭嚎声猛然爆发,一群灾民齐齐涌上,拔刀的护卫错愕一瞬,待要给这些刁民一点颜色看看,可双拳难敌,这么多失控的灾民一起冲过来,他连稳住身形都废了不少劲儿。 自家郎君又不许伤了灾民性命,那把刀不过是威慑作用。 也许是察觉护卫没用动刀,也许是即将靠近牛车的喜悦,灾民们冲跑的速度更快,即便长期饿着肚子,这一刻却好似拥有无限力气。 不过他们还是高兴的太早,一个护卫拦不住,十几个唰一声拔出佩刀,拦在牛车前面,各个怒目而视,活像阎罗金刚,刀尖闪烁着寒冷光芒。冲在最前面的灾民立即脸色煞白地停了下来。 “退下!”护卫长呵斥道。 萧白只算半个护卫,平时配合谢家护卫行事就是,护卫队二十来人由这位护卫长带头。 此时护卫们跟着护卫长一起对付灾民,她一个人守在牛车旁边。目光落在灾民中抱着孩子一脸凄苦的妇人身上、面黄肌瘦的老人身上、狼狈又不甘的青年身上。 灾民们怀抱的希望被护卫无情碾碎,他们畏畏缩缩地往两边退,脸上泛起的疯狂红晕退去,一个个又变得麻木、凄苦。 牛车里传出谢蘅一声轻叹,驾车的仆人甩了甩鞭子,车轮再次滚动。 萧白掉转马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其实早在路过前面一个县城时,谢蘅就不忍心看这么多灾民受难,亲自前去县城拜访县令,想要县令安置一下城外的灾民。 一听谢蘅名字,诚惶诚恐出府迎接的县令闻言,顿时面色一苦,恨不得当场跟谢蘅哭诉起来。 不是他这个县令心狠不安置灾民,实在是朝廷那边一点赈灾粮都没拨下来啊。他一个小小县令,哪有钱粮安置这么多灾民啊。 是,城外灾民还不算多,咬咬牙,让城内百姓一起勒紧裤腰带,养养他们也成。可这段时间,灾民们源源不断从豫州、秦州涌入泗州地界。一旦听闻他们县城在安置灾民,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灾民奔来,那岂是他这小小一县能承担得起的,不小心就会引发暴乱,反而害了他治下百姓,到时候他如何给他治下百姓交代? 从前也不是没有一心为民的县令开城收容灾民,城外也建立简陋草棚。可最后不止引发了民乱,还生了大祸,一群不知是灾民演变的,还是灾民勾结的盗匪,几乎血洗了半个城。 县令叫苦不迭,谢蘅听完,也不好再说什么。 倒是萧白随口提了一嘴,不如试试以工代赈。 那县令刚抹完眼泪,闻言看向萧白,这才发现站在谢蘅身后的黑衣少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心道真不愧是顶尖世家出来的,谢蘅就不说了,随便跟在谢蘅身边的少年都这般风姿卓朗。 也不知是哪家士族出身。 “小郎君有所不知,以工代赈同样危害不小。”县令摇摇头,心想不愧是一群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哪懂这些俗事浊吏。 以工代赈,说的好听,其中隐患却非常多。 首先以工代赈,赈灾钱粮哪里来? 他一个小小县令可拿不出那么多来,那就只有让治下百姓掏一些出来,泗州虽然受灾不算严重,但也有灾情影响,根本搜刮不出多少油水来。 城中富户? 没好处的事儿他们可不会干。 到时候让灾民干了活却给不了吃的,饿狠了,那些灾民可是比野狼还凶狠的。他这小县城守卫兵不多,到时候灾民一失控,只会酿成更大灾祸。 再有。 以工代赈对他有什么好处?对他治下县城有什么好处? 没有。 这些灾民,别看现在哭喊连天、无家可归,瞧着可怜,可只要等灾情过去,他们还剩一口气,那也是要返回家乡的。 花费大量钱粮不过是养一群要离开的人口,他脑子有病? 县令话没说这么难听,委婉了点,主要还是手头穷得慌,以工代赈根本搞不起来,稍有差错就会酿成大祸,实在不可轻易去搞这玩意儿啊。 谢蘅听完,也没办法,他朝县令微微一作揖,县令赶忙说着不敢受不敢受,更夸张地作揖下拜。 说到底,赈灾这种事还需要朝廷来主持大局。 可是.... 如今大梁朝堂争来斗去、尸位素餐的不少,真想做点实事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县令亲自送谢蘅出城,城外蹲守的灾民见了县令,眼中闪过希冀,等到城门又紧紧关上,眼中希冀又被麻木覆盖。 萧白这一路变得沉默安静不少,谢蘅注意到,撩开车帘,安慰了一句:“天灾是人力不可抗之事,阿忌,你要知道,人更多时候是很无力的。” 即便是他这个身份,谢家的谢三郎,面对天灾人祸,能做的也不过是微薄小事。 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百个,可成千上万的他也救不了。只有大梁各方稳定,国家更好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而谢家如今的局面,颇有些自身难保的严峻。 谢蘅放下帘子,目光透过虚空好似望见了繁华雄伟的昭阳城,想起大哥在信中提及之事,眸中轻轻闪烁一下,透着点无力。 听了谢蘅的话,萧白微微偏头,看了眼身后已经看不见表情的灾民,虽看不清晰了,但还有孩童啼哭声在耳边环绕。胸口恍惚堵了一块石头,萧白拧了拧眉,忽然大喝一声,驾着马儿在官道奔驰起来。 疾风刮过脸颊,萧白不停挥舞短鞭,马儿越跑越快,两边景象不断倒退,直到飞奔了好长一段路,萧白才控马缓慢踏步。 她呼出一口气。 不得不赞同谢蘅的话。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救活的。 大梁.... 萧白心想,这大梁怕是早已烂到了根子。 等她抵达昭阳城,在谢家府邸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晚上跟随谢蘅入宫赴宴,看着满目奢华、纸醉金迷,萧白眼神快速闪过一抹晦涩的光。 一边是富丽堂皇,人间天堂。 一边是饿殍遍野,人间地狱。 这大梁,烂透了。 没救了! 谢蘅一行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了三四天才抵达昭阳城,这和一路上遇到的灾民有关。谢蘅虽说做不了太多,不过只要遇上一拨灾民,他就会让护卫发些吃食下去。 被灾民群追逐也发生了不下三次,回回被护卫挡下。 这次幸好带了二十几个随身护卫,又有萧白这个武力值不俗的跟着,护卫长抵达昭阳城心中还松了口气。 半道上他们遇到了一个逃命的公子,那公子就是一时心善给了灾民吃食,谁知反被灾民一哄而上,抢了随身财物。带的几个健仆抵不过,不知生死,只有他一个人逃出来,幸运遇上谢蘅一行,捡回一条命。 萧白听了,不知该说谁更倒霉,谁又更无辜。 这.....不过是乱世的一点残酷。 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呢? 萧白目光缓慢扫过在场锦衣华服、绫罗绸缎、金盘玉盏,每一张脸都是那么的快活,酒色迷花了人眼,萧白忽然眼神一顿。 在一片醉生梦死的华丽奢靡色彩中,一个浑身清冷,颜色冷白,仿佛在周身设置了无形屏障,把一切隔绝在外,孤零零坐在角落的人。 卫暄? 萧白有些讶然。 没想到卫暄也来了昭阳城。 ----------------------- 作者有话说:小白:乱世不是说来就来的,很多时候早就出现了...... 谢谢小可爱支持,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 第38章 心情嘛,一言难尽 第38章 心情嘛,一言难尽 宫宴开始前, 谢蘅先去未央宫见了谢福清,萧白跟着他入宫的,自然也去拜见了这位谢皇后。 到了未央宫, 谢蘅先让萧白在外面等着, 等得无聊的话可以让宫女带着在未央宫四处逛一逛, 他跟在内宦身后进了主殿。姐弟两许久未见,肯定有不少话要说,萧白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就抬脚四处转悠起来。 未央宫很大,宫女领路, 萧白慢悠悠跟在后面闲晃,转完一圈,除去不能随便乱走的地, 萧白发现这未央宫大是大, 也很雍容富丽, 却很空旷冷清。 闲晃了一圈还没等姐弟两续完旧,萧白干脆就在小花园里坐着等,带路的宫女又去拿了些茶水点心过来, 萧白坐着吃了两块点心,刚喝完一杯茶就有小内宦快步过来请他去主殿,皇后召见。 谢福清见了许久未见的小弟,连日来的坏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等会儿还有宫宴,不是久谈的好时机,两人就是叙叙家常。聊了一会儿, 谢福清眼神慈爱, 瞧着越发玉树临风的谢蘅,想到什么,眼神微微一闪, 叹道:“蘅儿,你可真的想好了?” 一听谢福清的话,谢蘅就知她说的是什么。 谢蘅轻轻一笑,眉眼一片清润温柔:“杨家小娘子听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阿姐不是也见过?我能与她结下良缘,是一件好事。” 仔细瞧着谢蘅面上神情,发现他真的没有一丝抵触,谢福清心中微松,对于这个最心疼的小弟,谢福清总是希望他能过上随心如意的日子的。 像谢蘅生得这般仙姿玉貌,自幼聪颖好学,神仙一般的玉人,找一个心爱的姑娘,过上神仙眷侣般的生活,本该是如此。 可如今也要为了家族联姻。 她是谢家嫡女,摆脱不了家族责任,与皇室联姻。谢蘅,本来不用如此,他可以在世家贵女里慢慢寻找,寻一个心意相通的姑娘。 只是这都是她一人的想法罢了,对于其他谢家人来说,与世家大族联姻本来就是谢家子女的命运,谁都可以,只要有利于家族。 谢家如果再找不到突破口,怕是..... 谢福清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如果,如果她能早一日诞下皇子....谢家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束手束脚。 “阿姐,你不要担心我。”谢蘅言语轻柔,眼中不自觉的温柔看得谢福清心中微酸,“阿姐在这宫中肯定不容易,有什么事千万别憋着,及时告知大哥与我,不管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绝不会看着阿姐受委屈的。” 言语暖心,谢福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那些委屈都被抚平了一些。 “阿姐知道。” 谢副清隐去眼中酸涩湿意,想到什么,转移话题道:“那杨家小娘子虽是杨家掌上明珠,被家里宠得有些任性,但人还是好的,天真活泼。你从小性清温柔,与杨家小娘子好生相处,也能成一对佳偶良缘。” 这杨家指的是八大世家之一的河东杨氏,杨家人在朝中任盐铁使,兼太仆令。杨家只是一贯独善其身,从不加入另外几大世家的争斗,但杨家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朝中两大经济命脉,一在高家手中,一在杨家手中。 杨家不参加争斗,与八大世家的崔、裴、羊、郭家的关系都还可以。尤其和崔、裴两家是姻亲联盟关系,可比裴、谢的关系亲近。 去岁,裴家家主突然疏远谢家,那段时间谢崑在朝堂可说是焦头烂额,咸文帝和郭、高两家步步紧逼,郑家虎视眈眈,一时间,谢家似乎只有再退一步,斩断四肢寻求新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直以来冷眼旁观的杨家忽然找上来,说要和谢家结缘。 杨氏家主出了名的宠妻,与妻子是青梅竹马,恩爱非常,后院也只有妻子一人。而夫妻两生了四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儿子,只最小的是个女儿,而夫妻两也对小女儿宠得不行,说是掌上明珠一点不为过。 这个时候选择与谢家联姻,还是最宠爱的小女儿,对杨家来说,好处是真没多少,反而会帮谢家渡过此次难关,而且,与杨家联姻,意味着和崔、裴两家的关系会更深厚。 这对谢家来说,不单单是好处,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唯有一点,是要谢蘅迎娶杨家小娘子。 谢崑听了杨氏家主的联姻建议,离开的时候人都还是晕的,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突然有这种好事砸头上,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召集府上幕僚商议,幕僚们都很兴奋,一扫前几日的愁眉苦脸,纷纷大赞此举绝妙。 谢崑是家主,又是长兄,自然能决定谢蘅的姻缘。事情与杨家就这么谈好,谢崑这才去信洛城,告知谢蘅此事。 谢蘅接到京都的来信,先是愣了一下,信件摆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笔写了回信。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只是两家还没往外放话,准备等谢蘅来京都再说,正巧,咸文帝也说要弄个什么盛会,谢蘅自然在受邀行列。 谢蘅此次进京,与其说是参加咸文帝为儿子抬面子的盛会,不如说是来解决人生大事的。 此前,萧白听他说过。 一旦谢杨两家联姻成功,局面将会变得不一样。 只是真的会让局势变好吗? 萧白不清楚。 谢蘅一直有意提拔萧白,自然就带着萧白来了京都。姐弟两说完话,谢蘅就跟谢福清提了一嘴萧白。 对于自己这个小弟,谢福清还是了解的,能让他这般欣赏和喜欢的人,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谢福清第一眼见着人,少年清瘦修长身影逆着光走进来,黑衣劲装,飒爽洒脱,待走近了,少年摸样清晰映入眼底。 不得不说,谢福清眼前亮了一下。 时人爱美,长得好看的少年总会让人新生好感的。 即便眼前叫做萧白的少年没有谢蘅生得精致仙气,却有另一番舒朗潇洒的帅气,也许是穿着劲装,整个人更透着几分利落爽脆,一双腿又长又直,套着小皮靴,马尾还有轻轻晃动的小福玲,更给她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朝气。 “你就是萧白啊。”谢福清微微一笑,她气质雍容典雅,不笑时很有威严,笑起来很有冷美人冰雪融化后的明媚大气,“不用多礼,来,再走近一点让本宫瞧瞧。” 萧白正要行礼的姿势一顿,随即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 谢福清仔细端详片刻,转头对谢蘅笑道:“难怪特意带来给我看看。” 瞧着谢福清眼中那抹促狭,谢蘅摇头无奈一笑:“阿姐。” 对于谢蘅和萧白的‘绯闻’,她也听说过,洛城祈福会即便是京都也有不少人关注。此刻亲眼一见,萧白着实是个会让人心悦的少年。 自由随性,又不失分寸,风度翩翩,笑意风流,不卑不亢,像是出身大族的公子。 当然,谢福清就是打趣一下,少年人的情谊,不管哪种都是美好的。谢蘅为人懂分寸知礼仪,而眼前少年萧白一看就是聪慧的,她并不担心别的。 而且,女人心思总比旁人要细腻。 这两人眼中分明没有那种缠绵情谊,更多是清明坦荡的。 谢福清又多问了萧白几句,心中好感不减反增,看时候不早,谢福清才止住话头让两人去参加宫宴。 谢蘅领着萧白退出去,而谢福清站在殿门前望着两人离去背影,目光在谢蘅身上缓缓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摇摇头。 ... 这头萧白跟着谢蘅来到宫宴举办的场地,夜色降临,整个宴会场地却清明如白昼,数千上万盏宫灯燃放的光芒足以照亮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场地。 整个宫宴布置都不能用一个奢华来形容。 萧白从那些锦衣华服、敷粉描唇的世家公子身上滑过,忽然眼神落在一清冷孤寂的身影身上,在她略显诧异还没挪开视线时,垂着眸指腹一下下拨动佛珠的人忽地掀了掀眼皮。 隔着迷乱眼眸的人间浮华,两道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接。 愣了一下,萧白先颔首示意,仿佛从前没被人不待见过。见她笑得像两人很熟的样子,卫暄眸色微微一深,不等他回应,或者说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萧白就转头了,没再看这边,跟在谢蘅身后寻了个位置坐下。 视线缓缓垂落,眼睫上的清冷白霜似乎更厚了一层,卫暄指腹再次轻轻拨动佛珠。 一旁原本想上前搭话的青年公子还没靠近就被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吓住,默默扭头又和其他人聊了起来。 此宫宴是为来昭阳城赴会的青年才俊、少年公子们举办。咸文帝为了给自己儿子抬场面,邀请来的各世家王侯之子不少。宫宴算是开幕,明日就要开始此次盛大集会。 而这盛会说白了就是一群世家王侯子聚起来交流交流学问,秀一秀才华,玩乐玩乐。 玩跟乐才是主要内容。 谢蘅一到场,无疑是个很大的焦点,不停有人上前和他寒暄。即便谢家如今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不妨碍这些人对谢蘅的推崇喜爱。 一波寒暄过去,谢蘅自然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卫暄,主动起身朝那边走。萧白瞧了眼依旧没人敢靠近的角落,想了下并没起身跟上去。 好歹也在谢家书院待了几个月,卫暄和谢蘅私下也闲谈过几次。谢蘅风光霁月,卫暄清冷孤寂,两人本就是在场焦点,这会儿站在一起更是吸引了无数惊叹目光。 谢蘅没有聊多久就走了回来,他和卫暄也算不上熟悉,实在是卫暄性格太过清冷淡漠,聊天很费劲儿。 谢蘅坐下,扭头就和萧白小声道:“凉州如今也多有不易。秦州旱情严重,相邻的凉州恐怕也好不了多少。卫朝虽对朝廷做法多有不满,如今却也不得不低头忍耐。凉州百姓、兵马还要靠朝廷渡过难关。” 闻言,萧白偏头朝谢蘅看去。 去世的西凉王一共有四子,卫朝是长子,也是西凉王世子,前不久拖着一直没发的袭爵旨意终于抵达凉州,卫朝成了如今的西凉王。 次子卫暄,除了此前去往谢家书院,大多时候是在西域跟随高僧修习佛法,很少出门。 而三子四子是一对双胞胎,年岁十三。一般来说,收到咸文帝旨意,卫朝会让这对双胞胎来京赴会,可来的是卫暄,怕是不放心这京中众人。 要说谢家的难是摆在明面上的,随着卫韶去世,凉州卫家的难就是众人心照不宣的。 谢鼎和卫韶在世时,被誉为大梁两根顶梁柱。比起谢鼎,卫韶性格更豪放,说直白了,就是不懂分寸。 咸文帝在谢鼎眼皮子底下夹着尾巴做人许久,谢鼎还没对他怎么样呢,不过是多加叮嘱他好好做个皇帝,他在谢鼎离世后就爆发了对谢鼎的不满。 而卫韶,那是能一急眼指着咸文帝鼻子骂的人,当初咸文帝把谢家逼出北境,卫韶可是一月三封急奏,封封毫不留情痛骂咸文帝,但写在奏折上的东西,咸文帝可以选择不看。 结果卫韶也刚,直接一匹马杀到京都面圣,把咸文帝从修道的极乐宫拽出来,痛斥许久,口水飞溅,把个咸文帝骂得哟,据说是脸色青红交错,变换不停。卫韶骂了皇帝,其他世家也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咸文帝小心眼,以后每年在朝廷下拨凉州的军粮时都要让人拖一下,拖到卫韶写了好几本折子,即将一匹马杀来时,他才让人拨过去。 其实凉州兵马的物资有一半是卫家人自己在凉州经营筹备的,不过凉州地广贫瘠,养二十几万兵马还是需要朝廷支援粮草物资。 无事还好,一旦有人生乱,打起来那是相当耗军备物资的。 而朝廷拨军备物资过去,也不是什么无奈之举,他们也有图谋,要真让卫家人养着凉州兵马,那到时候这些人算大梁的,还是算他卫家的。 拥兵自重的诸侯王自古以来例子不少,前人例子就摆在那,大梁皇帝和大臣自然要小心思多多的防备和谋算一下。 好在卫韶此人,虽然粗鲁了点,冲动了点,霸蛮了些,对大梁的忠心还是有的。这么些年,从未有个逾越之举(除了骂咸文帝)。 郭、羊、高等世家忙着对付谢家,却不敢轻易摸卫韶的老虎屁股。凉州一旦生乱,连带秦州、泗州和中州都要不稳。当然,万一卫韶被惹急眼,自立为王,把凉州从大梁分出去,那对大梁来更是不利。 但这些常年忙着搞阴谋、争权夺利的世家家主,过多了锦衣玉食、安逸享乐的日子,对危险似乎缺乏敏锐力,也养成了他们目中无人,天下尽在老子手中的自大傲慢。 卫韶一去世,咸文帝就如同当初恶心谢家人一样,继续恶心卫家人。一旁冷眼旁观着,郭丞相等人根本不担心卫朝有卫韶那种能力和魄力,不觉得卫朝敢反抗。 这是他们这种世家大族最常用的一招,打压驯服。 在卫朝还没成长为无人可撼动的强大西凉猛虎前,他们就要一边打压一边试探一边驯服,让他成为一只可拿捏掌控的老虎。 如今大梁朝堂这边可谓是花样百出。 差点没把卫朝可恶心坏了。 咸文帝和郭家等世家阀门却没想过,还没成长起来的老虎那也是一只老虎,他可是上一任虎王选出的继承人。 卫朝别的不说,脾气比他爹一点不弱,刚柔并济,换句话来说,这人比卫韶更难对付。 而他.... 对大梁可没卫韶那般念旧情。 此种内心,卫朝自是没对外说,对于咸文帝等人的骚操作,卫朝这段时间采取的也一直是‘隐忍’态度。 似乎给人一种卫朝软弱好欺的错觉。 朝中有人反应过来觉得不太对,但更多人是嗤笑连连,暗啧,卫韶那种猛人怎么生了软皮儿子。 当年谢崑兄弟可比卫朝硬气多了。 谢蘅那话的意思是说,卫朝此刻对朝廷有不满也有不信任,多半会找借口拒绝来京赴宴,两个弟弟年幼,谁知来一趟京都会出什么意外。 咸文帝脑残起来,那是一般人预料不到的。 但是,卫朝又没找到‘合适’借口,也可能怕朝廷这边怪罪,又给凉州下绊子,偏偏如今也不是和朝廷硬来的时候,所以这才让一心向佛的卫暄前来赴会。 谢蘅未尽之言散落在他那略遗憾的语气中,他是希望卫朝能如前西凉王一般果断强硬一些的,奈何..... “卫家三代坐镇凉州,卫朝祖父出身寒门,与我谢家旁系一女子结亲。而卫韶也没与大族联姻,娶的是西域一小部族的女子,夫妻感情甚好。卫朝如今还没娶妻,看样子,似乎也有和中原大族联姻的想法。” 言外之意,卫家在姻亲关系这块还是太过薄弱。 萧白看出谢蘅眼中的未尽之语,她眸色微动,转头正要朝某人看去,谁知这一抬眸刚好与卫暄视线一对。 清冷眸子在这宫灯映照下似乎有火苗在跳动,一眨眼,又只剩一片冷寂。 隔得太远,很容易看花眼。 萧白眨了眨眼睛,再望去时,卫暄已经再次垂下眼睫,清清冷冷,如霜似雪。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咸文帝携着盛装打扮的张妃姗姗来迟。 萧白这是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咸文帝,长得倒是挺正常,还以为常年修道,身形清癯,如松如鹤,总之还挺人模人样。 不过,野兽披着人皮也会像个人的。 对这位大梁皇帝,萧白从来没有好印象。藏在人群后,萧白打量完咸文帝目光又挪到坐在下首的张妃身上,倒是一个美人,又娇又媚,今日一席华服,衬得人比花娇。 与谢皇后完全是不同类型的美人。 而咸文帝在简单的开场白后,宠溺目光落在娇美爱妃身上,忽然就当场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日起,张妃一跃成为张贵妃。 旨意一宣读完,在场青年才俊只微微顿了一下,纷纷作揖恭贺。 张妃,哦不,已经荣升为贵妃的张蝶衣朝咸文帝娇媚一笑,精心描绘过的妆容挡住了她眼底野心和得意。 今日是贵妃,岂知来日不会是皇后。 该是她母子的,她都会拿过来。 咸文帝对张贵妃母子的重视早就明晃晃地摆出来,就在不少人暗自感叹谢家、谢皇后以后下场不会好看时,第二天,谢家人就给了众人、给了咸文帝一个大大的打脸。 谢杨两家联姻。 谢蘅即将迎娶杨家小娘子杨芜。 此消息一放出,别说咸文帝是如何恼怒,张贵妃又是如何不甘不忿,跑到咸文帝跟前哭哭啼啼。就是京城中郭、羊、高几家家主也面色难看,心情犹如吃了屎一般,一言难尽。 萧白不过是跟着来京都看个热闹,顺道办点事。这消息之前是严格保密,但萧白已从谢蘅那提前得知,对此,她表示尊重祝福,并没太大反应。 就是.... 萧白没想到,这些热闹还有往她身上蔓延的趋势。 ----------------------- 作者有话说:小白:就关我一个无名小卒什么事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39章 勾起人来要命 第39章 勾起人来要命 谢、杨两家联姻实在有太多人不愿看见了。 两家人一直保密, 等到消息放出来,事情差不多是板上钉钉了。 结亲对象还是谢家那个风光霁月、渊清玉絜的谢蘅,真是想要找点黑料抹黑他都不好找。 羊谷, 就是现任羊氏家主, 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头子, 留着两撇小胡须,身形清瘦,平时保养得好,须发青黑, 脸上皱纹也少,乍一看倒像是三十多岁的气质中年。 “可惜,上次洛城祈福会让谢蘅小儿逃过一劫。” 此时手摇着羽扇, 羊谷歪歪斜斜躺在榻上, 细长眼眸微眯, 一副精明又不好相与摸样,吐字慢悠悠,却藏着无限杀机:“不然哪有这种麻烦事出现。” 眼看网都铺好了, 就等着收网捕捉猎物,临门一脚,杨家搞这一出。羊谷心情不美丽,丞相郭宾和大司农高筠更是气得跳脚。 不过羊谷自诩比那两人修养高,沉得住气,跳脚这种事一辈子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羽扇轻轻晃动, 羊谷拿起一枚盛放在琉璃盘中的浅黄色透明晶糖喂入嘴中, 此糖谓之梨糖,如琉璃般剔透,甜蜜清香, 对于嗜糖的人来说简直欲/罢不能。 羊谷就是嗜糖之人,虽说现在年纪大了,医者嘱咐不可吃太多糖,但他戒不了糖,现在每日还是要吃上好几枚这种梨糖。 入口一股清甜梨香让羊谷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不已。 这糖价格昂贵,又是限量品,不过对羊谷来说都不算事儿。梨糖刚一出现在京都市面上,一大半就被羊谷买了回来。 像梨糖这种带点果味的糖粒,之前就出现过,家中仆人知道他嗜糖,在外购买了一些,谁知羊谷一下就喜爱上了,从那之后,每次出限量糖粒都必须第一时间买到。 颜色漂亮,造型精美,宛如剔透琉璃仙品,还甘甜美味,令人回味无穷,简直完美戳中羊谷喜好。 就如新购的那两套琉璃盘琉璃盏,如月之精华铸造而成,即便每日在手上把玩也爱不释手。 一颗梨糖慢慢融化,唇齿还残留清甜香味,羊谷只觉心情都好上几分,睁开眼扫过堂下几人:“事已至此,再纠缠也无用。机会从不会只有一次,即便没有时机也可自行创造。” 不急。 就让谢家这座大船再留些时日。 况且.... 狭长细眸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羊谷犹如智珠在握,嘴角缓缓上扬。 着急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这种时候只需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古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羊谷,做的就是那只黄雀。 .... 阿嚏—— 萧白扭头打完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待感觉舒服了这才扭头问裴明远:“你说什么?” 裴明远被打断,听她问只好又重复一遍:“我是说,那些人就跟狗急了跳墙一样,找不到办法了,居然想出这种昏招。我有时候都怀疑他们脑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不然怎么就能每次都做出让人发笑的举动呢?难道他们没读过书?还是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我真的很不能理解,为何读过书了还比那些没读过书的更愚蠢,愚蠢还不自知,让我看得难受不已。” 看着犀利小刀不断从裴明远嘴里飞出,萧白嘴角抽了抽,倒了杯水递上去,裴明远接过喝了一口,萧白这才问道:“所以,你来找我说什么?” 莫非一群公子哥儿玩乐的大会还玩出啥新鲜事儿出来了? 除了第一天萧白跟在谢蘅身后去参观了下,一群人在那斗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跟打辩论赛差不多,刚听还有趣,听多了就觉得绕得慌,没啥内容。 去了一天,萧白第二天就没去了,她正好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没想到刚办完,裴明远就来找她,跟着裴明远来到一处裴家别院,刚进屋,茶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裴明远就开始了。 “还不是现在京都城内都传遍了,说谢蘅有个情投意合的对象,情深意浓,走哪儿都形影不离。”裴明远一脸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表情,“那杨家小娘子杨芜还没嫁过去就背上拆散相爱之人的污名,不明就以的百姓还真当回事儿了。” 听着听着萧白就觉得不太对,她挑了挑眉,大拇指一勾:“你说那个与谢蘅情比金坚,影形不离的人不会是我吧?” “啪!”裴明远猛地一拍桌子,起身一脸忿忿道:“说的就是你。明明不关你啥事,偏偏要往你身上引。” 萧白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总之是不太在意的。 瞧见她一脸的不以为意,裴明远痛心疾首啊,很想打开萧白脑子看看,什么事儿才能让她着急上火。 “你可别不把这个当回事,我跟你说,那些高门世家手段多得是,也不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你一个没啥依靠的人,仰仗的是谢家,如今传出这种事,谢家为了让杨家满意说不定就不管你了,而杨家,最是护短,杨芜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女儿,她受委屈,倒霉的当然是别人,那个人就是你。” “哪怕是没有的事儿,现在传开了,你也成有错了。”裴明远脸色难看道:“万一杨家背后使手段,你能不能活着离开京都都难说。” 萧白:“.......” “不至于吧。” “你你你.....”裴明远指着她,气得脸都红了,“还不是你和屈容不听话,偏要用那些玩意儿赚钱,现在好了,还成证据了。” 这个就很扯淡。 “那不过是异想之物,怎么能当证据呢?”萧白狡辩。 裴明远就瞪着她。 怕他等会儿气成河豚,再给自己炸了,萧白赶紧安抚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肯定当回事儿,等会儿就找谢蘅商量,该配合配合,该澄清澄清。” “那就行,趁事态还不算严重。”裴明远这才又坐回去,看一眼萧白道:“你在京都这段时间尽量低调点,现在但凡沾上一个谢字,不小心就要腥风血雨。谢家也不是能完全倚仗的靠山,世家大族最是自私,谢家也不例外。为了自己家族利益,什么都能牺牲,你一个外姓之人,别想谢家为你做太多。” 萧白用力点点头,两只眼睛认真地注视裴明远,仿佛把他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裴明远被她这态度弄舒坦了,脸色好了一些,刚要再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你还有一个朋友姓裴,正事在下裴明远,不至于孤立无援可怜兮兮的。 然而话还没出口,萧白就突然笑道:“你刚才骂世家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世家子弟。” 裴明远:“.......” 萧白促狭一笑,有点欠儿。 裴明远:“.......” 不等裴明远爆炸,萧白又赶紧给人顺毛:“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谁叫我是你为数不多的朋友呢,你的一片真心,我不敢辜负。” 裴明远:“......” 火山一瞬间熄灭,耳朵根红了红。 裴明远扯了扯嘴角,别扭道:“你知道就好。” 见状,萧白眼中笑意更深。 过了会儿,裴明远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洛城?谢蘅这次来京都应该不急着回去。” 回洛城吗? 萧白眼神微微一闪,单手支着下颌,言语不清道:“也就这几天吧,快回去了,这京都也没啥好看的。” “尽早回去也好,等把这事儿解决了你就走。”裴明远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又问:“你来京都办什么事?” 刚才听萧白说自己出去办事儿。 萧白:“哦,去了一趟京都的黑市。” “黑市?” 这到这个,萧白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光亮,她语气微扬道:“屈容说,京都这边的黑市这几天要办一个机关术切磋探讨大会,不少机关家都会前去,说不定还会出现神秘的墨家机关术传人。” 那萧白就感兴趣了。 她想和所谓的墨家大师切磋切磋手艺。 要遇上手艺不错的机关家,她还想着能不能拐带几个回萧府。萧府发展势头越来越好,人才也越来越缺。 像这种技艺比较全能的机关家,逮一个回去都赚。 裴明远不知道萧白有拐人想法,而萧白擅长机关术他也清楚,前段时间在各大城池引来士族抢购的机械人偶就是萧白制造的。 哪怕裴明远也见识颇多,看到那种活灵活现的机械人偶,跳着舞、倒着酒还是大大惊奇了一把。 就是吧,裴明远看久了觉得机械人偶长得怪诡异的,笑容也很渗人,他有些欣赏不来。 萧白昨日晚间已经按照屈容提示的先去了一趟黑市,三日后黑市就要如期举行切磋探讨大会,她先交了一样自己制造的小东西上去,在大会开始前,没个机关家都可以交上参会的东西,提前供所有机关家欣赏(挑刺)。 本来打算今晚再去黑市逛一逛,不过现在发生了‘绯闻’事件,她还是配合着把这事儿解决了再说。 一来,她虽然不怕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来,这个关头,与杨氏联姻对谢家来说势在必行,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谢家都不愿见到,她还不想与谢家结下矛盾。 谣言,最好破除的办法从来不是解释,而是......萧白嘴角扬起一抹风流不羁的弧度,谣言当然要用更厉害的‘谣言’来破了。 当天回了谢府,萧白就直奔谢蘅的院子,简单交谈完毕,第二天谢蘅再出门参加大会,身侧又跟着一个萧白了。 如影随形? 那就看看好了。 有关两人的绯闻传了一天了,昨日更是出人意料地迅速传遍全城,人尽皆知。此时两人一同出现,几乎是瞬间,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有戏谑、有看热闹、有好奇、有恶意、有羡慕..... 杂七杂八,就在这时,萧白嘴角一挑,所有人目光都被她笑意吸引,有的甚至被她笑得心痒痒的,脸都红了。 心说:难怪会让第一美男谢蘅倾心不已了。 然而,下一秒萧白就朝最近一个俊秀小郎君走去,那小郎君被她眼神盯着几乎都快不能呼吸了,胸腔的心跳更是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直到萧白在一步相隔的地方站定,左手伸出,在空中悠悠晃了两下,笑容风流,眼神是那种坏坏的,痞痞的。 就在这时,萧白左手在小郎君耳边一捞,一朵红色鲜花凭空出现在她手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然而都比不过萧白接下来的举动。 只见她笑着微微俯身,凑近已然被她盯得面红耳赤的小郎君,手指的鲜红花朵朝前一支,花瓣似有若无地吻上小郎君的下颌。 萧白语气轻缓,犹如在情人耳边低语:“你的花跑我手上了呢,你说怎么办。” 轰! 那小郎君的脸红得快滴血了。 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死了。 这是哪来的妖孽,勾起人来要命了。 ----------------------- 作者有话说:流氓白:还好吧,都是从前姐妹儿太会,近墨者黑~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0章 还得是你丧心病狂 第40章 还得是你丧心病狂 一向不爱参加这种无聊集会的裴明远, 怕萧白不好应对,今日也早早跑来了集会。 等啊等,才等到姗姗来迟的萧白。 结果看到一来就搞这出的萧白。 裴明远:“.......” 这无法言说的既视感是什么呢? 哦。 是萧白要开始沾花惹草、招猫逗狗了。 裴明远两眼麻木, 如一潭死水看着萧白搅动了一个懵懂少男的心湖, 把花留给人家, 挥挥衣袖,如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步入人群中心。 突然,耳边隐约有小娘子们压抑的尖叫传来。 裴明远嘴角一抽,看向走个路都不忘回头朝场边围观的小娘子抛个小眼神的萧白, 已无力吐槽。 今日是射艺比赛。 君子六艺,射是其一。 场中放置着许多定点靶,第一排到最后一排, 距离越来越远, 靶子也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一排靶子,眼神不好的连靶心都看不清。 除了定点靶,还有几个移动靶, 移动靶由场边的仆人不定时抛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射中移动靶,可多得两支箭。 每人初始五支箭,射/完即止,然后按分排名。 今天可是来出风头耍流氓的,萧白自然要上场展示一番。她跟着谢蘅来, 上场参加射艺自然是可以的。 参赛的公子还挺多, 为了不耽搁时间直接分成四队,排队一个一个射箭,射完的公子就下场去观赛。 萧白领了箭筒, 随手挑了一把弓箭拿在手上,走过去排队。她刚站定,忽然发现站在前面的人好像在抖,萧白挑眉,莫非是紧张。 然后前面的人抖得更凶了。 萧白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要不要先下去休息一下?” 谁知这一拍,前面的少年忽然呜咽了一声,扭头看她一眼就捂着脸跑远了。 手都忘记收回来的萧白:“.......” 不是,少年你脸红的样子像极了碰瓷啊。 想到什么,萧白忽地笑出了声,她这一笑,就像是春天的第一抹阳光,沁人心脾,暖如心扉,如此不知拨动了多少往这边偷看的少年少女心思,萧白偏还不收敛,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香囊。 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是很甜的花香味儿。 还是个甜系boy啊。 倒是挺符合。 萧白起身,手上香囊一甩,正要找刚才那个少年,视线往周围一扫,跑远的少年融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主人不在,萧白干脆就别在了自己腰间。 等会儿遇见人再还,香囊绣工还挺精致,扔了可惜。 萧白这一举动自然又有许多人瞧见,一时目光各异,也有脸色各异的,更有不少人偷偷去打量谢蘅神色,只看见谢蘅摇头失笑的样子。 香囊刚刚挂好,萧白站着等,没站一会儿就悄悄伸出一只脚,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没一会儿又从左脚换右脚。看似规矩的站姿,实则小动作多得停不下来。 突然一股冷冽檀香从身后飘来,萧白鼻翼忍不住动了下,她回头看去,触及站在身后的人,目光微凝了瞬。 是穿着白衣劲装的卫暄。 别说,这一身衣服衬得卫暄肩宽腿长,腰细却不羸弱,背上箭筒手拿弓箭,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惹眼,冷冷扫来一眼,又飒又美。 萧白心有点痒痒,嘴也就忍不住想欠一欠。 但是卫暄冷冷瞥她一眼后,就像是不想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非常用力地挪开了目光,侧脸写着大大几个字:别沾我一点。 萧白:“......” 她抬手摸摸鼻子。 行吧,今日还有风流任务没完成,不是逗卫暄玩的时候。 萧白指腹摩擦了一下弓柄,扭头回身站好了,而她这一回头,也就没瞧见侧脸避开她的卫暄眉心轻轻拢了一下,眼睫下垂,鼻翼两端雪白肤色上落下两片阴影,仿佛飘下的清冷雪花,周身冻人的气息都更足了。 排了没多久就轮到萧白了,萧白的箭术只能算一般,当然那是和优秀射手相比,在这一群把射艺大半当做雅好来练的公子堆里,萧白一出手当然是让人眼前一亮了。 而且上一秒还显得慵懒的人,一拉开弓弦,腰背挺拔,气质浑然一变,眼神轻慢一扫靶心,只在箭矢脱手那一刻眼底掠过一抹厉芒。 咻咻。 两箭连发,第一箭射中居中的靶心,第二箭射中最后一排的箭靶,只是离靶心稍偏了一些。 萧白今日惹来太多目光,在她拉弓射箭时也有不少人往这边看。 箭无虚发,而且成绩都还不错。 不知是谁,场边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声娇喝:“萧郎君,再中靶心。” 有人在给她加油。 萧白没有分神去找,她嘴角勾了下,目光专注,在一个果子被抛上天空时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矢射中果子,汁水四溢。 射中移动靶,萧白再多得两支箭矢,接过一旁仆人递来的箭矢,萧白不急着搭弓,倒是饶有兴致地往刚才喊声传来方向看去,挑了挑眉,笑问:“刚才哪位小娘子喊的,再喊一次呗。” 啊啊啊啊。 娇羞尖叫声中,一脸色微红的少女站了出来,双手张开在嘴角两边,想放开嗓门喊,但被人盯着,和刚才偷偷喊又不一样,喊出来的声音带着点怯,到最后尾音都是飘的。 萧白却回以一笑,转头拉弓,弓弦张开一个完美的半月形,她说:“如你所愿。” 两只箭先后射出,每一支都射中靠后的靶子,正中靶心。 萧白收起弓箭,扭头朝刚才那位小娘子笑问:“可还满意?” 啊啊啊啊啊。 有人受不了,开始把身上的香囊、帕子这些小东西抛向萧白。 瞧着撩拨一池春水的萧白,裴明远:“.......” 说实话,萧白你根本不是为了破除谣言吧。 你就是闲着了,偏要撩拨两把惹得人春心动荡吧。 这头射完所有箭矢的萧白下了射箭站台,她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破空声,在四周惊呼声响起时她扭头看去。 只见射箭台上,一身白衣的卫暄身姿挺拔清肃,此刻他不像是隔绝世外的清冷佛子,更像是一个矜贵凌厉的少年公子。 射箭时眉目一片专注,锋芒被清冷覆盖,只有在箭矢飞出时,眼神才会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五箭很快射完,箭箭命中靶心。 全是最后一排的靶子。 这射艺不得不说一声优秀。 卫暄生得好看,近乎妖孽,来京都这几日,引来的目光不比谢蘅少,只是他太不近人情,佛子这一称呼又给他蒙上一层世外之人的滤镜,让人不由心生距离感。 此刻卫暄大放异彩,再次惹来无数惊艳目光。 而卫暄已经神色淡淡地走下射箭台,那不悲不喜、无波无澜的样子就跟坐在莲台的菩萨一样。 “卫佛子这样的人,眼里怕是容不下凡尘俗子的。” “真想看看那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染上了七情六欲,不知是有多迷人。” “别想了,他可是佛子。” “不是听说还没出家嘛。” 周围声音嘈杂,萧白隐约听见几句,不由摇头轻笑。 不说七情六欲。 卫暄光是生气瞪人的样子就很好看。 萧白心底啧啧,美色误人,还好她不是一般肤浅之人,爱美,但不被美色所惑。 裴明远一看她笑得坏坏的,不由警惕问:“你干嘛?” 接着裴明远又看一眼清冷美貌、孤身站在角落的佛子,他深吸一口气:“这么多人呢,佛子跟一般人不同,你就别去打扰人家清静了。” “........”萧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把搭上他肩膀,两人勾肩搭背一副关系亲近摸样。 裴明远就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能把他盯成筛子,想把萧白甩开,咬着牙道:“你是打算把我也拖下水?” “怎么会呢。”萧白继续与他勾肩搭背,笑道:“用有色眼镜看我们的人才会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清者自清,你难道要因为世人眼光就束手束脚?” 裴明远挣脱的动作一顿,想了想。 有道理! 他裴明远怕谁看?脑子藏污纳垢的人才会觉得他们两的友谊不单纯。 裴明远就放任萧白勾搭他的肩膀,他也放开了和萧白说话,两人这幅‘亲密过甚’的摸样落入很多人眼中。 咸文帝并没出席,按理这些人是他叫来的,所谓盛会是他起意的,怎么说也该来看看,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带上爱妃好好玩乐几天,让张妃母子人前风光一把。但宫宴过后,什么风光,都被谢、杨两家抢走了,咸文帝觉得糟心就没出现了,只派了王室宗亲来露脸。 没有咸文帝,大家还是照样玩。 今日射艺比赛除了射靶积分,还有去猎场狩猎实战。 休息时,裴明远示意萧白往前边儿看,萧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围在谢蘅身边好几个年轻公子,其中一个蓝色衣袍的小青年与谢蘅相谈甚欢。 “那是杨三郎,杨芜小娘子的嫡亲三哥。”裴明远在一旁介绍道:“刚才这杨三郎可是看你好一会儿,你今日这番表现尽数落在他眼底,等着杨三郎传回去,你的麻烦应该也能解决了。” 萧白嗯嗯一声,目光却在杨三郎身侧一名身量不高、唇红齿白的小郎君身上掠过,带了些意味深长,笑了笑,扭头和裴明远耳语道:“你就没发现跟在杨三郎身后的那个俊雅小郎君不对劲?” 裴明远还真没注意别人,听到萧白说,他就装作不经意又朝那边看一眼,这一看,发现了不对。 那个生得唇红齿白,嫩得像一颗小春芽的白皮少年郎,两只眼睛就差黏在谢蘅身上了,一副春情萌动、脉脉含情的样子。 裴明远眼睛微微一瞪。 萧白微微一挑眉。 裴明远叹气:“长得太好看也烦恼,又一个被谢蘅风姿迷倒的少年啊,他可真大胆,站在杨三郎身边还含情脉脉看着人家未来妹婿。” 萧白:“.......” 发现萧白看他的眼神颇微妙,裴明远双手环胸,很是不满:“你干嘛?” 感觉你的眼神有点瞧不起人。 萧白:“你就没觉得那位小郎君生得挺秀气,唇红齿白的,比一些小娘子还娇美可人?” 她提点的已经很明显了,谁知话音刚落,裴明远就用一种‘你好丧心病狂’的眼神盯着他。 萧白:“?” 裴明远默默竖起个大拇指:“要不还得是你。居然想出和谢蘅抢人这一招,要是你都能不要脸到去招惹喜欢谢蘅的人了,谁再说你和谢蘅有私情,谁就是眼睛被狗啃瞎了。” 萧白:“......”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裴明远眨眨眼:“难道不是?” 萧白:“是的呢。” 说完转身去弄等会儿狩猎要用的装备了,裴明远抬脚跟上,脸上有些纠结,最后还是说:“我感觉你最后那三个字在鄙视我。” 快告诉少爷我,这是我的错觉。 萧白笑:“是的呢。” 裴明远:“.......” ----------------------- 作者有话说:小裴:说好的友谊呢 小白:在的呢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1章 那还不嫉妒得发疯啊 第41章 那还不嫉妒得发疯啊 萧白和裴明远一会儿头靠头窃窃私语, 一会儿又你一嘴我一句瞧着像是在斗嘴。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杨三郎几人眼里。 杨三郎眼神一闪,余光注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状似无意地与谢蘅调笑道:“竟是不知, 萧公子与裴明远关系还不错。” 裴明远嘛, 大家自幼一起在京都生活长大, 杨三郎对他自然不算陌生,只是关系嘛,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裴明远不和他来往,应该说, 裴明远不和京都城内的世家公子们来往。 两人接触不多,但杨三郎也见识过裴家裴明远古怪性格。 论得罪人,裴家所有人都比不上一个裴明远。 他好像, 看谁都不顺眼。 杨三郎对这种性格古怪、难相处的人也没有结交之意, 还是谢蘅这样有风度有修养的世家子, 让人心生好感,如沐春风。 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所谓神仙公子, 名不虚传。 也难怪自家小妹只一眼就对谢蘅情根深种,这些年磨着父母,最后无奈点头同意两家结亲。 闻得杨家三郎所言,谢蘅看一眼那边好似在玩笑的两人,他嘴角轻扬,笑道:“书院同窗, 关系自是极好。” 对了。 杨三郎想起来, 裴明远去谢家书院读了一年的书。 至于谢蘅与那位萧公子之间.... 虽然知道有心人如此散步谣言是为了破坏两家联姻,但是杨芜因此无端背上不好的名声,杨家人自然不喜。 今日他也是想看看, 到底那些真是有心之人故意抹黑,还是谢蘅真对此人另眼相待。 杨三郎此刻几乎可以确定,两人之间没有私情。 不然。 光是看那位萧公子刚才一系列举动,真对他有意的话,谢蘅还不得嫉妒得发疯啊。 那萧公子....实在风流倜傥。 太能撩动人心弦了,这般之人多半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过了会儿,狩猎开始,一行人要进山。 萧白牵着马过来与谢蘅说自己有点事先进去,又和杨三郎几人作揖告辞,余光与女扮男装的杨芜眼神擦过,并没察觉不喜,更没多少在意。 小姑娘一心一意只落在情郎身上呢。 萧白嘴角一勾。 看来这个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那接下来也不用废功夫演来演去。裴明远也牵着一匹马,他是不想来的,但来都来了,也就跟着去山林中转转。 萧白不想折腾,犯了懒,与裴明远进了山林不久她就自顾自找了个风景不错的地,躺下休息了。 山间清风阵阵,萧白嘴角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的野草,翘着二郎腿,盯着摇晃着碎光的葱葱树叶出神。 心中微微的不宁在安静中格外突出。 萧白突然有点手痒,想关在屋里几天几夜的和一堆工具作伴。 就在这时,脚踩在枯枝碎叶上发出的断裂声响传来,萧白懒洋洋地扭头,看见是谁,眉尾下意识挑动了一下。卫暄也正好偏头看来,两人视线毫无意外地在空中相遇,他脚步微顿了下,眉心轻拢,蓦地转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人... 萧白笑了笑。 也不知道自己哪又得罪他了,明明今天她都没逗他啊,怎么还是一副‘萧白好烦’的表情啊。 看着卫暄继续往前深入的背影,萧白嘿了一声,竟也起身拍拍沾上的碎草泥土,然后跟了上去。 卫暄步子不快不慢,萧白大步流星,没几步就追上,但她并没上前一步和人并行,也没开口搭腔,就只是双手环在脑后,脚步放慢了,悠哉哉地跟在后面。 山林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踩在枯枝碎叶上的声音,伴随几声鸟雀。 那些公子兴奋玩闹的声音早就远离了。 也不知就这样跟了多久,萧白心道自己还真挺欠,叫裴明远看见多半又要一言难尽了。前面那人终于停下了。 萧白也立即停下,卫暄扭头,那一双清冷得好似没有任何东西能侵染的凤眼,此刻仿佛有两簇细小的微弱的火苗,一跃一灭,起起伏伏。 微微上扬的眼尾晕着一抹红,像是被火苗子熏出来的,眼眸用力,瞪着她,不知为何,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一张嘴,就连往日清湛低沉的嗓音都多了丝被情绪挑动的暗哑。 卫暄:“你想干什么。” 萧白忽然笑了声,特别欠儿。 她一笑,卫暄表情就更‘凶’了。 凶? 这个似乎不该出现在佛子脸上的字,此刻却奇妙地出现了。 萧白赶紧收了笑,眨眨眼,颇为无辜道:“就走路啊。” 言下之意。 这条道莫非是你佛子的不成。 卫暄唇线一抿,不说话了,凝着萧白的视线都像是长出了小爪子,只是这爪子没能把人挠疼,就像被猫爪子的肉垫拍了拍脸,反倒让人想多逗逗他了。 不等她开口胡说八道,卫暄眼睫又忽地往下瞟了点,像是不想多看她一眼了,萧白到嘴边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她想,万一真把人惹急了也不好。 人家好歹一清清白白老老实实的佛子呢。 正当萧白好不容易要准备做个人了,耳朵尖忽地一动,她脸色瞬变,眼底的轻慢慵懒一下收了起来,目光微凉,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十几个蒙面人。 来者不善。 萧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毫不遮掩的杀意。 她第一时间退后一步,下意识挡在了卫暄身前,被她护在身后的人撞见她下意识的动作,清冷的眸色微微顿住,眼睫又更下垂了点,长长睫羽安静垂着,甚至有些乖巧的错觉。 “诸位好汉突然出现,不知?”萧白在评估靠她一个能不能安全无恙地护住卫暄。 这十几人气息一看就是专业的。 专业的刺客,对付起来更不容易。 要是只有她一人,脱身倒是不难,如今还有个卫暄,而且,看样子对方要行刺的人... “阁下可自行离去。”其中一个蒙面人,声音嘶哑,没啥腔调道:“我们只要你身后之人。” 萧白暗自挑眉,心道果然。 是冲着卫暄来的。 萧白还没说话,身后忽然响起卫暄淡淡的声音。 “你可以先走。” 闻言,她顿了下,也没扭头,用平常那种有些欠欠的语气道:“你叫我走我就走啊,佛子你这么霸道的吗?” 卫暄果然又不说话了。 听了萧白的话,周围的蒙面刺客也知道她要管这闲事了,十几个人再也不收敛,庞大的杀气瞬间朝着萧白二人倾轧而去。 萧白背上还背着箭筒和弓箭,进山狩猎,佩剑放在了马身上挂着,萧白看了眼,马儿被杀气影响,哒哒地迈着长腿跑开了。 萧白:“......” 说时迟那时快,三个人同时持剑杀来,萧白只低低喝一声:“躲好。”随手拔出身后箭矢,不用弓箭,运用内力和巧劲儿,咻咻咻,射向迎面杀来的三人。 三人挥剑抵挡飞射而来的箭矢,萧白已经借机把卫暄拉到一棵树后,她则拔出藏在皮靴边的匕首,目光凛然地盯着又杀上来的两人。 萧白手腕一转,横握匕首杀了上去。 侧身避过剑刃,萧白眨眼跃到人面前,那人瞳孔猛地紧缩,心口一痛,惨呼声都没有发出就倒在地上,另一人又挥刀斩来,萧白头也不回,抬脚一踹,那人手腕一声脆响,握刀的手掉落,来不及做出下一步动作,锋利的匕首就快速划过喉咙,鲜血从细线里迸出。 眨眼间,萧白就解决了两个。 她拔出身后箭矢,一把折断,只留下半截,在三个刺客一起杀来时,犹如射飞镖,十支箭头先后射出,形成一个小小的箭网,打乱刺客步伐。抓住机会,萧白捡起地上一把长剑,右手持剑,左手握匕首,在一个刺客解决箭矢冲来时,她借力踩在树干上一跃而起,身轻如燕,越过刺客,转身长剑刺入,噗呲贯穿胸膛,左手匕首一转,用力一割,快得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那个刚刚靠近的刺客就被她割喉了。 然而,更快的是下一秒,萧白脚尖勾起地上的刀,运起内劲儿,本想偷袭的刺客闪身一避,谁知这一避直接撞上死亡镰刀。萧白甩出的半截箭矢毫无偏差,直击目标。 看着从腹中穿出的箭矢,刺客还有些发愣,嘴里噗呲噗呲冒血,死不瞑目。 交手的短短时间,刺客一下损失掉五个。 领头的那个刺客眼神变了变,知道先前有些轻视了眼前少年,他抬手一挥,剩下的十人,五人缠住萧白,另外五人则退后,准备绕去攻击卫暄。 萧白看出他们打算,眼神一闪,跃起轻功,眨眼来到卫暄身边,拽住他的手就跑。 敌众我寡,打不过当然要跑了。 山林间草木繁密,跑动间难免被树枝木刺缠住刮伤,萧白跑在前,卫暄被她拽着跟在后面,还有十个刺客紧追在身后。 萧白还有心情谈笑:“佛子你看,这情况像不像.....” 她快速扭头看了眼,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刮了一条细小伤口,她却笑着说:“亡命天涯的苦命小...” 她本想说小情侣,想到卫暄可是冷菩萨,未免有些冒犯了。 虽然她也不是没冒犯过。 但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做个人的。 “苦命小伙伴啊。” 换个小郎君,她肯定要调戏一番的。 哎。 卫暄唇线忽地用力一抿,拢着眉心瞪了她一眼,萧白早已收回视线,拽着他继续左拐右躲地奔逃。 好在狩猎的地方选的是山林,地势比较好利用。 萧白拉着人左躲右躲,身后的刺客暂时被她甩掉了。但应该甩不了太久,被找上是迟早的事,与其被动,不如出动偷袭。 把卫暄拉到一处花草茂密的地方藏着,身后就是个小小山洞,刚好能容下一人,她嘱咐道:“你藏好了,我把剩下的人解决了再来找你。” 说完就要转身,这一动却发现衣服被人拽了下。 她一垂眸,入目的是几根比雪还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竹,而且,从前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卫暄左手腕还有一枚小痣,缀在霜白肌肤上,黑的黑,白的白。 愣了几秒,萧白心里啧了一声,再掀起眼皮时,那点异色已然消失无踪,她笑了笑,看着卫暄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卫暄:“......” 说完萧白就转身走了,眨眼消失在一丛丛茂盛的杂草藤蔓中。 风吹,林动。 卫暄垂眸落在刚才被人紧紧拽着的手腕上,过于用力,留下了红色的印子,就连佛串都遮挡不住那些红印。 眼睫蓦然一颤,卫暄抬手拨开挡在前面的藤蔓,起身追了上去。 ... 刺客追杀一路却丢失了两人身影。领头人脚步一顿,目光快速一扫,他抬手示意身后人分成两队从不同方向搜罗。 他带三人朝左奔去,另外六人则朝右边追。 萧白身影隐藏在山林里,犹如暗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一名刺客身后,双手如藤蔓缠上,不等刺客发声,她用力一扭,那颗头就软趴趴垂下了。 又弄掉一个。 萧白心中暗暗数着人头,即便脸上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沉着冷静地伺机而动。 还剩两人,被围困在山林之间,本来是追杀的猎人此时却面露惊惧,仿佛待宰的羔羊,心态崩溃只在一刹那,有人拔腿就跑,另一人紧跟其后,慌不择路。 好时机。 暗处窥伺的眼睛冷静得近乎冷血。 啊。 啊啊—— 接连两道惨叫,短促而惊恐,很快就在山林间消失无痕。 分头往右边追杀的六名刺客被躲暗处偷袭的萧白一一解决了。她从树后站出来,露出一张被荆棘划破的脸,转身刚要走,忽然听到飞快逼近的动静,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后,隐藏起来。 领头刺客带着三人很快赶到,落地就发现两个同伴倒地身亡的身影,四面吹来带有血腥气的风,四人瞬间把警惕心提到最高,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咻—— 一道短箭从树后射出,领头刺客一个闪身跃到树后,五指成爪狠狠抓了上去,然而,树后空无一人,领头刺客蹙眉,这时一股寒意从身后袭来,他猛地扭身,咻。一支短箭从他脸上擦过,射进树干。 领头刺客不及抹去脸上的血痕,偏头一看。 是弩箭。 他拔下箭头刚要提醒另外三人注意,谁知两道惨叫就先后传来。领头刺客目光一戾,迅速飞出,只见一人倒地气息断绝,一人捂着鲜血喷涌的脖颈,呼哧呼哧喘气,瞪大双眼,满目惊恐绝望。剩下一人手持长剑慌慌张张左顾右盼,大喊一声:“休要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领头的刺客猝然扭头,眼神锐利如刀。 找到了! 他飞身上前,剑刺如蛇,萧白闪身躲开,身影一下子暴露在两人视野中。萧白手中一把匕首,横劈竖砍,兵刃相撞火花四溅。 这领头人的身手最好,萧白交手一番发现对方武力值不在自己之下。 两人正打得酣热,另一人瞅准时机就要朝萧白砍来,却只踏出一步,身形猛地被定住。只见他眉心被一道箭矢射中,鲜血混着白/浊,蒙面人瞪着双眼倒地。 萧白余光扫见,来不及分心查看,眼前这领头刺客可不是吃素的。 先前偷袭耗费力气不小,再拖下去,明显对她不利。 如此想着,萧白就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领头刺客一剑刺来,向着命门。萧白又惊又险地避过,手臂被长刃划开,顿时鲜血直流。 一旁拉开长弓的卫暄见她受伤,脸色仿佛被冰冻过,只是不等他调整呼吸瞄准蒙面人射出下一箭,萧白就地一滚,借力上树,在空中翻身,整个人像扭麻花一样,袖中弩对准蒙面人背心,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支利箭接连发射。 蒙面人避之不及,手脚被打乱,萧白此时犹如鬼魅般瞬间逼近,蒙面人瞳孔一缩,低头一看,鲜血顺着插入胸口的匕首流出,他喉咙嗬嗬几声,又被萧白一脚踹飞,直到撞上树干,震碎心脉,软软跌落在地上,没了呼吸。 萧白跪在地上,刚才在半空姿势太过扭曲,有点扯到了,这会儿一动就抽筋。 她定在那缓一缓,急切的冷檀香气奔涌过来,卫暄轻轻跪在她旁边,伸出的手颤抖着,想碰一碰她。 “萧白?” 他似乎被吓得不轻,一开口,那清冷的嗓音都是微颤的。 萧白扯了扯嘴角,偏过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黏在脸上,一双眼格外黑亮有神,望着卫暄本想欠欠地调笑一下,谁知吐出一个:“卧槽!” 有毒! 好损的孙子。 萧白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在心里骂这一句。 这后面就没发生什么了。 听裴明远说,算她幸运,那毒不是见血封喉的无解之药,只是会让人头晕无力,加上她有些脱力,这才晕得那么快。 还好,裴明远觉得无聊回去找她,发现附近残留的痕迹不太对劲儿,他转头叫上一队侍卫寻着痕迹找人,萧白晕过去没多久就被他找到了。 不过,除了卫暄这里遭遇刺杀,另一边谢蘅几人也遭遇了一波刺杀,只是相对萧白这边来说,有惊无险,很快就被谢、杨两家护卫给杀了。 谢蘅还救了女扮男装的杨芜小娘子,因此背上受了点小伤,换来了杨小娘子心疼落泪。 这一遭倒是让两人关系更近了些。 头还晕着,萧白不能下地,躺在床上听着裴明远转述,她扯了扯嘴角,笑:“英雄救美啊。” 裴明远忽地扭头看她,呵呵一声,抱胸斜睨一眼:“你不也是英雄救美?” 萧白一点不谦虚,还挺美,眨眨眼睛问:“那为我落泪的小美人呢?” 裴明远:“呵呵。” 还为你落泪。 你做梦吧。 那可是卫暄啊。 虽然当时面色是挺难看的,冻人得很,但把萧白一交给他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跑远了。 后来听萧白说,佛子犯杀戒了。 有一个刺客是卫暄亲手射杀。 裴明远唉声叹气,难怪听说一回去就闭门念经了呢,这不得闭关念上好几个月才能洗掉杀孽啊。 但是怎么说呢。 也该来看一眼救命恩人吧。 竟然只派了一个仆人来看望。 哼,这个佛子也不太行嘛。 不过,听大夫说,幸好有人及时吸出毒血,不然等毒素蔓延全身,萧白还要浑身无力好几天。 所以…..当时给萧白及时吸出毒血的人肯定是….. 裴明远忽然轻轻咳一声,感觉有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他突然觉得佛子受到刺激不想来看望也能理解了。 余光瞄见萧白那张不太正经的脸,裴明远想了下,还是别把大夫说的吸毒血一事告诉萧白好了。 他怕这家伙美上了,以后会变本加厉戏弄人家佛子。 ----------------------- 作者有话说:小裴:这刺激是有点大 小白:那可不是 卫佛子:.........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42章 日食,兵祸起 第42章 日食,兵祸起 在萧白又是耍风流又是英雄救美的时候, 黑市这边也因为她掀起一股不小的轰动。 京都黑市要举办机关术交流大会的消息一经传出,通过京都一些机关师或对机关术感兴趣的人迅速传往各地。 当然,他们也很想看看, 机械人偶的制造师会不会出现。 此前就有人猜测, 创造机械人偶的大师是墨家机关术传人。 要知道所谓的神秘墨家机关术早已失传上百年, 到底还有没有墨家传人根本是个谜。 或许有吧,正在大梁某个深山老林、偏远山村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士生活也说不定。 但这次机械人偶的出现让大家看见了希望。 能做出如此精妙绝伦自毁机关的人,除了墨家传人还能有谁? 两百年前,中原机关术百花齐放, 发展迅猛,尤以墨家机关术最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然而, 随着战火席卷中原各地, 不知什么时候, 机关术成了上位者用来作战杀敌的工具。 攻城武器、守城机关、暗杀兵器、机关陷阱......上位者看见了机关术的强大,欲望也开始膨胀。 上位者的要求越来越多,对待机关师也逐渐苛刻, 他们既要机关师弄出更厉害的坑杀机关,又要防备机关师被敌方利用。 这里面,墨家机关师以其远超他家的技术被那些上位者牢牢控制在手中,后来几乎成了各方争霸势力的圈养工具。 制造不出上位君主满意的东西,他们就会遭到虐/杀、精神折磨。听说那些年头,不少墨家机关师最后不是疯魔了, 就是被杀害了。 那段时间也不止是墨家, 其他机关师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到了后面,处处有士兵搜寻机关师踪迹,抓到一个疑似机关师的人就要交上去。 人人闻‘机关’色变的恐怖时期, 在那时,这片大地的机关师差不多快绝迹了。 直到百年前,前朝开国皇帝再次统一了中原,战火终于消停了,前朝皇帝派人去寻墨家机关师踪迹,可却毫无所获,可能早就被那些疯狂的人杀完了吧。 前朝开国之君本想重新培养一批机关师,让机关术再现往日辉煌,只可惜,前朝没能维持几年就被大梁开国皇帝给篡位了。 大梁开国之君不看好机关术,他觉得任由机关术发展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必须把它控制在孙氏皇族手中,于是他又把前朝好不容易搜罗到的仅剩一批机关师控制起来,一代一代的传承都在孙氏掌控下。 不过,那一批机关师所掌握的机关术只是有点优秀的匠人水平,根本达不到传闻中墨家机关术鬼斧神工的地步。 而经过一百多年的战火荼毒,不管是机关师,还是机关术传承,早就断了不知多少代了。 什么墨家,早消失在历史河流中。 所谓的机关术也往奇技淫巧方向发展,用来讨贵族欢心,供贵族享乐之用。 大梁开国皇帝很快就把这批机关师给放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太杯弓蛇影,把机关术看得过重了。 后面大梁的君主也没在这一块提起重视,现在所谓机关师都是一群研究奇技淫巧的匠人,不是被大梁控制在官方和世家手中的武器制造匠人。 这么说吧,在皇家和世家眼里,这些机关师就是来讨他们欢心,为他们奢靡享乐生活添点乐趣的技人。 依附世家的机关师恐怕和一些歌姬舞姬的地位相差不大。 一些寒门晋身无望之际也会剑走偏锋,靠研究制造一些奇技淫巧小物件引来士族注意,讨得士族欢心,再谋他事。 机关师地位低,不受重视,而所谓神秘墨家传人,这些年传了没有上百次也有好几十次了,什么墨家,不过是一群想以此来制造噱头,吸引人目光的小人罢了。 那机械人偶是很精妙,新颖有趣,可在高门和皇族眼中,不过是供人取乐的小玩意儿罢了。 什么机关术交流大会,对此,他们毫不关心,毫不在意。除非面前又出现一个很有趣的小东西,那他们勉为其难会垂下高贵的头颅,看上一眼。 黑市的机关术交流大会就这样,只在感兴趣的小圈子内热闹起来。 刘三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京都昭阳城的,他一个多月前听到消息,好不容易征得家人同意,从南边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跑来的。 这一路的艰辛自是不用提,差一点刘三宝都看不见昭阳城长什么样。 他眼睛红红的,有点想哭。 实在是心疼自己。 终于活着到达目的地了。 家里人说外面的世道很可怕,原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刘三宝二十岁了,长得矮小,又干瘦,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又因为淳朴单纯的气息,来到京都没多久就遇上一个好心大哥,大哥姓苗,也是为机关术交流大会而来。 说来,这姓苗的大哥出身寒门,家中小有薄产,衣食无忧。他研究机关术不是为了给自己寻个晋身机会,纯粹就是感兴趣,今年三十了,儿女双全,一看刘三宝就想起他家小儿子,那稚嫩摸样,很好骗的样子。 而刘三宝不知道是自己‘一脸涉世未深很好骗’的样子引起了苗大哥的怜爱之心,他还以为自己是靠机关术得了对方欣赏呢。 其实,刘三宝也知道自己机关术上的技巧只能算一般。 但是.... 有个很不好意思的事,那个传闻中的墨家传人,说的就是他家了。 刘三宝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很离谱。 他家几代务农,是小县里老实本分的老农人,祖父由于务农经验丰富被推举为劝农老人,很受村里人尊敬,除此之外,他们一家真就除了老实就没其他的了。 只不过刘三宝从小就喜欢捣鼓,手很巧,县城里一个手艺还行的木匠,膝下无子,见他手巧又老实本分,所以就收他为弟子。 刘三宝跟着老木匠学了几年,会打些家具,以后也是个养家糊口的本事。但他喜欢创新,喜欢折腾,经常自己动手改造家具,这让老木匠有些不满,觉得他是好高骛远,不踏实做事。 后来老木匠一次气性上头,跟他祖父告状,说他不老实,教不了了。 刘三宝战战兢兢,没想到没等到祖父训斥,反而在几句问话后,祖父沉默许久,转身进了里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小箱子竹简。 那时,刘三宝才知道自己就是所谓的神秘墨家传人。 懵逼,懵逼,还是懵逼,直到他翻开箱子,看着里面破破烂烂的竹简,刘三宝:“.......” 什么墨家传人,不过是一堆残缺破败、模糊不清的竹简而已。 祖父让他自己在里面找有没有可用的。 没办法啊。 墨家传下的东西早就随着动荡失传了,能留下这么点东西,还是他们家祖上想留点念想呢。 就是祖父也对什么墨家传人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们祖上姓墨,后来改了刘姓。 破烂竹简大多没用,但刘三宝还是从里面淘到点好东西,比如在墓葬机关上,留下的资料还算清楚。他学会了一些基础机关术,后来又去南边一个大郡城拜访了几位机关师,可是那些机关师技艺平平,讨教不了太多。 就在这时,一位机关师前辈说京都要开一个机关术交流会,还有神秘墨家传人出现,刘三宝精神一震。 神秘墨家传人,那不就是他们家远亲嘛。 原来除了他们家,还有别人啊。 刘三宝很是激动,说服了家里人,一个人踏上了寻亲....哦不,是寻求更高层次机关术的旅程。 很幸运地在城外就遇上姓苗的大哥,当时他正因为入城没有钱而苦恼,谁想到京都城门槛这么高,进城还要交钱的,他如今身无分文,本打算入城后找个木匠活做,赚点钱再说。 跟着苗大哥进了城,还被他带去了黑市的机关术交流大会。刘三宝就像一个乡下小土狗进城,看着那些小巧精致的机关造物,眼花缭乱,心潮澎湃。他自己也连夜准备了一个用于交流的小物件,与这些东西一比,显得很上不了台面。 刘三宝有些害羞,但还是听苗大哥的话,跟他一起交了上去。交完东西,两人就尽情游览起来。 逛着逛着,两人就被前方热闹吸引,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众人正围着一个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盒子惊叹连连。 “这等精湛手艺,肯定是那位墨家大师打造的。” 同为墨家传人的刘三宝:“.......”紧张,期待。 “这还什么?” “有什么奇妙精巧之处?” “你们自己看,简单的介绍就写在旁边。” 刘三宝跟着看去,就见小盒子旁边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了几排小字。说这小盒子叫百宝盒,能装百宝。 这么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有人果然耐不住好奇上前伸手触碰,按下盒子最上面一个按钮,没什么声音,但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个巴掌大小的盒子仿佛一朵快速盛开到极致的机械花朵,从一巴掌大小快速变身成了半人高的收纳宝盒。 除了让人震惊的大变身,这个宝盒还藏着很多暗匣子,只有亲自制造这宝盒的人,或者看过宝盒机关图的人才能找到。 许多人都围了上去,他们想找出暗匣子开关。 然而光靠眼睛看是找不到的,有人就想伸手去碰。一旁黑市人员刚要开口阻止,那人动作很快,手指已经碰上一处,谁知这一碰,那盛开的机械花朵发出很难听的拉锯声,然后快速缩小成原本巴掌大小的摸样。 那几道难听的声音像是在警告来人别乱碰它。 周围人:“!!!” “我敢肯定,这是那位的手笔!” “哪位?” “机械人偶的自毁机关,你难道没去试着破解过?” “啊!” “果然是他。” “肯定是他。” “他今天来了吗?” 刘三宝消息严重滞后,他看向兴奋的苗进,不由小声问:“苗大哥,他们说的是谁?” 说起那位神秘墨家大师,苗进同样又好气又崇拜,只是不等他开口回答刘三宝,旁边就传来一道惊呼。 “穷得只剩技术?” 众人一愣,看向喊出声音那人,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机关盒子旁边一个很小的字牌。 这里是黑市,大多不用真名,交上自己制造的小东西后,这些机关师还会顺带给自己取个雅号,方便以后交流。 像刘三宝,刚才想不出雅号,还是苗进帮他取了一个,叫什么:机关小宝。 这已经算很质朴的了,刘三宝刚才还看见有人叫:千机变和惊鸿机的。 但像这位如此奇思妙想....穷得只剩下技术。 刘三宝眼睛亮亮地感叹:果然真正厉害的机关术大师,想法就跟普通人不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明日的交流大会,这位墨家传人,‘穷得只剩下技术’大师的出现。 然而意外说来就来,大家还是没能亲眼见一见这位大师。 ... 卫暄遇刺,当然是有心之人所为。 秦州。 秦王府一书房内,年过四十的秦王看起来精神充沛,他身材魁梧,燕颌虎颈,只穿常服坐那就让人感到威风赫赫。 在秦王下首站着一个长相平凡,平凡到丢进普通人群就跟鱼儿入水一样自在的灰衫中年男子。 两人就在说刺杀卫暄一事。 秦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那么多身手不凡的刺客都失败了?” 灰衫男子收到消息也觉讶异,那几个刺客都是青莲教合作多年的老伙计,很少有失手的,上次刺杀西凉王卫韶,领头那个刺客就参与其中。 卫暄,除了有个西域佛子称号,自幼跟随高僧修习佛法,并没听说他武艺好。 本该万无一失才对。 秦王脸色不太好看,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卫暄还好好活着,那凉州那边,那个卫朝小儿怕是还会听朝廷的话,到时候率领西凉大军截他后路,岂不是不妙。 灰衫男子这时却说:“大王放心,我们还准备了后招。即便卫暄大难不死,卫朝也会和朝廷生出巨大隔阂,本来咸文帝就让卫朝心生不满,要知道卫暄遇刺,而京中那些人还防备他凉州暗自坐大,准备把卫暄留在京中当质子,这卫朝怕是不反,也不会再听朝廷命令了。” “哦。”秦王眼神微动,随即又拧眉道:“如何让那些人把卫暄留在京中,真如此,卫朝又投鼠忌器怎么办?” “京中有人暗中给咸文帝进谗言,咸文帝已动意。”灰衫男子轻轻一笑,平凡的五官竟生出几分运筹帷幄的智谋之光,“我们只需把这消息传入卫朝耳中,他肯定会趁乱救卫暄离开京城,免得自己多一个把柄被朝堂拿捏。” “好!” 秦王大喜,起身喝道:“先生真乃本王之智囊也哈哈哈哈。” 灰衫男子谦虚作揖,恭敬道:“为大王出谋划策是在下之幸。” 书房密谈结束,秦王果断下令手下召集人马,准备起兵。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天意这回事。 就在秦王发兵之际,青天白日,头顶的太阳一点点黑了下来。 天狗食日。 在古代可是大不吉之相。 灰衣男子双膝跪地,大喝一声:“天助大王。咸文帝荒唐无道,宠信妖妃,害得大梁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如此不仁不义之君,有违天命之君,大王该遵循天命,讨伐之!” “讨伐昏君,斩杀妖妃!” 一人喊出,十人喊出,成千上万的人齐刷刷喊出这造反的口号。 ... 京都城。 天狗食日,城内同样惊慌不断。 即便这些人还不知道秦王起兵要造反了。 咸文帝听到外面不停响起的刺耳敲锣声,他跌跌撞撞冲出极乐宫宫门,看着天空已经被吞噬大半的金日,脸色瞬间煞白,眼神却变得极为可怖。 天狗吞阳,紫薇晦暗,此乃君权旁落,奸佞蔽主之兆! 所谓奸臣逆贼,说的是谢家...还是郭家,高家....那些世家哪一个不是盼他孙氏皇权衰落的奸佞! 城内惊慌声不绝于耳,百姓们恐慌敬畏地跪伏在地上,到处都在敲锣打鼓,试图吓走吞食太阳的天狗。 萧白站在一处墙角下,听着谢府喧哗动静,她目光落在院中一水缸里,水中倒映着被快速吞掉一半的太阳。 这在现代不过是很正常的天象,在这里,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这一刻,萧白偏头眺望远方,目光好似越过了谢府高墙,看向了更远处,很远处。 那里大地全部干涸开裂,就连树皮杂草都不生一点,饿殍遍地。 哀嚎声,绝望哭泣声... 所谓人间地狱,不外如是。 ----------------------- 作者有话说:小白:这世道还是绷不住了吗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3章 风起云涌 第43章 风起云涌 这是一个信奉神、敬畏天的时代, 天狗食日在百姓心中是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天下可能将要发生灾祸。 身处膏腴之地、繁华都城的平民百姓,哪怕过得还算衣食无忧, 他们也担心意外, 害怕灾难把他们的平静日子打碎。而本就过得水深火热的底层百姓, 望着满目疮痍,哭嚎着大喊天罚,跪求老天给他们一条活路。 人心惶惶之际,秦王起兵一事火速传入京都, 又传向大梁各州郡。 京都,朝堂。 日蚀一事虽没让这群达官显贵像平民那般惊慌,但他们心情不好是事实。朝中正在商讨让咸文帝赶紧下罪己诏, 本来上天降罪这种事就和人间君王不作为有关, 咸文帝早早下罪己诏安抚天下人才是关键。 谁知, 秦王起兵造反的事就这么传过来了。 咸文帝冷冷扫视上一秒还理所当然要他写罪己诏,如何如何悔过己身,又要怎么祭祀天地, 却一听秦王起兵就闭了嘴了大臣们,他心中讥讽,崩了几日的神经却在秦王消息传来时稍微松懈下来。 比起上天降罚于他,咸文帝更能接受逆臣造反,那是上天对他的预警,如此一来, 只需收拾逆臣就是了。 左丞相郭宾沉默片刻, 率先发言:“秦王谋逆,以下犯上,罪无可恕。” 一些人立即点头附和, 出口就是对秦王的唾骂。 然而。 羊谷这时淡淡提醒道:“秦王起兵是打着为国为民,斩除妖妃的口号,今年大梁各州受到水灾旱灾影响甚大,秦州数郡受干旱影响,田地无法播种,寸草不生,秦王狡诈,却不知多少百姓会受他蒙昧。” 百姓都是愚昧的。 但他们都是有眼睛会看的。 去岁,天降星火,预言警示。 妖妃之说甚嚣尘上,那四句箴言早已被当成歌谣传遍各地。 如今秦王再以此来蛊惑百姓,向天下人宣告他此举乃‘顺应天意,替天行道’,哪怕造反不忠不义,但他却顺应了天意,顺从了民心。 经羊谷一提,朝堂众人自然想起去岁那让人心惊目跳的异象预言,所有人目光朝高座之上的咸文帝看去。 “当初就不该大事化小,匆匆了过,反被秦王借势而起。”大司农高筠面色冷嘲道。 “陛下,如今当务之急,该让秦王的如意算盘打不下去才好。” 话音一落,朝堂众人纷纷颔首。 高台上,咸文帝脸色铁青,看着这些人眼中打算,冕服大袖下的手握紧成拳:“箴言所说妖妃,国师卜卦算出,朕早就下令处置。秦王小人,试图蒙蔽天下,朕岂会让他得逞,朕会命国师卜算,然后昭告天下,日蚀之象,乃秦王犯下作乱引起,上天不满,为此降下灾祸,惩治如秦王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 那种能被秦王蒙昧的人,对大梁,对他这个君王心生不满的人也是上天要惩罚的对象。 罪己诏? 咸文帝冷笑,明明是他们自己罪孽深重。 这是天神替他惩治无知之民。 ‘舆论’这种东西,尤其在这个时候,上位者们都还是很重视的。不管有理没理,反正要说得自己在理。 反过来利用天象,泼秦王一身脏水,当然更好。 抢占道德制高点一事定好,接下来就该说说如何解决秦王了。秦王起兵,对外号称十万兵马,这对整个大梁来说不算什么,但秦王才刚起兵几天已迅速攻占秦州数郡,颇有些势不可挡。 按这个势头,秦王攻下秦州,进军泗州,接下来就是一路平坦,易攻难守。直达中州不费吹灰之力。到时,京都昭阳城就要告危。 不过昭阳城是百年古城,固若金汤,敌军想要强攻可不容易,遇上会守的将军,一年半载也难攻下。 有这个时间,咸文帝只需发缴文让各州军前来勤王,到时,秦王反倒要落入被包围的窘境。 咸文帝对发缴文让洲军来缓是很有自信的,别的不说,宁州刺史刘金可是他的人。素来,北境兵马就是大梁悍勇代表,宁州兵通过上党滏口径可直入泗州以北,不出三日就能急行军抵达昭阳城外。 宁州军足有十五万,勤王绰绰有余。 咸文帝底气足,腰杆子都不由硬了硬,再说,秦王说不定还打不出秦州就被当地洲军给压制住了呢,他再多派一个将军领几万兵马前去指挥作战,秦王怕是连昭阳城的城墙都看不到一眼。 咸文帝一下子自信起来,他询问朝堂众人,推举谁领兵镇压秦王叛乱。 朝堂一静,有人余光扫向一直比较安静的谢崑。 谢家人出了名的能征善战,谢崑自幼熟读兵书战策,文武全才,派他出战让人放心。 但咸文帝根本没那个意思,他们都懂。 杨家人站出来,开口就提议此战由谢崑领兵。如今谢、杨两家联姻,自然成了站在一条线上的盟友。 咸文帝听了不表态,内心却飘下大片阴霾,说实话,比起秦王生事,他更厌恶谢、杨两家联姻,谢家有可能再次崛起。 这时,大司农高筠开口道:“何不派虎威将军郑关前去剿灭秦王叛军。” 虎威将军郑关,郑氏家主的嫡亲兄弟,与谢鼎、卫韶同一时代的将领,只是在那两位的光芒照射下,郑关几乎没有光芒可言。 一听此人名字,咸文帝眼睛亮了一下,喜道:“那就让虎威将军领兵十万,镇压叛乱,捉拿秦王。” 虎威将军郑关接到旨意,整个人精神抖擞,他一直在等一个大施拳脚的机会,如今属于他的机会终于到了。 从此,就该他郑关发光发热了,什么谢家,卫家,统统都要散一边儿去。 郑关自信满满,领兵出发前还与自己亲大哥畅饮了一晚,抒发了一番胸意。郑家人也对他信心很足,等他凯旋而归。 只能说郑家人太过自信,郑关也太高看自己,轻视秦王,或者说,他从没正视自己的能力。既然出身不低,还是被谢鼎和卫韶压在底下,迟迟发不了光,这就说明了,他是庸才,而不是能将。 但现在大家还不知道,毕竟以往郑关的表现还算不错,只是没有让他一展才干的好机会。咸文帝也相信郑关不会辜负他。 等郑关领兵出京,昭阳城内又是一片祥和安逸,高门士族仿佛不知外界动荡,依旧歌舞升平。 哪怕再多人因为天灾流离失所,因为兵祸无路可逃,这些高门士族关起门来,过着一如既往奢侈糜/烂的生活。 谢家也在选好的日子往杨家送去了聘礼,谢蘅如今虚岁十八,比扬芜大上两岁,成婚日子定在了明年初夏。 谢蘅婚前会留在京都,今后多半也会在京都辅佐谢崑。 他给萧白提议留在京都任职,可以在他大哥谢崑麾下领一个副将职位。有了杨家帮衬,与裴、崔两家关系也愈发亲近,谢家一下子从危机四伏的困境中脱身,还显得生机勃勃,今后如何,虽不好说,但谢家如今势头看起来不错。 萧白有谢蘅这一层关系在,依附在谢家身后,今后仕途不用说,绝对是不缺发光发亮的好机会。 要是宋延年听见了,怕是做梦都要呲个牙笑醒了。他让萧白攀上谢家,为的不就是有个大靠山,有个大好前景嘛。 如今萧白寻上的机会可比他从前奢望过的还要好。 但是.... 萧白浅浅一笑,她举起茶碗,朝谢蘅遥遥敬道:“三郎心意我都明白。只不过,京都几日却让我更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天性懒散,自在惯了,不管是做官还是领兵都不适合我。” 谢蘅愣了下,随即摇头失笑:“你性子懒散是真,可有真才实干也是真,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在谢蘅看来,萧白这性子不算毛病,不过是不屑与人勾心斗角,也不想伏低做小。萧白更像一阵风,自由自在,随心随性,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而萧白一身才华,如他所言,浪费才是可惜。 谢蘅对萧白评价颇高,在他叔祖谢玄德看来都觉得,是他过于高看萧白了。在谢玄德眼里,萧白只能算中规中矩,武艺倒是出众,可是其它方面又略显平庸。书院里的考核一直都在中等水平线徘徊,要不是幸运入了谢蘅的眼,在书院里可以说是毫不起眼的存在。 而且,谢玄德没明说,他对萧白这个学生总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倒不是因为传言里她对谢蘅的什么痴迷爱慕,而是萧白给他感觉.......不太安分,没错,就是不太安分,大概当先生的,天然就有一个观察学生的敏锐雷达。即便萧白在书院大多时候是规规矩矩的,除了有些犯懒,偶尔散漫。 而谢家这些年处境艰难,谢玄德也没有太多心力来关注一个书院普通学生,若不是因为谢蘅,可能萧白在他那里都留不下姓名。 倒是谢玄德还模糊记得,当初萧白被他罚回家思过,缘由是被他捉住带违禁书籍进入书院,只是那时候,似乎萧白并没给他留下一个复杂印象。 当初同意萧白入书院读书的是谢云澹,谢云澹倒是替萧白说了几句好话,说她来书院后变化颇大,成长显著。 如此一来,叔侄二人似乎都对萧白印象挺好,谢玄德也就不多做评断。 而谢蘅这次入京,特意带上萧白,可不是让她来京都随便看看长长见识什么的。谢蘅本意就是想让萧白随他一起留在京中任职,辅佐谢崑。谢玄德只微一蹙眉,最后也随了谢蘅的意思。 萧白可不知这些,她从没想过留在这奢华富贵的昭阳城。 一番谈话下来,两人没能达成一致,谢蘅无奈摇头:“你别先急着拒我,不如这样,你先留在京中,等我明年成婚后,你观完礼再决定不迟。” 谢蘅心中是把萧白当做知己好友的,他成婚的日子当然希望萧白能到场祝贺。 然而萧白有些犯难,她这边一犹豫,谢蘅脸色微黯,语气低落道:“原来你连我婚礼都没打算亲自到场啊。” 萧白:“......” “贺礼我可是早早就在准备了。” 这一补充让谢蘅没忍住笑了起来,他不是难为人的性格,最后只说让萧白再多想一下,实在不愿留下任职,那也可回洛城书院继续读书。 萧白眼神一闪,她没再多说什么,颔首应下,待谢蘅离开她暂住的小院,萧白才眸色悠远地望向墙外。 希望.... 她还有机会回书院读书吧。 只是....外界风风雨雨变得比预想中更快更让人防不胜防。 自信满满的郑关在秦州崇山郡初次与秦王交手,结果,大败!除去带去的十万大军,加上征召的秦州五万洲兵,十五万大军被秦王打得溃不成军。 等到消息传入京都,咸文帝都沉默了一瞬,没等他气愤拍桌,没想到,第二道紧急军报火速飞入京都。 郑关居然阵亡了! 大军溃败,郑关在亲兵护卫下逃窜,谁知被秦王手下一叫福源水的猛将领兵追上,郑关也被福源水斩于马下。 死得就是这么憋屈。 朝堂一时寂静无声,然而,等待他们的不利消息那是一个接一个。秦王一举击溃朝廷大军,又有猛将福源水屡战屡胜,秦王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几日已经占据秦州大半地盘。 听说不少秦州百姓都跟随秦王造反了,原来的十万造反大军,如今已经有二十万之数。 这头秦王来势汹汹,另一边,青州的齐王响应秦王号召,发兵助阵,迅速攻占下青洲数郡。 齐王一反,秦王的声势愈发浩大。 也不知是谁传播的,一句‘昏君无道,妖妃祸国,孙秦承命,拨乱反正’。秦王可是咸文帝的亲叔叔,他是皇族宗亲,皇帝侄儿荒唐无用,他这个做长辈的当然要捞起大棒子教训教训他呀。 这可是他身为宗亲长辈该做的。 眼看秦王如此无耻,咸文帝气得砸烂一地好东西,同时向宁州发去旨意,命宁州刺史刘金亲率宁州兵马,迎战秦王。 接到命令的宁州刺史刘金:“.......” 皇帝有令,刘金也不得不快速点好兵马,率十万大军经上党滏口径直入泗州,朝着秦王大军逼近。 宁州兵马对外号称十五万,但刘金这个刺史能调动的最多也就是十万了。宁州可是北境二洲之一,不留点人马,出了事儿怎么办? 事实就是,大部队被刘金带走,剩下几万洲兵分散在各地根本不够看。鲜卑、高车、柔然、羯人等胡部还没生乱,宁州这几年积压下来的匪患先爆发了。 在刘金领着大军逐渐靠近秦王大军身影时,宁州各郡相继爆发匪祸。 短短一日,数县遭劫掠屠杀,更有郡守被匪首杀了的。 宁州眼看就要大乱了,太原郡郡守赶紧给刘金送急报,刘金收到急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秦王大军身影。 咸文帝也没想到,宁州会生匪乱! 他这一招明显是昏招,起初朝堂不少大臣劝过他,可咸文帝怒上心头,越劝越要一意孤行。 羊谷此刻面色也不好看:“陛下,当务之急还是下旨命刘刺史速速回宁州平乱,宁州一旦乱起来,对大梁,对昭阳城都将是大祸临头。” 咸文帝面色有些白,再是无能,他也知道宁州乱不得,年幼时,拓跋鲜卑的凶残之名他也是听过的。 即便如今拓跋鲜卑被赶到漠北深处,但对大梁北境来说,依然是个隐患。 然而就在这时,左丞相郭宾悠哉哉地开口了:“陛下无需担忧,宁州相邻就是幽州,幽州兵马勇悍,还有宇文鲜卑一直与大梁交好,当年能把拓跋鲜卑击败,赶去漠北深处,宇文鲜卑出力不少。宁州不会乱,陛下尽管让郭通带兵去宁州剿匪就是。” 此话一出,羊谷率先反对:“胡人不可轻信,鲜卑族更是野心勃勃,宇文部虽一直与大梁交好,谁知不会突然发难。” 左丞相郭宾从鼻孔喷出冷气,幽州刺史郭通是他族弟,郭通为了拉拢宇文这个鲜卑胡部,不惜下嫁一名嫡女,与宇文部联姻,除了宇文部,段部鲜卑的首领如今也是郭通的女婿。 宇文鲜卑有异心? 说得怕是他郭家人有异心吧。 羊谷这个心思深沉的老头子,此时跳出来,不过是怕他郭家借此吞下宁州,越发势大。 而羊谷确实不能看着郭通轻而易举吞下宁州,这是其一,其二,他确实也不信任鲜卑人。 异族之人怎可轻信! 别说羊谷不同意,右丞相李缚也绝不同意,“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他比羊谷更忌惮鲜卑等胡人部族。 李缚一站出来嚎,咸文帝下意识就拧眉,心胸狭隘的咸文帝早把李缚记恨上了,就等着机会收拾他,此刻又跳出来,说出的话还是。 “臣以为,不如派谢将军率兵迎战秦王,刘刺史率兵速速回宁州镇压匪乱。”李缚真是为孙氏皇族操碎了心。 “宁州的乱子,还是该交由宁州刺史来解决。” 果然。 咸文帝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李缚还当真是处处为谢家人着想。 大殿上,很多人都点头附和,同意派谢崑出战。当然反对的声音也很强烈,比如大司农高筠,还有郑家人。 高筠依然推举郑家人,阵亡一个,还有下一个,总不能郑家人各个都像郑关那般无能吧。 就在几方争论不下时,不知是谁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不如让西凉王领兵截断秦王后路,从后包抄秦王。” 是啊。 怎么把西凉大军给忘了。 咸文帝也一下子眼明心亮起来,耳边不由又想起一道声音:卫家人对陛下的忠心还有待考验,不如,陛下让卫暄留在京都礼佛,他不是佛子嘛,京都城外的普济寺可是大梁第一佛寺,留在京都礼佛是陛下对他的恩赏厚待,要是卫朝心有不满,或是以后生出异心,那陛下大可拿卫暄威胁卫朝。 卫暄可不仅仅是卫朝的亲弟弟这般简单,他还是西域佛子,对凉州、对西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的。 卫朝不可能让他出事。 咸文帝当时就觉得此计甚妙,留卫暄在京都当质子,这样他也能放心一些。卫家如谢家一般,一直是他心头刺。 不过是秦王造反让他暂时忘了这事。 此时有人提及凉州大军,咸文帝可不就大赞:“甚妙,甚妙。让西凉王卫朝率兵出战秦王,刘金速速回宁州平乱。” 只是.... 咸文帝也顺便提出留卫暄在京都礼佛一事。 朝堂上先是一静,郭、高、羊三家代表没有表态,保持沉默,但沉默也代表着默许。谢崑拧眉,他想说点什么余光却扫见杨家家主朝他摇头。 在朝堂上大部分人看来,留下卫暄做质子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即便卫朝心有不满又如何,拿捏住卫朝后,凉他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李缚大喊一声‘不同意’,在他看来,西凉王卫朝如今和朝堂关系还算尚可,但如果留下卫暄做质子,说不定还要起反效果。 万一..... 然而李缚的担忧还没说完,咸文帝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他:“右丞相多虑了,朕不过是听卫暄有个佛子之称,念他与佛有缘特意留他在京中普济寺修行,这是恩赐,卫家人该懂朕的苦心。” 李缚:“.......” 他还想再劝,可咸文帝已经不愿再听,火速下了朝,留下李缚呆愣片刻,眼中疲惫愈发浓厚。 咸文帝的旨意很快发下去,卫暄在皇城禁军的‘护送下’去了城外普济寺清修礼佛,小院子外派了不少士兵‘保护’。 萧白听闻此事,兴许觉得可笑,还真笑出了声。 裴明远也觉得荒唐,他嗤笑:“要是我大哥被这样软禁在京中,我肯定要带兵杀入皇城。” 这话非常大逆不道。 但别院房间只有他们两人,裴明远无所顾忌。 萧白面上闪过一丝不明不白的表情,轻声道:“是啊,我听闻当今西凉王卫朝脾性颇肖其父。” 不过比起其父卫韶,卫朝没那么暴脾气,多了几分儒雅、稳重,脑子好像也更好使的样子。 这是....屈容说的。 而屈容从来不是随口说说。 既然是肖似其父,那卫朝真会如先前那般选择隐忍不发,受咸文帝等人拿捏摆布吗? 萧白眸光一闪,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窗外的天空:“宁州匪患严重,我忧心府上安危,看来,我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裴明远一愣,看向她:“回萧府?你不回洛城书院了?” 萧白颔首。 她心中已有决断。 ----------------------- 作者有话说:小白:再不回去,家都没了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44章 一点不懂语言艺术 第44章 一点不懂语言艺术 宁州兵马与秦王在赤峰试探着交手了几次, 刘金没有一上来就放开膀子打,他手上这点兵马可是他最大依仗,要是就这么折损在秦王手中, 那是哭都找不到地儿哭去。 再说, 宁州闹起了匪乱, 如果他手上兵马在这折了,那他还怎么回宁州,怎么压制各路宵小。 之前觉得养兵费钱,现在情况变了, 等回到宁州他还是要多弄几万出来,有备无患。 刘金打得很无赖,福源水和他短暂交手几次就发现了他的畏首畏尾, 知他无心作战。 福源水正在思索对付宁州兵的策略, 斥候就来报, 说是对方在有序撤退。 刘金正焦头烂额,他就十万人,福源水率领了秦王大半军队, 足有十五万,两边存在兵力差距,而且这里又不是他的宁州,他不想损兵折将,自然就不好打。 没想到这时候收到了咸文帝叫他撤兵的旨意,刘金巴不得赶紧撤回宁州, 二话不说, 连夜拔营退走。 福源水明确了宁州兵撤退的情报,心道,朝廷那边怕是有新动作。 果然。 没多久他收到秦王传来的消息, 说是朝廷令西凉王卫朝率西凉兵马出战。 西凉王卫朝... 福源水沉吟片刻,他虽没机会和卫韶交手了,但是能和卫韶之子交锋一把也算弥补遗憾了。 西凉军可比刚才那批宁州兵要棘手多了。 不是福源水看不起刘金,而是北境在脱离谢家掌控后,士兵早不如从前悍勇。不过短短一交手他就察觉出来了。 如今的宁州兵不太行。 秦王的营帐此时只剩下灰衫男子。 “此前先生不是说已经传消息给卫朝,咸文帝那荒唐小儿准备把卫暄软禁在京中为质子,怎么,卫朝不急着救他弟弟回去?” 只要卫朝动手,咸文帝也必疑心加重,不再信任西凉军,那就不会派西凉军出战,怕他们暗中有勾结,到那时,卫朝不管有没有异心都会落下一个尴尬处境。 此乃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后顾之忧,还能让卫朝心寒,到那时再派人游说,说不得卫朝还会考虑与他合作。 灰衫男子虽然意外卫朝没有及时行动,但他也没有特别着急:“大王,即便卫朝没有如我们的意,不过我猜,他也不会如了咸文帝的意。” 秦王闻言,目光炯炯朝他看来,只见灰衫男子自在一笑:“大王且看着。” 没错。 卫朝早早收到线人情报,咸文帝要把他二弟软禁在京中为质,作为拿捏他,控制西凉军的把柄。 在卫暄遇刺消息传来后,又听到咸文帝要软禁他,便是泥菩萨也要生气,何况卫朝。 去京都前,卫朝本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他担心自家兄弟出意外。不过,咸文帝和那群世家对凉州可谓是幺蛾子不断,要是卫朝敷衍不去,朝廷那边又要想法设法地为难人。 真把他卫家人当狗溜着玩了。 卫朝在父亲卫韶遇刺,重伤垂危的时候,朝廷那边的动作就让他心寒了。 倒不是卫朝多怕朝廷那群人,而是,现在并不是和朝廷闹掰的好时机。凉州虽有雄兵二十万,但一旦大梁发力,对凉州来说也不好对付,而且,还会让凉州、西域陷入混乱。 卫朝不在意朝廷,但他在意祖父辈费尽心血守卫的凉州。 后来还是卫暄主动找他,说是要替两个弟弟前往京都。卫朝差点被他二弟感动哭,这还是他二弟平生第一次关心他这个大哥呢。 两个弟弟:“.......” 难道二哥不是关心我们两吗。 总之卫暄去了京都,而卫朝收到消息确实怒火中烧,但他也没有烧没了理智。咸文帝那群人的算盘,他一清二楚。只是,如果现在就和朝廷一拍两散,那对凉州来说也算不得好事,先前的隐忍作废。 秦王起兵声势浩大,眼看大梁要生乱子,天下都将不得安宁.........卫朝在衡量,是不自量力的为天下竭尽全力,还是尽己所能保住凉州,护住凉州的百姓。 没多久,卫朝心中已经做出选择,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写了一封信,火速派人潜入京都,与卫暄密谈商议。 对于卫朝的决定,卫暄不做评判,他垂眸静思片刻,最后决定暂且留在京中。其实,卫朝的意思还是制造个合适机会让卫暄脱身,有西域这个不稳定因素,加上卫暄佛子身份,借口不难找,冒点险而已,总比让卫暄孤身留在京都那个不稳定的牢笼强。 不过,卫暄还是决定暂且留京。 收到下属传回的话,卫朝一八尺男儿在那淌泪:“二弟实在是为我这个大哥付出太多了。” 心腹属下:“......” 有了卫暄这个‘质子’在手,咸文帝很放心,当即下令凉州兵出战。然而卫朝只领了五万兵马出凉州。 区区五万? 咸文帝收到奏报气得不行,但他也拿卫朝没办法,卫朝在奏报上的哭诉也不是毫无道理。宁州大军一出洲就惹出祸乱,凉州的情况不比宁州安稳,不仅有鲜卑、羌族等胡部紧邻凉州,而且,凉州连接着西域,西域也不怎么太平。 卫朝哭得真情实意,能抠出五万兵马实在是他最大的忠心了。 总不能保了秦州,把凉州又丢了吧。 别说咸文帝无奈了,就是朝堂众人听了也觉得卫朝‘尽力’了,刚有宁州的前车之鉴,他们并不觉得卫朝是在故意和朝廷作对。 只是,这么点兵马,对付秦王,还有秦王手下猛将福源水? 看来还得再派一领军将领,携大军前往,与卫朝前后夹击秦王大军。 这领军人选又掰扯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国师曾学明举荐了一人,咸文帝采纳了。一看那叫令狐括的中年男人不是他们任何势力的人,不过是一出身寒门的武将,一路累功至四品武将,官职不高不低,平日在京中都没啥存在感。 令狐括很快纠集朝廷十五万大军,气势汹汹奔赴秦州。 而这令狐括也没让咸文帝失望,虽说吧,他没有一举击溃秦王麾下大将福源水,但是吧也没让福源水如之前一样势如破竹,一日下一城、两城。 令狐括在守城上还是有一手的,福源水这边暂且形成攻守相持局面。而秦王麾下另一将领则领五万兵马防守秦军后路,与卫朝周旋。 卫朝打法不像刘金那般畏首畏尾,但他也没有用尽全力,双方有胜有负,今天你赢一把,休战。明天我赢一把,又休战。 总之,打得是有来有往,只听战况汇报,那是相当火热。 咸文帝不疑有他,又不是各个都是天纵神将,出战必胜,卫朝也不是卫韶,一个没啥勇悍名声的青年将军,说实话,咸文帝觉得他只带区区五万兵马出战,能不能坚持一两个回合都不一定。 他都做好卫朝失败的准备了。 结果,卫朝还能打得有来有往,把秦王后军五万人牵制住,咸文帝觉得还算不错。 秦王与朝廷战况拉锯,一时半会双方都讨不到好。咸文帝心中舒坦了些,放松了些。京中权贵们也随之轻松不少。 宁州。 刘金率领大军回去后第一时间派手下将领四处剿匪,然而那些大大劫掠一波的匪徒早蹿回山头躲起来了,留下的不过是些贪得无厌的小喽喽,刘金这剿匪剿得是真憋屈。 好在,他刺史府所在的太原郡晋阳城没遭遇什么匪患,晋阳附近也还算安宁。 虽说他大军没在此镇守,不过晋阳城中高门大户不少,高门手中也有一定保命人手,那些匪徒没敢杀到晋阳城来。 遭匪患最严重的还是宁州以北的,与草原相邻的几个郡县。好几个县城的县令都被匪徒杀了,新兴郡的郡守逃得慢,不幸身亡。 萧府所在的高阳县,本来也是身处匪患严重的区域。 在听到云中郡不少县城被劫掠,县令都难逃一死,高阳县的县令崔鹏不由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胸口,庆幸自己运气好,与萧府做了邻居。 萧府部曲从去岁就在附近山头剿匪,高阳县周围几大山头的匪贼已经被萧府部曲清除干净了。这次匪乱一起,宋曲长就领了二十几名萧府部曲前来县城助阵。加上他机警,早早派人请了驻守隔壁白径关的都尉将军带人前来相助,高阳县的守卫力量一下子从一百戍卒增至三百多兵力。 有了防守的能力,杀退了一波试图攻入县城的匪徒,匪首见这是块不好啃的骨头,迅速掉转马头,朝着下一个目标杀去。 高阳县这才又惊又险地渡过危机。 按理说,如今刘使君回到了宁州,又派属下领兵四处剿匪,各处都该恢复平静才是,但崔朋想到隔壁云中郡那些个同僚,不由同情了一把。 真是刚遭匪祸,又遇强兵啊。 刘使君派兵剿匪不假,可这些人也不知是没杀够还是啥,如同匪徒第二遍过境,把城中又给筛了一遍,百姓苦不苦不提,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富户就惨了,家当所剩无几,哭也没用。 而且,听说刘使君还在强征壮丁充实洲军。 侥幸从匪徒手中存活下来的青壮居然又要被抓去充军,没了青壮劳动力,在这个世道,家中老弱妇孺都不知该怎么活。 然而,你抓青壮就抓青壮,怎么连一些妇孺、孩童都抓了啊。 崔鹏以前也曾私下听人传,宁州刺史刘使君私下还做着贩卖人口的生意,边境的胡族不少都被他抓起来当奴隶贩卖到其他地方。 那些妇孺孩童怕是也要被卖给士族的。 如此一来,那些遭了匪患的县城不是惨上加惨了嘛。 高阳县也遇到了来强征壮丁的兵伍,本来崔鹏是想让他们抓几个青壮走,给点小钱贿赂一通,让这波‘强盗’早点走的。不过,萧府的意思是,可以贿赂一下,人是不能抓走的。 崔鹏刚要表示为难了一点,毕竟不让抓人走,那小小贿赂就要变质了,一点小钱小喝的可填不饱那些人的肚皮。 好在,那位一向冷峻少言的青年曲长递上来一个盒子,崔鹏打开一看:“嘶——” 竟然是一套瓷器。 虽然做功算不得精巧,但在崔鹏看来,也是他买不起的。 没错,一个小县令就是这么穷。 他家中就一套瓷器,还是好不容易花钱淘来士族不用的,缺口的呢。 宋延年看着目露垂涎之色的县令,他问:“这个可够贿赂了?” 崔鹏:“.......” 嗐,说什么贿赂不贿赂的,一点不懂语言艺术。 “嘿嘿嘿,宋曲长放心,打点军官的事包在我身上。”崔鹏小心翼翼合上盖子,又邀宋延年坐下喝杯水,宋延年却作揖告辞:“我家郎君要回府,在下还要带府中部曲前去接应,就不打扰府君了。” 一听萧府主人,崔鹏眼睛不禁一亮,神色热切道:“不知你家郎君何时抵达高阳县,这段日子一直受萧府照拂,我也该亲自迎萧郎入县府用杯简单水酒才是啊。” 宋延年看着县令眼中殷勤热切,只言简意赅回:“收到来信,明日从昭阳城出发。” 京都? 崔鹏微微瞪大眼睛,不是说在洛城谢家书院读书吗。 ----------------------- 作者有话说:小宋:贿赂 小白: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 第45章 郎君不会生气 第45章 郎君不会生气 天下即将大乱, 萧白心中有个和西凉王卫朝相似的问题。 是独善其身,护好身边的人还是尽己所能,护一方安宁。 当然, 萧白跟卫朝一样, 并不觉得自己强大到能挽救一个腐烂的王朝, 救下天下。明知前面有堵墙还头也不回撞上去,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样的勇气和强大,萧白自认没有。 她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技术员, 如果可以,她很想待在研究院一辈子,而不是突然来到这个陌生又残酷的朝代。 但来都来了, 也不是她后悔就能回去的。 萧白就想着, 赚点钱, 囤点物资,武装一下自己的力量,做一个能在动荡乱世安稳苟下去的庄园主。 管它外界风云如何, 她顾好自己那一个世外桃源就行了。 反正做再多,人类不终究还是要重蹈覆辙,反反复复,吸取不了教训,平息不了战火。 所以,何必庸人自扰, 累死累活。 萧白是这般想的, 也是这般做的,可是.......心中为何不宁呢。 大概是良心在痛。 终究,她还是做不到独善其身。 既如此, 那就尽力护一方安宁吧。 一旦做了决定萧白就不会再反复纠结,她径直找上谢蘅。接下来的计划还需要谢家帮忙才行。 谢蘅听了萧白的‘志向’,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一扫前些日子懒散颓丧摸样,眼底似乎有了些往日神采的萧白,他忽地笑了笑。 也许,比起留在京中这种复杂官场环境中,萧白更适合北境。 北境啊.... 谢蘅眼眸微微一闪,那是他父亲耗尽半生心血的地方,对谢家同样意义非凡,只是今后谢家人怕是难再回去了。 既然萧白想回去,想守护家园,想为宁州做点事,谢蘅微微一笑,他自是要相助一把的。 从谢蘅住处离去,萧白就安心等待消息。她请谢蘅帮的忙也不是什么难事,萧白的父亲曾任雁门关守将,官至都尉,能领兵三千。原本萧白之父是还有机会往上升的,可惜,在救下谢鼎那次受了重伤,熬了两月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来。 谢云澹为何会同意萧白入开明院读书,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萧父是因谢鼎而死,即便萧父是职责所在,但也是谢家欠下了大恩情。 萧父算是战亡,又是救下了当时的北境之主谢鼎,谢鼎就给他升了一阶,并且子嗣可通过父荫继承官职。 这相当于萧白是能承袭那个四品武将职位的,能领五千兵呢。萧白的打算就是承袭父职,获得一点领兵权,在雁门或云中做个小将,手头有点权利才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萧白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反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个守护一方的小将,她就尽力护好一方。 萧白自觉官途有点顺当,从白身一下子跃上领兵五千的小将,这可以说是飞跃了。 要是宋延年知道了,都要笑歪了嘴。 不过如今北境被分在别人势力下,萧白想袭父职就没那么容易,需要打通关系,而这对谢家来说并不难。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是先前看起来风雨飘摇的谢家也不是萧白和一个小小萧府能比的。 萧白一边等消息,一边收拾行当,还顺道去了一趟黑市。说起来,她上次把东西交上去后就没来得及关注后续消息了。 机关术交流会早结束了,萧白还遗憾自己错过了拐带技术人才回萧府的机会。她去黑市,见了一小主管,听到有人愿意出百金购买她的百宝盒,问她是否有出售意愿。 萧白本想答应,忽然想到什么又改了口:“我还有它用,不准备出卖。” 黑市小主管听她如此说难免有些遗憾,要是出售,作为中间人,黑市也是有佣金抽取的,虽然遗憾,但小主管也没多劝,黑市交易一向遵循买卖双方意愿,不多加干涉,也不多嘴询问。 把百宝盒拿到手,小主管面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最近不少机关师、对机关术感兴趣的郎君都想来拜访您,不过您这段时间一直没来,许多人就放弃了。不过,还有两位郎君隔三差五过来询问您的消息。” “哦?”萧白还以为这次一无所获呢,没想到还剩下两,她决定见一见,聊一聊,“如果那两人再来,劳烦让他们去这个地方找我。” 萧白说了裴明远的别院。 黑市小主管笑着应下,又送萧白出去。等到萧白身影消失在弯长的地道,小主管才转身朝黑市另一条道走去,绕了绕,来到一间隐秘房门前。 咚咚咚。 敲了三声,里面传来一道清爽的声音。 “进来吧。” 小主管听到声一愣,这不是他们钟主管的声音,他小心地推开了门,又把门轻轻合上,这才往前走了几步,刚要行礼,就见坐在钟主管对面一个少年郎,穿一身粉白色衣衫,衬得一张脸面若桃花,尤其那一双含情桃花眼微微挑来,让人心头都不自觉狠狠一跳。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怎生了一对如此多情似水的桃花眼。 不过这个少年是何身份,居然会让钟主管如此重视。 莫非...... 小主管心中狠狠一动,肯定是郎主家的小郎君了,不然钟主管不会把人带到这来。 “人走了?” 小主管赶紧点头:“小的刚亲自送到出口。” 钟全嗯了一声,招手道:“先下去吧。” “是。” 小主管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退出了房间,等到房门再次关上他才露出惊喜表情,没想到他也有见到主家郎君的一天。 房间内再次只剩两人,钟全这才看向悠哉悠哉的人,道:“郎主,那两人心思单纯,身家清白,只要萧郎君能看上,应该不用废力就能把两人收在身边做事。” 那两个人是真对机关术很着迷,一心想拜见萧郎君。 这种人最是好收用。 至于其他人..... 要么身份不妥,要么心思复杂,要么为了名利。 钟全看向他家郎主,心里有一瞬闪过困惑,不明白以他郎主趋利避害,活脱脱奸商本质的人,居然有一天还能为人做这种没有利益可言的麻烦事。 像是看出钟全心中困惑,屈容拿起一颗葡萄喂进嘴里,笑嘻嘻道:“钟叔,你是不知道,我家萧弟身上的本事可大着呢,我这叫,舍不得包子套不着狼,想要赚更多的钱,当然也要舍得下本钱。” 看着一脸奸诈尽显无疑的少年,钟全:“.......” 行吧,他家郎主还是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奸商。 就是... 郎主你眼中那点只对金子才有的亲切神采,怎么会在提起‘你家萧弟’的时候也浮现出来了呢? 钟全眨了眨眼睛,捋了捋嘴角两边的小胡子,拿起一旁的账本敬职敬业地做起了他的管事职责。 ... 拿上百宝盒,萧白径直出了城,来到城外的普济寺。 虽然说是软禁卫暄在京中为质,但咸文帝他们还没那么不要脸,除了以保护卫暄安危为名义守在普济寺的上百禁军,并不限制卫暄接见外人的自由。 而卫暄本来也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去了普济寺几乎就没离开过寺庙,一心修佛,安静得都快要让京都贵人们忘记他的存在了。 萧白来拜访的时机不凑巧,卫暄正和普济寺住持在静室一起接待一名贵客。是叫阿义的仆人来见的萧白,听见卫暄在忙,萧白本来是要把东西拿给阿义,自己先离开的。 “要是萧郎君无事的话,可以再等上片刻。”那个看起来不像是多言之人的仆从阿义居然主动开口,一双幽绿的眸子盯着人时没啥情感色彩,更像是山野间刚开智的野狼,直言快语,“萧郎君是有东西要给我家郎君吧,亲手转交不是更好吗。” 闻言萧白一愣,随即笑道:“说的也是,那我就再等等。” 阿义:“萧郎君请跟我来。” 萧白不知阿义要带自己去哪儿,不过还是笑着跟了上去,一直到一所很偏僻幽静的小院子,一看就是卫暄会待的地方。 院门口还站着两个禁军侍卫,见了萧白只是看了眼,并没多言,萧白就跟着阿义进了院子,她刚要在院中找个地方坐着等,谁知阿义头也不回还在往前领,她脚步一顿,还是跟了上去。 小院子也很简单,三间房并排而立,阿义领着萧白来到居中那一间屋门前,不等萧白开口,阿义已经推开了房门,错身做出请进的姿势。 萧白:“.......” 扑鼻而来一股清冷的檀香,还有一丝若隐若无的幽幽冷香,像是卫暄身上独有的气息。 萧白站在门口眼睛往里快速扫了一眼,很像是卫暄礼佛的地方。 既然是他的贴身仆从领自己过来的,那应该是能进人的吧。 管他的。 反正不是她擅闯的。 萧白挺直腰杆,大步走了进去,屋内并没有安置方便坐的胡椅胡凳,就连蒲团都没多放一个,就只有那一看就是用来盘坐念经的地方有一个蒲团,萧白自然不好上去坐。 她环顾一圈,只在靠窗户一侧寻到一个简单的竹榻,应该是平时用来休息待客的吧。萧白抬脚往那边走。 没一会儿,阿义又端着一壶水进来了,他看了萧白坐的地方也没露出什么不对的表情,萧白也就放心了,看来自己坐对了地方。 送上水,阿义又默默出去了,只是,这次出去就连房门都轻轻搭上了。 萧白:“......” 不是,你这个仆人是不是也太心大了些。 就不怕我在里面随便乱翻乱动吗? 总之,萧白还是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眼睛四处乱瞧。但她生性不是个坐得住的人,除非是在工作间,很快就忍不住四处寻看起来。 房间面积不大,一应摆置也称得上简陋。 除了那个放置书籍的书架,和书架前的矮脚案桌,桌上放着一本佛经,屋内就没其它可看的了。 萧白随手翻看了两页,写得是梵语,也就是古印度语。 她看不懂。 随即起身又走到书架边看了看,这一看才发现上面不少书籍都是外国字,很多小蝌蚪一样的古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除去不认识的外文书籍,最多的就是佛经,很多手抄本,字迹很是清雅,没有一点多余的墨点留下,看得人舒心。 房间内东西实在少,萧白寻看了一圈,卫暄还没回来,她干脆又坐回竹榻上等了,喝了两杯水,窗外又风吹了进来,萧白趴在窗边看了会儿院外的树荫,看着看着,睡意居然出现了。 也不知道卫暄什么时候回。 院子里也看不见那个叫阿义的仆人。 萧白撑着撑着,眼皮还是一个劲儿耷拉,她想,小眯一会儿,院内响起脚步声她就起。 等卫暄从普济寺住持的静室离开,听到阿义说萧白来寻他了,他微顿了下,随即脚步隐约有些加快地朝着居住的小院走。 推开院门,院内空无一人,卫暄眼底情绪空白了一瞬。 果然。 已经走了。 这时身后却传来阿义的声音:“萧郎君在静室等您。” 话落,卫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最终薄唇微抿,什么也没说,抬脚往他起居的静室走去。 落在身后,阿义看着自家郎君的背影,幽绿的眸子眨了眨,一双让人觉得恐怖的眼睛泛着点山野狼犬才有的纯稚之色,随即咧开嘴笑了下。 他就知道,郎君是不会生气的。 ----------------------- 作者有话说:小白:送个小礼物~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哒~ 第46章 天降馅饼 第46章 天降馅饼 卫暄走到门口, 身形微顿了下,抬手缓慢推开了屋门。入目的是他平常打坐礼佛的一角,目光从书架滑过, 最后来到靠窗的竹榻。 也就是在他推开门的时候, 萧白就醒了, 她单手支着下颌,睁开眼皮时正好和站在门口的卫暄对上目光。 “回来了?”萧白打了个哈欠,笑着说。 这段时间没休息好,白天总是犯困。 卫暄眼中流过一抹异样, 太快,萧白并没察觉,她稍稍坐直了身子, 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几口水, 耳边响起卫暄好听得像在挠人耳朵的声音。 “你来找我有何事?” 萧白看着他一脸的平淡如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那股独特的冷调气息随着卫暄的到来更明显了。 裹在满屋的幽冷檀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就像是冬季的第一场雪,冰凉的,纯净的,沁入人心脾。 “我来送个小礼物。”萧白随口道:“礼尚往来嘛,上次你不是让你家那个叫阿义的小伙子给我送了一件谢礼来,谢我搭救之恩。怎么说我们也是同窗, 遇事不对互相帮助是情理之中嘛, 你说是不是?收了你的佛珠,对了,那个是佛珠吧?感觉像是挺有年头的沉香木制作的。” 萧白想起那颗佛珠, 很是光滑,像是每日每夜都被人用指腹拨动才能生出那般丝绸纹理,上面还雕刻着蝇头小字,是梵语。就,很有在高僧手中开过佛光的感觉。 而佛珠就简单用一根红绳串着。 多半是祈福保佑平安之用,萧白干脆就把那佛珠给戴在了手腕上。 说着萧白就撸起袖子,笑道:“看,戴着还挺好看,多谢佛子了。” 卫暄目光在萧白手腕上的红绳佛珠上停留片刻,随即才垂下清冷纤长的眼睫,挡住了眼底流露的异光,低语一句:“不用谢。” 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卫暄刚要掀起眼睫,一只手就拖着个小盒子送了过来,他目光顿了下,抬头看向从竹榻起身走到身前的萧白。 “这是我随手做的小物件,叫百宝盒,诺,这上面是使用方法。”萧白突然想起上次随手送人的木鱼,多半是丢在哪儿吃灰去了。 这小盒子卫暄也很有可能不想要,萧白想了想,又说:“你要..” 要是不想要我就不勉强。 一只霜白的手却伸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小盒子,衬得那手指愈发如霜似玉,卫暄淡声道:“多谢。” 萧白目光不由自主从他手指慢慢滑落到手腕,因为抬手的动作,佛串微微往后滑,露出腕间一颗小痣,黑的黑,白的白。萧白目光忽然闪了一下,轻咳一声,转移目光时飘到了那串佛珠。 好像不是卫暄之前每日戴在手腕上的佛珠。 萧白看了眼也没多想,礼佛之人,有很多串佛珠也不稀奇。 而卫暄察觉到她的目光,捏着盒子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那手缓了好几秒才缓慢落下去,大袖滑落,挡住了佛珠,也遮住了腕骨。 也许是上次的救命之恩,卫暄现在对她倒是没有那么排斥了。 萧白感受到了,只是,望着垂眸仿佛入定的冷菩萨卫暄,她也突然不知说什么了。往日人家讨厌她吧,她偏要欠欠儿地去招惹一下,现在人家好像要化敌为友了,她再欠儿,似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做个正经人? 萧白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但她还是努力一本正经:“佛子保重,来日有缘我们再见,到时也一起坐下喝杯水酒如何。” 卫暄一愣,他看向萧白,萧白难得露出比较端正的神色,笑容也是规规矩矩,没有那般戏谑。 “我要回宁州了,今日一别就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萧白笑了笑,也许今后都见不到面了。 乱世飘摇,谁又说得准明天会如何。 说完,萧白作揖告辞,她抬脚走向门边,一只脚刚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卫暄一声保重。 萧白回头朝他笑了笑,又忽地扬起手腕摇了一下,她没说话,但那意思就是有佛子保佑,那肯定逢凶化吉。 也不知卫暄看懂没,在他愣神之际,萧白已经大步离开了。 半晌,卫暄才好似回神,走到门边一看,院子里却早没了那人身影。一抹淡淡的情绪浮上眼底,这时,脚步声响起,卫暄猛地抬头。 阿义眨眨眼,幽绿的眸子很是单纯:“郎君,你是不舍萧郎君离去吗?” 卫暄:“.......” 他面无表情、清清冷冷地转身,抬手合上房门。 站在院中的阿义看着紧闭的房门,歪了歪脑袋,头顶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不过很快这个问号又被打碎了。 是了。 郎君不高兴肯定是因为和萧郎君待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萧郎君有什么急事吗? 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呢。 那让普济寺僧人多准备的一份斋饭是不是要退回去呢。 也不用退。 阿义转身在院子一角蹲下。 反正多一份他也吃得完。 .... 萧白送完礼就把这些抛在了脑后,第二日在裴明远的别院见了黑市提过的那两人,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青年,叫刘三宝。另一人则是看起来要成熟些的青年,斯斯文文,寒门士人苗进。 两人见了萧白,先是被她年纪惊了一把,在他们想象中,神秘的穷技大师/墨家传人不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也是个经过岁月打磨的人。 不然,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比老匠人都不差的技术手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能做到的。 除非是天纵奇才!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尤其是在和‘大师’三言两语一交流,刘三宝和苗进就确定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穷技大师/神秘墨家传人。 此人在机关术上的造诣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 刘三宝激动得脸膛发红:“穷技大师,我...我.....” 他想说,我两是一脉相承。 是同宗同根,是师兄弟啊。 但是,刘三宝激动得话说不明白,萧白已经挑了挑眉:“什么穷技大师?” 刘三宝顺口就接道:“您在黑市送上的百宝盒,给自己取的雅号是穷的只剩技术,所以...” 萧白:“.......” 所以你就简称我为穷技? 要不要这么难听? 刘三宝脸红了红,说:“现在不少机关师都如此尊称您呢。” 虽然萧白看着年纪小,像是师弟,但这一行是靠实力说话,他可以当那个师弟,尊萧白为师兄。 而萧白听到这话:“.......” 早知道就不取这么骚的外号了。 取个充满王霸之气的称号多好啊。 比如。 流落人间的技术大佬。 算了,过去的痛先不提,萧白又继续不动声色和两人探讨技术话题,随着交流,萧白发现两人确实是有真材实料的,苗进的技术层面更高一些,刘三宝则是在创造想法上有更见解,不少稀奇古怪的点子,但不乏有用的,不过是缺少理论知识和实践。 这两人都对机关术一道很是痴迷。 萧白探完两人的底,这个过程中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抛下饵料,后面两人看她的眼神比之前还要崇拜。 如果可以,恨不得把她当个祖师爷,插两根香直接供起来。 这说话可丝毫不夸张,对于一个痴迷技术的人来说,遇上一个大佬,尤其能帮你答疑解惑,让你茅塞顿开,未来也许还能涉及到更高造诣的人,你不‘爱’上他都是你一颗技术心不够纯粹。 反正现在刘三宝和苗进看向萧白的眼睛是冒着红心的,不是爱情的红心,是那种无法控制自己心动的红心。 萧白心道,稳了。 把这两人拐回萧府毫无问题。 果然,当萧白收线钓鱼时,刘三宝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拼命点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愿,那样子仿佛是天掉馅饼,砸得晕头转向。苗进比他这个愣头青稍微好点,但同样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并表示立即修书一封告知家人,他要前往萧府。 以后也许会让两人涉及到不少私密事,所以,萧白的意思是让他们拖家带口一起去。 刘三宝还没成婚,家乡又太过偏僻暂且不提,但苗进有妻有子。 不过此事不急,等到两人稳定下来,不用她提,苗进也会主动把家人接到身边。 萧白端起一杯茶喝了口。 毕竟,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 刘三宝两人的事弄好,萧白又在别院和裴明远一起用了晚饭,这才慢悠悠地回谢府住处,而她刚到落脚的小院就发现谢蘅在此等着她。 也不知等了多久。 谢蘅是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的。 萧白只以为是她荣升小将的消息,谁知.... “新兴郡郡守?”她微微瞪大眼睛。 谢蘅笑着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如沐春风:“没错,宁州上次遭遇匪乱,不少县城损失惨重。新兴郡治理情况复杂,治下的胡人过半,周围胡匪也多,萧府就在高阳县,离新兴郡不算远,你应该清楚这些。” 萧白点头,她当然知道。 要说雁门郡是千古雄关,自古以来发生不少草原民族入侵中原的著名战役,易守难攻是雁门的特点,它也是宁州最重要的抵御外敌边关之一。 那新兴郡.... 它是大梁新设的郡,悬在雁门郡和云中郡以北,身前是草原身后是高山,不像雁门、云中两郡有天然的地理优势用来防守外敌,不仅如此,当年归附的一大半胡人都生活在新兴郡。 它与雁门、云中两郡守望相助,又孤悬在外,胡人一旦有异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新兴郡。 这次匪乱也不能算新兴郡郡守倒霉吧。 因为每年新兴郡都要发生点动乱,而在新兴郡任职的,不论是郡守还是县令,还是普通小吏,那都是高危职业。 一年下来,总要死上几个的。 这几年,反正新兴郡郡守是换了两三个的。 一般出身比较好的士人都是不会去那当郡守的,愿意去的,或被迫去的,都是寒门出身的士人。 萧白看了眼谢蘅,要是不知道谢蘅与她关系挺好,她真要以为谢蘅是在坑她了。 但是... 惊讶过后,萧白就朝谢蘅一作揖下拜:“多谢三郎。” 郡守啊。 那职位可比一小将又高得多了,拥有治理一郡的权利呢。 谢蘅就知萧白不会胆怯,更会明白他的用心,想到大哥听到他提议时的反应,也是有些惊讶,觉得他此举是在坑萧白。 新兴郡郡守一职,到现在还没定下,还不是谁都避之不及。 如今形势更加不乐观,去了不就是送死。 宁州刺史刘金还在为这个郡守选人头疼呢。 郡守好歹是一郡之首,不是一般县令小吏,随便选个寒门士人就行,出任地方郡守的多是士族出身的人。 但新兴郡郡守,哪个士族出身的愿意去。 如今就是寒门士人都不想去,身边有真材实料的寒门士人刘金也舍不得派去送死,而出身太低的寒门士人又担不起郡守一职。 谁知,这个时候谢家人来帮他解决麻烦来了。 萧府萧白。 士族出身,又是个破落户。 不过,如今倒是攀附上了谢家。 刘金是咸文帝的人,但是八大世家,除了结怨的郭家,他私下对另外几家是持友好态度的。 虽不好明面结交,但他也不会无故针对。 咸文帝和郭、羊、高三家虽对谢家人染指北境很敏感,但是,萧白不是谢家子弟,只是一个攀附谢家的小士族,去的还是新兴郡这么个地方,他就是同意了,也不会招来怀疑、不满。 于是这事儿刘金根本不带犹豫的,高高兴兴一挥手,就那萧白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不小心要被砸死?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哒~ 第47章 新官上任 第47章 新官上任 新兴郡。 刚遭了一波烧杀抢掠的匪乱, 郡内一片萧瑟凄苦景象。商铺残破不堪,院墙还残留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城内处处凄风苦雨, 城外的百姓却来不及沉浸在悲伤中。 今年干旱, 大梁北边到处都少雨, 宁州虽不比受灾最严重的秦、豫二洲,但情况也不是太好。 农人们好不容易种出点粮食,一家大小都在苦熬着,希望靠这点口粮撑到明年。谁知, 眼看地里粮食都快收了,匪过如蝗,什么都不剩下了。 今年官府还要纳粮, 前几天一伙官兵又强征了一批青壮过去, 老人们望着空荡荡的土地, 又看着留下的妇孺幼童,麻木的脸上再也忍不住留下浑浊的泪水。 哭过,日子再难过还是要过。 只要是家中还能动弹的, 全都出来干活,没有工具就用手刨土,幼童也帮忙在地头捡拾残穗,老人和妇孺则抢种一批菽,能收成一点都多一点熬下去的希望。 每个人一心系在活着这个事儿上,根本来不及悲伤, 来不及感觉累, 就连两三岁孩童都学会了不哭。 大颗大颗汗水滚落,浸入脚下的土地。 除了忙碌,田间地头尽是沉默。 普通百姓在忙着怎么活下去, 郡内一些人却在关注下一任郡守的事。 上任郡守一死,整个郡府群龙无首,好在一把手没了,副手还活着。 近日来城内城外大小事都有郡丞在安排。 新兴郡郡丞姓李,寒门人士。 李郡丞是上上一任郡守带过来的橼属。上一任郡守见他办事还算利落,又对新兴郡颇为了解,也就没把他换下去,继续留在身边听用。 如今跟着的两任郡守都先后死了,李郡丞也很无奈。来不及多伤感,就要赶紧收拾一大堆烂摊子。 只是这摊子真的不好收,李郡丞和府内几个小吏忙得头晕眼花了,麻烦还一茬接着一茬,而且有些还不是他一个小小郡丞能处理的。 新任郡守大人什么时候来啊。 要是能来个.... 哎。 李郡丞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心中奢望都收了起来,最后只默默祷念一句:希望新郡守是个正常的人。 等啊盼啊,终于从晋阳的刺史府传来消息,新的郡守人选已经定下,即刻走马上任。 得知新任郡守是谁,李郡丞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先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说得不好听,毛都还没长齐呢。 那些士族高门,就算是想消遣日子,那也选个别的太平、安逸郡府折腾啊。为何来这新兴郡折腾,新兴郡还不够乱吗。 再一打听。 哦,原来如此。 雁门郡萧府?他没怎么听说过,想必是出身不显的小士族,也是,如今还有哪个出身好的士族愿意来这,又不是傻子。 后来又从一小吏口中得知,这个萧,祖上大有来头,曾做过宁州刺史。 但李郡丞不管他祖上如何,这人现在就是个十七岁小年轻,顶多算少年,都不能称为小青年。 真的不是来玩吗?还是他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地方啊? 多半是被人坑了。 李郡丞还没见面,一通脑补后就同情起还没到任的小郡守了。 听说小郡守还要过几天才能到,是从昭阳城过来的。李郡丞还有些纳闷,很快就有人上门给他答疑解惑。 来人是新兴郡另一副手,都尉将军王城,统领郡兵,负责剿匪、戍防等职务。如今新兴郡有郡兵一千五,都由王城率领。 只是这王城是个酒囊饭袋,他手下的兵也都是欺压良民的匪兵,遇事儿抗不了,没事儿还找事儿。 刚刚倒霉去世的郡守大人就与这王城不合,那郡守大人出身虽不高,好歹也是士族。而王城不过是沾了点晋阳王氏的光,是晋阳王氏远得不能再远的一旁支,祖上犯错被逐出家族,早算不得士族,不过是兵户出身。 但王城这人会来事儿,讨了王氏一子弟的欢心,得了点脸面,后来一路升任至新兴郡都尉,统领郡兵。 王城仗着有点王氏关系,在这新兴郡横行霸道,底下的郡兵有样学样,说他们是郡兵,还不如说是一群土匪。 要是郡兵给力一点,上一任郡守也许也不至于倒霉死了。 对于王城这等恶霸,李郡丞从来是不得罪也不同流合污。只是今天这人上门,打的主意居然是要架空那小郡守,称为新兴郡真正的一把手。 以王城的出身,无论如何是当不了这郡守的,但没有郡守的职位,可以有郡守的权利啊。 “李兄,那小儿不过是攀了点谢家的光。”王城打探消息的路子比李郡丞要广一些,早一步摸清了萧白的底。 “不过那又如何,现在宁州可不是谢家人做主了。” “等他来,我们倒要叫那小儿好好看看,新兴郡到底该谁说了算。”王城身上还有很刺鼻的酒味,想必又在哪个暗巷寻花问柳了一宿,都没去洗漱一番就直奔郡府。 李郡丞心中很是鄙夷,面上却做出怯懦和犹豫之色:“王将军,这...不好吧。再怎么说,那也是你我的上官,我....我不敢啊。” 见他如此软弱无能样,王城嗤笑,心道老子也不指望你,不过是来提醒一句。 “李兄放心,太过为难的事兄弟我也不让你做,只是让你在一旁看着点,别让那小儿给咱多添麻烦。” 也就是让李郡丞管好自身,站好队伍,不要相助新郡守。 新兴郡本就情况复杂,如今刚遭匪祸,一堆烂摊子现在还没理清。说不得下半年还要闹粮荒,即便现在抢种了一批菽下去,收成却不乐观,百姓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粮上交,但刺史府那边是要交代的。 郡内粮仓早空了。 刺史府也根本没拨救济粮下来。 总之.....这郡守绝不好做。 要没个熟悉郡内事务的熟手相帮,新任的郡守只会两眼一抹黑,焦头烂额。更何况,新任小郡守年纪小,根本没有任何治理郡务的经验。就算带了经验老到的橼属帮忙做事,但不花点时间也了解不完郡内种种情况。 这下,李郡丞也听明白了,原来是来警告他别多管闲事的啊。 他眼神微微一闪,面上讪讪笑道:“不敢不敢。” 还是那个不敢不敢。 也不知在不敢什么。 王城就知这老小子识时务,之前就没敢跟自己作对,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毛都长齐的小子跟他唱反调。 警告完,王城就大摇大摆走出了郡守府,叫上几个兄弟伙又去喝花酒去了。席间,那些小兵听王城说着贬低新任郡守的话,纷纷附和叫嚣,跟着骂了一通后又恭维讨好王城。 好像这新兴郡立马要成为王城的天下了。 ... 这日,萧白牵着马出了城,跟在她身后的有刘三宝、苗进二人,还有从洛城赶来的阿泉和两部曲。 一行六人,刘三宝不会骑马,需要部曲带一下。其余人一人一匹马,准备骑快马过泗州,与宋寒川等人约好在宁州上党径道口碰面,再一起回萧府。 去新兴郡就任前,萧白要先回一趟萧府。 一年多没见,萧府的变化虽都从通信上了解到了,但亲眼见一下,顺道还要提前做一些安排。 谢蘅今日亲自出城相送,一路送出十里,到了十里亭,萧白才劝他止步。 “今日一别,不知多久能再见,阿忌,此去困难重重,你要多多保重,实在有难处要写信告知与我。”谢蘅站在亭内,言语真诚,眼神温润,一身月白士人袍,风吹得裙袖飘飘,更有几分小仙男出尘之姿。 一如第一眼。 萧白双手懒懒负在身后,端的一个风流恣意,望着谢蘅笑得张扬:“这下应该是真不能亲自来喝你喜酒了,不过,我一定准备一份大礼给三郎送上。” 闻言谢蘅摇头轻笑,眼底不自觉流露一分宠溺,只是他这人太过温润如玉,雅致端方,那点宠溺也尽数融于一片温柔的笑意中,让人难以察觉。 “离别在即,不如,阿忌与我再合奏一曲如何?”谢蘅忽然心中起了意。 萧白挑眉,望着谢蘅一笑,从袖子里拿出谢蘅送与她的玉笛。玉笛只有巴掌大小,却通身雪白莹润,坠着一枚红绳串起的红叶,漂亮又精致,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有价无市。 “奏什么好?”萧白把玩着玉笛,这会儿书童也从牛车上取下了谢蘅常用的古琴,萧白忽然眼眸一转,手指捏住玉笛凑在唇边。 悠长轻灵的笛音飘了出来,萧白垂眸吹着笛子,悦耳的曲调从亭子内跃上天空,悠扬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忍不住侧目倾听。 曲调新奇,却莫名紧抓人心。 谢蘅眼中温柔一荡,他喜好音律,只听了片刻就能跟上这新奇的调子,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琴音快速跟上笛声,二者默契相合,犹如天籁。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这一首小时候她经常吹口哨就能吹出来的曲子,在陌生的时代,很贴合的场景,萧白用笛声,谢蘅用古琴,两人一起合奏了出来。 曲毕。 谢蘅还有些意犹未尽,萧白则一转腕,玉笛收回袖口,她抬手作揖,干脆爽快:“再见。” 没用告辞。 谢蘅回了一句,目光落在转身走出亭内的萧白身上,看她利落翻身上马,扬鞭轻喝,马儿嘶鸣一声,迈着蹄子奔跑起来。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边,谢蘅才收回目光,心中有些离绪难散,他轻叹一声,转身出了小亭子,登上牛车。 家仆驱赶牛车回城,刚行了一小段路,谢蘅余光注意到停在路边的另一辆牛车,本不在意,没想到却在牛车旁扫过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蘅一愣,还以为看错了,谁知等他定睛一看。 “卫子玉?”谢蘅有些惊讶。 子玉,卫暄的表字。 这是当年卫韶专门找名士给取的,就因为西域高僧给卫暄取了个字叫‘无相’,一听佛里佛气的,卫韶不乐意了。 谢蘅还没取字,不过他的小字叫玉清,跟表字是差不多的作用,有的也会把小字当做以后的表字来用。如今长辈和关系亲近一点的同辈都可如此称呼他,不然也可叫他三郎。 谢蘅和卫暄关系不亲近,又算同窗,叫二郎也怪怪的,不过大多人都是称卫暄一声佛子,谢蘅知道他的表字,也就以此称呼了。 听见谢蘅微微惊讶的声音,卫暄这才缓慢掀起眸子看向他,目光从谢蘅手边的古琴扫过,语气冷漠道:“谢三公子。” 卫暄一直就是这么个清冷孤寂的人,缺少俗世气味,谢蘅也习以为常了,他目光扫过跟在牛车身后的几名禁卫身影,眸色一动,看向卫暄问:“你这是?” 又突然想到什么,谢蘅有些不确定地问:“莫非你是来...” 没说完,卫暄就淡淡回:“有事。” 被打断的谢蘅:“.......” 这种近乎有些无礼的行为,不像是卫子玉会做的。 谢蘅迷惑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品出了一点卫暄心情不太愉悦的样子。 而卫暄已经朝他淡淡一颔首,转身登上牛车,坐在前面驾车的是一眼眸幽绿的青年,一看就是异族人。 阿义目不斜视,催鞭驾驶牛车回去了。 余光却在擦身而过时扫了下旁边牛车上的人,是他也认识的人,在洛城见过一次。 他家郎君不喜欢这人。 等卫暄的车走远,谢蘅目光从那几名禁卫军身上划过,摇了摇头。 被变相软禁在京中,即便是清心寡欲的佛子,心情也受到了影响啊。 ----------------------- 作者有话说:小白:走起~ 谢谢小可爱们的支持,么么么么 第48章 回府 第48章 回府 提前收到消息的宋延年, 早早等在了萧府新修的寨子口。木头搭建的寨楼把狭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小型碉堡,防御力拉满, 匪徒要想攻入萧府, 光是这座木头碉堡就要废不少功夫。 宋延年身边还站着一大一小, 正是萧玉儿和小团子萧言,两人时不时就要垫脚张望一下,眼神又是期盼又是紧张。 就在这时,山坡上传来信号, 看见这一幕的人快步奔到宋延年身侧:“宋公,郎主他们还有一刻钟左右就能到。” 宋延年眼睛一亮:“好,好。” 一刻钟似乎很慢, 终于, 眼前出现一行骑着高头大马的队伍。最前面的人, 哪怕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恣意散漫摸样。 萧白眼力好,也一下子发现了站在寨门口的几人,她眉尾一扬, 两腿一拍马身,马儿立即扬起蹄子,快速小跑起来。 待萧白到了近前,宋延年才看清,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是不敢认的。明明五官都还是那个五官,但眼前的人熟悉又带着无法反驳的陌生。 一年前还是个面庞稚嫩的少年, 如今却褪去青涩, 开始绽放光芒,尤其是眉眼间那股恣意随性之态,更叫人要大赞一声, 好一个风流无双、潇洒倜傥的小青年。 萧白嘴角挑着,笑意盈盈:“宋叔,我回来了。” 亲切的语气把宋延年出走的神思拉了回来,看着萧白,他忽然眼眶一湿,心中百感交集,就好像仔细呵护小心照看的小小树苗,某天一下子长出了挺拔的树干,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莫名感动。 看着又突然情感充沛的老宋,萧白:“......” “兄长。” 这时,旁边一道紧张的声音传来,萧白扭头看去,微一俯身,抬手揉了揉少女发顶,笑道:“乖。” 萧玉儿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满足地笑眯了眼睛。 萧白收回手,看到了另一个小团子萧言,小团子生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你看时,就像是小狗用湿漉漉的眼睛注视你,无端让人心头发软。 干脆下了马,萧白弯腰一把抱起萧言,这一下把小人儿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人僵硬得像木头,眼神还有些无措。 萧白抱着人掂量了下,扭头打趣道:“看来言儿有听话在好好吃饭,抱着果然重了点。” 话落,小团子一张小脸蛋红扑扑的,又长又翘的睫毛扑打了两下,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 超绝萌物! 萧白差点被萌出一脸的鼻血,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把小团子光秃秃的脑袋,勾着他的小发辫玩了两下。 萧言整个就很僵硬又很随便她折腾的状态,看得一旁眼眶微润的宋延年瞬间收起了眼里湿意,心中刚升起的骄傲崩塌得猝不及防。 什么长大了。 这分明是越发顽劣了。 宋延年刚要把小团子夺过来,目光一扫,萧言抬起小手犹豫又试探地圈住了萧白的脖子,而萧白还在玩他的小辫子,一边低头和萧玉儿说着话。 见状,宋延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笑意,最终还是没有出声,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回了萧府。 萧白现在是个大忙人,回到府上只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刚换好衣服就要和宋延年等人商议事情。 萧玉儿牵着萧言的手,在看到青荷端着一盘糕点进去后她才放心离去。 为了不打扰萧白,她早早就牵着萧言退出去了。 刚才回府的短暂一路,能和兄长聊上几句已经让她心满意足了。 萧言被牵着离开,要转过拐角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最后垂下眼睫,乖乖跟着萧玉儿走了。 ... 萧府的发展是很迅速的,要不是他亲眼看着,亲自跟进,宋延年都不敢相信,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萧府会出现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延年为了萧府也是尽心尽力,这一年多要没有他在,很多事情进行得肯定没那么顺利,府上绝不是现在这般井井有条的样子。 与宋延年说了快一个时辰,有关萧府的事其实萧白早已通过信件了解了大概,而萧白也与宋延年说了下她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新兴郡新郡守的事。 之前在信中已经得知这一消息,对此,宋延年担忧大过喜悦。在宁州多年,宁州现在什么情况他也大致了解些,出任新兴郡的郡守可说是个苦差事。 而宋延年在得知这一事后他已经提前派人去新兴郡了解情况,希望在萧白到任的时候不至于两眼抹黑。 可以说,新兴郡如今的情况相当不好。 听了宋延年提前打探到的消息,萧白也沉默了一下,她是有想过刚遭了匪乱的新兴郡不太好,却是没想到情况能这么糟糕。 尤其在听到刺史刘金派人强征青壮入伍不说,还有一些官兵在新兴郡四处抓人,不论是胡人还是梁人,被抓起来就要当奴隶被贩卖到其他地方。 这叫什么,比匪徒还可怕的强盗吗? 随后,萧白又亲自接见了一下府上各工坊的管事,现在府上一共有五坊,瓷坊、木坊、纸坊,铁坊和绣坊。 有萧白的思路提点,加上她实打实的创新奖励,不过短短半年,瓷坊、纸坊已经成为萧府最赚钱的两坊。瓷坊分两部,一部烧制琉璃,一部研究瓷器,如今白瓷已经烧制成功,想来又能赚上一笔。纸坊目前只制作两类,一是各种精美的小纸笺,非常受士族女子喜爱,另一类就是专供佛寺抄写经书的经纸,别看纸坊出品种类少,但利润不低,尤其佛经纸。 铁坊则在萧府各方面发展上提供了有力支持。绣坊如今规模也越来越大,主要在染艺这块发展,萧府染出的布料在颜色这块很出色,也非常受各大士族喜爱,就是萧府还没发展出自己的布料织造工艺技术,所以还无法生产出与蜀锦、吴绫这种高端奢侈布相较量的东西。 木坊继续研究改进助农工具,也涉及府上一些简单的兵器制造,如弓箭、木刺、拒马等,负责木坊的匠头还是隔壁高阳县县令崔鹏帮忙送来的,原本是县里兵库的工匠。 高阳县县令崔鹏,萧白想到此人,眉尾轻轻一挑,她此行日程紧张,并没有专门去高阳县,不过听到她回来,崔鹏还是专门在她要经过的路边等着,送上亲自准备的礼物,一副想要攀关系的热情姿态。 这么殷勤备至,想来,一是想要继续得萧府庇佑,二是听说她荣升了郡守。 听宋寒川说,崔鹏此人虽然有些趋炎附势,但底线还是有的,人有几分聪明,喜欢看形势办事,只要给点小利益,他也很好说话,积极配合。 简而言之,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 萧府能默默发展这么快,也少不了崔鹏这个县令私下许的方便。 几个工坊的管事一一面谈,考察又勉励了几句,宋延年全程坐在一旁安静看萧白与几个管事交谈。 虽然宋延年很放心,只要有他在一天,绝不会出现奴大欺主的事,但亲眼看着萧白云淡风轻,三言两语就达到恩威并施的效果,让这些管事又敬又畏,宋延年心中还是不由地升起欣慰骄傲。 待管事们一一退下,萧白才揉了揉额角,赶了这么久的路,回到府上来不及休息就处理事务,她也难免感到疲累。 宋延年见状就要下去让她好好休息。 萧白颔首,说:“明日在府上巡视一番,后天检阅萧府部曲。” 宋延年点头,这才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 等宋延年离开,萧白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不觉已经黑了下来,这时,青荷走了进来问她是否要用点热羊乳。 萧白刚才只吃了几块糕点应付一下,这会儿正腹中饥饿,不止要喝热羊乳,还让青荷去厨房弄一碗热面条来。 睡前不好吃太多,将就一下。 青荷动作很快,萧白喝了羊乳,一大碗面条呼噜噜下肚,她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精神都好了些,起身去屏风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寝衣后,萧白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萧玉儿和萧言早早就来这边等着萧白一起用早饭,每日就这么一点时间他们能和萧白相处一下,自然不想错过。 萧白饭量大,吃饭速度不算慢,只不过萧玉儿和萧言还是很快就吃饱,又不想那么快离开,就小口小口继续坐着吃。跟两只慢吞吞啃食的小仓鼠似的。 萧白没发现两人不想那么早回去的小心思,她已经习惯自己的大饭量,吃完后擦了擦嘴和手,起身时,余光注意到两人,她脚步顿住,回首看向两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府上巡视?” 萧言眼睛一亮,萧玉儿也很想用力点头,但是,她想到什么,还是摇了摇头说:“兄长有事要忙,我和言儿还是不要跟着了,我们也要回去读书。” 两人都很乖,萧玉儿说完就起身行礼,萧言也跟着起身一拜,小小圆圆的身子作揖的样子特别萌,看得萧白不由一笑,想到什么忽然说:“等我在新兴郡稳定下来,就接你们二人来新兴郡跟我一起住,可好?” 话音一落,两小只就猛地抬头,眼眸亮晶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力颔首。 萧白笑了声,这才抬脚大步离去。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么么哒~ 第49章 屁滚尿流 第49章 屁滚尿流 在萧府就待了三天, 一切安排妥当后,萧白就出发前往新兴郡了。宋寒川也跟着一起,还有府上的九十部曲。 如今萧府部曲正兵还是只有一百, 辅兵一百五。根据萧白所提的选拔、训练条件, 宋寒川要求严格, 所以正兵数量不多,而即便是萧府的辅兵拉出去,整体质量也是高于一般郡兵的。 养兵废钱,更别说以萧白那样的养兵方式了。现在养的部曲数量少, 萧白还能负担,但如果以后.... 萧白摇头,还真不能每个都当这一百正兵来养, 那是真的压力太大了。 不过, 萧白又唇角微勾, 萧府这一百部曲拉出来,那感觉、那气场可比一两千骑兵都不弱。 在这个时代,要论勇猛彪悍, 似乎都离不开骑兵二字,萧府的一百正兵自然也要按照骑兵要求来训练。 萧白还为每一个正兵都配上了完善的作战装备,镶嵌了铁片的皮甲,悬挂腰侧的大刀,背在身后的弓箭,还有绑在臂上的袖珍弩。当然, 萧白本来还想弄更好的作战装备, 但一是考虑成本,二是太过高调惹来是非。 只是,即便如此, 萧府这一百正兵骑在马上,不止是装备,还有那靠真材实料养出来的体质,实战训练出来的身材,那视觉,那气势,啧,就是鲜卑骑兵精锐都达不到如此震撼人心的效果。 不外乎高阳县县令崔鹏打定主意要靠萧府庇佑,热切又殷勤地讨好关系,有萧府部曲在身旁,他安全感满满的啊。 阿虎,不,他现在叫陈虎,几个月前他给自己找了个姓氏,如今手下十个兵都要叫他一声陈什长。 没错,陈虎已经从一名小伍长升为了能管十个兵的什长。 府里部曲近来在做调整,原先他们的队长朱三升为副曲长,要留在府上选拔、训练新兵,并负责辅兵操练和守卫萧府。曲长宋寒川则要带一部分部曲跟随郎主前往新兴郡。 消息一出,府上部曲哪一个不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每日训练比从前还要认真,较这劲儿地要比其他人好。 宋曲长说了,正兵还要留下一什的人守卫萧府。 守卫他们共同的家园,这个当然是没话说的,谁敢来犯萧府,必须从他们的血肉上踏过去。 不过,比起留在萧府防守,他们私心里更愿意跟在郎主身侧冲锋陷阵。从前他们都是一个一个老实的庄户人,最多的不过是在山林猎两只野物的能耐,哪会想到如今自己也有一颗抛头颅洒热血的心。尤其在昨日的阅兵结束后,萧府部曲,不管是正兵还是辅兵,内心的激荡都久久无法平静。 郎主说的话,郎主亲手为立功部曲戴上的特制荣誉佩章,郎主说那叫勋章...... 一幕幕深深刻在他们每个人眼里,心里。 陈虎胸腔中的心跳到现在还不能受他管制,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却精神亢奋,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只因他昨日就是有幸登上高台,郎主亲自拿起一枚刻有狼头摸样的铁章,佩戴在他胸口衣领上。 那一刻,陈虎感觉自己浑身像在发光。 由于在几次剿匪实战训练中他表现出色,先前又在帮助高阳县抵御盗匪的防御战中作战英勇,因此授予他荣誉铁勋章。 勋章一共分为四类,金、银、铜、铁。 他得到的铁制勋章是第四类勋章,比不上前三种,可那也是勋章,是他的荣誉,还是郎主亲自嘉奖的荣誉,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至于像是金、银两类的勋章,按照萧府部曲规矩,那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 昨日也就他们曲长宋寒川得到一枚银制勋章,他们所有人也只有羡慕,崇拜。 反正被喊上高台,领取荣誉的部曲,昨日也就十人。他陈虎是其中一人,并且在队长朱三升为副曲长后,他们队一个什长提了上去当队长,于是陈虎也跟着升了职,成了什长。 但这都比不上胸口那一枚闪着光的铁制勋章,昨日阅兵解散后,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还想上手摸一摸,当然手刚伸出来就被陈虎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他自个儿宝贝地护着勋章,比老母鸡护着鸡崽子还要凶狠,盯着周围那些‘恶狼’警告:“想摸啊,下次自己挣去。” 不怪陈虎小气,看看那几个和他一样领了荣誉勋章的人,哪一个不是小气吧啦地护着自己勋章啊,看一眼还行,碰?你想屁吃呢,你家老婆的手是能让外人碰的吗?不能啊。那不就是了。 以往大家都知道要认真训练,要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园而战,只是昨日郎主亲自为有功之人佩戴荣誉勋章,向众人宣布,那勋章就代表着他们的荣誉,记录他们立下的功劳时,有什么东西似乎又有一点不一样了。 陈虎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儿,感觉,就是死了也没遗憾了,感觉,他的腰背从没这么挺拔过,感觉,心口满满的,从未有过的满胀。 不提萧府这边发生的事,新兴郡,李郡丞已经提前收到新任郡守萧白送来的消息,今日傍晚,新郡守就要抵达莫县,也叫莫城。 新兴郡一共六个县,莫城是新兴郡的治所,郡守府就在莫城内。莫城是在新兴郡比较靠南的位置,前面左右有四个县,身后一个县,莫城像是被五个县围护着。而莫城周围也多山,算是新兴郡最具天然防备能力的一个城。只是这同样也滋生了危害,那就是盘踞在周围的山匪也很多。 莫城和高阳县之间就隔着一个县,只有两日路程。 李郡丞收到了消息,同一时间,郡内都尉王城也得知小郡守即将抵达莫城的消息,彼时王城还和一群人喝着花酒,他根本没把萧白放在眼里,也觉得拿捏萧白轻而易举。 “王将军,你真要一见面就给那小郡守一个下马威?”一喝得醉眼迷蒙的士人笑道:“别把人吓坏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喝着花酒,听着曲儿的都是王城关系不错的新兴郡豪族,新兴郡虽然没有什么出身高的士族,但像这种地头蛇一般存在的豪族还是不少的。 想要在这里扎根,和这些豪族自然要打好关系。 王城搂着个舞姬,双眼浑浊,听得众人大笑,他也露出个鄙夷嗤笑:“这么轻易就吓坏了,不如早早回府上乖乖待着,新兴郡可不是小白兔待的地方。”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一直到传信的小兵奔入院中,说郡守即将抵达城外,王城这才手一挥让小兵退下,他没急着起身,而是又坐着喝了片刻,再起身时人还晃了晃,有人笑他莫不是喝多了,等会儿站不稳,别下马威没给成反而还让人笑话。 王城呵呵一笑,缓过那股醉劲儿,抬手让女婢服侍他穿衣,穿戴妥当,他一手握着腰侧佩刀,觉得自己威武不可侵犯,朝调笑的众人看去,哼笑道:“不过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儿,且看我如何杀灭他的威风。” 说罢,王城迈着王八步,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终于,姗姗来迟的王城在城门口见到了他口中‘毛都没长齐’的郡守小儿,只是王城瞪大了被酒/色熏染得浑浊的眼珠,不敢相信,对面那个骑着一匹白色骏马,潇洒俊逸的青年会是他鄙夷嘲笑的小儿。 更不敢相信的是,说好的下马威,但看着对方身后整齐肃然、凌凌威风的骑兵队伍,王城下意识腿发软。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喝太多了,在那黑衣青年转头看来,白马踢踏着靠近,那些骑兵也随之投来肃杀的目光时,王城竟然就这么跌坐在地上,脸上还狼狈地冒出了冷汗。 他这个老大都软了,更别说他带来的几百郡兵了,不少人和王城一样,不是刚从酒桌上醒来,就是刚从温柔乡里爬起来,要不也是从赌坊下桌,一群酒囊饭袋连山匪都不敢正面相对,此时在萧府部曲面前,更是软成了虾米,一个个哪还记得王城的命令,恨不得转头就逃。 一旁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震撼的李郡丞看着这一幕,尤其是王城快吓尿的孬样,他眼中鄙夷更盛,再看向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郡守萧白,李郡丞心情复杂。 看来,新任的萧府君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只是.... 萧府君又能把如此混乱且狼狈的新兴郡给治理好嘛。 萧白骑着马,踱步到王城近前,这才微一垂下视线,颇有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已、满身酒气的王城。 她挑了挑眉,语气淡淡,仿佛是随意问路边一只猫猫狗狗:“你,就是都尉王城?” 王城脑子一片空白,在冷汗滑落到眼皮里时,他本能地点了点头,想发声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而对方似乎也不准备听他回答,甩了下缰绳,马蹄从他身侧踩过,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了。 萧白一走,宋寒川也带着骑兵整齐有素地跟在后面离开,只不过在经过王城时,宋寒川瞥了一眼,这一眼让王城脑子里紧绷那根弦豁然断开。 可能是真的喝太多了,此刻王城潜意识在狂叫,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任由着**越来越湿。 堂堂都尉将军就这么在城门口,在众目睽睽下,尿裤子了。 一直到马蹄声远去,周围仿佛布满了指点、议论、嘲笑,灵魂出窍的王城猛地一抖,面部肌肉扭曲震颤,嘶吼一声:“滚!” 看热闹的一哄而散,那些早被吓得软在一旁的郡兵在王城的嘶吼声中赶紧上前架起他,一群人就这么灰溜溜地跑走了。 留下奇耻大辱的王城回了府上,大发雷霆,然而这依然挡不住他王城被新郡守吓得屁滚尿流这一事在新兴郡迅速传开。 ----------------------- 作者有话说:小白:下马威? 谢谢白门支持,么么么么~ 第50章 你偷跑什么 第50章 你偷跑什么 经过城门一事, 李郡丞想得明白,如今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它的, 且看萧府君的本事。 王城那厮, 本事不大, 心眼极小,新兴郡作为宁州环境最为复杂,也是最为贫穷的郡县,根本就没什么士族愿意在这生活发展, 虽没什么士族,但新兴郡还是有一些本地豪族。 这些本地豪族就是新兴郡地头蛇,每年新兴郡都要闹几波匪乱, 要么是山匪, 要么是草原流寇。豪族有粮有钱, 自然是匪寇们重点劫掠对象,而豪族都修筑坞堡来保护自家财产和性命,坞堡易守难攻, 匪徒想要攻破坞堡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可能。 于是,豪族就想豢养更多的私兵来保护自己,但养私兵也耗钱,太多了,一旦养不起反而要生乱, 曾有一豪族就是被豢养的私兵造反, 一家老小尽数身亡。 又要养兵保护自己,又怕养兵成患,渐渐地, 一些新兴郡豪族就走出了另一条路子——资匪。 没错,就是定期向那些土匪上供钱粮,但慢慢的,这个‘资匪’也发生了变化,一些豪族和土匪发展出了‘友谊’,豪族不想自己献血,那就给土匪提供线索情报,帮助土匪攻下别的豪族坞堡,这简直是一举两得,既能解决争夺资源的对手,又能让土匪满意。为了维持这份友谊,豪族还定期搜罗女子献给那些土匪。这都不能说是助纣为虐,而是叫狼狈为奸。 如此一来,新兴郡不少豪族都惨遭了毒手,家破人亡。如今还能剩下的本地豪族,大多都和土匪有暗中勾当。 然而土匪的胃口是越养越大的,尤其是宁州这几年匪患成灾,土匪势力越来越大。剩下的豪族哪个没点土匪关系,既然无法让对方献血,那就只能自割腿肉了,可是自割腿肉多疼啊,于是就拿整个新兴郡来献祭。 有土匪撑腰,豪族大肆侵吞良田、草地,奴役贫民。活不下去的农夫、牧民就被逼成另一波土匪,开始抢掠杀人。 仿佛就这么陷入一个恶循环。 土匪越来越多,豪族越来越猖狂,新兴郡也逐渐面目全非。 而王城来新兴郡几年,如今和本地最大几家豪族,也就是和土匪关系最深厚那几家私交甚密,臭味相投。 王城是新兴郡都尉,统领郡兵,负责的就是一个郡的安危,但他却和通匪的豪族称兄道弟,换句话说,他在和土匪称兄道弟。 李郡丞辅佐的第一任郡守,就是把他提为橼属,升到郡丞的那位郡守大人,就是惹了那几家豪族不快,某天被闯入府邸的土匪杀了,就连妻小都没放过。那位郡守出身一个四品士族,虽比不上三品以上的高门,但也不是什么末流小士族,然而,对于新兴郡这样混乱复杂的局势,那位郡守的家族也做不了太多,最后只能不甘不愿地任由此事过去。 而倒霉去世的上一任郡守,出身没有那么高,人也没啥当郡守的责任,每天不是清谈作对,就是弹琴喝酒,偏偏,和王城结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仇怨。 李郡丞现在都怀疑,上一任郡守到底是真倒霉,还是被有心人谋害了。 总而言之,对他这种小人物来说都是管不了的事。 在被萧府君召见的一路上,李郡丞心中闪过这些纷纷杂杂的思绪,等进入会客的大堂,见了刚洗漱完,穿了一身舒适的宽袖大袍的萧白,李郡丞立刻敛下情绪,等着萧白问话。 萧白看着此人,让他先坐。 李郡丞拜了拜,在下首找了个位置跪坐,一副老实听话摸样。 “我初来乍到,对郡内情况还有许多不了解之处。”萧白懒懒勾着唇,语气不快不慢地说:“李郡丞辅佐了两任郡守,想来能力不俗,接下来很多事还要郡丞多多相助才是。” “不敢不敢,府君过誉。”李郡丞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郡内相关事务都整理成册,下官这就呈上府君一观。” 萧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又说:“如此也好,先看看再说。” 李郡丞恭敬地退下,没一会儿又捧着一堆竹简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人抬着箱子,箱子没盖,堆成山的竹简已经冒出来了。 这个时候纸张虽然普及,但还是在士族阶层,而且,纸很贵,新兴郡又很穷,大多公务还是记录在竹简上。 萧白看到这成堆的竹简也抽了抽眼睛,等到李郡丞退下,她盘着腿,把这一大堆竹简快速翻阅一遍,她记忆好,属于过目不忘,浏览速度相当快,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就把竹简翻完了。 看完后对新兴郡的大致情况又有了更多了解。 竹简上很多东西写得不算明白,但萧白也品出了不对。 此时,萧白手指轻轻叩着桌案,眸光懒懒地盯着虚空。 在她看来,新兴郡无疑更像是一个强盗土匪窝子。 攘外必先安内,不把这些清理干净,即便她要做什么也是阻碍重重。 就在萧白暗暗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听到动静掀起眼皮,停在门口的部曲单膝下跪禀报道:“郎主,府外有人求见,是一姓屈的郎君,说与郎主是旧识。” 屈容? 萧白微微坐直了身,对部曲道:“带他过来。” “是。” 虽说屈容是萧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但他的名字只有宋延年听过,而宋寒川这会儿又出去办事了,所以萧府部曲是不认识他的。 跟着部曲一路来到萧白的院子,屈容好奇张望了下,一转头就和懒懒倚在门口的萧白对视上,他笑了笑,萧白也扯了扯嘴角。 “萧府君,”屈容假模假样地作揖一拜:“小的屈容在此拜见府君。” 萧白抬抬手,很有府君大人的威风:“免礼吧。” “多谢府君。”屈容还弯着腰,脸却抬起来,朝萧白‘暧昧’地眨了眨眼,掐着嗓子道:“小的冒昧前来拜访,不知是否打扰了府君清静。” 萧白似笑非笑:“打扰了又如何?” 屈容:“那.....不如人家以身相许如何?” 说着,他又挑了下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 一旁装木头人的部曲:“.......” 他似乎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就在这时,萧白懒懒一笑:“别贫了。” 屈容嘿嘿一笑道:“我可不是在贫嘴,我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萧兄竟然不信,我好伤心呢。” 萧白就一言不发盯着他,屈容眨眨眼,过一会儿萧白才笑道:“府上多的是空房间,容容想住哪儿都行。” 一听‘容容’二字,屈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也不贫了,抬脚走向萧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点默契的笑意。 屈容就是新兴郡人士,是位于莫城左前方的扈县人。扈县有一半都是胡人,这些胡人大多是归附大梁的柔然人,还有一些高车人、鲜卑人常来往县城。 接到新兴郡这么个烫手山芋,萧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屈容,不过,屈容只对赚钱感兴趣。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把屈容拉下水呢,毕竟,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她也是经历过好一番内心纠结,良心拷问才做下这个决定。 既然是浑水,也没必要再多拉一个人下水。 有屈容在生意上的相助已经很不错了。 萧白打算做个人。 只是没想到,她没叫人过来,人倒是自己来了,而且.....萧白看着在那四处打量,指着几个坐席摇头的屈容:“还是换成胡凳坐着舒服,不过这玩意儿也不能撤,一开始裴明远还嫌弃胡凳呢,后来不也坐得舒舒服服的了哈哈哈。” 新兴郡,郡守府内屈容突然提起了远在京都的裴明远,而另一边京都城,天还未亮,裴明远收拾了包袱,留下一封信,鬼鬼祟祟地离开了裴府,牵上一匹马,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出了京都。 裴明远觉得,这昭阳城实在无趣。 他想去找萧白。 萧白出任新兴郡郡守,那地方情况可不容小觑,萧白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想必很是头疼。 身为好友,怎么能看着萧白一个人处在水深火热中呢。 裴明远骑着马直奔.....洛城。 既然要去找萧白,一个人去新兴郡的话路上太孤单,而且,丢下诚安一人在洛城,那诚安也太可怜了。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拐’的谢诚安点着灯,算着题,突然他转头打了几个喷嚏,过了会儿,揉了揉鼻子,再低头看着那几个所谓阿拉伯数字时,谢诚安出了会儿神。 听说萧白去新兴郡了,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第二天。 裴父才从家仆那得知自家儿子偷跑了,只留下一封信,裴父拆开信件看完后,脸上神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就....他不懂自家儿子偷跑什么。 真想去的话,好好说一番,他又不是不同意。 这下倒好,自己偷跑了,连护卫都没带上一个。 裴父深呼吸一口气,心累。 大儿子一言不发,说去西域就跑西域了,看样子心中只有佛学。 小儿子也一言不发,说去宁州就跑宁州了,还是偷跑。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支持~ 第51章 突破口 第51章 突破口 半夜, 山中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一顶圆月高高挂着,月光偶尔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把黑暗驱散一点, 但很快这点月光又被交错纠缠的枝叶挡了回去。 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动中, 虫鸣一声高一声低。 负责盯梢的山匪蹲靠在树后, 眼皮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哈欠打了好几个。这个点正是身体挡不住本能,最困的时候。 席卷而来的睡意让山匪忍不住放松了身体,靠在树上准备打个盹, 毕竟这个点根本没有哪个傻子会冒然上山,山路复杂不说,这么黑, 打着火把说不定都要迷路。 再说.... 山匪心中忍不住得意地想, 现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拔他们龙虎寨的胡须。 山匪可不止会下山劫掠县城, 他们相互之间也存在竞争,没少互撕。如今那些小股的、没啥能力、倒霉的山匪势力都被消灭吞噬了,就如山下那些豪族, 能存活下来的就没一个简单的,也有了各自的地盘划分。 这片山如今就是他们龙虎寨的地盘。 龙虎寨在新兴郡盘踞发展多年,在新兴郡几大山匪势力中,龙虎寨可以说是势力最大的一股。整个龙虎寨的山匪加起来有两千多人,占着龙虎山,而龙虎山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 渐渐地龙虎寨就成了山中大王。除非是宁州刺史领着上万大军来剿匪,否则,龙虎山的匪徒们还真没一个怕的。 这些年, 龙虎寨和山下的豪族合作,有豪族不断输送物资,即便不下山劫掠他们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色’,偶尔下趟山都是去放放风,放松娱乐,顺手劫掠一把,展示一下他们龙虎寨的威风。 只要是这新兴郡的人,谁听了龙虎寨三个字能面不改色,腿不发软的。 小山匪不是自信,而是这就是事实。 他放心地闭上眼打盹,手中的刀倒是没完全放下,唯有的一点警惕心是留给山中野兽的。 但这片山早被他们摸清了,设置的梢点附近都弄了隐藏的陷阱,能防野兽也能防人。 没一会儿,小山匪就抱着刀睡着了。 所以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他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近,手从树后伸出,瞬间绞住山匪脑袋,一扭。睡梦中,山匪就去见了他祖宗。 一身黑的神秘身影,就连面上都覆盖着黑巾,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夜莺一般锐利明亮。 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都有夜盲症,别说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中黑夜了,就是有火把照明,很多人也看不清一丈之外的东西。 但经过伙食改善加高强度训练,如今在黑夜中行动对他们来说就如白日一般自在,甚至在多了一层黑色的掩盖下,他们的行动越发神秘莫测。 山匪在龙虎山设置了不少盯梢的点,想要全部找出来不太可能。混入送货上山的人中,宋寒川提前勘探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条上山的方向。 夜幕刚刚降临,他就领着二十人潜入夜色中,悄默默上了山,埋伏在草间树丛。之前萧府可是把剿匪当做实战训练,雁门和云中两郡,不少山匪都成了萧府部曲的磨刀石。 一开始他们也是生疏、紧张又害怕的,在黑暗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一次次的失败,又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终于,他们成了暗夜中的鬼魅,能在悄无声息中逼近山匪阵营。 这一次,宋寒川在部曲里挑了暗行身手最好的二十人来执行任务。龙虎寨就修筑在山顶一块凹陷处,三面有险峻山石环绕,正面修筑了三丈多高的木楼,木楼上站着两个巡视的岗哨,楼下寨门口还站着十人。 也许是龙虎寨的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十个山匪站得松松垮垮,一半都闭着眼睛打盹,另一半的脑袋也一点一点的,至于楼上两个岗哨,他们睁着眼睛望着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几条上山的路都被黑暗吞噬,那黑浓郁得可怕,像是一头猛兽,就这么盯着无端让人心头生寒。 两个山匪心想,换作他们是肯定不会选择这个时候上山的。 黑夜,太可怕了。 而此时隐藏在黑夜里的一双凌厉眼眸扫过寨口情况,宋寒川伸出右手在暗中打出一个手势。 分布在身后的二十人看见手势又散得更开,两人上前,五人随后。 咚。 一颗石子敲在山石上,碰撞出一点动静,木楼上的两个山匪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但他们并没多在意,黑夜中石子滚落弄出点小动静很正常,他们只是本能地往那边张望。 然而就在他们扭头的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骤然射出,捂住他们口鼻,同一时间匕首直直贯入脖颈,鲜血喷洒得悄无声息。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外五人也攀上寨楼又飞身而下,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出手,快如闪电,一人对付两人,那些匪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没了气息,不过也有意外。 一个匪徒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刚努力打开一条缝,眼前就猝不及防落下一个人,四目相对,该是很尴尬的场景。 匪徒嘴巴都来不及张一下,两只手就攀上他脑袋猛地一转,死亡来临时他都没搞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眼花了。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见,萧府的部曲应对得很冷静熟练。只有在和同伴眼神交流那一瞬间。 刚才和匪徒不小心来了个面对面的部曲,眼神跳了一下:好险! 另一接收到他眼神信号的部曲也挑了下眉:兄弟够稳。 两人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流默契又无声,完成任务就立刻开始下一步。 很快他们就把这十二具山匪尸体搬到火把照不见的黑暗中,不过五秒之间,龙虎寨寨口又恢复如先前一般的情况,只是,仔细看的话,这会儿站在木楼上盯梢的两个更像那么回事,眼睛时不时四处观察,身体处于防备状态。而在门口站着的十人也没,站姿依旧有些松松垮垮,但没一个在打盹。 宋寒川领着剩下的八人钻入夜色,潜入山匪窝。 在他们身影消失没多久,山匪的巡逻队就过来了,领头的小山匪打着哈欠,扫了眼寨门口,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这一圈遛完就和下一队换班。 想起上半夜听到的那些声音,他忍不住心痒痒地暗骂一声,玛德,下次下山要多掠一些小娘子回来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露出垂涎之色。 山下豪族定期会送姿色不错的小娘子过来,不过,那都是山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享用的,轮到他,能活下的就没几个了。 可惜他不好男/色那一口。 好几次从山下掠来的清秀男子长得还是不错的。 突然,身后跟着小喽喽嘀咕声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浑浊思路。 “今晚这个点竟然还没几个睡过去的。” “守夜的人是二当家手下的?” “好像是。” 龙虎寨有三个当家的,大当家自然是老大,被匪徒们叫做大王,二当家是他们大王的亲兄弟,三当家则是大王收的军师,听说从前也是一寒门士人,被山匪杀了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干脆也投了匪,得了他们大王的赏识,后来还亲手报了仇,把杀了他家人的山匪给连窝端了。 龙虎寨能发展成如今势力,他们三当家功劳不小。 他们大王说了,以后龙虎寨还会越来越强,有军师在,何愁不能一统新兴郡,把周围几大山匪势力逐一吞噬。 几个跟在身后巡逻的小喽喽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他们也在寨门口守过夜,哪次不是守到半夜就站不住,靠在那睡得鼾声震天。 而这随口的吐槽也没人听进耳朵里。 他们就想着赶紧去换班,回去好好睡一觉。 龙虎寨内部倒是不如山中地形复杂,对于剿了不下十个匪窝的萧府部曲来说,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山匪老大居住的地方,要是贼人实在狡猾,匪窝地形太过复杂,那也不怕,他们可以逮个小喽喽带路。 显然,龙虎寨内部的设置不用那么麻烦。 宋寒川提前了解过,龙虎寨一共有三个重要头目,今日的首要目标就是这三人的人头。潜入寨中的九人分成三队,目标直指三个龙虎寨三个头目。 刚刚进入下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身体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一队人很顺利地潜入一处院子,躲过守夜的山匪,他们从窗口跳入房间,睡榻上一人睡得鼾声震天,丝毫不知道死亡的镰刀悄然降临。 另一边,花了点时间宋寒川也成功带人潜入了一处屋子,刚一进去就有难闻的酒味透过黑色面巾飘入鼻端,而房内摆置更是让宋寒川几人微愣了下。 比起简陋的外观,屋子内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要不是知道这是个山匪窝子,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误闯了哪个士族的屋子。宋寒川剿了这么多匪窝,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豪奢的山匪。 想来,他运气不错,找上了龙虎山‘山大王’的窝了。 宋寒川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在他靠近床榻时,那个打着鼾醉得不省人事的山大王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宋寒川一秒犹豫也没有,抬手,三道弩箭猝然发射,不过是睡梦中察觉到危险的本能刺激下睁开眼睛的山大王,身体还处于麻木中,三道弩箭毫不客气地穿入身体,疼痛刺激下,他身体快速苏醒,不过已经迟了。 银光一闪,咕噜噜.... 一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鲜血淋漓。 这时,床榻上另外两人才被动静惊醒,睁开眼看见这一幕,一人吓得刚要惨叫,不等宋寒川出手,另一人就捂住身旁人的嘴,看着房间这一幕,她眼中也满是惊恐,可不知为何,身旁的无头尸体让她在惊悚之余又下意识伸手捂住身旁人的嘴。 这几人是寻仇还是....别的山匪打上山来了? 冷汗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后背,煞白的脸色在月色下也一览无余。 宋寒川也看清两人摸样,眉心微蹙,见两人不像是要呼救的样子,抬起的手犹豫着要转为敲晕两人,这时,捂人嘴巴的女子颤抖着开口了。 “侠士是?” 在这暗无天日的山匪窝子里,她早已麻木,可此时麻木的心却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着,很疼,她心中也不由升起那一点点稀薄的希望。 宋寒川锐利眸子审视过去,在对面两人颤抖的目光下,他开口道:“郡府部曲,剿匪。” 言简意赅。 也是他话音落下一瞬间,那个捂人嘴巴的女子双眼骤然迸发一私光亮,被惊恐和麻木占据的眼眸仿佛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藏在灵魂深处的倔强向外伸出了爪子。 “我....我...”她不知是怎么了,声音比刚才还要颤抖,还要不稳,深呼吸一口气,又说:“我叫丽娘,我们都是被山匪劫上山的良家女。” 被她捂住嘴巴的女子此时也泪流满面,只有呜咽声在房内响起。 听了她的话,宋寒川没说什么,转头给身旁同伴使了个眼色,又对床榻上的人说:“找个地方躲好,等外面动静消停再出来。”说完,他们两人就要离开,身后叫丽娘的女子却喊了一声,她不敢太大声,怕引来其他山匪。 “你....” 宋寒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 丽娘觉得这人眼神太过锐利,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吞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人,绝望之际,本能想把这根稻草抓得更紧。 宋寒川他们还有任务,不好带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在身边,让她们自己找个地儿躲起来更好。 就在宋寒川跳出窗口时,萧府独有的暗号在夜色中蹿上半空。 另外两队已经完成任务。 宋寒川看着还沉睡在夜色中的山匪窝,右手伸出,五指一张又一握,跟在身边的人立即明白指令。 现在,是他们猎杀的时刻到了。 在山寨口伪装的十二人也在暗号响起的同时离开寨口,杀入寨中。 没用多久,龙虎山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一片混乱声中,不知是谁在喊大王死了,二当家死了,三当家死了,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 那些第一时间冲入三位当家院子里的人看见的就是三具无头尸体,惊恐无助之下,他们根本想不起接下来该做什么。 山寨里一些小头目想把人手聚集起来时才发现晚了。 群龙无首,山匪们彻底慌了,乱了。 而一群无头苍蝇遇到宋寒川他们更是如闯入狼群的小羊,几乎一刀一个,收割得又快又狠。 原本还想抵抗的一些山匪这下终于吓破了胆子,不少人都嚎叫着往山下冲。混乱中,山寨四处也着了火。 一时间惨叫声、慌乱声更甚。 “起火啦,快逃啊。” “大王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快跑!” 宋寒川他们只有二十人,即便山匪们在惊慌无措下毫无杀伤力,但人数摆在那,光靠他们几个杀不完的。 对于那些逃跑的山匪,宋寒川他们也不会追,只专注收割身边的人头。 不到半个时辰,宋寒川他们周边就躺了一地尸体,缠着刀把的布条都被血打湿了。宋寒川眼神扫了一圈,周围没一个活口剩下。 负责点火制造更大恐慌,逼山匪逃下山的萧府部曲很有‘放火’经验,几个起火点相隔较远,火势不算大,就近也有水源,方便控制火势。 点了五人去控制火势,不要让蔓延的大火烧掉整个寨子,倒不是怕毁了这山寨可惜,而是寨中还有像那位丽娘的人,是被山匪劫掠上来的,或是被送上来的。 剩下的人,一部分去搜罗山寨财物、粮仓,一部分去寻那些躲着不敢出来的无辜之人,宋寒川和两人挨个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龙虎寨这边只余厮杀后的沉默,萧府部曲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扫尾工作。 而另一边,黑夜中慌忙逃下山的匪徒运气就不太好了,哪怕这是他们的地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中打转,也无异于半只脚踏进死神领域,尤其是慌不择路的奔逃中。 不知多少人不小心摔下山崖、滚落山坡,也不知多少人倒霉踩上自己人设置的陷阱。 当然,也有熟悉山路,经验丰富的人,即便是在慌张之下,也能靠着本能精准摸到熟悉又安稳的下山路。 只是,他们想不到的是,山下还有另一个早已设置好的陷阱等着。 龙虎山不算小,想要把一座山牢牢包围,密不透风,对萧白来说不可能。因为她手上就这么点人。 不过。 她也可以选择一个、两个口袋布置天罗地网。 龙虎山稳妥的上下山之路就那么两个,提前打探过,萧白很清楚。而那些慌不择路的山匪在失控下会从哪里涌出来,毫无疑问,就是这两个方向。 这一次,她要把龙虎寨一网打尽。 萧白骑着马,远远望着黑暗中的山林,终于,第一波惨叫从山脚传出,响彻夜空。 她垂下的眸子缓缓抬起,眼底被夜色覆盖。凉得渗人。 惨叫声响了好一会儿,又安静了。 想来也有一些山匪不敢冲出来,躲进山中了。 对于这些漏网之鱼,萧白倒是不在意。 静待时机,等到天边浮出一缕赤金光线,萧白这才领着部曲进入山中。而借着天色,跟着萧白的部曲这才把眼前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是剿匪经验丰富的他们,乍一看见这些画面也不由在心中到抽一口凉气。 光是郎主在山脚提前布置的陷阱,留下的山匪人头就有好几百之数了。而进入山林,沿途还能看到不少残肢断骸。 龙虎寨据说有匪徒两千多人,昨夜一去,怕是死得差不多了。 此次剿匪,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 作者有话说:小屈:捂着眼睛.jpg 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 第52章 你别随便吓人啊 第52章 你别随便吓人啊 说起王城, 自从那天在城门口留下了笑话,心中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把丢掉的脸找回来。 想来想去,不怪自己喝太多酒导致失控, 反而都怪在了新来的郡守头上。 这个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如今一提起萧白此人, 王城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日, 王城叫来了几个交好的豪族,和王城一样,他们都不希望新来的郡守是个太有能力的人,而且, 要是识趣最好,不识趣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诸君没亲眼见到, 那萧白看着就不是简单的人物。”王城阴沉着脸, 眼神带着毒怨, “倒是我之前小瞧了他,看来,他来这新兴郡是想做一番大动作了。” 坐在下首的几人闻言, 对视一眼,其中意味不明,待眼神交流完,一人率先问道:“王都尉的意思是?” 萧白来新兴郡走马上任也有几日了,不过人家除了第一天在城门口闹出点动静,而且那点动静主要还是有关王城的, 据他们派去打听的人回报, 那天萧郡守进城后也没做什么,就是骑着马朝王城靠近了点,谁知王城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后面还没控制住尿裤子。除此之外,那萧郡守就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说就连李郡丞都只问过一次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明白了如今新兴郡形势,准备顺势而为。 所以,此刻听王城如此说,几人心中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多半是王城丢了脸,想要找萧郡守麻烦。 王城听不到他们的心声,但看几人刚才的脸色也大致能猜到,他神色不太好看道:“诸君别以为是我在夸大其词,你们还没亲眼见过姓萧的带在身边的部曲吧?” “我王城好歹也是一步步坐上这都尉的,手下管着一千多郡兵。”王城冷哼一声,仿佛他手底下那群酒囊饭袋多厉害一样,“别的不说,我的眼力还是有的,只看萧府那数十部曲,竟不比鲜卑精锐骑兵的气势弱。” 鲜卑的精锐骑兵? 下首几人脸色惊诧。 王城看他们脸色大变,这才满意道:“随便一出手就是如此精锐部曲,你们觉得,那姓萧的手头本钱就这么点,还是比这更多。如果真是如此,手头能有如此精锐,他难不成就老老实实当个听话的郡守?” 这.... 几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王城的说辞。 随随便便就拿出堪比鲜卑精锐骑兵的一队部曲,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在新兴郡这种复杂生存环境下,他们哪一家没养过私兵,也就是部曲。如今每家手下就有几百部曲守卫家园。 他们每年在部曲这一块的花销可不小,但没办法,那是保命的家伙。 然而,他们手头的部曲能耐只比新兴郡的郡兵要好上一些,想要训练出一支武力值过硬的部曲,那可不光是钱的问题,还需要懂行的人才。 豪族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用钱财来招揽勇武之人,当然,他们也遇上过勇武之士,然而依然没能养出实力过硬的部曲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训兵、领兵之能的。 而且一旦和匪徒发生正面冲突,比起那些凶残成性的匪盗,自家养的平时看起来还挺威武的部曲,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贪生怕死的小羊羔。 敢和匪徒拼命的不多。 丢盔弃甲,危险时刻抛弃主家自顾自逃命的,这些年,他们豪族可是亲眼见识过不少了。 而鲜卑骑兵是出了名的凶悍,尤其是鲜卑精锐骑兵。他们新兴郡位置特殊,接触的胡人也相当多,什么柔然、高车、羯人、还有鲜卑各部。论骑兵的凶猛,还得是鲜卑人,其次才是柔然、高车这些胡人。 当年拓跋鲜卑强盛之时,仅靠着两万骑兵精锐就给大梁北境带来相当大的麻烦,当然这也跟鲜卑骑兵本就强悍有关,再加精锐两字,那杀伤力直线上升。 所以王城张口就拿鲜卑精锐骑兵来类比,他们震惊之余更多是不信。 只说现在的宁州刺史刘金,手上能调动十万大军,真要说起精锐二字,恐怕加起来也不过两万,而这里面能有五千骑兵就很不错了。 “姓萧的绝对是个麻烦,诸君还是早点想个法子把他解决了才好。”王城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靠他一个人,还真拿萧白没啥法子。 但如果是山匪.... 反正死在新兴郡的郡守、县令一个手都数不过来了,众所周知,在新兴郡当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听了王城的话,几人心中了然。 “这....王都尉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只是新兴郡才刚安宁几日,要是又闹出事,恐怕晋阳城内的刘刺史也要生出不满了。” “是啊,刘刺史才派了人来剿匪,此时又闹匪患,岂不是让刘刺史不快。” “没错。” “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 这时,又有一人随口道:“也许人家只是带过来保护身家性命的,毕竟,谁不晓得这里危险啊。” 一句话点出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声。 是啊。 换他们是萧白,来这新兴郡出任郡守一职,那是宁愿舍掉一半家产也要把自己全副武装好。 毕竟保命要紧。 眼看他们都不想插手,准备置身之外,王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王城变脸毫不遮掩,底下的人自然都瞧见了,但他们都当看不见。 王城他们是不太怕的,在这新兴郡,也许王城还要借点他们的光。 王城不爽算什么,他以为,那些山匪是他们养的小兵嘛,开口叫人办事,人就老老实实给你办妥? 那可都是凶残成性、贪婪嗜杀的恶匪。 如果不是没办法了,谁愿意与虎谋皮,这些年他们可没少被山匪压榨。 定期上供的钱粮,王城可一个子儿都没出。 事情没谈拢,宴会就这么不欢而散。 等人一走王城就控制不住怒火把东西乱砸了一通,发泄完,王城才满脸阴鸷地冷笑一声。 等着瞧吧,迟早有你们后悔那天! 只是王城也没想到,‘那天’来得这么快。 昨日刚与王城闹得不太愉快,今日新兴郡各大豪族就接到了萧郡守的刺帖,邀他们明日上郡守府用晚宴。 为何是明日,因为这次萧刺史邀的不止是莫城附近的豪族,只要是如今在新兴郡排得上号的豪族都被邀请了。 有的人收到邀请,自然要给个面子前来赴宴。但也有距离远一点的豪族直接托病推辞了,懒得应付。 不过莫城的几大豪族再思考一番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年轻的萧郡守。 也许,这是萧郡守向他们示好的宴会? 豪族们不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在了解清楚如今新兴郡形势后还敢鸡蛋碰石头,跟他们硬碰硬。 赴宴时,众人心情很是放松,就想看看萧郡守这出戏打算怎么唱。 所以,当所有人看着笑得风流倜傥,歪歪斜躺在坐席上,瞧着非常有不拘小节的名士之风的萧郡守,朝他们眨了眨眼睛,有些顽皮地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对所谓惊喜有些期待的。 三个身姿肃杀的部曲走到中间,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大黑匣子。 在他们目不转睛、暗含好奇的视线下,三人几乎是同时把黑匣子给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惊喜’。 嘶—— 猝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所谓惊喜给吓得面无人色时,刚才还顽皮眨眼的萧郡守,笑着举了举杯,仿佛在玩笑一般道:“不知道这个惊喜,算不算惊喜呢?” 众人僵硬地抬起目光,看着笑得很好看的萧郡守,不知为何,明明对方在笑,但他们觉得好可怕。 那可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啊! 而且,其中有几个豪族的脸色快比那三颗洗得干净的面目还要煞白。 如果他们不是老眼昏花,那这三颗人头.....分明就是龙虎寨三个匪首的脑袋啊。 别的人可能不认识,可他们就是和龙虎寨有‘盟友’关系,平日没少上供的人啊。对于龙虎寨的实力,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所以,在看向上首一脸随意的萧白时,这几人僵硬惊骇的目光中还多了几分畏惧。 “也许有人不认识这三颗人头是谁。”萧白放下酒杯,眼神淡淡地扫过众人僵硬的脸,轻笑道:“就龙虎寨三个匪首的脑袋。” 这下,就连不明所以的人都面露震惊。 龙虎寨? 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龙虎寨? 萧白特善解人意道:“就是龙虎山上的匪徒。” 众人:“!!!” 怎么可能? 那可是龙虎寨,最强悍的匪徒势力之一,不,可以说是如今新兴郡势力最强的一窝匪徒了。 萧白怎么可能取下他们脑袋。 而且... 他才来多久,他们也根本没听到任何剿匪的消息啊。 萧白又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哦,是这样,龙虎山就在莫城附近,有个大麻烦盘踞在我郡府边上,很影响我每日睡眠,所以干脆带了几个人去把麻烦解决了。” 众人:“.......” “而且,剿匪嘛,这也是我这个郡守的分内之事。” 众人眼神中的僵硬之色更甚。 他们看着萧白,面上麻木,身体内的灵魂却仿佛在嘶吼:你不要用这么轻松又玩笑的口气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语啊! 剿匪是你这么剿的吗? 悄无声息,还一来就干掉一个最大的! ----------------------- 作者有话说:小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谢谢小可爱支持,么么~ 第53章 你们家是这样练部曲的啊 第53章 你们家是这样练部曲的啊 宴会结束后, 豪族们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与来时的闲逸不同,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又急切。 今日这出戏, 足够震慑人心。 而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龙虎寨被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回到各自的住宅就纷纷派仆人去打探。 龙虎山很安静, 矗立在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仆人呼出几道口哨音,那是与龙虎山匪徒接头的暗号,然而,哨音转了一圈又一圈, 山林中除了鸟叫声根本没有其它回音。 有人继续往前,待走到山脚脸色又是一变,地上, 石头上, 树叶草木上, 那些暗色痕迹是什么毋庸置疑。 只看这些残留下来的东西就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这么多血迹,到底杀了多少匪徒。 等到进入山中,沿途所见更是令人心底生寒, 终于,一路毫无阻碍地爬到了龙虎寨盘踞的山顶。 只见整座寨子安静得吓人,除去残留的血迹,还有大火焚烧过后的残骸,而龙虎寨一个匪徒都没剩下。 没多久,打探消息的仆人就各自下了山, 迅速把所见所感向自家主人汇报。 即便在郡守府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可听完仆人的话,他们每一个人心头还是沉沉往下一坠。 两千多人的匪窝啊,龙虎寨的匪徒有多凶恶, 他们可是一清二楚,可竟然就在一夜之间被剿了个干干净净,他们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怕! 所有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一夜,新兴郡各大豪族没一个睡了好觉,他们清楚认识到一个不愿接受的事实,新来的萧郡守,不仅有实力,还不是吃素的。 真是....大大的不妙啊。 .... 给了豪族们一个大大的震慑,萧白等人离开,起身回了后院。而她居住的院子里还坐着一个人,见她回来,屈容笑道:“如何?” 萧白随意坐下,倒了一杯茶:“表情很精彩。” 屈容笑,单手支着下颌:“你这出戏一唱,一下子就成了新兴郡所有豪族和匪徒的敌人了。不过,暂时也拿了一张保命牌在手上,他们现在肯定非常忌惮你,不敢轻易对你出手的。” 这个道理萧白自然懂,兵行险着,一上来就对势力最强大的龙虎寨动手,要的就是他们忌惮。 以恶对恶,以强对强。 如果她在一上任就采取迂回策略,那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在新兴郡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必须一亮膀子就吓住他们。 “不过,震慑是一时的。”屈容看向她,慢慢道:“新兴郡不管是与匪徒共存的豪族,还是穷凶极恶的匪寇,骨子里就藏着一份凶性,没有足够强的实力,镇不住他们。等到过一段时间他们缓过劲儿来,会试探你,一旦试探到你一点点弱态,他们就会一起扑咬上来。” 萧白听着点了点头:“所以,要尽快壮大实力。” 她手头太缺人了。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这个地方,就连谢家那样的靠山都不顶用。而宁州目前的掌控者,刺史刘金又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只要不损他的利益,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屈容眨眨眼,又说:“总之,我们现在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不过,接下来也不能太过刺激那些豪族,免得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真联手起来我们就惨了。” 萧白:“我知道,狗急了还要跳墙嘛。” 闻言屈容一愣,随即噗呲笑出声,这个说法妙。 笑完,屈容就着接下来的计划说下去,宋寒川中途走了进来,看见他,屈容眼睛亮了亮,不由道:“要是能把郡兵掌握在手里,交给寒川兄训练,倒是能短时间内壮壮实力。” 可惜。 现在还不是动王城的时候。 那群豪族就如惊弓之鸟,动作太大不一定是好事。 萧白这时也道:“即便把郡兵握在手上,短时间内也养不出如萧府部曲这样的强兵,更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哦?”屈容并不了解萧府是如何训练部曲的,他才来没几天还没了解那么深,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萧府部曲就大赞宋寒川有大才。 王城那话不是夸张,就算是屈容来看,萧府部曲也不比鲜卑精锐骑兵差,而经过龙虎寨一事,在屈容看来,某种意义上,萧府部曲是比鲜卑精锐骑兵还要强大的一支兵力。 他真是有些惊艳到了,没想到宋寒川不仅自身武艺高,居然还有如此练兵才能,怕是谢、卫、郑那三家的优秀子弟里挑出来,论练兵之才也无法超过宋寒川。 而夜袭龙虎寨一计能成功,最关键的还是宋寒川带人杀了三个匪首,杀了个片甲不留,逼得那些匪徒走投无路,慌忙逃下山。 可以说,宋寒川还有非常优秀的领兵之才。 既能练兵,又能领兵,表现还如此亮眼,就是屈容都禁不住拍手叫绝,好一个将才。 当时屈容听到萧白的计划,还觉得过于冒险了些。要知道,一旦失败,萧白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说不定还会造成新兴郡又一次匪乱。不过,最后萧白还是决定兵行险招,这个任务,宋寒川也完成得相当漂亮,让屈容都不由刮目相看、心悦诚服。 说实话,生于如此世道,对宋寒川来说绝对是一个大大施展自己才能的好时机。 乱世出英雄嘛。 要是选择一个明主投靠,说不定还真要干出一番大事来。 不过.... 屈容看了眼坐在身侧的萧白,这两人可是亲如兄弟的情谊,宋寒川对萧白还有忠心,让他投靠别人麾下怕是不太可能。 该说不说,他家萧弟还真幸运呢。 屈容还在心头腹诽呢,耳边就传来萧白接下来的声音,说到了为何郡兵无法变成萧府部曲的原因。 听着听着,屈容神色就变了变,看向萧白的眼神更有些惊异。 不是,你们家练部曲是这样练的? ----------------------- 作者有话说:小白:今日短小君~ 第54章 守护我的聚宝盆 第54章 守护我的聚宝盆 难怪萧白说萧府部曲不一样。 那一套套的也确实无法用在郡兵身上。 不仅如此, 要是萧府这一套部曲奖励制传出去,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萧白还要惹来麻烦。 先秦有个‘军功爵制’, 靠着这个政策打造出一支虎狼之师, 最终实现了大一统。而萧白在奖励部曲的制度上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些细节之处做了调整更适合萧府部曲,就连屈容听完都不得不说一个妙字。 不仅能提高部曲的热情与激情,还让他们对萧府的归属感、忠诚度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是,这样的制度不该出现在小小部曲中, 更不适合出现在此时的大梁。 要是换一个人,屈容多半要猜想此人野心勃勃,有所图谋。 但萧白.... 明显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有时候真想钻进萧白脑子里看看, 怎么有人能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又让人惊叹的东西。 看着萧白, 屈容半天没说话, 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探究,而萧白接触到他有些复杂的目光, 挑了挑眉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你也知道,世道艰难,大家生存都不容易。而我只想好好护住萧府那一方小小天地。” 闻言,屈容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你刚刚说要扩大部曲人数?” “今时不同往日, 光靠手头这点武力还是不够。”萧白也没办法, 就算她如今是新兴郡的郡守,可郡兵的掌控权还是在宁州刺史刘金手上。 现在不动王城,一是不想刺激新兴郡豪族, 免得狗急了跳墙。二来,王城是个酒囊饭袋,即便统领一郡之兵也不足为惧,对她没啥大威胁,即便没了王城,也还有下一个都尉将军,要是来个聪明的,那对她才是麻烦了。 她目前首要问题是把新兴郡最大的毒瘤给割了,只有匪徒、豪族的问题解决了,她才好做下一步。 从萧府来新兴郡,路过高阳县的时候,萧白专门进城与县令崔鹏密谈了一会儿。要想继续扩大部曲,别的不说,首先得要足够的人啊。 即便现在继续扩编部曲人数,但萧白还是不想一上来就降低萧府部曲正兵的质量。要知道,质量比数量更重要,人太多反而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府原本的庄户数量就有限,除去真的不喜欢打打杀杀,只想老实种田的,萧府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参与了萧府部曲选拔,一部分成了正兵,一部分成了辅兵。正兵要求高,辅兵就没那么高了,之前农闲,参与辅兵训练时表现好的庄户也编入了辅兵,所以萧府辅兵才扩增到了一百五十人。 正、辅加起来二百五,对如今形势来说远远不够。 要是手上有个几千的兵力,萧白也不用这般束手束脚。 可萧府人口就那么点,没办法,萧白只好从外面多薅点人回去。不过,人口在哪儿都是‘刚需’,没有人哪来的生产力,每年哪来的赋税征收。 本来如今世道就挺艰难的,人口每年都在减少,所以即便崔鹏很想抱住萧府这个大腿,一听萧白是为了‘人’来的,他也不敢答应啊。 他治理的高阳县本来就不是大县,加上地理位置特殊,之前哪一年不来几次匪祸,加上天灾,高阳县原本的几百户人口已经减少了差不多一半了。要不是最近一年有萧府庇佑,说不得现在人口还要再减少一些。 萧白要人,崔鹏是真的无能为力。 但就在他咬咬牙,准备送点人过去的时候,萧白直接说了她的法子。 高阳县确实没多少人,再把那些人弄入萧府,崔鹏这个县令就不好做了。但高阳县没有足够的人,其他地方有啊。 “流民?!!”听到这个,崔鹏惊讶地瞪大了眼,脸上神色仔细看还有些微妙,像是心虚。 没错,萧白一开始打的就是流民主意。 这几年各地灾祸不断,流民不少。只是不管在哪,流民都是不受欢迎的存在。高阳县不算个好去处,但对于活不下去的流民来说,有个去处比没有好,而且流民来这种边境混乱小县更容易留下来,所以,即便知道北境二洲苦寒、匪乱不断依然挡不住走投无路的流民们往北境涌。 雁门、云中二郡确实在收容流民这块比较开放,毕竟这两郡每年发生的流血事件不少,人口不足,那就从外面纳入新的。 但是,近些年雁门、云中吸入流民的数量也减少很多,原因也很简单,流民多了,安置又跟不上,那这些流民就是新一波匪徒。 说到底还是宁州换了个主人,刺史刘金掌权没几年,宁州就大变样了。 崔鹏其实.....之前也吸入了一些流民,没办法,他这个县令再不勒紧裤腰带收点人口进来,高阳县真就没人了。当然,这也是在城中一些士族和豪族的帮助下才能收下一些流民,靠他一个穷县令还真的很难办。 而这其实也是.....私下大家心照不宣的交易,那些流民也不全是成了高阳县人口,也有不少成了豪族的隐户和奴仆。 所以一听萧白提流民,崔鹏就懂了。 这种事崔鹏做过,对他来说不难。况且,听完萧白开出的条件,崔鹏更是心动不已,没有一点迟疑地保证自己把事儿干得漂漂亮亮。 .... 这些萧白也随口告诉了屈容,就算屈容不来她这郡府,有些事萧白也不会瞒着他,迟早要告知他,毕竟,她现在需要大笔的钱粮,而涉及到萧府生意,必然少不了屈容。 屈容听完就笑了,他也没想到萧白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 这人还真是.....一旦决定做什么是真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啊。 只是,这些准备是真的最近才开始的吗? 屈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光,他从认识萧白起到两人一起合作生意,他就知道,萧白很会赚钱,这一点不比他差,但是,萧白跟他不一样,他赚钱是喜欢钱,而萧白却不是。 她这人,似乎除了做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对机关术感兴趣。平日里懒懒散散,看起来没啥野心,对啥也都不太上心,有时候不讲究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士族。 但是吧.... 她又对赚钱这事儿有种说不上来的积极态度。 有时候,他能隐隐察觉萧白的急躁,仿佛有什么在压着她。 屈容之前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此时夜深了,一轮皎洁玉白的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石桌边坐着三人,萧白还在和宋寒川说事,除了萧府吸纳流民一事,还有龙虎寨剿匪救下的一批无辜人的安置。 这批人有大半是女子,不是被匪徒抢上山,就是被那些豪族送上去的。之前宋寒川他们去剿匪也会救下一些无辜百姓,但数量没有这次多,而且大多还是女子。 这次足足有好几百人。 而这些人,要么已经家破人亡,要么....是被家中抛弃。萧白让人去询问是否有想回家的人,如果想回家,她可以让人护送。然而,只有零星几人想回去,其余人根本没有去处。 于是萧白就让部曲把他们护送回萧府,反正萧府正缺人,女子能做的事儿不比男子少。而萧府也将是他们开始全新生活的地方,过去的经历也许给他们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但只要新生活继续,慢慢地,时间会抚平伤痛,生活的希望会再次涌现。 屈容给两人倒了一杯茶,他听着,不禁在心中想,也得亏萧白会赚钱,不然她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哦。 .... 新兴郡,扈县。 城外一处山村,坐落在一偏僻山脚的茅草屋前,正坐着一老一少,两人在屋门旁的溪边垂钓。 只见那条小溪清澈见底,水流潺潺,不过一个手掌深浅,能看到一些小手指大小的鱼儿在游动。 要是有村民路过看见这一幕,绝对要说一句:有病。 与其在那干坐着钓鱼,不如下去捉,本来就是一些小鱼小虾,这么钓不是浪费时间嘛。 当然,此刻坐在溪边,放着钓鱼竿的两人,看似在钓鱼,实则两人都没干‘正事’,那鱼钩就是用树藤做的,比水里游动的小鱼体积还要大,上面串着好几条蚯蚓,引得那些鱼儿来回游动进食。而垂钓的两人,一个拿着野果子在啃,啃得嘎嘣脆,一个呢,抓着一副龟壳,在那儿摆弄。 终于,在耳边不停地嘎嘣脆打扰下,那个老的抖了抖胡须,不爽道:“你有完没完,要吃就走远一点吃,把我鱼儿都吓跑了。” 屈容昂了一声,低头看看水底,又扭头笑道:“这不挺多嘛。” 老头:“.......” 看着老头脸上的嫌弃之色,屈容眨眨眼,无辜道:“师父啊,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话音刚落,老头子,也就是屈容的师父张玄之脸色更黑了,他抬脚就要踹,谁知屈容先一步跳开,那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没少被踹。 张玄之嘴角一抽,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屈容递上一个清脆的果子,笑得没心没肺:“师父吃不?” 哼。 现在才想起来孝敬你师父,是不是晚了。 张玄之一脸不爽地把果子接了过来,咬了一口,酸甜可口,他对屈容吃独食的行为更加不满了。 屈容嘿嘿坐了回去,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捧,这回全部给了张玄之,看见老头子脸色稍微好看点,他不由乐了。 于是,原本只有一道的清脆声,这下变成了两道,一人一口果子啃得那叫一个欢。至于钓鱼? 嗐,那就是陶冶情操的。 张玄之把果核丢水里,吓得鱼儿四处乱窜,过了会儿,屈容起身,拍拍衣服,摆手道:“师父,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屈容说着就要走,张玄之斜着眼挑了他一下,忽然道:“怎么,急着去赚钱啊。” 这话说得。 屈容回头看去。 张玄之:“不是说不想搅混水吗?” 说实话,对于屈容忽然成了新兴郡郡守的幕僚,张玄之有些惊讶,还有些小开心。从前不管怎么说,这小子都油盐不进,只对赚钱感兴趣。 但是吧,对于屈容选择的人,张玄之不太满意。 别说一个小小郡守了,就是宁州刺史张玄之也看不上。不是宁州刺史官太小,而是刘金不值得辅佐。 要想在天下大乱之时干出一番大事,投效的主上可是相当重要的。 张玄之心中有几个人选,奈何以往不管怎么说,屈容这小子就是当耳边风,打定主意要把他师门绝学白白浪费。 也就是生不逢时,要不然,他张玄之肯定要出山,好好搅一搅这天下风云。 现在好了,这小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成了别人的幕僚,但是,怎么就选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小子。 萧府祖上倒是有点威风,可是现在早败落了,要不是那姓萧的小子攀上了谢家,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出任郡守。 新兴郡再是烫手山芋,那也不是谁都能接的。 谢家.... 张玄之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谢家也不适合投效。谢家都看不上眼,更何况一个攀附谢家的小小郡守。 他觉得,臭小子就是在胡闹。 就在这时,屈容忽然神秘兮兮地开口了:“师父,你不知道。” 张玄之挑了下花白眉毛,等着屈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那萧弟啊。”屈容眼睛骤然绽放一抹璀璨的光芒,感叹道:“是个聚宝盆啊。” 张玄之:“?” 屈容笑得有些贱兮兮的:“我那是去当幕僚吗?我分明是守着我的聚宝盆啊。” 张玄之:“.......” 忍无可忍。 就在那一脚踹出去时,脚底没落在实处,张玄之一个踉跄,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个不孝徒弟溜得远远的,头也不回地喊道:“我改天再来啊。” 张玄之看着逃之夭夭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自己爬了起来,再次怀疑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看上屈容这个臭小子了。 ... 从扈县离开,屈容在萧府部曲的护送下,径直前往了晋阳城。 这次出来他是顺便看一看师父,他还有个任务,带上礼物走一趟刺史府。 宁州刺史刘金,屈容当然不陌生,这些年他私下也打点了不少。刘金此人,除了好名,他还特别好财,为人也相当吝啬。 萧白如今是新兴郡郡守了,为了能方便行事,当然要和上官处好关系。别的不说,新兴郡本就千疮百孔了,那刘刺史还时不时添乱,在新兴郡捉胡人、妇孺当做奴隶贩卖到别洲。 人口啊,那可是新兴郡未来发展的基石,经过匪徒和豪族霍霍,本来就所剩不多。如今真经不起折腾了。 好在,萧府如今不缺好东西。 屈容这次带去的礼物,除了一精美的琉璃摆件,还有萧府匠人烧制出来的白瓷。不管什么时候,瓷器都是贵族最喜爱的奢侈品之一,尤其精美绝伦的瓷器。 如今瓷器还要以南方的越窑青瓷最为尊贵,深受士族喜爱。 身为刺史,刘金也算见多识广,但当仆人捧着盒子上前,打开盖子露出一对精致的白瓷瓶,他眼中立马迸射出一抹精光。 只见那一对花瓶,白如凝脂,毫无瑕疵,美得让人忍不住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清雅脱尘之物。 而这竟然还是瓷器。 刘金手上也有收集青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但要论精致,似乎比起眼前这白瓷要差上一些。 除了这件白瓷,刚才看到的琉璃摆件同样让他喜欢不已。 礼物送到位,刘金心情大好,看向跪坐下首献礼的人,抚着胡须笑道:“萧卿有心了。” 屈容:“这都是应该的,使君不嫌弃就好。” “本来,我家府君想来亲自拜见使君,奈何.......”刚才还一脸谄媚笑意的屈容,想到什么,露出愁容道:“府君如今刚任职,也是焦头烂额啊,他年纪轻轻,一来就出任郡守,很多事务也不熟练。” 闻言,刘金倒是不觉奇怪。 那萧白确实年轻,新兴郡又不是个好地方,即便背后有谢家那个靠山,她刚去,想来也是束手束脚,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 看了眼仆人捧在手上的大礼,刘金笑笑,很是关怀道:“你回去告诉萧卿,有我这个刺史在,没人能欺负他。” 呵呵。 屈容心中都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白白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竟然就用一句话给打发了。这倒也很符合刘金吝啬小气的风格了。 然而,屈容面上却受宠若惊道:“小的替我家府君谢过使君,使君英明神武,有您这句话,那些宵小定不敢再难为我家府君。” 说到动情处,屈容那马屁一连串地往外冒,把刘金拍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马屁拍好了,屈容就见缝插针地再诉诉苦,他眼眶红红地说新兴郡有多糟糕,他家府君有多可怜。屈容生了一张讨喜的脸,人长得俊,嘴巴又利索,他唱作俱佳地演起来,很难有人不动容。 刘金都不由在心头一啧,看来那萧白遇到的难题还真不少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屈容马屁拍到位了,总之,那诉苦还是起了点用,等他告辞时,刘金竟然‘大方’地写下一封命令交给屈容带回去。这道令是让新兴郡都尉王城配合新来的萧府君做事。 等到屈容退下,刘金想了想,又叫来亲信,让他近来不要去新兴郡抓人。 要想抓胡奴,宁州多的是,也不是只有新兴郡才有。 几个胡奴而已,可没有萧府献上的东西值钱。 既然萧白识趣,那他也愿意成全一下。 刘金爱不释手地摸着白瓷,眼中精光闪烁。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 第55章 京都被围 第55章 京都被围 就在秦王大军与朝廷兵马在那僵持不下, 各有输赢,孙家各路亲王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出兵,不停小打小闹的时候, 崩了许久的民乱终于爆发了。 天灾不断, 兵祸不消, 朝廷没作为,越是活不下去,各州县府官员越可这劲儿地向下剥削,终于, 有人揭竿而起。 先是几股小型民乱,官府镇压下没有造成太大影响,谁知, 情况会突然大变。各地乱民一齐爆发, 犹如匪盗, 烧杀抢掠,短短数日,乱民潮越涨越凶, 县府镇不住,各地豪族损失惨重,民不聊生。 各地相继爆发民乱,继民乱之后就是流民潮大爆发。 原来生活的地方乱了,待不下去了,举家逃离, 奔向一个未知又希望渺茫的前方。 也不知是不是咸文帝这皇帝真的做到头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民乱爆发之后,僵持许久的秦王大军也突然占据上风。 凉州本就属于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 又与西域接壤,稍不注意就要生乱,卫朝在与秦王后军纠缠的时候一直关注凉州动向,所以收到斥候来报,有乱民生事,他就暗自觉得不好。 果然,各地相继爆发民乱,凉州也不例外,而秦州早在秦王大军的碾压下,逃得逃,加入的加入,早就乱成一团。 卫朝留了大军,他倒是不担心凉州会乱,只是,他担心的是胡人趁机生乱。鲜卑乞伏部就与秦、凉二洲相邻,生活在秦、凉二洲的氐族、羌族人也不少,西域的乌孙、月氏等等,一旦有了空子可钻,这些胡人可不会放过。 而这里面最不老实的当属鲜卑人。 果然,留了心眼的卫朝提前探查到鲜卑乞伏部有了小动作,卫朝可不想再和秦王后军纠缠了,正要上报朝廷,谁知,秦王大部队在猛将福源水的带领下终于攻破了朝廷派来的大军,领军人令狐括战死。 前线军情迅速传入京都,咸文帝看到令狐括战死,秦王大军势如破竹,逐渐朝京都逼近,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双手颤抖,两眼阴沉,扫过满堂文武:“诸卿说说,这下该如何是好!” 满朝文武的脸色也都很难看,谁也想不到秦王手下竟有福源水这样一员所向披靡的猛将。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秦王的大军就要杀到昭阳城外了。 这时,郑家家主腰背笔挺,昂首挺胸道:“陛下稍安勿躁,即便是让秦王那乱贼逼近昭阳城,臣等也能把昭阳城守得固若金汤,秦王大军想要攻打进来难如登天。依臣之见,秦王大军来了正好,到时,陛下往各州下勤王令,各州兵马与臣等来个前后夹击,秦王还不手到擒来。” 话说得很好听,想象也很美好,就是咸文帝听了也心动了一下。 可是.... 看着自信满满的郑家家主,咸文帝心中更多是不信任。他阴沉不安的目光扫过下首议论纷纷的文武大臣,怀疑和不信任的种子就藏在心中。 这些人真的能守住京都嘛,或者说,这些人到时候真的不会倒戈相向吗.... 咸文帝不愿等到被秦王围困京都的局面,想到什么,他双眼忽地迸发出血红的神采,嘶吼一声:“去,把卫暄接入宫中,命西凉王卫朝带领西凉大军出战,务必把秦王大军的脚步拦截在秦州!” “陛下...” 右丞相李缚想出言劝阻,然话刚起了个头,抬头就与咸文帝平静的目光相撞。 那一刻,李缚不知为何遍体生寒。 咸文帝冷冷道:“朕意已决,众卿不用多言。” 话已至此,其他那些也不是多想劝咸文帝的人自然就老神在在地闭了嘴。 让凉州大军拖一拖秦王的脚步也可以,凉州一时半会的也乱不了。 现在各地民乱不休,其余孙氏亲王有响应秦王的,还有打着支援朝廷旗号浑水摸鱼的,各州兵马到时候说不定也会手忙脚乱,等到秦王大军围困京都,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当务之急要先把各州情况稳定下来,到时候再全力对付秦王。 凉州大军只需拖住秦王一段时日,想来凉州乱不到哪儿去。 就算乱了.... 在座的文武大臣心中,凉州真乱了也不怕,不过是花费点时间慢慢平息。 只要朝廷这边稳当,他们能安稳无忧,不过是多耗一些兵马血肉,对大梁来说算不得什么。 谢崑拧了拧眉,他是不赞成动用西凉大军的。现在情况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没必要把凉州再拉下水,要知道,那些胡人可都不是吃素的,万一真让胡人钻了空子,那凉州就危险了。 可谢崑知道自己说的话没人愿意听,他看了一眼杨家家主,即便谢、杨两家要联姻,看似站在了一条线上,可他们两家的执政观念却是不同的。 此刻在座的人,怕是除了右丞相李缚,没有几人与他想法一致。 谢崑拧着眉头,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希望西凉王卫朝能有其父之威,在这段时间稳住局势,等各州情况稍稳,朝廷这边也能腾出手对付秦王。 想来最多不过几日.... 然而,情况有时候坏起来,是一件堆成一件的。 前去‘接’卫暄进宫的人急冲冲地回了宫,面色焦急道:“陛下,不好了,普济寺一角发生大火,那位卫佛子居住的院子正好是火灾中心,禁军还在救火,还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出来。” “什么?”咸文帝怒睁双眼。 此消息也让在座文武神情大变,这个关头,要是卫暄出了什么事......那西凉王卫朝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点什么就不好说了。 消息肯定要瞒住,可是有些事不是他们想瞒就能瞒的。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原本还在牵制秦王后军的卫朝,一听被留在京中的亲弟弟卫暄出了事,怒而收军,居然就那么回了凉州。 咸文帝收到情报,眼睛都怒红了,面目狰狞一片,咬着牙恶狠狠道:“卫朝怎么敢!” 这是要反了啊。 没有了卫朝的牵制,秦王大喜,手下猛将福源水一路势如破竹,竟然半个月都不到,秦王大军就逼近了昭阳城下。 京都城被围困了。 此消息随着风一起,迅速飞入大梁各州。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 第56章 都是姓孙的,分什么你我 第56章 都是姓孙的,分什么你我 秦王大军围了京都, 这一消息让天下哗然,然而京都城内还没慌呢,其他地方先慌了, 反应最让人耐人寻味的还要属孙氏诸王。 要说最高兴的, 还得是打着帮秦王旗号的齐王, 齐王本来在冀州和鲁王打得火热,一听秦王围了京都,好像跟他围了京都一样,叫来手下大将, 务必拖住鲁王还有冀州兵的脚步。 齐王为什么支持秦王呢,因为他们两人是兄弟,还是一母同胞的亲亲兄弟, 两人在辈分上属于咸文帝的叔父, 当年咸文帝亲爹, 也就是建平帝在世时,秦王和齐王这对兄弟和建平帝关系挺好的,比其他兄弟亲厚多了。要知道, 建平帝在世时也对一些兄弟、叔伯下过手,小小清理过一波,手握重兵的秦王却逃过一劫,因为秦王是孙氏亲王,是他用来保皇权,和世家平衡的力量。 怕是建平帝也没想到, 他信任的兄弟有一天会来造他儿子的反。 秦王是一开始就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造反, 还是后来兄长死了,留下个一天只顾修仙问道的侄儿皇帝让他不甘人下了,那就只有秦王知道了, 反正,只看这兵力和声势,秦王也没少谋划就是了。 本来就是孙氏诸王里手头兵力最强盛,实力最足的王爷,秦王敢起兵造侄儿的反还真不是一点底气都没有,他起初也是犹豫过的,造反可不是吃个饭这个样的小事儿,奈何,侄儿太荒唐,世家太傲慢,秦王有野心,还有个突然投靠上门的幕僚天天吹耳边风。 秦王一拍板,行吧,都是孙家天下,谁坐不一样。 他早看咸文帝那荒唐无能的小儿不顺眼了,都当皇帝了还被世家左右控制,一点没有孙家男儿的骨性。 当皇帝当他那么窝囊也是没谁了。 秦王觉得他当皇帝更好,身为亲弟弟的齐王当然是唯哥哥马首是瞻,这些年,不止秦王在私下磨刀霍霍,他也没少帮着筹集物资军备。正好齐王所在的青州还有海运港口,能从江南运粮,只要打通一条粮道出来,秦王也不用再为军粮烦心。 如今靠着多年囤积,秦王暂时不缺粮草,但齐王还是要做个准备。不过想打通一条粮道出来也不容易,齐王这刚刚发兵要攻城略地,那头鲁王就热头热脑地扑了上来,咬着他不放。齐王打出了真火,就这么和鲁王较上劲儿了。这个关头传出秦王围了京都,齐王感觉自己这几月来上的火都消下去一些了。 “叫那孙颖小儿看看,如今形势可是在我哥哥秦王这边,他要是识相就转头认个错,看在小辈份上,我这个叔父不计较,要是执迷不悟,到时候可别怪我们做叔叔的心狠。” 齐王派了人过去警告鲁王,话说得也是一点不客气。 鲁王倒是没有生气,还亲自接见了齐王来使,听完这些话鲁王也没什么反应,等送走了来使他才着急忙慌地叫了一屋子幕僚商议,接下来可该怎么办。 “我也没想到朝廷兵马竟然这么没用。”鲁王恨得咬牙,他愿意出兵挡住齐王脚步,倒不是对咸文帝这个堂兄多忠诚,私心肯定是占多数的,“如今秦王已经把京都城围困起来,万一,真叫他打了进去,那.....” 那后果就惨了。 他认识的秦王叔就不是个好人。 狠起来是真的六亲不认的主,十足的暴虐之人。而那位齐王叔也是个心胸狭隘,非常记仇的人。 总之,这兄弟两一个都不好得罪。 可他已经得罪了呀。 鲁王私心怎么想的,幕僚们也不完全了解,他是想趁此机会向咸文帝卖个好,然后在两蚌相争的时候,得点渔翁之力。能拽住齐王步伐,靠的不是他一人之力,还有冀州兵,毕竟是打着为朝廷出战的口号,冀州刺史也要配合他。所以这么久以来,鲁王损失不大,伤害都被冀州兵分去了。 鲁王如今好像进退两难,他有些慌神,一幕僚道:“王爷不比太过担心,就算秦王围了京都,想要攻入城中却不容易,昭阳城出了名的易守难攻,京都城内还有谢、郑两家的人,只要好好防守,京都城必定固若金汤,几个月都休想攻下来,待各州反应过来,准备好兵马前去勤王,到时候秦王还要落得个瓮中之鳖的下场。” 幕僚说这话信誓旦旦,一点不担心秦王能成功。 鲁王一听,慌乱的心神稍定,再一想,确实啊,城内还有八大世家的人呢,别的不说,谢家家主谢崑还在,守卫京都的也是郑家人。 看来,此时担心还过早了。 “去,叫王刺史来我王府商议一下勤王一事。”鲁王冲身边仆人下令道。 冀州刺史听说京都被围也很紧张啊,但他紧张之余更多是无奈,这段时间冀州损失不小,与齐王打来打去不算,民乱四起,麻烦也不小,他就是想立刻去勤王,也需要点时间准备啊。 这边,有人欢喜有人愁,另一边,反应也很精彩。 比如在封国在荆州边缘的楚阳王,他是咸文帝的亲弟弟,两人不是一母同胞,年岁相差也挺大,说实话,当年要不是建平帝子嗣太过单薄,成年的皇子就咸文帝一个,怎么这皇帝也轮不到咸文帝来做的。 咸文帝被选为太子,楚阳王还是个稚龄小儿呢,没办法,谁叫他生不逢时呢,这皇位就这么错过了。 虽说没当上皇帝,可楚阳王是几个兄弟里身份最尊贵的,他母妃出身高,虽不是大梁所谓的八大世家,但也是高门阀贵,家族传承上百年,在前前朝出过几任皇后,也出过权势滔天的丞相。 这样的家族,和如今八大世家自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是高门,就逃不开联姻网。在这张大网之下,他们共享利益也争夺利益。 仗着母家身份高,楚阳王自出生就尊贵非常,就连封国都是在富饶的荆州。小时候聪颖好学,非常得建平帝的喜爱,就连建平帝私下都叹过不少气,怎么小儿子就不能再大上几岁呢,怎么小儿子......舅家身份那么高呢。 楚阳王只知道,自己出身太晚,白白便宜了咸文帝这个当哥哥的,但他也不想想,以他亲爹对世家的忌惮,他那样的出身,除非建平帝就他一个儿子,否则,这皇位也是轮不到他的。 但是楚阳王不这样想,他觉得咸文帝是占了他便宜,那皇位活该是他的。就是咸文帝知道了也很难说理,什么叫应该就是你的啊,那皇位写着姓孙,没写你楚阳王的大名啊。 秦王起兵就像是一个号角,在所有藏着小心思的孙氏王爷心中泼下一桶油,把小火苗给点燃了。 于是在京中被困的消息传出后,楚阳王这个亲弟弟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哥被撸下去’,他这个好弟弟要尽快去勤王啊。 就是这勤王也要讲究点方式方法,比如,现在各州乱民四起,乱兵到处生事,不先把这乱平了,怎么勤王。 俗话说,内乱不休,外敌不灭,攘外必先安内。 我滴亲哥哥诶,你在坚持坚持,好弟弟把乱民给收拾了就立刻来京都救你。 楚阳王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手下的兵开始一个县一个县的‘平乱剿匪’,还把荆州刺史给请了过来,一番‘深明大义’的陈述,让荆州刺史不得不点头,同意楚阳王攘外必先安内这一说话。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他让荆州刺史点一万兵马,先去京都救一救急火。 一万兵马? 荆州刺史:“.......” 听说围困京都的可是秦王二十万大军啊! 这一万是去给人家塞牙缝吗? 但荆州刺史不好说,这些年,他没少和楚阳王‘眉来眼去’,私下勾当多了,现在想脱身也没那么容易。 送走荆州刺史,楚阳王一封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入京都,等到送到咸文帝手头的时候,咸文帝看了是如何脸色铁青暂且不提,反正楚阳王面子是做了。 除去楚阳王,咸文帝还有个亲弟弟被封豫章王,跟楚阳王差不多年纪,只不过他的出身就低多了,母妃是个宫女,意外被建平帝宠幸的。 从前在宫里是个小透明,与咸文帝这个哥哥,楚阳王这个弟弟的关系都算不上亲厚。 豫章王听了倒是挑了挑眉,第一反应是:救啊。 他可不像楚阳王阳奉阴违,还真第一时间叫来豫州刺史商议勤王。豫章王这些年可没怎么发展势力,又不像楚阳王这个哥哥身份高,封王了也差不多是小透明。 豫州刺史一听勤王,自是二话不说,连平乱都不急着平,要把现在手头的兵马全部调集起来。 豫州兵马不多,但加起来也有个五万。 豫州刺史身为一洲之首,现在民乱未平,他不好擅自离开,豫章王就自告奋勇,率领这五万洲兵去勤王。 这头豫州兵马快速集结,但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五万大军不是五千轻骑,各方面都要做安排,粮草这些准备好,再快也需要五、六日的准备时间。 豫章王怕京都等不及,先率领一万兵马赶往昭阳城,剩下的人等准备好再跟上。 从古至今,兵祸对百姓来说都是一大灾难,管你是普通平民,还是富户豪族。官兵过境,就跟筛子上门一样。 这些洲兵显然不是军纪严明,不得骚扰百姓那种,所到之处,又是一片怨声载道。本就难上加难的平民百姓是真的活不下去了,逃离家乡的流民越来越多。 也就是这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也让咸文帝屁股下的椅子都快坐不住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乱归乱,但显然成不了气候的乱民潮既然发展出两股大势力了! 一股在豫州,已有五万人。一股在冀洲,宁交界,也差不多是四、五万的大队伍。 倒霉的是,豫章王那一万人马没遇上乱民势力,可后来的四万洲兵正好与乱民五万人撞上了,两边打了起来,从前不堪一击的乱民势力这回有了领头人竟然和豫州洲兵打得不相上下。 而冀州这边,冀州刺史和鲁王商量着好不容易集结了三万兵马要去勤王,谁知那股乱民就开始往冀州方向烧杀抢掠,把他们前去勤王的道都给抢占了。 咋不去宁州? 呵呵。 宁州那一带出了名的匪窝聚集地,他们又不傻。 而且,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北境两个字在他们心中一直以来就是彪悍、凶残的代表。他们敢反,敢生乱,但一上来就去找北境二洲这两个硬茬子,他们还是不太想干的。 ----------------------- 作者有话说:小白:深呼吸.jpg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么么么~ 第57章 有点废 第57章 有点废 不知从谁嘴里开始的, 也不知怎么流传的,当初那则‘警世预言’在民间再次爆发。 乱民们的激情也随之点燃,他们不仅是为生存而战, 还是为天意而战。如此一来, 越来越多反抗的乱民加入, 声势浩浩荡荡。 加上有人刻意组织引导,乱民势力一时之间势不可挡。 身坐在巍峨皇城的咸文帝听到这些,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想到还围在京都城外的秦王大军, 心中不安越发扩大。 然而这对秦王来说却是好事啊。 “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秦王听到各方传来的消息,嗓门洪亮,笑声张狂, 笑完就满意看着坐在下首的一人, 穿着灰色士人袍, 长相普通,丢进人群里都不出众那种。 “还是先生神机妙算。” 男人谦逊一笑:“天意在大王这边,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话捧得秦王又是一阵大笑。 .... 秦王大军围困了京都十日了, 这段时间秦王并没有大举进攻,时不时让小部分人去骚扰两下。 负责守城的将军是郑家大郎,郑辉。此人与谢崑年岁相当,也是天之骄子,生性傲慢。 对于秦王,他是没怎么看在眼里的, 即便城外秦王大军虎视眈眈, 郑辉却不担心秦王能在他手中破城。 即便各州援军都出现意外,不能及时应援勤王,他也有自信能把京都守得固若金汤, 城内囤积的物资还能坚持半年之久,只要城内不出现慌乱,这半年内,秦王都休想踏入京都一步。 大概只有城内百姓有些慌,世家权贵们虽没有郑辉那般自信,但也没有很慌。退一万步说,即便让秦王打入城中了,对他们来说伤害也不大。 秦王也不敢随便动世家的人。 那股自大跟傲慢让他们没多少紧张,哪怕大军围城也依旧过着奢靡、安逸的享乐日子。 咸文帝看着他们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不安更甚,这段日子接连上火,坏消息一个连着一个,他哪还能静下来修道,急得嘴上都要起燎泡了。 在听说秦王亲自率军,终于开始攻城时,咸文帝竟没有多慌张,一张脸有一半附着阴影,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城外号角声阵阵,冲杀的士兵犹如下热水的饺子,一个接一个。昭阳城易守难攻名副其实,如果守将有点能耐,即便秦王那人命填,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攻破的。更何况,秦王也不能一直拿人命填,他的兵马可是有限的。 打了两天,秦王也起火了。 现在看起来他有优势,老天都站在他这边,可是,再拖下去,他这点优势立即就要转变成劣势。 “报——”斥候高喊着奔入营帐,单膝跪地道:“回禀大王,福将军已和宁州兵对上,刘金的援兵被拦截在途中。” 秦王一早就防着北境那边来勤王的兵马,幽州距离远,一时半刻赶不到京都这边,而且要来勤王必定要穿过冀州或宁州,冀州混乱,路上又要花些时间。宁州刺史刘金又和幽州刺史郭通不合,勤王这种事,刘金自然不想让死对头来分一杯羹。 而秦王派手下猛将福源水带领五万兵马去拦截宁洲兵。虽然两边兵力有差距,可只是拖着宁洲兵,让它无法及时勤王,福源水还是能办到的。 但秦王也知道,给他的攻城时间是有限的,不论是相隔远的幽州兵,还是被拦截的宁洲兵,抑或是被乱兵打乱手脚的其它洲兵,如果他迟迟攻不下皇城,那到时候真要成瓮中之鳖,被人拿捏了。 秦王现在看着固若金汤的京都城池就牙疼,前两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每日都在营帐召集一堆幕僚商议攻城之法。 手下那些副将一开始还争先恐后要当攻城先锋,打了两日,一个个都闭嘴了,显然吃到了瘪,这会儿不敢热血沸腾地往前冲了。 要是能多给他们一点时间,采取强攻,他们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坚固难打的城池也有被攻下的一天,劲儿往一处使,总能抓住破绽。可现在的问题是,留给他们强攻的时间不多了,待朝廷兵马留出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困兽之局了。 秦王的幕僚倒是你一嘴我一嘴说的激动,只是听着他们那些话,秦王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个跟打嘴皮子仗一样,说得倒是厉害,仔细一听,全是花花套路,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秦王此人是很多缺点,为人残暴,狂傲,但不得不说,在领兵打仗这块他是有真材实料的,能被建平帝看中,成为平衡世家力量的宗族之力,秦王从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庸才。 所以当这些幕僚激烈地说着如何如何攻城最好时,秦王越听脸色越黑,正当他要发火掀桌子,让这一群庸才闭嘴时,那灰衣士人袍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大王,我这有一计,不知可行否。” 灰衣男人一开口,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一群幕僚立刻安静了,纷纷朝他看来,仔细看,这些人眼中没有被抢去话语的气恼,反而各个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实话实话,他们也觉得目前情况很棘手,拖下去只会对他们更不利。可是,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啊,即便现在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可比起朝廷来说,他们这边还是差点实力。 可他们身为秦王的幕僚,本来就是靠脑子吃饭,秦王问策,他们就是没办法也要说个办法出来,即便是随口胡扯。 一群人说得激烈,口水飞溅,心中越来越没底,好在,有人出来救他们了。 对于灰衣男人,幕僚们心中是服气的,即便嫉妒人家一来就受到秦王重用,现在更是成了秦王跟前第一红人,那也没办法,谁叫人家献上的策略每次都奏效呢。 果然,听完灰衣男人的话,刚才还乌云盖顶,大有掀桌子砍人冲动的秦王顿时大笑出声,心情极好地赞了一声:“哈哈哈哈哈先生不愧是吾之诸葛。” .... 这日,斥候忽然来报,宁州刺史刘金击败了福源水,正带兵往京都城赶来。 刚解开盔甲准备休息一下的郑辉,愣了愣,随即勾唇:“秦王那逆贼的死期也快到了。” 宁洲兵确实小胜了一把,刘金这几日也心急如焚,咸文帝算是他的大靠山,要是咸文帝倒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这次第一时间就点了七万兵马赶往京都,只留了几万镇守宁州,以免又发生上次那种‘匪盗偷家’的意外。 谁知刚出宁州地界就被福源水给拦截了,这次采取拖延策略的换了个人,刘金想早点赶去京都解困,福源水却把他牢牢拖住。就在刘金着急上火之时,福源水那边居然败退了,来不及细想那点奇怪的感觉,刘金大喜,留下一半人马继续与福源水纠缠,他带着另一半先赶往京都,等到时机差不多,剩下那半人马会加速追赶上来。 刘金想得好,只要在距离京都城不远的地方让兵马汇合,有他手上这点人马,秦王也要忌惮一下,待冀州、豫州两边的洲兵逐渐靠拢,秦王插翅难逃。 这日,斥候又来报,宁洲兵已逐渐靠近京都,驻扎地距离京都不过一日路程。此消息很快传入京中各世家耳里,咸文帝也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他紧绷的神经并没完全松懈。 守城将军郑辉一听宁州援兵到了,心中更不把秦王当回事了,忍不住嗤笑:“且看他还能活着嚣张几日。” 郑辉已经在摩拳擦掌,眼底跃跃欲试,他要亲手斩下秦王的头颅,以此彰显他守城之功。 待此役过去,谁还敢私下笑他郑家不如谢。 就在这时,秦王竟然悄悄派人潜入城中,行程也没太遮掩,径直前往了八大世家的某几家家中,带了几句秦王的话,传达了一下秦王的意思。 总而言之就是,秦王觉得大家也不必兵刃相见,坐下来好好谈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此事也没人遮瞒,很快满朝臣子都听说了。 大家第一个念头就是:秦王这是认怂了。 也对,再打下去吃亏的就是他了。当然,秦王也不傻,在双方还没正式展开搏杀,他手头兵力还很充足的时候派人来商谈,为的就是争取最大利益。 至少,这逆贼之名是要洗去的,事后肯定不能太为难他。 八大世家的家主先聚集起来商谈了一下,这里面,赞成与秦王‘握手言和’的占大多数,谢崑是反对的,但是杨家持赞成意见,谢崑那点反对就更派不上用场了。 咸文帝自然第一时间听闻秦王派人入城与郭、羊、崔、杨等世家协商的事,再一听八大世家的人正聚一块商议秦王的事,不知为何,咸文帝一颗心就拔凉拔凉的。 然而八大世家的家主此时却没来得及顾及咸文帝的情绪,他们想自己这边商量完,定好了再在上朝时告知咸文帝。 没错,告知,他们并不觉得咸文帝会反对。八大世家都同意了,他反对又有什么用呢。 同一时间郑辉也从家中接到消息,他面色瞬间变得难看,心中涌上不甘,明明秦王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为何要在这时放虎归山,而且,此战能给郑家,给他带来很大的声望,还能一洗先前郑光战败的耻辱。 郑辉很不满这个决定,大概这个时候,他和咸文帝是最有默契的一对君臣了。 而就在八大世家商议完,准备第二日告知咸文帝,派下圣旨时,城外又有了动静,好像是一处城门有点松懈,差点让秦王的人攻进来,收到消息的郑辉赶紧奔了过去,正好看见秦兵前赴后继送死的画面。 虽说秦王派了人潜入城内说和,但他也不完全放心,到点照样继续攻城。 此时,郑辉看着城墙上下的血腥画面,心中忽然闪过一抹念头,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底下的秦兵就在号角声中撤兵了,就是撤退的样子比往日显得更慌乱些。就在郑辉拧眉思索时,又有斥候攀上城墙来报:“将军,秦军遭遇偷袭,后军大乱,中军在护送下准备撤退。” “可看清楚了?”郑辉心中猛地一跳,低头目光炯炯地喝问道。 斥候:“属下看得清楚,应该是宁洲兵偷袭的秦军。” 郑辉面庞忽地一红,那是激动的,他大呼一声:“好!” 低头再看城下慌忙撤退的秦军,郑辉心中那呼之欲出的念头越发强烈,终于,他眼中迸射出一道野心勃勃的光芒,忽地拔出身侧佩剑,大呼道:“随本将军出城迎战。” 秦王本就心生怯意,此刻再遇偷袭,慌乱撤退,他带兵与宁洲兵前后夹击,必能把秦王杀个片甲不留。 如此天赐良机,他郑辉岂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城门大开。 郑辉一马当先,领着三万皇城宿卫军出了城,朝着秦王大营杀去,一路上秦兵慌乱溃逃,郑辉杀得眼睛血红,等他看到秦王中军时,心中更是激荡,想都没想就迎头冲了上去。 如果,此时郑辉拥有俯视全局的角度,那他必然就会发现,看起来乱糟糟像是一击即溃的秦王大军乱中有序,而在通往秦王中军的路上有一条明显的口子,郑辉领着兵马眼也不眨地钻入了那条口子,很快,口子就在他身后慢慢闭合。 秦王中军是饵,那条口子就是陷阱网的入口,猎物一掉入陷阱,立刻收网。 郑辉战亡了。 秦军发起猛攻,眼看京都城门就要破了。 急报传入八大世家耳中时,他们有短暂的懵逼,等反应过来一群人脸色大变,来不及想秦王是不是故意设套,他们赶紧派人去找谢崑,让谢崑务必要挡住秦军。 不用他们说,谢崑已经赶过去了。 出了事,这些高门家主第一时间想起的居然还是谢家人。 城内众人一夜没睡,攻城的喊杀声也响了一天一夜,好几次城门都差点被攻陷,有一处已经有秦军攻了进来又被谢崑及时赶到,把人杀了回去。 惊险又刺激的一夜过去,第二天,两边终于熄了火。 皇城暂时守住了,但是,损失相当惨重。 秦王那边虽也有一定损失,可比起朝廷来说算不得什么。 咸文帝同样一夜没闭眼,他这段时间都没好好休息过,眼底青黑浓重,听到秦王大军暂时被逼退,他脸上并没任何喜色。 这次被挡住了,下次呢? 与此同时,刘金也遇上了麻烦,他原本采取的分兵策略,本来是一个不错的策略,只要皇城那边稳得住,而他也没跑太快,后军只要拖一下福源水的脚步,佯装一下尽快赶上,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但坏就坏在,皇城没稳住,而他还低估了福源水的能力。 从秦王发兵起,运气肯定是有的,但人家可不是全靠运气,能这么快围困京都,不得不说,福源水这员能将也起了很大作用。 待皇城那边消息传来时,刘金眼前黑了一下,正犹豫不知如何是好时,斥候又来报,他留下拖延脚步的后军被福源水击溃了,于是他眼前又是一黑。 七万人马一下子变成三万,人数不算少,但刘金此刻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打不过怎么办,当然是.....跑了! 但.... 刘金犹豫看向皇城的方向,他不能跑啊。 好在一幕僚给出了比较好的建议。 “使君,我们势单力薄,即便此刻赶往皇城用处也不大了,为今之计还是该与其它洲兵汇合,再一起共商勤王大计。” 没错。 刘金眼底一亮,不是还有其他洲兵嘛。 “只能如此了,先去帮忙剿灭乱民,和其他人汇合。” 刘金当机立断,拔营撤走,奔向正被乱民打得节节败退的豫州兵方向。他溜得快,福源水原本打算趁这次机会一举击溃宁洲兵,正要追赶,秦王那边传令让他带兵回去,只得遗憾放弃。 看来,秦王这是要集结兵力发起最后猛攻了。 ... 京都这边打得热火朝天,本来以为秦王围城短时间内不会出现啥变故的萧白,在听说守城将军郑辉战亡,皇城差一点被破之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而且,听说前去支援的刘金还‘跑’了,跑去帮豫州兵镇压乱兵去了。 冀州兵也正陷入乱民厮杀中,荆州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出现,说是路上有意外。幽州兵,好像是准备出手了,但幽州刺史郭通看起来不太着急,现在兵马都还没出幽州呢。 萧白:“.......” 所以现在就剩皇城孤零零在那了? 屈容单手支着下颌:“说实话,我也没想到郑家大郎这么.....” 他顿了顿,没把废物两个字说出口,话锋一转又道:“皇城宿卫军加起来应该不超过五万,这一守城之战结束,宿卫军想来损失不小。要是支援的洲兵再不快一点,皇城还真守不住几日了。” 但这些,萧白也没办法,她手头就几个部曲,连新兴郡这一烂摊子都还没收拾好,其他事她更插不上手。 突然,屈容转了转眸光,想到什么,看着萧白问:“你不是收到信,明远和诚安来新兴郡了嘛,这都多久了,他们两个不会走丢了吧?” 萧白也想起这事了,眨眨眼:“丢不了吧。” 应该....不至于吧。 ----------------------- 作者有话说:小白:也是没想到 谢谢宝们支持,么么~ 第58章 弃匪从良 第58章 弃匪从良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倒是一直以来处在混乱模式的新兴郡居然有种很诡异的宁静。 为啥诡异,因为这很不像新兴郡。 陈狗儿是新兴郡原住民,家就在莫城外一个小村子里, 村子里务农为主, 十几户人口如今也就剩下几户, 还都是些老弱妇孺。村里的青壮,不是上山做匪了,就是前段时间被抓壮丁抓走了。 贫穷的小村庄就连匪盗都不怎么来光顾。 陈狗儿就是一年前上山干土匪的,不过他就是个小喽喽, 干点跑腿盯梢的活儿,他胆子小,干了一年土匪了, 也没敢动手砍过人, 说是当土匪, 其实也就是混口饭吃。 而且,家中还有老父老母要养,在土匪窝里打点杂至少不会饿死。 一开始陈狗儿也是想投靠龙虎寨的, 龙虎寨可是新兴郡众所周知的土匪势力,像陈狗儿这种贫农青年是没资格去那当土匪的,而且,龙虎寨凶名在外,陈狗儿也怕,所以他就在莫城附近投了个小土匪势力。 当然, 当了土匪陈狗儿才知道, 这土匪的日子也是难过得很。 想象中的吃香喝辣是没有的,有时也饿肚子,只是比在家中时要好一点, 因为他们老大时不时会带上家伙找山下一些富户‘借’粮,除此之外,他们自己也圈了一片地,靠种田养活自己。 有了土匪的名头,这片地官府是管不着。就是时不时要和一些小土匪势力打架,无非就是争点吃的,抢点地盘。 好在莫城这一块区域的‘大哥’是龙虎寨,底下的小土匪势力不过是小打小闹,不敢太过分。 慢慢地,在一次次群架里,陈狗儿也学会了揍人。 只是他有时候会鼻青脸肿地揣着一点吃食回家,家里老爹老娘看他一眼,不是叹气就是抹眼泪。 陈狗儿也心酸,可有什么办法,在这新兴郡只有两条路,要么当土匪,要么等死。 现在好歹还能有口吃的混下去,谁知道呢,万一他们老大哪天发达了,也成了莫城一王,他们底下这些小喽喽也就能跟着一起吃香喝辣了。 当然,陈狗儿就是臆想一下,毕竟像龙虎寨那样凶悍的土匪谁打得过啊,他有次跟着老大下山‘借’粮,可是亲眼看见龙虎寨那群恶徒抢了一座村庄,惨叫哭嚎响彻夜空,大火也烧不灭那些土匪猖狂的笑声,那晚,陈狗儿一个土匪都吓得双腿都软了。 他们老大虽然也时不时下山‘借’粮,但找的都是依附豪族的富户,一般只是动手威胁一下,还没屠过谁全家。 龙虎寨当真是一群恶魔。 陈狗儿回去还做了几天噩梦,被同为土匪的同伴嘲笑了好几天,但是陈狗儿知道同伴也是害怕龙虎寨的,哪天要是老大突然说要去攻打龙虎寨,他敢肯定,他们这些土匪能逃一大半。 但就是光听名字就让人胆寒的龙虎寨,居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在那些豪族私下派人去龙虎山打探情况时,附近的小山匪势力也都陆续去龙虎山‘游’了一圈。 陈狗儿负责的就是打探、盯梢这类的活儿,所以他也去了龙虎山一趟。 回去后,他一张脸都煞白煞白的,还没开口说话呢,倒是把他们老大吓了一跳。 明明龙虎山没有厮杀的场面,还很安静祥和,就连野兽都少有出没了,但正是这种安静才让陈狗儿惊悚。 到底是多大能耐的人啊,一夜之间灭了整个龙虎寨,就连山上野兽都吓得不敢出洞,林子里的鸟都吓跑不少。 听说是新上任的郡守干的,说是剿匪。 陈狗儿慌了,他也是土匪啊,然后陈狗儿就发现,他们老大更慌。 也是,毕竟老大才是土匪头子嘛。 陈狗儿听着同伴们私下蛐蛐,是不是要趁着新郡守还没带兵来剿他们之前先逃,可是往哪儿逃啊,他们都是新兴郡人,逃出去又能活吗,而且,这里还有他们的地呢。 陈狗儿也很苦恼,他又怕又怂,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慌乱不安持续了好几天,终于,大家还是忍着不安继续埋头种地了,反正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又过了几天,他家老爹竟然找上门来了,虽说他们这里是土匪窝,但窝里的土匪从前也都是村民,有的家中人死光了,有的跟陈狗儿一样当土匪混口饭吃,而且也知道这老头是陈狗儿的爹,倒是没为难。 只是陈狗儿一见他老爹,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老爹拉着胳膊说回家,陈狗儿一脸懵,以为老爹从哪儿听说了新郡守要剿匪的消息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结结巴巴道:“老爹,我....我.....我...我不能走。” 没错,他可以逃,但不能回家,回家会连累父母,官府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家的。 “不行,你今天就跟我回家。”陈老爹长期吃不饱,人也黑黑瘦瘦的,但一把子种田的力气还在,陈狗儿被他扯得踉踉跄跄,陈老爹还在自顾自地说:“这里留不得了,郡守大人说了,只要...改...改过自新,对,改过自新,从前的事儿就不追究,如果继续当土匪,那他就要带兵一窝剿了,你没听说龙虎寨都被郡守大人给剿了嘛,那可是龙虎寨啊。” 陈狗儿听得一愣一愣,终于他一把拉住陈老爹,强迫他停下,紧张又怀疑地问:“老爹,你说什么呢。” 陈老爹:“我说让你回家。” “........”陈狗儿急得嘴巴都白了,“不是,你刚才说郡守,什么郡守,郡守说什么了?” “萧郡守啊。”陈老爹提起这个,不知为何,陈狗儿仿佛从他老爹眼里看到了一抹很细微的光,浑浊的老眼哪有什么光,陈狗儿觉得是自己错觉,却听陈老爹语气有些雀跃道:“你还不知道哇,咱们新兴郡来了个新郡守,郡守大人姓萧。” 陈狗儿愣了,看他老爹的样子似乎对这位新郡守还挺.... “萧郡守是个好官,他派了人到咱村子里来,不但问我们有啥困难,还给我们送了粮呢。”陈老爹一开始见是郡府派人来,也是吓得够呛,以为又是来收税要粮的,这些官府的人在他们眼里跟土匪也差不多了。 “萧郡守还说了,新兴郡这段日子要建房修道,恢复之前被土匪破坏的东西,还要弄一些帮助农耕的工具,正缺人手,家中要是有能干活的都可以去,不止每日包两顿饭,还有工钱领呢。” 听到这,陈狗儿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了,他看他老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他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觉得他老爹脑子不好使了。 听听他嘴里说的什么话。 那郡守送了粮? 那郡守还说做工有饭吃有工钱? 这哪里是郡守,肯定是大善人啊。 陈狗儿深吸一口气:“老爹,别闹了。” 陈老爹一看陈狗儿那抗拒的神色,气急了,一巴掌拍他身上:“你还想当这土匪不成,萧郡守要来剿匪了,你是想丢下老爹老娘,自己去死啊。” 陈狗儿一看他爹生气,他也急了:“老爹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哎呀,你肯定是被骗了,那萧...萧郡守是怎么骗你的,你居然。” “胡说!”陈老爹一巴掌薅他头上,比刚才更用力,气得跳脚:“你怎么敢污蔑萧郡守,你还要不要这条小命了。” 陈狗儿捂着被拍疼的脑袋:“........” 完了,他老爹是真的脑子不好了。 当然,后面在陈老爹一番痛骂,连带着上上手,陈狗儿又叫又求饶,终于这边动静把土匪窝里的其他人引来了。 没办法,被一群土匪包围,陈老爹抖了抖,只好又把山下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下,说完看着那些张大嘴,眼神呆滞的土匪青年们,陈老爹一下子也回想起他之前的样子,怕是不比这些人淡定。 官府不来找麻烦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对他们好呢,一开始村民们都是警惕又排斥上门的人,但那些据说是郡府的人不像从前那些官差凶神恶煞的,言语很亲和。等到一斗粮放在桌上,陈老爹吓得脸都白了。 还以为官府这次要搞新花样,比如强卖一点粮,再让他们几倍还回去。 结果那郡府的人就说:“这一斗粮每家每户都有,你们人口少,所以一斗,人口多的能有两斗、三斗。” 后来那人解释说是萧郡守体谅之前遭了匪乱的百姓生活不易,他剿灭了龙虎寨,把土匪窝里的战利品换成粮,分给莫城百姓。 陈老爹傻眼了,还是不敢相信,但,龙虎寨被剿了? “没错,萧郡守说了,龙虎寨作恶多端,为祸百姓,早该除掉了,他上任没几天,先把这恶首除了,等手头事情整顿好了,再来收拾其它匪徒。”说着,那人忽然小声凑过来问:“老爹你家中没人投匪吧。” 不等陈老爹疯狂摇头,那人就说:“要真有,你赶紧让人回来。萧郡守知道有些人是被迫走上土匪那条路的,所以,他说可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回家,以后安分过日子他既往不咎。” 是吗? 陈老爹不信。 肯定是官府说来骗他们老百姓的。 那人也知道一言半语不能取信,于是说:“老爹要不信可以去城门口那里看看,郡府的告示都张贴出来了。” 陈老爹等人走了,看着那一斗粮面色不停变换,身边老妇不停长吁短叹,看着粮食发愁,根本不敢动。 没一会儿,陈老爹就起身出门了,他要去看看。等他出去,就遇上村里另外几个老头子、老妇人,一看也都是要出去打探消息的。 后来事实就如郡府官差说的,城门口张贴了告示,还有个士人在那一遍一遍地念,只要有不识字的百姓上前,他就会重复念一遍。 除此之外,更让陈老爹几人不敢置信的是,在他们听完告示一脸恍惚地准备回家时,旁边有个青年一边干活一边和人闲聊。 “当土匪有什么好的,幸好我醒悟得早,回到良民身份,如今还有机会干这活,每天两顿饭不说,还有工钱领。”小青年赤着膊在干修补城墙的活,干得特有劲儿。 “我已经通知我同村的兄弟了,让他们早点下山,要不然这种好事儿就要被别人占了。” “可不是,我也是同村的堂兄告诉我,这才领了这活计。” “不过我可打听过了,除了修补城墙,接下来还有其它活计呢,都是能包饭的,不过还有没有工钱我就不知道了。” 陈老爹他们听了一耳朵,整个人抖了又抖,终于,陈老爹控制不住,小心上前询问那青年。 青年一下闭嘴,看起来像是不想多说,还有些懊恼,像是自己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不小心让别人听见了。 见他这样,陈老爹更信了几分,正好这时旁边有个像管事的人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大木桶,陈老爹他们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不用看,他们都知道,那几个桶里都是吃的。 “先歇一歇,吃完饭再干。”那管事开口道。 几个干活的青年立即停下手头活,去大木桶前面排好队,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碗,排队盛一碗汤,又拿上两张厚厚的饼子,然后去旁边找个地儿蹲着吃饼喝汤。 那汤,一看就是加了肉的。 香味飘了老远,把聚在城门外看告示、打探消息的人都馋得直流口水。 如陈老爹一样,默默观察(不小心偷听到)青年们这边动静的,再被这么一刺激,都忍不住了,有胆子大点的径直去询问管事的,那管事的就说:“没错,修补城墙的活,每日免费两餐,餐食大概就是这种程度,一碗汤,每人最多可拿两张饼。除了免费两餐,月底还有工钱领,不要钱,可以换成粮食。” 管事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问话那人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那,那现在还要人吗?” “要,修补城墙还要十人。”管事淡淡道。 十人? 那不多了。 有人已经着急抬脚要走,只是没走几步,又听那管事声音淡淡道:“除了修补城墙,还有别的活,过几天要在城门招工,被选上的都能包饭,不过,有的只包饭,没有工钱,工期也不长。” 也就是早点来能遇上更好的活计。 陈老爹不敢停留,脚步匆匆回了村,他思虑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去城门那待了大半天,等到回家,很显然他更急切了,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多忍了一天,终于,在第三天去城门外蹲着时,他看见那天的管事在城门口说要选十几个人去通沟渠,包饭,有工钱。 很快,人就选好了。 那些都是青壮小伙。 如今城门外堆积的人群不再是一些老弱妇孺了,多了很多青壮小伙,这些青壮肯定有不少是弃匪从良的。 这下,陈老爹终于坐不住了,当即上山去找自己儿子陈狗儿。 最后陈狗儿还是跟着陈老爹下山了,他们老大沉吟着没说话,到了夜里,有不少人偷偷跑下山去打探情况,后面又有人跑下山,没有几天,原先还有几百人的土匪窝一下子就冷清下来,只剩几十人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像陈狗儿这样的,谁愿意当土匪啊。 还留在土匪窝里的都是家破人亡的,要么是被土匪害的,要么是被官府害的。他们已经把土匪窝当成家了。 可是,继续当土匪好像也没好日子了。 那个萧郡守可是连龙虎寨都能灭的猛人呢。 陈狗儿的老大还算淡定,沉默,不管那些想下山从良的手下。但不是每个土匪头子都像他这么淡定的,这段时间,不少大小土匪窝都有人偷偷逃回去,有些睁只眼闭只眼,有些逮住就杀鸡儆猴,但还是挡不住有人偷跑,一些势力不大的没几天就逃得差不多了,留下几个人守着土匪窝,看起来很是可怜,就这么散了,不存在了。即便是那些势力大的土匪窝也跑了好几百人,这可把几个土匪头子气得够呛。 但他们现在也不敢立刻去找新兴郡郡守的麻烦。 一夜剿灭龙虎寨这件事还是让他们相当忌惮的。 没摸清对方实力,他们不好硬碰硬。 新兴郡除了龙虎寨,盘踞的土匪势力还剩三个最大,作恶最多的。只是这三个都不在莫城附近。 这三个大势力虽然也有偷偷逃走、弃匪从良的人,不过一两百人对他们来说影响不大,土匪头子们更多是心气不爽。 而不愿逃的,也都是习惯烧杀抢掠,手上没少沾人血的恶徒。 在经历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弃匪从良’之后,终于没有再出现偷偷逃跑的人了。 莫城郡府。 萧白正在翻阅这段时间统计的人口,看完之后抬头看向坐在她左边的人,她刚看过去,屈容就察觉到了,转头,四目相对。 屈容:“如何?” 萧白:“还不错。” 这个策略还是屈容提出来的。 新兴郡情况复杂,屈容是本地人士自然比萧白更了解。 不管如何,把所有土匪像龙虎寨那样清剿干净是不现实的,一来,萧白此刻没那实力,要废很大功夫。二来,杀不完,新兴郡也永远不会平静。 但屈容知道,其实有不少人是走投无路逼上匪山的。 但凡有条活路在,他们愿意当个良民,好好过日子。 此举就能把那些被迫的、心中还有良知的、不算太晚的人从土匪势力那边分割出来。 可谓是兵不血刃就把新兴郡一半的匪窝给解决了,还白白多出许多青壮劳力,让新兴郡都多了一抹活力。 萧白丢下公文,起身抻了抻腰,走到窗户边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没一会儿屈容也跟着走到她身边站定。 萧白:“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屈容双手搭在窗沿,眸光淡淡闪烁:“是啊。” 过了会儿,屈容又说:“那两个人真的没丢吗?” 萧白:“.......应该吧。” 这都快一个月了,就是蜗牛爬也要爬到新兴郡了吧。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支持~ 第59章 领头羊 第59章 领头羊 说起裴明远和谢诚安, 那也是相当有戏剧性。 谢诚安第不知道几次抬头望天,麻木不仁地想,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裴明远结伴出行。 当时, 他怎么就没再多长个脑子, 就算要去新兴郡, 他为何要和裴明远一路,明明他可以自己去的。 为何! 为何啊! “诚安,快来,陈家媳妇要生了!”不远处, 裴明远脑袋转来转去,慌忙搜寻谢诚安身影,一看到他就边喊边跑上前来, “诚安快, 要生了要生了。” 谢诚安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要起身胳膊就被裴明远拽住了,硬生生被拽起来,脚步飘忽地来到临时搭建的简易草棚子外面。 也不是第一次接生了, 谢诚安从第一次的无语慌乱,到如今的镇定麻木,心路历程不知该怎么形容。 陈家媳妇的状态还不错,不用谢诚安亲自接生,这会儿已经有生产过的妇人在她身边帮忙,一边轻言细语安抚, 一边传授她经验。 谢诚安就是一个主心骨, 站在外面,以防意外发生。 比起第一次接生,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次是真的凶险, 现在想想,谢诚安都有些佩服自己是怎么把那个孩子接生出来的。 当时情况太危急,等到他反应过来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连给自己后怕手抖的时间都没有。 “用劲儿。” “就是现在,用劲儿。” “嗯——” 没多久,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了出来,谢诚安木讷的神情一愣,眼中忽然亮了一瞬,也让他记忆回到了赶鸭子上架,第一次亲自接生的画面。 他谢诚安是出身医学之家,从小也是接受过医药训练的,但是,他早早表现出了对医学的不感兴趣,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跟着家中兄弟学习一下理论知识,论实践,他顶多是帮着抓抓药熬熬药的程度。 在裴明远第一次把他拉到一个受了重伤,流血不止的伤患面前时,谢诚安还没反应过来,裴明远就斩钉截铁地说:“诚安,快给他治治伤,再不治人就死了。” 谢诚安一脸懵。 他僵硬地看向裴明远,嘴巴还没张开,痛得奄奄一息的伤患就抬起头,用一点希冀的目光看着他。 谢诚安:“.......” 裴明远拍拍他肩膀,鼓励他:“治吧。” 谢诚安很想说,我家里大夫是多,但就我不是大夫啊。 但当时的场景容不得他退却,周围都是刚被乱民袭扰,受了大大小小伤的流民,没有大夫,只有他这个懂医药理论知识的人。 就这样,谢诚安开始了医学实践之路。 一开始还是治疗包扎些外伤,慢慢地流民队伍里的病类也开始五花八门起来,谢诚安也越来越觉得棘手,但那些流民知道他是‘大夫’后,每个人都用一种信任又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他,谢诚安只得继续硬着头皮上。 有时候谢诚安不得不感叹一下,还好他祖父严厉,从小学过的那些东西还能派上点用场。 他是个半吊子大夫,流民们也别无选择,而谢诚安每次帮人看病神色都很冷静,他这个冷静又让流民很是安心。 两边一个敢上一个敢信,这个过程,惊险、无力又麻木,但不得不说,经验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起来了。 短短半个多月,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谢诚安医术实力大涨。 聪明人,似乎学什么都比旁人更快。 谢诚安只是对医术不感兴趣,不然,他的医术不会比父兄低。 然而这一路除了治病救人,其他麻烦也不少。 裴明远和谢诚安是意外卷入一起乱民事故的,原本按照原定路线,他们两已经进入宁州地界,但是裴明远不知怎么想的,说要通过冀州入雁门关,一路上看看外面情况。 他们两离开洛城时,一人一匹马,只带了四个健仆,其实从上党这边入宁州,在晋阳城停留,再转去新兴郡比较好。宁州多匪,路上难免有意外。 从冀州这边走,经过的山匪地带更多,雁门、云中附近更是匪徒、流寇泛滥,他们又没有部曲护送,说实话比较冒险。 但是裴明远信誓旦旦一拍胸脯,说保证能平安带他抵达新兴郡。 谢诚安就,他就没抗议完就被裴明远连拖带拽地拐出洛城了。刚开始还算顺利,但如今天下形势变幻莫测,谁知,没走几天他们就碰上各地爆发乱民。 所谓乱民,也不全是反抗官府、对抗朝廷的人,有一些就是地痞流氓、懒汉盗贼组成的,干的就是抢掠百姓的勾当,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烧杀抢掠。 裴明远他们正好遇上一波乱民抢劫,裴明远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最后他带着谢诚安狼狈逃出来时已经和四个健仆分散了,也不知道四人有没有安全逃走。 裴明远抹了抹脸:“没事儿,还有我呢,肯定带你平安到达新兴郡。” 谢诚安:“.......” 就这样,没几天他们两个就灰头土脸、相当自然地融入了逃难的流民队伍。 沦落到这种境地,裴明远还是很乐观,他拿着一把匕首,冲谢诚安自信一笑:“你放心,我今天肯定让你吃上肉。” 一张脏得都快看不清原本样貌的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明亮,亮得那样清澈,清澈里透着莽撞和单蠢。 谢诚安就看着他和几个流民进了山林,他默默蹲在那,靠着从小积累的知识辨别周围的野草。 有的有毒,有的有药用价值,他看见了就全部摘下来,至于能吃的野菜,他不懂,但他可以看别人是怎么找的。 还好,还能有点野菜充饥,没有落到啃树皮吃土的境地。 那天,自信进入山林狩猎的裴明远,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他看着谢诚安默默握拳:“明天,明天我一定让你吃上肉。” 谢诚安看着他,没说话。 裴明远偏过头,耳朵微红:“其实,我以前去猎场狩猎,成果还是挺丰富的。” “这里猎物太少了,而且...”裴明远忽然转过来看着他,眼底还有些红,似乎是气的,“谁知道荒郊野外的,就连野兔子都那么狡猾啊。” 他好运碰上野兔,可是那兔子太狡猾了,根本抓不住! 听完,谢诚安默默从身后拿出一个破碗,里面是野菜汤:“喝吧,下次再努力。” “诚安。”裴明远超感动,接过野菜汤,一口喝完,舔舔嘴角,望着他保证:“我肯定会让你尽快吃上肉的。” 谢诚安嗯了一声。 心想,明日要多挖一些野菜备着了。 但是没几天,裴明远还真让他吃上了一次肉,运气好,也是积累出经验了,裴明远竟然逮到一只瘦小的野鸡。 野鸡刚提回来,裴明远兴高采烈的神情就在四面八方的‘饿狼’目光中僵硬了。 谢诚安看着这个傻子,心中叹气。 最后这只瘦弱的小野鸡,谢诚安和裴明远一人啃了一只鸡翅膀,剩下的给了几个青壮小伙,青壮小伙没吃,给了家中老小吃。 但这种狼狈在流民队伍意外撞上一支乱民,乱民人数有十五人,一看就是那种恶徒组成的,流民们很害怕,明明他们这边人数加起来快一百人了,在那些凶神恶煞的乱民眼中,他们还是弱小得像羊羔。 好在队伍里还有十几个青壮,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不让这些乱民抢走他们最后一点生存物资,他们拿起手边能用的东西和乱民厮杀。 那一伙乱民手上肯定没少沾血,下手更加利索狠辣,眼看青壮们有些不敌,裴明远当即煽动鼓励其余流民。 “咱们人多不用怕。” “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孙子送死嘛。” “别忘了,他们要死了,保护你们的最后力量就没了,你们一样要被这几个恶徒杀死。” 是谢诚安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某个持刀乱民砸去,他这一下也让其他因为害怕和怯懦不敢行动的流民开始行动,一个接一个捡起石头砸过去,有些动作还算利索的老汉更是冲上去,三、五几人抱住一个乱民,又啃又咬。 十几个乱民,一开始犹如恶狼围困了一群小羔羊,但最后小羔羊胜利,饿狼躺了一地。 也是那次,受伤的流民太多,裴明远拉着谢诚安指着一个流血不止,刚才杀乱民极为勇猛的青壮,让他治。 一路走来,逃难的流民队伍就从一百人增加到了现在的一千多忍。而裴明远和谢诚安俨然成了这波逃难队伍的领头羊。 当初那几个和裴明远并肩作战过的青壮也成了他们的拥护。 一千多人一起逃难,队伍一大,气势也相当大,别说一般的小股乱民了,就是遇上匪徒,也不敢轻易动手抢劫。 人多了,有麻烦,但也避免了很多麻烦。 有些人本来就是没有目的的逃难,有些人则是往北逃,想出关,想去关外寻找新的安身之所。 当然,中途遇上的逃难流民不止这一千来人,只是有的人不愿前往北地,有的人则想去投奔亲友,走了一段路就和裴明远他们分开了,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选择跟在他们身后。 裴明远没想过要把这些人带去哪儿,他要去新兴郡,可身后的人愿意去哪儿都可以。 再说,新兴郡可不是个好去处。 那里算是宁州最混乱的一个郡,身后的流民不去关外,就在雁门、云中两郡寻新生活也比去新兴郡强。 有他和谢诚安在,至少,他们过关隘的时候,守关士兵不会拦截为难他们。 不过,裴明远却不知,这一路走来,身后的大部分人都对他们两人产生了信任和依赖。 在即将抵达通往雁门、云中的白径隘口前一晚,几个青壮找了过来,他们问裴明远准备在宁州哪个地方落脚。 这些人还一直不知道眼前这个长相俊逸的青年出身高门士族,只以为裴明远和他们一样是逃难出来的,从前家底有些富裕的寒门子弟。 裴明远:“我们要去新兴郡。” 新兴郡? 几个青壮有些惊讶,但很快他们互看一眼就点头表示:“我们也想跟着裴郎君一起。” “啊?”裴明远有些愣。 一个青壮又道:“这一路走来,多亏了裴郎君和谢郎君,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这。” “去了宁州我们也是居无定所,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 “如果裴郎君有计划了,我们就想跟着裴郎君一起干。” 裴明远眨眨眼,一开始还没太听明白,后面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几人,仿佛在说进入宁州即便他要圈地为王,当个山匪,他们也能跟着干啊。 不是.... 我和诚安哪里像是去宁州当山匪的啊。 “那啥,”裴明远抽了抽嘴角,看着几个青壮眼中决心,他说:“你们要不先问问其他人意见,雁门和云中两郡对流民还是比较宽容的,你们即便不出关也能在这两郡寻个落脚处的。” 几个青壮异口同声道:“我们都愿意跟着裴郎君和谢郎君。” 裴明远:“.......” 原来你们都商量好了啊。 算了,等过了关隘再说。 第二天,休息一夜的队伍就朝着前方的关隘前进,只用了半天的脚程他们就到了白径。这一路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流民,等到他们来到白径关隘守城楼下的时候,原本的一千多人队伍又增加了好几百人。 守城的士兵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乱民攻过来了。 看着士兵们齐刷刷拔出刀,搭上弓,朝着他们蓄势待发的裴明远:“.......” -----------------------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么么么~ 第60章 冒充世家子 第60章 冒充世家子 本来吧, 裴明远觉得这次过关会因为人数过多有点小麻烦,但问题还是不大。虽然他不喜欢拿身份说事,可有时候裴家子的身份就是能方便很多事。 然鹅儿, 当他礼礼貌貌朝守城的士兵说:“在下裴明远, 请问守城将军可在, 能否与在下见一面?” 说话时,裴明远下意识挺背直腰,拿出世家子的风姿气貌来。 谁知。 “大胆!小小鼠辈也妄想和我们将军谈话,老子警告你, 识相的就速速退去,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裴明远:“.......” 他尽量礼貌点,再开口道:“我姓裴, 乃....” “奶奶的, 老子管你姓裴还是姓赢, 带着你身后的乱民有多远滚多远,咱宁州可不是好惹的,小心好处没吃到反而引火上身。”骂完, 那士兵还从城头吐了口口水下来。 往后躲了几步的裴明远:“........” 正当他要撸袖子骂人时,刚才站在一边没出声的谢诚安拉了他一下,裴明远让他放开:“我今天不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我就不是裴明远,诚安你放开我,我肯定要让他知道乱吐口水的下场。” 谢诚安抓着他, 没啥表情地说:“办正事要紧。” “我....”裴明远还没说完, 谢诚安就看向走上城墙的一名披着铠甲的汉子,那人一出现,刚才骂人的士兵立即退下。 看来这就是守关的将军了。 谢诚安松开了裴明远, 示意他抬头看,裴明远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城墙上多出几人,其中一人穿着盔甲,身形威武,一看就与普通士兵不同。 “请问阁下可是白径关守将?”裴明远问。 他虽然还有点生气刚才那士兵的粗鲁,但此刻语气还是挺正常的。 谁知,那守将低头一看,拧着眉喝道:“你就是乱民头子?” 裴明远:“.......” 不是,你们从哪儿看出我们是乱民了?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身后都是逃难的百姓,不是什么乱民。还望将军通融一下,放我等过去。” 那守将明显不太相信。 一千多人的流民队伍,看起来也不像是突然凑在一块的。 裴明远只好又道:“在下姓裴,裴明远,出身临安裴氏,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到这应该就差不多了,裴明远想着私下与人商量一下过关的事。 谁知他话音一落,那守将脸上的表情更可疑了,甚至还有些鄙夷。 裴明远有点没看明白,眉心一蹙,那守将就嗤笑道:“看来还是个读过几天书的,还知道临安裴氏,不过,你要冒充人身份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裴明远:“?” “你以为是个寒门都能冒充高门世家子吗?” 寒门? 冒充? 裴明远脸红脖子粗,他刚要掏出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可手刚抬起就愣住,表情也随之僵住了。 之前他和诚安一起逃命,两人没经验,遇上不少麻烦,就连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偷走了,他们两原本穿的衣服惹了别人觊觎,差点连命都丢了,后来两人就找村民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这才完美混入逃难队伍中。 想起那些事,裴明远抹了一把脸,他扭头小声问谢诚安:“这下可怎么办?” 谢诚安也觉得现在有点难搞,能证明他们身份都被偷了。 这时,裴明远想到什么眼睛又一亮,他朝那守将喊道:“将军可听说了新兴郡刚上任不久的萧郡守?我现在无法证明自己身份,但萧郡守可以,不如这样,我写一封信,劳烦将军派人送去新兴郡,萧郡守一看便知。” 萧郡守? 一提这人,守将心道,那不就巧了嘛。 最近从白径关通往云中、雁门的流民不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这些人安然通关,也有隔壁高阳县县令崔鹏的缘故。 白径关守将也是寒门出身,在这小小守将的位置上待了不少年头了,没有家世做支撑想往上升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和高阳县令崔鹏同为寒门子弟,这些年不说狼狈为奸,那也是互相照应,没少各自方便。 崔鹏有点小聪明,也会钻研,当小关守将清苦,做县令一样,为此,两人私下也做过些小勾当。 这次崔鹏要他多放些流民过去,他也没多说什么,后来崔鹏还说人少了,他这才跑去问崔鹏想干什么。 这一问才知是那位新兴郡萧郡守要人。 崔鹏想抱萧府的大腿,这个他知道,而且先前他也受过萧府一些恩惠。如今萧府主人一跃成了郡守,更有交好的价值了,守将这才二话不说继续放流民过关,并且顺便告诉那些流民前往高阳县有好去处。 近来从白径过关的流民大多都前往了高阳县。 此刻再一听萧郡守,守将下意识挑了挑眉,原本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改口道:“那行,你写一封信我叫人送去。” 正好高阳县就有萧府的人,只需问一句就知眼前这人是否在撒谎冒充。 ...... 白径关这里发生的事暂时还没传到萧白这里。 她和屈容每天都要戏言一下裴明远和谢诚安是不是丢了,但其实他们并不担心两人真的会丢。 一个出身裴氏,一个出身谢氏,光把这身份名头摆出来都能在大半个大梁横着走了。 再说,这两人出行也会带护卫,即便路上不太平也不会出现太多意外。 但只能说萧白和屈容还是对一个‘中二傻白甜少年’的心血来潮不太了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裴明远在这种时候还敢拐着谢诚安离开洛城,不走最保险的路线,而且还只带四个健仆,后来还因为见义勇为连四个健仆都走散了。 裴明远不傻,相反,他自幼聪明伶俐,又敏感,善于洞察人心,所以一张嘴才那么能得罪人。 但他说到底是长在温室里的世家小公子,还是个有些善良的小公子。 人心险恶,他是知道的,可他并不熟悉,也识别不清所谓的套路。 而谢诚安.....与裴明远半斤八两吧,两人能玩到一块去,只能说某些地方是有相似吸引力的。 两个‘傻白甜’一块,能完完整整抵达宁州,还真要多亏他们两长了一颗还算聪明的脑子。 等萧府部曲快马加鞭把信送过来,郡府只有屈容在,他一听是裴明远写的,不由挑了挑眉,把信接过来展开一看。 屈容:“.......” 上面简简单单的就一句话:快来接我们,我们被人拦住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么么么么~ 第61章 背刺,谁更厉害 第61章 背刺,谁更厉害 就在裴明远和谢诚安即将结束这一路的戏剧抵达新兴郡时, 没想到外面还有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 谢崑临危受命,险之又险地守住了昭阳城,但秦王大军显然也不是吃素的, 趁着外面混乱无法及时支援京都, 秦王大军连续三天三夜猛攻京都, 城内守军死伤无数,疲惫不堪,好在昭阳城天然具备防守优势,又有谢崑压住场面, 硬是在一次次猛攻中坚持了下来。 秦王大军暂时消停了,但守城的将士却不敢放松。 皇城竟然还没攻破,秦王也着急上火, 喊来幕僚和一众将士商讨, 多日累积的怒意激发了秦王体内暴虐因子, 营帐内空气压抑紧张,竟然没一人敢说话。 昭阳城固若金汤,如今看来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即便是像福源水这样难得一遇的善战之人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强攻对秦王不利,几天下来,秦王他们的损失也不小,要是继续损耗下去,即便把京都攻下也守不住。等到支援的洲兵围城,他们就成了第二个咸文帝。 就在营帐气氛逐渐变得恐怖时, 秦王目光投向了一直没发声的灰袍男人, 他沉沉开口:“余先生有何高见?” 听听这语气,在座幕僚都不禁替灰袍男人提起一颗心,此时稍有差池, 秦王一怒之下可能就要了你的命。 即便这位余先生之前提出不少有用的策略,很受秦王重用,是秦王的智囊。 余先生似乎无须旁人担忧和同情,他气定神闲地迎上秦王怒火,浅浅一笑,犹如智珠在握:“臣有一计,愿为大王解忧。” 秦王闻言,身体下意识往前一倾,喝道:“好不速速说来。” .... 连续几天都没合眼,还要亲自站在城墙上督战,一边抵御强敌,一边稳住军心,谢崑可以说是忙得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趁秦军消停他下了城墙,准备眯一会儿补神,没想到城内又起了幺蛾子。 一听八大世家的家主要商谈正事,谢崑就拧眉,他总觉得没好事,而事实就是,他的预感是对的。 好在这次不止谢崑不同意,八大世家意见不一,郭宾和羊谷投赞同票,高筠、杨甫和谢崑一样投反对票,裴氏、崔氏、郑氏三位家主态度摇摆,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而他们讨论的正是秦王派人送来的‘停战书’,上面写了秦王的要求,再打下去两边都损失惨重,谁都落不得好,而目前形势也确实是秦王占优势。 即便是守住城门的谢崑也不得不承认,秦军再强攻几次,外城守不守得住就难说了,一旦退守内城,百姓怎么办,军心又如何稳得住,到时候只有如笼中困兽等待外界支援。 但这不代表谢崑就能同意秦王摆出的休战条件。 主动开城迎秦王入城,让咸文帝下旨加封他为太傅,并大将军衔。 真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按照秦王的条件,咸文帝即便还坐在皇位上,那也是个被架空的皇帝。 谢崑自然不同意,他不是想保咸文帝的位置,而是一国之君容不下两位,朝廷势力已经足够混乱,天下需要一位明智果决的君主,而不是再加一个秦王来争权夺利搅动混水。 至于高筠和杨甫为何不同意,那是他们两家一个是大司农,一个是盐铁使,掌握了大梁的两大经济命脉,这些年多少世家眼红嫉妒,想要分走一杯羹。秦王入局,对他们两家来说弊大于利。 而郭宾和羊谷认为,即便不答应秦王,等到秦王攻入京都,处于被动位置的他们到时要付出的可能就更多了。 他们虽然忧心,但也做好了京都被攻占的准备。 不如先答应秦王的条件,再徐徐图之。鹿死谁手还说不定,等真的入了他们的局,那可不是秦王一个人说了算的。 态度摇摆的裴、崔、郑三家就觉得他们说的都挺有理,不好选择啊。 一场家主秘密会谈最终因为达不成一致暂时解散,到底是秦王有些异想天开了,他的条件开得太大了点。 然而,最后结果还没出炉,密谈一事就‘不小心’传入了咸文帝耳中,咸文帝听到竟不觉得意外,心中还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咸文帝保养得宜,三十来岁也没啥皱纹,因为常年没遭受太阳的洗礼,白得有些不真实,这段时间的心潮起伏让他静不下来,眼底青黑在惨白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但他的脸颊又有一团异常鲜艳的红晕,就连唇色都鲜红刺目,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好血色感觉。 最近夜不能寐,国师曾学明特地为他炼制了一种新的丹药,每隔七日一服,服用了两粒,咸文帝明显感觉自己思路清明许多,夜里也不再反复惊醒。 他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垂着眼皮半天没动静,好似入定修道了。一旁伺候的宫人习以为常,仿佛木桩子隐在殿中。 所以在咸文帝来了个‘金蝉脱壳’,背着满朝文武逃离京都,消息传到各位大臣耳朵里时,他们都是懵的。 实在是咸文帝一点没有逃跑的征兆,而且,他在前一天还召集文武大臣商讨如何迎战秦王,那焦急又忧虑的样子做不得假,又下令催促勤王的洲兵,看起来你根本不像是要跑的样子。 谁知,咸文帝会冷不丁地给他们来这么一手。 他跑就跑了吧,你自己跑,把消息遮严实一点还好了,他们还能帮着隐瞒一下,可是咸文帝自己跑不算,他还拖家带口,把张贵妃母子也一起带走了,偏偏这两人还都是吃不得苦的,没多久消息就走漏了。 等到满朝文武反应过来时,消息早就传遍了皇城,他们想遮都遮不住了。 军心本就不稳,咸文帝这损招一出,军心是彻底散了,不止守城的士兵,城内百姓一听皇帝都跑了,他们更是惶惶不安,再加上有心人在城内四处煽动。 说是皇帝带着宠妃偷跑,城内权贵也在计划秘密出逃,要丢下他们满城平民百姓来承担秦王怒火,秦王大军的杀戮。 皇帝是真跑了,可城内权贵暂时还没打算跑路,但谣言一起,谁还管你是真是假,反正皇帝是丢下他们跑了。 谢崑看着散乱的军心、争相逃命的百姓,在城门口拥挤吵闹,绝望哭泣,骂声不绝,他想起一声不吭偷偷跑了的咸文帝,双拳不由紧握,青筋鼓动。 他真是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亲手....亲手.....扭断咸文帝的脖子。 咸文帝这一跑,军心民心都乱了,眼看局势要变,一些士族也做好了溜之大吉的准备。 刚消停没多久的秦王大军再次发起强攻,这次守城的士兵可就没啥抵抗的意志了,城内百姓还要添乱,谢崑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也就是千钧一发之际,皇宫内的谢福清坐着凤鸾宝车来到城墙下,她一席庄重繁复的皇后宫装,明艳似火,一步步登上城墙,看着守城的将士和底下惊慌的百姓,她说:“本宫会与你们坚持到最后。” 谢福清此举可以说是很妙,然而,咸文帝的出逃还是太令人失望,即便一国之母亲临督战,许多人还是生出怯战之心。 他们甚至对站在城墙上的华服女人心生不满,明明是皇帝抛弃他们逃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拼死守在这,留在这。 谢福清是谢氏嫡女,也是大梁的皇后,可她的份量还是不足以在这种关键时刻镇压全场。而谢崑被咸文帝压制许久,并没在军中建立多大威望,此时谢氏姐弟二人比他们父亲谢鼎,那是加一块都抵不上一半。 因为谢福清的出现,场面短暂维持了一会儿,但秦王大军在先锋福源水的带领下,攻势越发凶猛,终于,城门要破了。 谢崑脸上血迹斑驳,也不知是谁的血,他长剑一挥,命令亲兵:“带皇后退守内城。” 谢福清其实也是在忍着恐惧强撑,她虽是谢氏女,可并没亲眼见过两军厮杀的血腥画面,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愿露怯,被咸文帝抛弃的耻辱让她必须维持皇后尊荣。 只要守住京都,只要能守住.... “皇后快走吧。”亲兵急道:“外城守不住了。” 谢福清双腿还是僵硬的,她死死盯着前赴后继往城墙攀来的敌军,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突然,一道滚烫的血液飙在她脸上,刺激得她身体一颤。 “皇后,属下得罪了。” 亲兵看她不愿走,也顾不得尊卑,一把捞起人就往城下跑。 她这一走,底下挣扎叫喊的百姓更疯狂了,本来就不想再守得士兵在城内百姓的拉扯下也放下了武器,转头和百姓一起寻找逃生之路。 城破了。 秦王大军杀入城中,真正的杀戮这才刚刚开始。 谢崑带着剩下的士兵退守内城,然而,这不过是负隅顽抗,秦王攻破内城不过是迟早的事。 趁着城内大乱,秦王大军还没完全杀进来,一些士族、官员也趁乱逃了。 虽说逃了一些,也有没逃的。 八大世家还算稳得住,而且,事已成定局,即便心里再如何骂咸文帝卑鄙无耻、胆小怯懦,他们还是要收拾局面。 于是几位家主叫来谢崑,让他放弃抵抗,迎秦王入宫,接下来他们再和秦王慢慢商讨。 谢崑看着这些已经在商量后面的利益、权势分配的世家家主,忽地闭了闭眼,仰头深呼吸一口气,双拳无力地松开,瘫下。 咸文帝‘跑’了,秦王入主京都。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大梁各州时,咸文帝已经与宁州刺史汇合,在宁州刺史刘金的护送下,咸文帝来到了另一古都大城——也是前朝的京都荣城。 荣城就在冀、泗交界处,与昭阳城也算不得远。 也就在咸文帝刚在荣城宫殿睡了一夜,第二天他就听说了一件事,秦王把高筠给斩了。 高筠,大司农,八大世家的高氏家主。 咸文帝愣了片刻,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朕的好叔叔,真的是朕的好叔叔啊。” -----------------------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们支持~ 第62章 你们没有心 第62章 你们没有心 秦王虽然看不上被士族摆布的咸文帝, 但他刚刚攻破昭阳城,还没打算对士族动手。 奈何,有句话叫什么, 我不想杀你, 你偏要把脑袋伸到我刀下。 秦王这一杀, 也把一脸倨傲,仿佛自己才是胜利者的世家家主给杀傻眼了。这么些年,就连强硬如建平帝对待世家也是采取更委婉的制衡、威慑策略,更别说咸文帝了, 完全是一会儿站这边一会站那头,就看哪个世家腰杆子更硬。 所以高筠冲着秦王颐指气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秦王拔刀速度那么快, 脑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动一圈, 待滚到一人脚边停下时,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在座其他人可是亲眼看到高筠的脑袋是怎么落地的。 他们脑子足足空白了十几秒,直到秦王让亲兵把他们团团围住,在场姓高的人接二连三发出惨叫声时, 他们才回过神来,随即不可置信又惊骇不已地看向秦王。 秦王性情残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不是个心胸宽厚的人,他喜欢有仇当场就报。本来围困京都这么多天早就积了一肚子窝囊火气,今日城破后, 不止秦军见一个杀一个, 在城中各处肆虐,犹如恶鬼降世,秦王这个头头自然也是杀红了眼。 在收到那些世家家主邀请时, 秦王还是一身的戾气,看向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客气,识趣的就该知道,这种时候要低调,不能触秦王眉头,但这些世家家主显然不识趣。 也是没料到秦王来这一手,各家家主连护卫都没带几个,还都守在自家牛车旁边,根本没在身边。 看着满地血腥,寒气从脚底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们也终于知道怕了,至少在这个场合,秦王要他们的命不过抬抬手指的功夫。 各位家主怕是少有出现这么安静如鸡、老实惶恐的模样。 杀完了人,秦王好像冷静了点,眼底的赤红缓慢褪下,那种杀人狂魔的疯状也随之消失,他笑了笑,甚至是有些平静地抬了一下手说:“诸位坐,不用在意眼前这点脏东西。” 家主们:“.......”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变态话。 那些血溅了一地都来不及擦。 但他们也不敢不坐,毕竟上一秒秦王眼睛赤红,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他们还印象深刻,心有余悸。 好在秦王亲兵动作迅速地收拾了下厅内的头颅、断手、残骸,画面没那么恐怖了。 而另一头,秦王的幕僚们在得知这一事时,纷纷坐不住了。 “大王怎么能如此冲动!” “如此一来不是把世家得罪狠了。” “这...这......这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余先生呢?” “余先生怎么没陪在大王身边。” “嗐,余先生在也没用啊,盛怒的大王听不进任何人劝说的,还要被大王怒火波及,余先生也不敢出言阻止啊。” “陛下逃离京都,大王本就心中有气,正好发泄在了那些世家头上。” “哎——” “看来这京都也不是久留之地了。” “我看大王那意思也是要即刻攻打荣城的。” “真的?” “你是从何得知?” “余先生怎么说?” “不会真要放弃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京都城吧。”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幕僚深沉地叹出一口气,看向诸位一脸大惊小怪、云里雾里的同僚,他颇有些高深莫测道:“你们难道没看见,大王一点没制止士兵在城内烧杀抢掠吗?如果大王有意留在此地,怎么会让人如此破坏。” 简直跟强盗没两样了。 就连一些门第不高的士族都没能逃过一劫。 也就是秦王还没理智全失,不然那些高门士族也一个都别想逃。 小胡子说着,余光扫过在座同僚的神情,他心中又是另一番盘算。 在他看来,秦王不是个明主,以前还觉得他算是个枭雄,可如今再看......小胡子在心头默默摇头。 哎,是时候找机会脱身,另投他人了。 这时,耳边又传来同僚们的声音,一个两个的都在猜余先生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小胡子眯了眯眼。 说实话,他有时候也看不太懂那位余先生。 论智谋,小胡子自然也要甘拜下风。 只要那位余先生愿意,怕是没有人会拒绝他。 这样一位多智近妖、诡计多端的谋士,难道没看清秦王的本质?莫非,又是真心辅佐秦王? 怕,不是如此的吧。 只是他看不懂那位余先生的用意。 小胡子深沉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看一眼七嘴八舌的同僚们,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遗世独立气质。 .... 秦王到底只是杀鸡儆猴,倒霉的是高氏,其余高门世家倒是安然无恙。所谓的八大世家到了秦王跟前,似乎根本不管什么用。 高氏主支一脉被秦王全杀了,又扶持了一旁支来暂接势力。不过这里面秦王收刮了多少油水,大家就心知肚明,面上沉默了。 虽然各世家都有豢养私兵,可也就是一千到五千的程度,像郑家,私兵人数最多,算下来可以凑够一万人,但在秦王的三十万大军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没错,秦王从起兵时的十万,号称二十万,到现在一路打一路征,更是趁天下乱民四起时又大大吸了一波兵力,于是现在秦王大军足足有三十万,不带虚报的。 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面对三十万大军心里也是虚的。 有兵就有底气,这么多兵还要钱粮来养,秦王本来就暗搓搓计划要啃一口世家大族的肉,没想到高筠就凑上来找他不痛快了。 不过世家大族里面,像郭、谢、羊、裴、这些一、二品士族逃过一劫,不少三品、三品以下的士族却没少遭秦王‘抢劫’。运气好的,献财免灾,运气不好的,连人带财一锅端。 许多晚一步没能在秦王大军攻入城中逃走的士族都后悔不迭,趁着有机会一个个也收拾家当往外逃。 京都城一时之间仿佛成了什么人间地狱,除了幸免于难的高门大族紧闭宅门,隔绝在外,城内其他地方却一片凄惨。 .... 萧白看完谢蘅亲笔写的书信,眉心也下意识蹙了起来。 就如谢蘅信中所写,没人料到秦王在攻入京都后会变成这样,那时候,士族们都以为一切还在他们掌握中,他们没守住城池,但他们也不会输,咸文帝跑了,他们也不怕。 可人算不如天算。 人心更是难测。 谢蘅信中还有许多藏在心中无法宣泄的无力和怒火,他痛恨秦军所为,然而他能做的实在太少。 信的最后,谢蘅不知什么心情留下一句:幸好你没在京都,没亲眼看在这一幕。 看完的信丢在一旁,萧白单手支着下颌,垂眸盯着敲打桌面的手指,屈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屈容自顾自坐下,说:“人都接回来了。” 萧白抬头,屈容往后一指:“去洗漱换衣服了,我跟你说,你要看见那两人的样子,你都认不出来是他两。” 屈容说着,脸上神情也很精彩:“都馊了,我猜,他们头发里肯定长虱子了。” 萧白忽地起身,抬脚就往外走,屈容一愣,问她:“你去哪儿啊?” “这么难得的一面不亲眼看看说不过去。”萧白留意下一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屈容乐了一下,赶紧也跟上,脚步雀跃:“快点快点,他们还在等热水呢。” 裴明远和谢诚安本来以为,他们这一路经历重重困难,好不容易到了新兴郡,萧白和屈容这两个好友看到他们如此摸样,必定是要好好安慰他们几句的,就算是没有安慰,至少也能让他们尽快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再吃个饱饭吧。 但他们以为的都没有。 这两个良心被狗啃了的家伙,不但过来看他们的热闹,还幸灾乐祸地抱着手臂在那指指点点。 “哇,诚安好像黑木炭。” “我觉得明远更黑呢。” “黑点好,衬得眼睛明亮。” “又黑又亮,像月亮。” “胡说,你家月亮这么黑?” “月亮旁边黑夜,无尽的黑。” “可惜,没有相机拍下来。” “什么相机?” “就是能把这一幕画下来。” “简单,找画师啊。” 终于,裴明远怒了。 “你们给我闭嘴!” 看着那两个刻意站在三米开外,说说笑笑,一点没有心的家伙,谢诚安也难得黑了脸,当然,此刻也看不出他黑脸。 谢诚安:“你们很闲?” 萧白:“忙。” 屈容:“是真忙,脚不沾地。” 裴明远继续怒:“那你们还来看我们笑话!” 萧白挑眉,无辜道:“这点时间还是能抽出来的。” 屈容也露出两排白牙,笑得非常欠揍:“没错,看点笑话能花多少时间,我们还真有这点空闲。” 裴明远:“......” 谢诚安:“.......” 随即,两人异口同声,毫无感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于是看完笑话的两人很懂事地滚了。 ----------------------- 作者有话说:小白:马不停蹄干正事~ 谢谢支持,么么~ 第63章 坞堡密谋 第63章 坞堡密谋 新兴郡, 留县。 天气渐冷,张嘴说话都会冒白气了。 一座巨大坞堡矗立在山坡下,远远看去仿佛一只趴在青黄草地间的灰黑巨兽。坞堡外有一片空地, 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人, 呈圆扇形守卫在坞堡入口。坞堡外墙高约四丈, 比一般县城的城墙还高,夯土打造,看起来很是坚实敦厚。外墙隔几步就是一个墙垛,墙垛后也有人守卫。 这座坞堡的主人原是留县一豪族的住宅, 后来豪族一家被匪徒杀害,坞堡和财产也被匪徒占据。 占据此处的就是除龙虎寨外,新兴郡势力最大的匪窝, 但人家不叫什么寨, 也不叫什么窝, 人家还取了个相当正常的名字,就叫陈家堡。 原是这山大王姓陈,自然而然, 把这坞堡也改成了陈家堡。 新兴郡势力最大,与各大豪族狼狈为奸的四大匪窝里,龙虎寨和陈家堡是最凶残,也是最难对付的两大势力,龙虎寨悄无声息地亡了,陈家堡隐隐有了‘大哥’的地位。 倒不是另外两大匪窝就这么承认了这个‘大哥’, 他们私下也都是谁都不服谁, 也都想着找机会把对方给吞了,抢了。只是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再怎么说, 他们都是干土匪的,说到底是一类人,他们有共同的对手,那就是官方。 没人比他们这些做土匪的更清楚龙虎寨的实力,所以龙虎寨一夜被灭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比那些豪族更忌惮新来的郡守。 一边忌惮戒备,一边也在探查对方实力。 只是在他们还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那个萧郡守倒是想给他们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要是以往,敢从他们手上抢人,那些当了土匪还敢回去当良民的,无疑都是在找死。他们肯定已经在新兴郡掀起一波又一波烧杀抢掠,让当官的看看,让那些胆大包天的逃匪看看,惹了他们是何等下场。 但是,这次他们都选择忍了下来。 毕竟谁都不想和龙虎寨落得一个下场。 然而这么久等下来,看着那萧郡守又是劝匪从良,又是搞以工代赈,修筑城墙、官道、还在田间地头修起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搞得新兴郡一派欣欣向荣的摸样,看得他们相当不爽。 本来吧,他们还等着看姓萧的好戏。 真以为把当过匪徒的人弄回去就能当良民了?怕不是引火烧身,到时候自取灭亡。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拿不出吃的,养不活这一群人,到时候反噬起来只会更凶残。 那些逃匪怕是会直接啃了姓萧的骨肉,不仅是泄恨,也是为了向他们展示后悔的诚意,祈求让他们息怒。 呵,不过一个小小郡守,哪来的钱粮养活一堆人。 新兴郡的豪族肯定是一粒米都不会出的。 别说土匪了,就是豪族冷静下来后也在等着萧郡守低头,武力值凶残又如何,要养活一堆小民的话还不是要靠他们豪族。 可一个个豪族架子都摆好了,说辞都打了无数遍草稿了,该怎么羞辱,该怎么威胁,该怎么阴阳怪气,总之,他们自己先得意了一番,结果等来等去,一堆草稿毫无用武之地,那萧郡守连个正眼都没投来一下。 而且,人居然还不差粮! 他哪来那么多钱粮? 豪族们脸色很差,心情也很糟糕,匪徒们脸色也很黑,但是心情除了不爽还有点小小激动。 贪婪的豺狼对任何一口肥肉都是垂涎欲滴的。 没想到那萧郡守一个传闻中的落魄士族居然身家如此丰厚。 啧啧,到底是士族出身啊,就是不一样。 一开始的忌惮和畏惧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早没那么强烈了。野心和贪婪渐渐占据上风,他们迫不及待想收拾姓萧的,他们要让这看起来生机勃勃、让人不爽的新兴郡再次成为他们圈养的猎场。 终于,蠢蠢欲动的一群人来到了陈家堡,受豪族和陈家堡大当家邀请,一起商议接下来如何对付萧郡守。 如何对付姓萧的是其一,其二也是要重新分配一下新兴郡的利益,换句话说就是确立一下老大老二,大家合作起来。 按以往那样,各自为王,私下斗来斗去明显不可取了。 陈家堡的大当家明显是个有野心的,他看出现在是个有利可图的好时机,秦王大军和朝廷打得如火如荼,各地乱民四起,诸侯王争相厮杀,天下大乱。 如果他趁这个时候把新兴郡匪徒势力控制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把整个宁州的匪徒势力都给吞噬了,那他到时候就是宁州的老大,把整个宁州占为己有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身份地位,以后不论是朝廷招安,还是他选择一方霸主投效,未必不能谋一个更好的未来。 陈家堡的大当家所图甚大,所以他叫来关系好的几家豪族一番商议后,以他们的名义又叫来其他豪族和另外两大匪徒势力,一起共谋大事。 不过,陈家堡大当家的图谋也没那么顺利。 一起对付姓萧的可以,你老陈想以后做咱老大,那就要好好掰扯一下了。都是当土匪了,谁还比谁差了,再说,以前咱也是老大,吃香喝辣的都在头一个,那以后跟着你老陈混,还能有老大的待遇?还能自由自在? 第一次晚宴,大家语气还比较客气,说话也没那么直接,所以陈家堡的大当家听了也没生气。 这人明明是作恶多端的土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人命,偏偏长得是一副憨厚老实相貌,身材魁梧,看起来像个正派人士。 他端起酒碗,哈哈大笑几声。 “喝酒喝酒,今晚不谈这些,咱们不醉不归。” 他倒是知道事情没那么好谈,也不急于一时,喝酒豪气,行事也爽快。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脸色也轻松下来,另外两个匪老大对视一眼,最后也没说什么,一人举起酒碗,同样豪爽道:“陈堡主,我胡老三敬你一碗。” 陈堡主又端起一碗酒,酒液浑浊,仰头一口干了。 很快,晚宴的气氛就被酒精带热了。 你一口我一碗,喝得尽兴又畅快。 一豪族忍不住感叹:“这酒还是差了点意思。” “哦?”陈堡主坐得比较近,他喝了几坛子酒,脸上有了酒晕,眼神倒是还很清明,顺口就道:“我这酒可是自家堡里酿造的,祖传的手艺人,我就喜欢这种粗糙刺激的口感,像那些士族喜欢的清酒,喝起来跟白水一样,没劲儿。” 他以为这个豪族家主是在追捧士族喜好的酒液,眼中流露出一抹不以为然。 谁知这位家主一听,摇摇头道:“陈堡主自家酿的酒是不错,不过,我说的差点意思是还不够烈。” “还不够烈?”陈堡主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 这人刚喝了几碗就神色晕乎了,还嫌呢。 在座其他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难不成刘兄还有更好的酒?” “刘家主莫不是喝醉了吧哈哈哈。” “在这说胡话了。” 这姓刘的家主等众人笑罢,不慌不忙地笑道:“是不是胡话诸位喝过就知晓了。这次受邀来陈家堡一会,我专门托人买了几坛好酒,这酒还有个特别烈的名字,就叫烧刀子。” 说着,刘家主朝身后立着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转身就朝外面走,看起来是要去拿酒过来。 陈堡主目光在那仆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朝刘家主笑道:“你这仆人找得好,想必身手不差。” 说起这个,刘家主倒也不扭捏,直言道:“也是我运气好,要不是多亏了他,我都不知死多少回了。” 陈堡主和另两个匪老大都是习武之人,只是陈堡主武力更高,眼力也更辣,只从仆人行走的脚步声和气息就看出身手不俗。 当然,他也没有一上来就夺人之好的意思。 要真是个厉害的,私下接触利诱一下也不是不可。 想着,陈堡主余光落在敲打着桌面、哼着曲儿,一脸自在的刘家主身上,这姓刘的在新兴郡算不上大豪族,倒是会做人,左右逢源,这些年在新兴郡也算顺顺利利地守住了家业。 刘家主眼神是有点晕乎了,可脑子清醒得很,谁在打量他,谁又在取笑他,他都能察觉到。 在陈堡主余光扫视过来时,他一身汗毛下意识竖了起来,胸腔中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只是这些在他面上都瞧不出来。 很快,出去取酒的仆人回来了,跟在身后的还有两个抱着酒坛子的人,看着他们,刘家主一颗心跳得更快了,余光很快收了回来,装作自己醉酒了。 在座的人,包括陈堡主目光早已被三个仆人抱着手上的酒给吸引了。 一人抱着四坛酒,坛子也就两个拳头大小。 “这怎么够喝?” “刘兄莫不是小气了点。” 刘家主听到有人点自己名,这才一晃脑袋,指着几坛子酒命仆人每一桌都分一坛,对众人道:“你们可别小瞧了它,醉人得很。而且,也不是我小气,这个真的是有价无市,我也是托了好多关系才弄来这么几坛子,本来打算囤起来的,这次陈堡主相邀,我才忍痛都拿来了。” 正好酒也送到了各自桌上,陈堡主也拿起酒坛子拔掉了酒塞,扑鼻而来的酒香味让他精神一震,还没喝就大赞道:“好酒!” 确实是好酒。 只一口就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了。 酒量不好的家主只敢尝一小口,即便是酒量好点的家主也对这种强烈口感有些不适应,不敢多喝,只对酒液清亮这点相当感兴趣,倒是三个匪徒老大对这酒很是喜爱,一口接一口,喝得那叫一个畅快。 陈堡主很快喝掉半坛子酒,脸都刺激红了,大叫道:“爽快!” 刘家主晕乎乎地笑了笑,醉醺醺的眼神扫过在座其他人,藏在眼底的那抹清明和心虚没有一个人发现。 ----------------------- 作者有话说:小白: 谢谢大家支持,么么 第64章 买命钱 第64章 买命钱 酒是很烈, 越喝越上头。 陈堡主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从影越来越模糊,他有些坐不稳了, 拿在手上的酒碗荡了几下, 刚想放下, 酒碗却松手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宴会场没有引起一点注意。 因为有一道刺耳的尖啸哨音忽然冲上夜空,其他人都愣愣地看了过去。而陈堡主也抬了抬头,只是不等他看清,一道凌冽的银光闪过, 噗噗一声响,血洒案台,如同刚才酒液倾洒下来, 落了一地。 被一刀割下来的脑袋摔在地上, 像个皮球似的滚啊滚, 滚到了宴会场中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匪徒老大的头也凭空消失,坐得比较近的几位豪族家主眼睁睁看着那颗头颅是怎么‘消失’的, 一瞬间酒都惊醒了,浑身冷汗直冒,僵在当场。 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啊——撕破嗓子的尖叫声响彻上空。终于有匪徒反应过来,狂啸一声就要拔刀杀过来,可他们刚一动就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酿酿跄跄地想爬起来, 可一身力气像是被人凭空抽掉,任凭如何使劲儿都站不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这时,周围的人才发现, 刚才坐在一起喝酒的人就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酒,是酒有问题!” 一豪族家主面色惨白地吼道,他反应快,可还是晚了。 这时还能行动的就只有刚才站在一旁守卫的匪徒,明明有二十几人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幕吓得没有反应,看着自家老大滚落在地的头颅,他们仿佛在做梦。直到有人怒吼,他们才齐齐抽出刀围杀上去。 然而那三个突然暴起杀人的家仆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三人动作凌厉,手起刀落,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匪徒想要逃,可他们爬不动,那些护卫也冲不过来救他们,一个个绝望又愤怒地看着银色镰刀夺下他们的脑袋。 除了杀匪徒,还有一些豪族家主也没能幸免。 一时间场面血腥又混乱,只有那三个家仆浑身浴血,仿若三头猛虎,在一群羔羊里尽情猎杀。 “刘吉,你想干什么!”终于,有家主反应过来,这三个家仆可都是刘吉的人。 “刘吉你到底想要什么?” “就算你把我们都杀光,你们也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陈家堡!” 之前一直在装醉的刘家主早已趁着混乱躲到了一边,他也被眼前血腥场面吓得不轻,听着那些家主又骂又威胁的,他抹了一把满头的冷汗,刚要张口说点啥,耳边的惨叫声就停止了。 空气突然安静,浓重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那几个冲着刘吉怒骂、威胁、讨饶的家主也像是被人捉住了命运的喉咙,瞬间安静如鸡。 参加这个晚宴的,数下来足有三十几人,这些人因为喝了刘吉带来的酒都不知缘由地站不起来,此时死了一半多,就还剩下十来个豪族家主。 至于那些护卫宴会的匪徒、家仆无一幸免,全都被刘吉的三个家仆给解决了。 血染红了地面,还活着的人惊惧地看向持刀站在尸堆中间的三人。 萧白忍着难闻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随手扯了一块脚边的布料缠在湿漉漉的刀把上,再次握上,扭头看向身边两人。 “没事吧?”她问。 宋寒川摇头,另一人捂着流血的手臂,喘着粗气道:“小伤,不碍事。” 萧白点头,她转身提起陈家堡堡主,还有另外两个匪老大的头颅,宋寒川和另一人也随手捡起剩下几个匪徒中位置比较高的人脑袋,三人单手各提几个头颅,抬脚就走。 “萧郡守——”哆哆嗦嗦的刘吉伸出手,他就是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很恐怖啊。 一听这三个字,还活着那些家主纷纷震惊转动眼珠,僵硬地看向穿着家仆服饰,皮肤黝黑,脸上还有斑点,看起来还有些丑的清瘦青年。 他.....他怎么会是萧郡守? 还活着人有见过萧白的,也有人虽没见过但听说过的。 那位萧白萧郡守明明是一个俊美潇洒的青年。 眼前这个又丑又...凶残的家仆哪里有半分俊美可言。 萧白听到喊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刘吉,她叮嘱一声:“待着这别乱跑,等我们把外面解决干净了再说。” 说到这,萧白又多扫了一眼其他人,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对了,差点忘记给各位说了,酒里面下了点小毒药,动弹越厉害,中毒越深哦。” 活下来的家主们:“!!!” 萧白勾了下唇角:“不过也别太担心,还死不了。等我们把外面的事儿弄完了再回来救你们。” “.......” 看着这些人彻底僵硬住,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了,萧白这才提着脑袋跑了出去。 他们三人一走,宴会场比刚才还要寂静,针落可闻。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外面传进来的动静。 厮杀的叫声不知响了多久。 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高喊。 “陈家堡堡主的脑袋在此!” “匪首尽数剿灭!” “郡守剿匪,放下武器者免死!” 陈家堡的防守是蛮严实的,加上匪徒人数上千,另外两匪窝这次也来了几百人,萧白想要正面攻打易守难攻的坞堡,损失太大,而她目前手上可用的部曲也不过才五百人。 这段时间有了流民不断补充萧府人数缺口,但部曲正兵的数量也无法一下子就涨到几千的数字。 能在这短短几个月训练出四百多人相当不容易。 此次任务还是四百多新兵第一次实战任务。 萧白花了不少资源才培养出的正兵,当然不想让实战过多损耗。 虽说短时间内,按照她的要求没办法训练出足够的正兵,但萧府的辅兵数量已经突破一千了。 辅兵扩员如此多还是宋延年的主意,他觉得萧白对部曲要求太高了,以他的眼光来看,萧府的辅兵就不比宁州郡兵差,在缺兵力的时刻,把辅兵人数先扩起来,不但可以暂缓手头无兵可用的情况,以后表现好辅兵也未尝不可选入正兵,对辅兵来说,加入萧府部曲正兵也是一个大大的激励。 萧府部曲正兵的待遇可是不少人眼馋呢。 宋延年这么一提,萧白就放手让他去做了。 而宋延年也一点没客气,直接把辅兵人数扩到了一千。加上五百多正兵,萧白手头可用之兵总算有个一千多人了。 新兴郡的问题越拖越麻烦,打虎还要趁热,第一炮的威慑力已经消减得差不多了,萧白就等着他们暗中谋划搞事,而对方也没让她久等。 萧白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把新兴郡的沉疴拔除,绝不留着过年。 明年,新兴郡要以全新面貌开始新的一年。 这次里应外合。 萧白和宋寒川三人跟在刘吉身后混入堡内,参加宴会的家主可带家仆随行,但人数不能太多,刘吉就带了他们三人。 后来宋寒川出去拿酒,又把送酒的几个部曲放了进来,宋寒川和萧白三人把酒端上宴会,剩下几个部曲则是把带来的其它东西送给周围陈家堡的匪徒,面上一派讨好的摸样。 没多久混成一团,萧府部曲趁机杀了匪徒,换上了匪徒衣服,伺机从坞堡内打开城门。 此为一计,如果内部出现意外,不能及时里应外合开城门,外面的人也还有对策。在信号传出时,外面埋伏的一千人会采取强攻。 为了尽快结束作战,减少损耗,萧白他们三人这边几乎是没留一点余力,连自己受伤都不顾,争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他们的任务。 领头的几个匪首,还有那些能说得上话的小头头全部死了,余下没有主心骨的匪徒就是一群惊弓之鸟、乌合之众。 幸运的是,这次里应外合的三步行动,每一步都成功了。 ... 还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的厮杀、惨叫声就消失了。 一群僵在宴会上不敢动弹的家主,眼珠子随之动了一下,一个个竖起耳朵还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他们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七上八下,既怕萧白赢不了,又怕萧白赢了。 总之,等待他们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但想想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人,他们又庆幸自己暂且保住一条小命。 也许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们互相都能听到呼吸声,终于,一位家主动作缓慢地扭了一下头,用余光寻找到躲在一旁的刘吉。 “刘兄。”他吞了吞口水,怕自己说话太用力加速毒发,好在四周很安静,他的声音清楚传遍每个人耳朵里。 “刘兄,好歹姻亲一场,看在我女儿的份上,你也给我句话,你和萧郡守是打算干什么?” 刘吉闻言,对着自家亲家就惨兮兮道:“各位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啊,身不由己,都是身不由己。” 听着刘吉的哭诉,其他人心中冷笑连连,一万个不信,心道:好你个左右逢源的刘吉,说你身不由己,谁tm信,不过是早早和人暗通款曲了吧。 “我人微言轻,真的尽力了啊。”刘吉吸了吸鼻子,这才道:“为了留下诸位好友的性命,我可是没少在萧郡守跟前说好话呢。” 话音一落,又有几人转动眼珠子,朝着刘吉这个方向。只是有的人位置太过刁钻,这眼珠子一转吧,特别诡异吓人。 刘吉语气一顿,缓了口气才道:“萧郡守说了,这毒不致命,你们别怕。” 众人:呵呵。 中毒的不是你,你当然不怕了! 该死的刘吉,总有一天.... “诸位。”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心中对刘吉的诅咒,他们浑身一僵,明明是很好听的嗓音,可对他们来说却像是讨命的阎罗。 一对对僵硬的眼珠缓慢转动,看向漫步而来的人。 此时萧白已经卸掉脸上伪装,不过一身染血的衣裳还没换下,她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走进宴会场地。 刘吉见了她,十分殷勤地让出自己那块干净的位置,萧白径直走了过去,擦完手的帕子随手一丢,坐在桌案上,双脚叉开,姿势豪放,一点没有士族优雅风范。 倒是跟那些匪徒有得一比。 萧白抬了下眼,很轻,有些懒,而她的语气更是散漫:“其实我刚才骗你们的。” 骗? 难道这毒根本没有解药?!!! 众人一口气忽地提到嗓子眼,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下一秒,就见萧白勾了勾唇,像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顽劣的恶童,轻松道:“你们其实没中毒呢。” “就是一种暂时让你们手脚酸软的药,过一会儿自己就能缓过来。” 说完,见他们半天没有反应,萧白眨了眨眼,一耸肩道:“这次我真没骗你们。” 众人:“.......” “不过,”话锋很快一转,萧白双手环胸,忽地笑得一脸友好道:“要想活着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趁现在大家都还走不了,不如,我们就来谈一谈诸位的买命钱吧。” 众人:“!!!” ----------------------- 作者有话说:小白: 谢谢大家支持,么么~ 第65章 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第65章 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什么买命钱?!! 你堂堂郡守居然说出如此土匪的话。 尤其, 一张口就是他们半个身家的钱财,简直比穷凶极恶的土匪胃口还要大。 一时间连萧白说的有毒没毒都顾不上了,他们纷纷怒瞪双眼, 气息不稳地看着一脸好说话的萧白。 也许是萧白此刻比较正常的表现, 加上她长得又不是那么凶神恶煞, 情绪激动的几位家主都要忘记刚才她杀人的样子了。 “萧府君,您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了!” “您如此作为,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您这分明是欺压良民、仗势欺人、嚣张跋扈,您堂堂郡守, 难道就不怕上头降罪?” 默默站在萧白侧后方的刘吉,看着一个个又气又急,脸色都变得通红的老熟人, 不由在心中为他们点上同情的蜡烛。 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认清事实, 现在是那一半身家的问题吗?问题是他们现在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小命没了, 那些身家还不是归到萧郡守手里。 再说,现在朝廷正与秦王打得水深火热,宁州刺史也去勤王了, 宁州群龙无首,谁有闲心来管新兴郡这点屁事。 豪族,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没有身份权势的小地头蛇,跟士族根本没法比。萧郡守真有那个能力把一群豪族给收拾了,朝廷和士族都不会管。 之前的郡守没能耐, 奈何不了新兴郡的土匪和豪族, 那他刘吉自然也要识时务,站在有利的一方。 现在情形很明显和以前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刘吉不由抬眼看了下坐在前方的身影, 胸腔里的心还兀自跳得飞快,今晚受到的惊吓实在不小。 幸好,他没选错。 这会儿,萧白等众人七嘴八舌的说完,她才慢条斯理地抬了下眼皮,问:“都说完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空气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又让那几个豪族家主的脑子清醒了些。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一家主咽了咽口水,他转变了脸色,冲萧白谄媚笑道:“萧府君,我等也不是说一毛不拔,只是,这多多少少还是要商量一下。” 这话一出,其余人立即纷纷附和。 “没错。” “我们手头也没那么多钱粮,这几年新兴郡天灾人祸不断,光是要养活一家子就不容易。” “是啊萧府君,您也知道,新兴郡土匪肆虐,我们每年还要...” 和土匪互相勾结、蛇鼠一窝,分明是众所周知的事,此刻却不好明摆着说出来。 气急败坏一通后,他们又开始诉苦,真真假假,叫人辨不明白。 终于,等到他们‘商量’完每一家可以出多少,这次给一点,以后每年都给一点。一套组合拳打完,一双双眼睛真诚又可怜地望向萧白。 连那些凶残的土匪都能忽悠住,他们就不信眼前这个小年轻郡守忽悠不了。 暂时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要钱要粮,那就是以后的事儿了,借口也有的是,办法也有的是。 这时,沉默许久的萧白摇头叹气道:“我也知道诸位不容易。” 一听这话,对面的人眼神都亮了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萧白就唰一下拔出放在靴子里的匕首,手腕一转,匕首在手中挽了几个花。 歘。 匕首出鞘,萧白随手拿起丢在一边刚擦完手的帕子,慢条斯理摩擦着匕首雪亮的刀刃。 她轻飘飘地看向忽然僵住的家主们,笑容如沐春风般问道:“谁先来啊?” “……” “你们也看到了,我技术还是挺好的。”萧白轻笑一声道。 技术?? 什么技术? 你杀人割头的技术??? 萧白慢悠悠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干脆利落,绝不会让你们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 谁要你干脆利落了!!! 萧白说完看他们还没反应,干脆从桌上跳下来,脚刚刚一迈,那些家主就绷不住了。 “给,我给。” “萧府君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要多少都可以。”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抢道,就怕晚一秒就被萧白给割了脑袋。 脚步顿住,萧白歪了歪头,好心建议:“其实你们也不用勉强,我真的很快的。” 众人疯狂摇头。 “不勉强,真不勉强。” 萧白:“不好吧,你们也不容易,不是说拿不出来吗。” “不不不,我们有钱,我们有粮,您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萧白:“真的?” 众人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诚地回答:“真,真的。” 萧白就笑了笑,趁热打铁道:“既然众人如此慷慨大方,那我也不客气了,不如再加一层如何?” 痛苦表情忽然僵住的众人:“.......” ... 陈家堡剿匪这一役,萧白收获颇丰。 不过,这一役萧府部曲的折损也不算轻。 坞堡易守难攻,加上堡内三千多的匪徒,萧府部曲要说没一点伤亡是不可能的。 新训练出的正兵还缺乏实战经验,受伤的有五十几人,不过还好,都是些轻伤,没有出现战亡。至于辅兵,受伤人数就有一百多人,其中轻、中程度的伤占一半,重伤占一半,除此之外战亡了二十几人。 而陈家堡的匪徒,死伤近乎一半,投降的俘虏有好几百人,余下的都逃之夭夭了。 可以说是大胜了。 那点伤亡要放在其他人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然而,看到统计出的战损数据,萧白还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有医者及时医治,应该还能减少一些伤亡。 只是随战的医疗团队想要建立起来没那么快。 萧白已经在着手组建,好的医者不易寻,尤其是要一群擅长治疗外伤的。 莫城内已经按照萧白的吩咐修好了伤兵营,受伤的部曲统一住在伤兵营接受治疗。轻、中程度的伤分在一个区域,重伤患者在另一个区域。 目前负责伤兵营的大夫是萧白在新兴郡寻到的民间大夫,擅长跌打损伤,对外伤也有处理经验。 只是面对重伤患者他也束手无策,不过是开点药让人熬着。 萧白去看过一次就知道如此下去可不行。 重伤营房是她之前通过以工代赈,早早修好的房子。 而伤兵营是为了让伤患有个好的休息环境,帮助养伤,那环境自然要好。可如果按照现在的办法来修建,耗费的人力物力就多了。 这个时代技术落后,每年被征去服劳役的百姓死伤无数,这也是为什么百姓那么排斥服役,吃又吃不饱,还要下苦力,不就是活活逼死人嘛。 萧白推出以工代赈,但那些人不是新兴郡的贫苦百姓就是一群长途跋涉的流民,身体已经够差了,干重了活,死伤太多,民乱一起,到时就弄巧成拙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县令、郡守不敢轻易尝试以工代赈。 所以先前新兴郡的豪族和匪徒也在等着看萧白‘自寻死路’。 只是谁也没想到萧白还真做成了。 萧白是要养活一群人,不是累死一群人,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所谓以工代赈,多数工作都是轻巧的活,就算是有重活,征招的也是青壮年,而萧白每日两餐饭可都是给的足足的,吃饱了,那些青壮自然有力气干活。 而萧白为了修好伤兵营,专门调配了古法水泥,还让刘三宝和苗进造了几座机械水力车,利用水力辅助凿打石头,双管齐下,大大节省了人力物力。 除此之外,伤兵们躺的床也是暖炕,这样冬天就不用受冻。现在每年冬天冻死的人不再少数,更何况是伤患。 为了大大减少伤亡,萧白也是想了不少法子,不过,‘硬件设施’她准备得挺好,可‘软件’这一块就有些跟不上了。 大夫人数太少,轻、中程度的伤还能治,重伤能治活的就少了,而且,那些药童根本不会照顾伤患,除了熬药、喂药,他们什么都不做。 原本的病房干净、暖和,此时却充斥着难闻的味道。房内每日都有人熬不下去,还剩下的伤患也各个忍着痛苦,死气沉沉。 这种绝望是他们自己没有求生意志,也是旁边照顾的人引起的。 萧白拧了拧眉,冷声道:“每日负责打扫病房的人就是这么干活的?” 一旁老大夫赶紧道:“府君息怒,房间每日都有人按时清扫,只是,患者不易见多了风,门窗大多紧闭,药味、血腥味、汗臭味一杂糅,这气味难免就难闻了些。” “我不是让你们每日都要替伤患擦一下身体吗?”萧白皱眉道。 而且谁说伤患就一点风都见不得。 整天把门窗关起来,不利于养伤不说,还影响心情。 “擦过的....”老大夫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闭上嘴没多说,其实他们也没料到堂堂府君居然会亲自来伤兵营探望。 他不说,萧白却看得明白。 在病房照顾伤患的都是些半大小子,哪会照料人。即便是特意招募来照顾伤患的男人也一个个粗手粗脚,动两下就能把伤者患处弄痛,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谁还敢乱擦啊。 萧白:“既如此就别找男子来照料伤患,妇人更细心。” 之前她就说过最好找妇人来照料伤患。 但这在老大夫他们眼里,找妇人来照顾伤患就是一件不妥的事。 要不是府君有令,他们是不会找妇人来的。 “妇人也找了一些来,都在另一边的病房。”老大夫摇摇头道:“不过妇人力轻,搬动伤患还是男子轻松些,而且....” 这里的重伤患者几乎都下不了床,解决五谷轮回之事都要旁人帮忙,妇人怎么能行呢。 虽说这个时候男女大防还不到后面朝代那么严重,但也不是那么开放。尤其未成婚的女郎,更要讲究一些。 不过,来伤病营照料病人的话每日不仅包两顿饭,月底还能领一些粮布,那些妇人是很愿意来的。 宁州民风彪悍,多豪侠、匪盗,妇人们自然也多是不拘小节、豪爽大方的性子。即便照顾重伤患者多有不便,多给一点粮,也有妇人愿意来,毕竟这个世道,生存才是最紧要的。 萧白看一眼老大夫和其余人,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出去后她吩咐一旁的阿泉,让他再去找些妇人专门照顾重伤病房的人,每月可以多给一些粮,只要她们细心点把人照顾好。 “是,郎君。”阿泉转身跑去办事了。 萧白回头看一眼伤兵营,负责人是要换掉的,擅长外伤的大夫还要多寻几个才好。 看完伤兵,萧白就回了郡府,她刚坐下,一口冷茶还没喝下去,屈容三人就找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借势 第66章 借势 这几天裴明远和谢诚安两人在莫城四处走了走, 他两对新兴郡可是相当好奇。 之前跟着他两来新兴郡的流民差不多有五百人,大多人在高阳县的时候选择留了下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这一路可以说是波折不断,一路所见更是让他们两个衣食无忧的公子明白了何为生存艰难。 不过是想求一个活路, 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好比登天。 人命比草贱, 亲眼见识过的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残酷。 要说两人心态没点变化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他们到了高阳县, 看到城外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竟有些恍惚。 虽说北境对流民的接纳度更高,可同样的,生存环境比其它地方也更差。总归来说, 这个世道对流民来说,是哪哪儿都容不下他们。 然而高阳城外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却让人出现了片刻恍惚,尤其对于刚逃难来的流民来说, 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同样是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可高阳县城外忙着干活的人脸上少了些许麻木,多了一点对生活的企盼。 每一个人都忙着低头干活,就连老弱妇孺都没闲着, 要么帮着除草,要么跟着在后面捡石头。 只一眼就知道他们在开荒。 但是,那些耕牛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些不是流民而是世家豪族新收的佃户? 除了耕牛,他们还看到那些人手中用来干活的农具都是铁制的好货,而且,那些绑在耕牛身后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能把土翻得那样深, 看起来那么省力? 大家都是种地人,逃难出来后过着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最大的愿望不过就是活下来, 找个落脚地,开个荒,继续种地。 如此简单的愿望想要实现却是相当艰难。 然而眼前这些不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原本因苦难沉寂和麻木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神经痉挛,血液似乎都热了一些。 “新来的?到那边去登记,登记完会有人安排你们去临时居所。”一个小吏走了过来,对着这群傻愣愣的流民道。 “要是想开荒种地、修建房屋那边也有人教你们怎么做。” 开荒种地,修建屋子? 终于,有人干巴巴地问:“我们也能开荒种地吗?” “看到那边没,大家都在开荒,你们当然也能。要是身体吃得消,今天登记完就能向吏书申请借用耕牛和耕具,明天就能找块地开荒,动作快点肯定赶得上明年开春的播种。” “借?” “就是借,那些都是官府提供的。” 官府的东西,那得多少利息啊,真的不是白干一场还要倒欠钱吗。 一个个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但他们又看向对面干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抱怨和懒怠的人,这模样又不像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啊。 那小吏也没细说,只摆摆手道:“想了解清楚就去那边登记,登完记自有人告诉你们如何做。” 小吏说完就走了,他最近也忙得很。 等到小吏急匆匆走了,流民们还是站在那没动,他们心中不安又蠢蠢欲动,看看前面又看看那个小吏指的登记方向,终于,有人动了,朝着登记的方向走去。 本来,大家私下里商量着想跟在裴郎君和谢郎君身后的,但看了高阳县外这一幕幕,他们又有了动摇。 如果..... 真能在这有个安稳的落脚地,那也很不错了。 从登记处了解完,大多流民都选择留在高阳县。不过还是有人选择跟着裴明远和谢诚安前往新兴郡。 裴明远和谢诚安也从萧府来接的人嘴里了解到,新兴郡那边跟高阳县一样在安置流民。 只是新兴郡是宁州出了名的‘虎狼’之地,在了解到高阳县对流民的各种安排措施后,不少流民都觉得留在高阳县更稳妥,毕竟例子都摆在那,他们来得也不算晚,早早挑一块地开荒,来年就能播种,没有工具,官府借,没有耕牛,官府借,就是没有种子,官府也借,更让流民欣喜若狂的是,借用工具不用还利息,只有种子要还利息,但可以选择三年还清,而且利息也不高。 跟着去新兴郡的人心中也有忐忑,但他们相信带着他们一路平安抵达宁州的两位郎君。 等真的抵达了传闻里的‘虎狼之地’新兴郡,看着同样热火朝天的开荒景象,还有路边一排排搭建好、搭建中的小屋,一个个甚至揉了揉眼睛,就怕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沿路走来,他们并没遇到传说中凶残的匪徒,除了其它方向涌来的流民,路上可以说是平静得不寻常了。 这种不寻常加重了人心中的不安,但真正抵达新兴郡后,看着眼前一幕幕,不安顷刻间消散。 ..... 这几天裴明远两人四处看过,对萧白在短短时间内做出的这些事简直能用震撼来形容。 原本以为的处处受困根本没有,相反,整个莫城内外一片欣欣向荣。 裴明远实在好奇这段时间他们是如何做的,于是拉上谢诚安跑去找萧白,结果萧白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两只好转身去找屈容,反正屈容对这些也一清二楚。 在屈容居所坐了半天,从他嘴里知道了所谓欣欣向荣背后的所有努力。裴明远和谢诚安听得一会儿感慨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敬佩两人的大胆。一听萧白回府,三人立刻找了过来。 裴明远和谢诚安来得不巧,暗中筹谋一举消灭剩下三大土匪势力的事他两并不知道,还是萧白回来后才得知。 也许是刚才听屈容说得多了,裴明远再看向萧白时,眼中更多了些佩服和感叹:“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我和诚安本来还以为会看到你束手束脚呢,还担心你落入匪窝难以脱身,没想到是我们小瞧你了。”裴明远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萧白:“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又不是我一个人。” 她挑了挑眉,小巴朝屈容一点:“少了咱足智多谋的屈军师也不行啊。” 屈容一听夸,连忙摆摆手,做着谦虚姿态:“哪里哪里,我可没做什么,就是没有我,你们也能把事情做好。” “不用谦虚,屈军师当得新兴郡第一谋士之称。”萧白正儿八经道。 屈容笑得很假正经:“过奖过奖。” 萧白:“不过不过。” 看着两人跟唱双簧似的,还开始了互相作揖下拜,裴明远和谢诚安:“.......” 行吧。 死性不改说的就是他两了。 幼稚! 一番插诨打科、假模假样的恭维结束,裴明远和谢诚安好不容易对他两生出的那点点滤镜又碎了。 四人各自一个小板凳围着矮桌落座,面前是热气腾腾的奶茶,一人捧着一杯吹吹热气,喝口奶茶。 裴明远喝了一口问她:“伤兵的情况如何?” 今儿一大早萧白出门就是去探望伤兵,陈家堡一战,萧白他们胜得那是相当漂亮了。 裴明远和谢诚安还没去过所谓的伤兵营,只听说那是萧白专门打造的,一般军队里也有随行军医,不过多是给军队里的军官治伤,受了伤的士兵只有简单包扎,治疗方式都很粗糙,但凡伤重一点,能不能活就看个人命数了。 因此每次打仗,比起当场战亡,伤员的死亡率更高。 像萧白这样专门打造一个伤兵营,有大夫医治,有药供应,还有专门的人照料,裴明远和谢诚安一听就来了兴趣。 说起这个,萧白就啧了一声,捧着奶茶暖手,慢悠悠道:“也是近来太忙,手上的人也太少了,这次去看过才发现伤兵营那边的安排有些不足。” 然后萧白就把她刚才去探望伤员的情况说了一下,还有她原本计划中的伤兵营该是如何模样。 其实,这几个月也不是每一件事都那么顺利的,每一项措施从商议到落实,中间纰漏不少。 就拿以工代赈来说,虽然现在看起来结果是好的,但刚开始也不是没有出现问题。 除去其它不确定因素,归根结底还是萧白手下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不管是在郡府当差还是底下小吏。 人啊。 武装力量缺人,干活也缺人,真是哪哪儿都缺人。 就这,还要防着土匪和豪族生乱。 裴明远和谢诚安现在听起来只觉得他们胆子大,但其实,萧白和屈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新兴郡就像一只裂痕斑驳的瓷碗,她想补好裂痕,但稍不注意就会让整个碗碎掉。 如今新兴郡的土匪和豪族问题暂时解决了,但棘手的问题还是有不少。目前最让萧白头疼的就是过冬问题了。 北境冬季苦寒,吃不饱穿不暖,冻死饿死的大把人。 现在她手头倒是不缺粮,萧府的生意依旧赚得不少,外头战乱,普通人活得艰难,但对那些有钱有粮的高门士族来说算不得什么,该怎么奢侈享受还是怎么来。 除了萧府生意赚来的,这次剿匪收获也颇丰,又把新兴郡的豪族收刮了一遍。 这个冬天,不让新兴郡百姓饿肚子,萧白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住的暖,这个在以工代赈的时候萧白就考虑到了。光是给吃的、帮助开荒还不够,要让人安心留下还得有个家。 不过这么多人,除了涌来的流民,还有不少弃匪从良的人,住哪儿是个问题。所以在以工代赈项目里就有一个修房子。为了调动劳动积极性,但凡参与修建房屋的,做满一个月的活就能申领一处房子。 房子可是生存基石啊,一听说那些房子是给他们自己修的,根本不用官府监工,流民们自己就恨不得没日没夜地建房子。 因为有水泥、辅助凿石的机械工具,省时又省力,房子也特结实,不是那种四处漏风的豆腐渣工程。 而且与伤兵营一样,萧白还让人在新房子里修了暖炕。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柴之贵可见一斑。 不过萧白早有解决之道,毕竟这里可是遍地都是煤啊,萧府早派了人收集煤块,后来投降的土匪,萧白没让杀都送去挖煤了。 看着一排排崭新的房子落成,别说那些没家的流民了,就是新兴郡本土百姓都加入了建房子的队伍里,就想着干完活分配新房,这些年饱受匪徒肆虐的新兴郡百姓,住的房子也是摇摇欲坠的危房啊。 吃的住的差不多都解决了,但说起过冬,萧白依然不放心,因为这里是新兴郡,胡人不比梁人少,归附大梁的胡人还好说,毕竟也是大梁子民,那也就是新兴郡百姓,萧白这些利民之策他们也能享受,但是,那些柔然、鲜卑胡人却不得不防。 每年给新兴郡造成大量伤害的,除了土匪豪族就是草原上的柔然流寇了。 柔然原是拓跋鲜卑的别部,拓跋鲜卑被驱赶到草原以北的深处流浪,身为别部的柔然人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后来一些柔然部落投靠了宇文鲜卑,成了宇文鲜卑的别部。还有一些就成了草原流寇,平时放牧养马,闲时抢劫,没少在宁州边郡惹是生非。 以往每年宁州好歹还有刺史和十万大军坐镇,柔然在边郡生事,抢完就跑,闹不大,但现在刺史刘金还在荣城勤王,守着咸文帝。 当初刘金带兵勤王,好歹没把大军全部带走,留了几万应对突发情况。但萧白昨日收到一个不妙的消息,似乎是咸文帝嫌刘金兵力太少,刘金派人回来,要再抽调五万宁州兵过去。 看完这个消息,萧白真是要气笑了。 剩下的这几万宁州兵一旦被调走,那宁州可就是无兵可守了。咸文帝和刘金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当然清楚,只是宁州安危在他们眼里比起自身利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肯定想着先把自己保住,等到把秦王收拾好了再来处理宁州的事,即便宁州乱成一锅粥也不妨碍。 就是宁州拱手让人恐怕对咸文帝来说都不及打败秦王重要。 好在晋阳城的高门士族一听要把剩下的五万宁州兵调走,纷纷表示不同意。刘金派来的副将还在和晋阳高门纠缠,但萧白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一旦这五万宁州兵调走,别说新兴郡,恐怕整个宁州都要不妙。 原本以为把土匪和豪族问题解决了能暂时松口气,没想到又来一个棘手的问题,只靠她现在手头那一千兵力可无法让整个新兴郡安然无恙。 “伤兵营缺负责人的话,不如交给诚安啊。”忽然,耳边传来裴明远的声音,打断了萧白飘散的思绪,她下意识抬起了眼眸。 裴明远一听就觉得专业对口了:“诚安最近医术精进不少,正好,去那儿多看看病患,还能积累经验。你不是还要组建专门的医疗团队嘛,交给诚安来准没错。” 话音一落,谢诚安就用一双麻木不仁的眼瞳凝视裴明远。 萧白和屈容不由得眨眨眼,对于谢诚安出身名门医家,自己却不善医术的事,在座谁人不知。 裴明远笑着摆摆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们不知道,诚安现在可厉害了,我们来宁州这一路,大病小病都归他,婴儿接生他都能干。” 看着眼睛闪亮亮,对着谢诚安一阵夸夸输出的裴明远,萧白眼神一动。 谢诚安:“我拒绝。不过我可以写信回家,让家中帮忙寻找擅长外伤的医者,要是家中有愿意来的医者也可以来。” 之前那是没办法,赶鸭子上架,但谢诚安对医术依然没有太大兴趣,治病救人自然是好的,但不差他一个。 他满脑子只有术算。 谢诚安家里都是学医的,他祖父更是当过太医,擅长伤寒病,家中不少医术不错的子弟。 而且,他们家认识的医者也多,能帮忙寻人自然好。 不过.... 萧白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说实话,她也觉得诚安挺合适的,这家伙说到底就是一个对未知的科学充满好奇心的人。 脑子又灵光,只一门心思搞数学真的可惜了,谁说医术不能一起搞了。 像是察觉到什么,谢诚安抬了抬眸,一下子就和萧白‘不怀好意’的眼神对上。 谢诚安:“......” 他默默移开视线,假装看不懂萧白眼底的蠢蠢欲动。 反正帮忙寻人可以,就是让他‘骗’家中兄弟来都可以,他真的不行。 他来新兴郡一是有些担心萧白处境,二来,也是最主要的,萧白在术算一道还有更深的见解,他想继续从萧白那里挖出来。 裴明远还在那絮絮叨叨,谢诚安充耳不闻,没一会儿,裴明远也放弃了,转而和屈容聊起别的事。 等到第二天,谢诚安听见敲门声放下炭笔起身开门,与门外一张懒懒笑脸迎上时,他一点不觉意外。 他一侧身,萧白就不客气地进了屋,谢诚安刚才在推算,桌子上一堆草纸,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还是萧白告诉他的阿拉伯数字。 谢诚安等着她开口,谁知萧白也不急,先把他刚才演算的那张纸上内容看了一遍,坐下后就和他聊了起来,一说起这个谢诚安可来劲儿了。 聊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就当谢诚安意犹未尽,还想再多聊一会儿时,萧白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先看看,如若你感兴趣我们再谈。” 谢诚安一见,眼神不由自主亮了亮,等到接过来打开一看才发现并不是他以为的术算相关的内容。 只是... 第一张纸上画的东西就让他眼神定住了。 萧白笑了笑:“这是人体解剖图。” 闻言,谢诚安瞳孔微微一缩,他目不转睛看着眼前清晰无比的人体图,内脏什么的全部都画得清清楚楚,但最让谢诚安惊讶的不是这个图,而是后面纸张上所写的内容。 他也是从小接触医药学理论知识的,然而,萧白纸上所写的东西他还是闻所未闻。 人还能开膛破肚? 肝能换,肠子也能换,就连断腿都能续上? 这哪里是医术,分明是仙法了。 “不可能。”越看,谢诚安眼底神情越凝重,只觉纸上所谈根本是无稽之谈,但是,不知为何,谢诚安还是一张一张继续往下看。 看到后面,新奇的知识越来越多,什么细胞,什么病毒..... 萧白还举了例子,说现在有些伤寒、疫病就是病毒引起的,那些人肉眼不可见,但又真实存在于人们身边的微小东西。 萧白也不出声,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等谢诚安看完,消化完。 说实话,为了引人上钩,她可是把未来现代医学、生物学上很多东西都写上去了。她到不怕知道这些对谢诚安来说是拔苗助长,有些问题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而谢诚安最是对未知的、神秘的科学知识感兴趣。 与其说他是痴迷术算,不如说他是对未知的科学充满好奇。 谢诚安之前说过,他原本对道士造物术是很感兴趣的,小时候的志向是去寻真正有本事的方外之士学习,不过家里可都是学医的,最是讨厌道士炼丹之类的,认为那是害人之道,谢诚安又阴差阳错接触了一些骗子方士,对那个就失去了兴趣,恰巧,机缘巧合接触了算术,一下子又激起了他的求知之心。 说到底,这家伙就没面上看起来老实木讷。 “你上面写的东西又是如何得知?”谢诚安消化完,人也冷静一些,他目光灼灼地审视着萧白,仿佛要看进她心底,“难道有人实现过?” 萧白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胸有成竹道:“你应该也听说了仙人入我梦的事了吧?” 本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的谢诚安:“.......” “行吧,暂且不细说仙人入梦。”萧白看出他眼中无语,笑了笑:“过段时间,我能向你证明上面一些东西所言非虚,至于还有很多东西,以目前能力想得到证实还不到火候,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继续探寻。” 搞个简易显微镜应该还是可以的,等到谢诚安亲眼看到‘肉眼无法观看’的小东西,他肯定要信。 果然,一听萧白这么说谢诚安眼底就极快地闪过一抹微光。 ..... 谢诚安答应接管医疗团队一事,虽然萧白还没向他证实,但谢诚安对于纸上所言的一些‘外科手术’内容也很感兴趣。 与他从小接触的医学知识实在太不一样了。 接管萧白嘴里的医疗团队,不仅要研究伤寒、疫病这样的疑难杂症,还要提高外伤存活率,把所谓‘外科手术’用于实践,对谢诚安来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没过几天,一个坏消息传了过来。 刘金到底还是调走了三万宁州兵,剩下一点留守在晋阳城。 也就是说,除去雁门郡这样的边防重郡,宁州其它郡只有一千来个郡兵防守。 这是不打算管周边郡县死活了。 萧白磨了磨牙,裴明远都拍桌子怒道:“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都不管了吗?” “如今京都城内秦王大军四处祸祸,形势难料。咸文帝逃亡荣城,除了宁州兵,其它勤王州兵要不是陷入乱民兵斗,要么被秦王、齐王的兵马拖住脚步,要么太远来不及支援。”屈容顿了顿,“京都城内的高门大族各有心思,根本无暇顾及边关的事。” 明明也是高门裴氏出身,裴明远此刻却对那些满腹藏污纳垢、到现在还想着争权夺利的世家大族充满厌恶。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就不能看看天下苍生,还只顾着斗来斗去。”裴明远满目愤然道。 屈容对此不置可否,大梁走到如今这种地步,孙氏皇族和世家大族没一个无辜。不过是一滩越搅越乱的浑水,没得救。而且一旦搅合进去,那就没完没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 屈容单手支着下颌,看向若有所思的萧白:“如今新兴郡的防备力量不足,你准备如何办?” 其实,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宁州是注定要陷入战火的,想要守住新兴郡,也就要守住宁州,可宁州守得住吗?守住了又如何,不止要面临野心勃勃的鲜卑,还要防范朝廷、士族,不停在各种势力中周旋,战火不休。 想想都麻烦啊。 屈容觉得,还是赚钱最轻松快乐。 萧白还没答,倒是裴明远先问:“你有什么想法?” 作为军师、谋士,这种时候当然是屈容献策的时候,此时大家坐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想应对之法嘛。 因此,萧白、裴明远和谢诚安不约而同看向他。 被三双眼睛盯着,屈容咧开嘴笑了笑。 “要不,咱收拾收拾,早点做好撤退准备?” 屈。足智多谋军师。容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了‘走为上计’。 萧白三人:“.......” 啪! 裴明远怒拍桌子,指着屈容喝道:“你居然要逃?” 听听这是一个军师该说的话吗。 他要收回之前夸屈容脑子灵光的话。 这家伙果然是不靠谱的。 屈容摸摸鼻子,安抚道:“这只是应对之一嘛,说什么逃,那叫识时务,及时止损。” 三人:“.......” “你还有没有点志气了?”裴明远气急败坏道:“先不说你们好不容易做了这么多,付出了多少心血,难道就把百姓丢下不管了?” 屈容隔空做出安抚的手势:“消消气消消气,我也就是说说嘛。” “你说说也不行!” “行行行,不说不说。” 萧白揉了揉额头,看向一脸无奈的屈容问:“除此之外呢,你另一个应对之法是什么?” 都这么问了,屈容也就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道:“那就只有借势了。” “借势?”萧白追问。 屈容笑了笑:“没错,如若只是想保新兴郡,借他人之势也不是不行。” 在自己还弱小的时候,遇到棘手的麻烦当然也可以向强者借力。 萧白挑了挑眼神,忽然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可以向别人借兵?” 屈容一双桃花眼笑容灿灿,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凉州。” -----------------------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第67章 穷得不要脸了 第67章 穷得不要脸了 凉州? 卫家的地盘。 萧白挑了挑眉,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不染世俗又妖孽十足的脸,她看向说出这话的屈容,不紧不慢道:“你如何从西凉王卫朝手上借兵?” 说起来, 大梁从前有两大顶梁柱, 一是北境谢家, 二是凉州的卫家。不过,自从谢鼎、卫韶离世,所谓的两大顶梁柱也成了过去式。 大梁积病太多,以往还能靠着谢、卫的威力镇压一二, 可随着谢家势弱,卫家明哲保身,许许多多问题就压不住了。 如今的西凉王卫朝, 萧白只听过些许传闻, 不甚了解。不过, 从凉州前后的动静来看,西凉王卫朝大有独善其身的打算。 凉州地广人稀,又与西域相连, 而卫家又在凉州经营已久,比之谢家在北境的根基和威望还要深重,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在凉州圈地为王,自成一国。很难说,西凉王卫朝有没有这个打算。 萧白眨了眨眼,同为顶梁柱的卫、谢两家看起来却是走了不同的方向。当年, 谢家做不到背负骂名, 抛却世家尊严,所以只能撤出北境,落到处处受限的地步。而卫朝, 显然,他要选一条与谢家不同的路。 别的不说,西凉王卫朝绝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主。 想靠嘴皮子说动他?很难。拿利益来换?多了她也不愿意给啊。说到底,即便是借兵,人家也不会派太多人出来,不然就要引起宁州刺史和世家的警惕和不满了。 屈容双手揣在袖子里,笑得没心没肺道:“这个嘛,反正我们也不需要太多人手,西凉王应该也会愿意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 萧白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是想从此搭上凉州这条线是吧? “凉州养兵二十万,前任西凉王卫韶,好汉一个,行兵打仗也没的说,还特别的....”屈容顿了顿,摇头晃脑地笑道:“忠厚老实。” “怎么忠厚老实从你嘴巴里冒出来就怪怪的。”裴明远没忍住怼了一句,双手抱胸乜了屈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屈容看他那不爽的表情,不由笑道:“嘿嘿,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想说的话了嘛。”说着,还冲人家抛了个‘你懂我’的小眼神。 把裴明远鸡皮疙瘩都弄出来了。 但屈容说的,他确实懂了。 凉州的二十万大军养起来可不容易,偏偏卫韶又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刚直性子,对大梁算得上忠心耿耿,一直都老老实实当他的西凉王,从无二心。即便知道朝廷忌惮,故意暗中压制,他也没有私下里搞些小动作什么的。 那些年,还真就每年本本分分地等待朝廷拨粮发饷来养凉州大军。 除此之外,卫韶也相当不擅长经营一类的事务,府上门客对于搞经济营生似乎也差点手段,老拿凉州贫瘠说事,治下的百姓也相当贫困,每年连上缴的税赋都凑不齐,更别说近些年受到天灾影响,凉州种地百姓十不存一,遍地荒芜。 多少年了,凉州还真就一贫如洗,一年比一年更穷。 就算卫韶不是个忠臣,他也赚不到养兵的钱粮,还是需要世家支持。 萧白倒是不太清楚这些,不由看向屈容,等待他的答疑解惑,屈容也不再卖关子,笑眯眯地吐出一个字:“穷。” 萧白:“?” 屈容:“要说现在的凉州军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有穷了。” 说到这,屈容都不由同情地摇摇头。 “那是真穷。”他情真意切地补充道。 萧白:“.......” 屈容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点小饵料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咬上来,谁叫他们现在穷呢。” “而且,我们还没坏心。”屈容笑得无害,配上他那张天生讨喜的娃娃脸,露出纯真摸样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是想交个朋友。” 萧白:“.......” 裴明远:“你最好是。”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萧白眼神一动,想到就说:“既如此,我倒是有个更不错的法子。” 兵是可以借,但还有对双方都更好的合作法子。 “哦?”屈容看过来,接触到萧白的眼神后,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同时露出一口大白牙。 笑得就像两只奸诈狡狯的狐狸。 裴明远默默朝身边的谢诚安靠近,小声吐槽:“太坏了,他们太坏了,终于暴露他们藏在人皮下的本性了。” 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谢诚安也没理会,两只手还稳稳抓着新鲜出炉的小册子,看得目不转睛,见状,裴明远不由分了个眼神过去,这一看,他脸色就古怪地僵住了。 他头一回见把人的身体细分到这种地步的,画功也相当了得,仿佛是热气腾腾的内脏出现在他眼前。 裴明远看得有些不适。 而谢诚安两只眼睛发着光,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完全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 裴明远默默地又把身子摆正了,又看了眼另外两个笑得嘿嘿嘿,仅用眼神交流就眉飞色舞的人,他倏地叹了口气。 坐在这三人中间,他时常因为自己太过正常良善而觉得格格不入呢。 ....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秦王和咸文帝两边的较量也是转折不断,终于,在一场大雪落下后,两边分出了胜负。 而这场胜负说来有意思,竟然是在幽州刺史郭通出手后,胜利的天平才转向了咸文帝。 在此之前,咸文帝靠着刘金带领的宁洲兵蜷缩在荣城,冀州刺史和鲁王也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外围给秦王制造麻烦,不过这始终挡不住秦王大军势如破竹之力。 情况危急,咸文帝不停向全国各地发缴文勤王,各州刺史倒是响应得积极,但落实到行动上就差点意思了,有太远来不及的,有脱不开身的,有让咸文帝再坚持坚持,他们马上就能赶到的,结果就是,连续几道缴文发下去,竟然无一人能来荣城勤王。 咸文帝一边被城外喊打喊杀的秦王大军吓得夜不能寐,一边无能狂怒。孤立无援地困坐荣城半个月,终于,郭通领着三万幽州兵,四万鲜卑骑兵紧赶慢赶地勤王来了。 谢崑和谢墩兄弟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谢墩在扬州纠集了军队,可是江南士族不停拖后腿找麻烦,等到谢墩整装待发,刚出扬州,荣城那边的战事就结束了。 势如破竹的秦王大军可不是好对付的,尤其还有个善战的能将福源水,可以说,秦王能一路胜利,福源水居功甚伟。 即便秦王攻破京都,随后马不停蹄围困荣城,大军有一些疲乏,但想要轻易击退秦王也不容易。 可以说郭通大败秦王,其率领的四万鲜卑骑兵起了决定性作用。 这一支鲜卑骑兵是由宇文扈领导,宇文、段、慕容三部骑兵汇集,成为郭通手下先锋军,与秦王初初交手就让秦军吃足了苦头。 有了郭通支援,再与固守荣城的刘金打配合,里外相应,秦王终究不敌,大军溃败,秦王也在亲兵和福源水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听说是逃回了秦州。 咸文帝终于‘掰回一城’,临近年关,咸文帝携着张贵妃抬头挺胸地回了京都昭阳,与此同时,加封赏赐的圣旨也发布下去。 作为咸文帝一派的‘忠党’代表,宁州刺史刘金不仅获得一大笔金银珠宝、粮食布帛的赏赐,还加封大将军衔,得了个乡侯的爵位。 虽说现在侯爵在世家大族不值钱,可刘金出身不显,封爵还是很有脸面风光的。 而另一大功臣郭通也得到一笔不小的赏赐,并且加封为燕郡公,里子面子咸文帝都给了。对此郭通也还算满意,接下圣旨,又在荣城停留了数日这才领着兵回了幽州。 鲜卑骑兵作战骁勇,立下功劳不小,咸文帝虽对鲜卑人不感冒,但是也在圣旨中大加赞赏了领头羊宇文扈,还给了个武将官职。 宇文扈高高兴兴地领了赏,跟随郭通一起回了幽州。 比起狼狈逃回秦州的秦王,朝廷上下一派轻松愉悦,被秦王兵卒肆虐过的京都城随着咸文帝回宫、世家大族的再次活跃,一扫先前的死气沉沉,仿佛再次焕发了生机。 宁州刺史刘金也领着大军风风光光地回了晋阳城。 刺史府大摆宴席,宁州世家大族都派了人前来祝贺,一时门庭若市。热闹了好几天,又恰逢年关,刘金这才从醉生梦死中抽出精神,问起了宁州各郡近况。 每年都要遭遇几波柔然流寇的抢掠,刘金已经做好听到坏消息的准备。反正他调走宁州兵的时候就有所预料。 晋阳周围重要的郡县不会遭到太大损失,毕竟有晋阳的世家大族在,他们手上部曲不少,守城还是够用的。 然而,等听完府中橼属的禀报,刘金表情都有些茫然,美婢揉按太阳穴的力道适中,让他醉酒的脑子有一瞬清醒,可此时他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虽有几个郡县遭到了柔然流寇的侵扰,但损失不大。”说起这件事,跪坐在地上汇报的橼属也不由露出喜悦的神色,脸红红道:“属下派人去打探,听闻,听闻,是凉州那边近来在草原上四处抢...” 语气一顿,橼属又赶紧改了个合适的用词:“四处围剿柔然流寇,遇一个杀一个,剿了不少柔然部落的巢穴,草原各部落一时人人自危,摸不清西凉王的用意。” “属下还打听到,就连拓跋鲜卑也有几个部落遭到了凉州兵的劫掠,哦,不是,是凉州兵的攻打。” 刘金:“......” 原本一听凉州就黑了脸的刘金听到这,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几下。 那橼属观察了一下,有些话觉得不好说,但他又不得不说,只得斟酌了一下才道:“原先经常遭到柔然等草原流寇劫掠的几个郡县,听说对凉州兵感激不已,像新兴郡萧郡守,就对凉州兵相当感恩,主动做饵,引来柔然流寇,凉州兵背后偷袭,萧郡守大赞凉州兵大义,不惜长途跋涉,四处剿灭危害百姓的草原流寇,所以那些战利品理当归凉州所有,还特别准备了一份大礼送给西凉王。其它几个郡县有样学样,也好好感谢了凉州兵一番。” 总之,凉州兵走的时候那是盆满钵满的,各个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后面觉得牛羊不好带走,有人就在中间帮忙,把那些牛羊、皮毛和宁州的世家大族换成了粮食布帛。 刘金脸色虽古怪,但没有多少怒色了,等到看完橼属呈上来的一封西凉王亲笔书信后,刘金嘴角抽搐得更厉害。 凉州的穷,人尽皆知。 但刘金也没想到,身为卫家家主,堂堂西凉王,竟然也会因为穷做出如此厚脸皮之事。 传出去,他卫家是不准备要脸了吗? 第68章 卫家小郎 第68章 卫家小郎 如今朝廷和凉州的关系还有些尴尬。 之前因为变相软禁佛子卫暄一事与凉州隔阂渐深。又在秦王进攻京都之时发生意外, 西凉王卫朝心系兄弟安危,抗旨不尊。 后来生死不明的卫暄又被‘寻’回了凉州,不过那时候京都已经被秦王攻陷, 咸文帝深夜出逃, 避到荣城, 根本没有精力处理凉州卫家之事。 不过.... 刘金知道,即便咸文帝如今回归京都,凉州之事暂且还是动不得。 秦王先前虽败走,但秦王大本营秦州还没攻陷, 又有同胞兄弟齐王相助,秦王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只需调整数月就能再次生事。 在咸文帝和世家这些年的有意打压下, 凉州军虽不如强盛之时, 但依然不容小觑。要是凉州转头投向秦王, 对咸文帝来说可是致命打击。 且不说秦王那边还虎视眈眈,拒刘金所知,楚阳王也是狼子野心, 而楚阳王出身可是比当今陛下咸文帝还要高,身后世家之力不容小觑,要不是出生太晚,让当今陛下捡了个便宜,谁做皇帝还真说不准。 一个秦王,一个楚阳王, 对付起来就够棘手了。 陛下要是没傻, 现在绝不是与凉州加深嫌隙的时候,相反,拉拢才对。 陛下对凉州的态度暂且不明, 但即便不愿低头拉拢,也不会在此时给秦王白送助力,多半是放置不管。至于朝中那几位的想法,恐怕也难能达成一致。 刘金又看一眼手中的书信,露出沉吟的神情,片刻后,他朝一旁吩咐:“叫先生们前来,我有事相商。” 没多久,刺史府上的幕僚们就过来了。 第二日,一队数十人的人马从晋阳城出发,朝着新兴郡疾驰而去。 .... “刺史府来人?”屈容听得下人禀报,心中有些疑惑,昨日萧白领着一队骑兵巡视去了,府中暂由屈容主事。 “先把人迎进来。” 且听听对方来意。 很快,刺史府的领队官就跟着下人来到会客厅,此人着武将服,第一眼落在屈容身上,眼神带着打量。 屈容笑容可掬,亲自迎上前来:“在下是萧郡守僚属,姓屈名容,敢问麾下如何称呼?” 武官报出自己名姓。 “原来是邓将军,久仰久仰。”屈容笑着恭维一句,又问:“府君昨日去巡视民情了,暂未回府,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邓将军也不拐弯抹角,说出了此行目的。 他带着刘金之命前来不是为了新兴郡,而是来见凉州领兵之人,主要是为了送谢礼。 送礼? 屈容闻言,面上微露惊讶,心下琢磨刘金用意,不过数息就大致明白过来。 看着眼前神情稍显倨傲的邓姓武将,屈容眼神一转,朝一旁下人吩咐:“去,请两位卫小将军前来。” 凉州骑兵数千,大半人马带着缴获的物品先行回凉州了,剩下小半人跟随卫府两位小郎君在新兴郡再多停留数日。 两位卫小郎君是西凉王卫朝的胞弟,卫府四兄弟,大兄卫朝,继承爵位。二兄卫暄,佛子之名享誉西域。然后就是这对双胞胎卫三郎和卫四郎了。 凉州此行的领兵之人是卫朝麾下一员副将,两位小卫郎君就是跟着来出把力的。任务做完了,两人也不急着回,说是好奇宁州风光,想留在新兴郡做客几日,走走看看。 人家好歹是‘请’过来的,想留着做客,萧白他们自是欢迎。萧白还派了人当向导,为两位小郎君介绍新兴郡风光。 这几日,两位小郎君玩得不亦乐乎,倒是还没提过几时回去。 前去请人的很快来回话,卫家两位小将军又跑出去游完了,此时不在府上,不过已经派人去寻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有时候玩到兴头,第二日才回也不是不可能。 那就没办法了,屈容向人解释了下,又在会客厅等上半个时辰,出去寻人的小跑回来禀报:“两位小将军听说府君出城巡视,带着人也找过去了。恐怕今日不得回。” 确实像那两位精力过旺的卫小郎能干出来的事。 虽说领兵之人是那员副将,可屈容也是听人说过那几日的事情,此行缴获能那般丰厚,两位卫小郎功不可没。 当年谢、卫两家盛名相当,谢家出谋帅儒将,卫家出骁勇善战猛将。 卫家郎,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屈容不由啧啧感叹。 两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简直就像是放出笼的野兽,对着柔然流寇穷追不舍,一举剿灭了好几个柔然小部落。并且,有一次还误打误撞杀到了拓跋鲜卑一小股势力的地盘。 不过这些拓跋人也不是全然冤枉,柔然抢掠一事,拓跋人是有插足的。当年拓跋鲜卑强盛之时,作为鲜卑族最强大的一支,慕容、宇文和段氏三部都要听拓跋的,柔然、羯人、高车三族更是作为拓跋族别部生存,唯拓跋马首是瞻,尤其是柔然人,堪称鹰犬。 后来嘛,拓跋鲜卑惨败,被驱赶到最寒冷贫瘠的漠北深处,过着犹如野犬的生活。然而,柔然人与拓跋鲜卑牵扯颇深,一部分叛逃,归入宇文等部,作为别部继续讨生活。一部分却在草原四处流浪,与拓跋的联系从没断过。 这些年在宁州边郡烧杀抢掠,制造麻烦的草原流寇,虽统称柔软匪寇,里面却不乏拓跋鲜卑的身影。 宁州刺史刘金还曾领兵追击,不过一入草原就束手束脚,收获甚微。一群狡猾的流寇东躲西藏、声东击西,刘金出兵几次,费时费力还得不到好,干脆就放任不管了。 只在一些重县每年到点派兵把守。 各郡损失当然有,尤其对百姓来说,但刘金不在意,流寇对宁州威胁不大,他不想白费人力物力。 而且,在拓跋想重回当年强盛之路上,拦路虎可不止大梁,宇文,段氏,慕容三部都不可能放任它坐大。 不过区区拓跋,败犬之族。 更别提什么柔然人,不过是败犬的奴隶。 刘金从不把鲜卑、柔然、羯人和高车这些胡人当人看,经常派麾下人抓胡族平民贩卖为奴。 宁州会出现如今混乱景象,刘金这位刺史大人功不可没。 卫家两位小郎看来是剿上瘾了,一听萧白去草原边界巡视,二话不说就骑马追去了。 简直跟撒欢了似的。 萧白都怕了十二三岁少年可怕的精力,她只打算给新兴郡周围寻一个短暂的安宁,好让自己苟着发育一段时间,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凉州兵的发挥比她想要的好,柔然流寇损失严重,拓跋鲜卑大概也要不安上一段时间,静观其变。 萧白巡视了一天,提着的心暂且放下,谁知就被两个卫小郎追上,少年还自告奋勇要当萧白的前锋,替她清扫障碍。 看着白雪簌簌,寒风呼啸的数十里草原,萧白:“.......” 冬季最是难熬。 大自然的可怕不分梁人和胡人。 以往冬季最寒冷的时节来临前,柔然人都要来大梁边郡抢掠一番,为过冬做准备。这次不但没得到储备粮,内部损失还不小,大概要过个艰难的冬季了。 萧白检查了一遍各县防守情况,原先各县城墙都不能看,老旧又破损严重,根本防不住几个敌军,一般山匪都能轻松破城。前段时间萧白下令整修,又用以工代赈、发月钱的方式征集流民和弃匪从良的平民,加工加点,各县的城墙稍微能看了点。 不过,还有加强空间。 萧白看完决定把城墙坚固程度再往上提升一下。 还有就是防守的兵力。 新兴郡各县驻防的士兵,一部分是郡兵调派来的,一部分是本县的普通兵,寻常只有十来人,遇上特殊情况,防守的士兵能有五十到一百不等。 对新兴郡这种地势特殊的边郡魂,兵力是远远不够的。 而且,遇上敌军来犯,百姓能避难的场所也几乎没有。周围几个坞堡都是豪族居所,危急时刻,愿意收容平民避难的不多。 萧白想再修多点平民避难的坞堡,而坞堡不但能庇护平民,战时也能做其他之用。可以说坞堡用处很大。 待查看完,萧白心里的账本又划上大大一笔。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能赚钱了,但是用起来也是如流水,萧白想着回到府上还要和屈容商议一下赚钱的事。 巡视了十几天,萧白打算回去,这才想起那两位卫小郎还在草原上撒欢呢,她不由头疼。 好歹是在她新兴郡做客,卫家小郎要是出点什么事,她也不好给人家家长交代。前几日拦不住两位小郎热情,萧白只好让宋寒川跟随,盯着点别让人出事。 好几日过去了,萧白忙着做事也没关注那头消息。 派人去寻了一天,又等了两日,萧白正打算再多派些人手,宋寒川就和两位卫小郎一起回来了。 卫家双胞胎,一个叫卫昀,一个叫卫韧,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虎头虎脑的长相,乍一看还真分不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见过萧哥哥。”两人一进门就异口同声地说道,四只眼睛亮闪闪的望着萧白,热情又透着股憨劲儿。 卫昀:“萧哥哥要回去了吗?” 卫韧:“萧哥哥要回去了吗?” 从第一次见面,两个小少年就一口一个哥哥叫萧白,亲切得好似一家人。 萧白:“......嗯,巡查一事差不多了,天日渐寒,是时候该回府上了。” “萧哥哥说的对。”卫昀点头,“本来我们还要在草原上多搜寻几日的,可大雪越下越大,回程路上还差点碰上暴风雪。” “还是宋曲长有先见,不是他提醒,我们还不知道要被困在草原几日呢。”卫韧补充道。 兄弟两长得一样,性情都相似,活泼又多动,说话总是你一句我一句,配合默契。 第69章 新年 第69章 新年 萧白一行回到莫城已是三日后, 刺史府来人久等卫家两位小郎不回,放下东西先回刺史府复命了。 卫家兄弟两一回来就听说刺史府送了东西过来,两人还挺高兴。 “刘刺史太客气了。”卫昀摸摸鼻子笑道。 “搞得我兄弟两挺不好意思的。”卫韧摸摸后脑勺笑道:“不如看看他送了些什么东西?” 卫昀果然很有兴趣:“那就看看。” 此时会客厅内萧白、屈容还有裴明远都在, 卫家两位小郎一点没把他们当外人, 吩咐下属把东西拿上来。 萧白本来想提醒一下, 看卫昀兄弟实在太不见外,她也就不说什么了。裴明远也好奇,跟着走到了门边。 也就屈容笑容可掬地揣着手,坐在那像个泥菩萨。 没一会儿士兵就把东西弄到了院子里, 足足两架车。卫家兄弟凑上去,左瞅瞅右瞅瞅,活像两个皮猴子。 看见两车东西, 裴明远歪头跟萧白嘀咕道:“我听说宁州刺史刘佩君性格吝啬, 今日一瞧, 果然如此。” 谁家出手送个礼就这点东西的,一般小世家都拿不出手,刘金好歹是一洲之首。 萧白也有听闻刘刺史的各种小气外号, 见卫家兄弟两在拆东西了,她就说:“也许里面装了些好东西呢。” 裴明远心想有可能,于是先闭嘴等着看拆开的东西是什么。 卫家两兄弟动作快,两车东西没多久就全部展现在眼前。 怎么说呢。 足足两车货,一车是绢布,品质般般, 实用是实用, 但不怎么值钱。另一车是器皿和皮货,乍一看是瓷器,但品质稍次, 皮料还能看,就是量少,像是拿来充数的。 怎么说呢,身为一洲刺史,这两车东西拿来送礼简直跟打发穷亲戚似的。换作世家,刘金送的这礼怕是还要得罪人。 裴明远嘴角抽动几下,忍不住吐槽:“刘佩君是想侮辱人?” 萧白看了眼卫家两兄弟,表情倒还跟刚才一样,对于那两车像是打发人的东西他们没有觉得侮辱人。 “还不错。”卫昀吩咐士兵把东西都装起来推下去。 卫韧点头:“那几张皮子都是好货。” 然后兄弟两对视一眼,忽地脑袋抵着脑袋,笑得像偷了食的小老鼠。 卫昀:“没想到刘刺史这么大度,居然还给我们送礼。” 卫韧:“我还以为他送的是什么挑衅、警告我们的东西呢,是我小人之心了。” 卫昀/卫韧:“早知道他人这么大度,我们该早点来帮他剿乱寇的嘛。” 把两兄弟悄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萧白:“.......” 以为卫家兄弟要发火的裴明远:“.......” 屈容忍了忍,最后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卫昀兄弟对刘金送什么是全然不在意的,本来嘛,他们这次出兵,说好听了是帮忙剿灭匪寇,本质上还是他们卫家手伸太长,捞过界了,换个人来,别说给你好脸了,说不得要骂你一声不要脸,捞过界,缴获的战利品也统统都要留下。 朝廷要是给力,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卫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现在形势特殊,朝廷那边是没精力管,但刘金依然可以问责,还能上报朝廷给卫家泼脏水。 现在看来,宁州刘刺史不打算和卫家计较,而且还遣人送礼,颇有交好之意。卫家人怎么看都是得了便宜的,谁还和他计较三瓜两枣的。 虽说吧,这礼实在过于小气了点,但刘金本就出了名的吝啬。 看完礼物,卫昀兄弟就先回住处了。兄弟两没提多久回凉州,看样子还没玩够。 两人一走,萧白和屈容、裴明远说起了这几日的巡视情况。三人就要接下来要整改的点做了一番讨论,等到结束,外面天色都暗下来了。 萧白吩咐直接在她这摆吃食,屈容和裴明远也不客气。 再过十几日就要过年,萧白之前写了信回萧府,让宋延年带上萧玉儿和萧言来新兴郡过年,近几日应该就要到了。 想到来新兴郡就任后,从头忙到现在,萧白端起热茶喝了口,捧着杯子暖手:“希望来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 屈容拿着特制餐刀割烤羊腿,闻言看了眼萧白,嘴张合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切肉,切好一块先放进萧白碗里。 “厨房烤羊肉的手艺越发好了,你尝尝。” 裴明远在那喝汤,比起吃肉,他更爱喝汤,一口热汤下去,浑身寒气都被驱散了。新兴郡着实冷,要不是有萧白想出的暖炕,派发下去可以取暖的煤渣,他想,今年怕是还有不少冻死的流民和平民。 萧白吃了碗里的烤肉:“是不错,有辣椒更好。” “辣椒?”屈容好奇。 裴明远也抬头看来:“那是什么玩意儿?” 萧白不小心说出了一个现在没有的东西,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道:“....忘记在哪个孤本上看过,一种名叫辣椒的可食用草木,结出的果可用来烹煮,有辣味。” “哦,有没有说在哪儿?”裴明远不疑有他,“也许可以去找来试试看。” 萧白摇头:“孤本上没说,也许是人编造的也不一定。” 屈容看着她,萧白察觉到扭头看来,眼神询问他想说什么,屈容笑笑,两人心照不宣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屈容是知道萧白脑子里装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的,他好奇,但他不探究。萧白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 过去两日,宋延年一行抵达了新兴郡,萧白收到消息亲自出去迎接,在府门口遇上,萧玉儿见到许久未见的兄长,眼睛一红。 “兄长。” 萧白被这一声喊得,眼神一暖,上前拍拍小姑娘的头发,又低头摸了一把小团子萧言的头。 宋延年在一旁看着,笑容一直没下来过。 一行人跟着萧白进了府,两小只还想和萧白多亲近亲近,但也知道她忙,不敢任性,没一会儿就跟着府上下人去收拾好的住所了。 宋延年跟萧白简单汇报了下萧府情况,其实这些每个月都会写成书信从萧府送来新兴郡,萧白都知道,不过宋延年此刻所言是那些没写在书信上的琐碎。 听着这些仿佛回到了在萧府生活那几个月。 “宋叔,辛苦你了,今日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到晚上再为你洗尘。”萧白看出宋延年眼底疲惫,不由劝道。 宋延年确实年纪大了,近年来精力不如年轻时候,他也不逞强,跟着下人先去住处休息。 到了晚上,一大家子聚在萧白院子里,暂住在郡守府的卫家两兄弟都来了。人多,也热闹,坐满了两大桌子。 谢诚安自从接手伤兵营,又在萧白的支持下组建了一个研究寒毒疫病的团队后,近来整日沉迷其中,今夜难得出来和大家一聚。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即便外面风霜雪雨,此刻在新兴郡小小郡守府内却是温热一片。 这头是温馨小聚,遥远的京都城内,几个月前被秦王攻破城门的血腥似乎一扫而空,宫里宫外,贵族名门照旧宴会、清淡不绝。 今夜是张贵妃办宴,各世家夫人、贵女受邀赴宴。宴上珍馐遍布,奢侈豪华,张贵妃出身低,宠冠后宫后就喜欢搞大排场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而咸文帝自从回宫后就更加沉迷修仙问道,他对世家、朝臣的不信任与日俱增,连敷衍都少了,身边除了张贵妃就是那个国师曾学明最受宠信。 每日一磕丹药,要么飘飘欲仙,要么昏昏沉沉,咸文帝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与世无争’,对外界的威胁好似都不放在心上。 他看似摆烂了,那些世家可不能摆烂,毕竟许多人的利益还和咸文帝绑定在一起。 咸文帝扶不上墙也好,反正也没指望他能做点英明神武的决定,不给他们扯后腿就不错了,世家最想要的就是一个好摆弄的好用牌子,立在那。 八大世家里,至少目前郭、羊、高、谢和杨这几家都不愿秦王上位。秦王还在那磨刀霍霍,楚阳王也开始浑水摸鱼。 楚阳王背后站着世家力量,这些力量有的和八大世家牵扯在一起,有的和八大世家敌对。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楚阳王上位得利。 这一锅乱粥还真不好摆平。 外面是一锅乱粥,内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八大世家本就不齐心,各为其利,哪怕坐下来大家一起商量事,心里也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就这,能做出点力挽狂澜的事就好了。 且说,张贵妃办宴,热热闹闹,另一边谢家新媳妇,也就是谢三郎谢蘅的新婚妻子杨芜,进宫后连个招呼都没和张贵妃打,径直去了冷清的皇后宫中,陪着谢皇后闲聊打发时间。 杨芜嫁给谢蘅,自然是站在谢家这头,她是杨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出身高贵,从小都是别人捧着她,所以,哪怕是张贵妃她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张贵妃摆着一副后宫主人的脸,她当然不给那个面子,谢家谢福清才是一宫之主,一国之后。 等到宴会过了一半,杨芜从谢皇后宫中离开,有宫人悄声禀报了张贵妃,张贵妃嘴角冷冷一勾,忽地想起前几日有人在她耳边提起的那事,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阴毒之色。 没几日,幺蛾子就来了。 许久没露面的咸文帝突然发下一道旨意,要把长公主孙念赐婚给大将军,也就是幽州刺史郭通。 旨意一出,皇后谢福清就急匆匆来到咸文帝寝宫外,不过任凭她如何跪求,咸文帝那扇宫门就没开过。 孙念是咸文帝长公主,也是皇后谢福清所出,今年刚及十四。而郭通,年过四十,原配夫人早逝,继妻生下一儿一女也逝去了。 眼见咸文帝是铁了心,谢福清跌跌撞撞地起身,命人送信去谢府,希望谢家那边能想办法挽回此事。 谢福清坐在殿中,两个膝盖红肿不堪,宫女忍着泪给她上药,谢福清却像感觉不到疼,眼中一片冰冷。 许久,听到一道清软的哽咽声,谢福清才缓缓回神,抱住扑上来的少女公主,心疼地抚摸她发丝。 “念奴儿别怕,母后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长公主孙念伏在母亲怀中,汲取母亲的温暖,心中恐惧这才慢慢散去。 京都城内暗中的风雨,离北境边郡太远。 大年初一,新兴郡城内城外聚集百姓,齐观一年初始的祭祀盛会。 会上有驱疫鬼的方相氏,又跳又打。然后是他们新兴郡的年轻郡守登上高台,向上天祈福,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祭祀最后是鞭春牛的活动,春牛是由泥土制成,围观的百姓等着活动最后冲上去抢春泥。 为防意外,萧白还派了郡兵在一旁守着。 等到春泥抢完,百姓们或兴高采烈或遗憾跺脚,小童们跟着大人热闹,脸上尽是天真无邪,闹完了,众人纷纷回家庆祝新年,萧白也起身回去。 第70章 来呀,比划一下呀 第70章 来呀,比划一下呀 瑞雪兆丰年, 新年第一天,新兴郡还下了一场小雪。 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院子里, 屈容穿了一身湛蓝新衣, 最外面裹着一件厚绒绒的狼皮大氅, 脖子一圈白色狼毛暖和又好看。 屈容肤色白,娃娃脸又特别显小,穿这一身坐在院子里就特别嫩,看起来比卫家两位小郎还小一些。 当然, 按他当年报与萧白的年龄来看,他与卫家小郎君的年岁相差不大。 府上下人穿梭在廊檐下,每个人路过都不禁往院子里看上一眼, 看那位长得好看又鲜嫩的屈郎君, 也要看上一眼屈小郎君穿的新衣。 那个颜色真好看, 像天空一样。 仿佛把天空云彩穿在了身上。 屈容任由人来回打量,他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身前小火炉烧着滚滚翻的热茶, 他提起茶壶倒上一杯,茶杯捧在手心,袅袅热气拂过面容,手心的温热一直传入血液,再输送到四肢百骸。 “呼~”屈容舒心地叹出一口气,吹了吹滚烫的茶水, 然后小心翼翼地低头小啜了一口, 顿时惬意十足地眯起双眼。 裴明远和谢诚安揣着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 裴明远咬着牙靠近:“你倒是过得逍遥。” 郡内事务本就繁杂,萧白正缺人,而屈容呢, 他对处理公务不感兴趣,每次坐在那比萧白还痛苦,但没办法,萧白管他痛不痛苦,公务处理不完,她也痛苦,每次就必要拉着屈容一起弄。 屈容抗议无效,谁叫他是自动送上门的幕僚。 好在,这个情况在裴明远到来之后就改善了。 看着裴明远一张写满‘老子心情不太爽’的清朗俊脸,屈容心想,不愧是裴家嫡系出身的世家子,哪怕和其他出身高贵的世家子比,裴明远是个不合群的小奇葩,但是,他也是裴家子。 小小公务而已,裴明远轻松拿捏。 他一个人每日处理公务的量能比上他和萧白两人,而且,轻重缓急都能分得清清楚楚,萧白看着处理好后呈上来的竹简,效率搞了,眼睛舒服了,心情也好了。 萧白也不禁感叹,世家的底蕴还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 裴明远看着‘不学无术’,小嘴偶尔跟淬了毒一样,这嫌那嫌,跟个愤青差不多,但他的能力毋庸置疑,新兴郡第一秘书非他莫属。 而且,萧白看来,裴明远能力远不止如此,他还能继续发光发热。 裴明远倒是不排斥帮忙做事,他来新兴郡不就是为萧白出一份力嘛。再说,那点公务处理起来也不麻烦。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堆积成山的公务越来越多。 等到裴明远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送过来的公务处理完,接过一旁下人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顿了顿,心头划过一抹古怪。等他询问了萧白在何处,起身往隔壁院子去,抱着一堆刚处理完需要萧白过目的竹简站在院子门口,看到萧白和屈容在那喝着热茶,悠闲地聊着天,他终于感觉出哪点不对了。 为什么这两人闲着,他忙得好几天都没出过院子了? 裴明远咬着牙,鼓着腮,整张脸黑沉沉的。 而正在院子里聊着天的两人也察觉不对,扭头就和裴明远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萧白略略心虚,瞬间绽放亲切十足的笑靥,“明远,你来啦,快过来坐。” 萧白态度良好,成功让裴明远头顶黑云散去一些。 等他抱着竹简坐下,萧白起身:“是我不好,最近忙着年节的事儿都疏忽你了,看你都忙瘦了。明远,你等着,我亲自下厨做一份甜品给你补补。”说完,萧白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裴明远心情从暴雨转阴,又从阴转小晴,眨眼就被萧白哄好了大半。 在一旁‘老实做人’的屈容见缝插针,殷切地奉上一杯热茶,贴心道:“来来来喝一口茶水润润喉。” 裴明远面无表情地低了下眼皮。 屈容立刻把那一堆竹简接过来,屁颠颠地放到屋内。裴明远抬着点骄傲的小下巴,端起热茶品了一口。 就这样,裴明远又一次被两人哄好了。 这会儿,裴明远的阴阳怪气再次上线,屈容不敢直面锋芒,转头就把话题落在了好多天没见过面的谢诚安身上。 谢诚安也换上了萧白让人送去的新衣,是一身偏粉的淡红色,穿在气质呆沉的谢诚安身上竟然格外合适,仿佛谢诚安都多了几分鲜活。 谢诚安对于穿什么不在意,就是有点受不了一路走来府上人的目光。 “诚安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屈容手指在他眼下虚晃了一下,“黑色有点重。” 谢诚安嗯了一声。 其实,要不是除夕和新年第一天,节日特殊,他都不太想出门来着。 裴明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由吐槽道:“他是入了迷了,自从萧白送给他什么显微镜,整天在屋里观察这个观察那个。” 以前谢诚安整日沉迷算术,如今除了算术,他沉迷的东西又多了,整日不是在工作间就是去伤兵营,两点一线,一日三餐都是下人送他屋。 偶尔从谢诚安工作间还会发出奇怪的异响。 裴明远住的院子离得不远,所以能听见。 也不知道谢诚安在搞什么,萧白有空的时候也会去那个工作间,两人一钻进去就半天不出来。 伤兵营那边也是,近来闻‘谢’色变。 治病是好事,但进去的病患从一开始的安心逐渐变成看见穿着医者服饰的人就色变。 这其中,最让人害怕的还要属谢医士。 总之落到他手里的,轻易走不掉,明明感觉自己病都好了,还要遭受谢医士各种研究。 虽然过程痛苦,但不得不说,每个从谢医士手下熬过来的人,走出伤兵营的那天,气血神足,一拳能打死一只小羊羔。 裴明远空闲时溜去看过一次,伤兵营现在的规模比几个月前更大了,治病的医士增多了,有萧白重金请来的,也谢诚安请家中帮忙招来的。除了治病的医士,照顾患者的护士也在经过训练后,人数多了一倍,不少是流民里的妇女来应召的。 伤兵营有模有样,裴明远第一次见都懵了一瞬,感觉那都不像什么伤兵营,倒像是一个很不错的休养地。 连他一个世家子都觉得用来养伤兵有些奢侈了。 不过萧白不觉得,她愿意花钱砸在伤兵营,就为了创造一个良好的医疗环境。裴明远每日处理郡内各种公务,财政支出这一块却是屈容负责,他没少听屈容在那肉疼伤兵营的花钱如流水。 伤兵营内,之前重伤的士兵大多痊愈回家了,不过每日还是有新的伤患送进来。 有的是日常执勤受伤的郡兵,也有受灾的普通百姓。 非战时,萧白为了让伤兵营的医者和护士多积累经验,也是考虑到百姓缺医少药,所以格外恩许外伤严重、病情特殊的百姓来伤兵营接收治疗。 不过能被允许接收的患者也是有条件的。 比如,郡兵/萧府部曲的家属生病可入伤兵营治疗。 再有,积极响起郡守安排下的各种工事的百姓也有此等福利。 从前,百姓服徭役是被强征的,没工钱,吃不饱,服一次徭役九死一生。加上新兴郡地理位置和民情特殊,不愿服役,不愿交税的百姓为了活命都跑山上当匪徒了。 而萧白采用以工代赈,靠着手头还算可以的财力,勉强把这一政策在新兴郡铺展开。 百姓用做工来获得赈灾救济,不仅新兴郡本地人,就连那些流民也通过此举之策活了下来。 新的城墙,扩宽的路,还有一座座相连的小屋,有了住处,一家子人才有了落脚的根。 他们去做工,不但能获得吃食,还能得到住处,别说流民,就是新兴郡原住民也天天上赶着去做活。 人人都向着一个目标努力,这才让新兴郡在短短几个月内宛如变了一个摸样。 经历过灾荒、民乱之祸还有兵荒马乱的流民更是看着眼前一幕幕,双目情不自禁留下浑浊的泪。 如今,他们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担心被人抓走贩卖为奴,甚至,连那般可怕的严冬都有了闯过去的底气。 暖炕,还有郡府分派下来的煤渣,可以让他们在这个严寒冬季保护孱弱的老人和年幼的儿童,青壮和健妇习惯靠身体来抵御严冬,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家人过不了冬季这道难关。 郡守府做了如此多利民之举,现在竟还允许他们送患病的家属去伤兵营治疗。 新兴郡本土百姓,有一大半是胡人,他们跟随祖上归附大梁,在新兴郡务农放牧,虽是胡族,但也是大梁人。 可从前的新兴郡郡守,还有北境刺史刘金,都没把胡人当成百姓,剥削严重,还会被抓走服役或贩卖。 可新来的萧郡守不一样,萧郡守说,生活在新兴郡的都是大梁人,都是新兴郡的百姓,只要跟着他的规矩走,每一个人都会在新兴郡的庇佑下获得新的生活。 而萧郡守果真没骗他们。 如今在听说伤兵营可以接收普通百姓,不过要满足一定条件的消息后,一些没参与过郡内赈灾或休整工事的百姓真是后悔不跌。当然,这一批人,大多是依附豪族,原本就还生活得下去的人。只是,在看到往日生活不如自己、弃匪从良的人,不但有了新房,还得到了送家属去伤兵营的机会,这些靠依附豪族、为豪族耕田织布的人羡慕了,动摇了。 当然他们狠狠羡慕的还是郡守府承诺,但凡开荒,所开荒田三年内不收税。有能力开多少就开多少。 新兴郡原住民,务农的百姓有,也有一半是靠放牧为生。 但那些流民,基本上是靠务农为生的。 一个个听说此等政策,恨不得一个人长出八只手,没日没夜地开荒。 家里人口多的,一部分去做工,赚口粮,剩下一个青壮带领家中老小拼命开荒,为来年做准备。 家中人口不足的,就几家合力,一起努力为新生活奋斗。 原住民见这些流民卯足了劲儿,他们也不甘落后,那些靠放牧为生的也不由分出一部分劳力去开荒,有好处不占,那不是傻嘛,不会种地?学啊,三年不交税,那可是能养活好几口人的粮啊。 新兴郡欣欣向荣,犹如焕发了新的生命力,上下齐心。 豪族们苦恼了。 尤其听到管家隔一段时间汇报有佃户和奴隶偷跑,汇入流民堆,被郡府小吏编写入册,豪族们那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敢偷跑的佃户本就是他们瞒下的隐户。至于奴隶,买卖交易当然是谁强谁说了算。 有句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 以往就是世家子来了,也要给他们本地豪族一个面子,轻易不好对上。 但是.... 这位萧郡守是个强腕。 两场剿匪,一次灭了新兴郡横行霸道的第一匪龙虎山,一次血洗陈家堡。别说被杀了个七零八落的恶匪了,豪族们也被杀怕了。 豪族都是一群趋利避害,欺软怕硬的家伙。 见萧白如此强势,又有实力,只得低头蜷缩起来,不敢犯了她的眼。 直到宁州刺史刘金带兵回晋阳,有不死心的豪族联合被打压的都尉将军王城,一起上书状告郡守萧白。 谁知,王城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抓了,萧白又来了一次‘鸿门宴’,邀请各县县令、豪族家主来郡府围观了一场杀人宴。 王城被五花大绑,封住嘴巴。 萧白冷冷坐在上位,低头扫视众人,一旁小吏大声念出王城所犯之罪,最严重的一条当属王城通敌。 通什么敌? 通匪,和草原流寇柔然人来往密切。 甚至,还有王城和鲜卑拓跋交易情报的书信。 其实这在以往的新兴郡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在座少有人没干过‘通匪’之事。不过如今念出来就成了杀头治罪之祸了。 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冷面青年一剑斩杀,鲜血染红了围观众人的眼睛,有个胆小的县官直接尿了裤子,是被人扶着出去的。 豪族们再次见证了这位萧郡守的冷酷和杀伐果断。 没几日,他们打听到王城被杀一事,刺史刘金没有怪罪萧白,还夸萧白治理有功,赏下几匹好马。 有消息渠道的豪族打探到,萧白送了一份大大的礼过去。 简直是送到了刘刺史的心尖尖。 豪族们这才想到这位萧郡守不但杀伐果断、手下有武力,他还特别有财力。毕竟,如果没有强大财力支持,他是不可能让新兴郡在短短几个月就改头换面到如今摸样的。 萧白的财力,豪族们都眼红羡慕不已。 听说萧府出产的不止有精致贵气的琉璃器具,还有洁白无瑕的上等瓷器,不输蜀锦、吴绫、越罗的华丽织布。 但是,豪族们现在除了羡慕嫉妒,还要拼命巴结他。 因为年末那场‘鸿门宴’,萧郡守还拿出一个大饼,他有意和本地豪族合作做一笔生意,还是布裳生意。 晋阳城中,就连王氏一族都为萧府产出的新布喜爱非常。 才被萧白血腥手段吓得冷汗连襟的豪族们,眼睛瞬间又焕发了新的光彩,一边害怕着一边激动着,那感觉,别提多刺激了。 当晚就有豪族脑子赚得更快,第二天天没亮就等在府外,得了萧郡守亲面,还和那位郡守府的幕僚屈郎君谈好了合作事项。 走出府门的三个豪族家主,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虽然吧,付出的东西让他们肉疼,但未来合作得来的利益也让他们心花怒放啊。 三个最大赢家刚离开,消息传入慢了一步还在犹豫的豪族家主耳中,一个个顿时后悔不跌,跺脚大骂那三人没见利忘义,说好的同一个阵营,居然一个晚上没到就低头了。 可恶! 为什么老子没有果断一点。 萧白送的年礼,确实很让刘金满意。萧府目前最出名的琉璃器、白瓷还有华美布匹都选了上上之品送到刺史府上。 除去这些,萧白还送了一个新的美白护牙的中药牙膏配方。 这个配方可是能拿来卖钱的,简直是一本万利,只要这个方子是真好用、有用,那就能为他子孙后代一直带来财富。 几样加起来,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简直是送到了刘金的心坎上了。 刘金那般吝啬之人,打赏萧白的时候都选了品质最佳的马匹,而不是滥竽充数的。 王城这个都尉死了,新兴郡就差一个都尉将军,萧白请他尽快挑一个人来带领郡兵。 其实,只要刘金放手,郡兵也不是不可以交给萧白一并打理了。 萧白也没有表现出揽权的意思。 刘金心里很满意,正在琢磨选什么人比较合适,底下的小将领来来回回筛选,一时无法做抉择。 正当他犹豫时,一幕僚站出来进言。 那幕僚直言,萧白是个上道的人。 刘金听了,面上不显,心里直点头。 可不就是上道嘛。 那般大方,怕是连晋阳王氏都要肉疼一下。 既如此,刘金也不想太为难人,对方算起来和谢氏又关系匪浅。他虽是咸文帝提拔,但左右逢源是他的座右铭。 给萧白一点方便,也是给谢氏一族一点方便。 那幕僚观察完刘金的神情,这才继续自信道:“使君手下将领都是使君信任重用之才,拨到小小一边郡做个都尉实在大材小用了。” 都尉军衔不低了。 不过,新兴郡那样的地方确实不值当。 油水少,又是北境最混乱、贫穷的一个边郡。 他底下的将领恐怕不愿意过去,调派其它地方的人过去..... “与其调派别的人去新兴郡,不如,就在萧郡守手下选一个得力的人才。”幕僚恰在此时说道:“不是使君亲信之人,选谁差别不大。何不如卖对方一个好,既然萧府君是上道之人,想来也会明白使君一片苦心。” 收买一个调去新兴郡做都尉的小将之心,还不如直接收买萧白的心。 刘金微微一挑眉,明显有被动心之意,那幕僚见状,心中更稳,一旁其余幕僚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此也纷纷出言附和。 越听,刘金越觉心动。 于是,他问道:“那选何人,诸位觉得合适呢?” 此言一出底下一众幕僚就露出思索状,不管脑子里有没有货,先做出样子就好。 还是最先出言的那个幕僚,过了一会儿双手一拱道:“在下倒是有一人选,听闻萧府君有一部曲姓宋,乃萧府君随身护卫,此人勇武,但性格死板冷酷,易得罪人,本来萧府君想为他谋个武职,又担心他惹来祸患,所以即便此人勇武最终还是只能留在身边做个护卫。” 勇武但无谋,还容易得罪人。 刘金挑了挑眉。 幕僚继续道:“新兴郡常年遭受草原流寇袭扰,领兵杀敌之人该有勇武之色。至于其他的,有萧府君在侧,想来也不用使君操心了。” 也许主仆之间还会因此产生隔阂也不一定。 刘金觉得此举可行。 那名幕僚见状也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后,满意地挽了挽唇。等到一众人散去,幕僚所住居所迎来一个布衣打扮的客人。 客人把谢礼放下,那幕僚还没打开,眼珠子就黏在了上面。 等到客人告辞离开,幕僚就迫不及待打开木盒,看见里面一尊白瓷观音像,两眼猛地绽放出贪婪金光,他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又赶紧把东西收藏起来。 因此,随着打赏的那几匹好马下来的还有宋寒川就任新兴郡都尉一职的命书。 此时下着小雪的院子里,三人围坐石桌边,热茶咕噜噜烧着。 裴明远喝了一口屈容亲手倒的热茶,差点被烫到,屈容立即小心呵护道:“慢慢喝,烧开的热茶,烫着呢。” 差点被他呵护备至眼神给恶到的裴明远:“......” 屈容凑过来,对着那杯热茶呼呼两口,然后抬头看着裴明远,笑得一脸荡漾:“现在喝吧,我吹过啦,应该不烫了。” 裴明远:“.......” 太阳穴突突了两下。 谢诚安默默地挪了下屁股,与屈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把自己手中的茶杯离他远了点。 裴明远是一身竹青色士人服,外加一件白狐毛披风。趁着裴明远清朗俊颜,颇有一股匪匪君子的派头,要是裴明远此刻眼神能再善良点、表情能再优雅点就好了。 屈容不由在心中腹诽。 好好一个世家子,怎么就不能学学谢蘅的优雅高贵呢。 像一只时刻要炸毛的小公鸡,两眼写着‘来呀,你惹我呀,看我不叼你一嘴毛’。 噗噗—— 屈容没忍住抖着肩膀噗呲笑出声。 裴明远:“......” 太阳穴突突得更厉害了。 一旁谢诚安耷拉的眼皮一抽,默默地又挪了一下,就小半个屁股挂在凳子上,时刻准备撤离。 屈容皮痒了,他就喜欢招惹裴明远,把人惹炸毛了又哄,谢诚安觉得怎么有人能无聊到这种地步。 眼看两人又要‘大打出手’,院内忽然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去住持新年祈福和祭祀仪式的萧白回来了,宋寒川也跟在她身边。 第71章 跑着赶路 第71章 跑着赶路 萧白直接路过院子里坐着的三人, 丢下一句:“我先去换身衣服。”为了新年的祈福和祭祀大会,她穿上了比较浓重华丽的服饰,现在就想去换成舒适方便的常服。 她进屋换衣, 宋寒川则大步走到石桌边坐下, 随身的佩剑解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单薄的眼皮, 看向准备掐架的两人,惜字如金道:“喝茶。” 屈容:“......” 裴明远:“.......” 默契地背过身去,头抵着头,裴明远小声蛐蛐:“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几日不见, 怎么感觉他更凶残了?” 屈容深有同感地点头:“不是你的错觉,这家伙前日才带兵去杀了一波贼心不死的柔然流寇。回来的时候,听说城门口的小孩只和他眼神接触了一息就被吓哭了。” 裴明远:“啧, 能止小儿夜啼的修罗。” 屈容:“嗐, 不然你以为那日是怎么把一群豪族家主吓得屁滚尿流的。” 裴明远唏嘘:“还记得第一次见, 他还只是个看起来有点酷有点冷,实则人挺好的护卫郎呢。” 屈容附和:“谁说不是呢。时间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看着背过身交头接耳的两人,宋寒川:“.......” 蛐蛐人不知道小声点? 都听到了, 全都听见了。 “......”谢诚安身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扫一眼贱嗖嗖的裴、屈二人,再瞥一眼周身煞气萦绕的宋寒川,心道:有些人挨打真的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捏紧了自己的茶杯,眼波在三人之间流动,时刻准备撤离是非中心, 免得殃及池鱼。 萧白换好一身舒适常服, 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挑了下眉:“你们在比赛斗眼?加我一个。”说着,萧白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瞪着对面四人。 “输了的人要负责烤肉给所有人吃。” 瞬间,对面四人也瞪圆了眼,死活不做第一个眨眼的人。 小院里,茶炉咕噜噜响,热气蒸腾,白色雪花簌簌飘落,而围坐在石桌边的五人仿佛石化一般,半天没有动弹。 这是一场谁都不愿认输的比赛。 ..... “三哥,他们到底在干嘛?”卫韧好奇问道。 “应该.....”卫昀伸手在萧白几人眼前晃了晃,看他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觉得新奇又古怪,“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卫韧:“......” “三哥,你这不是废话吗?” 卫昀:“......要不我们去问问其他人?” “走。” 卫家兄弟眨眼跑出院子,裴明远刚才差点被卫昀那一手晃得破功,没好气道:“他们怎么还没回凉州?感觉都快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屈容:“我倒挺喜欢他们俩的。” 裴明远啧了一声:“你别笑了,像是要把别人给生吞了。” 屈容眼不带眨,矫揉造作:“讨厌,我不吃人的。” 裴明远:“......” 输了,脸皮还是不如某容厚。 这时,萧白:“明远输了。” 裴明远和屈容斗嘴,被噎住的那一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一场持久斗眼大赛以裴明远落败告终。 裴明远的脸黑了。 晃着二郎腿,萧白捂着眼睛缓了片刻。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谢诚安坐下了,宋寒川闭眼缓了几秒,屈容眼眶不自觉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他难掩喜悦地捂住嘴巴,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 “......”裴明远睁着一双过度用力而泛红的眼睛,眼角湿漉漉,咬牙切齿道:“愿赌服输!” 于是,卫昀兄弟拽着宋延年、萧玉儿两人闯进来时,裴明远哭唧唧站在那,而萧白四人,两个笑得一脸邪恶,两个原本没啥表情的人也露出反派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裴明远是个受到欺负的小可怜。 宋延年:“......” 卫昀不解道:“他们眼睛都好红哦。” 卫韧用力点头:“总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宋延年:“.......” 萧玉儿:“.......” 反正不知道卫家兄弟怎么想,在他/她看来:此事,绝对相当无聊。 来新兴郡短短时日,他/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画面了。 萧玉儿转头笑得一脸温雅地看向卫家兄弟:“言儿昨日说,两位郎君要教他骑马,不如现在就去?” 总之先把两人给哄走。 不能让兄长英明睿智一面被外人看破。 提起这茬,卫昀兄弟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差点忘了答应萧言的事,萧玉儿见状,笑容可亲地领着卫昀兄弟走了。 萧白这时才问一脸复杂站在院门口半天的宋延年:“宋叔,有什么事吗?” “.......”宋延年轻咳一声,想到此刻前厅的人,眼神落在屈容身上,笑说:“有一老先生自称是阿容的师父,姓张名玄之,人在前厅,阿容去见一见?” 老头子来了? 屈容有些奇怪,他家老头不是许久未走出那个小茅屋了嘛。 待去到前厅,看见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屈容心思流转,面上惊喜地迎了过去:“师父,您老人家怎么进城来了?是不是想我了啊,怪我,最近都没去看看您老人家。” 被一脸孝顺的逆徒给恶到了,张玄之嫌弃地躲开张开双手冲过来的屈容,他步伐灵活,甚至还跳起来给了屈容一巴掌:“逆徒,少给为师来这套。” 张玄之瞬间破功。 哪还有宋延年刚才在门口亲眼所见的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装/逼/模样 宋延年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把被雷劈过的表情收回去,看向跟着来到前厅的萧白。 “无忌,我去吩咐人给老先生收拾屋子,你在这好好招待老先生。” 张玄之背上挂着个小包袱,一看就是来投奔徒弟屈容的。既然是师徒两,宋延年也要赶紧给人弄个住处出来,免得怠慢人家。 萧白颔首,那边还要继续教训逆徒的张玄之却忽地看了过来,眼神径直落在萧白身上,随即咋咋呼呼的表情一收,瞬间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抚摸着他那几根少得可怜的灰白胡须,笑眯眯道:“你就是萧府君吧,老道久仰大名,呵呵,呵呵呵。” “.......”萧白总算知道,屈容笑得那么渗人是从哪学来的了,原来是师门传承啊。 屈容却在一边拆自家师父的台:“您老人家正常点,而且,什么老道,你不就是一个...嗷——” 屈容惨叫一声,捂着自己后脑勺,满眼都是控诉地瞪着张玄之。 张玄之跺脚撒泼:“逆徒,为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逆徒,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骂完徒弟,张玄之几步蹿到萧白跟前,布满沟壑的脸庞凑近了,眼中精光矍铄,萧白低头,望见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张玄之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此刻站在她面前却佝偻着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但萧白还记得刚才他揍屈容时的精气神,还有装高人时站得笔直的仙风道骨。 萧白挑了挑眉,任由他刚见面就突破礼貌社交,近距离打量。张玄之目光落在她三分懒散笑意的脸上,双手忽地往后一背,撤退两步,神神叨叨地颔首道:“不错,不错。” “我萧兄是不是一表人材?”屈容揣着手跟过来,与有荣焉,跟夸自己似的。 张玄之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自家逆徒,一张老脸笑容满溢,亲切地像是要把她给卖了:“走走走,先进去聊。” 萧白:“......” 被拽着往外面走,萧白都不知说什么。 屈容耸了耸肩,无声对萧白做了个无奈的口型。 萧白也想看看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快走两步,带着张玄之往后院居所走去。 院子里还坐着谢诚安三人,张玄之过来时自然看了三人一眼,屈容像他们介绍了自家师父名姓,三人拱手做晚辈礼。 双方见过一面,裴明远有点好奇屈容的老师。 萧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这边。” 张玄之随即迈步进入屋中,比起外面的冷,屋内燃了一盆碳火,明显要暖和一些。不过萧白没那么怕冷,碳盆就一个,放在角落,平时在这屋中议事碳盆都是放在最怕冷的屈容身边。 萧白叫阿泉再去弄一个碳盆过来,然后请张玄之随意落座。 屈容几人也随后进入屋内,相继找了个位置坐下。张玄之谢绝逆徒的邀坐后,站立在中间,收起眼神中的不正经,直视萧白。 “请问府君,你是怎么看待北境之势?”张玄之一来就没客气。 此言一出,屋内另外几人也纷纷看向张玄之。 屈容略感头疼,他就知道老头子不会无缘无故进城来,看他包袱都带了,怕是心中有了计较。 萧白眉峰一动,眨眨眼一脸不解问道:“先生此言是何意?” 小年轻还挺会把问题抛来抛去。 不愧是和他那个逆徒臭味相投的人。 张玄之也懒得拐弯抹角,撩了下衣摆席地而坐,阿泉端着碳盆一进来先是愣住,随后赶紧把盆放到张玄之身边,抵着头退出去了。 屈容表示没眼看,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就不装一会儿。 张玄之:“老头子我住在山中,对新兴郡近来改变却也尽收眼中。府君为了新兴郡治下百姓可谓是煞费苦心。不过,府君想没想过,你这一番苦心未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百姓来说不过是给了一个短暂的希望,被打破的时候也会变得更加绝望。” “北境历来是兵祸纵横之地,鲜卑和大梁之战过去二十几年,拓跋一族虽不复当年强盛,可也有一战之力,搅乱宁州不在话下。况且盘踞在幽州之侧的鲜卑三部,以宇文一族为首,慕容、段氏,三部日渐强盛,兵强力壮,甚至有赶超当年拓跋之势。” “外有强敌,内有奸雄。”张玄之冷哼一声,“幽州刺史郭通,蓄力多年,早等着孙氏皇族显露颓势,届时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宁州刺史刘金,左右逢源小人一枚,见势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宁州他守不住,也不愿拼死守护宁州安危。” “内外群狼环伺,府君难不成想靠一个小小新兴郡之力守卫整个宁州,整个北境?”张玄之目光犀利,直直逼视萧白,所言之语振聋发聩,“难不成府君还抱有幻想,北境大乱,你还能守住你这小小一个新兴郡?” “府君,可有称霸北境之决心?”最后,张玄之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裴明远、谢诚安和宋寒川已经被震得一脸懵逼,眼神都发直了,萧白脖子僵硬地转了下,看向捂着双眼,一脸痛苦的屈容。 萧白眼神抽搐了一下:你师父,他老人家没事吧? 屈容嘴角抽动两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他没直接叫你称霸中原就不错了。 萧白就很好奇:你师门到底是什么神奇门派? 屈容:.......救世济民? 萧白:....... 两人靠着脑电波隔空交流,被忽视的张玄之脸色逐渐发黑,一个弹跳起立,冲上去就给了不孝逆徒一脑门子,怒啸:“在师父跟前装什么鬼,有什么话不妨大胆说出来!” “......”屈容捂着脑门,痛哭,“师父,我疼。” 张玄之:“......” 我看你是皮痒欠揍才对! .... 张玄之一番慷概激昂,最后被逆徒气得不想说话,甩着自己小包袱去宋延年收拾好的住处休息去了,还放言最近三天都不想看见屈容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咋呼的小老头气呼呼走了,留下萧白几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人开口说话。 话虽不好听,但张玄之所言也有道理。 萧白觉得头疼。 她哪有什么实力成为北境之主啊。 真是,感觉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被人抽着鞭子往前继续赶路,还是用跑的。 第72章 屈容生日 第72章 屈容生日 年初十, 屈容的生辰。 这日,萧白亲自下厨,裴明远几人也备上一份生辰礼。 屈容拆着礼物, 心情很是不错, 然而, 等看到裴明远送的东西,屈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 “这....这是?”他声线微微颤抖。 裴明远笑得好不欢快:“喜不喜欢?这可是我亲笔画作,耗费数日的诚心之品。你看,是不是像极了你?” 屈容看看他, 又低头看看手上的画作,只见画上之人双手揣袖,蹲在地上, 脚边堆着金银财宝, 笑容之猥琐, 眼神之奸诈,简直...... 简直和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屈容怒指画作:“哪有一点像我了?” 裴明远欣赏着屈容此刻的跳脚,心情大好, 瞥了眼自己的大作,忍不住自夸:“哪里都像,我的画功可是得到过画圣陶也夸赞的,你质疑我的画功可以,不能质疑画圣的人品。” “我不是质疑你的画功!”屈容一脸的痛心疾首,用‘你根本都不懂我’的哀怨眼神指控道:“你看看你画的那点点钱财, 怎么可能使我面目全非。我在你眼里, 莫非是见钱眼开的人?” 裴明远:“.......” 怎么不是。 屈容还在那点评:“我要是开心成这样,绝对是赚大了。” 裴明远:“.......” 呵呵。 你怕是对你自己存在什么误解。 是谁昨天在大门口捡了一只铜钱就笑得春光灿烂的? “算了算了,虽然你对我缺乏足够的了解, 但你好歹也是你一番心意,我也不能嫌弃就是了。”屈容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裴明远磨牙。 屈容:“其实,你还不如用小钱钱砸我,那我肯定会很喜欢的。” 裴明远冷笑出声:“你想得美。” 想到最初与裴明远结识时,那时裴明远还有着高门世家子的排场和骄傲,出手阔绰,眼里就没钱这个字的概念,从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和萧白没少占便宜。 哪像现在..... 哎。 送份礼都这么抠抠搜搜的了。 屈容有点怀念‘人傻钱多’的裴明远。 裴明远总觉得自己被屈容此刻的眼神给羞恶到了,伸手就要把自己送的礼物夺回来,“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去会自己挂起来欣赏。” 才不要挂起来,每天看到屈容笑脸,瘆得慌。 “诶诶诶诶,送我了就是我的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屈容赶紧把画作藏到怀里,裴明远来抢,他就躲,两人很幼稚在大厅上演着你追我赶,你夺我藏的戏码。 看着他们又开始了,谢诚安:“.......” 他好想回去。 但看在屈容的生辰份上,再忍忍。 宋寒川送的是亲手刻的木雕,很合屈容喜好的木算盘,配上几颗金珠子,制作成了吊坠,屈容拿到手就喜滋滋地挂在了腰间。 终于闹够了,屈容喘着粗气拿起谢诚安精心挑选的小盒子。 谢诚安在屈容有些期待的目光下,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 屈容放心了,他觉得,诚安是个靠谱的人,绝对不会像裴明远那般别出心裁。屈容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精致小盒子。 盒盖掀开,底层还铺着丝绸,看起来就很名贵的样子。而在布料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屈容有点好奇又有些意外。 裴明远脑袋也跟着凑了过来,他被吊起了胃口:“快打开看看。” 听到催促声,屈容也不拖延,直接拿起盒子里那张方方正正的纸条,慢慢展开来看。 他以为,纸条上应该写着很厉害的东西,要么是很新奇的玩意儿。 裴明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他看清纸条所写,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宋寒川瞥了一眼,眼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 三人齐齐朝谢诚安投去迷惑的眼神。 谢诚安施施然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才开口说道:“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屈容:“......” 裴明远:“.......” 宋寒川:“........” 在谢诚安‘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屈容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关上了小盒子,扯扯嘴角,笑道:“多谢。” 谢诚安:“我随叫随到,包一年的。” 屈容:“.......” 裴明远觉得吧,和谢诚安比起来,自己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最近郡守府内,伤兵营里,谁不闻‘谢’色变。裴明远虽没亲眼见过谢诚安是怎么研究医术的,但是听闻了一些,也难怪从谢诚安手中‘活着’离开的人会提起他就噤若寒蝉,仿佛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 那所谓的外科手术..... 裴明远光是从听闻的话语想想就浑身发寒。 屈容不止听过,还好奇去旁观过。 他觉得谢诚安才他们所有人里最可怕的,尤其沉迷在某中东西里,那种狂热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 “哈哈,哈哈。”屈容被谢诚安单纯到毫不掩饰的目光给烫到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转头无视道:“萧白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哈哈,哈哈。” 看屈容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谢诚安有些遗憾,他突然看向安静如鸡的裴明远和依然冷酷的宋寒川。 “我最近和几个医士在研究用药,其实你们两个也....” 裴明远望着天,打哈哈道:“是有点晚了,我去看看萧白好了没。”说着,起身跑了出去。 谢诚安只好把目光落在宋寒川一人身上。 “.......” 宋寒川面无表情,嗓子有些发紧道:“我最近有任务,没空。” 谢诚安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移开了目光。 好好的生辰拆礼物环节,硬是变得诡异起来。最后还是萧白的出现解救了脑门都快冒冷汗的屈容。 说实话,屈容是有点担心哪天谢诚安一个好奇把他给抓起来治疗一通。他可是知道最近因为萧白给的防疫任务,谢诚安和几个医士对着病人又是扎针又是喂药的。 屈容的热情让萧白有点不适,她警惕避开屈容展开的双臂,眯了眯眼:“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看在你生辰饶你不死。” “.......”屈容觉得在他们眼里,他可能放个屁都是从心眼子里出来的,“我就是饿了。” 萧白乜一眼:“那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屈容好气:“.....我怎么你了?” 萧白挑了挑眉,随即做出同款表情来。 屈容:“.......” 他扶额,羞愧改口:“我错怪你了。” 萧白勾了勾唇:“你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容易误伤你。” 屈容:“......” 呵呵。 结果,这顿生辰宴到底没能完满结束,萧白厨艺是可以的,总能做出点新花样来,本来大家吃得好喝得好,谁知张玄之突然一脸慈爱地捧着逆徒的脑袋,感怀起来。 “想当年为师把你捡回来,你还这么点大。”张玄之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小小屈容比拇指姑娘还不如。 “没想到一晃眼你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了。” 屈容被亲师父双手抱住脑袋,那双手上一秒刚抱过烤羊腿,他也不好大义灭师,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师父养育之恩。” “逆徒。”张玄之突然怒目圆睁:“为师真不该把你养得这么白白胖胖!” 屈容:“......” 这时,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师徒二人慈爱和谐的氛围。 “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萧白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眸含笑,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又随意地问道:“张先生,您家爱徒今年多大了?” 张玄之根本没多想,脱口而出:“二十二,想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点大。” “二十二啊。”萧白笑了,意味不明地看向屈容。 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屈容,接触到萧白笑意盈盈的眼神后,突然福至心灵,有些心虚地暗道:糟了! 很快,不止萧白,在场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 喝了点酒,有点上头的裴明远直接跳起来,指着屈容喝骂:“你比我们都大,你还好意思称我们哥哥?” 裴明远就差把‘你好不要脸’几个字送到屈容脸上了。 当然,屈容不要脸也不是一两天了。 被拆穿他也没有心虚太久,冲几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谦虚:“哎呀,容也是没办法,顶着这么一张脸四处做生意,年岁报大了,他们都觉得容在骗人。哈哈,说多了以后,我都差点忘记自己真实年岁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萧白几人:“.......” 信了你的鬼! 裴明远想想与屈容初识,因为念着屈容比他小几岁,他对屈容多出的那点包容和耐心,他就觉得..... 屈容现在笑得好欠揍。 “啊啊啊啊啊啊啊。”裴明远大喝一声,撸起袖子,毫无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今夜不是你亡就是我赢,受死吧,屈狐狸!” “且慢,且慢,为什么叫不是我亡就是你赢,难道不是我活你亡吗?”屈容提起衣摆就逃,还不忘贫嘴犯贱。 “一起亡啊啊啊啊啊。”裴明远怒啸着追上去。 “今日可是我生辰!” “明年就没有了!” “.......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招——” 谢诚安觉得好吵,他眨了眨眼,酒精逐渐吞没了他的理智,忽然,谢诚安指着在那绕柱子追逐的两人:“好吵,抓起来,动手术。” “.......” 正好坐在他旁边的宋寒川和萧白,听得一清二楚。 谢诚安拿起桌上切羊腿的小刀,起身朝追逐的两人走去,摇摇晃晃,然后来到了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的张玄之面前。 突然感到后背发寒的张玄之一抬头:“.......” 下一秒,吵闹的声音里又多出一道惊慌失措的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谢小友,老道没得罪你吧——” 谢诚安追着张玄之不放,老头子腿脚一下子利索起来,跑得比他徒儿屈容还快。 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卫家两兄弟乐不可支。 “真好玩。” “三哥,我们也去?” “好,我们也去。” 两位卫小郎很快加入混乱局面。 萧玉儿看看面不改色吃肉喝酒的兄长,低头给一脸呆滞的小团子萧言夹了一筷子青菜:“兄长说多吃菜少吃肉。” 小团子表情一僵,默默把手上抓着的羊肉片给放下了,乖乖地拿筷子夹起碗里的青菜,视死如归一般喂到嘴里。 宋延年一颗久经锻炼的心脏已经不会再大惊小怪了,他看着眼前热闹一幕,笑了笑,眼角皱纹都因为笑意加深,最后目光落在萧白身上。 印象里,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已经完全从萧白身上消失。 也好。 热热闹闹的好啊。 .... 过完屈容的生日宴,宋延年就回萧府了,毕竟萧府是萧白的根基所在,还需要可靠之人盯着。萧玉儿和萧言就留在新兴郡跟着萧白生活,不等萧白开口,是宋延年提议的。 两个小家伙都很依赖萧白。 此外,宋寒川也跟着一起回萧府,他这次的任务是练兵。 萧白还没有成为北境之主的野心。 但是,该练的兵也要抓紧时间练出来。 她手上可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至少。 萧府正兵和辅兵加起来能有五千之数。 这是萧白结合目前形势筹算出来的,至少五千兵力,让她有一保之力。 第73章 春耕 第73章 春耕 又过去一段时日, 新兴郡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春耕。 一年之计在于春,不管是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新兴郡原住民,还是跋山涉水逃难而来的新住民, 都在为了新一年的生活埋头苦干。 阿牛就是去年逃荒, 误打误撞随一波流民来到新兴郡的。他家原本在冀州, 与宁州相邻,起初逃荒,一大家子计划是往南边去的,谁知刚出发没多久就被流民潮裹挟着进入了宁州地界。 宁州啊, 这几年出了名的狼巢匪窝,阿牛一家子生活的村落就在冀、宁交界不远处,他们听过不少宁州的恶名。 然而, 那一波波逃难而来的流民又带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要是阿牛他们继续往南, 半道上就会遭遇兵祸。兵祸?冀州就是因为兵乱,上头要粮,年头又不好, 出产都养不活家人,哪里有粮上交,但兵过如匪,所以阿牛一家才收拾行囊外出逃荒。 怎么哪哪儿都是兵祸! 阿牛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原本还有两个兄弟, 一个在家乡被收粮的兵匪杀了, 一个刚逃荒没多久就走散了。进入宁州后,老母撑不住去了,他的幼子和兄弟留下的独子也病逝了。 沿途多的是饿慌了, 与野兽抢食,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就在阿牛走投无路之际,他从几个流民嘴里听说,进入雁门郡的地界就能活下来。看着一家子老弱病小,阿牛咬咬牙,随流民队伍朝着雁门郡逃去。 也是奇怪,进入宁州后,他们没少遭遇匪寇,不是盘踞在山头的恶匪,就是由流民组成的恶贼。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不值钱家当早就被抢了。谁知,转头往雁门郡走之后,越走,路上越太平,尤其进入雁门郡后,别说山头的恶匪了,路上遇到的流民都少有发生争抢和斗殴的,那些人脸上除了疲累、病态,根本看不到穷途末路时人性的凶恶。 阿牛是家中唯一的青壮了,他逃荒一路,体内凶性也被一次次意外激发。他就像一头警惕不已的头狼,为了身后的家人,他敢拼命。可是随着进入雁门郡,来到高阳县,看到排队登记,领取赈灾工具和口粮的庞大流民队伍,阿牛眼中的凶性也缓缓褪去。 后来,他又打探到高阳县旁边的萧府也在收容流民,在这个世道,能成为世家、豪族的庄户可是很不错的一个选择,要是遇上心慈一些的家主,日子还能经营得不错。 听人说,萧府的年轻家主是个郡守,很有能力,祖上还做过大官,是世家呢。听说能被选入萧府的人,一进去就有地种,还有粮领,比留在高阳县更好。 阿牛很心动,他想养活一家老小,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一番打听后,他就放弃了。 果然,想成为世家的庄户不容易,人家收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要么是青壮,青壮都是挑的流民里身高体壮的,青壮可带家人,可不能超过三口。 阿牛是青壮,长得也高大,但他有妻有子,还有老父和两个侄儿,带不了那么多人进入萧府。 没办法,只能留在高阳县,不过,他看过了,高阳县县令是个好官,留在这开荒也是一个活法。 只是阿牛刚要去登记,就从老父那里听说了新兴郡,原来那边也在收容流民,而且听说比高阳县的流民待遇更好。 阿牛有点怀疑,他不是很敢相信。 老父却说是高阳县城门口登记的小吏亲口说的,一个县能收容的流民数量有限,即便留下也得不到什么好,附近能开的荒,好点的地盘都被先来那些流民给占据了,后来的都是又远又荒凉的地方,开了明年想耕种,怕是收成不会好看。 不少流民携家带口地跟着新兴郡的小吏走了。 阿牛听了老父劝说,又找人打探了一天,听说郡守就是萧府那位年轻家主,随后他就带上一家老小跟在队伍后面来到了新兴郡。 他们一家来得算晚了,到了新兴郡没多久就进入冬季,阿牛很担心自己家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家中只有他一个青壮劳力,妻子勉强算一个,可她又不能去干修城造屋的重活儿。 后来郡内小吏登记完他们一家的信息,就说他们一家只有一个青壮力,可以不用参与郡府发下的活,专心开荒就是。 阿牛一听急了,不去干活,就没有工钱没有口粮领,工钱他都可以不要,但没有吃的,这一家子怎么活啊。 结果小吏告诉他,每日流民收容营门口会有派粥的,一日两顿,虽然喝的是稀粥,领的是硬梆梆的糙馍馍,但也能让一家子不饿死,撑着开完荒,过冬前领到房子住,等家中缓过来再做工还房子钱就是了。 阿牛听了,心中还是不放心,从前官府赈灾发放的粥水他也见过,里面一粒米都没有,而且还是馊的。 吃过最好的赈灾粮还是高阳县城门口的,粥是汤水,每日还能领一个掺了糠秕的馍馍。比他们一路逃荒吃得好太多了。 但是,阿牛第二天带着一家老小去排队领吃的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优劣。 新兴郡发下来的馍馍比他们逃荒前在家中常吃的馍还要好了。一日一人还能领两,顿顿一个,而且粥水里面竟然能看见米,虽然很少,但他看见了啊。 家里几个小屁孩喝完粥,碗底粘着的米都要舔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笑没了眼睛。 阿牛悄悄背过身擦了泪,妻子这时又把省下的馍馍塞给他,让他多吃点,家中还需他一个青壮多出力,吃饱了才好干活,于是,一个高壮汉子最终没绷住,抱着自家媳妇嗷嗷哭了一场。 每天在流民营大棚底下,类似的事不少,阿牛哭声豪壮,但他不是例外,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想想那日,阿牛黑乎乎的脸膛就不禁泛起红晕。 身为一家之主,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那样,实在.....很是让人害羞啊。 不过,看着在他身后播种、翻土的妻子和老父,还有那边跟着一群人翻找蝗虫卵的孩子,阿牛只觉身体里有无限的力气,哪怕从早干到晚都不觉得累,因为,这块地承载着他们一家老小的未来。 周围全是和阿牛一家类似情况的,新兴郡内,田间地头,人影忙碌,耕种的不止是麦粟,还有希望。 “快快,这里有一个虫窝。” “我来,我来。” “你别动!” “小心弄垮了,清不干净。” 除去那些埋头勤奋的大人身影,这片大地上还有一队队孩童身影。他们不是在玩,而是跟着县内派出的差吏四处寻找蝗虫卵窝巢,防治虫害。 每日,县内小吏会带上组织的人手出城,家家户户的小孩也会跟着过去,因为参与灭虫能减免粮息,播种下的粮食都是向县内借的,利息虽低,那也是要还的,不过,参与灭虫能免息。 反正半大小孩做不了什么,加入灭虫队伍还能帮家里免息。于是一些大点的孩子屁股后面再带领一群小不点,组成童子队,每日灭掉的虫窝比县内专门的灭虫队也不输。 那些领头的孩子一个个神气满满,颇有大佬气质,指挥手下的小不点寻找虫窝,找到了他们再来捣毁。 “看,我厉害吧。” “哇,牛哥哥好厉害。” 领头娃昂头挺胸,周围是一群小不点崇拜鼓掌。 周围大人见了都忍不住露齿一笑。 原本童子队是没这么有效率有秩序的,刚开始也惹了些乱,大点的孩子也不愿意领着一群小不点,嫌他们碍手碍脚,后来这事儿无意间被出来巡视的萧白撞见了,她倒觉得小孩子也能干大事,笑眯眯地给大孩子指派了任务。 一看是府君派下的任务,大孩子立即觉得肩膀上有了重担,干得不止更来劲了,也不嫌弃小不点们没用了。 等到干了一下午活,萧白特意转过来,摸摸她的‘未成年’小吏头发,夸赞道:“不错,我就知道你能做好。” 被府君夸了,那个大孩子一瞬间脸蛋通红,又是激动又是害羞的。 阿泉把买来的饴糖发下去,小不点们领了糖,看萧白的眼神也从敬畏,转变成了星星眼。 萧白双手一背,在一群孩子崇拜目光中,迈着八字步神气满满地走了。 从那之后,新兴郡内的灭虫小孩队就多了起来,还成了灭虫队里一股主力。 萧白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事儿被府中的萧玉儿听闻了,第二日就带着萧言一起去城外灭虫了。 阿泉听说了还很担心府中小主子安危,急急上报给萧白,萧白倒是笑了下,说随他们去。 萧玉儿十来岁了,放在别的世家,现在就是相看人家,定亲的年纪。萧白却不会这般做,她准备等萧玉了十六岁了,再问问她的想法,想嫁人就物色好人家,定个亲,等到十八之后再送她出嫁。 过年的时候宋延年跟她提过这事儿,萧白当时一听要给萧玉儿提前物色夫家了,她直接一口茶水喷溅出来。 在她眼里,她家萧妹妹还是个小萝莉,一个刚没到十六岁的小少女啊。 她看宋延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拐卖小孩’的老怪物。 但宋延年没说错,放在这个时代,萧玉儿确实是说亲的年纪了。 要不是萧白身份不多,她都嫁人了。 萧白:“.......” 总之,也许是觉得这辈子要‘亏待’萧白了,宋延年这个小老头就对家里晚辈的亲事格外上心。 听说这个年宋寒川都是绕着宋老头走的,因为一见面宋延年就在说哪家哪家姑娘不错,念叨着宋寒川该成婚了。 宋寒川后来受不了了,跑来找萧白,他一开始也不说话,就用他那张冷峻的脸一直对着萧白,明明是个高冷酷哥,眼神里却莫名带着点委屈。 “.......”萧白到现在也不能很好接收他的脑电波,但她能猜到,终于是于心不忍,说道:“我找宋叔聊聊。” 有了她这句话,宋寒川总算点了点头:“尽快。” 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了。 萧白:“.......” 后来嘛,萧白叫来宋延年,好好画了一个大饼,宋延年最后妥协,决定这两年不追着宋寒川催婚了。 忙着养活一郡的时候,生活里能有这些日常小插曲都显得很是温情,脑子绷得很紧的同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反而让她放松。 说到催婚,萧白有些好奇地问裴明远,毕竟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裴家,还是嫡系,裴明远的婚事应该很早就定了吧。 谁知,萧白一问,裴明远就甩了她一个‘你说什么屁话’的眼神,很自得地抬起下巴说:“我觉得那些世家女郎都配不上我,家里人也都知道,所以也都不管我。” 萧白:“.......” 那确实,一般女子哪能承受你啊。 明明是传统高门阀贵出身,偏偏是个不合群的,一张小嘴嘚吧嘚吧,把世家同一辈的得罪大片。 你家里人哪是不想管你,根本是管不了你吧。 万一随便给这家伙定门亲事,没准就是好事不成转为仇。 别人干不出,裴明远绝对干得出跑到人家姑娘面前,来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俩不配,解除婚约吧。” 她不知道,这还真是裴家长辈心中所想。 因为裴明远就是他们裴家一匹脱离正常范围的野马,俗称,脱缰之马,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又会和你唱什么反调,也不知道他刚才又得罪了谁。 总之,能避免麻烦的最有效做法就是,不要给裴明远找麻烦。 之前不是逼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把裴明远送到谢家去读书。一是希望裴明远走远点,二是谢家谢玄德严厉出了名,希望能代为管教一番。 萧白一脸悟了的表情,裴明远以为她懂了,不知道她心中腹诽,只是好奇地问了句:“宋叔在给你物色合适的世家女了?” 宋延年追着宋寒川催婚的事儿大家伙都有所闻。 萧白摇头。 她的情况,宋延年一般是不会催的。 裴明远却眯了眯眼,一副‘你给我说老实话’的聪慧表情道:“你是不是还想着谢蘅那小子?” “........”萧白都麻了,“我没有。” 说过多少次了,她和谢蘅没有不正常男‘男’关系。 裴明远探究地看了她几眼,也不知道信没信,最后啧了声:“反正谢蘅已经娶妻了,你别太放心思在他身上了。” “......哦。”萧白觉得人有时候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都是屁! 裴明远这才昂首阔步地离开,回去处理公务去了。 身为新兴郡郡守府第一秘书、外务总管,裴明远现在也是很忙的。 第74章 互市 第74章 互市 这头, 屈容在邾县招待来自草原的客人。 化名斜律的拓跋呼受邀前来,新兴郡郡守萧白有意在邾县开互市,与拓跋部友好通商。 通商? 谁不知道被驱逐到漠北深处的拓跋鲜卑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靠着宇文一族吃香喝辣的段狗们, 还戏称他们拓跋是漠北野人。 想当年, 拓跋一族强盛时,段狗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憋屈! 就很想弄死段狗。 可现状是,拓跋族人在漠北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受到各方势力的压制、迫害, 拓跋一族的实力迟迟得不到壮大,想重回巅峰简直痴人说梦。 那些人防他们拓跋部防得跟什么一样,连买点盐, 拓跋族人都要偷偷摸摸从不知道第几道的贩子手中高价购买。 还不如去抢来得轻松。 这些年, 一些拓跋族人没少顶着柔然人名头去抢劫, 他们不止抢大梁,对于恨得咬牙切齿的宇文、段狗和慕容三部更是没少抢。 抢东西是他们骨子里带来的技能,抢完就遁入草原, 就连段狗都拿他们束手无策。 不过,整天被骂柔然流寇,身为鲜卑贵族后裔,拓跋族人心里还是很不得劲儿的。 现在大梁内乱不休,天下形势将有大变,也许这就是他们拓跋部等待已久的机遇, 是他们带领鲜卑再次崛起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去年凉州那边会突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拓跋呼当时是真有些心惊胆战, 要知道,西凉王可不是外强中干的宁州刺史,凉州要是另有打算, 那他们拓跋部还有机会吗? 都说心中有鬼的人看谁都不怀好意,拓跋呼派人打探消息的同时,还真安安分分地约束了族人一段时间,手下的柔然人更不敢违抗命令,让宁州边境还真平静了大半个冬季。 凉州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向,似乎,那一次突袭只是心血来潮。拓跋呼打探到的消息不准居多,有些更是胡说八道。 难道,真如赫连牧所说,西凉王卫氏是过来捞一把的? 那不就跟他们干的抢劫差不多意思嘛。 西凉王如何落魄也比他们拓跋部的境遇好吧,怎么可能是来捞一把的。 这个消息赫连牧还卖了他一个大价钱,说是从宇文贵族手中得到的可靠消息。宇文部巴结上了幽州刺史,宇文扈娶了郭氏女,郭通的小女儿。 如果不是赫连牧在坑他,那这消息就有一半真。 凉州没有新动静,但新兴郡却忽然要搞一个什么胡市,要和他们拓跋部通商? 不管新兴郡郡守卖的什么药,如果真的通商,对他们拓跋部当然是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得,新兴郡以后就是他们入主中原的第一步。 “叔父,这里竟然是新兴郡?”一个年轻的鲜卑小伙骑在马上,好奇又止不住惊叹的打量周围环境。 此人叫拓跋冲牙,他的叔父也就是拓跋呼,目前是拓跋部的首领,拓跋呼有两个儿子,还有三个侄儿,这里面,拓跋冲牙是最受他看重的一个侄儿,因此,这次来新兴郡也带上了拓跋冲牙。 拓跋冲牙已经有几年没来过新兴郡了,还记得,那时候的新兴郡看起来比他们部落还穷,还混乱不堪,就是抢劫,拓跋冲牙都不爱来新兴郡,实在是收获不大。 还不如去抢段狗,段狗跟在宇文扈后面吃香喝辣多年,抢起来都过瘾。 别说拓跋冲牙惊异了,拓跋呼同样看得心中惊讶不已,扫过埋头苦干的平民,还有一块块开坑好,种满粮食的地,他眼神不禁发沉。 “叔父,那个东西是什么?”拓跋冲牙不过二十,又是个活力十足的鲜卑青年,看见耕地上竖立的高大翻车,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东瞅瞅西瞅瞅,脖子就没摆正过,那样子像极了山村野民进城,一副没见识的摸样。 要是以往拓跋呼肯定出声呵斥他注意形象了,只是他这会儿没空管自家侄儿。 仔细一看,除了那一架架高大翻车,平民手上的新耕具,在地里来回犁地的牛,还有在城外多出的几座牢固坞堡,哪一样不让人侧目。 就连他们脚下的路似乎都宽整了许多。等到快到邾县城下,一条可容五匹大马并行的灰白大道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是石头一点点凿出来的,也不是夯土填出来的。 “叔父,好奇怪,这是石头?灰白色的泥块?还挺硬,摸起来不比石块凿砌出来的路差。”说着,拓跋冲牙干脆取下刀鞘,用力砸下去。 砰! 骨制的刀鞘有了裂痕,道路表面不过砸出一点碎屑。 “叔父。”拓跋冲牙面色微变,收起刀鞘,说道:“要是用这种东西修筑城墙,应该也挺坚固。” 灰白大道并不算厚实,修筑城墙还会加深厚度,如果这玩意儿比石头和夯土方便,那大梁的城墙将会比从前更高更厚。 拓跋冲牙眼神也终于变了变。 过了会儿,他余光观察着随行一路,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邾县小吏,忽然笑得一脸热忱地问道:“新兴郡萧府君财大气粗,就是我等在漠北都早有听闻,不过,听说还不如一见,萧府君果然大气,修条道都能弄来这种新奇东西,怕是要不少钱。” 一直装作隐形人的小吏闻言,忽然也露出个礼貌微笑的弧度,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道:“城外这条路不算什么,邾县毕竟是新兴郡最穷最偏僻的一个县。” 最穷? 拓跋冲牙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你要说最偏还能理解,你管这叫最穷? 那他们刚才一路过来,看见的开垦的土地,那一片片长势大好的粮食,还有那些平民手中拿着的铁制农具,哪一样跟穷有关系? 他们拓跋族人现在有一大半人的武器都还是野兽骨头打造的! 可惜小吏看不懂在场几位拓跋鲜卑人的心情,他继续像不知道自己在出卖信息一样,夸耀道:“不过,邾县城外虽然只有这一条还算看得过去的道,咱城内倒是好好把道路修整了一通,诸位进去一看便知。要说我们府君大人,那可真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总之,诸位说我们府君财大气粗,倒是挺对,修几条道而已,我们府君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整个宁州就我们新兴郡的道路是如此打造的,就是晋阳城都没有。” 看着一脸得意的小吏,拓跋冲牙几人:“........” 本来还像个哑巴的小吏,一开了话头就止不住,直到把拓跋呼一行人领进城内,送到县府,等到屈容派来的下人迎了出来,交完差的小吏才离开,拓跋呼几人耳边也终于清静了。 虽然对着萧府君一路夸夸其谈的小吏吵闹了些,但他们确实也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看来,这位萧府君是真不差钱,而且,对待胡人的态度相当友好,与梁人无异,都是他治下百姓。 小吏随口说了几个胡人和梁人出现争端的事例,那位萧府君谁都不偏帮,而且还发下严令到各县,不论胡、梁,谁敢犯事决不轻饶,同样,谁敢欺压对方,必要降罪。 后来各县相继有梁人欺压胡人,县官都会按严令审判,错的人会领罪罚。有胡人犯事,抓起来当街审判,轻则,众目睽睽下打板子,以儆效尤。重则,全部送去劳动改造,这是那位萧郡守想出的罪罚方式。 看起来,那位萧府君不爱杀人见血。 新兴郡百姓如今都夸他们萧府君慈悲心肠,胡人多信佛,有不少胡奴儿都说他们萧府君是菩萨化身,来拯救他们的。 拓跋呼听完,心中复杂已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叔父,看来有机会儿我们应该去拜会一下那位萧府君。”拓跋冲牙也对萧白充满好奇。 “如今看来,萧府君想与我们拓跋部通商,应该也是慈悲心使然?” 鲜卑人也信佛。 萧白又对胡人没有异样眼色。 拓跋冲牙对萧白的观感不错。 但是,慈悲心使然? 拓跋呼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自家有点憨的侄儿,正好接收到这一枚眼光的拓跋冲牙眨眨眼,很无辜地问:“叔父怎么了?” 拓跋呼:“.....没什么。” 人有时候单纯点不是坏事。 拓跋冲牙要不是单纯听话,一根筋的简单心思,他也不会信任重用他。 而且此行会带上拓跋冲牙,不单单因为拓跋冲牙勇武,也是因为他是几个子侄里看起来最单蠢的。 一张嘴,偶尔不经思考冒出的话就连拓跋呼都不知该怎么说他。 今天要会面的人可不简单。 他与屈容相识与三年前,那时候他化名斜律,作为一名鲜卑商人在新兴郡意外与屈容拉上了关系。 那时候屈容还是个不及双十的少年郎,看起来又显小,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的能力,可是,也就是那个笑起来无害的少年,心思狡猾如狐,手里货源比想象中还广,就连赫连牧那老小子都要和他称兄道弟。 来往越久,拓跋呼越不敢小瞧这个心思狡诈的青年。 不过,与屈容做生意也有好处,那就是他坑你了,你也愿意。因为比起那些逮着拓跋族人宰的奸商,屈容已经算善良了。 拓跋呼与他做了三年生意,利大于弊。 如今屈容替那位萧郡守效力,不管是从哪方面看,不要让屈容对拓跋部提高警惕,要是能轻视最好。 虽然想骗过屈容很难,但是,能让拓跋冲牙来混淆一下拓跋部的形象也不错。 拓跋冲牙还不知道自己此行是个‘吉祥物’作用,跟随拓跋呼进入会客厅,见了传闻中的青年第一眼,他就没控制住嘴巴,惊讶道:“你就是屈容?” 那眼神,那语气,很明显就是在说:你有点不符合我的想象。 娃娃脸,生得白白嫩嫩,身材也不算高大的屈容抬起头,看了眼面前一米九的高壮汉子,他:“.......” 低头看人,你礼貌吗? 拓跋冲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礼貌,他只是觉得这个长得好看,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大梁人,一点不像个商人,倒像是小豪族精心养出来的傻白甜小郎君。 此时,傻白甜小郎君冲他温和一笑:“不愧是鲜卑一族最彪悍勇武的拓跋部汉子,兄弟一表人才啊。” 没有鲜卑人不喜欢听人夸奖勇武彪悍,拓跋冲牙一下子就觉得这位屈郎君是个好人。 “嘿嘿,屈郎也很好看。”拓跋冲牙知道大梁男人都喜欢被夸好看,听说世家男子都会戴花敷粉的。 屈容长得确实不错。 那么白,是因为敷粉了吗? 屈容笑容灿烂了点:“冲牙兄弟,我比你大个几岁,你叫我屈大哥就是,别那么见外。” 拓跋冲牙挠着后脑勺,立即改口:“屈大哥。”那语气,就跟喊结拜大哥一样热忱。 屈容一巴掌拍他手臂上,那肌肉,好硬,他笑嘻嘻道:“我就喜欢豪爽干脆的汉子,你我一见如故,干脆结拜如何?” 拓跋冲牙忙不迭地点头,眼睛亮亮的。 “既如此,叫我大哥吧,冲牙。” “大哥!” “好弟弟。” “大哥!” 屈容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头牌牌:“这个是大哥给你的,以后有事直接找大哥。” 拓跋冲牙接过木头牌牌,又感动又激动,拍着胸膛砰砰作响,发誓道:“以后大哥就是我亲哥哥,谁跟大哥过不去,就是跟我拓跋冲牙过不去。” 屈容感动地擦了擦眼角。 拓跋冲牙觉得自己能为自己刚认的亲大哥上刀山下火海。 一旁的拓跋呼:“.......” 他眼神有点麻木,虽然,眼前这效果是他带拓跋冲牙来想要看到的,但是,自家侄儿这般傻憨憨的,他还是有点心梗。 第75章 毒瘤 第75章 毒瘤 互市有关的细节和规定已经在莫城讨论好了, 屈容约见拓跋呼只是展现一下‘友商’态度。 互市队拓跋部有利无弊,拓跋呼脑子坑了才会拒绝。 只是想要在新兴郡做生意,自然要守规矩, 而且, 既然都合作往来了, 那也应该保持合作方所在环境的稳定。 这些,屈容当然要面见拓跋部首领,好好敲定一下。 等到邾县的互市一开,附近草原上的胡部自然也会跟着受益, 察觉到新兴郡给他们带来的稳定和好处后,想必周围的胡人也会拖家带口往新兴郡迁来。 不管在哪儿,分散的人群都不利于管理, 集中到一块才有利于稳定发展。 这些年, 新兴郡的威胁不止内部山匪和拓跋部, 周围那些被逼得在草原上逃难的胡人小部落也没少生事。 这些部落人群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以后被什么强大的势力,比如拓跋部,或是别的鲜卑势力把这些胡人部落收拢起来, 对新兴郡和周围边郡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萧白是极重视这个互市的,屈容也从中看到了商机,两人一拍即合,和裴明远等人连夜召开大会,商议了许久才把章程弄好。 拓跋呼来之前就知道,好处不会让自己占尽了, 在听到屈容说出那些规矩后, 他假做沉吟片刻,最后颔首同意了。 只是保证拓跋一部不来新兴郡找麻烦,拓跋呼觉得问题不大。 现在在大梁边郡抢劫还不如去找段狗和慕容、宇文狗贼的麻烦。这些年, 踩着他们拓跋部的尸体,宇文、慕容和段狗三部爬得那叫一个快,靠着给大梁人做狗,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富得流油。 打败驱赶他们的大梁人,拓跋族人当人不喜欢,但比起讨厌和不喜欢,拓跋族人更恨当年背刺他们的鲜卑人。 本来,近来在大梁边郡‘打谷草’的就是以柔然等小部落居多,拓跋部的勇士早早把重心往幽州外围移过去了。 所以,拓跋呼只是做了个样子就同意了。 而且,他还会吩咐拓跋势力下的小部落,不要来新兴郡打谷草,毕竟来新兴郡打劫,抢的就是他拓跋人的利益。 互市一开,拓跋部再也不用花大价钱购置必需品,也不用贱卖部落的东西。而且,新兴郡还会给他们拓跋部所谓的‘保护费’,如此一来,不用几年拓跋部就能借此机会富裕起来,借此机会,拓跋部发展壮大,早晚有机会将当年旧账算个清楚。 拓跋呼对此行很满意,于是谈完正事,拓跋冲牙被屈容一句话就‘拐走’,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还特地拉过拓跋冲牙,大方地塞给对方一个钱袋子,让他等会不要太吝啬,不要显得他们拓跋族人小气。 拓跋冲牙第一次被自家亲叔父给‘零花钱’,说实话,有被感动到。 他的眼睛红红的,哽咽道:“叔父,我身上有钱,这些年我还是存了点老婆本的。” 不小心就把底子漏出来了。 拓跋呼:“.......” 知道你‘中饱私囊’了一点点,但你也不用一下就承认了。 “去吧,不够再回来找我要。”拓跋呼看傻侄子的眼神都难得带上一分恋爱。 顿时感动得拓跋冲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拍着自己胸肌鼓鼓的心口,激情四射道:“叔父放心,不把钱花完冲牙决不回来!” 拓跋呼:“.......” “去玩吧。” 拓跋冲牙荷包鼓鼓,大步跑上去,像个老实憨厚的护卫跟在屈容身后,屈容余光没错过刚才拓跋呼给钱的一幕,于是决定把招待小朋友的场所临时换了一个。 吃什么路边摊,有钱当然要去好好享受一把。 屈容看拓跋冲牙的眼神跟看亲弟弟没差别了,那般的温和慈祥。 邾县要开互市的地点已经选好了,最近也在赶工做修整。萧白和屈容的打算不单单是做个小小互市,萧白想把这个地方发展成商业街,未来也许邾县就是一个繁荣的边郡商城,作为胡梁共同富裕的友好桥梁,因此,对于这个开头,萧白可不打算随意敷衍。 拓跋呼听了屈容形容的规划,他也想在邾县多留一段时间,看看这个所谓商街要怎么建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身边的钱没几天就被整天跟着屈容出去吃香喝辣的拓跋冲牙给花得差不多了。 那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天天在外花天酒地,第二天还能一脸憨厚地伸手问他要钱,关键话说早了,拓跋呼只能板着脸继续给钱。 就在拓跋冲牙玩得不亦乐乎,每天跟在屈容后面,差不多成了屈容小尾巴的时候,拓跋呼‘囊中羞涩’了,看着再次跑来伸手要钱的亲侄儿,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拓跋呼一行准备回去了,毕竟互市召开在即,他们也要回去做些准备和安排。走的那天早上,拓跋冲牙半边脸都青肿了,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和屈容告别的时候,满眼的不舍。 “哥哥,小弟这一回去也不知道几月能再回来。”拓跋冲牙就没想过自己这一去不回来了。 一旁‘偷听’的拓跋呼:“.......” 你干脆把自己嫁过来算了! 真是,人有时候蠢过头也是非常不好的。 屈容要丢失这么一个好用的钱袋子,当然也是真情实意的不舍,拍了拍拓跋冲牙坚实臂膀,留下了一滴奸商眼泪:“哥哥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哥哥再继续带你在邾县吃香的喝辣的。” 听到还要继续的拓跋呼:“.......” 呵呵,老子下次绝对不再给钱了。 “你有个这么大方又义气的亲叔父,哥哥真羡慕。”屈容接跟着就来了这一句话,把拓跋呼捧得高高的,然后又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拓跋呼:“......” 拓跋冲牙不知道自己叔父被架高了,傻憨憨地点头:“那当然,不用哥哥说我也知道叔父的好,叔父对我是第一好,我两个堂兄都没在叔父那领钱喝花...” “咳咳——”屈容干咳一声打断拓跋冲牙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 拓跋冲牙立即老实改口:“喝酒吃肉。” 拓跋呼:“......” 呵呵。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整天带着老子侄儿去干的什么。 好好一个憨厚纯良,连部落里女子手都没牵过的拓跋好青年,才和屈容相处了不到半个月,花酒会喝了,小娘的手还没摸过,小郎的手倒是摸了好几次了。 拓跋呼看屈容的眼神比从前更显得一言难尽了。 从前只觉得屈容是个狡猾如狐的商人,现在.....这家伙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黑的,不是毒瘤是什么。 以后拓跋部里的纯良青年都要尽量避免和这种家伙接触才好,免得也沾染一身不良嗜好。 结果下一秒,拓跋呼就听到自家亲侄儿热情似火的声音。 “对了,哥哥,我两位堂兄也是非常好的鲜卑男儿,勇猛又豪爽,还有我的亲哥哥和弟弟,他们也都早想来新兴郡见识一下,等他们下次来了,我把他们带来见你,他们肯定也会非常喜欢哥哥的。” 屈容两手揣在袖子里,笑得那叫一个温和无害:“好,等他们来了,哥哥也会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吃香喝辣。” 拓跋呼:“.......冲牙,走了。” 几个字,拓跋呼用力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等到拓跋冲牙老实哦了一声,拓跋呼这才看向屈容,手臂在胸前贴了下说:“告辞。” 屈容回了个鲜卑礼:“诸位一路顺风。” 目送拓跋呼一行人走远,直到身影没入远处茫茫草原,屈容才收回视线,他两手一揣转过身,面上含着温和浅笑,悠悠叹道。 “没了人一起玩,剩下的日子岂不是很无聊了嘛。” 互市一事,甚至是把邾县打造成繁茂商城,必须要有人来盯着,这个人选自然是屈容最合适。 短期内,屈容都要驻扎在邾县了。 “哎,习惯了一堆人热热闹闹的,如今孤家寡人在外竟然还有点不习惯了呢。”屈容在城门外驻足,朝着新兴郡莫城方向遥望。 另一头的莫城。 郡守府,萧白也没闲着。 这日,她收到一封来自京都城的信件。 距离上次谢蘅书信来往已经过去两月了,谢蘅身在京都,搅在权利漩涡,心境也和当初在谢家书院时不同了。 信中内容也从以前的积极、充满抱负,到如今的踌躇满志、积愤难平,比如这次信件,有一半内容都是他在向萧白诉说心中苦闷。 第76章 不入佛门 第76章 不入佛门 谢皇后所出的公主孙念被赐婚给了幽州刺史郭通。孙念才不过十几岁, 而郭通年近四十了,原配夫人去世后还没续娶。 谢蘅是不同意的,他姐姐谢皇后更是坚决反对。然而, 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再过几月公主就要嫁去幽州。 这场赐婚在萧白看来是挺荒唐的。 咸文帝是个昏君, 谢家却怎么连个小女儿都护不住? 难怪谢蘅会郁愤难平。 之前萧白在京都亲眼见过,谢蘅还是蛮疼爱他那公主侄女儿的。 谢家不该连一个小女儿都护不下,只能说在权衡利弊后,对谢家来说, 不愿冒那个险来护下小公主。 通常会拿什么‘大局’来说事儿。 谢家和杨家联姻后,虽说不像从前那般成为靶心,左右艰难, 但是世家同盟也是利益相绑, 世家阀门最是自私自利, 如今谢家动一步还要看杨家的意思,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束手束脚。 郭氏丞相郭宾, 一直以来也是和谢家不太对付的。不过,幽州刺史郭通虽与郭宾是同族,可郭通不过是郭宾的同族庶堂弟。 郭通当年走了郭宾的关系才坐上幽州刺史位,面上看,他是郭宾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是近些年, 兄弟两的关系私底下多了不少龌龊。 郭通如今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不受郭宾的辖制了。 也就是说, 杨、谢两家从中看出‘可乘之机’,打算试探一下是否可以拉拢郭通。就算最后无法与郭通达成合作同盟,也能间接挑拨了郭通与郭宾的关系, 俗称火上浇油。 从谢蘅简单抱怨中,萧白大致能想到其中谋划,在那些玩弄权利的世家眼中,联姻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公主孙念嫁给郭通,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谢蘅最痛心的一是没护住自己侄女儿,二是他最信任的老师,从小教导他读书的谢玄德竟痛斥他妇人之仁。 什么是妇人之仁? 谢蘅当初年少时只想着大哥二哥背负着谢氏一族命运,身不由己,他就想学有所成,靠着才学尽力辅助两位兄长,继承父之遗志,护国安民。 为了谢氏一族,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姻缘。身为谢家三郎,那是他该做的。 可是,念奴儿何辜。 他阿姐才华横溢,又是谢氏嫡女,从来高贵清华,最后因为大局,她嫁入孙氏皇族,虽为一国之后却受尽冷落酸楚,孙念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只想女儿能平安快乐,未来嫁个如意郎君,而不是作为联姻工具,蹉跎岁月。 谢皇后求到谢家,谢家人竟只有一个谢蘅理解她,愿意帮她,支持她。可到底谢蘅的份量不够,谢氏做主的还是家主谢崑、谢玄德等人。 本以为娘家人是自己最后的依靠,没想到最后还是抵不过一个利字,不如一个所谓的大局来得重要。 说到底.... 还是她一个皇后当得太窝囊了..... 谢蘅信中对谢皇后没怎么提及,只说他阿姐先是哭过一场,事情落定后,竟也像是接受了现实,整个人都显得很平静,还叫他进宫去反过来安慰他,拉着他一起为公主孙念的出嫁琐事叨唠。 萧白不由想到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谢皇后。 何等雍容典雅的一位女子,高贵又不失亲和,美丽又不敢让人冒犯,一国之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头衔。 看完谢蘅送来的信件,萧白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心中轻轻一叹。 怕是风波又要再起。 那一群手握权势的人是永远不会消停下来的。 ... 晋阳城,刺史府。 刘金召集府上幕僚,也在说起咸文帝赐婚一事。 众所周知,宁州刺史刘金与幽州刺史郭通不合,不说是深仇大恨,那也是恨不得多戳对方几刀那种关系。 宁州没少给幽州使绊子,幽州也没少在宁州边郡借刀杀人。 刘金明面上好歹是咸文帝的人,结果,被秦王吓破胆子的咸文帝眼看是要朝兵力强悍的郭通示好了,那他刘金又该何处? 想想就不痛快。 要不是靠着那群鲜卑人,郭通那点能耐又能如何,真当逼退秦王大军是他郭通之能了? 刘金不仅吝啬,还是个心眼小的人,即便是他‘效劳’的咸文帝做出不合他心意的事儿,他心中也是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这不,还把幕僚们召到一块儿,一起开了个‘批斗’大会。 一个阴阳怪气数落郭通不过是个小人。 另一个指桑骂槐,说郭通不过是蒙蔽了当今陛下的慧眼。 还有人骂得比较直白,就说咸文帝实在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妙龄女儿嫁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糟老头子也不怕啃坏自己老牙,真是狗东西,克死原配现在又来祸害小公主,怎么就没断子绝孙,难道还嫌自己造的孽不够多吗。 “.......” 室内忽然安静了几瞬。 真是,文明人骂人也要讲究一下措辞嘛,怎么能跟市井小人骂街似的。 众人不由朝那个骂得很利索的人看去,哦,原来是才被收入幕僚的一个小青年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骂人这么脏。 但是,刘金听得很痛快啊,他通身舒泰地看了眼嘴很毒的小青年,赞赏了一句:“先生高见 。” 小青年:“使君谬赞,在下就是为使君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惧,更何如,这种给使君带来不快的小人,在下恨不得替使君剐了他,骂两句而已,实在不痛不痒,哎,恨吾不能为使君多解忧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幕僚听着刘金畅快笑声,再一看那个很会拍马屁的小青年,心中齐道:小人一枚,不可得罪。 一番连骂带捧,刘金心情好了,总算能正常谈谈事儿了。 他心中虽不满咸文帝此举,不过,他也能想明白咸文帝为何这么做,而朝中那些人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郭通可不是什么一点小利就能打动的人,此狗野心大着呢,咸文帝怕是要引狼入室。 刘金眯了眯眼,如今天下大势变幻莫测,谁能称王称霸还需仔细观察,选好队站稳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通之流是不能让他坐大的,不然,倒霉的就该论到自己了。 但郭通想出头也没那么容易,出身低微是他摆脱不了的缺点,野心一旦过界,怕是郭氏一族都不会让他好受。 接下来看的就是谁能坐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 外界的风波果然再起,刚消停了没多久的秦王又来了,这次,他不但把溃败的大军收整起来,竟还找了鲜卑人当打手。 看来是从郭通那得到的灵感。 郭通能利用宇文、段、慕容三部鲜卑,他秦王同样能驱使秃发部和乞伏部,作为盘踞在秦、凉边缘,草原以西的鲜卑部族,秃发部和乞伏部的实力一样不可小觑。 然而,此事传出后,一些大梁人却变了神色。 郭通私下与宇文部等鲜卑人走得近,其实就颇有诟病,朝堂上、世家里,不少声音是在骂他的。 非同族不可轻信,尤其鲜卑人作为大梁百年来最强劲的对手,即便后来被大梁打散了,嚣张不可一世的拓跋部都被驱赶到草原深处,可鲜卑人依旧不可小觑,不能给他们机会成长起来,否则,将是大梁的灭顶之灾。 不过,这些年来,幽州境外的鲜卑人表现得相当老实,还派质子入京学习大梁文化,一副大梁顺民姿态,等到郭通任幽州刺史后,更是与郭通暗中眉来眼去,宇文扈还成了郭通的乘龙快婿。 郭通利用鲜卑人,郭氏一族就警告过,没想到,这下连秦王也来参合一脚,把草原以西的另一鲜卑势力拉扯进来。 秦王糊涂了啊! 朝堂上、世家门派里,不少人背地里骂秦王。 大梁人的事儿,大梁人自己内部解决,你找外人是怎么回事?把胡人拉入局中,稍有不慎,造成的乱摊子,你秦王能收拾好吗? 京都城内,八大世家再次齐聚商讨秦王起兵一事,因为秦王上次攻入京都,拿高氏一族开刀警告,如今所谓八大世家已经变成七大世家,高氏一族受到重创,秦王退走,其余世家也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恶鲨,分走了高氏不少利益,如今高氏一族保留残余力量,退出了京都城,回到老家休养生息去了。 “秦王这一招棋落得实在是臭不可闻。”羊谷老头都维持不住平日优雅,吹胡子瞪眼骂道:“他孙氏争权夺利,竟然还要靠胡奴,没出息。” 本来,羊谷还觉得秦王不过是霸蛮了些,相比咸文帝没那么好操控,现在看来,和咸文帝比,秦王的脑子也没好用到哪儿去。 孙氏一族的脑子莫非全被祖先占去了?后代怎么就一个还不如一个。 如今看来,倒是那个在荆州一带发展势力的楚阳王是个脑子最正常的,可惜,楚阳王背后的世家之力与他们这边达不成一致利益,两头老虎挤占一个山头,一强就有一弱。 羊谷挥着羽毛扇,脸色阴沉难看,没忍住对丞相郭宾冷嘲热讽一句:“多亏你郭氏带了个好头。” 这才有样学样。 郭宾:“.......” 与羊谷一般,他也不赞同重用鲜卑人,不过,比起羊谷对胡人的排斥和警惕,郭宾认为,适当利用一下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鲜卑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打手。 当初郭通和宇文部走近,也是在郭宾默许下的,只是,如今来看,郭通日渐势大,竟然也生出不少野心来。 秦王手下有猛将福源水,兵力本就不弱,如今再加上秃发和乞伏两个鲜卑打手,实力又往上猛涨一层,以朝廷如今之力来看,怕是比之前更讨不了好。 重用郭通,成了不可避免之势。 不过再任由郭通冒头,未来怕是..... 郭宾朝在座的其余人看了眼,尤其是杨家家主和谢氏谢崑,此前咸文帝赐婚郭通,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也不是不懂。 就是看明白了,心中才有不喜。 可乘之机,那也要有破绽才有机会,很不巧,他们郭氏一族就是有破绽可寻。 野心之徒,是放任其继续坐大,还是早早压制......郭宾一时有些做不了决断。 他年纪大了,郭氏一族需要新的领头人。 这人,却不能是郭通。 一,出身低微决定了他无法服众。二,郭通与郭氏一族并不同心。 一番计较在心中翻来覆去后,郭宾看向谢崑,问道:“不知谢家可有对策应付接下来的困局?” 不如再次启用谢家之力,达成制衡之道。 谢、杨想拉拢郭通,可一旦利益相背,两边自然也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以郭通的野心,绝不会让谢、杨挡了自己的道,到时候还要求助郭氏一族的支持。 羊谷一看郭宾这老东西动了谢家心思,脸色一沉,眼珠子转了几转,心中冷笑:郭宾老儿还想两虎相争,自己旁观虎斗,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掌握局面。 不过,这老小儿打的算盘,与他而言,却是可以利用一番。 由此,羊谷只是闭嘴不言,老神在在地摇着羽扇,看谢崑如何应对当下而言的‘大好’机遇。 果然,对于被压制许久,好不容易等来机会的谢崑来说,郭宾递来的诱惑,他必须接。 商谈结束,谢崑很快领了新的活儿,有了个很威风的头衔,征西大将军。 看来是要和秦王正面一对的意思。 咸文帝是怎么被‘说服’的没人在意,总之,这位整日闭门修仙的皇帝只要还能下发皇令就成。 谢崑带领大军迎上了秦王。 在两军交锋的时候,宁州同样不安宁,只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新兴郡的蓬勃发展倒成了一个异类。 有了‘孝敬’,刘金没有找新兴郡麻烦,他现在还看不上一个小小的新兴郡郡守。 萧白趁着还能出喘息的时间,不敢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前加速跑了起来,就是希望能在局面不可控之时能多点自保之力。 春耕过后,夏季的热风吹拂着地里长势极好的粮食,新兴郡的百姓脸上除了期待还有紧张。 谢崑和秦王相斗,双方有胜有败,竟然也缠斗了好几个月。 看起来像是要打持久战。 如此,萧府练出的新兵在宋寒川带领下去雁门郡、云中郡山中剿匪实战了几圈,新兵逐渐养出了血气,又给两郡百姓带来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本来是宁州最混乱、兵祸不消的三郡,不知不觉,这段时间,雁门、云中、新兴三郡竟然成了宁州少数几个安宁的边郡,都快赶上高门林立的晋阳城了。 于是,在战乱和灾荒影响下,越来越多的流民朝着宁州涌来,一些幸运的在雁门、云中和新兴郡寻到了落脚地,一些不幸的刚进入宁州就被抓起来贩卖,更不幸的就只有为宁州的匪寇添点新人口了。 宁州看似平静,混乱依旧。 而这种混乱,宁州刺史刘金自然是功不可没的。 不说那些为非作歹的豪族、世家,一洲之首私下抓流民贩卖到其它地方,要不是还懂得遮遮羞,士人骂他的口水都要把他淹死了。 也许是新兴郡对胡人的‘保护’逐渐声名远扬,宁州边郡的胡人部落络绎不绝地朝着新兴郡靠拢。 对于一直爱抓胡人当做买卖牲口的刘金来说,这可是流失了大笔金钱来源啊。 刘金有点不满了。 他觉得萧白对胡人的庇佑是在和他作对。 之前人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胡人像是找了个山头避风,其它边郡的胡人都少了一半。 这么下去,宁州胡人不都被新兴郡收去了。 刘金觉得有必要让这么年轻郡守懂得分寸,只是还不等他派人去敲打敲打,那个一直很‘懂事’的年轻郡守就派使者来拜见了。 随着使者来的,自然是一笔不小的‘孝敬’。 看着萧白送来的大礼,刘金那口气还没发就被对方给安抚好了,这笔钱不比贩卖胡奴来的少,甚至里面的宝石和瓷器更珍贵些。 尤其那一颗拳头大西域宝石,刘金爱不释手,直接放在卧室当照明灯用,晚上看着散发隐隐光亮的宝石,那叫一个睡得安逸。 萧白,还真是他宁州的大财神啊。 不提几次送礼,新兴郡在一个小边县搞什么互市,和穷得响叮当的胡人交易买卖,其中能有几个利益,不过萧白上道,早早说要把这份利益分五成上交刺史府。 蚊子再小也是肉,刘金更满意的是萧白的懂事。 互市刚起头,没啥利益可言,就算开起来了,一年下来也没多少。刘金不急着要,年底萧白送的礼就能低过互市那点小利。 所以,刘金还真不在乎什么互市不互市的。 这头,萧白和屈容忍着肉疼‘向上打点’一番,没让刘金借题发挥,继续给新兴郡的发展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裴明远看着在那捂着胸口直喊疼的两人,嘴角猛抽了一下:“你们赚的也不少了,至于吗?” 边县的互市就他所知,已经开始获利,前期投入虽大,但以屈容的赚钱能力,应该不久就能赚回来。 除去两人先前搞的那些本就赚钱的路子,现在屈容还打通了和凉州的商路,换言之,也就是和西域的商路。 战乱影响,西域那边的胡商不太敢冒险涉足中原了。以前,西域的宝石和香料就是中原世家和豪族青睐不已的好东西,不过西域到中原,路途遥远不说,意外也多,敢在其中跑的胡商不多,本身就有点实力。 但西域的商贸开发程度在屈容看来不过九牛一毛。 之前让凉州卫家来宁州‘捞’了一笔外快,两边初次建立友好关系,屈容可不单单是为了让新兴郡安稳几个月,给拓跋部一个声东击西的警钟,他最根本的目的,当然还是为了赚钱。 在屈容这里,就没有不和赚钱挂钩的事儿。 他就是为了和卫家搭上良好关系,两边好商量一下搞通商,赚钱的事儿。以前的西凉王是个粗人,俗称有勇无谋,性情好是好,但对赚钱这一道一点不感兴趣不说,还特别嫌弃铜臭味。 也难怪,占据一个凉州,明明掌握着通往西域的关键地域,还能穷到被中原世家掌握经济命脉,不得不说,都怪卫家没有一点经济头脑。 好在,继任的西凉王卫朝没他爹那般愚忠,有了摆脱朝廷控制的意思。屈容看出来,自然也就把打了好久的主意朝卫家落去了。 本来吧,这种事儿屈容再能唠,卫朝也不一定能答应和他合作。屈容都打算针对卫朝性情送点利益上门了,结果,这位年轻的西凉王竟然比他想象中的好说话。 好说到......就像是在等他开口是的。 屈容:个人魅力? 当然不是。 屈容想到那两个来了宁州,一待就是几个月,过完年,春耕过后才慢悠悠回凉州的卫家双胞胎兄弟。 少年赤忱热血,看起来也很单纯,武力出众,就很卫家人的样子。 屈容对卫家印象滤镜第一次被打破,是那个佛子卫暄。 不过他想的很明白,因为卫暄出生不久就跟在了西域高僧坐下修习,学的自然是超然物外的东西,一身仙气也不奇怪了。 倒是双胞胎兄弟才像是正宗卫家血脉。 那位素未谋面的西凉王卫朝,再不同,应该也不至于和卫暄那般不一样。 看来,西凉的处境比他想象中更贫穷啊。 屈容忙着互市,还没来得及去凉州亲自跑一趟,不过派了他手下最信任最得力的黑市掌柜过去。 章程早就拟好,只是需要人铺排,寻常人屈容不放心。 而且,萧白还特意交代过,让人去西域寻找一种叫棉花的东西,找到后带来给她看。 那玩意儿据说可以做成棉衣,很保暖。 要真像萧白所言,那棉花就不光是利民的好东西,还是赚大钱的好东西啊。 屈容一下子就嗅到了商机,对于萧白偶尔冒出来的新东西,他经过数次验证后,已经明白,那都是赚钱的好东西。 不愧是他屈容捧起来的人形聚宝盆。 这次送给刘金的西域宝石,就是从凉州那边带过来的。 萧白选了一颗最大的送给刘金,买一个安稳。 屈容当然肉疼了。 他可是最舍不得花钱的人了。 看裴明远这个世家子一点不为金钱所动的样子,屈容咬着牙,很是嫉妒道:“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可恶世家子。” 裴明远:“.......” 裴明远翻了个白眼,觉得屈容这辈子是没救了,他就没见过这么嗜钱如命的。 明明这次卫暄带来的宝石足足两袋子,不过一颗而已,竟然也让他肉疼得饭都少吃了一碗。 萧白肉疼,是因为少了一笔用来养兵养百姓的备用金。 屈容肉疼,呵呵,纯粹是舍不得花钱。 所以,裴明远虽然无语,但他只鄙夷屈容。 不过说起卫暄... 裴明远也很奇怪,这次跟随商队回新兴郡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是卫暄啊,就算卫家要派人来商议事,怎么看不会是卫暄啊。 他这个佛子不用吃斋念佛了吗? 这么闲的吗? 屈容也想到这茬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到那一位佛子身上。 不得不说,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有蓬荜生辉的效果。 屈容不仅觉得眼睛有被亮到,还觉得自己贪财的摸样在冒着圣洁佛光的卫暄面前,一下子都显得猥琐了起来。 当然,屈容也就自惭形秽了那么一秒吧,自信让他很快自我和解了。 同时,他开始琢磨起,这位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怎么忽然沾起世俗杂事了。 正好,憋了有两日的裴明远也忍不住了,看着敛眸静坐的卫暄,不由问出自己的疑惑:“不是说,你十八岁之后就正式出家为僧吗?” 卫暄虽然一身素色衣袍,没啥华丽佩饰,手腕还是挂着一串佛珠,但是,他黑发如缎披散在脑后,只简单挽了个素带结,配上那张有些妖孽的脸,雅极美极。 但是.... 这明显不是出家人的摸样啊。 有的僧人不用剃发,但西域那边的僧人是要穿僧衣的,而且,如卫暄跟随的那位西域高僧在佛门的地位,卫暄既是佛子,又是他的徒弟,那就该剃发里了断尘缘。 别说剃发了,卫暄僧衣都没穿。 此时,室内一共四人,萧白,裴明远和屈容都同同时看向那个话很少,存在感却很强烈的佛子。 卫暄不过掀了下眼眸,随后淡淡道:“尘缘未了,不入佛门。”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室内为之一震。 什么叫尘缘未了? 你卫暄不是早半只脚踩进佛门,不过是差个仪式而已吗? 现在你一个准出家人竟然说不入佛门了。 天。 到底是什么尘缘,威力如此大。 裴明远刚想问,又觉得卫暄不会告诉他,所以闭了嘴,转而和屈容、萧白开始了眼神交流。 三人就在那光明正大的用眼神聊天。 卫暄:“.......” 第77章 哭穷还得本人来 第77章 哭穷还得本人来 说完一堆正经或不正经的事, 屈容和裴明远一起离开,两人走出院子,又忽地驻足回望了一眼。 卫暄没跟他们一起走。 于是, 两人脑袋凑一块, 嘀嘀咕咕。 裴明远小小声:“我觉得有点奇怪。” 屈容同样压低声音点头:“不止你觉得奇怪, 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点古古怪怪,我一时半会有点摸不清楚。” 裴明远有个大胆猜测:“你说凉州卫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不然这点小事怎么让卫暄过来,他看起来像是办这种无聊小事的人吗?” 这个屈容就不同意了。 “怎么就无聊了?怎么就是小事了?” 赚钱多重要,没有钱, 怎么养活一家老小,一郡百姓。 裴明远懒得和他争辩,继续道:“护送货物随便哪个副将干不得?偏偏要卫暄来?” “不是, 护送货物也是很重要的事好吧, 这可是我们和凉州商路第一次交易货品, 我们要不是腾不出人手,也会让寒川亲自走这一趟的。”屈容还是觉得裴明远这个世家子就是在和他抬杠。 裴明远斜眼瞪他:“你是不是偏要和我辩?” 屈容怒了努嘴:“那你说说看,怎么就无聊了, 怎么就是小事了,好嘛,你现在是外务大总管了,看不上我们这点小打小闹了是吧。” 裴明远:“........” 他发觉,从邾县回来的屈容比从前更不可理喻了。 裴明远觉得和这家伙说话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多处理几份公务。见他说不过就打算走, 屈容双手揣袖, 哀哀怨怨地盯着裴明远背影:“你现在连和我多说两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呢。” 裴明远朝天翻了个白眼,脚步踩得更快了。 屈容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小碎步跑着:“你说啊, 你不是很能说嘛?” 裴明远受不了了:“你再无理取闹,信不信我....” “你?” 裴明远深呼吸,屈容这个贱犯够了,在裴明远撸袖子冲上来前,他敏捷地拔腿就跑。 “哎呀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小人!” “嘿嘿嘿。” “站住!” 熬了个大夜刚推开门透口气的谢诚安,看见的就是满院子的‘鸡飞狗跳’,他砰地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吵闹。 .... 新兴郡有人庇护,生活在这里的梁人、胡人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放牧、种地、开荒、播种,每个人都忙且充实地过着每一天。 有了全郡的捕杀幼虫等助农之事,在这个到处灾荒的年岁,新兴郡竟然还丰收了。家家户户忙着收割地里粮食,以往这个时节总担心有山匪和胡寇来劫掠,如今看着每日护卫在粮田周围的郡兵队,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而且,这一年新兴郡确实难得太平,邾县的互市开起来后,闹事的胡人都少了,很少出现劫掠事件。 高阳县在这种艰难的时刻,因为县令崔鹏紧跟萧白的脚步,竟然也蒸蒸日上,虽然粮产不如新兴郡那么高,但也算是近些年难得的丰收年份了,本来高阳县的地理位置比起新兴郡来说是更适合耕地的,崔鹏觉得,明年他要更用心督促农事才行。 高阳县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除去高阳县,周边几个相邻的县因为少了匪患,又跟着高阳县一起收了些流民开荒,新一年也取得了还算喜人的成果。 而这一切,他们都知道是因为那位萧府的年轻主人带来的变化。 然而,开开心心收粮没几天,恶心人的事就找上门来了。 刺史府来人收税粮了。 崔鹏急了,连夜发信到新兴郡问怎么办,今年是丰收了一下,可是之前搞以工代赈,整个高阳县都快掏空了,这次的粮收上来也是填充府库的,要是刺史府搜刮一通,哪还有多余剩下的。 崔鹏言过其实了,他肯定还是有剩的,毕竟他不是苦自己利别人的县官,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民宽松可以,但实在没办法,他也只有压迫底下的平民。 所以如果刺史府狮子大开口,他也只有对百姓下手,这就有问题了,萧白不允许他对平民百姓下手啊。 崔鹏还算脑子灵活,第一时间询问萧白的意思。 在崔鹏信件没到之前,萧白就收到从晋阳城传出的密信了,看到刘金不要脸地冒出来‘摘桃子’,别说萧白,裴明远等人都很气愤。 “贪得无厌!”裴明远黑着脸骂道:“送的礼还少了吗?他竟然连这点粮都要贪。” “还说什么是朝廷要粮,谢崑和秦王打了几个月,还在那磨磨唧唧没有点进程,只知道要粮要粮,天下百姓都要饿死冻死了,他们怎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看。” 这是连谢家都带上一起骂了。 但裴明远也没骂错。 朝廷虽然派了谢崑领兵迎战秦王,可是,秦王也不是随随便便好打发的,福源水是个难得的良才之将,这次还有乞伏和秃发鲜卑相助,就是谢崑也无法短时间内拿下秦王。 这就导致,两军打起了持久战,拼的不仅是实力,还有消耗。 按理来说,谢崑这边应该比秦王更经得起消耗才对,可现实却是反过来的。 秦王把秦州、益州作为补给地,闹得两州之地民不聊生,但所得尽收秦军,当然,到头来,秦州和益州目之所及大片被弃的荒地,能逃的平民都逃了。不过,秦王还有个好弟弟在青州帮忙筹粮。 一时半会的,秦王手头还不算窘迫。 但谢崑那边就比较难看了,不过打了一个多月,朝廷那边就开始人心不齐,大军要粮就开始拖延。 谢家虽也为高门阀族,不差钱不差粮,那也不能靠他一家养着几十万大军战时消耗啊。 家底都要掏空了。 可是郭、羊等世家开始搅混水,朝廷拿不出粮,而咸文帝本来就不满意谢崑领战,他厌恶谢家久矣,冷眼看热闹,一心只管修仙问道。 要不是还有杨家在那跑腿周旋,谢崑就要成孤立无援的光头元帅了。 很快,朝廷就开始往下面伸手了。 刚从兵荒马乱中存活下来的平民又遭到了一波重税剥削。 这一年,大梁的流民从普通贫民上升到一般小富地主之家,就连底蕴稍浅的豪族都免不了家破人亡,沦落逃荒流民队伍。 大梁越来越乱,坐在高位的世家家主们还在各自棋盘上较劲儿。 刘金自然也收到了朝廷下发的征粮令,他可不愿意交粮,在这种时候,粮食可是重中之重。 但皇命不可违,刘金咬着牙送了一部分上去。 他现在可是恨死在前线打消耗战的谢崑了。 没能力就早点退兵,在那耗着也是连累别人,谢家人除了谢鼎,还真就没一个能打的人了。 刘金每天骂骂咧咧,于是在一个幕僚建议下开始对自己治下的宁州下手了,他也知道,宁州已经是重税,刮也刮不出多少货了,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能刮一点是一点。 而且,听幕僚说,新兴郡和周围几个县今年可是丰收了一把,正好,拿来填充府库最好不过了。 萧白也是气极,辛苦忙碌一年,到头来还要被别人收割,他但凡别那么狮子大开口,萧白咬咬牙就认了,但是,刘金还真是不把人往死里割不松口啊。 贪得无厌! 这粮交上去,新兴郡就要陷入粮荒了。 萧白再能赚钱也无法填这么大的窟窿,她现在不仅要养兵,新兴郡人口也越来越多,不少新来的流民的胡人都要安置,哪里都要钱要粮。 而且之前为了鼓励开荒,萧白可是说过三年不收粮税的,就是为了让落户的平民们能缓一口气。 这倒好,刘金一个指令就要把今年一郡收成的大半上交。 “豺狼的胃口都是越填越大的。”老头子张玄之抖了抖胡须上的面粉渣渣,看向萧白有点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偏要听我那逆徒的话,什么不好养,偏要养一头豺狼。” 屈容被无辜重伤:“师父,我...” “你闭嘴。”张玄之粗暴打断他,连喷带骂道:“既然做了幕僚先生,你就该尽到自己责任,府君心善,没见识过人心险恶,你从小还见得少了,府君做什么,你都要提前考虑好,说到底,还是你这个幕僚先生无能。” 萧白:“......” 屈容:“......” 张玄之抖了抖胡须道:“当然,老道也不是说利民是一件坏事,府君为民着想,看看这一郡百姓如今过的日子就能看出,府君做得对。” “不过。” 就知道,还有但是。 张玄之:“当政之人,心慈良善就是妇人之仁,你就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你越看重什么,人家就越要利用什么,而你没有能力护住你看重的东西那就要输得一败涂地。” 裴明远看着不敢出声的屈容,轻咳一声,问道:“那依您所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张玄之冷冷笑了一声:“当然是给了。” “真给啊?”屈容搓搓手心,小心翼翼道。 张玄之看都不看他,直接对萧白说道:“毕竟这宁州之主还是刘金此人,晋阳城内的世家也都支持他,你一个小小郡守翻不过人家的五指山。不过,今后可不能毫无限制说给就给了。” 话到这,张玄之就给了逆徒屈容一个冷冰冰的嘲讽小眼神。 “.......”屈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师父最爱的徒儿了。 “府君,该哭穷的时候就要哭,该耍赖的时候就别要脸。”张玄之忽然一脸慈爱地看着萧白说:“咱们这次就给对方要的一小半。” “一小半?”萧白觉得刘金没那么好打发,“不如给一半吧。” “一半?那不是喂饱了那头豺狼了?”张玄之喷了喷口水,萧白立即乖巧闭嘴,张玄之这才慢悠悠继续道:“粮食放在现在、今后都是重中之重,能少给就少给,我那逆徒不是在做什么珍宝生意嘛,宝石、瓷器,你们不是很多嘛,给我往他脸上砸。” “珍宝有,要粮?多一口都不行。”张玄之敲了敲桌案,很霸气道。 屈容:“.......” 他也知道这么个理。 可是.... 珍宝同样很重要啊。 那都是值钱的好东西啊,卖到南边,换回来的粮食不也成堆成堆的嘛! “运送途中的损耗避免不了,如今四处兵荒马乱,你能派足够多的兵力保证你的粮能从江南成功运到宁州?”张玄之只用看一眼,就知道逆徒想拉什么颜色的屎。 屈容:“.......” 行吧,您老又说对了。 张玄之看一众小年轻都闭嘴了,在他们‘崇拜’的目光中,老神在在地说道:“这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要想摆脱压制,除非你能翻身做主,否则,这种情况新兴郡永远摆脱不了,到最后,你也不过是用一郡之力来养肥豺狼罢了。” 一言不合,小老头子又开始鼓动她了。 萧白轻咳一声,默默挪开视线,又问:“那这次派谁做使者去晋阳城啊?” 张玄之呵呵一声,随后又恢复慈爱神色,对萧白建议道:“不如府君亲自前往如何,要哭穷,当然是本人来最有说服力嘛。” 萧白:“......” 您老说的可真有道理。 第78章 是不是勾引 第78章 是不是勾引 这穷要怎么哭也是有讲究的。 就是, 刘金看着小脸黄白黄白,一身旧衣袍,坐在那抓着府上羊肉馅饼大口啃吃的萧白, 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下。 尤其, 狼吞虎咽吃着肉饼的萧白旁边就坐着有佛子美名的卫暄。 一身素色士人袍的卫子玉, 真真是人如美玉,常年沐浴在佛光普照下,周身有种常人没有的慈悲宁静,为他的美更添了几分不似凡人的超然脱俗。 刘金见过许多美人, 但不得不说,卫子玉的美,怕是只有天下第一美男之称的谢家三郎谢蘅才能媲美。 有个如此出众, 几乎是眼睛都无法移开的卫子玉坐在身旁, 一对比, 本来还算过得去的萧郡守,一下子就显得更穷酸了。 这时,一口气连续啃了五个大肉饼的萧白似乎才想起自己的形象来, 正左顾右盼,旁边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捏着折叠好的手巾忽然伸到她面前,萧白感激地接下,擦了擦嘴角,一抬头就对上刘金略显复杂的眼神。 萧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让使君见笑了。” 虽然萧白家族早就衰败了,可也还是挂名的世家子, 怎么就....行为能如此粗鲁, 颇有些上不得台面。 像个糙汉子武夫。 早先听闻,萧白可是个俊逸洒脱的少年郎啊。 现在亲眼见到真人,不得不说, 刘金有点失望,在这时代,不管是友是敌,对于风流才俊都是带着欣赏美的眼光的。 刘金也不例外,他有种这个时代所有人的通病:颜控。 长得好,哪怕是敌人,刘金都愿意都给对方几分体面再弄死。 要不是还有个卫子玉在,刘金这顿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卫暄只用了一个肉饼,喝了点肉汤就停下了,他不太喜欢太油腻的吃食。刘金却觉得这一对比下,更显得卫子玉是个优雅人了。 哪像萧白好似这辈子都被吃过肉饼一样。 萧白这会儿还恬不知耻地笑道:“使君府上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叫我一吃都快停不下来了。” 刘金虽然喜欢听好听话,但看萧白一副恨不得‘剩下的打包带走’的小气样,他这心情就很微妙了。 不说好歹是个郡守,萧府也有自己的产业,之前还给送过不少好东西,怎么就连两个肉饼都馋? 事情实在太奇怪,奇怪到刘金第一反应都不觉得萧白是在冒犯,他就很好奇,萧白为何如此。 于是,一顿招待晚宴结束得很快,萧白和卫暄谢过就跟着下人往府外走去,来到他们在城内的临时住处。 萧白两人一走,刘金就招招手让人去把他最近很待见的一个青年幕僚找来。 卓仁很快过来,不等他行礼,刘金就迫不及待地吩咐道:“你去,查一下萧郡守为何和传闻里相距甚大,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卓仁一听,忽然抬头看向刘金道:“原来使君是奇怪萧郡守的事,这个,在下恰恰知道一点。” “哦?”刘金一下子来了精神。 卓仁也不卖关子:“使君可是觉得萧郡守名不副实,在下前不久听说,新兴郡一直在收留其他地方涌进去的流民,使君也知道,如今外面灾荒兵祸的,流民成灾,往幽、宁二洲逃难的流民不少,不过,像新兴郡那般来一个收一个,给粮又给住处的可是独一份。” “给粮还给住?”刘金真惊讶了。 他当然知道萧白一直在收容流民,做些赈灾济民的好事,不过,这种事每年也有一些世家在做,也就是施点粥水,挑选些年轻力壮的收下来,面上好事做了,私下好处也得了。 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套路了。 他自己也这么干过。 他认为,萧白收下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新兴郡以前被匪寇占据,混乱无序,刘金都懒得多管。萧白花了大力气整顿了一番,不过新兴郡人口少,到处是荒地,正是需要人口来填充、奴役。 开始给点甜头,那些贫民就会点头哈腰、感恩戴德,等到老实留下来了,还不是任由上面处置。 刘金没想到,萧白如此舍得给甜头。 “那么多流民,又是给粮又是给住不说,为了让他们老实留下来,萧郡守还给了不少优待政策,流民没工具开荒耕种,可以免费向官府借用。”卓仁继续道。 刘金听到这忽然嗤笑一声:“萧无忌是个大善人。” “可不是,新兴郡里里外外都在传颂,萧郡守是菩萨化身,专门下凡间拯救生民于水火的。宁州胡人居多,而胡人都信佛,所以现在新兴郡上下都把萧郡守当救世主看待。” 刘金挑了挑眉,哼笑道:“那他是真想做这个救世主?” “不管是与不是,萧郡守确实是付出了不少。”卓仁笑得意味不明道:“使君也知道,流民前赴后继,一旦闻到点肉腥味,根本拦不住。萧郡守有点财力又如何,他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新兴郡好不容易恢复点耕产,可在下看来,今年那点产粮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吃,怎么养不停涌进去的流民和胡人?” 刘金:“.......” 难怪,几个肉饼都能馋成那样。 这下,刘金都要用另类眼光重新看一下萧白了,莫非还真有人愿意舍弃自己利益,来对那些贫民恶奴好? 刘金露出沉思的神色,卓仁观察了一下,又忽然道:“使君想知道萧无忌此人到底是真良善,还是另有所图,不如再留下试探几日。” “在下看,他此番前来多半也是为了使君前几日发下的使命。”卓仁一针见血道:“应该是手上没有多余的粮能给使君了。” 刘金听到这个就不乐意了:“他想拿本君的粮养流民?” 卓仁嘴角一抽,随即面色不改地恭维道:“萧无忌自是不敢,但他现在肯定拿不出使君要的粮。” “哼,那群流民统统抓起来贩卖为奴不就行了。”刘金眯了眯眼,一点不觉自己狠辣地说道。 卓仁忽然道:“使君想过,为何卫家的佛子会跟着萧郡守来晋阳吗?使君还记得,之前西凉王派兵来宁州帮忙平乱。” 刘金蹙眉:“你是觉得,里面还有卫家人的手笔?” “卫子玉可是有佛子之称。”卓仁一字一句道:“萧郡守在谢家读书时,和卫子玉也是同窗,两人应当有些情谊。” 所以,萧白和卫家关系匪浅,而西凉王卫朝是在打什么主意? 和郭通那老小子一样,觊觎宁州?也想做称霸一方的枭雄霸主? 刘金一时间想得有点多,尤其这里面要是少不了卫家人的插手的话,那他也要多估量一下了。 宁州虽然是他的地盘,但刘金自始至终没有死守在宁州的意思。 宁州不富裕,偏偏还是个多战之地,从古至今就没消停过。时刻要防备胡人,周围还有恶邻,刘金可不想把自己的兵力耗在死守宁州上。 如今要是再加一个西凉王....... 那宁州就更不是久待之地了。 刘金眼珠子滴溜溜滚动几圈,心思几番沉浮,卓仁见状,知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出声打扰,低垂脑袋待着,只嘴角浅浅飘扬了一下。 ....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萧白先去把脸上的粉末洗了,换了身舒适点的常服,打开窗户透透风,谁知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卫暄换了素白寝衣,衣裳有些单薄,夜里还是有些凉的。萧白不知道卫暄清不清楚,此次张玄之提议他一起过来,是想利用他的意思。 张玄之用的阳谋,那天直接找去问他,愿不愿意陪着一起出使晋阳。 萧白起先没想明白,后来经过屈容一说,她才知道张玄之的意思。 “......” 行吧,老头子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刘金上眼药的机会。 不过,难不成刘金还真愿意舍弃宁州? “夜里凉,你应该多穿一件。”萧白从身后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件披风,“我的旧衣,你要不要披上?” 卫暄看起来像是有洁癖的人。 “多谢。”卫暄伸手接过,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头发还是微微湿润的,应该是刚才沐浴的时候洗了头,夜风拂过,从他身上飘过来一阵清幽的檀木香气。 闻到了让人心情也不由安宁些许。 萧白有点好奇,这人不会还在那个屋子里设置了念佛香檀吧:“你出门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问。 卫暄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过来,似乎不明白她说什么不方便。 “我知道出家人每日都有念经礼佛的功课,你之前在谢家读书不也每天都有做功课嘛。”萧白笑笑。 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卫暄显然是个称职的准和尚。 结果,就听到卫暄语气冷淡地说:“我没出家。” 啊? 萧白也偏了下视线,与他眼神对上,卫暄比她要高一个头,看她时眼睫低垂,密密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高挺鼻梁打下一团阴影,院子里有灯笼,还有月色,光朦胧,人也朦胧。 这家伙,之前明明只比她高半个头的。 萧白的身高在这个时代,不管是放在女生里还是男生里,都算高的,应该有一米七八。 而卫暄恐怕有一米八五往上。 卫家两位小郎也高,才多大就一米七几了,以后肯定是个力强身壮的高个子。 萧白不知为何走神了。 卫暄看她失散的瞳孔,眸光忽然闪烁一下,嘴角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动作有些生硬地转过头去。 他一动,萧白自然回了神,然后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卫暄侧颜,不知为何总觉得卫暄心情不太美妙。 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出家当和尚了? 也是,从小的志向突然因为某个意外而夭折,就相当于失去了人生的方向,这辈子的梦想。 心情能美妙就怪了。 “抱歉。”萧白怪不好意思的,她是有点好奇卫暄之前说没出家的原因,但这么突然提起来,是有点冒犯了。 “早点休息,明日应该会有人来请我们赴宴,如果你有觉得不适的地方,记得告诉我,我,尽力帮你避一避。” 明日的宴会想来会有很多试探,卫暄算是帮她忙,她可不好不管他。 说完,萧白转身就要回屋休息了,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卫暄清越又偏冷淡的声音。 “我没觉得你冒犯。”卫暄说。 萧白有点奇怪地回头,对上卫暄幽幽沉沉的目光,忽然笑了笑:“行吧,那佛子记得别在院子里待太久,病了就不好了。” 萧白懒洋洋地挥了下手,抬脚回屋休息。 她想,卫暄身上果然是发生了很了不得的意外。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都变了,像是......隐隐带点攻击性的坦荡?好像下一秒就要做点崩人设的惊世骇俗之事。 以前卫暄是个很克制,淡漠的人,就很像个佛子,佛心纯粹。现在的他,依然摆脱不了佛性一面,可是又多了几分俗人味道。 西凉卫家,这几年确实也不少波折啊。 一夜好眠,第二天,刺史府果然来人说是邀请萧白两人赴晚宴,刘刺史邀请了晋阳城有名的世家,众人一起清谈畅饮一番。 什么清谈,就是酒会。 萧白知道过犹不及,脸色还是黄白黄白的,穿着倒是好好折腾了一番,虽然气色不太好看,但整体看下来,还是挺有才俊气质的。 她换好装,一出门就愣了下,目光落在静立在院中的人,眼睛里下意识流露出几分惊艳来。 卫暄不愧是美男子。 以前喜欢穿素,看着寡淡,今日一身淡青色士人袍,腰间琳琅环佩,缓带轻飘,华丽又不失优雅的装扮,眉间一点红痣都比往日看起来更显得妖冶。 以往被他淡然佛性气质压下去的那点妖孽气质,一下子就浮现出来。 好看得有点吓人了。 萧白收起惊艳目光,余光瞥见刺史府的下人都失神了,快步走到卫暄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 卫暄眉目微动,忽然也压低声音,往萧白脸边凑了下,问:“好看?” “.....好看是好看的。”萧白眨眨眼,就是太引人注目了。 今日可是个不太正经的酒会啊,卫暄这么出现,那还不得引得全场人士的爱慕啊。 这个时代的颜控有多严重,她可是亲历过不少,尤其世家里还有不少好男风的。 卫暄直起腰,随后忽地轻轻扬了下唇:“那就好。” 那点弧度很浅,但卫暄确实笑了。 萧白:“.......” 她觉得,卫暄这哪是有点变了。 这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妖精附体了。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勾引人啊? 第79章 无名侠士 第79章 无名侠士 卫暄出场效果确实很惊人。 今日刘金邀请了晋阳城有名有望的士族, 到场的刚到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人。 这个时代的颜控属性是认真的。 萧白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用刻意这么低调, 有个聚光灯在身边, 她就是好好装扮一番也是个陪衬。 白日的宴饮有丝竹雅琴作伴, 宴会地点选在郊外山林草地间,有鲜花青草,潺潺溪流,把这不太正经的酒会都衬托出几分雅趣。 年轻一点的士族公子在那曲水流觞, 唱歌作诗,时不时饮一杯小酒,笑声畅怀。而这边, 上了点年纪的士族家族就懒得动弹了, 一个个没骨头似得斜倚在竹枕上, 身边不是有美婢就是有漂亮书童伺候着。 他们颇有闲情逸致地听着周围年轻人的笑闹,再就着卫暄的美貌喝下一杯清酒,那感觉, 简直美滋滋。 就是.....萧白不知道多少次悄悄歪了一点身子,挡住某些过分赤热的视线落在卫暄身上。 士族虽然多得是挂着高雅皮子,干些流氓事情的人,但大多人还是进退有度的,大庭广众下,不会显得自己太没雅量风度。 但也有些没脸没皮的, 仗着个高门士族的身份一点不知收敛。 萧白挡了几下后, 一些人就没那么明目张胆,重新归入欣赏美的行列,但也有人死活不改, 还用越来越馋的目光打量卫暄。 萧白偏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一个中年老色鬼。 这一眼看去,萧白直接辣到了眼睛,差点就要对方赔她伤害眼睛钱。 你能想象,一个瘦不拉几的三十几岁男人,留着八字须,脸上敷着白白的厚厚的一层粉,两颊沾着一坨粉色胭脂,上身就一个绣着竹叶的肚兜遮羞,穿一条丝绸薄裙,连一件外衣都不披,还自以为风流的抛媚眼过来。 萧白:“.......” 呕—— 她好险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玛德。 吓死人了。 对方似乎不满萧白挡住了他看美人的视线,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萧白已经不敢把眼睛往那边多看一眼了,她怕真吐。当然,她又挪了挪坐姿,然后把卫暄整个挡得严严实实,绝不让那个老色鬼多看一眼。 王治:“......” 萧白的动作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有的心下计量,有的默默观望卫暄的态度,还有的露出暧昧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总之,卫暄一直默许萧白做他的‘护花使者’,两人关系肯定不浅。 卫暄察觉萧白扭来扭去的动作,嘴角情不自禁地挽了起来。 他这一笑直接让有幸瞥见这一幕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眼神都看傻了,一个个定在那半天回不了神。 萧白听到到抽气的动静,余光在扫见那些望着卫暄失魂落魄的石雕人,嘴角抽了抽,不由往卫暄身边凑了凑,低声问他:“你做什么了?” 卫暄眼睫一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蓦地又上扬了一下,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眸也因为转瞬即逝的那点笑意,风华无限。 他轻轻问:“做什么?” 萧白:“.......” 你问我? 你不如去照照镜子? 见她眼神有点恍惚,眼底写着无语二字,卫暄眸光一动,拿过萧白的酒盏,换上一只新的,亲自给她倒上一杯甜水:“别喝了,醉了难受。” “......哦。”萧白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倒也没拒绝。 刚才为了替卫暄挡酒,借口他不胜酒力,一大半酒水都进了萧白的肚子。好在卫暄佛子的大名在外,他不喝酒,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 清酒度数低,萧白喝起来就跟喝水一样,卫暄见她喝下那杯甜水,又夹了块糕点在她盘子里:“吃点东西。” “......哦。”萧白有点奇怪地咬下一口糕点,说是糕点就是加了点糖的面团子,没啥好吃的。 倒是卫暄,今天怎么这么亲切? 萧白想着就看了眼身边的卫暄,恰在这时,卫暄的眼神也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卫暄轻声问她:“好吃吗?” “......好吃。”萧白下意识回了句。 心中却在狂叫:真要命了! 美色惑人原来是真的。 两人在这‘眉来眼去’的一幕尽数落在其他人眼里,一瞬间,看过来的目光里或羡慕或嫉妒,两人直接成了全场的焦点。 当然,也刺激到了某人的神经,王治呵呵冷笑一声,面色不善地冲萧白喝道:“传言萧郡守一片痴心,如今看来倒是传言有误了。” 有好戏看。 就连这次宴会的主角之一,刺史刘金都饶有兴趣地观望起来。 今日酒会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萧白为人,也想看看萧白和卫家的关系如何。当然,除此之外,能看到点有意思的好戏,刘金自然不会错过。 萧白扭头,径直与冷嘲热讽的王治对上。 王治是晋阳王氏的嫡系出身,现任晋阳王氏家主的亲弟弟,王治的兄长担任宁州中正,借着王氏之光,王治这个满脑子只有酒色的庸才也备受追捧。 王治:“也是,谢三郎何等的神仙公子,又已娶得了杨氏女郎为妻,夫妻琴瑟和鸣,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些痴心妄想的癞蛤蟆呢哈哈哈哈哈。” 癞蛤蟆不照镜子的吗? 萧白嘴角轻轻一勾,她刚要淡淡回一句,身旁的卫暄先冷冷出声道:“王氏好歹是晋阳高门,如此无礼,是看不上我卫家人?” 王治没想到会被美人怒怼,他又是委屈又是急切:“不.....不是....我怎么会....” 卫暄却连施舍他一眼都懒得,直接对坐在主位的刘金道:“既如此,我们也不待在这里碍人眼,告辞。” 说完,卫暄就要起身走人,刘金也吓一跳,没想到看上去风轻云淡,没啥脾气的卫暄会突然动怒。 “子玉且慢,王治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有些口无遮拦,你千万别见怪。”刘金出言打圆场,还给王氏家主王政使眼色。 王政瞪了自家弟弟一眼,命人带他下去醒酒,王治虽然不忿,但也不好大庭广众跟兄长对着干,不情不愿地下去醒酒了。 王治一走,冷掉的宴会一时半会儿也热不起来,卫暄本来还算和煦的面庞也冷得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雪,别说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笑了,整个人都显得不近人情,多看一眼就要被他冻到。 接下来的宴会就显得很乏味了,刘金眼看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加上喝了一肚子酒,人有些微醺,干脆也早早离场回去休息了。 他一走,卫暄二话不说也起身要走,萧白就老实跟了出去,王政见卫暄走也不打声招呼,脸色不太好看,这明显是不给他王氏脸面。 这头宴会都结束了,‘醒完酒’的王治还要出来见见美人,给美人赔罪,谁知外面哪还有卫暄的身影。 他就跟个上头的毛头小子到处找人,还问兄长:“人呢?卫子玉人呢?” 王政简直想把这个脑子被酒色掏空的蠢货给一巴掌拍回娘胎,话都不想说,一甩袖先走了。 王治被亲哥甩了脸也不在意,听说卫暄刚走,立即追了过去。 卫暄和萧白坐上了出门时的牛车,卫暄的随从阿义亲自赶车,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他们在晋阳城暂住的小院。 路上,萧白有点好笑地看向卫暄:“没想到,你还挺会临场发挥。” 卫暄有些不解地看她一眼。 萧白:“这穷也哭了,戏也唱了,刘金那里应该差不多了,我想明后日就回新兴郡,这晋阳城着实没什么好留的。” 大梁摇摇欲坠,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宁州的高门士族还在高歌享乐。 粮? 萧白突然就一点都不想给了。 慢悠悠回到小院,日头渐西,萧白先回屋洗漱去了,等到她收拾好,就听到院子外有人敲门。 阿义上前,没开门,隔着院门和外面人说:“我家郎君休息了。” 萧白双手环胸靠在门边,听着阿义应付门外的人。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刚才宴会上还骂她癞蛤蟆的王治:“我有事想与子玉说,还请转告子玉一声。” 实在是狗皮膏药,脸皮忒厚。 阿义一点不知变通地说:“我家郎君休息了。” 门外的王治:“.....你这个刁奴!都叫你先去禀明你家郎君,就说是我王治在门外求见,晋阳王氏,你这刁奴还敢怠慢!” “我家郎君休息了。”阿义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遍一遍重复。 王治:“......” 实在是不好破门而入,要不然.... 最后王治只好登车返回了。 阿义听到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回过身来,一转身就听到萧白噗呲笑出声来,阿义眨眨眼,拱了拱手,问:“府君有事找我郎君?郎君在屋里看书,您进去就是。” 萧白脸上笑意一顿:“.......” 不是,我有说要去见你家郎君吗? 而且,你家郎君不是休息了吗? 阿义:“府君喝茶还是喝水?” 他一副‘我马上就给您送来’的热情模样,萧白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摇了摇头道:“煮点热茶吧,刚才喝多了酒,正好醒醒神。” 阿义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去后厨煮茶了。 萧白看一眼隔壁房门轻掩的屋子,摸了摸鼻子,抬脚走了过去。 .... 当天晚上,萧白换上一身轻便的黑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一路用轻功飞檐走壁,很快,萧白落入刺史府前院,寻到幕僚们居住的院落,找到某处屋子,她抬手,推开轻合的门走了进去。 等在屋里的正是最近颇受刘金重用的青年幕僚卓仁,卓仁看起来等候多时,见了萧白就躬身行礼道:“卓仁见过府君大人。” “虚礼就免了吧。”萧白几步上前,亲自扶人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免得给你招来祸患,我们还是赶紧说事儿。” 卓仁颔首,把这两日刘金的态度说了一下,然后也把他那日故意说给刘金的话简单复述一遍。 “今日宴会结束,刘刺史还特意找我过去说了话,看来,他心中对您和卫家的关系已经有了几分确信。而且,对您爱民如子一事也不再怀疑,他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回来,他听完还说世上居然真有您这样的傻子。” 萧白看一切顺利,笑了笑,忽然对卓仁道:“如果我一分粮都不缴,你觉得该怎么安排?” 卓仁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萧白也没解释,卓仁想了下道:“刘刺史是相信您拿不出多少粮的,不过,刘刺史为人您也清楚,没点好处是堵不住他的口的。” 萧白负手站在窗边,说:“换成钱,我还要请他帮忙为我买粮。” 卓仁这下是真惊讶了,萧白嘴角一勾,眼中却凉凉地道:“不用买多少,不过是顺手而为。” 接下来,萧白快速说了自己的计划,卓仁记下后,萧白交代他行事小心,这才推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刺史府。 回到街道上,萧白正要飞回小院的身形一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脚步一转,朝着刺史府另一边的高门府邸掠去。 深更半夜的,萧白躲过几波王氏府邸的巡卫,一番摸寻,终于找到了王治的居所。她蹲在屋顶,掀开一片瓦,低头看去。 屋内烛火摇曳,躺在凉榻上的王治比白日穿得还要清冷,浑身上下就一个肚兜、短裤避体,萧白瞥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王治脸颊微红,看起来就像是服过五石散之后,等他逐渐睡熟,屋内美貌小厮才退出去,留下一个伺候在他身边。 萧白又蹲了一会儿,屋内两人的呼吸都平静下来后才静悄悄地跳下屋顶,推门进屋。 萧白在屋内找到笔墨,来到王治身边,笑得有点邪恶。 等到王治整张脸都被涂黑,萧白才满意收手。 本来想画个癞蛤蟆,但觉得癞蛤蟆何其无辜,王治不配。 萧白还在地上留下几个大字:再管不住你的眼睛,下次就给剜了——无名侠士留。 .... 第二日,晋阳城新出了一则笑话,萧白没空去细听,她来找刘金告辞,并且带来一大袋钱币,期期艾艾地,求刘金帮忙在晋阳城买点粮。 刘金:“......” 萧白:“实在是手上没余粮了,外面又兵荒马乱,买来的粮都运不回新兴郡,不然我也没脸求到使君面前啊。” “使君,救救您治下的平民百姓吧。”萧白一脸慈悲地呼道。 刘金:“.......” 下午,萧白派部曲送来一车子钱币,换了几大袋子陈年旧粮,跟随着萧白一起离开晋阳城。 她一行前脚出了晋阳城,屈容派来的手下就带着珍宝一一拜访晋阳高门,晋阳高门看上喜欢的就买下,本来是要付钱,但对方只收粮,连布帛都不要,现今这个世道,粮食最重要,不过高门手上不缺粮,大手一挥,换出去几大车粮食。 粮车排着队出城,为了不让歹徒半道劫走,萧府还派了一百来个部曲前后严密守护粮车,务必全部运回新兴郡。 第一时间听闻消息的刘金,那表情都不知该怎么形容。 但想到下属回禀说:新兴郡流民成群,一个个张着嘴嗷嗷待哺,像什么吞金巨兽。 刘金啧啧摇头,对伺候在一边的青年幕僚道:“哪来的大傻子,竟然真把全部身家拿来养一群流民。” 卓仁落下一枚棋子,闻言只轻笑道:“至少说明萧府君此人,把人命看得比利益更重要,这也是他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刘金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在这个世道,大善人是活不下去的。” 不过手下一个小小郡守,刘金还不放在眼里,他现在关心的是大局要往哪个方向走。 宁州,总归不是个好地盘。 第80章 救不了 第80章 救不了 僵持许久的战局终于崩溃。 谢崑败了, 军心不稳,后方人心不齐,能坚持到现在才全军溃败, 谢崑已经算一个优秀的将领了。 可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如今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值得一说的是, 谢崑差点就回不去,全军溃败时,他还在找机会收拢溃兵反击,被敌军将领福源水发现, 命鲜卑乞伏部一能百步穿杨,堪称神箭手的猛将拉弓瞄射,要不是亲兵一身赴死, 挡住了那一箭, 谢崑就要命丧当场。 在亲兵极力劝说下, 谢崑才骑上马,被人掩护着一路狼狈逃回京都。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多方问责。 本来打了败仗也不全是谢崑的责任,结果最后却都是怪他能力不足的言论, 谢崑郁极,还想重振旗鼓,那几家家主却不想浪费时间了,秦王上次打入京都就给众人留下不小的阴影,这次要再丢了京都城,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可这个时候谁还挡得住乘胜追击的秦王? 几乎不用多想, 所有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选就是幽州刺史郭通, 毕竟上次就是郭通击败秦王。 这次,郭、羊、杨、崔、裴、郑几家都没意见,一向‘不理朝政’的咸文帝也格外痛快, 洋洋洒洒写下圣旨,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幽州。 郭通接到圣旨就点足五万幽州兵,还有宇文等鲜卑骑兵帮手,浩浩荡荡地迎战秦王。 两军在京都城外相遇,招呼都不打一声,带来的鲜卑打手先出战对上了。 同为鲜卑族人,宇文、段和慕容三部这些年发展势头快,本来也是鲜卑族里的老牌贵族,底蕴也更深。乞伏部和秃发部作为从前拓跋部的先锋军,在拓跋部没落后独立出来,这些年靠着在秦、宁、凉三洲边界讨点生活,过得也不怎么如意,这不,秦王一抛来橄榄枝立即接住了。 但不管怎么说,鲜卑骑兵的悍勇是不分上下的。 两边的鲜卑打手你来我往,宇文扈这次亲自跟随郭通出战,他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年纪,一马当先冲杀出去,一旁护卫的亲兵都跟不上他勇猛节奏。 乞伏部和秃发部的骑兵不甘示弱,在首领指挥下,不断冲向对战的骑兵阵。 同族厮杀,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输赢总会有个结果。 慢慢地,胜利的天平朝宇文扈倾斜,乞伏、秃发两部的骑兵勇士开始后退,显现出颓势。 福源水在中军大营观望战况,瞧见这一幕,眼中不由浮出一抹慎重。 之前他就与幽州刺史郭通交过一次手,领教过这些鲜卑骑兵的厉害。上次要不是宇文扈这些鲜卑骑兵,秦王不至于败得那么突然。 福源水忌惮郭通,不是忌惮他手下十万幽州兵,而是他的外援,鲜卑人。 如果不能击败宇文扈,那这次的结局依然不容乐观。 “大将军,秦王有请。”传令兵速速奔来,单膝跪地向福源水禀报道。 福源水走下搭建的观战台,大步朝秦王大营走去。 京都城外水深火热,京都城内也紧张兮兮。 百姓们不敢出逃,怕出城就撞上两边大军。即便活着逃出京都,沦为流民也不是什么好下场。 他们关紧门户,默默祈祷这场灾难赶紧过去。 而高门大户这两天也在商议城外交战的事。 郭通领兵出战,同样有个问题,后勤还是朝廷负责,几万大军,光是每天吃饭都是个巨大消耗。 但战火都烧到家门口了,不给也得给。 不是给郭通,就是给秦王,这些手头有兵的都跟土匪一样。 但是,这‘血’不能让他们几家全出了,郭、羊、杨三家一致决定要召集城内大小家族,共同抵御外敌。 城内忙忙碌碌,谢家门庭就稍显冷清了。 战败后,谢崑遭遇多方口诛笔伐,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那些声音着实难听,气得谢崑干脆闭门静思,谢绝来客。 咸文帝更搞笑,还送来一笔‘安慰’礼物,什么话没说,但谢家人各个被气得不行。 谢蘅听说城内筹备后勤物资的事儿,找到他大哥谢崑,进入主院,听见武场传来动静,他走过去就看见正在耍长/枪的谢崑。 谢崑一套枪法练完,这才接过护卫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问谢蘅:“你不是进宫看望阿姐去了。” “阿姐有些食欲不振,太医看过,说是有点受凉引起的。”谢蘅说,看一眼大步往屋内走的谢崑,问:“兄长什么时候进宫看看,阿姐也好久没见你了。” 谢崑叹了口气:“再过段时间吧,我命人送些补品进宫。” 闻言谢蘅也不再多说,转而说起这两日城内的动向,谢崑冷笑一声:“当初他们要是能这么想,也不至于动摇我军心,秦王何至于又围到京都城外。” “郭刺史派了鲜卑骑兵做先锋。”谢蘅蹙了蹙眉,没想到十几年前还是大梁最大外敌的鲜卑人,如今竟然帮着大梁人对战,“兄长,父亲生前就屡次告诫我等,鲜卑人不可不防,如今这种形势,我担心反倒助鲜卑人积蓄实力。” 谢崑脸色也不太好看。 可如今他谢家左右不了局势,也说不动那些贪生怕死、利欲熏心的世家家主。 想到自己也不过是狼狈逃回京都,谢崑心中就激愤难平,他拿出一封信件递给谢蘅:“老二从扬州送来的,楚阳王声势渐涨,怕是用不了多少时日就是另一个秦王。” 谢蘅拆开信看了一遍,看完心中也是重重一沉。 前有恶狼右有猛虎,也许哪里还藏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大梁,还能挺住多久。 或者说,皇位到底会落在谁手上。 谢蘅把信件重新叠好:“秦王不容世家,暴虐独断,他上位,世家肯定不得安宁,所以京都城内没人支持秦王上位。楚阳王身后已经有一群世家支持,楚阳王胜,现在的世家平衡就要打破,重新分配利益,所以京都城内同样不希望楚阳王上位。借着秦王、楚阳王风头遮掩,豫章王也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且.....” 生母出身不显,身后没有世家力量扶持的豫章王,显然是一个傀儡皇帝的不错人选。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郭、羊等世家绝对会放弃咸文帝,转而扶持一个新的有利他们的傀儡上位。 他们能说走就走,谢家却不能。 因为那意味着他们要放弃阿姐。 “阿蘅。”谢崑站在窗前,双手背负在后,忽然喊了一声谢蘅,谢蘅思绪被打断,下意识抬头看去,谢崑目光落在远处,沉吟道:“中原大乱已成定局,我们谢氏一族该何去何从?” 谢蘅:“.....兄长?” 他心中微微一惊,看着谢崑背影,他竟有点不敢往下深想。 难不成....难不成兄长想........ “当今不是个明君,更不是个值得合作的人选。”谢崑目光冷沉,在无闲杂人等的书房淡淡道出:“父亲当年不该把谢家绑在咸文帝身上,无德无能之人,继续下去,只会让谢家也跟着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君君臣臣,那是上有明君下有贤臣。 如果君不仁,臣又何必讲义。 一切要以家族为重,谢崑从当上谢氏一族的家主开始就没有了个人,他只是为家族而生。 他是如此,谢家其他人也该如此。 谢蘅嗓子忽然发紧,又涩又疼:“可....可是........阿姐是我们的阿姐啊。”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谢崑才冷酷道:“她也是谢氏嫡女,从出身起就担起了谢氏嫡女该承担的命运。” 荣华富贵是她该享受的,取舍牺牲也是她必需承担的。 “大哥!”谢蘅声音微颤,上前几步,握了握拳道:“事情还远不到最糟糕的时候,我们应该想想还有什么解决办法。二哥在扬州,手头还有我们谢家保存下来的几万兵力,杨家有财力,我们两家已经定下同盟之约,以后未必不能破局立新。” 谢崑过了一会儿才叹道:“但愿吧。” 这场淡话让谢蘅不安了许久,他又寻不到人解忧排闷,只好把话写在信上秘密送出京都,飞往宁州边郡莫城。 好在,一个月后谢蘅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胶着在城外的战况终于有了变化。 秦王率兵出阵,没想到被宇文扈带兵突袭,杀了个落荒而逃 。福源水指挥中军,没成想秦王逃得太惊慌失措,宇文扈又派人在阵中大喊秦王被枭首,军心大乱,疲惫多日的士兵开始溃逃,很快,阵型就乱了,郭通趁机让大军倾巢而出,从左翼咬上秦/军。 福源水站在战车上,从中军望出去,瞧见前、左军阵型大乱,心中暗道不好。他极力收拢阵型,稳定军心,可这时,又有人举着一个人头在大军中穿行,并大喊大叫着。 “秦王首级在此,秦王首级在此!” 福源水定睛一看,那人头血淋淋,但确实是秦王佩戴的发冠。 “!”福源水刚要命亲兵也大喊秦王无事,可已经晚了。 溃败不过一瞬间的事。 看着已经无法收拢的溃兵,福源水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大喝一声:“走!”然后跳下战车,骑上快马,加速冲出乱掉的战圈。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命在才有下次的取胜机会。 福源水能成为胜多输少的将军,跟他果决的性格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福源水这次又成功逃脱了,到了安全地带,他才派出兵力,一边收拢溃散的士兵,一边寻找秦王踪迹。 他相信秦王没那么容易死。 只是,这次秦王让他失望了。 秦王确实没有死得很快,他中了宇文扈圈套,在亲兵以死相护下冲出包围圈,本来都逃之夭夭了,也不知是他心惊胆战之下太过慌乱,还是真的倒霉,竟然马失前蹄,一头栽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亲兵都傻眼了,马儿奔出好几米才紧急停下。 等到他们跳下马,快步冲到秦王身边,口吐鲜血的秦王瞪圆了双眼,呼吸已断,死不瞑目。 “秦王死了???”京都城内,听到禀报的几个世家家主都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 别说京都城的人又惊又疑了,派兵寻找到秦王‘尸体’的福源水也在短暂脑子空白之后,捶胸顿足道:“该劝下大王的!” 秦王执意率兵出阵,周围幕僚都劝过,但秦王就不是个很听劝的人,看他要发怒了,周围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福源水怕秦王出意外,派了几倍兵力护他周全,结果,追兵和乱兵都没要了秦王的命,秦王冲出包围圈的时候身上小外伤都没几处,但谁能想到他自己摔下马死了。 福源水仰天一叹:“命也!” 秦王死了,虽然很震惊,但这消息却让京都城内的人高兴起来,最大的威胁就这么解决了,还愣着干嘛,开庆功宴啊。 忙活了许久的郭通终于能风风光光地进城享受一番了,可是,意外往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秦王这头刚结束,蓄力已久的楚阳王就快打到京都城了。 咸文帝:“.......” 死了叔叔来了弟弟。 真君保佑啊,让弟弟也出意外吧。 咸文帝刚一脚踏出寝宫门槛又给缩了回去,沐浴更衣,打坐通神。 咸文帝能轻轻松松关门请神,别人就没那么轻松了。郭通刚要进城采取胜利的果实,结果城里就着急忙慌地派人来传令,让他再去解决楚阳王一事。 郭通:“......” 心里mmp,但他挑了挑眉,想了下还是接了。 不过,宇文扈等鲜卑骑兵被他派去追杀乞伏部等鲜卑兵了,郭通只好派手下另外一名副将领了三万兵马去拦截楚阳王。 郭通领着剩下兵马不急不慌地作为支援,落后一步,顺道收拾秦王那些溃败的士兵。 在郭通看来,楚阳王比秦王好解决,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秦王战败一事也间接方便了楚阳王,那些溃散的逃兵一部分汇入楚阳王大军,原本的几万兵力一下子涨到了十万。 而楚阳王身后还有世家支持,有兵有粮,不差钱。 郭通:“.......” 他还没去领取胜利果实,身后的那些人就开始吞吞吐吐找借口拖延不给粮了。 md! 郭通心里大骂。 这下谢崑先前领教过的苦果他也领教了。 但郭通可不是谢崑那种‘拉不下脸皮’的人,他二话不说就不干了,拉起队伍与宇文扈汇合,连给秦王做打手的乞伏部、秃发部逃兵都不管了,悠哉哉地进驻了荣城,也就是先前咸文帝弃京都城选择的藏身处。 荣城也是不输京都的大城,百年古都,繁华又富裕。 郭通领兵入城,荣城守卫连拦都不敢拦,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一群从幽州出来,打了快两个月仗,苦头吃了不少,甜头却还没尝到的士兵,压抑着内心不满和狂躁,看到荣城的繁华,眼神不自觉流露出贪婪。 另一边,收到郭通撂挑子不干的消息,京都城内的几大世家也傻眼了,纷纷冲到郭府,让郭宾大发神威,好好教训一下不懂做人的郭通。 郭宾:“.......” 心里也很想骂街。 有本事你们去教训啊。 郭宾只觉头疼,干脆关起门来装病,他不出面,丢下的烂摊子也需要人解决,于是有人想到了宁州刺史刘金。 思来想去,现在还能用一用的居然就剩宁州兵了。 羊谷等人赶紧把请神的咸文帝给拉了出来,让他下旨命刘金出兵勤王。咸文帝听话地盖了章,圣旨快马加鞭送到了‘躲祸’的刘金手上。 刘金:“.......” 郭通和谢崑的前车之鉴,他要是真傻乎乎地投入进去,那才怪了。 但皇命不可违,该出的兵还是要出的。 刘金一边命调粮官在宁州境内筹备军粮,一边招来幕僚商议,接下来该怎么打这一仗。 既不能太卖力,也不能一点力不出。 卓仁这时站出来建议道:“使君不如和鲁王联手,我听闻,鲁王在冀州也有好几万兵力,冀州刺史与鲁王有亲,鲁王之前在勤王一事上就表现积极,使君投出橄榄枝,他肯定愿意接下。” 闻言刘金眼珠子一滚,随即笑出声来:“先生大才哈哈哈哈哈哈。” 好计。 而且,那鲁王也不过是打着勤王名义想干些大家都想干的事,之前有秦王那座大山压着,他势力名声不显,如今秦王死了,那鲁王的野心也该冒头了。 不管是当个摄政王,还是时机到了自己当皇帝,鲁王应该都不会拒绝这次勤王才对,能名正言顺进京都,自然再好不过。 有了鲁王在前,那他也能保留实力,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要是鲁王真能上位,他与鲁王有过合作,对他来说也不算坏事。 谁当皇帝,刘金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哪个皇帝能带给他更大的利益。 事不宜迟,刘金赶紧命人快马加鞭送‘联盟信’给鲁王,鲁王这头,正等着有人来送机会呢,刘金这不是恰恰送到他心尖尖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刺史是个聪明人。”鲁王可就等着这一天了,不光是楚阳王发育好了,他手下的兵同样有了一战之力。 而且,郭通目前摆明了置身事外,不趁此机会入主京都还等什么时候。 天赐良机! 鲁王连夜发兵,按照和刘金约好的,两边一齐朝着豫州进军,准备在豫州和楚阳王交锋。 有了刘金这一搅合,局势变得更混乱了。 京都城内,羊谷听到此事,嘴角讥讽一勾,嘲道:“刘金,好一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不过—— 搅一搅局势也无甚坏处。 有了漏洞还有更多可以钻的机会。 羊谷往后一靠,躺在软榻上,闲情逸致地听琴师奏乐,闭着眼睛打盹。 鲁王与刘金汇合,楚阳王杀到豫州边界,豫章王小透明两边都不敢得罪,干脆关上门躲灾。 另一头,秦王的亲弟弟齐王,接到亲哥身亡消息悲痛不已,化悲愤为力量,一边收拢秦王残余势力,一边也暗搓搓要加入搞事队伍。福源水正不知该投哪个新主,齐王就找上来了。 旧主的亲弟弟,四舍五入,也算是旧主,福源水当机立断,带着手下几千兵赶往了齐王所在的青州。 大梁,眼看着越发摇摇欲坠。 也就在这时,入驻荣城才两天,一小小士兵先在荣城出手,就跟一滴水落入油锅,瞬间劈里啪啦,一发不可收拾。 四万幽州兵,两万鲜卑骑兵,简直比土匪下山还要恐怖,烧杀抢掠,短短一天,繁华的荣城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处处哀嚎惨状。 荣城的惨状是几天后才传入京都、传往大梁各地。 郭通并没约束手下,相反他的默许就是在纵容。 凉州。 西凉王府邸。 卫朝听闻荣城一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郭通这等野心勃勃的恶狼也敢与之为伍,朝廷那群酒囊饭袋脑子果然装的是草。” “只是可恨——”卫朝单手背负在身后,目光遥望着荣城所在方向,叹气:“平民百姓何辜。” 一群争权夺利的欲鬼哪管荣城人的死活,哪怕听闻郭通手下做下的那些祸事,京都城内一众高门世家也不过是蹙了蹙眉。 郭通心头不爽,发泄怒火而已。 这火气不是朝他们发,就要有别人来承受。 荣城人倒霉而已。 一个‘倒霉而已’,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冷冷转开视线,不再关注荣城的消息,转而继续观望楚阳王和鲁王之争。 远在宁州新兴郡的萧白,同样听闻了外界各种消息,荣城的惨况更是迅速传到了她这边。 萧白握了握拳,密信就这么被揉烂在掌心。 正襟危坐在下首的宋寒川,见她面露寒霜,主动出声道:“我可以带兵去支援荣城。” 屈容闻言,嘴张合了两下,看着周围几人的面色,他最终又把话咽了回去。 支援? 如何?怎么?能吗? 就凭萧白这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万部曲?这里面还只有五千正兵,五千不过是辅兵。 郭通手下光是鲜卑骑兵就有两万,这还不是倾巢出动。 怎么救,如何救。 萧白脑子里也冒出这么一句话,最终她苦兮兮地扯了下嘴角,心道:我救不了所有人。 第81章 宁州危 第81章 宁州危 荣城成了人间炼狱, 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郭通这才领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返回幽州。 另一头,鲁王和刘金对上杀过来的楚阳王, 楚阳王本就有实力, 在秦王搞事期间默默发育, 实力已然今非昔比,可以说是‘第二个秦王’。 严格上来说,楚阳王比秦王更棘手,因为他是咸文帝的亲兄弟, 是三兄弟里出身最高的一个皇子,背后有世家支持。 楚阳王一旦攻入京都,那就不是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 而是直接变天, 整个权势中心要重新洗牌。 鲁王本以为自己联手宁州, 对上楚阳王也能有一战之力,谁知道一上去就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后面更是节节败退, 偏偏刘金那个龟孙,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见势不对就撤,还回回让他的人冲在前面。 几场交锋下来,鲁王嘴皮子都气得起燎泡了。 楚阳王势不可挡,攻入京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个时候最好的还是把兵强马壮的郭通给叫回来, 不过, 京都城内的世家放不下那个脸,郭通说走就走可是一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会儿再把人叫回来, 那不是腆着脸上去给人打嘛。 不行。 大梁又不是只有一个郭通了。 于是,京都城内的几大世家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了又张,一时还真说不出一个可以拿来解决目前危机的人名。 大梁最出名的谢、卫两家,谢崑刚打了败仗,此时也没法委以重任。卫家.....装聋作哑,卫朝那小儿摆明要独善其身。郭通,老小子给脸不要脸,仗着有点实力就敢唱反调。 其余的.....似乎没一个能用的。 眼看众人脸色稀奇古怪,羊谷捋了捋胡须,说道:“不如问一问陛下。” 咸文帝? 问他能有什么用。 怕是早就吓破了胆了。 然而现在确实一时想不到个合适的人选,几位家主想了下,干脆进宫去把闭关修炼的咸文帝叫了出来。 咸文帝刚准备吞服丹药,几个‘不速之客’就找上门来,三言两语说完了如今的局势,然后问他该怎么办。 咸文帝:“.......” 现在知道问我了? 之前怎么没想过问我? 咸文帝一张脸阴恻恻的,很想把他们赶出去。 俗话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刘金带着几万兵勤王的时候,宁州也陷入了突发的危机中。 之前给秦王当打手的鲜卑秃发部、乞伏部,在秦王落败后被宇文扈追击,一路逃回了秦州、宁州的大本营。 得知郭通等人已经撤回幽州,大梁中原乱作一团,乞伏部和秃发部觉得有利可图,乞伏部打算占领秦州,而秃发部则准备把宁州吃下来。 两边打算合作,等坐大了再一起干掉大梁。 于是,乞伏和秃发兵分两路,一路取秦州,一路吞宁州。 两部族的鲜卑人不算多,秃发最多能凑出两万骑兵精锐,靠这点兵力吞下宁州是不大可行的,于是秃发鲜卑又说动了在秦、宁边界活动的几个胡部,于是,鲜卑人、氐人、高车人组成了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说来好笑,刘金去勤王,虽说不打算出太多力,但他还是带走了八万兵,只留了五万,命他的得力副将留守宁州。 说是有五万,其中一大半都是强征来的,刘金不管走哪儿都会把自己的精锐带走,所以,留下的这五万,打个顺风战还行,一旦苗头不对,绝对是兵溃千里。 秃发鲜卑纠结了五万军队,朝着宁州逼近。 刘金留下的副将还算是个有胆的,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领着兵直奔上郡,准备把敌军拦截在上郡之外。 两边兵力相当,只要防守得当,保住宁州还是能办到的。 理论上该是如此,实际却是,秃发鲜卑连下两城,宁洲兵防守势弱,不过五日竟然就被逼到退守上郡湖城。 要是上郡被攻陷,那晋阳就危险了,上郡可是晋阳城的屏障,也是宁州的咽喉,夺下上郡,以后整个宁州都要陷入被动,到时即便刘金带兵回援,作用也不大了。 萧白知道如今形势危急,一旦上郡被敌军攻占,晋阳城危险,他们所在的新兴郡也落不到好,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知道。 萧白叫来府中人商议对策,还没回凉州的卫暄也出席了。 “府君担忧的有理,上郡绝不容有失,一旦落入胡人手中,我们也会腹背受敌,落入极其被动的困境。”张玄之此刻也面色沉重道。 新兴郡本来就面临着拓跋鲜卑这个潜在的大患,幽州那边一旦要出手,要么从冀州入云中郡,再取晋阳。要么从关外过雁门,攻新兴郡,再入宁州腹部。也有可能兵分两路,一路主攻一路打援,不管怎么看,新兴郡都免不了战火。 要是上郡那边再一丢,那就是被困囹圄,再想翻身就难了。 张玄之一直希望萧白能趁机拿下宁州,此时是危机,可同样也是机遇。 只看,萧白有没有那个决心。 他的眼神直冲萧白,明晃晃传达着他的想法,萧白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另外几人问道:“我们手头就一万可用兵力,如何助宁州渡过此次危机?” 一万兵力,还只是萧白自己手中的部曲,新兴郡的几千郡兵是不能动的,看似平静的拓跋鲜卑,谁知道会不会趁此机会起兵生乱。 所以,不仅是上郡那边的危机要解,新兴郡的安危同样要顾。 裴明远:“我亲自跑一趟晋阳,说服晋阳城的高门出点人?” 宁州一旦落入胡人手中,晋阳城中的高门也一个跑不掉。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上郡被攻陷。 世家都养了一定数量的私兵部曲,只是他们是留着护自家安危的,真要让他们派部曲去守城怕是很难。 一旦有意外,他们肯定收拾家当逃之夭夭,部曲可是护住他们的最后一个保障。 世家之人皆自私,要想说服他们肯定不容易。 “他们的家业大多在宁州,只要有取胜的把握,他们肯定也不愿走到逃之夭夭的地步。”裴明远说。 只是,如何要让那些世家相信有取胜的可能,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在忙着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毕竟刘金带着精锐去勤王了,朝廷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宁州的事。 室内一时有些安静。 张玄之眼神朝莫个人瞟了一眼,屈容注意到他师父的眼神,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嘴角就是一抽,赶紧朝自家师父挤眉弄眼。 结果张玄之两个眼尾都不给他。 屈容:“.......” 张玄之正要开口,没想到那个被他瞟了一眼的人先开口了。 “我也一同去晋阳城,有我在,他们应该会相信宁州可守。”一直安静坐在下方的卫暄,抬头望着萧白说道。 此言一出,裴明远率先眼睛一亮,拍手道:“甚好!有卫子玉,那简直是连说辞都不用想了。” 此前,咸文帝变相软禁卫暄,后面卫朝就和咸文帝一拍两散,关起门来,固守凉州,不参合朝廷和秦王的纷争。 可见卫暄在西凉王卫朝心中的重要。 而且,之前卫家就插手过宁州事,说不定心中还有什么打算,这种时刻卫暄都不走,反而留在宁州,未必不是那位西凉王卫朝的意思。 凉州可是有二十万大军的。 只要那群晋阳高门不乱,宁州就还有守下来的机会。 萧白与卫暄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片刻,随后点头,郑重道:“那就辛苦佛子跑这一趟了。” 卫暄眸光一动,眼睫微垂:“萧府君言重了。” 萧府君? 萧白眉心跳了下,眼神又朝卫暄脸上瞟去,还没看清他的神色,就听屈容笑道:“如此,拓跋鲜卑这边暂时应该也不需担心。” 萧白闻言,注意力一下转移过去,静待屈容下文。 屈容:“我刚得到消息,本来就准备告知你们。拓跋呼病重,药石无用,应该撑不了多久。拓跋呼一走,拓跋部的权利更迭风波应该不会很快平息。” 目前拓跋鲜卑最高掌权人是拓跋呼,他有儿子也有侄子,各个年轻力壮,谁都想成为下一个首领。 屈容露出个很善良的笑:“其实,我比较看好我的好兄弟拓跋冲牙上位,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他一把的。” 萧白几人:“.......” 这明显是看水不够浑,准备把它彻底搅浑的意思啊。 但,这对新兴郡来说是好事,对现下的宁州来说更是天助也。 萧白心头隐忧随之落下,既然拓跋鲜卑那边自顾不暇,那新兴郡暂时也能安安稳稳。 上郡之危迫在眉睫,会议结束,萧白等人就领着各自任务马不停蹄地去办了。 裴明远和卫暄去晋阳城安抚一众高门,再要点人要点粮,毕竟不能他们什么都不干光享受好处了。 萧白则和宋寒川一起,带领萧府一万部曲支援上郡。 屈容本来是要留在莫城管事,但他迫不及待要去搅一搅拓跋鲜卑的浑水,所以把莫城的摊子留给了张玄之,只给自家师父留下一封信,转眼就跑了。 留守府中的张玄之:“.......” ... 第82章 一出又一出 第82章 一出又一出 秦州被鲜卑人占领, 宁州也面临被鲜卑人攻陷的危机,这一消息迅速传入大梁京都城内。 咸文帝慌得赶紧吞服了一颗丹药,坐在寝宫内, 茫然四顾, 看哪儿都觉得充满杀气, 脖子那块凉悠悠的。 京都城内这群世家靠不住,自家亲兄弟亲叔叔们更是恨不得他早点死,好取而代之,如今鲜卑人也来添一把火, 要啃下一块肉。 他这皇帝还能安稳活着吗。 更服下丹药的咸文帝,脸庞红润,眼睛发光, 思绪都比平时要清明。也因为这难得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被困在了什么样的死局。 前几日, 羊谷等人来找他,那些人端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急不慌地问他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走到僵局,他们肯定要把自己交出去,另外扶持一个傀儡对抗别的势力。 咸文帝越想越觉心惊肉跳,忽然,他转动眼珠子,闪着精光的眼神精致看向恭恭敬敬侯在一旁的男人。 “国师, 你说说, 朕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咸文帝信任的人不多,他的宠妃张氏是一个,剩下的就是眼前叫做曾学明的国师。 穿着国师道袍的曾学明闻言, 眼皮一抬,躬身说道:“陛下,您想听臣说实话还是说您爱听的话。” 咸文帝目光炯炯地震声道:“实话,朕要你说老实话,朕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才能保住这个皇位。” 曾学明扬起他那张平凡的脸,对着好似惊弓之鸟的咸文帝道:“陛下,以臣之见,您接下来应该和谢氏合作。” 谢家人? 光是听到咸文帝就下意识蹙眉,露出嫌恶神色。 实在是从前谢鼎严厉和霸道的一面给咸文帝留下太深的印象,他打心底里厌恶谢家人,连带着谢皇后都看不顺眼。 说此话的要不是曾学明,咸文帝第一反应就是喊人拖下去打一顿。 但因为是曾学明说的,所以咸文帝除了蹙眉,倒是耐心地问了一句:“国师何出此言?” 曾学明陪在咸文帝身边多年,早已深谙他的脾性,见咸文帝问,这才缓缓道来。 “北地危,陛下周围群狼环伺,稍有不慎....”有些话不用说明,咸文帝也听得明白。 他这皇位岌岌可危不说,命都悬在脖子上,日夜不得安宁。 “秦王虽死,他的势力犹在,齐王承其志,听说已经收了福源水在麾下,正在收敛秦王旧部,无需多日,齐王势大,或将成下一个秦王。然而,不止齐王,楚阳王威胁更甚,兵强马壮,身后还有世家支持,如今被鲁王和宁洲兵暂时堵截在豫州境内,但情况显然不容乐观,一旦楚阳王闯入京都城,后果不堪设想,他可是陛下亲兄弟,比秦王更得世家支持。” 咸文帝当然知道,这个兄弟比秦王更可怕。 秦王也许还要做一下面子,把他放在皇位上做个傀儡,暂时不要他的命,然而他那个亲弟弟楚阳王就不同了,那是恨不得他早点死了,好继承这皇位,到时绝不会给他逃命的机会。 世家? 一群趋利避害的东西,现在京都城内这群世家家主看起来是站在他这方,可楚阳王真要上位了,他们也能舍弃一点利益换来新的平衡局面,再谋求罢了。 “陛下,难道以为就楚阳王和齐王两位对您虎视眈眈?”曾学明注意到咸文帝愤怒又焦虑的脸色,忽然补了一句。 咸文帝正满心难受,一听豁然望向曾学明,眼珠子迸射出两道强烈到刺人的目光:“国师的意思是....” “鲁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在冀州招兵买马,冀州刺史与他交往甚秘,想来两人暗中苟且已久。鲁王是什么人,陛下想来清楚。” 咸文帝眼珠转动,神思动摇。 他那些王叔、兄弟,他一个都不敢信。 鲁王,虽然一直拥护朝廷,拥护他,但是....... 难料他不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不然鲁王怎么会每次勤王都那么积极,不辞辛劳,不畏艰险。 咸文帝心中一咯噔,那种后背发冷的感觉又一阵阵袭来,仿佛自己就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陛下。”曾学明又饱含感情地喊了他一声。 六神无主的咸文帝下意识看向他,曾学明一脸的忠诚肃然:“臣偶然听闻,豫章王私下与幽州刺史郭通密信往来,说不定,两人有了合作意向。” 咸文帝:“!” 豫州正遭遇战火荼毒,楚阳王打定主意要一举攻入京都,姿态强硬,封地在豫州的豫章王缩头乌龟一般,两边都不敢招惹。 对这位存在感弱小的亲兄弟,咸文帝也是一向不放在眼里的。 结果,他私下竟然敢与幽州刺史郭通谋合! 郭通.... “朕早与那些人说了,郭通要什么尽量满足,可他们谁把朕放在眼里过。”咸文帝怒不可遏,眼眶通红地怒嚎:“一个个都想拿捏郭通,谁想把人逼急了,现在好了,郭通要是真要扶持豫章王,打入京都不过是迟早的事。” 郭通可是连秦王都能打败的人。 他手中不止有幽州数十万大军,还有鲜卑铁骑的助力。 “鲜卑人一直以来都是大梁最忌惮的外敌,即便边境平静了十几年,鲜卑人看似与大梁交好,可外族之人不可信,狼子野心早晚有暴露一天。”曾学明面色沉重道。 “秦州已经被乞伏鲜卑占领,秃发鲜卑领五万大军逼近宁州,如若宁州被占,胡人入京,可说是畅通无阻。” 咸文帝瞳孔颤抖不止。 “而且,陛下莫要忘了,拓跋鲜卑还蛰伏在侧。”曾学明望着咸文帝苍白脸色,语气重重地说道:“大梁内部安稳还好说,可如今北地战火四起,鲜卑人伺机而动,陛下是挡鲜卑,还是挡楚阳王等人?” 咸文帝:我谁都挡不住。 曾学明当然知道,咸文帝孤立无援。 “陛下,您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曾学明在咸文帝绝望之际,一句话犹如救命稻草,咸文帝瞬间急迫地望着他,甚至露出渴求的神态。 曾学明心中一定,这才吐出关键的词:“谢氏一族。” 谢... 咸文帝眼神一闪。 “谢氏一族是早早绑在陛下这条船上的,您的皇后是谢氏嫡女。”曾学明耐心地说:“虽然谢鼎离世后,您与谢氏一族生了许多隔阂,可这点隔阂不是没有消解的法子。再说,您是利用谢氏一族,谢氏一族同样需要借陛下您的力。” “谢崑有将才,而谢氏与杨氏联姻,如若有利,杨氏必然会出力相帮。更重要的,谢氏有兵,虽然被打压多年,但他们的根基还在。” “陛下可还记得,谢崑二弟谢墩,领了谢家军十万在益州镇乱剿匪,后来又被调去扬州平乱,算起来也在南边经营了数年。” 咸文帝脑子一转,心思如火光电转,起伏不定。 “陛下,臣觉得,北地动乱不休,战火必将烧得越来越旺,与其将您放在火上炙烤,不如换个地方。”曾学明这才道出他长篇大论后的最终目的。 “越过渭水,移都金陵。有渭水隔开南北,此乃天险,再有谢家军做守门棋,杨氏辅力,世家争利已久,谢、杨一起,另外几家又该如何?他们自己斗个不停,陛下又何愁没有喘息之机。”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安静,只有咸文帝那一双眼睛,慢慢地由先前的一片死灰逐渐焕发出新的生机。 咸文帝心狠狠地动了。 虽然......皇帝移都怎么看来都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但是,为了生存,面子算什么。 至于什么死了没颜面对老祖宗,咸文帝一点不担心,因为只要他一心修道,死后去的肯定不是阴曹地府,而是道君仙府。 咸文帝:“朕这就去见皇后。” 他迫不及待地想远离现在这个是非之地。 而他也知道,谢皇后能在这局面起到一个缓解关系的作用。 而他也似乎完全不记得从前是怎么冷落谢皇后,怎么把人羞辱到骨子里去,此刻,咸文帝觉得自己一个皇帝缓下脸,低下头来找你,你就该识时务地受着,接着。 毕竟他这个皇帝遭殃,谢皇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 京都城内的弯弯绕绕暂时还没传到宁州。 宁州晋阳城内的世家高门差点就要卷铺盖跑路了,因为裴明远和卫暄的到来,一伙贪生怕死,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高的世家子们暂且按下逃跑的步伐,准备看看接下来的发展。 反正稍有不对,他们立马逃之夭夭。 大半家业在此又如何,保住命最重要。 晋阳城内安分下来,高门不乱,平头百姓也不会乱。 另一边,刘金留下镇守宁州的副将节节败退,他命人送急报到刘金手上,希望刘金能速速带领大军回援。 他真的要守不住了。 秃发鲜卑不过是纠集了一支五万杂牌军,按理来说没那么强的攻击力,只能说刘金留下的副将太弱。 郑隋站在城墙上,脑子一抽一抽的疼。 想到之前好几次进言,那领军的陈易贪功冒进,把对手看得太弱,这才导致如今龟缩在城内,郑隋心中焦急,嘴巴四周都不由起了燎泡。 “郑将军,您看,城外驻扎的鲜卑人是不是要撤走了?”这时,一名士兵惊讶地指着远处道。 郑隋回神,定睛遥遥望去,果真见到远处鲜卑骑兵有动静。 难不成要攻城了? “速速禀明陈将军,鲜卑人恐要攻城,让将军快来人来支援。”郑隋让小兵回城报信,自己则在城墙上观察敌军动向,调动众人防守。 等啊等,城外的鲜卑人居然撤走了。 郑隋有些不敢置信,昨日鲜卑人还猛攻城池,一副不见肉不罢休的架势,怎么会突然撤兵? 莫非有诈! 郑隋不敢轻易开城门命人追击。 这时,派去禀报军情的小兵急冲冲地回来了,郑隋正要把事情给领奖说,结果这一抬头,哪里看见陈易的身影。 “将军呢?”他问。 小兵战战兢兢地小声回:“将军...将军说....说他去找使君,和使君一起带兵回来解宁州之危,务必,务必请郑将军先守住了。” 郑隋:“!!!” 踏马的,这不就是先逃命去了嘛。 不要脸的东西,城还没破,他先带人跑了。 幸好小兵是个有眼色的,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出来,要不然这军心还怎么稳?城门还守得住个屁。 郑隋让小兵靠近,在他耳边警告了一句,小兵吓得面色一白,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不敢多言。 郑隋又气又恨,但人都跑了,他做不了什么,现在只能看鲜卑人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将军,您快看!”身侧的亲兵惊呼一声。 以为事情有变,郑隋心惊地转头,谁知,这一看差点让他眼珠子凸出来。 谁也没想到,撤退的鲜卑人居然被左侧一支突然冒出的骑兵咬住,那一支骑兵犹如闯入兽群的恶狼,如一柄利剑,狠狠切开一个大口子。 原本就有些急切的鲜卑人一下子被冲乱了手脚。 这支看起来势如破竹的杂牌军,实则是不同胡族临时凑起来的,根本谈不上默契和义气。 顺风仗可以,一旦出现意外,就如那散沙堆砌的围墙,轻易就散了。 秃发部首领一看侧面攻入的骑兵,心中暗骂遭了对方的道。 先是传来后方由氐人守护的粮草被劫,军心不稳,氐人、高车人要派兵回援,毕竟他们一路抢来的东西可都在那里放着,一旦被劫,不说这么多人吃什么,他们打了这么多天不也白干了嘛。 那城也不是一两天就破得了的,万一等到宁州兵回援,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不划算。 秃发鲜卑首领拦不住要回援的氐人、高车人,只得跟上,大部队不能乱,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怕有诈,撤退时尽量维持阵型,只是手下并不全是听他命的人,撤退时还是显得慌忙。 侧面攻入的骑兵抓住这个漏洞,出手又快又准,几乎是眨眼间就把撤退的步伐给打乱了。 鲜卑首领嗷嗷叫着:“都给我回头打,不要乱冲,跑什么跑,回头冲。” 鲜卑骑兵勉强从混乱中找回一点秩序,只是对手显然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强。两边骑兵对上,很明显是鲜卑人落了下风。 秃发部首领看得心惊。 这群骑兵的本事比他先前对上的宇文部也不差了,而且,那行动迅如疾风,沉默着收割人头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比宇文鲜卑还要令人胆寒。 秃发部首领看着四散逃走的氐人、高车人,心中恨恨,高喊:“撤,撤——呃!” 第二个撤刚出喉咙一支急射而来的利箭就穿破他的喉咙,秃发首领目眦欲裂,最后一口气掉下的同时整个人摔在地上。 “秃发。铁戈已被授首。” “尔等主将阵亡。” “速速投降。” “秃发。铁戈已死!” 混乱的马蹄声、喊杀声中,混入了一声更比一声高昂的扰乱鲜卑军心的宣言,而且,乱军之中也有人亲眼撞见那一箭穿喉的画面,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在附和,在尖叫着逃窜。 萧白放下弓箭,双腿一夹马腹,拔出长刀再次冲杀进混乱人群中。 远处城墙上,郑隋瞧见这一幕幕,来不及按捺心中激动,忽地拔出佩剑,振臂高呼:“随我出城迎战!” 城门大开,守城士兵咆哮着冲了出去。 萧白握在掌心的刀柄不知不觉变得黏腻潮湿,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器,眼前的血色似乎也染红了她的双眼,心忽然麻木。 来来回回,不知冲杀了多少遍,周围遍布尸骸,萧白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刀刃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沉目扫过四周:“投降不杀,把他们都捆起来。” 地上跪了不少投降的胡人,郑隋带出来的士兵正要对这些胡人下手,没想到刚才还帮他们的骑兵竟然一把踢开了他们的刀。 郑隋还不知对方身份,但这一仗打得痛快,他回过神来赶紧命令士兵不得杀降,他上前,正要和萧白交谈。 萧白却没时间废话:“清扫和追击一事就交给郑将军,我还要赶去支援。” 郑隋:支援? 看着萧白领着两千人左右的骑兵朝着一个方向疾驰,郑隋压下心中疑惑,转头吩咐士兵分作两队,追击和清扫战场。 萧白手下一万兵,正兵五千,还有一半是辅兵。 秃发。铁戈留下两万氐人、高车人做后军守护粮草,为了扰乱前军军心,萧白兵分两路,宋寒川带领三千正兵,和五千辅兵劫杀后军,萧白则领两千骑兵破阵,搅乱前军支援。 宋寒川只有一千骑兵,其余都是步兵,八千对上两万,一千骑兵对上五千骑兵,胜算不大。 这边战事一结束萧白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只希望宋寒川等人坚持久一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兵,萧白也不希望出现太大的损失。 好在,宋寒川不辱使命,在危急时刻命人烧粮草,那些氐人、高车人见状,着急忙慌地开始救粮草,还要抢夺来的物品,边打边退,又迟迟不见前军回援,干脆拖着剩余的粮车试图逃跑。 宋寒川瞧准战机,命人不再紧盯粮车,而是不紧不慢地咬住敌人撤退的尾巴,时不时咬一口,又伤不了他们命脉,对方不敢鱼死网破,还真就这样僵持了好一阵。一直到萧白回援,带来前军溃败的消息,那些氐人、高车人自然不愿相信,可一看到秃发。铁戈的首级,众人心中一惊。 萧白又命人躲在后方模拟援军的动静,大喊:“我大梁援兵已到,尔等投降,饶你不死。” 心神打乱之下,他们再也顾不得所谓的大军粮草,带上能带走的,撒丫子狂奔。 萧白他们乘胜追击,直到追出几十里地,留下了大半粮草,这才放那些胡人逃之夭夭。 这一战是兵行险着。 萧白命人把剩下的粮车往新兴郡运,看着人收拾战场。 她呼出一口沉重的气。 此战险胜,可以说运气占了大半。 阵亡的士兵快速统计出人数,随军出战的医疗兵也迅速搭建起临时医疗营地,把伤兵们运到营地救治。 萧白在医疗这块是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她不怕花钱,只要关键时刻能起到作用。 等收尾差不多,她把这边的事交给宋寒川,自己则带上几百亲兵骑马赶往上郡壶城。 壶城。 郑隋正和上郡郡守说话,下人就匆匆来报,说是新兴郡郡守萧白在城外等候。 如此,郑隋才知,刚才在城外支援的人竟然是新兴郡郡守萧白。 “快请人进城,不,还是我亲自过去迎接。”郑隋起身,大步往外走。 等见了萧白,郑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一礼,萧白完全受得,要不是他带人来援,恐怕上郡都要落入胡人之手了。 “如若不是萧府君,这宁州危矣。”郑隋是真心实意感谢他。 身为宁州本地人,出身宁州武将世家,郑隋心中,宁州的安危是最重要的。 萧白下马,亲自扶起郑隋,两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虽说官职体系不太一样,但说起来,郑隋的官比她还大一点。 郑隋能给她行礼,是真的心怀感激。 “郑将军不用与我客气,宁州危亡关乎每一个人,我是宁州新兴郡郡守,自该为宁州尽力。” 萧白:“使君不在,我等更该齐心协力才是。” 一听到萧白此言,郑隋就想起那个逃得比谁都快的陈易,心中难言,这时又听萧白说:“郑将军还应速速把上郡一事上报使君才是,虽说目前危机暂解,可宁州接下来不会太平,使君还是早早回宁州才好。” 是啊。 虽说这次胡人败退,可宁州这块地,最不缺的就是胡人。 谁知道下一次危机是不是又在逼近了。 郑隋知道如今这个世道已经乱了,朝廷根本没有力气来管胡人,宁州守不守得住还要看手上有兵的宁州刺史刘金。 壶城的危机一解除,消息也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晋阳城,城内高门世家总算松了口气,原本收拾好的家当也慢慢地往库房里放。 他们以为,暂时,至少短时间内能消停一下了。 可事情往往比他们想象的要变得更快。 收到宁州消息的刘金,面色难看,虽然庆幸宁州危机解除,但是眼前棘手的问题依然还在。 鲁王撑不住多久了。 一旦鲁王败退,楚阳王的火气就要全部往他身上发,到时候,他是坚定勤王呢,还是.......退守宁州? 可宁州....... 说实话,刘金是真的不太看好。 他在那纠结不已,想来想去,干脆书信一封,命人悄悄送往京都,想询问一下京中某些人的意见。 只是让刘金意外的事,他还没收到回信,京中先传出一个令他惊诧的消息。 咸文帝竟然要移都! 还是往南边,渭水之侧,扬州的春城。 第83章 步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第83章 步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咸文帝这一手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反对的声音不少, 但是咸文帝主意已定,而且不知怎么说服的谢、杨两家,他们都支持咸文帝的决定。 丞相郭宾面见咸文帝, 进行劝说。 咸文帝:“丞相, 这不是移都, 你就这样想,朕觉得北地待久了有点枯燥,去春城建个行宫,修养几年, 待朕心情好点了再回北地就是。” 郭宾:“......” 枯燥? 你怕死就明说。 先前曾学明嘴上是说建议移都,但是咸文帝后面想了下,移都一事太过重大, 必定遭到反对声响过大, 即便是谢家也不会答应。 八大世家的根基也差不多在北地,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可能抛下家业在南边重新建立。 不妥。 不过,要是说成行宫, 建个新陪都,在北地乱作一团的时候寻个安宁的避难所,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但说服谢,杨两家,事情就还可以推行下去。 当然, 这个说法也不全是拿来敷衍谢、杨。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咸文帝还不是想着北地众人乱斗, 他们远远瞧着,等到时机合适再插手。 但咸文帝对此并不抱多大期待,国师亲自卜卦, 道君显灵,告知北地祸事起,战火不平,最终只会沦为人间炼狱。 不管怎么说,咸文帝现在就想先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以后什么情况,以后再说。 这边郭宾、羊谷等人自然不愿,但有谢、杨点头支持,剩下世家慢慢地也分成两派。 事情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不过咸文帝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命人收拾行当,还派出信任的太监先一步去春城打理落脚的行宫。 然而,意外总是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就在咸文帝这一举措让各方争论不断,人心不稳时,一则消息飞一般传送入京,犹如一场小型地震,让许多人不禁抖擞了一下。 拓跋鲜卑竟然率兵要攻宁州! 即便过去好多年,但一提起鲜卑,大梁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拓跋部,那是给大梁,给中原大地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野蛮强悍的胡人代表。 偏偏是这种时候听到拓跋两个字。 那一瞬间的本能依然让他们闻之色变。 咸文帝更是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叫国师来,快快叫国师过来。” 还没探明拓跋鲜卑派了多少人来攻宁州,京都城内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起先还对咸文帝‘逃跑’作法很不耻,坚决不同意迁往南边的世家们也动摇了,觉得,这么混乱的世道,其实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避一避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在北边的产业和土地,可以让一两个旁系留守北地,负责管理。 非常时刻,保命要紧。 一些人自发地响应了咸文帝,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起家当。 宁州之事当然也传到了正打得火热的几人耳里,按理来说,大家就该消停一下,先一致对外,结果,楚阳王等人听了一点反应都没有,依然内斗得很专一。 楚阳王眼看节节胜利,鲁王有点撑不住了,宁州刺史刘金又一直混日子,打来打去全靠他,鲁王气不过又没法子。 再一听说咸文帝那孬种竟然要跑,鲁王瞬间有种被利用了,还被弃之如敝履的憋屈感。 眼看宁州要乱,那刘金说不定就有了名目撤兵回去,到时候留他来对付楚阳王,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最后什么好都捞不到嘛。 鲁王心思转来转去,觉得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于是,齐王来‘帮’他了。 招揽了亲哥哥昔日麾下最能干的将领福源水,又把秦王的残部拢得差不多了,等待许久的齐王也开始发力,第一个就找上了鲁王的麻烦。 齐王大军短短几日,连下冀州几座城池,冀州刺史眼看地盘不保,连忙发信让鲁王赶紧带兵回援。 这下鲁王是连纠结都不用纠结了,拉起剩余的几万士兵就跑回冀州了。 鲁王和齐王要对上,楚阳王这边就丢给了刘金。 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的刘金:“......” 他原本是想着先回宁州,看看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如果鲜卑人来真的,他再跑不迟,反正现在搅入诸王内乱也讨不到什么好。 没想到鲁王说跑就跑了。 他要是再一跑,楚阳王不用两天就能杀入京都城外。 再怎么样都不能光明正大的抛弃‘主上’,不然以后他刘金的声名还如何营造,提拔他的人可是咸文帝,背主是要遭到所有士人唾弃的。 早知道.... 他在接到宁州有难的消息时就该跑路。 晚了晚了,刘金只能硬着头皮先拖着楚阳王,并且连发几封书信入京,希望朝廷能派兵支援。 咸文帝没有辜负他,圣旨很快送达,命他在后方牵制楚阳王,为迁移的大部队保驾护航。 但刘金不用担心,因为扬州的谢墩已经领了几万兵马从荆州方向来夹击楚阳王。 一前一后,楚阳王能耐再大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刘金:“.......” 接到圣旨他并不快乐,因为这里面他一点利益也捞不到,万一运气差,损兵折将,对他来说可不是好事。 然而就在刘金郁闷之际,一封从京都传出的密信送到他手上,刘金看完之后,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也让他的犹豫有了去向。 从那之后,刘金总算认真了点,尽量拖延楚阳王进攻的步伐,为京都众人留出足够撤退的时间。 就在咸文帝等人浩浩荡荡出城那一日,谢墩也带着兵马快速赶到了楚阳王后方,有了谢墩的加入,刘金压力骤减,看着短短几日损失掉的一万兵马,肉疼不已。 也是这时,宁州的求救信又来了,刘金烦不胜烦,丢下一句:“皇命在身,我如何能不顾大局返回宁州?不过一万胡人,难道宁州连这点防御能力都没有?到底是陛下重要,还是宁州重要?” 以后这点小事都别闹到我面前来! 传信的士兵把刘金的话原原本本送了回去,宁州,郑隋听完半天反应不过来。 身为宁州刺史,他竟然能说出宁州不重要的话来。 郑隋心中悲凉,如此也看明白了刘金的态度,竟是准备抛下宁州不顾了。但最近宁州本就人心不齐,多少世家眼看京都众人要迁往春城,竟然也收拾起家当要跟上迁移的部队。 如今浩浩荡荡的迁移部队正从上郡的关隘穿过,尽快追上咸文帝等人的步伐。 郑隋看着世家薄凉的嘴脸,心口发苦,连劝说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 他遥望新兴郡的方向,心中祈祷,新兴郡郡守萧白能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打碎胡人的野心。 裴明远最近也气得不行,因为一系列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连一点世家公子的风范都不顾了,在晋阳城指着那些逃跑的世家,骂着:“何等丑陋嘴脸。” 他一张嘴淬了毒,根本不管得不得罪人,会不会给裴家惹来非议,就连要跟着咸文帝迁往春城的裴家嫡系他都写信骂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个只想着纸醉金迷的缩头乌龟,眼看家国破碎,竟然第一做法事逃之夭夭,大梁人的脊骨都要被你们这些孬货带歪了。 裴家人:“......” 晋阳高门:“.......” 气得所有人都闭门不见裴明远,要不是裴明远身边还跟着个卫暄,卫暄有从凉州带来的护卫时刻跟随,裴明远都不知道一出门就被人揍几回了。 劝不住想走的人,留不住胆小的乌龟,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宁州刺史刘金! “要不是他对宁州不管不顾,这些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收拾起东西要跟着迁往春城,还不是看没人把宁州当回事了,他们留下也只会面临更混乱的战火。”裴明远都想一鞋底子抽刘金脸上。 卫暄站在院子里,一手轻轻拨动着腕上念珠,目光遥遥投向远方,裴明远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绕着他打转,一边转一边骂骂咧咧不停。 “也不知道新兴郡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都怪那些人一走了之,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我也走不开。” “屈容是说还不到担心的时候,有惊无险,但,萧白手上就一万部曲,先前援助上郡又伤亡了一些人,听说还在伤兵营养伤的就有一千人。” “拓跋鲜卑可是有一万骑兵!” “屈容到底怎么办事的,他不是说要去搅混水的嘛,怎么还把人招来自家家门口了。” 其实,这还真不怪屈容没把事办好。 拓跋部正在经历权利更迭,拓跋呼重病在床,吊着一口气迟迟不咽下去,他不咽,继任者也就迟迟坐不上去,拓跋呼有三个儿子,侄子也好几个,最近争抢最凶的还是他三个儿子。 拓跋呼应该是中风,病倒后说话都困难,也就无法亲口说出他选中的继承人。即便他有意选二子上位,在他病得连话都说不明白后,他的威信也不如康健时,阳奉阴违的不在少数。 也是这个时候,屈容悄悄混到了过来。 他还带了名医,是谢诚安特意推荐的,萧白好不容易才拐到新兴郡来的,祖上出了多名太医,后来受不了皇权内廷的阴谋,后代逃出权力中心,在偏远小城隐姓埋名,做起了民间大夫。 屈容还不想拓跋呼走那么快,至少,在他最后一点时间,拓跋呼还是有很大的用处。 只是他悄默默地带着良医混进去,除了‘好兄弟’拓跋冲牙,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良医看过拓跋呼的病情,虽说有点严重,但也不是束手无策,给他续几个月的命还是可以的,而且还能让他话稍微说得明白点。 在亲儿子忙着争权夺利,再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一个个都恨不得他早点死的时候,侄儿拓跋冲牙竟然还为他寻来良医治病,这叫拓跋呼如何不感动。 以往翱翔在辽阔草原之上的雄鹰,老了病了,心智似乎也跟着软弱下来,拓跋呼的眼神不再同从前那般锐利精明,有了软弱,有了害怕,还有了犹豫。 拓跋冲牙:“我从没想过叔父会用那种新生羊羔的眼神看我,他可是雄鹰,注定要一辈子展翅高飞的王者。” 站在一旁的屈容拍拍他肩膀,劝慰道:“人老了病了,有些变化也正常。洵大夫的医术了得,你不用担心。” 拓跋冲牙叹了口气。 “叔父好起来,事情才会结束。” 屈容:“你那三个堂兄都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对视一眼,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之中。 此番屈容冒着危险前来,可不是单纯为了救拓跋呼。眼前这个一脸憨厚,平时在拓跋呼那里一点野心都没表露的鲜卑汉子,同样对那个位置充满兴趣。 拓跋冲牙在等一个机会,而屈容觉得,那个机会他愿意帮拓跋冲牙来谋一谋。 拓跋冲牙很聪明。 选一个聪明的,有野心的人做拓跋鲜卑首领,似乎对宁州来说不是好事,但屈容不觉得。 有时候聪明人反而比较好利用。 拓跋部早不复当年,但拓跋鲜卑还嚷嚷着要找回先祖荣耀,要带领一族人重回巅峰。 也不想想,就算大梁成了衰弱的病猫,一旁早就崛起的宇文鲜卑也不会让他们扩大势力,重掌鲜卑大权的。 一群有勇无谋的悍胡,虽然做不成事,但找麻烦是够用了。 宁州想多安稳些时日,先要把这群悍胡给解决好。 拓跋冲牙是难得的聪明人,识趣,还会装,这样的人,一旦抓住机会肯定不会太差。 对他们来说,此人未来也许也会变成一个劲敌。 不过,此时,拓跋冲牙上位对他们是有利的。 而且.... 对于聪明人,能耍的手段就更多了。 屈容嘴角漫不经心地一扬,这一场防御战,新兴郡不仅要打得漂亮,还要打得拓跋冲牙内心那一点点侥幸和蠢蠢欲动都必须压制下去。 只看,接下来一切能否按他们计划的走。 ... 萧白没想这么快就露自己底牌,但是,事情总是不按人的期望走。在刘金迟迟不回宁州的时候,她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妙。 刚把上郡之围解决,萧白就收到张玄之的信,信上所言与她莫名的不安重合在一起。 萧白总是不想走到最艰难那一步,可在咸文帝要跑的那个消息传出来后,她还是第一时间和屈容取得联系。 既然真的没有办法,那就只能自己创造了。 拓跋吁带着一万骑兵信心十足地逼近新兴郡,他脑子里仿佛已经出现攻占下新兴郡,再一步步进驻晋阳城,把整个宁州收入囊下,让部落所有人信服、臣服在他脚下的画面。 结果,等他来到第一个县城外,眼前一幕让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坚壁清野。 原本想象的血腥屠杀被空荡荡的画面打破,拓跋吁自然不太爽快,但他不过是讥诮一笑:“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天真。” 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新兴郡夺下来。 然而接下来一路上的所见,把自信满满的拓跋吁弄得暴躁憋屈不已,别说一个人影子了,就连田野上能用能吃的都没留下,还没长塾的粮食宁愿全部烧了也不留给他们。 本来想抓些平民去当肉盾,攻城用,结果,一座座坞堡固若金汤,他分出几股小骑兵队去打,半点好处捞不到不说,伤亡还不断出现。 这都还没看到莫城的城池,他手中就损失了好几百骑兵了。 那一座座坞堡就像一只只刺猬,扎手得很。拓跋吁又无法让大部队一起去打坞堡,费力不讨好,怕是还没打几座,他们就人疲马乏了。 后面还谈何攻下新兴郡。 带在身上的粮草也不多,因为他原本是想边打边抢的。 一切都不在他预料之中,没办法,拓跋吁只好加速进军,不然再拖下去,军心只会更乱。 然而,在距离莫城不远的一块广阔空地,拓跋吁居然看到了早早等候在此的新兴郡士兵。 不过几千步兵。 骑兵的影子都没有。 要是龟缩在城里,他们攻城说不定还要费点力气,但这些人居然敢堂而皇之选择在平地上对战。 这不就是主动送人头嘛。 拓跋吁眼中激射出狼光,命五千骑兵率先出阵,他带着剩下的人等待对方的骑兵出现。 就在拓跋骑兵准备冲出去时,对面的军阵有了动静,只见摆在阵前的五个被绿布遮住的大车露出身影。 拓跋吁视力好,自然瞧见几百米外那五个大车上面的东西。 有点像是小了几个号的投石机。 攻城用的投石机来打野战? 对面的将领是个新手还是个莽夫? 拓跋吁没把这五个奇怪东西放在眼里,一声令下,马蹄声奔腾着朝对面冲过去,马背上的拓跋骑兵熬熬怪叫着,就像一群即将扑进羊群的恶狼。 朱三站在阵前,抬手示意五座炮车旁的士兵行动。 几个士兵抱起来特制的黑乎乎铁制炮弹,放在提前校准好的炮车上,随着骑兵快速进入射程范围,朱三扬起的大手猛地一划。 咻—— 犀利的破空声穿过。 黑色炮弹以一个完美抛物线精准落入冲杀的骑兵队。 “啊——” 惨叫声,马儿嘶鸣声一时响彻上空。 五千骑兵顿时少去一小半,见状,有的人赶紧策马躲闪,准备绕到两侧冲杀敌阵,谁知,刚冲向侧边,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一个接着一个,血肉模糊,惨嚎不绝。 直直往前有攻击力、射程远的炮弹,往两边又有提前设下的钉子,等到拓跋骑兵即将突破到他们的弓箭射程,五千人已经去掉一半了。 拓跋吁在后面看得都一阵肉疼,连抽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杀意没用行动。 好在,接下来就该是他们的反击时刻了。 拓跋吁想得美好,那些拓跋骑兵也得意太早,只见对面的步兵阵,几百人同时拿出放在身后的弓弩,对准冲在前面的骑兵,发出一波齐射。 箭矢密密麻麻。 眼看即将抵达自己的射程,明明就差几米了。 三轮弓弩齐射。 又倒下一千来骑兵。 拓跋吁:“.......” 心口疼。 剩下一千多人终于红着眼到了自己射程,他们弯弓射箭,抛射。对面的步兵竖起盾牌,挡住从天而降的箭矢。 一波又一波,射了三轮,拓跋骑兵越来越近,几乎是眨眼间就要冲过来。 朱三在那一瞬间呼吸都似乎停了,他能听见自己一声跟着一声的心跳节奏,在最先抵达的拓跋骑兵凭借优秀的骑术,越过拒马,扑通一声,马蹄折断,掉入陷坑。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朱三大声下令:“列阵!” 拿着铁制长枪,铁皮包裹的厚厚盾牌,步兵五人一组,步履一致地走出来,紧跟在侧的是拿着刀的步兵。 盾牌手抗住骑兵冲击,长枪手喊着杀,一齐刺出长枪,噗呲噗呲。 枪入血肉,那些面露凶残之色的拓跋鲜卑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死在枪下。 刀兵瞧准时机不停补刀。 在整齐有序、一声声的高喊的杀杀杀中,步兵阵营就像一台无情的收割人头机器,连阵营都丝毫未乱。 只有拓跋骑兵一个接一个被刺中、被斩下马。 不过是眨眼间,拓跋吁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好不容易冲出重重杀路的骑兵都倒下了。 只剩零星几个被吓破胆子,几乎是想掉头逃走。 结果就被步兵阵一枪收了人头。 当最后一声惨叫落幕,冲杀过去的五千骑兵竟然无一生存。 “......” 裹挟着血腥味的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惊。 拓跋吁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五千骑兵会消失得这么快,此时,先前的自信满满不见了踪影,一股凉意满满希上他的背心。 不说拓跋吁,他身后剩余的五千骑兵也一个个心头发寒。 步兵在他们眼中从来都是羔羊一般的存在。 今天眼前一幕幕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什么随后步兵也这么恐怖了。 对面还只有三千人。 要是再多几倍。 如果是一万、几万.....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拓跋吁甚至有了打道回府的冲动,可是,事情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想撤就能撤的。 新兴郡看来是攻不下了。 可他也不能损兵折将后灰溜溜地逃回去。 他可不想成为被人耻笑的废物。 别说拓跋吁不愿逃了,萧白也是不打算放他回去的。 第84章 送你登天 第84章 送你登天 虽然眼前的步兵阵相当棘手, 不过先前的五千骑兵已经把他们的手段都逼了出来,知道了对方的底牌,再厉害也不是无敌的。 更何况, 对面也不过三千人左右。 拓跋吁在拓跋鲜卑部落里也是有勇有谋的能干人, 要不是不得亲爹偏爱, 他身为长子,那首领的位置怎么也该是他来继承。 这次明明是准备拿下新兴郡,为他继任之路添砖铺瓦,如今看来, 能不能把脸面保住,回去不遭到谴责和嘲笑就不错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两个兄弟机会。 拓跋吁深呼吸一口气, 看着对面的步兵阵恨得咬牙切齿, 他举起右手, 刚要拆分骑兵,分几股绕开包围圈、攻击圈,分批次冲散步兵阵, 谁知这时,身后地面忽然传来轻微震动声。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拓跋吁猛地回头,目光一触及逐渐现身的东西,瞳孔就猛烈地晃动了几下。 黑压压的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云,朝着他们逼近。 从人到马, 全副武装, 身披黑色铠甲。 这就是能以一敌百,几乎所向披靡的重骑兵! 拓跋吁感觉到了一阵窒息,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近一千人的重骑兵, 怎么也想不明白宁州...不,是新兴郡怎么会出现这种恐怖玩意儿。 还不是几十、一百,是不少于一千的重骑兵。 据他所知,宁州刺史刘金手上也没有重骑兵。 拓跋吁下意识往左右瞟去,寻找逃生的路线,可对方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千余重骑二话不说发起攻击,领头的宋寒川直指拓跋吁。 重骑兵一动,鲜卑骑兵明显有些慌了手脚,座下马儿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拓跋吁:“跑!” 此时哪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保命要紧。 鲜卑骑兵顿时如慌乱的鸟兽,四散而逃,可一旦落入陷阱的猎物哪能轻易出逃。在重骑兵踏着威严步伐,步步紧逼的时候,两侧又出现一千轻骑兵,手持弓弩,对准四散逃跑的鲜卑骑兵。 身后的步兵阵里,弓弩手和弓箭手也瞄准鲜卑骑兵,同时发射出铺天盖地的箭矢。 鲜卑骑兵不断有人被射中摔下马,然后又被重骑一脚踏碎成泥,一时间空旷的野地上充斥的哀嚎、惨叫声不断。 严阵以待的步兵阵五人一队,快速分散出去,沉默着拔出腰间佩刀,毫不留情地补刀收割人头。 战场的鲜血刺激着人的神经,一刀砍下敌人头颅,鲜血溅到脸上,王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不停喊着杀,杀,杀,与最开始不同,他已经不再因为收割敌人头颅而手抖,心脏也不再因为胆怯而颤抖不停。 在他身后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朋友,是那些好不容易才寻得庇护的流民,为了生存留着汗水建立的家园。 这一切都是郎主带给他们的。 他们要为身后的家园战斗,要为自己战斗,要为郎主战斗。 王虎一刀结果了脚边苟延残喘的鲜卑骑兵,抬头四望,空旷野地上已经再无一个鲜卑骑兵活着。 他没有立即松懈下来,而是命四散的士兵重新排好队,身为管理着一百士兵的大队长,王虎时刻以身作则,整理好队伍就小步跑着归队。 宋寒川脸上也覆着一层薄薄的铁皮铠甲,只露出一双寒冰似的眼眸,他目光往战场上扫视一圈,精准落在轻骑队伍里的萧白身上。 萧白回首,四目相对,她脸上沾着血迹,忽然扬起手,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一战,萧白拿出了自己暗中准备的底牌。 从坚壁清野,到野地对阵,一环扣一环,她不仅要打胜仗,还要打得漂亮,以最小的伤亡全歼敌人。 一万鲜卑骑兵,放在以往,就算拿不下整个新兴郡,攻破几个小县城城池也是轻而易举的。 萧白就要告诉鲜卑人,现在的新兴郡不是好惹的。 战场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拓跋部很快收到了拓跋吁战亡的消息,并且还是被全歼,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拓跋部从上到下都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奇怪气氛里。 拓跋吁死了,并没多少人在意,他们更在意的是,拓跋吁不是个莽夫,他带去的一万骑兵也是拓跋部的精锐,怎么会被全歼? 就算是宁州刺史刘金带兵回援,也不可能做到全歼啊。 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拓跋部确实就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把他们的野心和蠢蠢欲动都给敲碎了。 本以为如今的宁州就是无主的宝物,只要他们出兵,取之如探囊取物,费不了什么力气。 看来是他们小巧了对手。 拓跋冲牙也被这个事实给惊了一把,第一时间找到了屈容:“大哥,有个好消息传来,新兴郡大获全胜啊。” 明明是鲜卑人,他倒是兴高采烈地跑来和屈容庆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新兴郡人士。 屈容晃了晃手上的酒壶:“我已经收到消息了,正打算和冲牙老弟喝一杯庆祝一下。” 收到消息了? 拓跋冲牙眼底神色一闪,他收到拓跋吁身亡的消息就第一时间跑来的,还想试探一下新兴郡到底是怎么办到。 没想到屈容比他还早知道。 是他们消息传递能力惊人,还是....屈容一早就知道是这个结局? 亲自倒了两碗酒,屈容端起一碗,举向拓跋冲牙:“我就说,无需过多担心,新兴郡可不是随便让人揉捏的。老弟,这份礼,你可还喜欢?” 拓跋吁会带一万人攻打新兴郡,这背后可不乏屈容和拓跋冲牙的手笔。 这事,看起来只对他有利,对新兴郡来说可不是好事。 但屈容提出来的,像是一点不担心新兴郡扛不住。 拓跋冲牙没道理不答应,反正,成了于他有利,不成也对他无害。 而且屈容看起来那般成竹在胸,拓跋冲牙也想看看,他们手上到底握着多大的力量。 没想到.... 结果让他都感到心惊。 拓跋吁不是废物,就连他都承认对方的能力,即便这次换成是他领兵出战,结果....怕是也比拓跋吁好不到哪去。 新兴郡,萧郡守...... 拓跋冲牙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他大笑起来:“好酒,果然是好酒。” 不管如何,现在都不是和新兴郡作对的时候。 ... 新兴郡之危解除了,与新兴郡相邻的几个郡县都悄悄松了口气。 晋阳城的高门嫡系都走了,可他们还有田地留在宁州,需要人打理。一些旁系旁支也就被留了下来,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萧白防守成功的消息传到晋阳,不少人准备了贺礼送到裴明远手里,一个个都客气有礼,笑容满面。 被留下的,说的好听,是帮忙打理家族产业,但难听点就是家族弃子。以后宁州乱了,能留住家业最好,留不住,已经举家搬迁到南边的主家也有本钱继续发展。 胡人,应该说是鲜卑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拓跋部与宁州可是有着血海深仇,真让拓跋鲜卑占领了宁州,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世家弃子,别说保住家业了,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大问题。 他们是真心感谢萧白能打退拓跋鲜卑。 说实话,与其让拓跋鲜卑攻入宁州,还不如让幽州刺史郭通打下宁州,好歹是大梁人,他们还能打好关系,即便不是郭通,齐王、鲁王,随便哪一个都好啊。 这些人面上笑嘻嘻,心里想什么,裴明远可看得一清二楚,现在他们是无人可靠,把萧白当成了护院打手,等到有人可靠,第一个转头对付萧白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世家人的嘴脸,裴明远看得最多。 身为世家子,裴明远时常为自己居然和这样一群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觉得羞耻。 懒得应付,裴明远就像个高不可攀的孔雀,冷着脸,用鼻孔看人,等人把礼物都放下,他直接喊人送客。 那是一点士族礼仪都不讲了。 一群上门送礼,想着打好关系的士族:“.......” 被‘赶’出去,心中愤愤藏不住,一个个都开始数落起裴明远的无礼。 “还是裴家子呢,连基本礼仪都不顾。” “什么人啊,不过是裴家弃子,装得一副高贵冷艳,又不是来讨好他的。” “萧白一个落魄户出身,我们没瞧不起他就不错了。” “寒门士人都比裴明远懂待客之道。” “岂有此理。” “等着瞧。” 一群人骂不过瘾,干脆回去办了个酒宴,边喝边细数裴明远的不是。即便没有亲自去宴会听上一耳朵,那天晚上,裴明远的耳背也热热的,烧了许久。 上郡,将军郑隋也听说新兴郡解困,高兴之余又露出了烦恼神色。 宁州如今处在多事之秋。 上郡之围虽解,但河东还有胡人盘踞。 先前被击退的秃发鲜卑、氐人、高车等胡人并没放弃宁州这块肥肉,他们在河东一块烧杀抢掠,夺下地盘,准备在那发展壮大。 放任下去,宁州危矣。 如果宁州能出兵.... 郑隋想起数次写信请求刘金回宁州,都被无视,他心中那个气啊。 他现在对刘金已经死心了。 什么宁州刺史,抛下宁州不管不顾,这样的人,小人一枚。 郑隋再如何焦急,对目前处境也没办法,他不过一个小将领,手头也没足够兵马,守住上郡都难,更别说派兵去攻打河东了。 朝廷也分崩离析,咸文帝已经往春城走了一半路程了,要不是一群贵族习惯了好日子,不能吃苦,迁移的大部队可能已经抵达春城了。 哎—— 虽然他和士族旁系打算不一样,但想法相似。 如果,宁州注定是被人盯上的一块肉,那他希望是大梁人来,幽州刺史郭通也好,齐王也好,总不能让鲜卑人得逞。 此事儿同样让萧白觉得伤脑筋。 接连两次宁州之危,看似都胜了,但一次是险胜,一次把手中的底牌都搬得差不多了。 真来一个几十万大军强攻,她也挡不住。 说到底,手头可用的兵还是太少。 宁州如今也不在她的掌控。 幽州、诸侯王,鲜卑,都不会放任宁州这块肉落入别人手里,未来宁州面临的就是被这些猎人抢来夺去,沦为战火硝烟阵地。 走到这一步,萧白可不打算丢下宁州不管。 等到拓跋鲜卑的事情尘埃落定,她还要想办法继续积蓄力量才行。 宁州.... 至少要给她一两年时间缓冲一下啊。 麻烦事一件接一件,萧白心烦,干脆回了一趟萧府,去秘密武器研发基地视察了一下。 从她把刘三宝、苗进拐到萧府,用机关术和武器设计图纸勾搭着两人一心沉迷此地,后来武器研发一事就全部交到了两人肩上,萧白只偶尔提一下意见。 她懂许多超过时代的热武器知识,但想运用在这个时代却要考虑很多事情,一是生产力跟不上,二是,某些杀伤力极强的东西不该提前太早出现。 即便如此,在她偶尔三言两语点拨下,刘三宝和苗进还是给了她不少惊喜。 萧府如今里里外外就像一个布满陷阱的刺猬,刘三宝和苗进设计的机关术把它保护得严严实实。 别说几万人,就是几十万人想要强闯入萧府,也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部曲家属、刘三宝和苗进的家属,还有新兴郡许多医者的家属,大多都被留在萧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安宁充实的生活。 因为有萧府在,拿命在战场拼搏的部曲觉得安心又可靠。 萧白和刘三宝、苗进针对打野战用的投石机进行了一番讨论,两人是第一次把研究的几台投石机用来实战,效果自然不错,但他们还不算满意。 刘三宝:“射程还能再扩大。” 苗进:“一次的投弹量也太少了,给敌人留的反应时间太长,对方人数与我方差距过大,投石机起到作用也不大。” 两人一说起改造武器的事就滔滔不绝。 “对了,郎主之前提过改良炮弹一事。”刘三宝忽然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们与几个道士研究许久,终于,事情有了进展。” 说到这个就是萧白都来了精神,她是觉得火器不能太早出现,可运用这个时代的技术和知识,造出适合这个时代的领先武器,帮宁州渡过难关,救下无辜百姓,当然是可行的。 用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萧白迫不及待跟着两人去研发室。 在她和刘三宝二人对着新武器不停讨论,暂时忘记外面烦恼的时候,没想到会发生一件,令所有人差点惊掉下巴的事。 一直游离在外,事不关己的凉州,仿佛把自己和大梁切割开的凉州,忽然有了动静。 西凉卫家军,不管在谁看来都是一个威胁。 咸文帝要是有二十万卫家军保护,哪还会逃往春城避祸。 但咸文帝作死,这些年把卫朝得罪狠了,西凉从一开始就打着独善其身的主意。那些机关算尽的世家,脸皮再厚心里也有数,卫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听他们调遣,除非那个一心忠于大梁的卫韶死而复生。 一直任由外界战火飞天的西凉,忽然发兵五万,朝着河东进军。 就连和谢墩打得窝火的楚阳王都扭头关注起西凉、河东的消息来,他拧着眉头思索西凉出手的目的。 幽州刺史郭通、被齐王压着打的鲁王、还在给咸文帝等人善后的刘金,所有人都蹙眉望向凉州方向。 河东盘踞的秃发鲜卑、氐人、高车等胡人势力,在卫家军的驱赶下,一路退,一路避,怎么也没料到刚抢下的地盘这么快就被人夺了。 最后狼狈地退到了秦州,和乞伏鲜卑汇合。 卫家军也不再驱赶,而是慢悠悠地与他们对峙了几天,给足了对方震慑,这才跟着领兵将帅卫暄退守河东。 没错,此次征战之人不是西凉王卫朝,而是有着佛子之城的卫暄。 河东有盐池,卫家想来是为了占据盐池。 之前是被河东世家霸占在手中,现在卫家从胡人手里抢过来,自然不会还给河东的世家。 卫家拳头大,河东世家也只能把反对咽进肚子里。 至于怎么是卫暄? 出家人难道不是慈悲为怀? 他还是佛子呢。 这不就是造杀孽嘛。 针对卫暄的嘲讽、非议越来越多,很快传到了西域,卫暄是西域的佛子,在那里,在西域胡部眼中,卫暄以后是要出家,接替明王法师的位置,成为他们的法王,他们信仰的高僧。 西域高僧分出世和入世。 入世的僧众可以沾染杀孽,但出世的僧人要禁欲,要切断凡尘,更要禁杀孽。 卫暄的师父就是明王法师,是出世的高僧,在西域各部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 可如今卫暄却披上战甲,染上杀孽,他是要放弃出家,做一个入世苦僧? 卫朝就知道,西域一旦听说他家二弟出征的事会吵起来。 可他觉得挺好。 出什么家,当什么和尚,本来当年要不是为了缓解局势,他父王就不会同意二弟跟在那法师身边学佛法。 以前是卫暄自己要出家,他这个大哥,尽管不舍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愿,但是,卫暄现在不愿意了,他当然举双手支持。 就是.... 新兴郡郡守萧白啊。 卫朝想到自己第一次察觉异样,后来忍不住关起门问他亲亲二弟的想法,听到二弟亲口说出他的心意,当时那五味杂陈的心情。 现在都还有点心酸。 挠了挠头,卫朝朝自家父王的牌位方向拜了拜:爹啊,你在地下要想开点啊。 虽然...是个男人。 但谁叫咱阿暄喜欢呢。 总比当个吃斋禁欲的和尚好吧。 卫朝咧咧嘴,这边说服了老爹,转头就准备给他亲娘洗洗脑,啊不,是提前铺垫铺垫。 河东落入卫家手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当然是萧白他们了,卫家在一旁,可比鲜卑人虎视眈眈好。而且,他们和卫家关系不错啊,至少目前看来是,未来,要是卫家有啥想法,他们也不是不能支持一下。 萧白有钱啊。 她就是没有兵。 没想到从萧府出来会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但是,萧白还是有点惊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卫暄亲手打下河东。 那个卫暄? 萧白心里感叹,虽然也感激卫家人所为,暂时帮她清掉了一个大麻烦,但她还是好奇卫暄怎么有如此转变。 当初是真的一心只有佛祖的家伙啊。 西凉王卫朝,有点东西啊,竟然能把卫暄说通。 远在凉州的卫朝: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冷,小声碎碎念:“老爹啊,你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啊,阿暄的意愿最重要啊。” 新兴郡,宁州上下都挺开心,但其他觊觎宁州的人、忌惮卫家的人就不那么爽快了。 刘金更是冷冷嗤笑一声,自以为早早识破了卫家的狼子野心:“果然如此!” 幽州刺史郭通很是不爽,眼看刘金是不打算要宁州,一直跟在咸文帝大部队后面,想要当条忠诚护卫的狗,他正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宁州。 幽、宁二洲在手,以后再夺冀州、京都、豫州、秦州,成为这北地霸主,不过是迟早的事。 哪想,卫家人居然横插一脚。 郭通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命人叫宇文扈前来,商议接下来的动向。 宁州暂且动不得,其他地方,他郭通可不会继续放任别人夺取。 .... 局势再次变动,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还差几天路程就能抵达春城的咸文帝大部队,因为连续两个多月的赶路,一行人车马困乏,尤其是养尊处优习惯了的世家高门,连日来,体重都变轻了。 咸文帝也觉得累,近日心情很不好。 在听说卫家人夺取了河东,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叫来国师曾学明,曾学明一眼看出他心情不顺,一开口就是:“陛下何须烦心,北地不可能就此消停,卫家只是暂取河东,别人是不会让他一直得意的。” 说的也是。 咸文帝心情好了点。 又问曾学明还有几日才能抵达春城。 他有点坚持不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赶路是这么难受的事。 曾学明:“不出五日,陛下就能入住春城行宫。” 咸文帝深吸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也不住心底涌出来的燥意,道:“国师最近炼制的丹药似乎没什么效果,朕睡不好,吃不下,就连往日神清目明的神赐都消失了。” 近来咸文帝的坏脾气,就连他一直宠爱的张贵妃都有些受不了,干脆躲得远远的,不来找不痛快。 “是臣的过错。”曾学明这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恭敬上举:“昨夜臣心有所感,熬了几个时辰心血终于炼制出一枚养神心丹,陛下只需服下一枚就能扫除一切烦忧,如登仙人之境。” “快快拿来。”咸文帝迫不及待让小太监接过盒子,打开,丹药清香扑鼻,红润泛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伺候朕享用丹药。” 几个宫女净手,捧着一盏清早收集的露水,袅袅婷婷地来到咸文帝身边,跪在地上,一人拿出盒子里的丹药喂到咸文帝嘴中,一人喂他露水,服下丹药,还有宫女替他抚背,擦嘴。 果然是神药,刚一服下咸文帝眼底就精光大盛。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洪亮有力,直接穿透屋顶。 然而,乐极生悲,咸文帝眼球忽地布满网状血丝,笑声也嘎然而止,呼吸急促,喘息艰难。 嗬嗬——嗬—— 一旁的宫女太监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时,咸文帝已经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脸上还透着异常的红光,人却没了呼吸。 “.......” “啊——” 一个宫女的惊恐尖叫声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曾学明拧眉,抬手一招,几个武装侍卫冲进来,把在场的宫女太监都杀了。 清理完,曾学明才走近死不瞑目的咸文帝,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陛下,臣专门为您炼制的升天蹬腿丸,送您去见心心念念的道君。” 曾学明直起身,又问:“谢将军带人前往张贵妃和小皇子住处了吗?” “谢将军一刻钟前就已经带人过去。”侍卫回道。 “很好。”曾学明理了理长袖,大步一迈,笑道:“我也该去邀一邀功了。” 转过几条长廊,曾学明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进去前还特意整理了下容发,这才满面春光地踏入。 宫女见了他俯身行礼,他则一路径直来到主屋门前,看到身形圆润,小腹鼓鼓的美妇人,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皇后娘娘,我已经亲自送走了陛下。” 美妇人,也就是谢福清,闻声抬头,温雅的面庞只露出浅浅的弧度:“辛苦国师了。” 曾学明朝她靠近,最后跪坐在她脚边,伸手轻轻抚摸谢福清孕育着生命的小腹:“为了你们娘俩,这都是我该做的。” 谢福清低眸俯视他的动作,目光平静,随即抬头望向屋外,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冷到极致的笑意。 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第8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第8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无月的暗夜, 正是见血的好时候。 慌慌张张的小太监一路跌跌撞撞闯入张贵妃的住所,偏生在这种小县简陋居所不习惯的张贵妃睡不着,心情正烦, 听到门外声音, 脾气一下就起来了。 “贵妃娘娘。” 张贵妃看着满头大汗摔进来的小太监, 刚要呵斥,小太监就惊恐地张嘴:“不好了,陛下得道升天了。” 张贵妃:“......” 她眨眨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脸色倏然大变:“你说什么?” “陛下.....陛下说近来神君显灵,他数次梦中被神君召见,于是觉得时机已到, 吩咐国师炼制丹药, 服用后就.....就升天了。” “........” 什么升天, 不就是死了嘛。 他现在死了,她和儿子该怎么办? “还有没有人其他人知道?”张贵妃六神无主,她此刻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去,叫本宫兄弟速速过来。” 一旁宫女正要出去,张贵妃就叫住她:“等一下,先别急,本宫再想想。” 深更半夜的,进出肯定会被人怀疑, 现在居住的又是个普通宅院, 保密性极差,等陛下死亡消息传开,对她娘俩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贵妃眼神飘来飘去, 就听那小太监说:“娘娘,不如我们先悄悄去看看陛下,找一找陛下立的遗诏,到时候再叫来郭丞相,羊大人,一起扶新君上位。” 对了,遗诏。 只要有诏书在手,她在拉拢郭、羊两家,她儿成了新皇,她就是太后。 张贵妃心中一喜,急急忙忙起身:“伺候本宫穿衣,你先回去看着陛下,务必把消息捂严实了。” “是。”小太监恭恭敬敬退下。 等人一走,张贵妃也快速穿好衣服,叫了一个宫女跟在身边,尽量不惹眼地朝着咸文帝居所走去。 她一走,暗处的一双眼睛看了眼身边的小太监,正是刚才向张贵妃通报消息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呼吸都小心翼翼。 谢崑:“跟上去,该怎么说不用我再教你。” “将军放心,奴一定办好您交代的事。”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随即小步跑了出去。 谢崑则挥手让侍卫分散去,朝着三位小皇子的寝室奔去。 等众人领了任务散开,谢崑才沉默地望了眼夜空,凉意浸润着他的眼底,不过一瞬间,挣扎闪烁,很快又归于平静,只剩冷得刺骨的杀意。 “啊——” 深更半夜,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没多久,张贵妃被突然出现的铁衣侍卫拖出了院子,一身狼狈地被丢在地上,精致妆容都花了,她刚要呵斥,余光就瞟见院子里一地的尸体。 “啊啊啊——”张贵妃崩溃大叫。 就在这时,刚才的小太监跑了出来,大喊大叫着:“贵妃谋反了,贵妃谋反了。” 张贵妃不可置信地瞪着胡乱嚷嚷的小太监,她大骂:“该死的贱奴才,你胡说什么。” 而这时,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谢崑领着一队铁衣侍卫,他面色肃杀地盯着张贵妃,立马吓得她花容失色。 “大胆谢崑,你——”张贵妃问责的话忽地嘎然而止,下一秒她就失声尖叫出来,谢崑身后侍卫手上抓着的染血衣裳,分明是她儿子的。 “谢崑,你敢!”张贵妃装若疯魔,爬起来就要冲向谢崑,却被一旁的铁衣侍卫一脚踹在腿窝,再次摔在地上。 谢崑眸色冰冷地看着失控的张贵妃,右手微微上举,一名铁衣侍卫拔出刀,朝着张贵妃步步逼近。 死亡的气息降临,张贵妃本能感到害怕,她披头散发地往后退,早没有平日里高高在上、蛮横傲慢的贵妃派头。 同一时间,另一所院子也被紧张氛围包裹。 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国师曾学明焦急地站在屋外,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一声婴儿啼哭声传出,他差点喜极而泣。 本想第一时间冲进去,却有太监伸手拦住他,说是皇后娘娘先前有令,等她召唤才能进去。 曾学明没做他想,老老实实在屋外等着。 而此时寝室内,谢福清满头的汗,宫女伺候她服下汤药,接生的嬷嬷抱着襁褓走近,刚说出:“恭喜娘娘,是——” “本宫不想知道。”谢福清冷淡地挪开目光,看都不看包在绸缎里的小孩,“送走吧。” 嬷嬷不敢再说什么,屈膝行了礼就抱着襁褓从后门退出去了,同时,一个太监也从门外进来,怀里也抱着个襁褓。 襁褓里裹着个男婴,太监轻手轻脚地俯身靠近,然后把小男婴放在谢福清身边,她低头看了眼皮肤红红皱皱的婴儿,眼神有片刻出神,很快眸光一闪,语气平淡地说:“叫人进来吧。” 一夜过去,咸文帝‘升天’的消息也传到了各位世家家主耳中。 昨夜的宫变,高门世家也很快收到消息,只是可惜,羊谷等人第一时间带人赶过来还是晚了,咸文帝和几个小皇子全都身死。 宫里伺候咸文帝的太监、侍卫首领都说是张贵妃谋反,毒杀了咸文帝,又杀害了两位皇子,为她的亲儿子铺路。 这种说辞,当然没人相信。 不过成王败寇,死都死了,羊谷等人也没办法。 尤其是在说皇后谢福清昨夜诞下皇子,虽然还是嗷嗷待哺的小婴儿,那也是咸文帝留下的唯一血脉。 理所应当的,该扶持小皇子上位。 只是皇子尚在襁褓中,他无法听政理事,这时杨家就提出由太后垂帘听政,等到小皇帝长大。 郭、羊、郑三家自然是不愿看到谢福清成为太后,还垂帘听政,这不就意味着以后要有谢、杨两家说了算嘛,可惜,谢、杨早有准备,说服了崔、裴,他们站成一队,支持小皇帝继位。 丞相郭宾这一路舟车劳顿,年纪又大了,已经病倒半个多月,平时连起身都困难,哪还有精力来搞事。 郑家就是叫嚣得厉害,全是一群饭桶。 羊谷这小老头成了‘反对派’的领袖,可惜他独木难支,抗不过另外四家的压力,最后也只能点头同意小皇帝继位。 登基仪式准备到了春城再办,有话语权的几大世家做了决定,其余人不管内心如何嘀咕,也只能跟随。 咸文帝升天一事连波浪都没激起,定下继承人,又因为要赶路,草草给他弄了一副棺材,用马车拉着摇摇晃晃地赶赴春城行宫。 好在,他最后还是到了春城。 南行的队伍并没因为咸文帝身亡出现动乱,但这一消息却还是让北地各方势力的心思又膨胀了几分。 楚阳王立即打出‘兄死弟及’的口号,说小皇帝根本无法肩负起大梁的重任,他心中直呼咸文帝死得好,虚情假意地给亲哥哥办了场葬礼,明明咸文帝棺材还在春城,他却在北地给人隆重下葬了。 以继承人的身份,送他哥哥入土为安。 楚阳王这一操作,有人夸他有情有义,名正言顺,当然也有人说他不知所谓,还有人心中骂他有病。 但不管怎么说,楚阳王那一派的世家,都是在宣扬楚阳王继位的正统性。 楚阳王在唱戏,打得火热的鲁王、齐王也有各自的戏,鲁王被齐王打得节节败退,乍一听闻咸文帝升天,他竟然还流了两滴泪。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离死不远了吧 。 预感是对的,就在楚阳王把‘咸文帝’隆重下葬当天,鲁王被齐王麾下大将福源水生擒,然后被齐王一刀斩杀,结束了他野心勃勃的创业之路。 不过齐王也没高兴两天,冀州可不是他一个人在觊觎,一直暗中窥伺的郭通,打着为先皇清理叛贼的口号,浩浩荡荡地出兵打齐王去了。 先前郭通就两次打败秦王,身为秦王的亲亲弟弟,齐王早对他恨得牙痒痒,命福源水狠狠地打,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取了郭通这老儿的小命。 战火说起就起。 冀州再次陷入混乱,无数坚持不下去的灾民纷纷逃难出走,有的想跟随朝廷步伐逃亡南边,有的犹豫过后竟然选了相邻的宁州,听说,宁州最近都很太平。 北地逃难的百姓一下子分为两波,大多往南边走,少部分逆着人潮前往宁州。 命运从他们做下选择那一刻就将驶往不同的方向。 小皇帝的登基仪式一切从简,短短一个月内就把事情办完了。谢福清,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宫装,一步一步,走向象征着皇权的位置。 太监怀里抱着睡着的小皇帝,站在珠帘前面,谢福清走上台阶,抱起小皇帝,转身坐下。 跪坐在厅内的众人俯首称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福清看着底下俯首的高门士族,眸光幽深,藏在大袖下的手指却用力颤抖了一下,小襁褓的婴儿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睡梦中都瘪了瘪嘴,不安地动了下。 “诸卿免礼。”谢福清大袖一挥,珠帘幕后,掩去了她嘴角浅浅的弧度。 原来,坐在上面是这种感觉。 春城小皇帝登基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北边宁州,随着入冬,天气越发寒冷,农事渐歇,新兴郡百姓都想趁着过冬前再领点工事、杂活来做,赚点钱,才能让寒冬过得好一点。 到了年底,郡守府会发布许多招人的公告,公告面前有小吏负责宣读,往往还没等读完就有人迫不及待举手,叫着选我,选我。 从前那些修桥铺路、挖渠砌墙的活在他们眼里就是要人命的苦差事,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人人争抢的好事。 要是有一技之长更是惹人羡慕,不管是工匠、还是知晓些农事,只要郡守府觉得有用就能领到活计,运气好还能一跃成为小吏。 那可真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 以往即便是小吏,那也是寒士才能选拔上的,大字不识一个的苦丁,竟然也有成为小吏的一天。 当然这样的幸运儿是少数。 但这似乎给每个贫苦百姓心中都埋下了希望的种子,是不是自家孩子也有机会成为小吏。 听说新兴郡马上要开启蒙学堂,五到十岁的孩子都能送去听学,以后书读得好就能去郡学。 许多百姓都打听过,只要愿意送孩子去,不用交粮交布,被选中的孩子还能在学堂免费吃一餐饭。 天大的好事啊。 启蒙学堂还没开,每天就有不少人领着孩子去门口张望,就怕没赶上这好事儿,或者错过了。 萧白巡视完田地,回城的路上,目光从忙碌的人影身上晃过,心中难免升起一股满足感。 快到城门口,沿路还有百姓把家中出产拿来卖,有把山上野果晒干做的果脯、有猎户打来的野味儿、还有厨艺好的妇人腌制的干菜、做的麦饼、煎的小鱼干、亲手绣的手帕、编织的草鞋、保暖的羊皮、毡帽..... 一路看过去,萧白买了好几样。 萧白简装出行,许多人不知道她就是萧郡守,那个被他们供奉在心中的活菩萨。 听说有胡人就在家中供奉了萧白的泥塑佛像,屈容还特意写信与她吹了一下那泥像有多么的慈眉善目,与她本人那是一点都不相似。 萧白呵呵一声,回信就几句话。 屈容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件,看完:“.......” 嘤嘤—— 人家也想早点回去啊。 可这群鲜卑人做事忒磨蹭了。 眼看快要过年,屈容是真的归心似箭,平时一言不发看着良医配药,那眼神就像良医配好的是催命毒药。 看着背影匆匆的良医,屈容叹气:“医术太好也是麻烦事。” 说好的续命一两个月,结果那拓跋呼硬是挺到了快过年。 似乎是看拓跋呼说话也利索点了,人心又渐渐平静下来,有了拓跋呼支持,现在赞成拓跋冲牙继位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是在年底前,拓跋部应该还会再闹一闹。 拓跋呼那两个亲儿子没解决,拓跋冲牙的位置可坐不稳。 屈容当然是要帮拓跋冲牙坐上去,但是嘛..... 他和拓跋呼也是老合作伙伴了,总要给对方留个后才是,剩下两个儿子总不能都让拓跋冲牙给嚯嚯了。 屈容双手揣在袖子里,想着想着,眼睛就笑眯眯地挽了起来。 买了一堆小东西,萧白回到府上,命阿泉把东西都分出去,当天晚上,包括张玄之在内,住在郡守府的每个人都得到了萧白的礼物。 而第二天,萧白也得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 春城的新皇登基还不到一月,萧白的就任圣旨就来了。 接过圣旨,萧白还有点懵地眨了眨眼。 这次就连谢蘅都没提前给她打声招呼,所以.......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张玄之,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贼:“恭喜阿白,宁州刺史一位居然就这么落在你的头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萧白看着笑成褶子精的张玄之:“.......” 自从上次随口一提让他别太客气,她就多了个阿白的小名。 算了。 总比小白好听点。 宁州忽然有了新的长官,萧白升职速度有点快,可想到她和谢家人的关系又不觉得奇怪。 至于原来的宁州刺史,刘金一路护送大部队到了春城,半点好处没捞到,宁州刺史这头衔还给丢了。 他都要气成河豚了。 然后,谢崑还找来,说要和他一起讨伐楚阳王。 刘金:“.......” 呵呵。 我去你个xxxx。 第86章 第二波迁移大部队 第86章 第二波迁移大部队 北地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观望, 没有跟在咸文帝队伍后面迁往南边的世家,眼看这世道越发混乱,一个个的也开始收拾行囊, 打包好投奔春城的新朝廷去了。 咸文帝虽然死得突然, 但春城的新政权建立迅速, 又有几大世家扶持,怎么说,也是大梁正统,士族们投奔是理所当然的。 再说, 动点脑子就能看得明白,北地几大军阀不会善罢甘休,战火只会蔓延得更凶猛, 反而是挪到春城的新朝廷, 隔着天然的渭水之屏, 一边经营稳定后方,一边腾出兵力北伐,进可攻退可守, 又有世家大族在背后撑着,怎么看,还是春城新朝廷靠谱些。 楚阳王虽然唱了一出好戏,但也没多少世家人买单,只有抱着野心的,想要通过从龙之功来改变家族地位, 转头投向了楚阳王的阵营。 除去楚阳王, 也有一些北地世家下注在齐王、豫章王身上,打得都是相同的主意,就是选择方向不一样而已。 更多的北地世家还是不愿留下来。 于是, 浩浩荡荡的第二波大迁移队伍就开始了,甚至比起咸文帝他们那一波人数更多,队伍更庞大。 随着世家大迁移,一大批读过书有文化的士人都离开北地,涌向南方。 北地一下子变成了人才稀缺的‘穷乡僻壤’。 刚成为宁州之首的萧白,手头事务还没理顺,就突然要面临接下来的‘人才大匮乏’处境。 这几天,宁州一些小世家也相继跑路了。 虽说萧白是春城新朝廷下令册封的宁州新刺史,投奔她,也是投奔新朝廷,可是,谁不想找个稳定的环境生存啊。 宁州一看就是摇摇欲坠啊。 管他凉州卫家是想干什么,幽州郭通肯定不会罢休,宁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萧白一个年纪轻轻的青年郡守,背后除了谢家,根本没有强大力量支持,她怎么能保一州安宁? 信不过,不靠谱,还是跑为上。 原本在宁州各郡县担任中层官吏的小世家成员们,呼啦啦跟随着家族迁走,宁州的官场也瞬间空了一大半。 上层官员在第一波跑路的世家队伍后就少了一半,加上刘金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留下的几个心腹官员一看顶头上司都换了,于是也跟着往南边跑,愿意留在宁州的很少。 倒是处于下层的官吏,由于大多出身寒士,就是跑了也没个好去处,干脆留在了宁州,聪明的还看清局势,觉得是谋出路的好时机。 当世家出身的士人不再霸占资源,出身低微的寒士才有出头机会。 晋阳刺史府。 萧白一身常服坐在首位,议事厅内坐着几人,左边是张玄之、裴明远、屈容、宋寒川,右边则是内史常远、麓城郡守李季、晋阳王氏旁支家主王冒、陈氏旁支家主、赵氏旁支家主。 世家主支嫡系都迁走了,留下几个旁系打理家业,说是打理家业,其实也就是弃子,保得住家业最好,保不住,那就自求多福。 他们也想跟着第二波大部队跑啊,可是,跑到南边也不会被主家接纳,还会因为办事不利被罚,横竖是个死,还不如留在宁州好好经营,说不定能为自家谋个好出路。 这不,第二波世家一跑路,宁州官场瞬间空掉大半,留下许多要职、肥差,这不就是他们几家的绝世良机嘛。 只要操作得当,掌控整个宁州不在话下。 至于坐在上首的年轻刺史萧白,说实话,不过是一个破落户出身,他们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就是.... 几个家主高高在上的眼神朝一侧的裴明远看了眼,他们能老老实实出席会议,都是看在这个裴家子的面上。 裴明远怎么也是裴家嫡系出身,裴氏可是八大世家之一,如今搬到春城以后依然是朝廷最上层阶级,家族地位不减,不管裴明远多惹人讨厌,他们也要看在裴氏面上给个面子。 李季正在发言,他是真心为宁州未来担忧,身为麓城郡守,本来李季是刘金的心腹,但因为刘金舍弃宁州一事,李季竟然不再为刘金效力,其他心腹选择投奔刘金的时候,李季倒是留了下来,想要继续为宁州出一份力。 他担心的正是最近世家们迁走了,导致宁州人才空缺。 “使君,不如再派人劝说一二,如今宁州内忧外患,要是他们再一走了之,宁州光是恢复正常就要耗时耗力,到时还怎么抵御外敌?” 李季真是愁啊,他先前亲自去游说过几家家主,奈何,人家去意坚决。 即便如此,李季还是希望萧白能亲自游说,趁着一些人还没收拾和动身离开,也许能把人留住。 然而,李季在这说的嘴皮子都快干了,再一看,他们新上任的刺史大人也不着急,一副很沉得住气的样子,听他说了半天,不过是偶尔点头回应一下,也不说句话。 李季:“.....使君以为如何?” 再不出动,人都要走光了。 萧白:“李郡守言之有理,不过,想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李季着急上火地说:“只要使君大人诚心相邀,我相信,总有人会被您打动。” 就像他,总有人心中还有宁州,还愿意为宁州出力。 萧白只一眼就看出李季心中所想,她在心中摇了摇头,真有如李季所想之人,那根本不用她去劝去留,只会跟李季一样选择留下。 如果能被劝说留下,不过是用利益诱惑交换,那样的人,留下也无用。 虽说,目前职位空缺大半,确实给她带来些麻烦,后面要是不能快速把人才缺口补上,这偌大一洲,怕是只会累积出更多问题来。 然而,一时的麻烦总比永久的麻烦好。 萧白没说,她早就对世家看不顺眼了,只是一人之力难以对抗世家体系这个庞然大物。 他们跑了,宁州反而少了桎梏。 当然这话不能明着说,在场除了自己人,还有李季,和那几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世家旁支家主。 就在这时,内史常远起身道:“属下觉得,就算使君诚心劝说也没什么用。” 他此言一出,李季就瞪着眼睛看过来。 与世家出身的李季不同,常远是寒士出身,靠着能力在刘金那出头,领了刺史府要职,不过他算不得刘金心腹,所以也没选择离开,而是转头为萧白做事。 常远是个干吏,看完他的资料,萧白就知道此人是可用人才。 她就喜欢干实务的,而不是虚头巴脑、附庸风雅、不干正事的士人。 说实话,就算不拿世家体系说事,萧白也有些看不上那些出身好的士人,除去读过书这点,他们还真没什么优点,有真才实干的不过少数,大多都是官场的米虫,躺着享受福利。 萧白巴不得他们早点走人,怎么可能去劝人留下。 常远还要说什么,李季就打断他道:“不管怎么说,使君都该去试一试。” 常远看了他一眼,后面的话干脆收了回去,反正,他是看出来了,使君似乎也没那个留人的打算。 果然,李季虽然在那着急,最后萧白也只是说,她会考虑一番,然后就把会议结束了。 李季等人离开,会议厅内剩下的就是自己人。 裴明远呵呵冷笑一声:“那几个老匹夫脸上的算计都藏不住,我看,他们怕是已经聚在一起商讨了要送家族里哪些人上位,又准备提拔哪些人,好拉拢人心了。” 说的就是一直作壁上观,全程稳如老狗的那几个旁支家主,作为代表出席会议的三人。 “随他们算去,宁州如今缺人是事实,李季的担忧不无道理。”屈容摇了摇手上的羽扇,扇柄坠着一串铜钱,是他近来得到的喜爱之物,每天都要摇晃几下,听着铜钱发出的悦耳声音,心情倍爽儿。 “虽是旁支,家族底蕴也不是普通人可比。”屈容看向萧白,嘴角勾着浅浅笑弧,“恶心也没办法,该用还是得用。” 确实,屈容话没说错,她现在手头急缺人手,州郡事务繁杂,需要人手处理。 萧白:“现在还不是和他们唱红脸的时候,推上来的人可以考察试用一下,可用的就留,不可用的以后再罢了就是。” 张玄之在一旁听他们说,一直还没开口。 听了萧白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赞可,看向萧白的眼神都不由‘慈爱’了些。 如今确实不适合和剩下的世家旁支闹得难堪。 一是要给春城的新朝廷看,二来,萧白根基还太浅,闹起来对她也没好处。 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的萧白,余光瞥见张玄之眼神,忽地一顿,转眼看去:“.......” 您老能不能正常点? 张玄之眨眨眼,慈爱一笑。 萧白嘴角抽搐了几下,朝屈容看去,屈容接收到她的目光,下意识朝自家师父投去一眼,看到那模样,屈容直接以扇遮脸,用眼神告诉萧白。 爱莫能助。 暴躁老头子化身慈爱老妈子。 不得不说,还是他萧弟厉害,能让老头子收起脾气。 屈容挑了挑眼神,接收到他的夸赞,萧白:“.......” 呵呵,你们师徒两怎么就没一个正常点的? 几个眼神交流不过几秒的事,萧白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后面的话。 “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萧白看一眼厅内几人,然后说出:“我想大量启用寒士。”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纷纷露出各异的表情。 裴明远表情虽有变化,但并不是排斥,相反,他思索一番问:“即便寒士出身不高,可他们也不是好招揽的,士人,但凡有志之士,都会给自己谋个好去处,有识之士更是轻易诱惑不了。” 宁州,既不是什么好去处,萧白的名声和地位也还诱惑不了别人主动投奔。 只有那些出身实在不好,投效无门的寒士,也许会接受招揽,前来谋个一官半职的。 萧白:“所以,我打算先发下寻才告示,愿意来的士人通过考试可以获得吏职,虽说职位不高,但应该也有人愿意来。” “先把中下层官吏的位置填上再说。” 北地总还剩一些抱着投机取巧心理的寒士留下,而寒士出身不好的,在北地那几大势力根本谋不到好去处,不如,来她这个宁州碰一下运气。 “干得好的,我会让他们升职。”萧白道。 “宁州剩余世家的士人我会挑选一些填上空位,不过,”萧白缓缓道:“待半年后,我打算在晋阳召开一个选文大会。” 选文大会? “名义上是让士人展示文采,比试高低。”萧白笑着敲了敲桌案,慢悠悠道:“实际上是我们的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裴明远挑眉。 屈容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很快明白过来,看向萧白道:“你想的不错,可是,人才也不是那么好筛选的,更不是那么好留的。” 除非可以让他们看到宁州的实力。 萧白笑了,眼底有决定要做什么之后,用尽全力去奔赴的坚定和自信:“所以,我会用半年时间,打造一个能让人才甘愿留下,甚至是争先恐后想要挤进来的新宁州。” 到时候,吸引来的就是她想要的人才,也是宁州未来发展的中坚力量。 为此,萧白决定把宁州地基打造的更牢靠,除此之外,足以保护自身、威慑外敌的武力也要继续发展壮大。 萧白:“我要赚更多的钱。” 养更多的民,更多的兵,吸引更多的人才。 接收到萧白炽热的视线,屈容二话不说,摇晃着扇子笑靥如花道:“那我可要好好施展一番本事了哈哈哈哈。” 萧白嘴角一扬,她敢下一盘大棋,不得不说,也有一方面是相信屈容生财赚钱的本事。 裴明远:“我也会帮忙处理好州内事务。” 还有....她的裴大总管统筹内务的超强能力。 宋寒川:“部曲一事,交给我。” 练兵这块,萧白也完全不用担心。 张玄之哈哈大笑一声:“如此,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闲着不干事了,阿白,有什么需要老头子的地方,只管说。” 就在这时,谢诚安的声音也从门口传来:“别忘了还有我。” 萧白看着几人,笑容从眼底流过,迅速蔓延在脸上,她想,就是有许多人支持,所以她才敢一步一步,大胆而无畏地往前走。 宁州很快进入有条不紊的繁忙发展中,而没过多久,河东局势稳定后,把后续交给卫家人打理后,卫暄又跑到了宁州来。 得知卫暄来了晋阳,萧白还在萧府,亲自看萧府武器研发团队打造的新式步兵团攻阵武器。 第87章 抢人 第87章 抢人 萧府后山, 接连两道轰鸣声,噗嗤噗嗤,密林里的鸟兽扑棱着翅膀尽数逃走。 “郎主, 我们目前只能做到两连发, 两次发射之后, 会有五分钟的重调时间。”刘三宝脸上还有未散尽的兴奋,头发乱糟糟的,相当不修边幅。 “射程最远可达两千米,只是精确度不太高, 但是如果用在骑兵、步兵阵也有很大杀伤力,精准度较高的射程在一千米内。” 苗进在一旁补充道:“杀伤力没有霹雳炮车强悍,但它射程远, 散开的铁弹可以扰乱对方阵营, 千米内一样可破盾牌。” 所以, 即便新研制出的武器不像霹雳炮车一发铁弹射出去能摧毁城墙,犹如天降陨石,但它也有自己的优势。 萧白看着那些散开的拇指大小的铁弹, 在地上、树干上破开的小洞,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不就是古代改装版散弹炮吗? 刘三宝和苗进还在激动地介绍他们研发的新武器优缺点,萧白看着两人,不得不在心里竖起大拇指,两人不愧是机关天才,居然能自主研发出古代版散弹炮。 虽然射击准度还不够, 但能把射程达到两千米范围, 而且,她刚才看了,即便是一千米五百米左右, 散开的数十发铁弹也能造成不小的破坏性,也许还破不开铁甲,但皮甲是挡不住的,肉身更不用说了。 而当下的军队,别说铁甲了,就是皮甲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要是再穷一点,几十万大军里,一大半都没穿防身用的皮甲。 即便士兵穿戴了皮甲或铁甲,但轻骑兵座下的马匹没有防御力强悍的铠甲。 除非是重骑兵,否则,不管是轻骑还是步兵,面对这种哐哐一顿乱杀的散单炮绝对是难以抵挡。 用在两军对阵时,运用战术得当,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萧白跟在两人身边绕着两架炮车打转,看着里面精妙复杂的机关构造,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提出自己的意见。 苗进和刘三宝听着她说话,眼睛一阵阵发亮。 利用机关术研发的新武器,破坏性虽强,但使用寿命太短,如此,会造成资源浪费,萧白想把它们的使用期限再延长一些。 等到他们三个讨论完,刘三宝和苗进更是迫不及待要回到研发室,闭门改进他们的新式武器。 看着两人一遇到机关术就废寝忘食、无法自拔,萧白摇摇头失笑,想到曾经她也是这样,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是待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室。 等到萧白回过神来,她已经和刘三宝几人在研发室待了好几天了。 守在门外的部曲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宋寒川亲自回到萧府,敲开了紧闭的研发室的门。 门打开,露出萧白一张熬夜过度的脸。 宋寒川:“......” 萧白眨眨眼,抬手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笑容里有一抹心虚:“我忘记时间了。” 宁州上下要处理的事务都快堆积成山了,她这个头头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是有点说不过去。 宋寒川看了下她眼底的青色,一向冷酷的面上闪过无奈:“外面没有什么事,阿父说你好些天没出来,怕你休息不好才叫我过来找你。” 萧白笑笑,她当然明白,外面不可能没事,只是他们都尽量帮她分担了。 “走吧,这边的事儿差不多了。”萧白打了个哈欠,“宁州郡兵训练怎么样了?” 练兵的事,萧白一直都交给宋寒川来办,萧府部曲如今有了一整套训练体系,已经交由朱三负责。 萧府部曲是走精兵路线,也是萧白和萧府的最坚实根基。 但精兵训练成本大,而且,数量有限,要想守卫宁州,还是需要扩展人数,宁州的兵大多跟随刘金走了,萧白需要在训练扩招郡兵。 如今北地乱成一锅粥,百姓四处逃难,大部分都朝南边求生,还有一部分逃往最北的宁州。 宁州每日都要接收数百、数千的流民,有了萧白的命令,各郡都按照上面的指令收容安排流民,不得驱赶。 这些流民也成了郡兵的主要兵源。 只是,普通百姓大多不愿意从军,除非走投无路,不然谁愿意做炮灰小卒。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要不然也是不愿被其它势力抢去当兵才逃难到宁州的,如今来了宁州,上面又来招兵,一个个都觉得刚逃魔窟又进虎穴。 早知道还是该逃亡南边才是..... 但南边就一定能寻个安稳家园吗?这个世道,平民百姓比路边野草还不值钱,到哪儿都是任人践踏的。 虽然萧白在招兵令上说了不少成为郡兵的好处,比如每月都有军饷,死伤也有补贴,群兵也分正兵和辅兵,不想做正兵,辅兵也可以,待遇也不错,平时操练时间短,主要还是务农。 但对普通人来说,什么军饷啊,补贴啊,不过是骗人的,有权有势的人说话都不可信。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流民因为没有选择而去应召郡兵,谁知,几天过后,越来越少的人前来应召郡兵。 裴明远一查才知,原来是那些世家旁支的人在暗中抢人。 这也是世家老操作了,抢去人口作为他们的庄园隐户,帮他们种田耕地,只需要给一口口粮就行。 比起拿刀拿枪跟人拼命,本本分分给人种田当然更好了,即便吃不太饱,但好在能保住一条命嘛,而且,主家要是良善,未必不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一时间,涌入宁州的流民队伍里,有青壮的家口大多被那些世家旁支给悄悄抢走了。 宋寒川这次来找萧白,也是想跟她说此事。 听完,萧白眼底不禁泛出一丝冷意,她冷笑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哪怕是被当做弃子丢下的旁支还要摆足了世家的架子。” 和我抢人? 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快马加鞭回到晋阳,萧白连口水都没喝,让人把裴明远、张玄之叫过来商讨,因为赚钱一事,屈容最近忙得很,大半时间都不在晋阳城。 张玄之和裴明远自然明白萧白所为何事,两人这两天也在思索解决之法,一个处理不好,不说那些世家旁支愿不愿意退让一步,如果手段太过强硬,怕是两边都不讨好,流民会怨愤,世家旁支也会团结起来找事,对他们此时来说可不是好事。 张玄之坐在下首,看见萧白灰头土脸,明显是赶路回来的,他多说了一句:“阿白还是不要太辛苦了。” 萧白摆摆手:“我没事,最近那些世家旁支做的事我已知晓,你们觉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事儿还真不太好办。”张玄之捋了捋胡须,蹙眉道:“民意不在我们这边,其次,世家旁支拥有庞大的庄园,主家迁走时,也带走了大部分人口,如今这些旁支需要人手,也能养活那些人口,想让他们收手,无异于虎口夺食,他们肯定不愿意,除非给更诱人的利益。” 裴明远:“世家的胃口只会越喂越大,即便这次让他们退让一步,以后他们还是会大肆抢夺人口,要想让宁州稳定繁荣,必定离不了庞大人口支撑,如果任由世家抢人,对宁州来说绝对是一大隐患。” 身为世家子,裴明远太知道世家是如何把人口占在自己家族名下。 大梁建立之初,各世家就已经树大根深,即便是开国之君也拦不住世家吞噬人口的野心。 只是宁州现在所谓的世家,不过是一群被丢下的旁支,要不然就是一些排不上号的小世家,真正权势遮天的经过两次搬迁,已经全部离开宁州了。 萧白只是想着能少一点麻烦是一点,但并不代表她还真要给这些旁支面子。 “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就满足一下。”萧白冷冷地扬起唇角,眸中闪过一抹杀气。 民意? 若非没得选择,流民们也不愿意成为世家隐户,当牛做马,只为一口并不能饱腹的口粮。 既如此,她就给他们多一个选择。 很快,宁州各郡县又颁发了新的招兵令,街头、墙角都贴上了告示,还有小吏敲锣打鼓上街宣传。 “成为郡兵真的能有军田?” “你没听官家人说嘛,服役满五年,自家开荒的田地就能免十年税,要是服役满十年,开出的田就能永久免税,而且,一旦身死,也是永久免税田,家人可继承。” “真有这种天大的好事?” “那岂不是说我们有能力开多少荒,以后就有多少免税田?” “那也要服役满十年。” “十年算什么,就算是死也不怕,反正死了家人还能继承。” 一时间,宁州百姓都骚动起来,别说那些漂泊无依的流民了,就是有家有田的宁州百姓也都心动了,行动了。 一天又一天,征召郡兵的地方排起了长队,一些家中没有青壮的,好汉和刚十岁的小少年也都悄悄来排队,然后又被小吏们劝回去。 但新征兵令能这么大影响,效果如此好,还是因为颁布此令的人是萧白,新兴郡首先积极响应,这几年,新兴郡的变化,宁州其它郡县也都听闻了,谁不羡慕新兴郡有个菩萨郡守,如今萧白成了宁州刺史,庇佑宁州上下,哪个大梁百姓、胡人不在心里感谢老天。 所以萧白这个名字就是招牌,即便一开始流民还有些怀疑犹豫,可一看宁州原住民们都争先排队当郡兵了,他们哪还有时间犹豫,就怕最后人满了,他们错过好机会。 不仅如此,原先那些悄悄投入世家的人口也偷跑了。 能有选择,谁愿意去做隐户,毕竟,说好听了是庄园长工,难听点就是奴隶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仅没能抢夺大量人口,还有抢到手的流民偷偷逃走,甚至家中原本的隐户也蠢蠢欲动,世家旁支们:“.......”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找上刺史府,想要萧白给个说法。 只是,这些人没想到,这一去差点就没能完完整整地回去。 萧白本就不打算给他们脸了,只是她还没上门威慑,这些人先找上门来。 既如此.... 正好一起收拾了。 萧白现在手上可用的兵是不多,可那也是和动不动就几十万大军的势力比,要收拾几个世家旁支,对她来说不过是小意思。 杀了几个叫得最凶的,萧白这才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家主们被她一眼看得瑟瑟发抖,生怕成为下一个头身分家的人。 “诸位可还要找我要说法?”萧白客气地问了一句。 众人齐刷刷摇头。 满地的鲜血都在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年轻刺史根本就是个杀神。 即便是刘金,也不会如此不给世家脸面,说杀就把人给杀了。 世家旁支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萧白不用给他们说法,不过,宁州这边暂且是萧白说了算,远在渭水之南的春城,萧白却还要找个适合的说辞。 毕竟,大梁正统还在,而她萧白就是春城新政权敕封的宁州刺史。 她的征兵内容一旦传出去,传到春城朝廷上下,绝对会引来轩然大波,犯下众怒。 萧白只好先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到谢蘅手上,与他说了利弊,宁州上下面对的困境,借此帮宁州渡过一劫。 第88章 北伐 第88章 北伐 谢蘅看完信中内容, 眉心已经悄然蹙起。 他折上信纸,叹出一口长气,一旦宁州征兵内容传入春城, 就算有他担保, 萧白也会犯下众怒, 别说还能不能继续保住宁州刺史位置,怕是春城的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只是谢蘅相信,如果不是没得选择,萧白不会轻易走出这么一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北地的混乱局势,他无比清楚,宁州外有胡人虎视眈眈, 内有各大势力志在必得, 春城这边即便想支援也不得法。 朝中上下退出北地, 说得好听是破开困局,步步筹谋,是一时之计, 难听点不过是抛下北地,抛下北地百姓,远离战火中心。 对于萧白来说,出任宁州刺史就相当于得了个烫手山芋。 而这个烫手山芋,是萧白主动承担,由他促成。 当初谢蘅提议, 谢福清和谢崑等人会答应, 主要是觉得萧白比刘金更值得一用,放自己人在北地经营宁州,等到春城出兵北伐, 时机合适,萧白在宁州支援呼应,一举收复北地。 然而,萧白此举怕是会让人怀疑她的用心。 趁着北地局势混乱,拥兵自重,圈地为王...... 谢蘅揉了揉额角,他是相信萧白没那么大野心。 无论如何,谢蘅收起信后,洗漱一番赶往宫里,要为萧白说点好话,圆一圆不妥之处。 春城行宫,比不得京都城内皇宫庄严巍峨,身为垂帘听政的太后,谢福清住在最大最舒适的一处院落。 进宫后,谢蘅一路畅通无主,见到谢福清的时候,她正倚窗看书。 “阿姐。”谢蘅私下并不会尊称她太后,对此谢福清也很满意,姐弟的关系一如既往的亲厚。 谢福清放下书,起身命宫女上一盘茶点。 谢蘅就坐在她身侧,等待茶点上桌,他让几个宫女先退出门外,等到人走了,他才把宁州那边的事儿说给谢福清听。 只是说出来的内容是经谢蘅修饰过的。 因为谢蘅的缘故,谢福清对萧白的印象不错,而她也清楚北地如今的局势,萧白出身不显,没有家族支持,骤然升为一洲刺史,定然有许多力所不能及之处。 不过,萧白年轻有为,又和谢家关系破深,尤其是谢蘅一力举荐,比起墙头草刘金,谢福清和谢崑等人更愿意让自己人掌管宁州。 “消息还没传到春城,看来是萧白早早写了信与你。”谢福清说道。 谢蘅点头:“我时常与无忌通信,阿姐,无忌为人洒脱热忱,绝不是那种野心勃勃之辈。” 谢福清看着他,笑笑:“你说的我自然信,不过,萧白此举确实大大不妥,即便我不说什么,朝中绝对是不会轻易放过。” 如今虽说她是太后,在小皇上还没长大成人的时候替代理事,然而,春城朝中真正的大权还是在谢、杨,和那几大世家手上。 谢福清垂下眼睫,遮住不明的眸色。 “大哥那边我准备等会再去说,他最近很忙。”谢蘅叹气,“北伐一事,是大哥最看重的大事。” “朝中大部分人都支持北伐,谁愿意待在小小南边春城。”谢福清嘴角牵扯了一样,似嘲非嘲。 说实在的,谢福清对北伐并不看好,首先,人心不齐,那些世家大族根本还没看清形势,一个个喊得大声,真要他们出力,又推三阻四。都这个节骨眼了,还在为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利益盘算得失。 谢崑倒是一心想要北伐,大事小事结果都落在谢家头上,要不是还有个杨家给点支持,怕是谢家都难顶起来,迟早被拖垮。 即便如此,谢福清依旧觉得谢崑不太可能成功,她倒不是不信自家两个弟弟的领军作战本领,而是,北地如今猖狂的几个势力可都不是吃素的,想短时间内打败那几个势力,重回京都,可不容易。 如此一来,没个几年怕是不成。 可时间一长,那些小心思特别多的世家岂能消停?前方作战,后方不稳,到头来也成不了。 谢福清是想趁她垂帘听政的时候,先把权利收拢,掌握在她和谢家手上,再谋他事。不过,谢崑不支持,一心只想北伐,重拾谢家威风。 姐弟两私下说过好多次,谢福清旁敲侧击,谢崑都不以为意,后来谢福清也懒得费唇舌了。 谢家的人,从上到下,又有几人把她谢福清放在眼里。 谢蘅并不知道兄姐暗地里的‘交锋’,他是支持北伐的,不过,他也觉得北伐一事急不得,需要再商讨,做足准备,否则,就如那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反而落得费力不讨好的局面。 只是朝中上上下下对北伐都热情积极,恨不得立刻回到繁华京都城内,不用再蜷缩在这小小春城。 南边士族也颇有怨言,本来第一波随他们迁往春城的士族,大多还留在春城附近,没有往外扩张,可是随着北地混乱加剧,第二波搬迁大部队来了,春城周围根本挤不下,于是只能往南边继续扩张。 这就跟抢地盘一样,南北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结果一朝生活在同一个地盘,那谁都想占据山头,作威作福。 近来已经有南边士族开始联合,向朝廷这边抗议示威,谢福清都破觉头疼,只是她也没什么办法,世家大族享乐惯了,你真让他们简朴点,将就一下,他们才不听。 尤其北边的士族,自觉高南边士族一等,一来就理所当然抢人家利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边谁都不愿退让,这北伐更是缓不得。北边的支持,南边的更支持。 谢福清即便有心也无力。 从宫中离开,谢蘅本想去找谢崑,结果听人说他去城外军营看练兵了,没办法只好先打道回府。 正在谢崑一刻不停地征兵、练兵,希望早点和谢墩汇合,一举杀回北地,重站山巅的时候,一个意外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个领着大半谢家军的谢墩,战亡了! 消息一经传入春城,就连谢福清心头都咯噔了一下,面色难看。 听说有谢家人收拢战败溃散的谢家军回到了春城,谢福清正想叫人进宫问话,派去的人很快回了宫,说是大将军谢崑亲自去接这群人,不知为何就停驻在渭水边上。 谢福清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于是只好把谢蘅叫到宫中,私下交代几句,让谢蘅尽快赶过去看看。 谢蘅也还没从二哥战亡的消息回神,来不及悲伤就坐上马车,奔驰而去。 等到了驻扎的军营,谢蘅才见到了收拢溃兵的人,没想到会是谢蒙。当年他犯了错,被罚去谢墩身边,后面因为作战勇武,受到谢墩赏识,提拔为副将。 谢蒙现在又黑又壮,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煞气,与当年在自家书院逞凶斗狠的冲动少年不太一样,不过见了谢蘅,他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三郎,你怎么来了?”谢蒙刚从大将军营中出来就撞上风尘仆仆的谢蘅,下意识咧开嘴笑着招呼。 谢蘅多看了两眼才认出他来:“谢蒙?” “对,是我。”谢蒙左脸还有一道新的疤痕,深可见骨,看着挺吓人,“你是来见大将军的吧,他就在营中。” 谢蘅本来是第一时间要去找他大哥的,不过现在正巧撞见谢蒙,他也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还说二哥在荆州和楚阳王打得难分上下,楚阳王拿他没办法吗? “谢蒙,我有事问你。”谢蘅眼神复杂地看过来,“先去你营帐。” 谢蒙大概明白他想问什么,神情严肃地点头:“三郎你跟我来。” 等到了营帐,谢蒙就跟他说了战场上发生了什么,而谢蒙越说越激动,眼中不免带上愤怒的火光。 “要不是刘金那老小儿,二哥根本不会死,楚阳王设下埋伏,我们原本商量好将计就计,再由那老小儿带人破局,二哥一开始也不全部相信他,留了另一路兵作支援,以防意外,可是,有人告密,支援的兵马也被楚阳王的人拦截住,二哥孤立无援,正中敌人奸计。” 支援的兵马足足晚了两个时辰,而刘金那小儿也是比说好的晚了一个时辰。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哪怕是几分钟都能延误战机,更何况是一个时辰。 当时,要不是谢蒙命大,可能也会和谢墩一样回不来。 原来如此。 谢蘅听完全部过程,闭上眼,用力握了握拳。 “接下来我大哥有什么打算?”谢蘅问,既然把兵力都集结在渭水之畔,应该是有了计划。 谢蒙双目激动地发红:“大将军誓要北伐,为二哥报仇,一举攻下楚阳王。” 谢蘅蹙眉:“会不会太过急躁?” “三郎放心,大将军练兵十万,再有剩下的三万谢家军精锐,足以和楚阳王一战。”谢蒙倒是很自信,“而且我们还在收拢逃散的士兵,之前将军手下不止有五万谢家军,还有五万郡兵。” 谢蘅闻言,没在说什么,他起身就要出去,见了他大哥谢崑再议,而谢蒙送他一路过去,几次欲言又止。 谢蘅心中有事也没注意,一直到两人分开,谢蒙看着合上的帐帘,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还没亲口恭喜三郎成婚之喜。” 早就过了许久,他当时也送了礼回去,只是还是想亲口祝贺。 在谢蒙心里,谢蘅一直都是他崇拜的偶像。 有了谢墩一事,谢蘅也不好劝谢崑冷静,再作打算,三天后,休整好的大军就渡过渭水,和刘金汇合。 谢墩的战亡,或多或少,刘金要背一半责任。 只是,刘金不怕谢崑现在对他做什么,身为墙头草,他也是最有实力的墙头草,手上的兵力从十万到如今的十五万,他也有了说话的底气。 宁州是他自己嫌弃不要的,可是,谢家人的做派依旧惹恼了他。 好歹他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宁州不要了,再怎么说也该给他另一个洲郡,结果,什么都没有不说,还让他出兵支援谢墩,一切听谢墩调遣。 他堂堂一洲刺史,怎么就要听一个年轻小儿指挥了? 过河拆桥,谢家人这分明是过河拆桥! 刘金气不过,很想撂挑子走人,但他有没有幽州刺史郭通那样的雄心野望,还是想投个明主,保证他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咸文帝死得早,小皇帝又还小,朝中现在都是谢、杨说了算,他明显讨不了好。 不过,刘金眼珠子一转,他和羊谷交情不错。 于是,两个诡计多端的小人私下一谋划,达成了狼狈为奸的目标,主要是趁谢家大意,削弱他们实力,到时,刘金有十五万兵力,再有羊谷筹谋,怎么不能替代谢崑,成为新的大将军。 刘金在谢墩准备将计就计的时候就暗道:机会来了。 谢墩战亡,谢家军不说伤筋动骨,却也实力大损,现在还有个谢崑支撑,要是谢崑再出点事,谢家也就倒了大半。 那时,宫里的孤儿寡母根本不足为惧。 刘金自信满满地去见谢崑,到了营帐,卸下武器,只带了两个亲兵进入营帐,他想得好,也自觉有底气,可是,人呢,终究不能高看了自己。 要是羊谷在此,肯定要劝他小心行事。 但羊谷没在,而刘金目前最信任的幕僚卓仁,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但他想了下,竟然也没有提前给刘金预警,就看着刘金大摇大摆去见谢崑,而他等人一走,就赶紧收拾行囊,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 刘金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怒目金刚一样的谢崑,下一秒他的头颅就被人割下了,滚在地上,眼睛还睁大大大的,透着点茫然和惊惧。 谢蒙一刀得手,旁边士兵也快速解决了刘金带来的两个亲兵。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边结束,另一边招待刘金亲信的人也动手了,毒酒见血封喉,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解决了这些人,剩下十五万大军,谢崑自然有办法收为己用。 留守的几个副将都算不得刘金亲信,而且,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得知刘金等人已死,几人不过惊惧地瞪了瞪眼,随后就跪地臣服在谢崑脚边。 刘金最大的底气就这样落到了谢崑手中。 他到死也不知道,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中,他一个出身一般的墙头草,不过是靠着左右逢源,在宁州作威作福,真动了世家的底线,尤其是谢家这种硬骨头,怎么可能落得好。 没有了咸文帝在那搅混水,谢崑要他的命,还真不带什么犹豫的。 一场兵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接下来,谢崑就要全力对准楚阳王。 他扶着身侧佩剑,遥望远方,眼底闪烁着坚定光芒:“为兄不会让你一番心血白费。” 北伐的大军浩浩荡荡对上的楚阳王,楚阳王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两边很快打得火热。 春城这边注意力都在北伐上,即便宁州有消息传了过来,暂时也没那个心思腾出来找萧白麻烦。 倒是间接给萧白省了点麻烦。 第89章 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第89章 今晚什么都没看到 混乱让人措手不及, 也会给人带来短暂的平静。 不提那些乱民纠集的小队伍,北地如今最有实力的几大势力都打得难舍难分。郭通虽一直觊觎宁州,如今却和齐王在冀州争锋相对, 楚阳王和谢崑打起来了。盘踞在秦州的鲜卑人则在观望。 萧白所在宁州竟难得安稳。 只是她也明白短暂的安稳不代表长久。 如今宁州新兵已经有五万余, 每日还有流民涌入宁州, 听闻郡兵的待遇许多人都愿意加入。 萧白把练兵一事交给宋寒川,因为宁州还需要生产,脱离不开人手,所以郡兵不能整日操练, 所以每日上午做基础训练,待一个月后,挑出一部分身体素质好专门训练作战, 剩下的就闲时务农, 战时拿刀, 每个月组织操练基本队形就可。 另外,萧白还广发求才令,宁州缺人。 那些士族看了宁州的求才宣言, 并不以为意,尤其出身世家的士族,他们投效谁首先就要看出身,其次是名气和实力,而萧白,要出身没出身, 要名声也没啥名声, 最有名气的还是她和谢家关系近。至于实力,那更不用说了,之前要不是卫家出手, 宁州怕早陷入战火之中了。 有追求、自视甚高的士人是不可能奔赴宁州的,不过,也有一些寒门士人考虑过后,收拾行囊跑向宁州,他们大多是因为出身得不到好的去处,宁州虽不是个多好的地方,但也是他们的机遇,趁人少,说不定能做到高位,这些人就属于投机取巧,没得办法的一类。 而除去这些,也有个别人在犹豫。他们是有真才实干,不过因为出身或机遇问题,一直得不到施展,乱世出英雄,他们也想寻一个明主,做一番事业出来,可是,目前看来看去,北地几方势力都不太靠谱。 萧白不知道别人心中怎么想,不过第一波赶到宁州的寒士参加了他们的第一场考试。 来之前没人说还有考试的。 考试简单,就一份答卷,是由萧白,张玄之和裴明远几人一起出的题。 萧白没打算一开始就能招到什么大才,但读过书、会识字,做事认真点的就足以担当各地的小吏了,本来这次就是打算多找些中底层的吏官。 不得不说,来的这些人虽然是想投机取巧,但还是有不少干过事的经验,答卷做得不错,许多都被萧白留下给了职位。 一群人没想到只是简单答个题就得到了职位,而且,那个年轻的萧刺史还鼓励他们好好干,干得好可以升职。 本来就是为了找工作、升职加薪来的,一群人立刻精神抖擞,恨不得立马干出绩效,好在刺史大人那里留名。 宁州各地,晋阳城内,一切都在按照规划的方向走,忙碌而井然有序,而这自然让晋阳城的世家旁系看不顺眼。 之前,萧白杀鸡儆猴,几个带头跳得高的吓到了,压着满腹怒火,回去就写信告状,把萧白说得大逆不道,字字诛心。 一封封信件送入缩在春城的嫡系主家,旁系相信,萧白肯定讨不了好。 事实确实如此,那些世家气得不行,没想到萧白一个小小刺史敢犯众怒,杀士族。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就要把萧白给告死。 这宁州刺史必须换人! 早朝上,几家出列大告特告,以晋阳出身的世家高门为首,宁州几大世家纷纷附和。 谢福清听得烦躁,看着一个个口沫横飞的人,耐心都快耗完了。 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谢崑这次是众人躲到春城后的第一次出兵北伐,结果很重要,如果失败,士气大减,影响重大。就连郭、羊等世家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关注着北伐战事,结果,他们倒好,还在拿宁州的事叫嚣。 也不想想,宁州是现在想管就能管得过来的吗。 “依老夫看,宁州刺史就不能让一个身份低微的无能小儿担任,太后,务必找一个德才兼备之人掌管宁州大小诸事啊。” “不错不错,那萧白凭什么。” “还不就是仗着和谢....” 有人骂得激情,嘴没收住,话都脱口而出了才反应过来,他立马收住,小心看了眼坐在帘子后的太后脸色,讪讪地闭了嘴。 厅内气氛有些古怪。 吵闹犹如菜市场的画面倒是因此结束了。 羊谷懒懒地微阖双眼,像是没听到众人刚才说了什么。以前的丞相郭宾来了春城不久就病逝了,现在坐在厅上的是他大儿子郭施,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杨、裴、崔、郑同样没啥话说。 在他们看来,要收拾一个小小宁州刺史不急于一时,只要北伐成功,他们能回到京都继续作威作福。 如果这次北伐失败...... 那后续别说宁州了,北地都将彻底脱离他们掌控的可能。 谢福清见几个老奸巨猾的世家家主不作声,心中冷嘲,面上淡淡道:“此事哀家已知晓,稍后再议。” “太后!”还有些不服气,只是不等他继续告,谢福清就拂袖离开了,太监也抱着襁褓小皇帝跟在后面走得飞快。 ‘皇帝’都走了,羊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杨家率先起身离开,裴家等人紧随其后,剩下告状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只能面色难看地拂袖而去。 春城的事儿,萧白不太清楚,她之前收到谢蘅的信了,大概明白就算春城世家想针对她,此刻朝中也没心思和她算账。 萧白一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就在这时,拓跋鲜卑传来消息,拓跋耶去世,传位给了侄子拓跋冲牙。 这一年多拓跋鲜卑族内经历权利更迭,那也是精彩不断。 拓跋呼病情稍有好转就开始变了心态,本来感动侄儿拓跋冲牙为他寻来良医,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可人病情一稳定,他又变了,拓跋冲牙他不满意,剩下两个儿子他同样不喜。 拓跋呼下手也狠,两个儿子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奋起反抗,结果一死一逃。 屈容一直关注着拓跋鲜卑的内部争端,及时给拓跋冲牙一点勇气,在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都落败后,拓跋冲牙也出手了,毕竟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他那疑心疑鬼的亲叔叔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拓跋鲜卑一族尘埃落定,萧白还亲自去了一趟新兴郡,接见了拓跋族新首领拓跋冲牙。 虽然之前都听过对方名字,但还是第一次会面。 拓跋冲牙笑容憨厚,仿佛一个没啥心计的草原汉子,一见萧白就放低姿态,用梁人礼数向她行礼作揖。 萧白微笑着扶人起身。 这一次会面主要是谈互市的事情,拓跋族虽说结束了内斗,但这段时间也是损失不小,拓跋冲牙急需让族人日子过好一点,为他这个新首领增加信任力。 萧白当然愿意给他方便,双方达成友好合作比针锋相对更好,只是有之前的敲打还不够,这次萧白赴约,特意把重骑兵和轻骑精锐也带上了。 萧府一直都在马不停蹄地产出精兵、武器,不过几个月,重骑兵又增加了一千多人。萧白舍得花钱,打铁设备又更新了一波,出产量大大提高,给她点时间,打造个重骑兵军团都可以。 三千重骑,八千轻骑精锐,沉默不言地侯在萧白身后,犹如两头虎视眈眈的猛兽,给了拓跋冲牙等人不小的冲击。 先不提那三千重骑带给他们的震慑,就是那轻骑精锐,看起来就不比他们的拓跋精锐差,而且,只看装备明显更优于他们,真打起来,怕是他们拓跋骑兵要吃亏。 重骑加上轻骑精锐,足有万余。 tmd! 是谁在传宁州孱弱,全靠卫家声势撑腰。 都在放屁。 你他娘的倒是亲眼来看看啊。 谁家动不动就能捞出三千重骑啊。 据拓跋冲牙所知,就算那个嚣张不可一世的宇文扈,怕是也拿不出三千重骑的家当出来炫耀,不然还跟在大梁官屁股后头干什么,早露出爪牙了。 拓跋冲牙面上笑嘻嘻,心里mmp,同时又很庆幸,自己和这样的人是盟友,还好他没有听叔叔的。 和这样的对手为敌,不是把他们拓跋族按在荒野草原一直都翻不了身了嘛。 傻子才那么干。 萧白领着人回府上,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耳边尽是拓跋冲牙的恭维,他没读过多少书,夸人都是直来直往,偶尔还要冒两个成语,就是词不达意,偏偏他又一脸真诚。 是真把憨傻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场晚宴宾主尽欢,萧白难得放开手陪喝,等到拓跋冲牙这个一米九几的壮汉都喝倒了,萧白还稳稳坐在凉席上,只有脸颊微微泛红。 “扶他们下去休息吧。”萧白抬手让人来把几个鲜卑人带回房间。 等人都走了,阿泉上前,想要扶起萧白,萧白却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桌子起身:“我去湖边走走,醒醒酒,你不用跟来。” 阿泉见萧白只是脚步有些漂浮,人不算太醉,于是听话没有跟上去。 走到后院的人造湖边上,一阵凉风吹来,萧白扶了扶额,反而有些醉意上头,眼前都变得朦胧。 可能是醉酒了,心情难得放松。 萧白刚寻了块大石头敞着腿坐下,身后就传来一声:“不凉吗?” 没等她回头,一件披风就罩了下来,不算陌生的檀香袭来,不用看都知道是谁了。 卫暄弯腰给人披上,还没起身,萧白就懒懒地转头,猝不及防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说:“热。” 带着醉意,拖长的语调莫名有股亲昵劲儿。 卫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下,替她把披风摘下:“那就不穿了。不过,地上凉,你还是....” “嘘!”萧白伸出食指抵在他唇边,笑了笑,“你....” 话没说完,萧白就晃了晃,唇贴在自己手指上,和卫暄的薄唇刚好隔着手指,呼吸交缠。 卫暄整个人瞬间定住。 萧白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确实有些醉了,喝那么多酒,能保持稳当地走到这就算厉害了。 “你,有点好看。”萧白笑嘻嘻说。 不知道眼前美人是谁,但确实合她胃口。 萧白在酒意驱动下,双手忽然抱住卫暄的脸,啪叽,亲在他脑门上,再吧唧,亲在他鼻尖,又吧唧吧唧,捧着人家的脑袋亲了个够。 不放心郎主悄悄跟随过来的阿泉,就目瞪口呆看着自家郎主像个流氓头子,强硬捧着天仙似的卫郎君,一个劲儿的猛亲。 阿泉:“......” 默默闭眼背过身去。 今晚,他什么都没看到! 第90章 用毒计 第90章 用毒计 常如是一名出身寒门的士人, 家乡又遭了兵祸,手头原本一点薄产也付之一炬,没办法, 只得收拾包袱另寻生路。 本来拖家带口的, 他是打算往南边奔赴的, 出发前却听说宁州在招士人做事,不论出身。 比起南边春城,宁州要近很多,常如心念一转, 带着家中老小奔向宁州。 路上遭遇了几波流民组成的劫匪,常如一家舍弃傍身的钱财才换来活命机会,直到进入宁州境界, 那些可怕的乱民、流匪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常如起初都不敢相信, 一路过来的凶险他可是亲身经历, 并且心中绝望,以为根本到不了宁州,进入不了晋阳城。 宁州多匪, 众所周知。 常如选择来宁州也谈不上后悔,哪怕去南边,他们一家老小的也不定能全乎的抵达,如今到处是兵祸,撞上打仗的两边势力说不定还会被抓去当冲阵的炮灰。即便躲过兵祸,沿途也是穷凶极恶的乱民流寇, 就像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 北边已经没有一处可容百姓安宁的地方了。 谁知一入宁州境内, 外面的兵荒马乱、乱民流匪就好似被隔离开了。沿途,常如瞧见了很多流民队伍,拖家带口地前行, 更让常如惊讶的是,那些流民即便同样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可面上却少了几分惊惶,少了麻木,而且,不少自发组队一起前行的流民还会互帮互助,哪像外面那些流民饿得互相抢食,仿佛凶残的野兽。 等到常如自己瞧见水面倒映的面容,才恍然发现,他的精神头也不似以往,转头就看到一路上担惊受怕的家人竟然和几个逃难的流民说起话来。 原来,不少寒士也与他家遭遇相似,家乡待不下去,来投奔宁州刺史,路上又遭了难,沦为流民,一直到进入宁州境内才获得片刻安宁。 没走多久,常如他们就发现,路上时不时会来一队士兵,而这些宁州兵与外面的兵不一样,他们是来保证流民安全的。 常如心中难掩好奇,四处打听,还试探着与宁洲兵交谈,而那些宁洲兵也不像外面蛮横凶残的士兵,问什么,能答的都答。 “宁州多匪,那是以前,在我们萧使君还是新兴郡郡守的时候,她就经常命令手下部曲在雁门、云中一带剿匪。” “这两年,宁州盘踞的匪寇都被剿灭的差不多了,有的看山匪做不下去了还干脆投降去做回良民了。” 那个士兵挑了挑眉,喝下一口水很自然地说:“我以前就当过山匪。” 常如:“......” “放心,老子早就从良了。”士兵咧开嘴笑笑,脸上那道疤还残留着过往的凶残痕迹。 常如小心肝默默颤了颤。 士兵在水边洗了洗手接着说:“咱萧使君是个好官,投了她,只要好好做事,遵守纪律,照样有好待遇。” “好待遇?”常如忍不住好奇问。 “那可不是,你新来的不知道,咱在这宁州当兵可是一般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士兵得意地挑了挑眉。 还好差事? 常如难以置信,从没听说当兵还是好差事,不知多少人是被强行征入军中,做个小卒,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 常如就悄悄躲过了一波来抓人充军的兵差。 “哼,看你没见识的样。”士兵被他脸上的震撼和不信给逗笑了,“你以为宁州是外面那些土货能比的吗?” 常如:“.......” 他虽出身寒门,家乡也是个小县,但隶属京都管辖范围,按照太平年间的说法,他们那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地方。 宁州....倒是一直以来因为多山多匪,战事频繁,边郡贫瘠,称不上什么好地方。 “行了,你们还是继续赶路,我还要跟小队长去巡逻,要是有不长眼的闹事,最好遇上我们,抓住一个都是一次小功呢。”士兵显然没有多余闲功夫跟他继续唠嗑,拍拍屁股就去和小队集合了。 常如就看到,刚才还吊儿郎当,浑身匪气的青年,站在小队中立马换了个人一样,挺拔如松、正气凛然,跟在骑马的小队长身后,步伐齐整地小跑着。 目送这一个十人士兵小队离开,后面又遇上几个小队,常如看到,这些宁洲兵要是遇上流民有难,都会伸手帮一把,还有小队长下马,把一个摔倒在路边的老汉给扶上去,托着走了一路。 常如被眼前所见一幕幕刷新了三观。 常如也是亲眼瞧着流民们眼中变化,怎么从麻木聚起一点点希望,消失的精气神逐渐回来,甚至还有了笑声。 这,哪里还像是逃难的路。 等到快进入晋阳城,他,还有那些差不多遭遇的寒士,心中所想早与先前不同。 也许,选择来宁州是他们做下的最好选择之一。 只是没想到做个小吏还要考试。 常如有点怕自己过不了,还好,考完试没多久他就受到任命,而且因为他考试表现不错,被分到了新兴郡莫县当差。 也是去了莫县,做了几个月小吏,知晓得更多了,常如才知道自己是调到了好去处,未来只要尽职尽责好好做事,绝对是一条顺畅的升职路。 新兴郡是萧使君一手发展起来的,这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是她筛选出来的,经验都比别的官吏丰富,在这里学到怎么做事,积累经验,然后再被调往其它郡县主事。 常如现在恨不得每天都泡在公事里。 最近到了农忙时节,常如是负责在田间地头巡逻、指挥的小吏之一,每日起早贪黑,比在地里忙活的农人还忙碌,晒得人黝黑黝黑的,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跟着农人一起在田埂上睡一觉。 上下齐心,效率自然也大大提升,等到地里粮食都收好归仓,地里补种的都一一种下,所用时间比规划好的少用了三天。 提前完成了任务。 虽然今年雨水不多,不过有灌水的水车,还有疏通的几条小河道,地里粮食长势非常好。灭蝗经验也一年比一年丰富,新兴郡已经连续三年没有遭遇过蝗灾了。 常如算好粮食产量,心中感叹,哪怕放在太平年间,今年的收成也算得上丰收了。 因为上任之后表现好,常如这次也得了奖励,拎着两袋子新出的麦粮,常如乐呵呵地回了家。 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吃着麦饼,看着家人脸上的笑,常如心中也是满足的。 宁州一切向好,外界动荡却久久不息,愈演愈烈。 前面说谢崑化悲愤为动力,誓要打响北伐第一战,一开始,凭着那股劲儿,战争天平是往他那边倾斜,小胜了几场。 一众人北伐的信心大涨,后方的世家给粮都要大方很多,不想当那个拖后腿的猪队友了。 可是呢,小胜几场后,形势并没有大方向往谢崑这边倒,不仅如此,后面还出现了一个意外。 楚阳王眼看有点不敌,心中自然不甘,谢崑有点本事,不是浪得虚名之徒,对上谢崑,他手下大将谢鸣胜算不大。 难道就让形势这么输下去? 当然不可能。 就在楚阳王商量对策时,一幕僚提议,不如学那郭通,把鲜卑人当马前卒,冲锋陷阵。 楚阳王一听,眯着眼睛想了想,似乎,也不错。 要放在以前,他可能不屑利用鲜卑人,身为大梁皇室后裔,血统尊贵的王爷,楚阳王是瞧不上胡人,尤其是从前大梁的劲敌,鲜卑人。 但眼看他就要把南边的朝廷给彻底压制下去,只要打败谢崑,令新朝廷一蹶不振,不敢再轻易出兵,他再派人游说,说不定就能收服一部分世家,到时候,大势就彻底站在他这一边了。 什么谢、杨,那对孤儿寡母,还不是手到擒来。 楚阳王打定主意,派人去秦州找乞伏、秃发两部的鲜卑人商量,一个给钱,一个出力,两边很快达成合作。 一支胡人组成,以鲜卑骑兵为主的两万军队成了楚阳王雇佣兵,在一次野外对阵中,出其不意,打了谢崑一个措手不及,虽说没有大输,但楚阳王确实小胜了一把。 后面,有了胡人佣兵队,不论是阵前冲杀,还是侧翼冲阵,楚阳王的大将把这支雇佣兵利用得很好,带给谢崑不小麻烦。 两边变得有输有赢,又给打成了持久战。 持久战,对谢崑这边更不利。 他知道,身后那些世家人心不齐,稍微有点不好的苗头,他身后的人心就会更散乱,最后结果多半是北伐失败。 谢崑不允许出现那种结局,他发了狠,一定要让楚阳王伤筋动骨。 可惜,天不遂人愿。 楚阳王手下大将谢鸣也不是庸才,他是也别擅长调兵遣将的帅才,虽然作战风格没那么凶猛锐利,但却让人很难找到攻破的漏洞。 尤其,谢鸣真是把那支雇佣兵用到了极致,每次都在谢崑没料到的地方,那支雇佣兵就会派上用场,让人都要惊叹,谢鸣居然还能这么用。 打了快一年,除了一开始看起来苗头还不错,后面谢崑就没让楚阳王吃过什么亏。 春城的世家越来越没耐心了。 终于,在冬季两边停战的时候,谢崑接到了旨意,命令他收兵回城。 羊谷这个满腹诡计的小老头子,就等着抓谢、杨的鞭子,等啊等,北伐失利一事成了很好的由头。 谢崑哪怕再不满,再郁愤,也不得不先回春城应付那些世家,只是,他依旧让大军在渭水一侧扎营,命亲信副将暂领统兵一职,他则快马加鞭赶回了春城。 谢崑一路都在思索怎么劝说继续北伐,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相信,北伐绝对可以成功。 持久战,不仅是他们这边疲惫,楚阳王那边同样不好过。 就看谁能意志更坚定,决心更强。 可谢崑想得好,一到春城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移都金陵的消息,震得他脑袋都懵了好一阵。 关键,这次杨家也站在移都那边。 眼看北伐大势已去,谢崑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他差点吐血。 外患没除,内忧再起,谢崑被困在其中,任他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最后只得妥协,同意先移都金陵,再图北伐一事。 南边新朝廷开始为移都一事忙活起来,要处理的问题其实还是挺多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南边世家。 从前,南北即便面上还算和谐,私底下却互相看不上眼的。 尤其在春城新朝廷组建起来后,南边本土世家和搬迁来的北方世家积累的矛盾越来越多。 这也是为什么要叫停谢崑北伐,就是为了让他带大军回来护卫、镇压。 眼看,短时间内是很难重回北地京都了,那不如在南边好好经营起来,找个更安全舒适的地儿,把能占的地也圈起来,等到日子顺畅了,手头更宽裕了,到时候再谈北伐也不迟。 就让北边那几个势力先狗咬狗,打得几败俱伤了,搞不好他们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简直不要太聪明。 一个个世家打得是好算盘,可却不知天有不测风云,世事无常,好事不会让他们占完了。 谢崑撤兵,楚阳王是高兴的,并且下令好好庆祝一番,更是召集起一堆人商议起了他登基称帝的诸多事宜。 不过有句话叫乐极生悲,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成了大赢家的楚阳王居然是个短命的,生了一场急病,连这个冬季都没熬过来。 楚阳王膝下有三子,最大的儿子也不过十岁,于是,一群野心勃勃的人快速站队,选好要扶持的小主,你方斗罢我上场,转瞬就成了一个比春城朝廷还不堪的混乱场。 最后,楚阳王三个儿子都不幸被对手给结果了,几边反应过来都傻眼了,不过,好在一个个脑子都转得快,没多久,楚阳王的各种私生子如雨后春笋往外面冒。 哎,一盘散沙,就是一盘散沙。 谢鸣越看越心灰意冷,带上他几千亲兵,转身离开了。 这个能带兵,能镇场子的大将一走,等待楚阳王后方各种派别的人是一个真正的劫难。 谁也不知道,那支用起来很顺手,打起来很凶猛的胡人雇佣兵,其实早就对他们的财宝虎视眈眈的。 谢鸣一走,拦在他们面前的最后一道阻碍也没了,以乞伏和秃发两部鲜卑为首,这支两万多人的雇佣兵正式开始了他们的狩猎之路。 等到谢鸣收到消息,狠狠烧杀抢掠了一番的雇佣兵已经载着丰厚的战利品要回去了,即便谢鸣有心想要伸一把手也晚了,更何况...... 谢鸣摇了摇头,他是不打算伸手的。 夺冠最热门选手楚阳王就这么戏剧性的落幕了,一直潜伏的豫章王,终于小心又大胆地冒出了头。 作为一个小透明,后来又被郭通拿来利用,他一直都表现得逆来顺受,老实听话,可在几方势力你争我斗的时候,他也在悄悄发育。 这不,时机也到了。 豫章王还第一时间亲自去请谢鸣,诚意十足,把这位很有统兵才干的大将给请到了自己阵营。 曾经的小透明,冒头了不说,还成了不容忽视的威胁,齐王乐了,郭通气死了。 齐王和郭通也打了许久,郭通本来以为,这齐王应该比他哥哥秦王要好打,谁知,那福源水经过几次败仗,经验上来了,打起来就跟滑手的泥鳅似的,不和你正面硬刚了,采取骚扰策略。 反正,苗头一不对我就逃,让你打不着。但一有机会我就咬你一口,咬完我就跑。 总结起来,反正就是你想和我打,我不干,你不想和我打,我也不干。 郭通真是越打越窝火,手头有强兵猛将都没啥发挥的余地,他和齐王一起把冀州搅得翻天覆地,迟迟分不出个胜负。 好嘛,齐王还没收拾了,转头还被那个怂货豫章王给背刺了,郭通气极,恨不得丢下齐王,率兵先把豫章王给收拾了。 但不行,万一他跑去收拾豫章王,齐王那小子给他来个包抄,到时腹背受敌,即便他手上兵不少,那也太过冒险。 郭通又气不过,一时间没办法把怒火发泄在齐王和豫章王身上,于是就干了一件天怒人怨的恶事。 他居然指派鲜卑人屠城。 屠的可都是大梁普通人。 连屠了三座城,这个屠夫才勉强收手。 一时间郭通的恶名传遍整个北地。 齐王和豫章王让士人写了不少骂人的文章,发散出去,一些原本有心要投郭通的士人也都唾弃不已,别说投效了,一个个地也跟着提笔骂了起来。 但他们没想到,郭通此人还能干出更无耻,更没下限的恶毒事。 都说,报应不爽,也许是连屠三城惹了天怒,郭通的兵营出现了疫病。 疫病传播迅速,数千士兵被传染。 为了防止十几万大军被传染,郭通下令,烧杀染上疫病的士兵,一个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个关头,一个幕僚向郭通献上一个毒计。 这毒计就是,拉宁州下水。 说起来,郭通一直打着宁州的主意,按他一开始的畅想,最想打下的不是冀州,而是宁州,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宁州有卫家插手,一时半会不好直接动手。 郭通甚至还想着,如果卫家能识趣,不和他争,也不是不能许利出去。 于是宁州的问题就一直搁置在一旁,郭通也没精力去处理。 现在幕僚献上的毒计正中郭通心意,宁州一乱,他和卫家谈判的筹码也会更大。 萧白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毒招。 疫病在当下可是没有有效治疗手段的,一旦防治不妥当,别说一郡一县,甚至还会波及几个洲,宁州和幽州毗邻而居,宁州要是防治失控,幽州很难说能逃过一劫。 但萧白想法显然和郭通不一样,在他看来,不用治,统统烧杀了就是,根本不会给那些染了病的人一点生机。 在萧白听说郭通大军有疫病出现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下发防治疫病的命令,让各郡县按照手册实施防治措施,并且派了医者检查新涌入的流民是否有疫病征兆。 郭通这计是恶毒,而且悄无声息,防不胜防,但是,他错估了宁州现在的掌控人能耐,在他看来,刘金是个不足为惧的墙头草,萧白也不过是个有点实干才能得小年轻,一直借谢、卫两家的势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也没啥可忌惮的。 萧白从上任新兴郡郡守那天开始,一直很注重防疫措施,每年到了疫病多发季节就要派官府的人四处宣传,带领家家户户的人防范。 而且,萧白组建的医疗团队,以谢诚安为首,每年也在研究如何防范、治疗疫病。在前人的基础经验上,谢诚安他们又研究出了不少新东西。 等到萧白当了宁州刺史,第一时间就是把各种防疫措施传到各郡县,严令下面的官吏不可敷衍了事,必须按照规定来。 为了减少疫病传染概率,在疫病高发时期,萧白还大手笔给每家每户发放一定量的煤渣,让他们必须烧开水喝,严禁喝生水,而且,检查每家每户周围的卫生情况,做得好的会有奖励。 虽然百姓一开始不明所以,也觉得有些麻烦,但官吏查得紧,盯得严,他们也只好照做。新兴郡的人最有感触,往年再怎么样也会有一小波疫情发生,可从他们按照萧府君所说的做之后,感染疫病的人就少了很多,即便有个别人染病了,也没有传开。 都说,他们萧府君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果然,听他们萧府君的准没错。 反正萧白因为各种事,在新兴郡和附近梁人、胡人心中几乎神化了。 而宁州其它郡县也跟上了防疫步伐,再萧白冷酷地斩杀了一个阳奉阴违的县官后,再没人敢敷衍了事。 整个宁州,可以说是严密的铁桶一般,不会让疫病携带者轻易成为传染源。 所以,在郭通让人把染病的士兵丢到流民堆里,企图感染大量流民,从而造成宁州恐慌,疫病肆虐的惨状时,那些个不幸染了病的流民根本没有进入宁州的可能性。 不过流民被拦截在外,又听说有人得了疫病,一时恐慌蔓延,差点造成民乱。 好在,被萧白派去边界坐镇的崔鹏在关键时刻,软硬兼施,让企图闯入境内的流民安分下来,并且组织士兵把染了病的流民归入感染区,接受医者治疗。 崔鹏就是之前的高阳县令,如今已经升职,这次还被萧白委以重任,在第一道防线上严查入境的流民。 他也算是第一波跟随萧白的‘老人’了,怎么也算半个亲信(崔鹏自认为),自然不能把差事办坏了。 崔鹏人虽然有点功力,但做事还是靠谱的,所以萧白才愿意用他。 而崔鹏也很快察觉到这么多流民感染疫病一事不太正常,于是立马写信送入晋阳,并且派人去寻访调查,看是否能查出问题。 果然,没等萧白那边传下新指令,崔鹏就查出了真相,顺着那些流民所言,一直查到染病的士兵身上。 被收到治疗营的流民里就有几个曾是郭通手下的士兵,大难不死,其中一人的职位甚至还是郭通一个副将手下的千人督。 崔鹏命人把他抓起来,根本不用审问,对方就交代得一清二楚,即便崔鹏这人做事没啥下限也听得后背发凉,恶狠狠地咬了咬牙。 真是好一出毒计。 真让郭通小人毒计得逞的话...... 想到什么,崔鹏不禁打了个寒颤。 前朝有一次,疫病传染太广,有三个洲都被波及,其中,两个大郡更是沦为人间炼狱,要不是君主冷酷下令,全部烧毁,恐怕要死的人更多,但有书记载,那两个郡的人生还者几乎为零。 崔鹏心惊之余,内心不可抑制地高涨怒火,立刻写了一封告状书,命人快马加鞭送到萧白手上。 萧白再看了第一封汇报信之后就知道事情不太对,正和裴明远他们商议要怎么应对,崔鹏第二封书信就飞快送达了。 居然是郭通设下的毒计。 裴明远的怒气值不输崔鹏,一拍桌子,怒喝:“好一个卑鄙无耻的屠夫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干得出来。” “屠杀无辜民众的事他都干过几次了,也算不得稀奇。”萧白语气平淡道,眼底却布上厚厚一层冷意。 “实在可恨!”裴明远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能让那个狗贼好过,我们一定要弄死他。” 能把裴明远逼得喊打喊杀,可见郭通有多招人恨。 萧白眼眸犀利,丝毫不收敛杀意道:“找上门来的狗,不打当然说不过去。” 第91章 布局 第91章 布局 不过, 当务之急还是要控制好疫病,不要传播开来,影响宁州全境。 萧白第一时间叫人找来谢诚安, 商议过后, 谢诚安带上医疗团队立刻赶赴雁门, 在流民涌入的第一道关卡后建立起防疫营。 另一边,郭通正等着看宁州不攻自溃,没成想自己这边先乱了阵脚。 “尔等该死!”郭通听了底下人禀报,怒火中烧。 原来是军营又出现大片疫病现象, 如今已有数千人,比之前清除的几百人还要多。 事情本不该如此,在军营最先发现有疫病出现的时候, 郭通就不留情面, 下令清查剿杀, 即便不是疫病,但有发热等症状都算作染疫,格杀勿论。 郭通太过狠辣, 连一点活命机会都不给,即便是没有染上疫病的士兵也心中凉凉。 有句话叫上有对策,下有政策。 也许是在同僚帮衬下躲过一劫,也有的是一开始并没有症状,当然,还有一个比较关键的是, 奉令烧毁尸身的士兵并没有全部火烧, 有的是同僚、同乡或亲戚,不愿亲人死无全尸,偷偷挖土给埋了起来, 本来大梁人就不兴火葬。 总之,底下的人并没有严格按照上头命令施行,而郭通又没有让医者对军营上下都采取防疫措施,这就导致短短时间,传染疫病的人已达数千人。 刚开始下面还想瞒着,但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不过几日就有数千人出现症状,根本瞒不住。 郭通怎么能不怒火中烧。 可如今也不是找底下人算账的时候,一旦没处理好疫病,说不定他十万大军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那种后果,郭通不由脚底生凉,怒喝道:“把营中所有医者召集起来,让他们想办法控制住疫病传染。” 至于那已经有症状的数千士兵...... 郭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倒是想一笔清理干净,可是几千人和几百人到底是不太一样,如果随便就把这几千人给烧杀了,怕是要乱了军心。 再怎么样,要把面子活做一做。 郭通只好让人在大营以外,偏僻的山脚又搭了个疫病营,让医者为那几千士兵熬药治病。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最关键的还是不要让这几千人祸害他剩下的士兵。 事情爆发的快,留给了郭通一点善后时间,等怒火渐渐平息,他甚至还在想接下来如何把宁州收到手上。 然而,等着郭通的可不是什么宁州。 没一会儿,他的女婿,也是带领鲜卑三部为他攻城略池的宇文扈找了过来,原来,此次疫病传染,他手下也有一千多鲜卑骑兵出现了疫病症状。 宇文扈是来请医者的。 不但要为染了病的骑兵治疗,还要请医者防疫。 听到鲜卑那边也出了事,郭通眉头不由紧紧蹙起:“我已命营中所有医者全力以赴,不过目前看来,医者还是太少了,放心,我会派人去其他州寻医者,不会让疫病传开。” 宇文扈行礼:“谢大人。” 鲜卑三部自然也有医者,只是比起中原的名医,在针对疫病这方面,胡人的巫医并不擅长,医术也大多赶不上中原的名医。 宇文扈转身离开,走出议事厅,他那种坚毅深邃的面庞上出现一抹冷厉之色,头也不回地快速回到了鲜卑驻扎的营地。 “王兄如何?大人可有派医者前来?”一名鲜卑汉子急冲冲地上前问道。 宇文扈:“营中医者太少,大人先派了一名医者过来。” “一个人怎么够?”宇文苍面色很难看,“我记得营中医者加起来可是有十几人。” 宇文扈同样心中不爽快:“幽州兵营出现数千人疫病症状,如果再不加以控制,恐怕整个大军都要遭受牵连。” “.....可我们这边也急啊。”宇文苍也听说了幽州兵大营的情况,想到什么,他忍不住骂道:“当初明明就几百人,要是早点让医者防疫治病,怎么会牵连出这么多人,而且,说不定就是郭通用了那等丧尽天良的毒计,天神动怒这才...” “闭嘴!”宇文扈赶紧怒喝打断亲弟弟的口不择言。 兄弟两一起面有隐晦地朝上天行了行礼。 鲜卑男儿从不畏惧杀戮,对敌人也不存在心慈手软,他们能在征战沙场时把梁人当羔羊处置,烧杀抢掠,从不手软。 可是... 鲜卑人也有不能做的忌讳。 像疫病,这种天罚,没有那个胆大包天的鲜卑人敢利用天罚,扩散疫病,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宇文扈可以用真刀真枪的杀戮屠城,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可要他把疫病当做工具屠城,他不敢,也不能。 只是郭通一开始是瞒着许多人的,事情都做了才有消息流传出来。 此事让许多鲜卑人心生不满,更有恐惧萦绕在身后,就怕天神发怒,降下更严重的天罚。 而事情果真如他们害怕的那样,才几天,就连他们营地也免不了被疫病祸害。 宇文苍恨得牙痒痒:“大哥,难道我们还要一直跟在郭通身后,冲杀每次都是我们鲜卑人在最前面,可好处都让幽州兵得了。” 宇文扈没说话。 “王兄,我们到底还要等到何时。”宇文苍早就受不了郭通的自大自私了,“依我看,不如趁现在反了,郭通失了人心,正是要他命的时候。” 宇文扈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营帐布帘就被人掀起,一身着布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余先生来了。”宇文扈对来人露出一个和蔼的神色。 此人正是先前在秦王阵营做幕僚的中年男人,秦王身亡,他竟然又投了宇文鲜卑。 只是.... “单于。”余先生行了一礼,宇文扈赶紧大步上前,“先生何必多礼。” 三人在帐中落座,宇文苍性子急,立即街上刚才的话题:“余先生,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宇文扈也看了过来。 “依在下之见,未尝不可。”余先生捋了捋下颌的长须,略显平凡的一张脸有种智珠在握的风采,“南边朝廷移都金陵,人心不齐,南北士族相争,只怕没有余力北伐,他们内部还会不断消耗,留给单于在北地扩张地盘的时间。” “如今北地势力也日渐分明。”余先生缓缓道来:“齐王、豫章王,一个后继无力,一个外强中干,不足为惧。倒是占据秦州的乞伏、秃发鲜卑领头的胡人势力要麻烦些。” “此外,凉州卫氏看样子是不打算把宁、雍二州拱手让人,不过,朝廷远在南边,凉州卫氏独木难支,卫朝也没有投豫章王、齐王的打算,如果西域再一乱,他根本没有精力来管宁州、雍州的事。” “郭通狂妄自大,一早把宁州视为囊中物,竟然动用疫病来让宁州崩溃,此乃下下之策,如今反噬自身倒不奇怪。” 余先生说着,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冷嘲。 “宁州刺史萧白,与谢家关系亲密,又与凉州卫氏相交甚好,但她并无称霸中原野心,等到凉州卫自顾不暇,朝廷又内斗加剧,顾不到北地诸事,到时候再行拉拢之策,何愁不能把宁州安然归于麾下。” “那萧白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经济能手,勤劳实干,爱民如子,宁州在她治理下可谓是蒸蒸日上,风调雨顺。这样的人,即便对朝廷有几分忠心,她最看重的还是宁州百姓。所以,能不动兵就不动,拉拢此人才是最有利的。” 宇文扈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赞同。 “不过那萧白到底是梁人,还是士族出身,她会愿意归顺我鲜卑一族吗?”宇文苍拧眉道。 余先生淡然一笑:“左贤王放心,待单于北地称王,她萧白为了一州百姓也会俯首称臣。” 爱民如子就是萧白最大的弱点。 闻言,宇文扈和宇文苍兄弟对视一眼,随即宇文扈笑道:“先生料事如神,本王有先生相助,何愁不能争霸中原。” 如不是有这个满腹谋略的先生相助,他宇文鲜卑还走不到这一步,如今大好局面,还真多亏了余先生一路来的布局。 从秦王......到现如今,宇文扈眼神锐利,精光烁烁道:“等了这么久,时机终于到了。” 一旁宇文苍见状,不由热血沸腾。 他们宇文部,联合段部、慕容部,暗中隐忍筹谋这么些年,甘愿给那郭通小人做马前卒,为的,不就是大业吗。 终于,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 幽州兵营地疫情依然还没控制住,每日会有新增几十到上百人不等,医者团队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找不到适合的汤药来治疗疫病。 而且,连阻止传染都难。 就在一群人没有头绪时,有医者突然说可以试试萧氏防疫法。 什么是萧氏防疫? “几年前,洛城生了疫病,在谢氏读书的少年,名萧白,献上防疫之法。”一人解释道。 后来这些法子从洛城传了出去,只是,多在士族之间流传,有些医者听闻过。 此人正好见过那些防疫法子,他起先也建议过,奈何人年轻,没几个人听他说,这会儿一个个都没法子了,他又站出来提议。 “萧白?可是现任宁州刺史?”一上了年纪的医者问道。 “正是正是。” “我听说,此次也有感染了疫病的流民涌入宁州,可近来并没听说宁州有疫情发生。”一个医者若有所思道。 “也许,那萧刺史真有防疫法子。” “快,把她那些防疫手段写下来,我们照着做试试看。” 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再不控制住,怕是整个大军都要遭殃。 郭通也没想到,久等宁州那边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倒是他这边有医者说尝试采用宁州刺史的防疫手段控制病情。 郭通:“?” 等到打听清楚其中原委,郭通脸都黑了。心中感觉不妙,他立即派斥候去雁门、云中边界打探消息,没多久斥候就回来禀报。 果然,在雁门边界建立了防疫营,宁州根本没有染上疫情,所有有症状的流民都被隔离在防疫营接受治疗。 而且.... “一些经过治疗的流民情况有所好转。” 郭通有些怀疑:“你是说他们能治疗疫病?” 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疫病都是最难治的,染上病的人九死一生,医者能做的就是把没染病的人保护起来。 “再去探,把情况探仔细了。”郭通下令道。 这头,雁门郡边界建立起的一大片防疫营,情况并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首先是把病源控制住了,没有流入宁州,其次,按情况危急,分轻症和重症隔离治疗。 也就是萧白这些年没少囤药材,她财大气粗,医疗团队也发了力气培养,不管是医者,还是照顾病人的护士都有不少。 不过,染病的流民太多,照顾的护士还是不够,萧白只好在那些流民里征集人,本来就是照顾流民,流民大多也有家人,而愿意应征去防疫营的都是那些流民家人。 一些症状轻的再服用了汤药,又有人日夜细心照料,情况好了很多。一些身强力壮的青年靠着自身免疫力,渐渐好转起来。 症状轻的几个营地情况还算好,但那些重症营地每日都有不少病人死去。 疫病身亡,只能焚烧。 一开始,流民家人们也都反对,好在,宁州医者、士兵从开始就给他们带来了安全感。 在这种时代,一旦跟疫病染上关系,根本没有活路,哪有人又是让医者来看病,又是免费给汤药喝,还建立了几个专门养病的营地。 所以,流民家人虽然反对,但没有造成动乱。 只是,不烧不成,不但死去的人要烧,那些他们沾染过的东西都要烧得一干二净。 萧白听说了此事,正想用什么办法劝说病人家属,没想到卫暄在她身边听到她在那嘀嘀咕咕,转头就去拜访了晋阳城外最大的一座寺庙住持,慧定大师。 卫暄有西域佛子的名头在身上,又精通佛法,来宁州后,就受邀去与慧定大师论过几次佛法。 有他出面,慧定大师第二日就带上一百僧众往雁门边界的防疫营赶去。 待佛门僧徒到了防疫营,崔鹏按照接到的指令,焚烧地百米外,有僧人盘坐诵念,引导亡魂脱离苦难,早日投胎。 庄严又充满韵律的经文从僧众口中念出,周围还有家属悲戚哭声,崔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受到影响,只觉佛门神圣。 半月过去,医疗团队终于配出一副汤药,能让轻症患者痊愈,重症患者缓解病情,只要身体底子好的,慢慢也能熬过来。 待到疫病营的患者越来越少,死亡的,活下来的,最后算下来竟然也不过是一半一半。 萧白收到崔鹏的上书,轻轻叹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能把死亡人数控制在这个数已经算很不多了。 如果不是他们反应快,又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怕是还真要让郭通的毒计得逞。 现在疫病已经完全控制下来,萧白背负着手,眉眼冰凉地望向远方。 是时候找事了。 萧白正计划搞事,不能让郭通那种小人好过,只是,想要郭通命的可不止她一人。 郭通营地的疫情也渐渐控制下来,医者没有配出特效药,而且,郭通也不舍得用大量药材来救治士兵,染病的统统押送到防治营,说是说有医药,其实根本没有,不过是让他们等死。 于是山脚下的防治营出现暴动,郭通顺势派兵镇压,杀个干净,再一把火烧了。 好在医者把疫病防住了,没有再大量传染开来。 只是,疫情过后,幽州兵营地却还有一种诡异的灰色气氛笼罩,尤其那日被派去镇压烧杀生病士兵的人,回来后一个个沉默寡言,心中想什么,怕是只有他们知道。 恰在这时,休战没多久的齐王又兴兵来扰,郭通这段时间憋屈得不行,正愁找不到人泄火,立即命宇文扈带上一万鲜卑骑兵做前军,他带领五万幽州兵跟在后面,决定这次要让齐王伤筋动骨。 萧白他们刚商量好接下来的招数,宋寒川都在点兵操练,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结果,他们就收到郭通身亡的消息。 第92章 又一次北伐 第92章 又一次北伐 郭通和齐王这一仗打得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宇文扈成了最后的大赢家。 到死,郭通可能都没想到,明明眼看着要把齐王擒下, 转眼怎么就被宇文扈割了脑袋。 最后徒留一双又惊又怒的眼睛睁大大的, 死不瞑目。 因为这一出‘意外’, 齐王侥幸从必死的困局逃脱出去,大概是命数还没到,在身后追兵还没赶到的时候,他先和前来救援的福源水碰上了。 死里逃生, 齐王也是被吓破了胆子,这次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等到鲜卑人想一鼓作气弄死他的时候, 齐王已经连夜逃回了青州大本营。 宇文扈有些可惜叹气:“大意了。” 那晚要不是郭通几个亲信反抗, 他们也不会让齐王给逃了。 好好一个局,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 不过很快宇文扈又释然了,此次目标终究是完成了。 既然要取而代之,只要郭通一人的命自是不成的, 几乎是同一日,在幽州汾城的刺史府,郭通一家大小也被慕容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自此,幽州的主人从郭姓换成了鲜卑。 大梁北地的权势又一次洗牌,消息传到各方,引起不小的动荡, 尤其是刚迁都金陵, 如今被叫做南梁的政权。 南梁虽说远离了北地的混乱,但内部同样没有停止争斗,北方士族和南方本地士族的矛盾也爆发了, 两边各有优势,一时半刻的谁也不愿让出利益。 原本的八大世家,随着高氏势弱,已经变成七大世家领头,和南方士族展开了一场又一场关于利益的厮杀。 逐渐地,胜利的天平倒向了的北方士族为主利益集团,一直以来,北方士族的底蕴跟实力都强于南方士族,南梁的主心骨还是以北方士族为主,南方士族到底争不过。 只是,要想让南方士族服服帖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金陵刚经历一波波腥风血雨的洗礼,短暂的迎来了风平浪静,在一次次争锋中,立下不小功劳的谢崑忽然听闻了北地郭通的死讯,还有宇文扈带领的鲜卑三部正迅速占领幽州的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 谢崑面色严峻地召集另外六家的家主,还有朝廷几名大臣,在议会上再次提出北伐一事。 “我不同意,此刻北伐根本就不合时宜。”谢崑刚一提出就有家主反对。 “没错,上次北伐已经失败,短时间内又兴兵,不过是劳民伤财,与国不利。”裴家家主点头附和。 当然在座众人都清楚,现在正是他们与南方士族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根本不想分精力去北伐。 在他们决定与南方士族争夺地盘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在南边长久盘踞的准备,北伐是要做的,但不急于一时。 谢崑看了眼众人神色,目光也随之冰凉起来:“诸位莫不是就想龟缩在南边,任由胡人在北地猖狂。” 在座的人面色微微一变。 说实话,是有点憋屈,可是...... “你郭氏的人怎么如此没用,竟然让鲜卑胡儿翻身做主。”一人不由朝出席的郭氏家主嗤笑道。 随着郭丞相去世,又因为郭通所作所为,郭氏如今低调许多,但被人嘲讽到面前了还是忍不住回怼:“不过是郭氏一旁支出身,与我郭氏有何关系。郭通倒行逆施,落得个被鲜卑反杀的下场也是活该。” 眼看这些人又要开始打嘴仗,谢崑不耐烦地皱眉,开口打断:“事情已成定局,宇文、段、慕容三部鲜卑隐忍多年,不知他们实力到底发展到何种地步,如果放任下去,不说北地会完全落入鲜卑手中,我们如今生存的南方也不一定保得住。” “当年拓跋之勇,诸位可别忘了。”谢崑神色严肃,他是真的不看好如今局势,稍有差错,也许就要落得个亡国下场。 “拓跋鲜卑虽被赶到了漠北深处,但他们还保留着一定实力,抓住机会就会卷土重来。” “不过,比起拓跋鲜卑,宇文扈带领的鲜卑三部明显更棘手。”谢崑语气沉重道。 当初,郭通能一往无利,势不可挡,除去他手下十万幽州兵,最关键的还是做前锋的鲜卑骑兵悍勇无匹,所以,就连强势如秦王也折戟沉沙。 宇文扈野心不小,又能在郭通身边蛰伏多年,心机也不差,这样的人,一旦放任他扩大势力,很快就会成为一尊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谢崑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看到了南梁亡国的前兆了。 只是,任凭他如何费尽口舌,支持他北伐的人也寥寥无几,要么反对,要么沉默,会议结束,谢崑一张脸黑得都不能看。 即便没有人支持北伐,谢崑也不会放弃,他在书房静坐了一天一夜,忽然下定了决心,起身前往了宫中。 听完谢崑所言,谢福清久久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此时不北伐,等到鲜卑强大,到时候就晚了。”谢崑现在就是进宫求一道圣旨的。 虽然皇权式微,但小皇帝依然是南梁的主上,有了圣旨,那些世家就算反对也无效。 谢崑有兵,他现在掌握着南梁最强大的一支大军,即便是为了接下来的南梁政权稳定,那些世家家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把大军带出去找死,该给的粮草也必须给。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连杨氏都要看谢崑不爽,他们谢氏一族要把所有人都得罪。 许久谢福清才开口道:“北地局势虽然严峻但也不是没有缓解的余地,齐王战败,但保留实力回到青州,还有豫章王,豫州和荆州都在他的掌控下。秦州、雍州又有乞伏、秃发鲜卑作乱,再者,凉州卫氏虽一直没怎么出手,但雍州关键郡县如今是卫家管着。” 在谢福清看来,北地局势还有得乱,短时间内可分不出谁家胜出。 此刻插手,对南梁来说不是好事。 即便谢崑打下几座城,可要守城也需要人手,还不一定守得住。 如此看来,不过是浪费人力财力。 “太后娘娘,宇文扈蛰伏至今才露出实力,绝对比我们想象中更棘手。别说齐王,豫章王,就是另外那两个鲜卑部族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谢崑自幼跟随在亲爹身边学习,对鲜卑的忌惮从小根植在心中,尤其是拓跋倒下后,一直在幽州界外默默发展的宇文等部。 谢鼎在世时就说过不能掉以轻心,哪怕宇文等部摆出俯首称臣的态度,也要严加防范他们。 谢福清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太过顽固,她拧眉问:“你有把握一举攻下豫章王,再和宇文扈交手时大获全胜吗?” 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此刻入局,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谢崑:“......阿姐,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有阻止鲜卑吞下大梁山河的决心。现在我们不能退,北地不容有失,渭水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如果只是胆怯龟缩在金陵之地,等待我们的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再容我想想。”谢福清摆了摆手,觉得有些头疼,她是不支持北伐的。 “阿姐,父亲在世时说过,我们谢氏一族铁骨铮铮,决不能在胡人铁骑下后退一步。”谢崑目似刀剑,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阿姐,身为谢氏族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最该做的。” 谢福清闻言抬眸,目光径直与谢崑相交,一时谁也不让。 室内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谢福清眼底不知为何冷了几分,淡淡开口道:“你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随你罢。” 话落,谢福清起身回了内室,谢崑蹙眉,片刻后,他拿了圣旨就离开宫中,连夜去军营点兵点将,为北伐做准备。 南梁因为谢崑的一意孤行又闹了不小的风波,只是如谢崑预料那般,即便大多人反对,但兵权被谢崑掌握在手中,还是南梁如今最倚仗的一支武力,他们反对无效,还要给粮给装备,不然这点武力被谢崑耗没了,怕是在金陵都待不下去了。 在谢崑出兵北伐之时,一封急书也从金陵发往宁州。 萧白收到的命令是,看准时机支援谢崑北伐。 她折起书信,叫来裴明远几人商讨接下来支援一事。 “如果谢大将军此次真能北伐成功,对我们也是好事一桩。”裴明远微微蹙眉道:“只是金陵的世家会不会又在关键时刻拖后腿就不得而知了。” 萧白挑了下眉,这还真不好说,这些年,大梁一步差步步差,现在龟缩在金陵,被北地叫做了南梁,还不是那些士族大家老是做那个猪队友。 “南梁出兵,首先要对上的就是豫章王。”宋寒川面无表情地分析道:“豫章王麾下有大将谢鸣,此人擅防守,短时间内很难攻破,一旦打成持久战,对南梁不利。” 宋寒川顿了下,看向萧白:“我们是否要出兵配合南梁,一起打豫章王?” “不可。”裴明远首先反对。 “幽州已经落入那宇文扈手中,鲜卑三部对宁州虎视眈眈,我们这边兵力一出,他们肯定立即对宁州下手。” 裴明远所言不差,宁州如今也是危机四伏,无法轻易出兵。 “小白怎么看?”这时,张玄之开口问。 萧白:“我想让寒川带一半兵力支援谢崑,我领剩下一半拦住宇文扈。” 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裴明远:“你手中也不过七万多兵力,其中三万还是辅兵。剩下四万正兵,只有三万主力精兵,要是分兵对付豫章王和宇文鲜卑,怕是撑不住。” 宇文扈拿下幽州,鲜卑人也不再伪装,打探的来的消息是,宇文、段和慕容三部可战兵力足有二十万。 二十万啊,宁州全部兵力顶上去都不够人看的。 “拓跋鲜卑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萧白忽然道。 裴明远还是反对:“即便我们现在是合作对象,可谁知道拓跋鲜卑会不会战场反水。” 拓跋族和宇文三部有仇,几乎不可能交好。 但谁知道呢,毕竟人家都是鲜卑一族的。 萧白当然知道此举太过冒险,但是..... “南梁谢崑将军执意此刻北伐,也是看出宇文扈势大,如若不阻止,以后必成大患,北地恐怕最终要落在鲜卑之手。”萧白说。 而且,这次北伐再失败,她怕南梁那边就要‘吓破’胆子,此后恐怕再无北伐。到那时,宁州不就更孤立无援。 “豫章王先前不是有拉拢宁州之意?”张玄之这会儿忽然开口道。 比起南梁,豫章王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萧白这个宁州刺史都是南梁封的。 “不合适,而且,豫章王根基太浅薄。”萧白摇头,综合看下来,与豫章王合作不是一个好选项。 豫章王挡不住鲜卑人。 张玄之沉思片刻又说:“益州边界有一将军名张书华,与原先那张贵妃同出一族,他在益州经营多年,手中有几万兵卒,如若他能支援谢大将军,比我们宁州出兵更合适。” “宁州不宜分兵。”张玄之看向萧白,“和拓跋一族合作,一起牵扯住宇文扈的步伐,让谢大将军专心攻打豫章王。另外,西凉王也要出兵牵制秦州的鲜卑人。等到谢大将军胜出,才有再图后事的机会。” 听罢,裴明远点头表示赞同,宋寒川也觉得更靠谱,几人一起看向萧白,半晌,她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我先修书一封送往金陵,谢蘅应该能想办法让张书华支援北伐。” 至于西凉王卫朝..... 萧白眼神闪烁一下,卫朝她没法谈,可卫暄还在她府上啊。 第93章 自家人了 第93章 自家人了 萧白还在想着等会儿怎么跟卫暄说, 虽然西凉王卫朝现在看起来不打算袖手旁观,不过这么久,除了在雍州, 占据了那一大片盐池, 后面也没有什么动作了。 秦州秃发等鲜卑一直打着雍州盐池的主意, 即便卫朝不动手,那些鲜卑人也会发起争端。 总是要打上一场的。 “你还不回去找卫暄?”忽然,裴明远的声音传来。 萧白抬头看去,议事厅人走得差不多了, 就裴明远在那磨磨蹭蹭。 刚才提到凉州,这些人好像也没觉得让西凉王出手有什么不对。 可是,西凉王也不一定选择在这种时候干预啊, 卫朝身后还有西域各部, 目前看起来没啥威胁, 但谁知道会出现意外。 南梁如何,卫朝是不在意的,即便要拥立新王, 说不得会选择豫章王。要不然,做个独占一方的枭雄霸主也不错。 宁州要想和他合作,应该也要拿出点诚意才行。 “虽说雍州盐池是卫朝要护住的,不过,要想他出兵对付秦州鲜卑,配合谢崑和我们这边的动作, 怕是还要给点好处。”萧白正好和裴明远商量一下, “你看,我们给点什么好呢?” 有屈容这个财政大管家在,加上她府上不停产出的好玩意儿, 萧白如今最不差的就是钱。 给钱当然是最方便的,可看起来没啥诚意。 粮食给不起,毕竟她还要养一堆人呢。 铁,刀剑? 她先前打造重骑兵耗了不少,精兵配制上又上了一个台阶,最近府中几个匠所忙得昏天黑地,再增加负担有点不人道了。 裴明远忽然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过来。 萧白:“?” “你干嘛这么看我?” 裴明远收起那点意味不明的目光,挑了下眉:“这事儿,你回去问卫暄不就是行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人都住进你院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啥还不都是你们自家人说了算。” 裴明远说到这个就觉得糟心。 好好一个佛子,怎么就被萧白给祸祸了呢。 萧白承受着裴明远‘拱了别人家小白菜’的谴责目光,她张了张嘴:“......那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哦。”呵呵。 你还想发生点什么? 人都被你收入屋中了,难不成你们还能躺在榻上彻夜念佛? “我真的....”萧白真是第一次感觉有嘴说不清,“他原先住那院子的墙塌了,你不是知道嘛,所以我就让他暂时住我那边,等修好了再搬回去。” 当初卫暄来做客,府中也就那处院子比较僻静,是卫暄自己选的。 裴明远理了理袖子,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哦,府中那么院子,偏要让他去你居住的主院暂住是吧。” “.....这不是你们住的地方人太多了,怕吵着人家清静。”萧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下。 好像.....自从上次卫暄生辰,对,就是卫暄生辰,她忙到快半夜回了府中,谁知卫暄竟然在她院子里坐着等她,两人随便聊了几句。 阿义突然说,今日是他家郎主生辰。 诶,萧白有些惊讶,趁着时间还没过,吩咐人做了长寿面,还叫了一壶酒,本来她是打算自己喝的,谁知卫暄也喝了。 喝就喝吧,她也没想到两人还越喝越多,萧白平日也很少喝酒,那几日忙得昏了头,就想放松一下,没成想喝多了点,最后直接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她一出院门,发现府中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下人还不敢太明目张胆,但张玄之、裴明远还有那些个招揽的幕僚,看向她的眼神活像她调戏了什么清白姑娘家。 萧白茫然问:“怎么了?” 裴明远痛心疾首啊,他这人嘴虽毒,眼虽高,心中少有看得上的人,但卫暄绝对是一个,而且对卫暄,他还挺有偶像滤镜。 “你...你........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萧白嘴角抽搐了下:“哪种事?” 裴明远像个判官老爷,目光审视着她,问:“你昨晚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昨晚,没发生什么啊。”萧白有些疑惑地回想了下,然后又道:“就是和卫暄喝了几杯酒。” 后面她就睡着了,也没啥事啊。 “你....”裴明远啧啧摇头,用十足谴责的眼神看着她:“酒后乱性要不得,而且,就算人家不出家了,那人家还是佛子啊,你怎么就把人给祸害了呢。” 萧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她怎么就给人祸害了。 裴明远还在那碎碎念:“少年情谊难忘,这些年你一直没有成亲打算,也没看你和谁亲近,倒是和谢蘅一直通信往来,有时候一个月好几封书信。” 以前只当萧白对谢蘅感情不深,少年时喜欢上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也正常,时间久了自然就释怀了。 只是这些年看下来,萧白似乎就对谢蘅有过爱慕之情。 宋叔给寒川张罗过婚事,却没给萧白张罗过,按理说,一家之主的萧白难道不该更急吗。 就连他这个‘家族异类’裴明远这两年都收到了家中来信,要给他介绍小娘子,只是他裴明远不想联姻,以后就算要成婚也要寻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们几个,屈容眼里心里只有钱,根本没打通情字那根筋。诚安现在也一心放入各种研究里面,不过之前听他提过,家中有订下娃娃亲,只是女方还太小,他现在也不想成婚,所以多等几年没事。寒川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头疙瘩,这些年杀气重了,平时除了他们几个都没啥人敢靠近,更别说找姻缘了,他本人也不感兴趣,一直找借口避开催婚的宋叔。 如此看下来,他们几个人里也就萧白早早少年慕艾,有了心上人,不过是有缘无分。 萧白从前说她不喜欢谢蘅,可是.....后面看下来也不完全是像她说的那样。 没有点情谊,能每年生辰都准备礼物?还常常通信,谢蘅有啥烦心事都跟她唠,而且,有人送萧白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她都淡淡一笑拒之,只留了一个长得有些像谢蘅的,偶尔叫来弹弹琴。 谢蘅就极擅抚琴! 呵呵,这还不叫念念不忘? 有的人嘴硬嘛,也能理解。 萧白也知道身边误会了,她留下那个俊秀小琴师,纯粹是人家弹琴弹得好,有时候太累了听听琴音好解乏,她可真没啥龌龊心思,顶多是看人长得好看,多看两眼心情也会好点啊,这不就是颜控属性嘛。 结果传出来就是她找了个‘替身’。 替身文学都安排上了。 萧白听得无语好笑,在小琴师过来的弹琴的时候还特意多打量了一番,其实和谢蘅不太像,不过确实属于同一款,那种飘飘若仙、气质高雅的类型。 这一打量,小琴师的眼神就变得欲语还休,羞怯不已。 萧白:“.......” 怕人陷进去,后面萧白都没叫人来弹琴了。 但裴明远他们几人反而觉得她这是在‘故意避嫌’,被戳中心思后的羞恼,而且,那小琴师当然比不了正主谢蘅了。 只是可怜那小琴师,听说夜夜思君,每每深夜都独自弹琴抒发心意,琴声哀怨缠绵,听得人那叫一个愁肠百结。 那小琴师的住处也偏僻,就在卫暄的院落旁边。 后面再有人送‘乐师’,萧白要是觉得技艺好的也会留下一两个,然后和之前的小琴师作伴。 那些貌美俊秀的小郎君都没让萧白‘移情别恋’,虽说留下了好几个,有时候也叫去弹弹乐器,但是还都没留宿过。 谁知.... 萧白就这么把卫暄给祸祸了呢。 要说起,卫暄长得确实好,比谢蘅还精致几分,仿佛一朵檀香雪莲,圣洁又高不可攀。 只是好好的佛子不做了,成了执剑沙场的小将军。 虽说不入佛门了,但裴明远还是觉得卫暄这样的人轻易招惹不得。 萧白听得云里雾里,她半天才开口问:“昨夜到底怎么了?” “.......”裴明远婆婆妈妈的声音一顿,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你真是太过分了。” 萧白:“........” 裴明远感觉自家小伙伴太不做人了:“喝醉酒冒犯了人家,酒醒你就什么都忘了?这样难道就能把你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 萧白:“......”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裴明远说得头疼,她居然还真的心虚了一把,以为自己真的酒后做了什么冒犯卫暄的事。 “反正那日清晨,有不少人看到卫暄从你院子里出来,而且那样子一看....一看就......”裴明远轻咳一声,有点不好说下去。 他没亲眼见到,但听亲眼目睹的人说,卫佛子就仿佛堕入红尘的男妖,浑身上下都是被人‘疼’过的气息。 怎么看,怎么都不清白了。 良久,萧白摸了摸鼻子,按头承认是自己不对,等下就去找卫暄道歉。 裴明远摇摇头,最终闭嘴先离开了。 萧白半天也没冷静下来,叫了阿泉过来,问他昨晚看见了什么。 阿泉看了眼自家郎主的神色,其实昨晚他和阿义一起早早退下去了,本来他是要伺候在一边的,可是阿义让他去煮醒酒汤,他又想起上次在新兴郡郎主醉酒亲吻了卫郎君,阿泉就觉得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忠仆,他该识趣退下。 所以,昨晚后面发生了什么,阿泉也不知道,但是上次都能醉酒吻人,这次.....卫郎君早上衣衫不整,面色微红地离开,想来是发生了什么的。 阿泉照实回答,萧白没办法,只好去找另一个当事人卫暄。 见了卫暄,萧白却不好意思张口问了,因为她好巧不巧,在人家莹白修长的脖颈上发现了一枚樱桃色的小印记。 萧白恍恍惚惚,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不成她真的酒后‘色心大发’,做出了那种....... 卫暄倒是没露出奇怪的神色,目光也一如往常平静淡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搞得萧白越发心虚。 然后,萧白‘落荒而逃’了。 别说裴明远了,萧白自己都有种玷污了卫暄的感觉。 她嘴花花可以,调戏人可以,但卫暄不一样啊,真对他做点啥,总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人了。 后面几天,萧白就像个鸵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她想,卫暄肯定也是想就这样过去的,谁知,没几天卫暄院子的墙塌了,屋顶也有好几处因为年久失修而漏水。 卫暄自然不会说,是阿泉来找她的,说是偶然撞见阿义去找人修补房顶和墙壁。 人家好歹也是客人,还帮了她很多,萧白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于是,萧白就让阿泉请人到自己住的院子在暂住,身为刺史,她住的是府中最大的一座院子,空屋很多。 要是卫暄不愿意来,那.....让他自己再重新挑一处也行。 卫暄答应了,收拾了行囊,带着仆人阿义住进了她的主院。 萧白看着主仆二人入住,心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她也觉得,这下是真有点暧昧不清了。 现在又被裴明远拿出来说,萧白颇有点被戳中那点小心思的尴尬,又理直气壮地反驳裴明远的戏谑。 什么就叫自家人,还不是呢。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们虽然住一个院子,可又不是一个屋子,一张床,而且,卫暄住进来后,他们连手都没牵过呢。 裴明远这会儿忽然用一种‘我老早就看破你’的智慧语气道:“当年在京都城,我就看出你对卫暄不一般了。” “当时还以为你只是生性风流,爱浪。” 萧白:“.......” 裴明远呵呵冷笑一声:“原来你老早就打人家主意呢。” 萧白摸了摸鼻子:“.....是,是吗?” “怎么就不是,你每次见了卫暄那眼睛亮得啊,就跟狗见了狗骨头似得,恨不得一口咬上去。”裴明远形容当初看见那一幕幕的感受。 萧白不信:“有那么夸张?” 也不过是属于颜狗的劣性而已。 她发誓,她当时还是很单纯的。 裴明远懒得和她闲扯了,收起玩笑,正了正脸色道:“既然你已经招惹人家了,以后还是要负责,卫暄身份不一般,你,别想着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而且,成亲什么的,你最好也别想了。” 虽然宋叔看起来还想萧白成亲,传宗接代。 但是.... “我从我大哥那打听过了,卫暄不仅在西域有特别的地位,他还是卫家最受宠的,西凉王卫朝也最宠爱这个弟弟。”裴明远起身,拍了下萧白的肩膀,语重深长道:“你要是负了人家,卫朝可能要带十万大军上门讨伐你。” 萧白:“.......” 从议事厅离开,萧白转身回了居住的后院,她想了想抬脚朝卫暄住处走去,转过拐角,院中没有人,屋门也轻轻掩着。 阿义不在,卫暄又不喜他人伺候,这里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萧白没多想,大步走过去,轻轻扣了下门:“卫暄,我有事找你,先....” 大白天的,她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而卫暄也正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浑身还透着一股潮气,黑发披肩,轻薄的绸衣修身,裹出他比例极好的身材。 看来他刚刚出浴。 湿润的眼神落了过来,漆黑的瞳孔蒙了一层水色,眉心的红痣比平日更显妖冶,薄唇微红,锁骨上有一滴水珠,顺着线条缓慢滑落。 萧白猛地顿在原地,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过了会儿,她就听卫暄清泉一样的声音提醒:“你,流鼻血了。” 萧白:“!” 罪孽啊。 她捏住鼻子,最后看一眼美人出浴图,这才匆匆背过身:“天气干燥,我先下去喝杯凉茶解解热。” 要命。 大白天你洗什么澡。 卫暄看着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薄唇轻轻一挽,垂下的浓密眼睫遮住了含着清浅笑意的眸色。 萧白刚走不久,阿义就回来了,他看了眼自家站在书案后垂眸研墨的郎君,眨了眨眼睛,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坐在门边。 看来萧郎君来过了。 自家郎君心情不错的样子。 第94章 息息相关 第94章 息息相关 各路人马很快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南梁北伐的军队已经越过渭水, 逐渐逼近豫章王势力。豫章王和谢鸣一开始并没采取防守的姿态,选择与南梁军队正面交锋。 与此同时,益州张书华接到南梁圣旨, 二话没说带上手边的三万士兵前往支援北伐大军。 卫暄昨日离开宁州, 带上阿义快马加鞭奔赴雍州, 与守护盐池的卫家军汇合。近日随着南梁北伐大军浩浩荡荡的声响,秦州秃发、乞伏鲜卑果然蠢蠢欲动,召集几个胡人首领,商量着要再夺攻雍州, 夺盐池。 这次萧白并没跟随宁州兵出征,她坐镇晋阳,领兵的职责全权交给了宋寒川。 宁州此次任务就是拦截宇文扈吞噬版图的步伐。 宇文扈杀了郭通, 趁幽州大军内部不稳, 迅速夺了权占下幽州, 但是也不是所有幽州将领都是孬种,也有人从鲜卑阴谋中逃了出来,并把溃逃的幽州兵收拢, 形成几股小势力在幽、冀边缘游荡。 鲜卑三部虽然已经清理了幽州大片地盘,但想要一口气把幽州全部吞下也还差点时间。 然而,宇文扈并不打算花时间慢慢吞下幽州,郭通残部的骚扰就跟闹人的苍蝇一样,宇文扈烦是烦,却没放在眼里。 他在收到南梁北伐的消息后就有意发兵进攻冀州。 只有拿下冀州才能为他后续战略争取最大的发挥空间。 齐王上次吓破胆子, 龟缩在青州, 但时间内不会参与几方争斗,而南梁北伐大军又和豫章王对上,他们互相消耗, 此时正是他鲜卑大军夺下冀州的好时机。 简直是天助我也! 等到谢崑和豫章王交上手,宇文扈也点兵点将,领着鲜卑三部的勇士朝着他们的目标前进。 而宇文扈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一头超出预料的拦路虎。 在鲜卑军队开拔前几日,宋寒川已经抵达雁门郡,屯兵峡口关,出了关口就是冀州境界,宋寒川看着沙盘,脑子里是之前在晋阳府上讨论的战略布局,不过真到了真枪实干的时候,一切指挥听他。 .... 外面风雨飘摇,宁州百姓目送大军出征,心情自然也跟着紧张起来。 晋阳城。 开在城中一条巷尾的小面店,老板刘汉是晋阳本地人,小面店也是家中传承三代接下来的,平日里生意还算不错。 这几年外面战火纷飞,百姓不管在哪里都生活艰难。刘汉上有老下有小,四个儿子,大的到了成亲年纪,小的还在玩泥巴。 在晋阳高门士族举家搬迁,涌向南边的时候,刘汉也收拾好了家当,准备带一家老小跟在士族屁股后面躲避灾祸。 不过那时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刘勇,劝说他留下来,家中其他人都没有主意,刘汉在听了大儿子一通分析,一咬牙,还真的留了下来。 刘勇说的没错,他父母都年老体衰,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妻子还有两个幼子也不是身强体健的人,路上有个意外很正常。最关键的,他们不过是普通平民,就算屁颠颠跟在士族大部队后面,真遇上兵贼、山匪,那些士族也不会出手相救。从宁州到南边春城,路程太过遥远,能不能一家大小活着抵达都是未知数。 留下,也有朝不保夕的风险,但好歹是生活这么多年的家乡,又有养活一家老小的营生在,总归还能活。 跟着走,什么都没有了,路上风险和意外太多,他们没有保命的手段。 于是刘汉一家就这么留下了。 最后事实证明,他儿刘勇说得没错,留比走好,宁州非但没有被战火覆盖,还成了一个少有的安稳家园。 这都多亏他们有了个厉害的使君大人。 刘汉原本担心,自家小面店的生意也会受动荡的环境影响,怕养不活一家老小,没想到,生意非但没有变差,还比从前更好了。 萧使君上任后,政策大好,鼓励百姓在城外开荒,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没日没夜地勤奋开荒,刘汉看得眼热,面店交给大儿子,带上另外两个儿子加入开荒队伍。 开出的田三年免税呢,种上十年要交的税粮也不高,如果想要欠下二十年长租约,所要的租金换算下来也不高,而且不用一次性交付,可以年缴。 实在是划算。 刘汉算了一笔账,只需开几亩田,就能种出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要是年成好,还有余下的。 政策好久不说了,官府还给了不少帮助,开荒没工具可以借,没粮播种也能借,不懂种田?也有擅长农事的老人、官吏在地头巡视,教导。 刘汉觉得,世道这样好他都开不出几亩田,种不出粮,那他和两个儿子就是大大的废物了。 激情开荒下,刘汉父子‘不小心’就开了二十亩田,因为加入早,开出的田地不算特别贫瘠,照着官府告示上的养土法子,只需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成为一块块良田。 第一年种下来,刘汉父子收成不小,看着装进仓的粮食,别提多高兴激动了,他家没了牙的老汉都乐呵呵咧嘴好多天。 所以刘汉决定早早签下二十年长租约,而且再多开些荒,毕竟他有四个小子,总要给他们都打算一下。 刘汉可是清楚,流民还在不断涌入宁州,原本那些在世家庄园干活的庄户、隐户也有不少人偷跑,混入流民中,以后政策说不定会变,他要赶紧下手。 谁想,大儿子刘勇带上弟弟找过来,刘勇十八,两个弟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六,还有一个刚断奶的小弟。 原来是家中老二老三这两小子要参军! 刘汉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那兵汉岂是好做的,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不如就做个庄稼汉,老实种田。 但家里那两小子硬是梗着脖子说要去当兵。 刘汉嘴角一抽,看他们意志坚决,干脆退一步,同意他们去参与辅兵训练。 所谓辅兵,只能算半个兵家汉,平日只用抽出一点时间参与操练,战时就要和那些正兵一起上战场对敌,不过,比起正兵,他们更多的是务农,虽说也有危险,但待遇也不错。 辅兵每人可获五亩田,免租约十年。要是立功,还能有奖励。 刘汉知道,许多家中的青壮都加入了辅兵训练。 “辅兵说到底还是个农家汉,我不要做辅兵,要做就要做个厉害的正兵。”老三是个黑壮的小子,长得憨憨的,说起正兵激动得脸红。 正兵... 老二也不甘示弱:“阿爹,正兵服役五年,自家开荒的田地就能免十年税赋,要是服役满十年,那就是永久免税。自家没有能力开荒,官家直接每人划十亩,自己不种还可以租赁给旁人种。” 刘汉嘴巴大张,看着三个小子,气道:“我能不知道正兵待遇好,可是你们也要有那个命享受啊。” 正兵可是要被归入兵籍的,平日都在军营操练,要按军规来,遇上战事要跟着将军冲在最前面。 现在宁州好像还没卷入战火,但宁州自古是战事多发的地界,迟早要被战火席卷的。 只是三个小子都有自己的主见,刘汉反对无效,后面大儿子刘勇又一再帮两个弟弟说清,刘汉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就那样,老二老三成了一名正式入籍的郡兵。 郡兵需要搬到军营中训练生活,每旬两日假期,可以回家看看父母。刘汉原本还担心营中生活艰辛,两儿子会受苦受罪,变得不成样子。 众所周知,兵汉不是好做的,吃不好穿不暖,还要每天操练。 谁知,第一次休假回家的两个小子,刘汉一眼差点没认出。 两个小子又往上蹿了一大截,而且,身材更壮实了,尤其老三,站那跟一座小山似得,黑黝黝,身形挺拔,严肃的样子看着还有点吓人。 刘汉觉得两儿子是去找罪受,没想到,气色看起来还更好了。 两儿子看起来也规矩许多,怎么个规矩法呢,就是.....刘汉看来看去,感觉自家两小子少了点野蛮味。 刘汉不知道,这就叫做气质。 老二叫刘茅,老三叫刘志,两人成为郡兵一旬,刚完成新兵训练,要说不辛苦,那是假的,可是,他们却很庆幸成为一名正兵。 军规很多,很严格,刚去前半个月,他们除了站桩就是聆听军规,月考核,军规背诵就是考核之一。 一群不识字的青壮汉子,做梦都在背诵军规。 营中规矩严,操练辛苦,但生活方面就没的说了,每日三餐,顿顿让你吃饱,午餐必须有肉,有时候还有加餐。 所以两人短短时间内有长高了一大截,身材也更壮实了。 刘汉听他们说顿顿好吃好喝,有点惊讶,再想多问问军营生活,但两小子更多细节又不说了。 “营中操练相关的东西不能往外说,这是军规。”老二刘茂止住他爹的好奇心,“反正我和老三过得不错,您别担心就是。” 老三刘志也说:“老爹,我和二哥表现好,之前做了小队长,手下管五个人呢。等这次休假回去,我和二哥就要被归入精兵训练营,你知道精兵训练营是谁来负责操练吗?” 刘汉不懂这些,他茫然摇摇头,大儿子刘勇在一旁笑着问:“是谁?” “宋寒川宋大将军!”刘志眼睛亮闪闪地说,语气里满是崇拜:“他可是萧使君的贴身护卫,是萧府的人!之前立下不少军功,他还是第一个拿到银勋章的人。” 刘汉和刘勇也是听过宋寒川名讳的,那可是萧使君的左膀右臂,是如今宁州的大人物啊。 “阿爹,大哥,你们不知道,萧府出来的兵各个都是精锐,他们比我们接受的操练更狠,哪怕是萧府出来的辅兵,都比我们这些郡兵要厉害。”刘志握着拳头,斗志满满地说。 “我会赶上他们的。” 刘茅也在一边接嘴道:“我们不会输的。” 刘汉和大儿子刘勇对视一眼,他们不太清楚这些,但老二老三一副很有拼劲儿的样子。 这次休假过后,刘汉家的两小子旬假就没回过家了,只偶尔托营中同僚士兵带个平安,听别的休假士兵说,他家两小子被选入精锐营训练,即便都是正兵,他们平日里都很难碰上一面,反正忙得很。 刘汉也不懂这些,一边自豪两小子厉害,一边又忍不住担心。 然后就是,两小子加入正兵才半年多,宁州似乎就要卷入战火中了。出征前,两小子也没回家一趟,他大儿子打听到,宋寒川将军已经带领正兵前往雁门郡了。 因为两小子去当兵,家中劳力缺失,刘汉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田,大半都租赁出去了,他和大儿子一边经营小面店,一边种点田。 这几日,晋阳城中议论最多的也是即将展开的战事。 平民百姓不懂行兵打仗,但他们也能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不用担心,咱使君大人是个厉害的,养的兵也厉害,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旁的操心也没用。” “你知道什么,那幽州鲜卑大军听说几十万呢。” “几十万?” “你如何得知?” “从那些胡人嘴里听说的。” “那咱宁州兵多少啊?” “好像也就几万人吧。”一人唉声叹气道:“这两年虽然有不少人加入郡兵,但还是少了,少了啊。” “岂不是危险了?” “怕什么,万事有咱使君大人,我就不信鲜卑奴能打进来。” “是啊是啊,使君大人在呢。” “对了,近来各郡县的辅兵都放下手头事,每日大半天都在操练,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情况做准备呢。” “大家都放宽心,使君大人肯定会让宁州渡过此次危机的。你们没见,每日还不断有流民从四面八方往咱宁州逃难来嘛,要是保不住宁州,每天收这么多流民不是自取灭亡嘛。” “外面日子太惨了。”一走商想起自己路上所见,“真的是人间炼狱。” 说起这个,话题立刻拐了弯,一个个都感叹幸好他们当初选择留在/来了宁州。 刘汉听着堂里的议论声,忍不住为两个出征在外的儿子担忧。 这时,一个年轻好听的声音响起:“老板,来两碗卤肉面。” “好嘞。”刘汉下意识回道,转身就要回后厨做面。 他儿刘勇抬头看了眼踏入店内的青年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青年生得俊秀,嘴角含笑,看着潇洒肆意,一身青色士人袍,手边牵着个梳着发髻的小少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大人牵着手,有些羞羞地红了脸颊。 “这家面店是老字号,味道不错。”萧白难得有空,今日微服私访,带上自家小侄儿出来玩。 这些年忙来忙去,当初那个小团子萧言也不知不觉长成一个小小少年了。 宋延年和萧玉儿平日里负责萧言的各方面,教育、生活都安排得好好的。尤其在教育这一事上,宋延年非常上心,之前就为萧言找来名师教导学问,萧言这孩子又自律勤奋,给他安排什么就认真学什么,很少让大人操心。 萧白偶尔看着都替他累得慌,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每天要学的东西却很多,养成了老成持重的性子。 她还记得,以前明明是个容易害羞内向的可爱小团子呢。 一不小心就变成自我剥削的优秀寡言小少年了。 趁宋延年回萧府办事去了,萧白就把小少年‘诱骗’出来,放下学习,好好玩玩。 萧言最是喜欢、崇拜萧白,平日都懂事不敢去打扰她,只要萧白有空,愿意来找他说上两句话,他都能高兴个好几天。 别说萧白‘诱骗’了,她就是招招手,萧言也挡不住,屁颠颠地跟她跑出来。 他那么努力认真,想要变得优秀、变得厉害,也是想得到萧白的夸奖,想让自己快快长大,好帮萧白分担。 萧白自是不知道小少年内心所想,她就是觉得小孩子也不能太憋着了,该放松还是要放松。 一路逛过来,萧白给他买了不少零嘴,萧言平时很少吃这些,但萧白买的,他要收起来,拿回家慢慢吃。 萧白看了眼坐对面的小少年,有些好笑:“吃完了再买就是,你不用舍不得吃。” 萧言那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 小少年闻言不由红了红脸。 萧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呢。 卤肉面热腾腾上桌,萧白等他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萧言眼睛亮了下,点点头:“好吃。” 一大一小埋头吃面,耳边是周围食客热热闹闹的声音。 听了没一会儿,萧言抬头看了眼萧白,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快被萧白察觉,萧白只当不知,等到一碗面吃完,才听萧言小声问:“叔父,咱们能赢吗?” 周围人都在说有叔父在不用担心,萧言心中也觉得叔父是最厉害的,可是,他也知道,两边人数差距过大,宇文鲜卑蓄谋多年,实力很强。 除去诗书礼仪,萧言平日里也会跟着裴明远、张玄之、屈容学习,这三位是萧白给他找的先生,课程不算多,三人又各自有忙的事,偶尔想起来了就给他上一堂课,但从这三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总能让他了解到很多新鲜的东西。 萧白擦了擦嘴角,看向萧言,嘴角笑意一如既往让人安心:“战场瞬息万变,没人有绝对的把握能赢。不过,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那也看做了多少事。” “目前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宋叔。”萧白眼底神色坚定,仿佛不可动摇,“而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胜利。” 萧言握紧两个小拳头,嗯嗯用力点头:“我也相信宋叔会凯旋而归。” 萧白笑出声,她眼神示意:“快点吃,吃完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小少年立刻埋头吃面,萧白撑着下颌看着他吃,嘴角懒懒勾着,眼神却变得深邃。 这次迎战宇文扈,她可是把家当都掏出来了。 哪怕不能大胜,也能让宇文扈吃个大瘪。 只是.... 萧白心中一动。 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这边能不能让宇文扈跌跟头,而是,南梁北伐大军这次能不能不要出幺蛾子。 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95章 搞你心态 第95章 搞你心态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宇文扈最近的心情, 那就是憋屈。 俗话说,不怕已知的强大敌人,就怕花样百出的难缠小人。 宇文扈一直没怎么把宁州放在眼里, 比起要征服的偌大中原沃土, 宁州, 不过是他征伐途中必须咬下的一块肉,是动武还是用计,就看宁州刺史是否识相。 即便如此,宇文扈也不是因为对手不值一提就放松警惕的人。 只是对手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 也不知是不是学了那福源水的打法,甚至‘青出于蓝’,把偷袭、骚扰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一开始宁州将领也不是搞偷袭, 而是‘以身做饵’, 两边初初交锋, 宇文扈看着果然出手的宁州兵,不慌不忙,并且还能将计就计。 他果断分出两千骑兵追击‘鱼饵’而去, 又派五千骑兵慢一步尾随,但前面两波骑兵也是饵,宇文扈真正的杀手在后面,一万骑兵慢悠悠地等着猎物入网。 事情也如他所料,那一千多宁洲兵就是鱼饵,两千鲜卑骑兵把他们追赶到一处提前选好的埋伏地, 即便事先得到了提醒, 可这群追击的鲜卑骑兵看到对方狼狈逃了这么久,那种捕猎弱者的兴奋还是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进入埋伏圈的时候遭了道。 好在伤亡不大, 他们很快清醒,隔着陷阱、荆棘与逃亡的宁州兵对峙。 领头鲜卑骑兵看着对面的一千人,刚要冷笑,忽然传来步伐齐整的动静,他扭头看去,左边山林里竟然走出排好阵列的步兵。 五百人组成的步兵阵。 可笑,他还以为有多大一个‘陷阱’等着他们。 这点人,即便没有后面的援兵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只是,真的能随便就把这些宁州兵给解决了吗? 在鲜卑骑兵刚要驱动身下坐骑冲杀上前时,一股不详的预感忽然笼罩在他们每个人心头,那是厮杀惯了的人自然而然形成的直觉。 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在踏入包围圈的那一步就注定他们成了待宰的羔羊。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另一边袭来,从隔着千米的荒草地上,那里分明没有人。 “啊——” 一波箭雨落下,鲜卑骑兵大片伤亡,两千人只剩不到五百。不等他们松口气,又是一波箭雨。 距离更近,来势汹汹,咻咻咻,破空声凌厉肃杀,射中的箭矢直接贯穿了鲜卑骑兵血肉,不少人都成了布满血洞的筛子。 听到厮杀、惨叫声的五千鲜卑骑兵就在这时追上了前面的‘饵料’,只是眼前所见显然跟他们料想的不太一样。 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是鲜卑骑兵,两千人无一生还,而原先逃跑的宁洲兵好整以暇,身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沾染上。 五千鲜卑骑兵心头忽然一跳,看着那群沉默着、齐刷刷拔刀,拉弓的宁州兵,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远远的,似乎有动静传来。 作为真正的‘杀手’,尾随的一万鲜卑兵忽然顿住,领头的小将领仔细听了下,隔得太远,并不太清晰。 斥候也还没回来禀报。 小将领正犹豫要不要加速,一支箭矢就直奔他面庞,拔刀一挥,斩断射来的箭矢,他扭头目光犀利地看向希冀的人。 等到那些人身影逐渐清晰,小将领面色突变,咬牙切齿地道出。 “拓跋!” 第一次交手,宇文扈派出的一万七千人,最后竟然只有不到五千人狼狈地逃了回来。 从逃回来的士兵嘴里得知,原来拓跋族出手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和宁州兵合作。 宇文扈一直有防备漠北深处的拓跋族,这群恶狼一直觊觎在侧,时不时就要来找点麻烦。 不过,自从拓跋呼病逝,他的几个儿子也死的死,败的败,拓跋族首领换成拓跋冲牙,一个毛头小子,宇文扈就觉得拓跋族的威胁已经不如从前。 说不得派个能说会道的谋士,再给点好东西,还能把拓跋族收为己用。 倒是没想到,那毛头小子会和宁洲兵一起。 宇文扈挑了挑眉,要说最觊觎宁州的,拓跋族绝对能拍着胸膛说一声我。 宁州刺史选择与虎谋皮,也不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哪怕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宇文扈也忽略了一件事,他只是从逃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拓跋族出手,就以为,那一个都没生还的七千鲜卑骑兵也是拓跋族杀的。 拓跋族这么多年被打压,各部落加起来,可战之兵大概不超过四万之数,留下一些守护部落安危,出征的最多不过三万。 宁洲兵大概也能拿出个五六万。 加起来不到十万之数,而战斗力比较强悍的也就那三万拓跋骑兵。 不是宇文扈看不起宁洲兵,而是在鲜卑骑兵面前,中原士兵是真的不太够看,除非是精心养出的精锐,只是宁州新刺史才接手宁州多久,即便能快速弄出好几万士兵,这里面的质量就不好说了。 大概率是滥竽充数。 第一次交锋虽然惨败,但宇文扈却没太放在心上,他相信,接下来拓跋族会知道,拔了老虎胡须是多么不明智的一件事。 他也不相信,拓跋族和宁州的合作多么牢靠,一旦拓跋族抵挡不住,为了保存战力,他们肯定会撤逃。 在宇文扈胸有成竹地和将领们商议好专门针对拓跋族的计谋时,拓跋冲牙带着族人窝在选好的躲藏地,啃着肉,听着他弟弟小声叨叨。 “大哥,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等猎物自投罗网?”拓跋冶河体内战意还没消退:“而且,我们真不用多出点力?宇文可不是好对于的。” 拓跋冲牙狠狠咬下一块肉干,觑一眼身旁只长身高不长脑子的亲弟弟,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就是稚嫩。 “你以为宁州兵就是好对付的?”拓跋冲牙反问。 拓跋冶河一愣,忽然就想起今日那追击宁州兵的几千鲜卑骑兵好像......无一生还。 看弟弟脸上总算有了点‘聪明’样,拓跋冲牙才用力咀嚼着肉干,含糊不清道:“等着瞧吧,宁州的能耐可不小呢。” 他也想看看,宁州真正的实力到底是怎么样的,这次是很好的观察机会。 宇文扈制定的打法开始是以拓跋鲜卑为主,他的想法也一早被宋寒川料到,因此,‘鱼饵’开始换人,拓跋族成了诱人的猎物,宁洲兵成了‘打援’的伏兵。 连续两次,因为‘拓跋诱饵’,宇文扈没讨到好,反而损兵折将,气得他咬牙切齿,不过宇文扈也及时止损,看出对方是在用饵料下套,行兵变得更加谨慎。 可等他一谨慎,对手就开始不要脸了。 有时候是派出的斥候小队,一支一支,有去无还。 有时候是提前查探过,分明没有任何异样的扎营地,突然就从草皮、地皮上蹿出无数道身影,犹如鬼魅,迅速杀了一波就消失无踪。 有时候一夜遭遇好几次夜袭,有真有假,虚虚实实。 不过短短半个月,宇文扈军中不少士兵都受到影响,休息不好,还每天都绷着神经,就担心有‘宁州鬼魅’忽然出现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眼看士气不振,对手又屡次咬一口就跑,让人想抓住他们好好打一场都不行,宇文扈憋屈又窝火,嘴角都气出了好几个燎泡。 “他们搞这么多花样,还不是不敢和我们正面交锋。”一个三次败于宁州兵偷袭的副将怒目圆睁,粗声粗气地吼道:“就是一群孬种。” “拓跋野人不是这个风格,看来是那姓宋的宁州将领手笔。” “宁州士兵是怎么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 “听说那姓萧的刺史是菩萨转世投胎,她会神秘的巫术,可以捏泥成兵,还可以驱使鬼兵....” “砰!”宇文扈狠狠一拍桌案,凶神恶煞地喝道:“闭嘴。” 现在营中、各部落间就有这种扰乱军心的谣言传开,没想到居然还有将领在议事的时候说出来。 再这么下去,都不用对方出手,他们军心就彻底散了。 鲜卑信佛,各部落不少信徒,要是让这言论流传开,以后怕是都不能与那宁州刺史为敌了。 “谁再敢说这些无稽之言,杀无赦!传令下去,军中再有人传播谣言,扰乱军心,以军法处置!”宇文扈一双锐利鹰眼扫过众人,煞气凛然。 气氛紧张之时,余先生拱手道:“单于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出应对之法。” “先生可有应对之策?”宇文扈忍着心头火,转而有些期待地看向余先生。 余先生淡淡一扬唇:“对方不过是想阻拦我们吞并冀州的步伐,他们手段再出其不意,那也不过是扰人下策,只要我们不应,对方也拿我们没办法。” “哦?”宇文扈忍不住前倾上半身,“还请先生细细一说。” 其实,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适合再强势进军,还不如退一步,或者说缓一缓,固守城中,以城为盾,也为矛。 因为郭通残部,幽州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收服,不如就趁此机会先收拾了郭通残部。 宁州兵现在等的不过是南梁北伐大军,等他们攻下豫章王,两边汇合再一步步荡平北方动乱。 只是.... 余先生内心闪过一抹冷静的笑,真能如宁州所愿吗? 宋寒川也很快发现了宇文扈大军的动向,与先前的行军有明显不同,他蹙了下眉,坐在营中看着战略布局图,眼神冷静幽深。 对方看来是要回城,固守城中,与其说是转攻为守,不如说是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来。 一个能打击宁州军心,又能振奋自己军心的时机。 而且,如果等到幽州尽数落在宇文扈手中,对宁州的未来也会更加不妙。 宋寒川眯了眯眼眸,右手拿起一个雕刻的木头小将,咚,落在对阵图上。 既然想正面较量,那不如就试试好了。 第96章 杀杀杀 第96章 杀杀杀 拓跋冲牙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看见的。 宇文扈带领五万大军与宁州三万士兵在狂野荒地, 列阵而立。 与拓跋族不同,因为一直与大梁保持友好关系,甚至是刻意臣服归顺, 宇文扈还曾在中原读书, 深受中原文化影响, 他用兵虽仍以骑兵为主,但也吸取了中原步兵阵的优势,五万大军,有将近两万步兵, 排成阵列,用于如今这种正面野战交锋局面。 与五万大军对峙,宁州三万士兵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然而那气势甚至比鲜卑军队还要让人胆寒。 拓跋冲牙从高处俯视过去, 视线穿过北风吹起的昏黄尘沙, 落在沉默肃杀的黑色军队上,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比起宇文扈阵营,宁州士兵简直是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远远看去, 简直就像一头头钢铁猛兽。 拓跋冲牙曾听闻,宁州有养重骑兵,但他并不知道人数多少,猜想最多也不过一千,毕竟养一批重骑兵的消耗巨大是众所周知。 然而,这......这分明有将近万数的重骑兵啊。 天神啊, 萧刺史富裕他是有所了解的, 但竟然有能力养这么多重骑兵,可见没少把身家往里面砸啊。 真是舍得。 光是这将近万数的重骑兵就叫人不得小瞧了,还有那一万多轻骑兵, 不比重骑兵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轻骑兵人马都身披轻铁甲,只是比起一般的轻骑兵,铁甲覆盖范围要更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骑兵动作,不过,那些骑兵装备的武器是不是太多了点。 拓跋冲牙简直恨不得一双眼睛凑近了看。 每个人手臂上好像都绑了弩箭,身后背着精良的弯弓,马上挂着两把刀,一长一弯,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类似弩机的武器。 看过骑兵,拓跋冲牙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步兵阵上。 那....是步兵吧? 怎么看起来像一坨铁甲巨兽? 头盔,甲胄,分明是不惨水分的铁制,每人手持一块方形盾牌,像是镀了铁皮,日光下闪耀着冰冷的黑银光芒,配置着长枪、大刀、弓箭,装备精良,全副武装。 除此之外,在阵列前后还有几样看不出用来干什么的奇怪东西。 拓跋冲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州士兵,尤其是那些精良的装备,从头到脚的武装盔甲,羡慕又嫉妒。 这手笔,拓跋冲牙敢说,就是当初大梁最强盛的时候都没能拿出来过。 谁舍得像萧白这般猛猛往军队上砸钱啊。 他都想跑去萧白手下当兵了,好家伙,他忍不住看一眼自己的刀,再看一眼身旁同样流着哈喇子,满眼羡慕嫉妒的亲弟弟,还有他身后,那一部分还用着粗制滥造骨制箭矢、兵器的同族士兵,莫名又股穷酸气在眼前浮动。 拓跋冶河:“哥,等打赢了这仗,我们,我们能不能向萧使君讨一点武器啊。也不用别的,我看他们的刀就很不错,我也想要一把那样的好刀,隔老远都能看出它的锋利。” 拓跋冲牙:“.......” 请擦擦你嘴角的口水再说话。 刚要呵斥他不要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野人’样,就感觉身后成千道目光齐刷刷涌来。 拓跋冲牙扭头,对上一张张渴望又羡慕的‘穷酸脸’,他嘴角抽了抽,只能来了句:“那就好好表现,等赢了,萧使君肯定不会亏待我们。” 话落,一个个眼神冒火光,热血飙升,恨不得立马俯冲下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好让萧使君看看他们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哥,你放心,这次我们肯定会立功劳。”拓跋冶河一点不担心他们没有功拿,“宇文扈可是有五万大军,身后还有三万支援,宁州兵装备再是精良完善,打起来还是有点劣势的。” “虽然还有将近一万的重骑兵,他们破坏力是强悍,可行动受限制强,只要宇文扈想法压制住,起不了太大作用。” “比起宇文扈,宋寒川毕竟是个经验少的新将领,他应该斗不过。” 然而,听到这些话的拓跋冲牙却是冷冷一笑,他没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次要吃亏的绝不是宁州兵。 宇文扈自然也瞧见了对面军阵装备的完善和精良,别说他的军队了,打了这么久的仗,他就没见谁家军队能有这么厉害的装备。 宁州刺史萧白,擅经营一道果真不假,没点家财怎么能弄出这种军队。 不过,带兵打仗靠的可不全是武器装备,就算装备再好再多又能怎么样,士兵不行,将领稚嫩,最后也不过是看起来唬人的没长牙小老虎罢了。 今天,他就要叫初出茅庐的小将军看看,征战沙场靠的可不是唬人的装备。 兵法绝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然而事实是.... 对面的小将军并不是靠一腔热血来指挥作战,而那些装备也并不是用来唬人的。 拓跋冲牙看着底下的战况,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大,而立在他身边的拓跋冶河此时也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些看不出用来干什么的东西,竟然是机关武器! 那些拳头大的铁球落地就弹来弹去,杀伤力极强。 而且,射击范围怎么会那么远??? 宇文扈那边的阵列都被打乱了,结果第一波攻击造成的慌乱还没消失,又接连来了三波攻击。 人仰马翻也不过如此了。 尘土飞扬中,鲜卑骑兵冲杀出去,势必要冲乱对面阵脚,马蹄齐鸣,只是刚刚冲出百来米,根本没到他们弓箭射程范围,铺天盖地的箭雨再次袭来。 那是从阵列后方一排机器射出的。 裹挟在箭雨里的还有一颗颗圆润的小铁球,落在骑兵、马身就会砸出一个个血洞,一时间血花炸开,眼花缭乱。 光靠那些奇怪的机器就把宇文扈阵营搞得鲜血淋漓、束手束脚。 好不容易,几百骑突出重围,他们怪叫着冲向对面,仿佛从地域逃生出来的恶鬼,张开尖牙,要把对面撕碎。 等到了射程,他们拉满弓弦,箭矢弹射,咻咻咻,完美的抛物线,落下时带着恐怖的冲击惯性。 嘟嘟嘟嘟—— 撞上铁盾,一阵闷响。 竟然,一点危害都没造成。 正当他们不信邪还要再发射箭矢时,等候已久的铁骑拉响了死亡号角,他们连刀都没拔,不过是沉默着出阵,铁马蹄落在地上,有种沉闷的声响,冲出杀圈的鲜卑骑兵就被撞飞了。 不错,直接撞飞的。 轻骑兵撞上重骑兵,就跟鸡蛋碰上石头。 血肉碾碎成泥,那些好不容易血拼出来的鲜卑骑兵,就看着还有百米距离的军阵,怎么也靠不近。 重骑兵都还没发力,他们不过是一道沉默的关卡,把零散冲杀过来的鲜卑骑兵挡在外面。 宇文扈直到这样下去不行,那些恐怖的机关武器造成的伤害太大,前赴后继的人命填塞,侥幸冲出去的又撕不破对面的重骑兵防御。 不过,再厉害的机关器也有终结的时候。 连续几波攻击发射完毕,那些铁弹、箭矢没再发射出来,宇文扈不满戾气的眼神锁住对面,咆哮怒喝:“杀——” 同一时间,宁州阵营也转换号角声,刚才还沉默静止的军阵仿佛一下子激活了,整齐有素地往前进。 重骑兵最先,他们在对面冲阵骑兵奔袭过来时,取下身后的弩机,弩机一发三箭,箭矢比普通弓箭要长要粗,提前校准过,只需扣动扳机。 咻—— 一箭能贯穿骑兵轻薄盔甲,穿透力度仍然不减,又刺中另一人肩膀,鲜血炸开了花。 有的甚至直接把人串成一串,齐齐倒在地上,又被自己队伍的马蹄碾成血肉。 拓跋冶河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弩机:“好凶残,好想要。” 一般奔袭中使用弩机,射程太远后坐力强,会导致瞄不准,属于偏得厉害,根本比不上弓箭命中率。 可重骑兵比起轻骑兵来说,更能承受弩机反作用力,只是,一般弩机依然不适合配载重骑兵身上。 很明显,宁州重骑兵携带的弩机是改良过的,射程远不说,伤害性也极大。 拓跋冲牙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都好似被底下的厮杀染红:“到底是我小瞧了宁州重骑。” 就算是改良过的弩机,能在发射时不影响骑射姿势,甚至手臂都没动一下,足以见得这批重骑兵的强悍素质。 改良弩机只能连续发射三次,之后就需要重新校准,否则命中率会大大降低。 但连发三波已经足够了。 宋寒川脸色冷酷,眼皮都不眨一下,看着重骑兵终于与对面的轻骑交上手。 很显然,面对重骑,轻骑不是对手。 宇文扈调动步兵阵,配合轻骑绞杀重骑兵阵。 另有两路鲜卑轻骑从侧翼绕出,直奔重骑防御线后面。 宁州轻骑迎上左翼鲜卑骑兵,右翼杀出的鲜卑轻骑见状,兴奋地怪吼着冲向他们眼里弱小无助的宁州步兵阵。 然而,现实是这些骑兵还没冲到近前,步兵阵就齐射出密密麻麻的箭雨。 拓跋冶河眼看着上一秒还兴奋怪叫的鲜卑骑兵,下一秒就被射成马蜂窝,忍不住骂道:“艹,他们的箭矢是无底洞嘛,怎么都射个没完!” “之前的箭矢又不是步兵阵射出来的。”拓跋冲牙脸部肌肉抽搐着说道。 拓跋冶河愣了下,一拳砸手心:“就是。” 只是,看着铺天盖地的箭矢雨接二连三从步兵阵射出,拓跋冶河咬着后槽牙:“踏马的,他们是人形射箭机吗?” 还有完没完了! “你看他们身上携带的弩机,比重骑兵的弩机要小,但是,射程比一般弓箭要远,而且,没有次数限制,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还有箭,就能不停扣动发射扳机。”拓跋冲牙咬牙切齿道。 兄弟两,不,包括他身后的拓跋族人都在此刻羡慕得红了眼眶。 眼看被对方箭雨收割了大片人头,领兵冲杀的人只好让骑兵不再聚拢冲阵,分散开。 散乱的队形,大大降低了冲杀的破坏力,不过,散开后,对方的箭雨也不能像先前那般躲无可躲。 终于,有鲜卑骑兵冲出来,他们第一时间就是拉弓,抛射,势必要拿下第一波伤害。 可对面的步兵阵用盾牌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皮巨兽,那些箭矢落下去,只在盾牌上砸出咚咚咚的闷声。 见射不中,骑兵只能加速,他们要用马蹄踏碎对面可恶步兵的身躯。 谁敢用肉身还硬抗骑兵冲阵,除了刀盾手能硬抗一波,但抗住一次,抗不下接二连三的冲击。 想象的美好蓝图似乎即将出现在眼前。 可现实又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打击。 只见严密如同一只铁皮巨兽的步兵阵忽然整齐往两边分开,就像一头庞大巨兽瞬间裂开成两头体型更小一些的铁兽。 迅速又整齐地退到了藏在阵中的‘铁刺’身后。 “那是拒马?”拓跋冶河瞪大眼睛,看着像是刺猬一样,布满尖锐铁刺,地上甚至还有一颗颗长满刺身的小球,仿佛他就是那些冲杀的鲜卑骑兵,终于破大防了:“靠!” 而分开的步兵阵此刻又合并起来,一边继续发射弩箭,一边用长枪往倒在地上哀嚎的骑兵身上刺。 简直是像毫无感情的收割人命的机器,一个都不放过。 拓跋冲牙看着倒在步兵阵前面数不清的骑兵身影,咽了咽口水,终于也跟随亲弟弟的步伐,脱口而出一个:“靠!” 死了一批一批,竟然连步兵阵的皮毛都没伤到,宇文扈看得心绞痛,眼底布满可怖的猩红。 宁州步兵就像一个怎么都拿捏不住的刺猬,总能拿出你想不到的攻击。 仿佛永远射不完的箭,总能快速又不知被他们藏在哪里的‘拒马’,刺猬小铁球,换阵型也又快又整齐,给人无懈可击的感觉。 拓跋冶河:“哥,他们怎么能不停拿出拒马,到底藏到哪儿去了?” “你看!”拓跋冲牙伸手指向再次分裂开的步兵阵。 这次他们分成三部分,有一部分躲在防御圈后,快速捡起地上零散的拒马,看了看,能用的就再次拼接起来。 “原来还能这样。”拓跋冶河瞠目结舌道。 鲜卑骑兵座下的马儿都怕了,速度慢了下来,它一慢,轻骑兵对步兵的伤害性就大大降低。 这时,步兵阵终于露出了他们‘真正’的尖牙利刃。 步履整齐,刀枪并出,他们喊着杀,杀,杀的响亮口号,就如同死亡之神的低语,所过之处,没有一个鲜卑骑兵能活下来。 羔羊与恶狼的角色完全对换了。 只要敢来碰宁州步兵阵,就叫你有来无回。 明明战场很混乱,厮杀声连绵不绝,但立在高处俯视的拓跋鲜卑却觉得耳边寂静无声,心中寒意森森。 好半天,拓跋冶河才颤巍巍地开口:“这哪是步兵啊。” 分明是骑兵的克星! 宇文扈同样看得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后知后觉,他终于觉悟,即便自己并没有掉以轻心,可他终究是小看了对手。 不,应该是宁州兵出乎意料的强悍。 是他入侵中原以来,遇上的最强的军队! 不是个人强悍,是整个军队都强悍无比。 宇文扈眼神猩红,心中有一个警钟在大声敲响:如若今日不能给宁州兵狠狠挫败,以后,宁州必成最大的阻碍。 宇文扈骑上马,同时命传令兵让三万援兵立马出动。 此次出征,宇文扈带领十万大军,先前因为几次不利,损失掉了一万多,还剩下八万多士兵。 虽鲜卑三部可战之兵有二十万,但不可能全部拉出来,还要留下一部分守在后方,一是保护部落族人,一是镇守夺下的幽州城池。 十万足矣。 宇文扈可谓是信心满满的。 可现在,他心底深处突然生出了几分不确信。 宇文扈带上数千亲兵,一起杀入左翼骑兵厮杀范围。他要在援兵赶来之前,提振士气,杀出一条血路。 现如今,宁州重骑兵和步兵阵都很明显占据优势,一时半刻破不开他们强悍、严密的防线。 只有宁州轻骑这边还有破洞可寻。 可是现在鲜卑骑兵数量已经不占优势,只能靠鲜卑自出生以来的骑兵天赋来赢下这场交锋。 宇文扈不仅是一个擅用兵法的指挥将军,他也是一名悍勇的前锋,在厮杀圈所向披靡,他在寻找宁州的最高将领,那个姓宋的年轻将军。 擒贼先擒王。 拿下姓宋的首级,宁州兵陷入‘群龙无首’的困境,势必要自乱阵脚。 这是解决目前困境的最优解。 之前观战时,宇文扈搜寻到了疑似宋寒川的身影,他领着轻骑冲杀,武力高强,确实有些本事。 宇文扈不停砍杀周围的阻碍,终于,血色的眼珠凝上一抹身影,他激动得脸部肌肉止不住抽搐,抖了抖刀刃的血水,随即一夹马腹,径直奔袭上前。 护卫的亲兵帮忙清理出一块安全空间,他们牢牢护在宇文扈四周,不让旁人来干扰他行动。 至于宇文扈能否割下对方将领的头颅,毫无疑问,在他们心里是肯定的。 两边过招,一个比一个勇猛。 宇文扈嘴角冷冷一勾,一刀砍过去,两骑擦身而过时,他高高在下地‘夸’了一句:“是有点本事。” 不过,也就有点本事了。 宇文扈猛然起立,单脚勾在马背上,在两匹马即将分开时,杀了个回马枪。 来不及躲避,只能抬臂一挡,刀砍下,削落一大块血肉,好在长**出,挡住了宇文扈致命一击。 “将军!” 被拦在外面的亲兵大惊失色。 宇文扈见一击得逞,接下来的攻势更加迅猛激烈,加上对手受了伤,很快就露出了败相。 最后一击了。 宇文扈心中念道,他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目光专注地凝视对手,两人同时发动攻击,似乎都知道,这一刀/一枪即将结束一对一较量。 几乎是瞬息间,两匹坐骑就来到跟前,宇文扈眼神微微一亮,他的战斗嗅觉已经闻到了胜利气息。 然而,不过是一个转念间,宇文扈心头猛地跳动一下,他甚至来不及转换攻势,后背脊梁骨就升起一大片森冷寒意。 是谁? 怎么可能? 从未有过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来,宇文扈只能听到亲兵怒吼的一声声‘单于’,他的视线仍旧与那名年轻将军交接,看着那人因为最后一击变得狰狞的面庞。 噗呲! 胸口一痛,宇文扈挥出的长刀在空中凝固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低头看一眼,可动作有点不受控制,下一妙,那年轻将军的长枪也刺了过来。 噗呲! 一枪直接穿过右胸。 宇文扈终于缓慢低下头,逐渐灰白的目光里,一支滴血的箭矢从他左胸口贯穿,他张了张嘴皮,喉咙里只发出几道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单于!” “单于——” 宇文扈倒下的最后一刻,若有所觉地望向一处,一身穿普通骑兵盔甲的年轻人,冷酷的五官,凌厉的眼神,犹如杀神,手持一把长弓,弓弦拉满,箭矢尾羽与他胸口的箭矢一样。 原来,他才是宋寒川。 砰! 宇文扈倒下了。 亲兵甚至来不及扶起他,一骑猛冲过来,冲过鲜卑亲兵的防护圈,夺下宇文扈头颅。 擒贼先擒王,宋寒川赢了。 宁州阵营争先恐后地呐喊那一句:“宇文扈身死,宇文扈枭首。” 再是不愿相信,鲜卑军队也慌了,本来就因为接二连三的失利士气不振,这下,不少人都怯战,甚至很想掉头就跑。 也不知是谁先跑,总之,就跟多米洛骨牌一样,逃跑的越来越多。 拓跋冲牙看着底下战况,深呼吸一口气:“宇文扈败了。” 不是宇文扈,是强悍的鲜卑败在了宁州兵手上。 拓跋冶河也等不及了,他看向身后传来动静的方向:“大哥,接下来该我们好好表现一番了。” 开战之前,宋寒川曾说,他会对付宇文扈,剩下的援兵交给拓跋,他只要拓跋完成一个任务,让敌人伤筋动骨。 从一开始,宋寒川就没想过输。 拓跋冲牙再次深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底下一幕幕,看着重骑兵踏碎一地血肉,轻骑兵悍勇无匹,步兵阵分散成无数小队,奋勇地追杀溃兵,他心脏狠狠一抖。 原来,当初拓跋吁死得一点不冤。 幸好,他选择与宁州合作。 也许..... 他今后最好识趣点,不要惹到不该惹的人。 拓跋冲牙拔出弯刀,冲身后看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的族人道:“去,拓跋儿郎们,该我们拿下属于我们的功劳了。” 援兵三万,对上拓跋冲牙带领的三万,人数相当,可由于拓跋骑兵正热血上头,一个个竟然也爆发了比平时更凶残的战力,用最小的伤亡换来了最后的胜利。 等到周围一片安静,拓跋冲牙才叫住失去理智,不断追击的士兵们,他命人收拾清理战场,随后带上一部分人前往另一边和宋寒川汇合。 宋寒川那边应该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拓跋冲牙想,他应该会看到遍地的残尸、血海,那些失去斗志的鲜卑士兵根本不是宁州兵对手。 然而赶到那片野地的拓跋冲牙再次跌破眼球。 几座营帐拔地而起,不停有医疗兵抬着担架进进出出,一些受伤不易移动的士兵也没有发出绝望的嚎叫,身边有医疗护士给他们做简单的处理,安慰他们不要害怕。 “谢大人,这里有个重伤患者,您快来瞧一瞧。” “孟大夫,快,他晕过去了。” “刘大夫,我还能撑一撑,您先去帮我队友看一眼。” 拓跋冲牙瞪大双眼,这时一名宁州兵走了过来,行了个军礼,言简意赅道:“拓跋首领,我家将军有请。” “好。”拓跋冲牙回神,跟着士兵往前走,余光却还忍不住落在那边的医疗营,他实在好奇:“这些是?” “哦,我们宁州有医疗兵,每次出征也会有医疗营随行。”士兵简单解释一下。 我知道啊,我看得出来,我又不傻。 我是想问..... 拓跋冲牙咽了咽口水,算了,宁州那位萧刺史的手笔,再奇怪也不奇怪了。 第97章 不负众望 第97章 不负众望 大败鲜卑的捷报送达晋阳, 萧白还没高兴两天,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就把她砸得眼花缭乱。 谢崑死了??? 这不是搞笑嘛,在宁州还和宇文扈纠缠的时候, 萧白就收到谢崑连下两城, 南梁北伐大军终于支棱起来了的好消息。 可是, 谁来告诉她,怎么谢崑突然就死了? 萧白脸色不太好看,内心深处又有一种‘果然没让我意外’的无力感。南梁还是那个脑残居多的南梁。 要说谢崑的死就是个意外,那是打死萧白她都不信的。 战场意外受伤, 结果伤重感染不治身亡...... 虽说如今医疗条件不太好,上了战场更是九死一生,但谢崑作为一军统帅, 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外伤, 怎么也不会拖到不治身亡的地步。 可从南边传来的消息就是说谢崑受了伤, 在回金陵的路上就熬不住病亡了。 说到回金陵,那又是一笔烂账,北伐大军在谢崑的指挥下, 节节胜利,还有益州赶来的张书华协助,可谓是势如破竹。 要按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两月豫章王就会顶不住,北伐拿下第一程胜利。可之前被压制住的南方士族,趁北伐大军出征, 南梁朝廷空虚, 竟然纠集了几万人马朝着金陵进攻。 缩在金陵城池和附近的世家吓得不轻,朝廷连发几道急令,让谢崑先带北伐大军回援金陵, 暂时把对付豫章王交给张书华,等解决了叛乱的南方士族,再作他议。 谢崑当然不肯了。 眼看北伐形势大好,要是他带着大军回去了,还不知道下一次北伐是什么时候。 本来这次出征就是他力排众议、一意孤行争出来的,下次,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谢崑在朝中混了这些年,勾心斗角的事没少接触,他明白,朝中那些世家本就不满谢氏执掌兵权,权势过盛,此次北伐又加深了他们的怨愤,等他回去,必定会受到对方掣肘,瓜分兵权。 可不带兵回援,金陵那边必定要乱作一团,死伤无数。 世家大族不是没有自保能力,但他们只会保护自家人,根本不会管平民死活。宫中还有太后和小皇帝,真出了事对他们来说也许也不是坏事,反正孙氏皇族还有不少后裔,嫡系找不到了,还有旁支,姓孙就行。 如果太后和小皇帝出了事......南梁政权只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谢家也会回到从前处处受制的情况。 谢崑感到头疼,北伐不能停,金陵也不能不救。 思考了半天,谢崑做下决定,他命令谢蒙带上三万兵马,和张书华一起赶回去解金陵之困,而他则领着剩余北伐大军继续攻打豫章王。 谢蒙和张书华接到调令即刻动身,不过没等他们渡过渭河,就收到谢崑中了埋伏受伤的消息。 豫章王一改先前节节败退的颓势,趁你病要你命,打得北伐大军差点溃散。 谢蒙听得心惊胆战,下意识要带兵回援,可他又不能擅自掉头,金陵那边也迟不得。 于是,张书华和谢蒙一商量,决定谢蒙先带三万兵马赶回金陵,张书华则带兵支援谢崑,等北伐局面稳定,张书华再带兵赶赴金陵支援。 如此一来,张书华就要多受累了,好在张书华从来支援北伐那日起就一直兢兢业业做事,一切听谢崑统帅,没有任何不满和敷衍,谢蒙慢慢地也对此人放下戒备。 谁知,就是这一放心,让谢蒙后半生都被悔恨折磨。 赶到金陵的时候,谢蒙发现南方世家联合的叛乱人马也不过三万之数,就算他们不回援,以金陵世家之力也能慢慢解决。 谢蒙一边埋怨朝中大惊小怪,耽误北伐大事,一边把怒火发泄在叛军身上,不过三日就把南方世家叛军给打得溃逃散去。 金陵危机一除,谢蒙就想回归北伐大军,只是他还要应付一下朝中人,正打算向谢崑汇报金陵诸事,没等书信送出,一骑快马就慌里慌张冲入金陵,并带回一个让人难心置信的消息。 谢崑重伤不治,死在了回金陵的路上。 犹如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谢蒙差点四分五裂,他两眼猩红,惨白着脸怒嚎:“不可能,绝不可能!” 之前那样好的形势,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就重伤不治了? 谢蒙在朝会上疯疯癫癫地怒嚎了一通,随即冲了出去,他要亲眼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说谢蒙受了多大打击,谢崑之死也给谢家带来了很大影响。 金陵城中气氛诡异,有的人唏嘘,有的人虚伪,有的人无动于衷,过了几日,谢蒙就亲自护送谢崑棺木回到了紧邻。 谢府挂上了白灯笼,阖府上下,满目缟素。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谢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尤其是谢玄德,在听闻谢崑病逝的消息就一病不起。 这个谢家辈分最高,教导了谢崑三兄弟,一直是谢家另一根顶梁柱的存在,终于也承受不住心痛打击,谢崑丧事还没办完就跟着一起去了。 随着谢崑、谢玄德先后离世,笼罩在谢家头上的阴影也变得更加沉重。 在关键时刻,谢蘅强忍悲痛站出来主持大局,接过谢家重担,稳固大局。 这期间,谢太后也给予谢蘅极大的支持,虽说谢崑之死给谢家带来不小的动荡,但谢家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北伐大军损失不重,尤其作为主心骨的谢家军,谢蒙带回的三万,还有跟随在谢崑身边的两万,五万谢家军回到了金陵。 加上还有杨家支持,谢太后和小皇帝的地位并没受到太大影响。 只是,执掌兵权的谢崑一走,眼红的人就相继露出真面目了,他们争来争去,吵来吵去,几方势力互相制衡、打压,最后竟然是三方平分,谢家,郑家,还有一来就成新贵的张书华。 谢蒙猩红着眼睛,捶胸痛哭:“我就不该信任张书华那个小人,将军的死疑点重重,分明是中毒身亡,他却说将军是重伤不治。” “三郎,是我罪该万死,我当初应该带兵回援,而不是叫张书华那小人....”说到这,谢蒙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怎么就能干出那般蠢笨的事。 谢蘅近来也清瘦许多,面色微微发白,他忍着悲痛和怨愤,摆摆手道:“兄长的事,以后再和他们慢慢算账,只一个张书华还不敢动手,他背后还有羊、郑、郭三家支持。” “他们早谋算好,兄长北伐逼急了他们,即便躲过这次,以后也是防不胜防。”谢蘅闭了闭眼,深呼吸几口,再睁眼时,他看向谢蒙,“此事怪不得你。” 金陵之困,说起来也不过是羊谷等人故意设计的圈套,就等着谢家和他兄长往里面跳。 无论兄长是否带兵解困,都逃不了阴谋圈套。 如若抗旨不尊,朝中上下肯定要以‘叛贼’名义来定罪兄长,到时候有了光明长大的名义来解除兄长兵权,把他困死在紧邻。 兄长就是知道,所以才命谢蒙先带兵回金陵解困局。 ... 谢崑之死,似乎引发了不小动荡,可又没让南梁有什么变化。 但萧白知道,南梁再想北伐,怕是遥遥无期了。 经此一事,萧白也算彻底认清了现实,就算南梁还有几个硬骨头,一心想北伐平乱世,拖后腿的猪队友太多,最终也没啥好结果。 与其如谢崑一般,给自己找来一大堆束缚和猪队友,还不如.... 萧白心底快速划过一抹念头,她微微一怔,站在府中,遥望着南边的方向,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也随之变得坚定。 靠猪队友,不如靠自己。 不破不立。 有了新的方向,萧白不再犹豫徘徊,她和谢家还算有旧情,备了一份丧礼送往金陵,随即叫来刚回晋阳的屈容,和他聊了聊‘心里话’。 屈容是觉得,萧白纯粹是给自己找累。 “当初我来宁州,成了新兴郡郡守,不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嘛。”萧白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还是你厉害,一早察觉我蹚了这浑水就没得自由了。” 屈容嘴角一抽:“收起你那卖弄可怜的姿态。” 萧白嘤嘤嘤。 屈容翻了个白眼,连续几个月在外面跑生意,他虽然精神不错,人却清瘦了些,毕竟在外奔波也不是什么舒适的生活。 “你这条贼船我也是下不来了。”屈容也感觉自己是没苦硬吃,他当初怎么就看萧白有趣就眼巴巴黏上去呢。 “不过说好了,光我一个上贼船可不行。” 受苦受累的事当然不能他一个人干,谢诚安,裴明远还有那个,那个啥卫暄,想到此人,屈容面色好看不少,贱兮兮地笑道:“西凉卫家可是大大的助力,还好你和卫暄暗中有了款曲。” 萧白:“....什么叫暗中有了款曲,我两清清白白地做人,你说得太猥琐了。” “呵呵。”屈容用一种‘你是什么妖精还跟我在这狡辩呢’的眼神望向她,意味深长道:“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看卫暄的眼神就没清白过。” “.......”萧白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辩解,半天才心虚地挠了挠鼻子,“我有吗?” “你有。”屈容肯定道。 想他屈容容,从小混迹民间,更是天生玲珑心,看人一向准得可怕。 比起谢蘅.....萧白更多是一种欣赏的眼神,但卫暄当年可是清清白白一佛子,她就忍不住老是犯贱招惹人家。 就像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偏要去拉扯喜爱小姑娘的辫子。 好几次在街上偶遇卫暄,她不知道,自己看过去的眼神都是亮亮的。 屈容看着还在那心虚挠脸的萧白,也是觉得好笑,明明是风流德性,看上个好看的都能调戏两句,偏偏正儿八经碰到情字又像个没开窍的,还有些害羞。 ... 南梁忙着窝里斗,幽州的鲜卑三部,因为宇文扈身亡,权利更迭,宇文扈的兄弟、儿子也忙着争权夺位。 倒是齐王一看局势,大笑三声,让福源水去打豫章王去了。豫章王刚被北伐大军削弱了一波,还没缓口气,齐王又来了,咬咬牙也迎了上去。 真是没个消停。 萧白看了密报,对这种搅混水的人唾弃不已,不过齐王和豫章王都打着‘收服’她的主意,暂时没有来宁州兴风作浪。 西凉有卫朝坐镇,一直还算风平浪静。 卫暄在秦州、雍州打了半年,把乞伏、秃发为首的乱军给打得七零八落,残余势力一路逃到益州才捡回一条命,怕是不敢再出来兴风作浪。 不得不说,如今局势给了萧白积蓄力量的时间。 只看她能否在此期间把势力发展到何种程度,留给她的时间当然是越充裕越好。 萧白坐在书房,撑着下颌思考接下来的计划,忽然眸光一定,落在面前的舆图上,她眯了眯眼眸,心道:不能让鲜卑三部这么快结束内斗。 搅一搅浑水,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宋寒川和拓跋鲜卑又领着新的任务向幽州出征,联合郭通旧部,一起围剿鲜卑三部。 内部不稳的鲜卑三部自然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围攻,最后只能退出幽州,返回他们建立在草原的盛都。 同时,萧白也秘密派出了数名搞间谍工作的人员,潜入盛都,为分裂鲜卑三部努力奋斗,这里面有个面容温和青年名叫卓仁,之前在刘金身边服务,察觉不对,早早跑路回到了宁州。 这次领了新的任务,虽然很危险,但卓仁内心很兴奋,他天生就喜欢极富挑战的事。 他在宁州闲得都快发霉了。 第98章 醋了 第98章 醋了 幽州无主, 冀州刺史名存实亡,齐王和豫章王当然见不得两州落在对方手上,只是要他们自己吞下来又显得过于吃力了, 两人也没功夫去理会, 只想先把对方给收拾了, 成为北地唯一的‘孙氏霸主’之后再谈其它。 萧白的决心,亲近之人都已知晓,剩下的则要慢慢谋划。 如今也还不是和南梁撕破脸的时候,萧白按规矩向南梁朝廷陈述基本情况。 在宁州的上书抵达金陵后, 南梁众人心思各异,但不得不说,羊谷老头几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谁不知道, 宁州刺史萧白从一小小落魄士族翻身, 走到宁州刺史这一路, 靠的就是谢家人的提拔。 而如今,萧白不但没让谢家人失望,守住了宁州不说, 还把气势汹汹的鲜卑三部给赶出了幽州,之前他们已经做好宇文扈吞掉大半北地的心理准备了。 鲜卑三部蛰伏多年,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谁也没想到会止步幽州..... 消息传入南梁,一个个还没从‘削弱谢家’中得意多久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萧白打败鲜卑三部这事儿,不管从哪方面看, 他们都不开心。 要此人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接下来不过是又多个‘郭通’,成为北地一方枭雄霸主,是他们以后重返北地的阻碍。 可此人要没野心, 忠心朝廷......那她忠的也是以谢家为主的朝廷。谁不知道萧白和谢家的渊源,萧白在北地经营的实力越强,对谢家、谢太后的权势来说就更稳固。 一群满肚子阴谋算计的世家大臣,不太开心地等着宁州接下来的反应。 如果真要选...... 还没等众人从复杂心绪中理出个所以然,宁州就‘老老实实’地往金陵送上自己的态度。 她萧白还是南梁的臣子。 看到宁州的态度,谢福清心中也稍稍一定,想到什么,她隐藏在长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眼底情绪差点藏不住。 天助我也。 谢福清深吸了好几口气,眼底精光才尽数压制下去,她开口吩咐:“叫阿蘅进宫来。” 自打宁州表明了态度,金陵城中就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朝中大臣们比从前沉默不少,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谢蘅进宫的路上也在思索,见了谢福清才回过神来,就听他阿姐说道:“宁州立下大功,当赏,只是该如何赏,阿蘅可有看法?” 一般来说,就该给萧白升职赐爵,谢蘅却明白谢福清问的不是这个。 萧白能有今天,可以说都是谢蘅一路举荐,两人又是同窗好友,情谊非凡,了解也更多。 谢福清自然没那么信任萧白,所以她才想从谢蘅这探知一下。 “萧无忌自幼在谢家书院读书,师长也多有夸赞。”谢蘅迎着谢福清温和目光,淡雅地笑道:“她是个值得信任之人,阿姐可以放心。” “哦?”谢福清轻轻一挑眉,想到当年见过一面的少年,忽然笑了下:“确实是个风采卓绝的人物,难怪你能这般喜欢。” 谢蘅眼神一动,看着谢福清微微玩味的目光,他摇头无奈笑道:“阿姐,你莫不是也信了那无稽之谣。” “我与无忌就是兄弟情谊,从前我拿她当弟弟看待,后来她是我难得的知己好友。”谢蘅说到萧白,眼神不自觉柔和几分。 “阿姐,无忌不是那等野心算计之辈,她当年主动提出想回宁州尽一份力,为的只是受苦的百姓。” 说到这,谢蘅摇头轻轻一笑,眼神宠溺,莫名有种夸一下自家孩子的自豪:“那时她才多大啊,我都有些自愧不如,她不为名利,心怀赤忱,即便我多次与她说遇到难处可以找我,可这些年,她并没找我帮忙,宁州能渡过数次危机,她功不可没。” 谢福清心中想什么,面上并没显露,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才缓慢开口:“那依你看,萧白都督幽、宁、冀三州军事如何?” 谢蘅一愣,很快微蹙眉道:“朝中怕是不会同意。” “不同意?”谢福清放下茶杯,指腹摩擦着衣袖绸缎纹路,冷冷扯了下嘴角,“那他们又能拿什么反对呢,鲜卑三部虽暂时退回盛都,可他们实力仍在,只要内部稳定下来,发兵南下不过早晚的事。” “幽州就是一块吊在鲜卑人面前的肉。” “朝中有谁能抵挡鲜卑人?” 谢福清嗤笑道:“争权夺利他们在行。” “而且我们如今在金陵,早已失去被北地的掌控。”谢福清神色淡淡道:“萧白是个有能耐的,而且西凉王卫朝态度不明。” 比起宁州,谢福清显然更在意根基深厚的西凉卫家。 “卫暄已经夺下雍、秦二州,秃发和乞伏鲜卑已经不成气候,残存的胡人逃到益州。” 提起卫家,谢蘅也不由得正了正神色。 西凉卫家这些年的态度一直模糊不明,看起来他们谁也不帮,可如今,强势占据雍、秦二州的也是他们。 卫家和宁州倒是合作过,但他们对南梁朝廷可没有好脸色,对于朝廷的示好一直是不理不睬的。 谢福清一直把卫家看作很大的威胁:“不管卫朝从前如何,但他不服咱们是显然意见的。” 萧白,不管值不值得信任,现今也是他们能利用的一个工具,能笼络自然好,不能笼络也能让她成为阻碍卫家的拦路石。 既如此,她不介意把萧白培养成一头猛虎。 到时两虎相斗,必有伤亡,而她,远在金陵,坐观虎斗。 谢蘅听懂了谢福清话里深意,他嘴唇张合几下,最终也没说什么,离去时,心情复杂脚步也缓慢。 等坐上马车,他才闭了闭眼,心中无奈摇头:卷入了权利漩涡,萧白已是身不由己。 不过,危机也是机遇。 如若能利用好,对萧白来说,未来也必定是权势滔天,无人再轻易抗衡她。 谢蘅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睁眼,眸光清明,心中缓缓念道:萧白从来不是受人摆布的性子,阿姐啊,你的算盘最后怕是要落空啊。 至于为何他没有说,因为谢蘅看得出来,他说什么也没用。如今的谢福清既是他的阿姐,也是南梁的皇太后。 谢家如今在她的掌控下,南梁一半权势也归于她手。 也许谢福清还没发现,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温和雅静的谢家嫡长女,可实际上,她已是处处带着强势的南梁皇太后。 谢福清在朝会提出了她的决定,有人反对,有人沉默,但最后不管如何争议,圣旨还是没几天就颁发下来,快马送往宁州。 萧白又升官了,宁州刺史,都督幽、宁、冀三州军事,还封了个高阳侯。 不提那些金银珠宝,官职和侯爵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对此,萧白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还以为南梁要争执一番,最后一边给甜枣一边给她找点不痛快。 现在看来,南梁皇太后的话语权倒是比从前强了不少。 如此大方痛快地给予极大的信任和重视,换个人来怕是要感动得献上所有忠诚。 士为知己者死。 之前的君主要能做到这一点,怕也不会出现后面的局面。 驭人之术,谢福清显然比大梁皇帝更厉害。 萧白淡淡扫过圣旨内容,又拿起谢蘅亲笔书信看了一遍,大致提了下南梁内部的争议,谢蘅也对她接下来要面临的有些担忧,不提鲜卑三部,齐王和豫章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白看似掌握了更大的权势,实则不过是烈火烹油,把她放在了引人注目的靶子中心。 确实,谢蘅担忧的没错。 她萧白一下子成了北地最强的势力之一,鲜卑三部想要再次入侵中原要跨过她这道障碍,齐王和豫章王要想夺下帝位,也要收拾她这个南梁‘忠犬’,更有态度不明的西凉卫氏,如果要加入争霸中原的队伍,那么也要视她萧白为眼中钉。 她得了天大好处,这好处也让她必须付出代价。 不过,又有何妨。 萧白现在不怕成为靶子,她只想争取更多的时间。 南梁一有动静,齐王和豫章王还真就停了火,暂时回到各自的地盘不知打什么主意去了。 就在各方打着算盘时,卫暄带上一支护卫队连夜奔赴宁州,回到晋阳刺史府,深更半夜的,他就跟外出归家的男主人似的,径直回到主院。 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等亲眼看见卫暄踏进主院院门,阿义面无表情地关了门,外院的主管就拔腿冲向另一住院子。 萧白睡得正香,青荷就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摇醒了她。 睡眼朦胧中,她听青荷小声说:“郎主,卫郎君回来了。” “哦。”萧白下意识回了声,很快她意识回笼,眼神立即清明了,翻身坐起来,“人回来了?在哪儿?” “回屋了。”青荷去一旁点灯,“叫了水,应该在洗漱。” 萧白眨了眨眼,不知想起什么,神色有点不自然,一旁青荷就问:“郎主可要过去?” “我去干什么。”萧白觉得,这话不对。 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的,那啥,还洗澡呢,她现在去能干什么? 青荷听到这话,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一眼,萧白正好瞧见她的眼神,像是被人看破了那点不能见人的小色心,立即心虚地干咳一声。 “大半夜的,他连夜赶路,肯定也累了,我明日再去瞧瞧就是。”萧白就像个正人君子。 青荷愣了下,哦了一声,然后回头要熄灭刚点燃的烛灯:“那奴婢等会就去回话。” “回啥?”萧白不明所以。 青荷:“当然是卫郎君,他刚才问奴婢您是否睡了,奴婢说您已经睡了,卫郎君没说什么,不过,卫郎君似乎有话要说,奴婢就斗胆多问了一句,卫郎君只说您睡了就算了。” 现在人都是颜控,青荷也不例外,她想,自家郎主和卫郎君的关系也算是众所周知,心照不宣了。 别人不知自家郎主‘身份’,青荷自小伺候萧白,她也是知情人之一。 青荷已经把卫暄看作自家‘郎主’的男人了,心里有了偏袒,看卫郎君风尘仆仆赶回家,第一时间就想见自家郎主,又不忍心打扰她睡眠,不自觉露出失落的样子,于心不忍啊。 于是青荷‘自作主张’进了屋,叫醒了睡得正香的郎主。 小别胜新欢嘛。 自家郎主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想卫郎君的。 青荷善解人意,作势就要吹灭烛火,身后就听到一声干咳,随即她家郎主一本正经地说:“反正都醒了,我就过去看看吧,万一有什么要紧事呢。” 青荷背对着人露出笑意,转身时,面上却恢复平常,问:“要准备点吃食吗?” “不用了。”萧白穿上外衣,抬脚往外走,“你先睡吧,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青荷看着郎主轻快的背影,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吹灭了烛火,心说,今夜怕是不用在这屋里守着了。 出了屋,青荷又转去小厨房吩咐了一阵,然后去了卫暄住的屋之,看到守在院子里的阿义,听到脚步声,阿义也转头看来,两人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 两人一起站在院子里守夜。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屋门被人拉开,青荷下意识扭头,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人眼皮狠狠一跳,快速垂下头,避免多看。 不过因为那一眼,心头还猛烈地跳动着。 卫郎君真是生得太妖孽了啊。 “再送些热水进来。”卫暄吩咐道,声音有些性感的嘶哑。 阿义刚要抬脚跑去厨房叫人准备热水,青荷就行礼回道:“是。奴婢已经叫人备好热水,现在就让人送过来。” “嗯。”卫暄淡淡应了一声,门又轻轻合上了。 这一夜过去,再走出门的萧白就不再那么清清白白了。 第二日,面对裴明远‘啃了人家小白菜’的痛惜眼神,屈容十足玩味儿的目光,谢诚安特意过来‘恭喜她’的假正经,还有宋延年笑得一脸褶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白:“.......” 其实,她昨晚就是一时被美色所惑,没有把持住,把人抱着给啃了一遍。 但是,叫水纯粹是意外。 裴明远像是看不惯她‘春风明媚’的样儿,没忍住阴阳怪气道:“呵呵,也不知是谁说自己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么,原来就是这样的啊。” 萧白:“.......” 过去的嘴硬都化作了今日的打脸。 “也不让人好好休息一下呢。”裴明远啧啧嫌弃。 萧白:“.......” 那也不是很需要体力的事呢。 屈容笑得那叫一个猥琐:“怎么不见卫佛子呢,你也不知道轻重,人没事吧?” 萧白:“.......” 谢诚安很正经地补充:“有需要来找我。” 萧白:“.......”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几个老六! 说到这,萧白忽然想起什么,她微妙地扫过三人,那眼神立即让屈容三人感到不妙。 萧白笑了,不怀好意地说:“对了,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你们。” 屈容三人:“?” 萧白:“想知道?” 屈容三人:“.......” 好奇是好奇的,但是,看着萧白那贱兮兮的笑容,他们又觉得不安。 “过来点,说了是秘密,那就不能大声说出来。”萧白勾勾手指,示意三人把耳朵凑上来。 到底是扛不住好奇心,屈容,裴明远和谢诚安走上前,四人围成一个小圈,肩膀挨着肩膀,就听萧白单手掩嘴角,小声说了一句话。 屈容:“!” 裴明远:“!” 谢诚安:“!” 三人犹如被一道天雷劈中,灵魂都快出窍了。 见状,萧白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这可是我们家最大的秘密,你们可一定要替我保守好秘密。” 说完萧白就大步阔以地离开了。 屋内寂静无声,好半天,裴明远才破防地大骂一声:“我去,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现在才说?” 屈容和谢诚安也头疼地擦了擦汗,三人一扭头,哪里还有萧白身影,于是一起气冲冲地找了出去。 .... 不管怎么说,卫暄带来的就是卫家目前的态度,外面还等着卫朝冲宁州下手呢,没想到,卫暄又跑晋阳待着了。 有心人士想打听一下,卫家到底什么意思,可派去打听的传回来的都是些不知所谓的传言。 更有甚者,打听到的竟然是萧白和那卫暄不清不白,两人同住一屋,抵足而眠。 萧白嘛,都知道她好南风。 可那是卫暄啊。 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招惹卫暄啊。 除非是卫暄本人愿意。 那更不可能啊。 卫暄是谁,佛子啊。 不对,卫暄可没出家啊,而且还披甲上阵,杀伐果断,为卫家打下雍、秦二州,已经不是那个青灯作伴、脱尘出世的佛子了。 可要是把萧白和卫暄两人放在一起,还是觉得不太对。 怎么可能呢。 太假了。 南梁对于打听到的谣言也不信,也是这时,有人又把萧白痴心谢家三郎的谣言翻了出来。 有人说,萧白和卫暄的事是卫家阴谋,想离间萧白和谢家。 更有甚,萧白和谢蘅年少情谊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就连萧白这些年兢兢业业地守护宁州,传出来的也是为了谢蘅。 萧白一下子成了痴心郎。 等到‘痴心萧郎’传入晋阳,萧白:“.......” 议会时,就连张玄之都趁机打趣:“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但痴心萧郎对咱们有利,倒也不用急着洗去。” “再者,谣言这东西,你越想澄清越显得不清不白,还不如放着不管。” 张玄之:“反正你自己清白就是了。” 萧白:“.......” 有本事你说这话时别露出看好戏的眼神啊。 屈容不在,他离开晋阳办事去了,裴明远此时很没有好友爱,和张玄之一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显然,还小心眼记仇她之前瞒着身份的事呢。 萧白感到头疼,等到会议散了,她转啊转还是转到了自己住的院子,来到了卫暄的屋前。 阿义正守在院门前,有琴声从里面传出。 萧白摸了摸鼻子,抬脚要往里面走,阿义忽然开口提了一句:“萧郎君,我家郎君今日心情不好。” 萧白:“......” 阿义说完好似什么都没说低下了头。 萧白听了一会儿琴音,转头就径直去了厨房,她准备亲自做一顿好吃的,哄一哄吃醋的男朋友。 .... 第99章 时也,命也 第99章 时也,命也 豫州、荆州, 齐王虽说和豫章王打上了,但双方都没有用力,今天你骚扰我一下, 过几日我就扯你几根皮毛。 这仗打得像是在过家家, 流血的事件少了, 但精力也没少耗。 倒也不怪他们打得不像话,实在是这仗也没法硬打了,手头有兵又怎么样呢,养不起, 喂不饱,别说跟人动刀动枪了,指不定哪日内部先乱了。 金银珠宝他们还能去‘抢’, 可这粮食, 根本就没多的, 他们就算想抢也没地儿抢啊。 几年的战乱,加上连年的天灾,放眼望去, 北地几个州郡全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原本的良田上草都快有人膝盖高了。 之前打起来不管不顾的孙氏王爷,一回头才发现,打下来的地盘都荒了,种粮食的平民也几乎没了,因为那些人口不是成了四处逃窜的流民, 就是被强行征兵, 身体差点的、倒霉的早就一命呜呼了。 比起坐拥大片肥沃良田,至少还没遭到战乱太大影响的南梁,在北地争来夺去的齐王、豫章王就要显得更加捉襟见肘了。 当务之急, 还是先把粮食种起来。 种粮,就需要人,于是,两边都开始堵截流民的逃窜,把藏起来避祸的也都抓出来,再让军中一部分小兵也都加入种粮的队伍,没多久,豫、荆二州大片的荒地上就出现了不少埋头耕种的身影。 只是,他们不是为自家生存而耕种,也不是为自己的口粮开荒,他们只是被抓起来干活的牛马,没有尊严,更没有希望。 为了让牛马老实勤奋干活,上面还派了监工,拿着鞭子抽打叫骂。 一开始还有百姓哭求着饶命,渐渐地,在这些作威作福的监工打杀下,田间一片死寂。 有的人不屑冷哼,有的人得意炫耀,似乎他们一个个都忘记了,在成为小小监工之前,他们也是任人宰割的小小平民,只是一朝狐假虎威,就以为自己也高人一等,和地里劳作的牛马不是一等人了。 齐王和豫章王可恨,他们手下的小喽啰们也不无辜。而齐王和豫章王还梦着来年能从地里收来大量粮食,来供他们上层享乐、喂养军队。 谁能想到,就是他们抓起来奴役的牛马,有一天会让他们差点遭遇灭顶之灾呢。 不过很寻常的一日,一作威作福惯了的小小监工,把一饿着肚子劳作数日终于撑不住晕死过去的老汉给活活抽死,最后还嫌晦气地吐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娘的没用。” 不在压迫中死亡,就在压迫中爆发。 反应过来的监工才发现,那些一脸麻木的牛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脏兮兮的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死死凝视着他,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死亡的阴影朝他狠狠刺来。 一人率先冲了出去,紧接着是一群人。 同一时间,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反抗。 消息传到齐王、豫章王耳朵里,乱民结成的几个队伍,每个都有万数,他们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疯兽,见人就咬,见肉就啃。 齐王和豫章王第一时间下令镇压,可对方就跟不要命了一样,杀了一个下一个又冲上来,没有武器就用牙口,就是死也要从你身上带走一块肉,咬下来就嚼着笑着,别说小兵们了,就是那些将军看到这一幕幕也胆寒心惊不已。 打不赢,怎么可能赢。 士兵们早就吓得鬼哭狼嚎,丢盔弃甲,无论上官再怎么杀鸡儆猴就是拦不住吓破胆的士兵四散而逃。 暴乱不但没能镇压下去,还被打得七零八落,只能不停向上面请求支援,齐王和豫章王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晚了。 原本靠着一股疯魔劲儿死斗的乱民,被一个人收整起来,他们不再拿血肉铺填反抗的道路,而是有战略性地攻打城池。 有了人带领,他们不再是满腔怨恨不甘的无头苍蝇,拧成一股绳,撼动从前连仰望都小心翼翼的高山。 不过短短几个月,一个叫吴蒯带领的起义军,成为了齐王、豫章王最为头疼的势力。 消息自然传入了宁州,萧白看完情报,手指轻轻叩着桌案,说:“此人倒是个有能耐的。” “出身低微,但能从一次次实战中快速汲取有用的经验,并且迅速成长起来,此子确实聪明非凡。”张玄之难得开口称赞一个人,但看了那个叫吴蒯的情报,也不得不承认,是个人才。 “就连福源水都在他手上吃了大亏,要不是有人辅佐教导,要不然就是天降奇才。” 不管怎么说,这吴蒯都是个人物。 只看他领导了起义军之后,那些疯魔的人不再毫无目的地的嗜杀,攻下城池之后,还会约束手下不能任意屠戮平民。 张玄之捋着胡须:“此子心性不错,然而,这事儿却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豫、荆二州本来是多良田沃土之地,然,近些年的战乱使得百姓流离失所,加上天干地旱,人口大减,剩下许多荒地。” “要不然豫章王也不会急着抓人种地。”张玄之眯了眯眼,“那齐王还有个青州当退路,豫章王没有,不过....” 这些年齐王也没好好经营青州,不看重农事,留给百姓的只有重赋和压迫,如今青州早被折腾得人口凋零,穷得响叮当。 不然齐王也不会跑到豫州和豫章王抢地盘去,就想换个地方继续嚯嚯。 可他也不想想,饱受战火摧残的豫、荆二州又能好到哪儿去。 “如今,吴蒯还能靠抢夺坞堡、豪强囤积的粮食来养活军队,可当地缺粮严峻,要不了多久就会陷入粮荒。” 齐王和豫章王就是缺粮了,手下一大群人张着嘴巴要吃饭,他们就算能拿出金银珠宝,可也没法子一下变出粮食来。 大半世家大族都已经迁往南边,建立了南梁政权,还留在北地的一些世家大族,腰杆子是比较硬的。 齐王和豫章王是想当皇帝的,他们也不好去抢世家的粮,只能先缓一缓,让人把地都种起来。 倒是吴蒯少了这点顾虑,他能这么快成长起来就是靠抢夺豪强、士族的粮食来喂饱军队。 但如此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根本问题还是要消停战火,恢复当地农事。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不允许的。 张玄之:“三方势力也许会成三角之力,达成一个平衡。” 他们不会消停,但会留下一点余力让人种地,稍微补给一点,不至于军队大乱。 然,数万张嘴没那么好养活。 如果实在没法子了.... “一旦穷途末路,他们的主意就会往周边打了。”张玄之担忧的就是这点。 宁州在萧白的治理下,兴水利、重农事,一片大好,成了北地如今少有的产粮大区。现在幽州有宋寒川镇守,冀州也交给裴明远管理,首要的就是恢复幽、冀二州的秩序,把人口收拢起来,农事发展起来。 肥肉掉在眼前,哪有不啃一口的道理。 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就不仅仅是还没死心的鲜卑三部,还有齐王、豫章王等人的觊觎。 萧白也想得到,不过,她也不怕就是了。 “有那个胆子来抢,我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短时间内,他们肯定不会来惹事,但再给她一点时间,幽、冀稳定下来,那他们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狗急了跳墙,我也要露一下膀子才行。”萧白眼神犀利道。 要让他们知道,宁州可不是好惹的,来了就要脱层皮。 如萧白猜测那般,果然有几波伪装成‘流寇’潜到宁、冀边界,企图抢点什么东西,顺便摸一摸萧白的实力。 哪怕宁州把鲜卑三部都赶出了幽州,但真正见识了宁州武力值的只有那群鲜卑人。 剿匪可是宁州新兵的拿手戏,有人想伪装成匪寇,那就拿来练练新兵好了。 果然,试探的小脚脚被折弯,背后的人很快老实下来。 不得不说,萧白如今在北地还是颇有威名。 “倒是那吴蒯,如若真是个有才干有底线的,值得招揽一下。”萧白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凉茶一边和张玄之闲话。 张玄之闻言点了点头:“暂且再打量打量。” “人才啊。”萧白轻轻叹了一声。 最近晋阳城可是热闹得很,无数士人涌入城中,参加所谓的‘千金文集’,每日都有精彩的文章张贴在展示栏上。 当然这个千金文集也不过是个噱头,萧白主要还是想找能干事的人才。 在文集上表现出彩的有机会授予官职,当然,除去文集,前来的士人还可以参加宁州的官吏考试,就是之前几次寒门士人选吏的考试,只是,这次考核过关的人不仅仅当个小吏,还能做官。 寒门士人当然是兴奋不已,从前他们奋斗一生说不定都得不到一官半职,只能在底层小吏上蹉跎一生。 就算授予的官职不高,那也是官啊。 有人开心,当然就有人不爽,那些仗着出身想在宁州谋个官职的世家子觉得萧白这是犯了大忌,大梁一直以来都是‘九品中正制’选拔人才做官,什么时候要与那些寒门士人一起考试来做官了。 他们世家的脸往哪儿搁。 但北地政权混乱,能为世家做主的也远在金陵,晋阳城考核选出的官也就是在宁、幽、冀当差,也就是萧白说了算。 不满也没办法,剩下的这点世家力量不足以和‘大腿’萧白抗衡。 世家里也不乏聪明人,从晋阳前几次的选吏考核制敏锐嗅到点什么,和家族中的长辈商议过后,这些世家子也不藏着掖着,在千金文集会上大展才华。 持续了一个月的‘人才选拔盛会’,最终选出五十几人,其中世家子还是占多数,毕竟世家的底蕴还是不一样的。 萧白特地在府中设宴,还仿照科举定制了服饰,五十几人穿着红色士人袍前来赴宴,前三名更有特制的发冠,腰带以彰显荣誉,每一个人都红光满脸,内心激动,哪怕是没少见世面的世家子也压抑不了胸口的悸动。 感觉人生巅峰也不过如此了。 萧白今日也穿着盛装,望着落座的一众人才,举杯:“祝各位前程似锦,不负凌云志。” 闻言,底下众人一个个面颊烧红,还没饮酒就感觉要醉了,纷纷双手举杯,齐声热烈道:“谢萧侯赐宴,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萧白也喝多了,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让阿泉搀扶,稳稳当当地飘回了主院。推开院门,一眼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人。 清冷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被月色笼罩的美人仿若月宫仙人。 萧白有点被美色迷了眼。 卫暄侧眸看来,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扫过,问:“喝多了?” “没。”萧白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即抬脚朝着院中人飘去,眼神直勾勾地,“但我有些醉了。” 前言不搭后语,卫暄被她眼神凝住,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蜷,在萧白还有两步就要贴近时,他倏地伸手一捞,两人一下子密不可分。 呼吸微烫,裹着酒香,逐渐靠近。 阿泉早就识趣低头,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合上了,等他一扭头,就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阿义也从里面跳了出来,两人对上目光,然后什么都没说,各司其职地守在门口。 ....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公元305年,在草原上建立的鲜卑城池盛都发生了一件大事,慕容城杀光了最后一个姓宇文的王族血统,成了盛都的新主人。 只是想要内部稳定还需要花时间整顿。 在盛都内乱的时候,中原北地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齐王离开青州,想寻个新的地界嚯嚯,谁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冒出个农民起义军头头吴蒯,手下士兵也因为吃不饱穿不暖闹了几次,最后在吴蒯攻城,福源水带领剩下士兵全力守城之际,齐王悄咪咪收拾了家当,连老婆儿子都没叫,自己带上几百护卫连夜逃之夭夭。 消息传到福源水耳中,他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心中长叹一声,紧要关头他也没办法,只能吩咐亲兵不要泄露消息,当务之急是要守住城池。 可等福源水带领兵将打退一波进攻,扭头就发现周围士兵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他心头一跳,这时,一副将忽然出声问:“将军,我听说齐王已经逃了。” 话落,城头气氛死寂无声。 福源水扯了扯干涩的喉咙,话到嘴边,目光倏地落在那一张张布满疲惫和麻木的脸上,一股无力感瞬间充斥全身。 福源水最后闭了闭眼:“是,他逃了。” 这话一出就注定城守不住了。 “将军,我们也走吧。”亲兵砍断射来的箭矢,一片混乱中护着福源水往城头下撤退。 福源水望着已经破了城门,眼前忽然闪过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后来跟随秦王,厉兵秣马,所向披靡,直破京都,何等威风意气,可最后秦王败了,他转投昔日旧主的兄弟,前程未卜,齐王比秦王还不如,打赢了没有好话,打输了还会责罚。也许,当初他就该跟随旧主而去。 起义军攻攻入城中,一小兵手提头颅,压不住激动地跑吴蒯跟前:“将军,敌军首将的头颅在此。” 吴蒯骑在一匹通身黑毛的骏马上,低头扫来一眼,随口道:“记下功劳,把人葬了吧。” “是。”小兵兴奋退了下去。 城中街道两边全是束手就擒的齐王士兵,吴蒯目光扫过一个个瘦骨嶙峋的面孔,,眸光微闪。 不由想起一开始的起义军里,也是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犹如饿死鬼降世。可从去年起,他们起义军也不用愁了上顿没下顿,有了铁制武器,铁皮铠甲,还有能挡住刀剑的厚盾,选出的精锐还能接受弓弩训练,获得宝贵的战马。训练时能一日三餐顿顿饱,作战也有后勤部队支撑,再不用担心饿得连刀都拿不动。 种种想象都不敢想的美事,都是主上带给他们的。 吴蒯这辈子就干过两件永远不后悔的事,一是反抗剥削,带领村民起义。二是带领手下找了个明主萧白。 后来派去追击齐王的副将成功活捉了人,齐王人怂,见了吴蒯的面竟然不顾自己孙氏皇族尊严,直接下跪哭求,让人绕他一命,他愿意奉上全部家财。 吴蒯看着昔年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也如蝼蚁一下跪着求饶,他脑中不由想起主上与他初见时说的那一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是叛贼,他吴蒯也能封候拜将! 齐王不成气候了,吴蒯按照命令不急着找豫章王麻烦,他收兵扎营,每日操练士兵,一边配合随军的文官治理已经占下的城池。 他从前就是种田的,最清楚土地对平民百姓的重要。 只要把荒废的土地种上粮食,来年又能养活不知多少人。 第100章 骚操作 第100章 骚操作 盛都。 比起昔日大梁京都城, 这座健在草原上的城池没那么庞大,但该有的奢华也有,尤其是鲜卑王族生活的宫殿, 请的是中原建筑工匠, 从外看去, 比一般诸侯王宫也不差。 宇文一族的王族血脉被清洗干净,拥护宇文族的段氏也关的关,死的死,剩下那些都是支持慕容篡位的。 慕容一族以前是跟随拓跋族的, 后来拓跋式微,慕容一族背刺拓跋,转头就和宇文族勾搭上了。 这些年, 他们在幽州以北经营, 财力是鲜卑三部里最强盛的, 偷偷养了不少私兵。其野心,早有端倪,如果宇文扈没有死得那么突然, 慕容城还不敢反得如此快。 而在‘怂恿’慕容城这一事儿上,卓仁可是功不可没。 就是可惜。 卓仁幽幽叹了口气,让那姓余的跑了。 新上位的慕容城也不消停,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能干的新王,他隔一段时间就派小队骑兵去幽州边界骚扰一下,就是不大动干戈, 只表示一下存在感。 谁知骚操作没搞几次, 就被宋寒川带领的特战兵教了做人。 论偷袭骚扰,那可是他们萧府部曲的特长。 茫茫草原上,忽然就蹿出几百长满了草的怪人, 把一群鲜卑骑兵吓得哇哇大叫,慌不择路,径直往人家的陷阱里跳。 还有那些靠放牧为生的部落,最近老是被隔壁拓跋部抢劫,一个个部落首领哭着跑去找慕容城告状,请求他主持公道,狠狠教训那群不要脸的拓跋贼。 慕容城:“......” 他也派兵打了,可那拓跋狗溜得比谁都快,而且稍不注意就要碰上幽州神出鬼没的士兵,落得个全军覆没。 慕容城是真头疼,在幕僚的建议下,也不作妖了,虚伪地往幽州奉上‘友好’书信,送上赔罪礼物,打算暗地里苟着,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大闹一场。 宋寒川礼收了,把搞伏击的人都叫了回来,但是并没和拓跋冲牙打招呼,那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拓跋冲牙没接到‘明确’的指令,眼珠子一转,嗷嗷叫着,比之前更加丧心病狂地抢劫慕容族部落。 牛羊要,人也要。 有了拓跋鲜卑在草原上搅混水,慕容城就没一天心情顺畅过,后来被惹毛了,去他个养精蓄锐,也和拓跋鲜卑硬刚上了。 双方你来我往,不过,有了宁州兵器局的支持,拓跋冲牙带领着一族人装备从‘小自行车’升级成‘越野摩托’,辅助上去了,战斗力既然也涨了又涨,打得慕容城那叫一个心肝脾肺肾一起揪着疼。 草原上有了拓跋冲牙在那找麻烦,萧白也省了不少事儿,她扫过北地舆图,目光幽沉,手指轻轻在某处一落。 是时候该收尾了。 豫章王孙若庭在荆州壶城,闻听吴蒯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壶城,与此同时,西凉王卫朝的两个弟弟,卫昀和卫韧领军,率三万兵从秦州向壶城逼近。 豫章王遥望渭水另一侧,不由冷冷一笑。 此一战,若他得胜,金陵必将迎来他的兵峰。 然,若他败,金陵又能安然几日? 公元306年,谢鸣在兴城一役守城失败,这位以打防守战出名的干将竟然没能守过三日就被吴蒯攻入城中,谢鸣在对敌中,被吴蒯割下头颅。 谢鸣战亡消息传来,豫章王闭了闭眼,心知大势已去。待吴蒯和卫韧兄弟汇合,兵临城下,豫章王披甲戴盔,亲自站上壶城城墙,指挥跟随的亲兵、忠将完成最后一役。 此一战,豫章王被生擒。 最后一个在北地兴风作浪的孙氏王爷落下帷幕,此时还有孙氏血统的要么是个小透明,要么老实巴交根本不敢搞事,至此,差点给北地带来灭顶之灾的五王之乱终于结束。 金陵城中,一片富贵安逸,只是比起昔年京都昭阳,到底是差了点意思。 然而在听闻豫章王被擒,沉迷在安乐窝的一众世家猛地睁大眼,好似从醉生梦死中苏醒过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也许能离开这小小金陵了? 如果可以,金陵都想播放一首好日子来庆祝一下了。明明打胜仗,平息北地乱象的不是他们,可是最开心的却是他们。 宁州还没快马加鞭送上讨功的战报,金陵已经先庆祝完一拨了。 酒过三巡,梦里都还醺醺然呢,喧哗过后,终于有人从过分安静的氛围品出点不对来。 这时他们才发现,朝中欢庆的声音并不大,而且,羊、郭等世家的态度也挺微妙的,宫中太后近来也没在早朝上提起宁州的事。 反应再慢,此时也察觉到点不对劲了。 一个个还没醒酒就忙不迭地窜门访友,想细细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中关于萧白最近却是讨论得挺激烈的。 从去年开始,朝堂上攻讦萧白的大臣越来越多,羊谷直说萧白乃野心勃勃的又一郭通,养虎为患,北地枭雄。 谢蘅虽极力帮着说情,到底没能让垂帘听政的谢太后放下疑心和忌惮。 随着萧白在北地的势力和影响越发庞大,不管她是否怀有二心,她的存在就已经威胁到了金陵皇权。 再有这几年萧白在宁州等地实施了不少新策,大多是与世家利益相对,她早成了世家眼里的肉中钉。 哪怕萧白还没有明目张胆地‘自立为王’,可她对朝廷确实也没多少忠诚敬畏,除了每年按时送到金陵城宫中的年礼,她就没再向金陵表现自己的忠心。 谢福清心中的不满早已累积成山,当初本就不多的信任在萧白‘自大傲慢’的作为下已经毁灭一空。 去年,谢太后亲自写了一道懿旨,备上厚礼,命身边最受器重的太监去凉州拜见西凉王卫朝,随行的还有谢家谢蒙。 一来是试探一下卫朝的态度,二来,也是想挽救和卫家的关系。 这些年,卫朝除了出兵占下秦、雍二州,驱赶了鲜卑等胡人,并没像豫章王等人步步紧逼金陵。 谢福清虽然还不清楚卫朝的打算,但她也看出点东西来了。 那就是卫朝没有改朝换代的雄心壮志。 大梁与西凉卫家走到分裂的一步,说到底错在孙氏,咸文帝不贤,让卫朝一点点凉了心。 如果,她愿意做出补偿和挽救,也许卫朝也能改变态度。 就算卫朝不领情,那也可以加以利用。 北地,回不回又如何? 这金陵已然成了她谢福清的权利舞台,回到北地,世家力量只会更甚,谢家独木难支,而她根基浅薄,与世家,与手握重兵的萧白一比,显得太弱。 留在金陵,让他们在北地争来斗去,互相消磨,岂不是更妙? 卫家现在看起来似乎与萧白关系还不错,可一旦涉及利益,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下去? 谢福清去年也正是下旨,卫朝如今不仅是西凉王,还是都督凉、秦、雍三州军事的镇西大将军。 卫朝接了旨意。 谢福清心头大定,如今她冷淡目光扫过底下数落萧白罪状的世家大臣,心中冷笑,待人都说完了,才问:“那诸位卿家觉得该如何?” “那自然是不能轻饶了她。” “没错,太后娘娘应该下旨痛斥她的不忠不义之举。” “如若萧白还没有无可救药,她就该亲自到金陵请罪。” “对对,就该如此。” “如若那萧白真心怀不轨呢?” “那还不简单,派兵捉拿萧氏叛贼!” “不错,咱金陵又不是没兵。” 看着底下一群高高在上的嘴脸,谢福清:“.......” 呵呵,现在知道要出兵讨伐了。 平日里一个个都对出兵讳莫如深,闭口不谈的。 到底是去讨伐萧白,还是去捡便宜? 谢福清差点被这群满脑肥肠的蠢货气笑了。 便宜是他们能捡的吗,真当萧白能在北地乱局中走到这一步是靠上天保佑来的? 就连闭目养神的杨谷老头都听不下去耳边越来越嚣张的发言了,布满皱纹的脸抽搐几下,睁眼大喝一声:“都闭嘴。” 话音落地,那些个挥膀子喊打喊杀的人总算消停了。 过了一会儿,羊谷才缓慢看向坐在珠帘后的谢福清:“太后以为如何?” 众人都看向她。 谢蘅也目光紧紧地望过来。 谢福清面色淡然,语气温和地说:“萧侯立了大功该赏,西凉王同样功不可没,如若不是卫家,那些以下犯上的孙氏反王还不知要做下多少错事。” “北地历经战火多年,民不聊生,短时间内不宜返回昭阳。”谢福清轻描淡写地说。 “然,有功之臣也该尽快嘉赏。” 谢福清看向坐在身前,小小一只并不能坐直的小皇帝:“本宫皇儿正好还缺一个太傅,不如就加封西凉王卫朝为太傅。赏萧侯黄金珠宝,良田百倾。” 闻言,羊谷浑浊眼底冒出一抹精光,他深深地看了眼帘幕后的女人,垂首道:“太后贤明。” 两道带着封赏的圣旨快速朝着宁州、凉州的方向而去,不过几日,萧白和卫朝就看到了赏赐内容。 虽然圣旨把她夸得天花乱坠,却并没有升官进爵,只是赏赐了些身外物,而萧白是最不缺这些东西的。 “看来朝廷还是忌惮你了。”刚从冀州过来的裴明远,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不咸不淡地说。 如此做派,倒是很有南梁风格。 萧白支着下巴:“我都这样了,要还不忌惮我,那他们是傻子吗?” “.......”裴明远不甚美观地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等到你翅膀硬了就要收拾你了。” 上不贤,何来的下臣忠义。 “也不知是不是大梁都是某朝篡位来的,孙氏皇帝一个个都疑心病老重,好像每个人都在觊觎他们的皇位,尤其忌惮有功的臣子。”裴明远嗤笑道。 萧白挑了挑眉。 “你说,那位谢太后怎么也学起了孙氏皇帝那一套?”裴明远放下茶杯,双手揣袖,一张利嘴翘了翘,“你猜,她给卫朝的该是什么嘉赏。” 萧白:“嗯,怕不是什么小恩小惠。” 裴明远斜睨了一眼:“那当然,务必要让你心生嫉妒和不满,从此和卫朝产生嫌隙才好呢。” 萧白耸了耸肩:“我还有点好奇。” 没几天,西凉那边就传了书信过来,卫暄看过第一时间拿给了萧白,她刚看一半,裴明远和屈容就闻风而来。 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久没聚在一块,这两天跟连体婴一样,走哪儿都一起。 “我去,大手笔啊。”屈容探头去瞥信上内容。 裴明远本来看卫暄在,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太过放浪了,但看屈容已经毫不客气地占了个头过去,于是他也站在萧白另一边,探头望去。 “啧。”裴明远不掩嫌弃道:“太傅啊,都督凉、秦、雍、荆四州军事,也不怕把西凉王的胃口给喂大了呢。瞧瞧,为了让你产生嫉妒,人家下了多大血本。” 屈容嘿嘿一笑:“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反正北地他们插不了,给得那叫一个不心疼,还能让两头猛虎自相残杀,坐收渔翁。” “不过呢.....”屈容笑容愈显猥琐,嫖了立在身后的卫暄一眼,嘿嘿嘿:“要是他们知道费尽心思挑拨离间,结果发现,你们两家是姻亲之盟,他们是不是要呕吐血啊。” “好想看。”裴明远很没同情心地幸灾乐祸道。 说完,两人同时朝萧白投来一枚贱嗖嗖的眼神。 萧白:“.......” 打发走了两个看热闹的家伙,萧白这才看向卫暄,几乎是她看过去的同一时间,卫暄也朝她望来。 两道目光仿佛相遇的线,连接在一起,缠缠绵绵地又绕作一团。 萧白觉得有点热,脚步不自觉往前走,靠近,闻到了自卫暄身上传来的沉静悠远的檀木香气。 “我觉得吧。”她越凑越近,嘴角已经先一步挽了起来,轻声吐气,“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嫁妆的事了。” 卫暄一双淡如水墨的眼底忽然一荡,随着萧白吐息,眼中的波纹越来越深,他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合上了。 双唇即将贴近,萧白忽地顿住,故作遗憾道:“哎呀,还是大白天,我看还是算......” 一只手邹然插住她柔韧的腰,轻轻一用力,卫暄就把人捞到身前,两人仿佛长在一起的双生木,他屏息,脸颊已经微红,随后低头,面色近乎虔诚地吻了下来。 .... 久久等不到北地起幺蛾子,凉州与宁州的关系并没有闹崩,更甚者,有谣言从北地飞入金陵,说是卫朝的二弟,那位有着西域佛子之称的卫暄,既然和萧白关系非同一般。 萧白,那个从前一直传闻痴情与谢蘅,有断袖之癖的人。 怎么会?! 就是谢福清也一下子坐不住了,如果萧白真和卫暄私交亲密,萧白‘移情别恋’,那事情说不定还真要出点意外。 谢福清电光火石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她忽然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 如若,卫朝一直知道两人有了感情,而且,还都是卫暄在中间联络,促使两边关系友好,屡次合作.... 谢福清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谣言也快速飞到金陵各大世家耳中,与谢福清一样,惊疑不定的人许多,只是,很快,一些小脑子特别会转的人就想出一个绝妙主意。 谢福清都听傻眼了。 但那几人觉得此举实在妙不可言。 “少年情谊,求而不得,都是人最不能忘怀的。” “不错,谢三郎的风姿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比。” “卫暄怎么争得过谢三郎,到时他灰溜溜跑回凉州,卫朝一看萧白如此欺辱人,别说联盟了,不立马出兵打她都算客气了。” 世家最擅长姻亲之盟,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有时候一门亲结好了,那是对两边都有利,要是没弄好,那反目成仇也比比皆是。 谢福清第一感觉就是荒唐,她家小弟,堂堂谢氏嫡子,清风明月的世家子弟,怎么能干出这种.....这种............,。 “太后娘娘,也不用谢大人做什么,他只需站在那,就是那两人感情里面的一根刺。再有往日恩情在,萧白定不敢怠慢亵渎了谢大人。”一人志得意满地笑道:“男子之间的感情又能有多深厚,一点小误会就能分道扬镳。” 谢福清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另一人见状,暗道有戏,赶紧加码道:“此事,杨大人也同意了,而且他也相信谢大人有分寸。” “太后娘娘,兵不血刃,何乐而不为,就算事情不成,能给对方找个不痛快,出一口气也是好的,那萧白和卫朝真以为在北地就能称王称霸,无法无天了。” 说到底,金陵众人是羡慕嫉妒又不甘得很。 最后,谢福清摆了摆手:“让本宫再想想,你们都先出去吧。” 说多了反而不好,一行人就行礼退出去了。 殿中安静了许久,谢福清闭目休憩,一旁宫女刚要上前替她披上披风,谢福清就睁开眼睛,她轻声说:“去,叫阿蘅进宫来,我们姐弟也有许久没聊聊家常了。” 大宫女动作一顿,垂下眼睫恭敬应了一声:“是。” 第101章 挑拨是非 第101章 挑拨是非 这件事很荒唐。 但谢蘅竟然也恍恍惚惚地带着几大车礼品离开了金陵。 坐上船, 谢蘅还有点想不明白金陵众人怎么会想出如此.....荒唐的主意。 无论对他,还是对萧白,都有些侮辱了。 谢蘅是君子, 他素有君子之风, 对萧白也是知交好友的情谊。 如若萧白真有异心...... 谢蘅叹了声气, 他想,那也不过是昔日友人毅然决然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 他有自己的责任,家族期望,所以要背, 要往前走。而萧白,一直以来以民为先,以民为重。 从这些年的通信中可以看出, 萧白是如何赤子之心。 谢蘅不由想到数月前的一封信, 信上内容是萧白第一次算是直白地袒露她的‘野心’。 还有那一声声掷地有声的发问, 谢蘅看完好几天心口都郁闷沉重。 北地的流民他谢蘅亲眼看过吗? 那些因为战火残破荒芜的家园他谢蘅看过吗? 天灾不断,饿殍遍地,谢蘅看过吗, 窝在金陵膏腴之地的世家在意吗。 谢蘅从入昭阳那天起,经历得不算少,可他也如大哥一般,被朝廷、世家的争权夺利、阴谋诡计弄得身心疲惫。 想到什么,谢蘅眼前再次浮现阿姐谢福清愧疚的面容,小皇帝眼泪汪汪请求他庇护的脆弱稚嫩模样。 “呼——”谢蘅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 金陵来人了, 而且来的还是和萧白交情不浅的那位谢三郎, 天下第一公子谢蘅。 人还没到,裴明远和屈容就像两只嗅到了鸡味儿的狐狸,一个也不急着返回冀州了, 一个也不忙着去赚钱运粮了,就等着热闹上门。 裴明远还连夜写信送往幽州,谢诚安和宋寒川人都还在幽州呢,可是这种热闹怎么能错过呢。 就算真回不来也没关系,他和屈容可以亲眼见证,然后再把乐子转述给谢诚安他们听啊。 看着每日在眼前晃,就差端两盘瓜子走路的裴明远和屈容,萧白:“.......” 她怒了。 吩咐护卫,她的院子,狗可进,裴明远和屈容不可靠近。 再看到这两个‘闲’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都给丢出去。 本来没啥事儿,被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搅,搞得她真有点啥心虚事儿一样。 就在谢蘅即将到达晋阳的前一天,谢诚安从幽州回来了。 裴明远和屈容开心了,拉着谢诚安小手转圈圈,三人不顾一旁萧白咬牙切齿的凝视,转出了大过年的喜庆氛围。 裴明远:“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啊。” 屈容:“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如此热闹盛会,缺一个都是遗憾,寒川真的走不掉吗?” “......他走不开。”谢诚安不敢和萧白如有实质的视线对上,有点心虚道:“我也是有事才回来的。” 也不全是为了看热闹,就顺便顺便。 本来有裴明远和屈容两个已经够烦人眼睛了,如今又加上了一个谢诚安,他也不说话,就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睛,走哪儿都有他。 烦人程度一点不比屈容两人少。 终于,这一天到了。 亲兵来报,谢蘅的车队已经到城门口了。 萧白穿着还算正式的服饰,叫上卫暄,一起去府门口迎接,等她走到门口,目光一掠,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门口密密麻麻地站了不少‘满心好奇’的吃瓜群众。 张玄之也跟他的逆徒站在一起,双手揣袖,就像一只等着吃瓜的猹。 萧白无语地凝望天空,深深呼吸一口气,随后转头看向换了一身黑衣的卫暄,很体贴地问了一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着,等开宴了再来。” 她总觉得,今日屈容几个家伙不会消停。 卫暄垂着眼睫,闻言转眸侧目,只一眼就又收了回去,淡声道:“没事,我和你一起。” 萧白也感觉到他情绪不是很高,但有些事解释了反而显得有鬼,不过... 瞧着那白得透明的清冷侧脸,萧白心就莫名有些软,张了嘴刚要说话,旁边就飘来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 “哎呀,卫公子今日这身衣服可真好看,还是头次见你穿这种颜色的,衬得你格外丰神俊逸呢。” 屈容一脸被‘惊艳’到了,但那眼神分明透着几分诡计。 看得萧白嘴角一抽,一旁裴明远就已经配合着接上了:“谢蘅出了名的最配白色,一袭白衣仙气飘飘,这世上没几个人能穿出比他更好看的样子。” “是吗?”屈容很矫揉地发出不满的反问,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卫暄:“我觉得卫郎穿白衣就比谢蘅好看呢。” 瓜地里的猹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萧白:“......” 心口疼。 她麻木地扫视一圈,冷酷无情地开口:“要不,我两走,你们留下接待客人?” 取笑也不能太过,点到即止。 屈容等人立即老实如鸡地收回目光,看天看地,揣手手,毫无气质地一起探头瞧去。 咕噜噜... 车队压着路面的声音。 放眼望去,十几架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往刺史府门口驶来,领头的一白衣士人袍青年,身姿挺拔,骑坐在马身上,飘逸飒然。 多年不见,天下第一公子谢蘅也褪去了几分少年青涩,多了成熟的味道,温柔依旧,却又多了几分磨砺出的坚决。 屈容打眼一瞧,挑了下眉毛,不由在心里叹道:昔日那个还显得有几分优柔寡断的温润公子到底是不太一样了。 如若被萧白听到屈容的心声,大概就能用一句话总结他的感叹:傻白甜的蜕变。 从前谢蘅不用承担家族重担,他有长兄,长姐还有家里长辈爱护、保护,他天生耀眼,目下无尘,他生于顶级世家,不用发愁就能得到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名利、地位甚至财富和权利,他伸手就能拿来。 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家中兄长相继战亡,疼爱他的长辈悲愤去世,家族重担一下子落在他肩头,登上高位的阿姐需要他的辅助,幼小脆弱的小皇帝需要他的教导和保护。 谢蘅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他有些陌生的自己。 在许多人目光落在享誉盛名的‘天下第一美男’谢蘅身上时,谢蘅也遥遥地注视着人群中,依旧显眼的青年。 萧白似乎黑了点,人也更清瘦了些,嘴角挽着三分笑意,眼睛依旧明亮得好似能照进人心底。 昔日潇洒随性的少年,如今成了北地一方霸主,一身气势自然不容小觑,可与她的眼神相接的那一刹那,谢蘅就感觉,她还是那个熟悉的少年。 时隔岁月,萧白浅笑着迎上谢蘅的目光,谢蘅淡然微笑的脸庞倏地绽放开来。 这一笑,瞬间就把谢蘅世家那一套礼貌疏离打破了。 天下第一美男名不虚传,周围不知响起了多少抽气声,一个个的都沉迷在谢蘅那一笑的魅力中,险些出不来。 裴明远啧啧低声道:“不愧是谢蘅,又让我想起当年他车架每当从街驶过,被花果手帕砸得根本走不动的场面。” “是啊,那年祈福会花车游街,我的耳朵差点被吼聋了。”屈容笑眯眯道。 说起花车游街,那一年的谢蘅和萧白可是把热度全部吸了过来。 两人的cp热度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屈容还大赚了一笔呢。 记得.... 屈容侧目瞥了萧白身侧一眼,哈哈哈。 卫暄此刻的脸色还真冷淡啊。 当年谢蘅和萧白一起花车游街的盛况,众人疯狂的画面,卫暄也是亲眼见证过的呢。 即便没有那些所谓萧白痴情谢蘅的谣言,怕是心里也不能完全不在意呢。 有趣。 被萧白压榨多年,总算能看一看她的好戏来弥补一下自己了。 萧白其实也有点惊讶谢蘅的变化,虽说他们没少断了书信往来,可岁月带来的改变还是无法从文书上得知。 想到谢家这些年的变故,萧白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萧白就是有些感叹,以为这次谢蘅见了她,不说充满愤怒,至少也要冷着张脸,对她这个‘忘恩负义’之徒不假辞色,可是,谢蘅居然还能冲她毫无芥蒂的一笑。 仿佛回到二人初次见面,谢恒也是敞开心怀地接纳她。 这一感叹,目光就没能及时撤开,隔着人群,遥遥对视的两人,真是好一对养眼的璧人。 落在卫暄眼中,格外刺目。 他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画面,身侧手掌倏地紧握起来,他扭头看着萧白,眼神一深。 时刻关注卫暄表情的屈容三人,很有默契地在心里欢呼:来了来了,好戏上台了。 萧白忽然感觉不太对,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好看吗?” 萧白:“......” 屈容、裴明远、谢诚安:啊啊啊啊啊啊。 张玄之也忍不住往那边侧了侧耳朵。 萧白干咳一声,无视周围看好戏的目光,伸手拉住卫暄的手,晃了晃,轻声哄道:“有什么好看的,哪有你好看。” 屈容:“呵呵。” 裴明远:“咦——” 谢诚安:“哇~” 张玄之:“呵呵呵。” 周围目光:嘿嘿嘿。 萧白:“........” 你们还真是有完没完了! ... 谢蘅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过做不做,怎么做都取决于他。 如果说之前心里对萧白是有些怨的,有芥蒂的,可从他再次踏上北地,来到晋阳一路所见所闻,让谢蘅心中那些芥蒂也全部消散了。 也许,他是能理解萧白的选择的。 休整了一日,谢蘅主动开口邀请:“无忌可否同我一起游一游晋阳?” “当然没问题。”萧白无视那三双‘狗狗祟祟’的眼睛,答应了谢蘅,在回头指了指眼睛。 示意那三只安分点,少去挑拨是非。 屈容嘿嘿嘿不说话。 裴明远则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谢诚安倒是一副老实斯文的样子。 萧白突然想到什么,叫了一声:“诚安,我们一起啊,你不是一直念好久没见你堂兄了嘛。” 闻言,谢蘅果然温和地朝他望来。 谢诚安:“.......” 最后,拉上一个‘不自在’的谢诚安,萧白带着谢蘅出去逛街了。 屈容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怎么诚安老有种无颜面对谢蘅的感觉。” 裴明远:“如果你有个生来就是耀眼星辰的堂哥,家族中的宝贝疙瘩,靠近一下都刺眼,那你也会自惭形秽的。” “啊。”屈容嘿嘿一笑,“那不是很爽嘛。” 裴明远:“.......” 果然屈容和正常人的脑子长得不一样。 接下来,谢恒邀请萧白逛了两日晋阳,谢诚安只跟了一日就找借口避开了,不过等到第三日,他亲亲堂哥主动找上门,说是邀他一起在看一下晋阳附近的郡县。 谢诚安:“......” 萧白可没时间天天陪着谢蘅闲游,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谢诚安只能应了他堂哥的邀约,不自在地做起了地陪。 为此,谢诚安还把裴明远给拉上了。 这次是他们三人组队在附近县城游览了一番,等到回城,裴明远就找屈容抱怨:“谢蘅也太能逛了,下次我绝对不出去了。” 可接下来谢蘅就打上了谢诚安的主意,裴明远又被强拉着陪了两次,然后收拾行装溜回冀州了,毕竟他现在也是冀州的行政头头,哪能长期偷懒不回去干正事。 听到裴明远‘跑了’,萧白挑了挑眉,问:“屈容呢?” “说是今日陪着谢郎君去新兴郡了。”阿泉回道。 哦? 萧白眼眸一闪,一时也不知谢蘅到底想干什么。 来了晋阳后就每日都要出去逛一逛,看一看,金陵那边的算计他似乎不准备实施,一开始还等着看他‘挑事儿’的府上众人也渐渐失望地散去了。 张玄之就还挺闲地摆摆手:“真是让老道大失所望啊。” 萧白就送了他一个呵呵。 不管怎么么说,有了谢诚安作陪,萧白也能放心,自己专心做事,闲下来就和男朋友约个小会,花了好些功夫才让醋意满满的男友开心了。 萧白:男人,果然不能惹。 再好脾气的,生气了也很难哄啊。 谢诚安没想到,自己回来看一出戏,戏还没怎么看上,先把自己搭进去了,作为亲亲堂弟,他堂兄每次都盛情相邀,他是真的很难拒绝。 于是就不太自在地陪了一个月,连幽州、冀州都陪着谢蘅去走了一圈。 总算,他堂兄看够了,逛好了,说自己不日就要返回金陵了,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相伴。 谢诚安被他的感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说:“堂兄要不再多留一段时日?” 话落,他又很想打自己嘴巴。 万一谢蘅真要多玩几日,那他岂不是还要日日对着仙人一样的堂哥,浑身难受? 像是看出谢诚安的口不对心,谢蘅笑笑:“不了,我已经离开金陵好些日子,是时候该回去了。” “哦。”谢诚安想了想,说:“那堂兄一路顺风。” 谢蘅笑了。 离开前一日,萧白在府中设宴款待,谢蘅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带上护卫队低调又匆忙地离开了晋阳。 没让人送,也没不告而别。 萧白,谢诚安,屈容,就是提前溜了的裴明远都收到了一份来自谢蘅的礼物,是他这点时间游完顺手买来的小东西。 谢诚安望着手上小泥人,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道:“我也该送堂哥一点东西的。” 屈容看了眼自己收到的小礼物,是那日同游新兴郡被他夸过一句的木雕小水车:“要不你送点亲手研磨的小药丸?” “.....不好吧,我堂哥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哪有送药的。” “那就.....”屈容收起小水车,笑意盈盈地说:“等他下次再来玩,你多陪几日。” 谢诚安:“.......” 不如送点药丸吧。 谢蘅来得声势浩大,走得悄无声息,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就是谢蘅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跑了。 探子很快把消息传回金陵,谢福清还有一众心思不纯的世家的表情都相当难看。 小皇帝在书房练字,一旁小太监伺候笔墨,忽然就听一道稚嫩的声音问:“舅舅是不是快回来了?” 小太监一愣,连忙回了声:“奴婢听说还有两日就快抵达金陵了。” “舅舅....”小皇帝似乎想问什么,可他看了眼面露为难的小太监,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门口忽然走进一人,是曾学明,他现在不是南梁国师,只是在金陵建了个道观。 小皇帝见了他,眉眼下意识蹙了下。 曾学明感觉到小皇帝对自己的不喜,心中无奈,他笑着奉上一个小盒子,讨好道:“皇上,这是我为您寻来的小玩意儿。” 小皇帝正是爱玩的年纪,闻言有些压抑不住好奇地看了眼,但又不想让曾学明得意。 这人,和他母后交情不浅,他很讨厌。 曾学明看出他的别扭,把小盒子交给了伺候的小太监,又说起宫外的一些趣闻,小皇帝果然越听越入迷。 等到小皇帝心满意足了,曾学明这才提到:“这次进宫,我是想引荐一位能人给您,他是我的师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您如若想知道更多地方的风俗趣事,他是最能为您讲解的人了。” 说到这,曾学明就让等候在门口的人进来。 小皇帝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来人穿着灰色布衣,不是道士打扮,倒像是寒门士人。 “草民余之应,拜见陛下。”男人恭敬又不失风度地行礼作揖。 此人不就是从盛都逃走的‘余先生’嘛。 余之应大方不谄媚的模样让小皇帝观感好了些,后来交谈中又被他嘴里新鲜奇异的事儿吸引,小皇帝的防备心逐渐消失,到最后已经一口一个余先生的喊了。 谢蘅晋阳一行,回到金陵,各方人马都来找他打探消息。 不管是哪方势力,谢蘅都做出摇头苦笑的模样,让别人也不好再追着问。 谢福清看他沉默不语的样子,难得心里有了点愧疚,好言好语地哄了一阵,这才让他回去休息。 等谢蘅离开,谢福清才闭上眼睛,只觉北地的局势令她更觉头疼了。 不过,此次谢蘅也不是全无所获。 如他之言,北地已经不是金陵能随便插手的了,还不如好好经营南方,把南梁政权稳固下来。 这倒是与谢福清的打算不谋而合。 罢了罢了。 北地被战火波及多年,想要恢复过来要花不少心血。 而且还有鲜卑虎视眈眈.... 萧白即便占下整个北地又如何。 第102章 完结了 第102章 完结了 南北两地似乎从此风平浪静了。 萧白虽说不怕金陵搞事, 但能少点麻烦也好,北地确实需要时间恢复生机。 就在萧白拉着北地文臣干吏大刀阔斧,夯吃夯吃地搞农业、弄基建、通运河、兴水利的时候, 金陵也忙得很, 忙着搞政治斗争。 以谢福清这个太后为首, 杨、谢、崔三家在后,与羊谷、郭淮、张书华等人组成的世家势力,两边争锋相对,你来我往, 势不两立,在此期间,没啥存在感的小皇帝也悄然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金陵内斗不止, 自顾不暇, 哪还有心思管北边的事儿, 所以,在盛都城破,萧白亲征, 率十五万大军打下慕容城建立的北魏国都,让这个建国还不到三年的鲜卑政权崩碎成沙,斗得天昏地暗的金陵城竟难得安静了好几日。 就连北魏都被萧白给拿下了。 慕容城以死殉国,慕容皇室尽数被俘,那些鲜卑贵族亡的亡、降的降,终于从一场权势美梦中惊醒了。 听说.... 萧白只用了五日就攻破了盛都城门。 听说..... 萧白的十五万大军死伤可以忽略不计。 听说..... 萧白获胜的消息传出, 卫朝就第一时间送上祝贺之礼。 总之, 这一消息让金陵众人夜不能寐,担心一闭上眼睛就有大军临城,攻破金陵城那脆弱不堪的城池大门。 谢福清坐立不安, 速速叫谢蘅进宫商议,看着谢福清面容下藏不住的惊惧不定。谢蘅心中复杂,面上淡然安慰:“太后,急也无用,而且,萧白还不会打上金陵。” 大军出征可不是一句话的功夫。 比起盛都,南梁更不好攻下。硬攻,萧白也要吃亏不小。 想来萧白也能认识到这一事实,暂时不会和南梁兵锋相对。 不如说.... 以萧白和她身边人的聪明,应该会采取以静制动,看着南梁‘自取灭亡’更省力。 谢福清并不知道眼前谢蘅心中所想,她听了有些恼怒:“那萧白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我们谢家,哪有她今日。” 谢蘅垂下眼眸,轻轻叹气。 谢福清就看不得他‘无可奈何’的做派,明明也有聪明才智,偏偏这不能做,那不能动,就他谢蘅是个君子,有风骨。 昔日感情亲密的姐弟两,也在不知不觉着出现了无法挽回的裂痕。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计策?”谢福清没好气地大声斥问道。 谢蘅抬起头,对上谢福清威严怒容,他愣了下,随即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垂下眼睛:“太后也知道,我根本想不出您满意的计策。” 谢福清:“.......” 气得差点心梗。 “罢了罢了,你回去吧。”谢福清都开始怪罪从前谢家长辈,怎么就把谢蘅教出一副清高固执,一点不懂变通的性情了。 自己亲弟弟,还不如一个谢蒙贴心有用。 谢蘅行了礼,缓步离开宫殿。 只是在走出谢福清寝宫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近前,谢蘅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太监恭敬道:“谢大人,陛下听说您进宫了,有学业上的问题想请教您。” 谢蘅目光静静定了一会儿,才温和一颔首:“走吧。” 这头谢蘅的行踪很快就被报到了谢福清跟前,她闻言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微不可闻地说了句:“他们舅甥关系倒是好。” 过了一会儿,谢福清就吩咐人去告诉小皇帝,接下来一个月都好好读书,既然读不懂,那也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了。 也就是这一个月都不用见外人了。 等送走谢蘅,小皇帝就见了谢福清宫中的人,听到要‘禁足一个月’的惩罚,他面色变了变,最后底下脑袋,听话地嗯了一声。 萧白没想到,时隔许久,金陵那边又发来一道圣旨。 听说还是小皇帝亲自盖章的。 但圣旨内容嘛.... 封她为镇北王? 小皇帝这是翅膀硬了,居然还敢和谢福清对着干了? 虽然圣旨能发来宁州,谢福清肯定是知道,并且同意了的,但这事儿肯定不是谢福清的意思,也不是她愿意看见的。 由此看来,金陵的政治斗争越来越精彩了呢。 这小皇帝也有点意思。 是想跟她示好? 还是纯粹是到了叛逆期,故意和他母后对着干? 不管怎么样,萧白欣欣然地接了圣旨,多一个爵位,对她来说又没坏事。最后裴明远还亲自操刀,以她的口吻写了一篇感恩赞美小皇帝的话。 萧白欣赏完,已经能想到这封折子传回金陵又要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裴明远一点不怕事大地嘲弄一声。 近来他心情不好,有裴家缘故,哪怕是一家人,惹了裴明远也讨不好处。可能是见他在北地混得越来越好,裴家家主就撺掇着要给他结一门好亲事。 裴明远父母耐不住家族压力,只好写信询问裴明远的意思。 当然,他们就是问问,不敢强迫,但裴明远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大篇阴阳怪气问候,把除开自己父母的裴家人都给骂了。 气得裴家家主差点要把他开除族谱。 最近的裴明远行走在晋阳都是人见人躲的毒舌机,浑身散发着‘别来惹我’的有毒气场。 金陵。 裴明远那封充满溢美之词的折子确实引来了不小的风波。 先不说萧白所言是否是虚情假意,可她明摆着对小皇帝欣赏和支持,这就让其他人忌惮和不满了。 萧白有不臣之心,大家都知道。 可是,萧白出身低微,名不正言不顺,她要想夺取天下,最有可能就是把小皇帝扶持成傀儡,自己做一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再谋朝篡位。 小皇帝可是个活生生的好用的工具啊。 金陵世家一个个警惕心拉满,谢福清都越发忌惮,对小皇帝管控得更加严厉,加上本就日渐加深的不满,竟然直接断了小皇帝和外界的联系。 母子间的猜忌、不满和怨愤达到了顶峰。 盛夏季节。 在大梁朝堂斗了一辈子的羊谷,这个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老头也来到了人生最后一刻。 临了临了,回望自己一生,竟然觉得全是一场空。 守在床榻边的后人哭哭啼啼,闹得他心烦,也不知道在场有几人是真心在为他哭。 羊谷突然有点想念昭阳城的风光。 他生在北地,长在北地,哪能想到自己的一生终点却是在这潮湿闷热的金陵城。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的那一刻,有人来报,谢家谢蘅求见。 也不知哪来的最后一点力量,羊谷忽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从床上坐了起来,吓得一群子孙后代面露惊恐,羊谷却招手:“你们都出去,让谢家小子进来。” 似乎是猜到了谢蘅想问什么,羊谷一双充斥死气的浑浊眼珠竟迸射出一道刺目的精光,看起来诡谲得可怕。 那些子子孙孙都不敢看他眼睛,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真是死到临头,羊谷都摆脱不了善于算计的本质。 谢蘅一走进来就被羊谷那诡异的目光弄得浑身不适,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作揖一拜,随即坐在一旁的胡凳上。 羊谷迫不及待地问:“你来找我,可是想求你兄长谢崑身死的真相?” 谢蘅一愣,却也没否认:“没错,我想知道,当初是不是你派人下毒陷害兄长。” “嗬嗬嗬嗬嗬——”笑声古怪难听,听得谢蘅也忍不住皱起眉头,羊谷笑够了,才直视谢蘅眼睛,不答反问:“你来问我,不就说明你心中已有断定了嘛。” 谢蘅面色一冷,看向羊谷,彻底丢掉世家公子的温和面具:“你只管达,是或不是。” “我是想杀了谢崑,可到底是我慢了一步。”羊谷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盯着他,似乎就想看到谢蘅听到真相崩溃的样子。 “不过,我也查到了是谁做的。” 说到这,羊谷停住,等着谢蘅迫不及待地追问。 谢恒却冷冰冰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羊谷没得到意料中的反应,有点不爽,随后又兴奋起来:“你猜,那是谁?” “是你谢家人啊。” 话到这里,即便羊谷不说那人名字,也与谢蘅猜测的相差不多了,他只是闭了闭眼,沉积在胸口的情绪就压制下去。 谢蘅起身,没再客气礼貌,冷漠地转身离开。 没见到谢蘅崩溃,羊谷面容扭曲起来,嘶吼着,没了最后一丝人样地大叫:“谢福清,是谢福清——桀桀桀——” 这老头真是到死都见不得别人好。 ... 公元310年,历史上记载的金陵风波。 一直装作听话不敢反抗的小皇帝,终于露出了他残忍的一面,谢福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遭了这小杂种的道。 “母后,是你逼我的。”小皇帝还显得稚嫩的面庞已经有了残忍的神态。 谢福清痛得想满地打滚,可她不愿让人看了笑话,强撑着冷笑一声:“不愧是小杂种,用如此毒计来害养育你的人。” 小杂种。 三个字让小皇帝面部都扭曲起来。 “我是小杂种,那生我养我的母后又是什么?”小皇帝失控大吼,“从小就有人在传我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你一生气就骂我小杂种,果然,我不是父皇的孩子啊。” 谢福清用一种十足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小皇帝眼底忽然迸射一道杀意,这时,躲在背后的曾学明一脸悲哀地走了出来,见了他,谢福清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曾学明很难过,他不愿见母子相残,可是,谢福清已经被权利蒙蔽了眼睛,有了杀子的念头,他只能二选一。 谢福清像是看出这个假仁假义的狗道士心中所想,不由笑得更大声了。 然后,她爆出了一个更大的真相。 “你以为本宫会诞下你的血脉?”谢福清眼神嘲弄,哪怕痛得难忍,依旧高高在上。 曾学明面色却一下凝固了,小皇帝也一时傻眼了。 “哈哈哈哈哈,笑话,本宫乃堂堂谢家嫡女,怎么会与你这种卑贱之人孕育血脉。” “不可能,当年是我亲眼看你诞下皇儿。” “呵呵呵呵呵,本宫是怀了身孕,可那不是你的孩子啊。”谢福清笑得欢快,在对面两人都陷入震惊中时,谢福清又看向自以为得逞的小皇帝,“还有你,不过是本宫命人在野外捡来的小杂种。” 小皇帝:“!” 谢福清见两人都裂开了,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态,笑声越发猖狂。 “不,父亲,她疯了,她一定是故意刺激我们,故意骗你的。”小皇帝慌得不行,赶紧保住曾学明,“父亲,父亲,我才是你的儿子,你自己亲口说的。” 曾学明好半天才低头看向小皇帝。 他一双眼睛仔仔细细地查看,想要从小皇帝的五官找出熟悉的点,可是,他发现,小皇帝还真是跟他,跟谢福清都没有相似的地方。 谢福清没有说谎! 小皇帝在他打量的目光下,越来越不安,终于,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定。 噗呲! 剧痛从腹部袭来。 曾学明因为受到刺激太大,又没有防备,所以小皇帝轻而易举就把匕首刺入他腹中。 一旁倒在软榻上的谢福清看见了,笑声一顿,随即面露冰冷的嘲意,看着小皇帝拔出匕首又刺了几下。 直到曾学明气息断绝。 小皇帝脸上沾了血,颤抖着丢掉匕首:“是你们骗我的,都是你们的错。” 谢福清冷冷凝视他,小皇帝大叫一声,刚要上前做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打斗的声响,不多时,惨嚎厮杀声消失,有脚步靠近门口。 小皇帝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门口。 砰。 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人逆着光走了进来,待两扇门再次合上,小皇帝和谢福清才看清走进来的是谁。 谢蘅。 小皇帝心肝一颤,下意识跪在地上:“舅舅,不是我,不是我,求求你饶了我吧。” 谢福清也一下子激动起来,她抬手指着小皇帝:“阿蘅,杀了他。” 望着这一幕,谢蘅不悲不喜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深深的疲惫。 今日前来,他还有一问。 “阿姐。”谢蘅没有理会缩在角落的小皇帝,径直走到谢福清跟前,低头看着疼得面色扭曲的人,他问:“为何,为何要毒杀兄长?” 话音落下,谢福清有一瞬慌张,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 面对谢蘅不解、痛斥的眼神,谢福清笑了,她闭上眼睛似乎懒得开口。 谢蘅深深地凝了她许久,最后,他抬脚转身,谢福清也挨不住蔓延全身的痛苦,倒在了地上。 咚。 谢蘅听到动静没有停下步子。 小皇帝眼珠子打转,不敢轻举妄动。 金陵一场宫变结束,太后谢福清被妖道设计毒害,小皇帝为救生母也遇害了。谢蘅派人捉拿另一个幕后之人,在城门处抓住了姓余的。 金陵世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在谢蘅带领谢家人急流勇退,丢下金陵这个摊子不管了时,剩下的世家总算回过神来。 于是,接下来南梁的政治舞台就开始了,这个皇帝当三天,下个皇帝登场一个月,连续五六个跟孙氏有点牵连的皇帝,把南梁寿命硬生生又延长了一年多。 终于,最后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皇帝被某世家抱着登上皇位时,这个腐朽至极的南梁政权迎来了它的终结日。 听到镇北王大军直入金陵,反抗的世家都被斩杀,剩下一些软骨头,在大军入城之时就跪下求饶,隐居在南边一个小县的谢蘅,面上没多大情绪,只是望着金陵方向看了一眼。 南梁灭亡,世家也在萧白刻意为之下,亡的亡、散的散,早已不成气候。 公元312年,统一了南北的新帝国建立了,定都开阳城,国号周。 周朝开国之君,周太祖,武帝萧白,在大周三百多年的历史上,最具神秘与传奇色彩的皇帝,正史上,只做了五天的皇帝。 没错,五天。 而且,她还是大周唯一一个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