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 内容简介 《荒腔走板》 作者:一卷软尺 【简介】 全文已完结,下本更新《莱茵河边》。 年上|娱乐圈|男二上位 1: 文既白前二十三年拿到的是满分人生剧本。 父母恩爱,家境优渥,长相漂亮,爱情甜蜜。 她二十四岁的生日愿望是,三十岁前拿遍国内影后,三十五岁和徐其言结婚! 直到遇见言聿。 帅强惨,破碎男。 完全符合她小时候看过的玛丽苏小说。 摄影棚的角落,挺拔矜贵的言聿西装革履,拄着手杖慢条斯理:“文小姐,我想追求你。” 文既白讪讪:“言总,我有男朋友了。” 男人看上去毫不在意:“没关系。” 她梗住,这霸总在没关系什么啊…… 2: 文既白的巴掌重重拍开言聿那只意欲环住她的手,后退半步,说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失望。 午后窗柩状似十字架的光影将言聿钉在原处,手杖镶嵌的鸽血红顶在他的掌心隐隐作痛。 掌舵千亿集团的男人难得凝滞,神情罕见地无助,只低低唤着她的名字:“既白……” 文既白回想往日种种,如坠冰窟:“言聿,你从拿自己身体的不便当作勒索我感情筹码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想到有被拆穿的时候。” 言聿闻言垂眸,自嘲轻笑:“可如果不是怜悯,你怎么可能爱我。” 【星路大好人生完满影后&阴暗爬行摇尾乞怜总裁】 “生命要么死去,要么不停亲吻。” ——卡明斯 【阅前高亮排雷!】: (读者朋友们劳烦先看排雷!我们双向选择!) -女非男c,女主分手后才开始下段恋爱。 -女主不是大女主,不是完美女人 -男女主六岁年龄差,年上爱而不得处心积虑,真坏蛋不打补丁 -男主左腿截肢,真残疾好不了 -无条件支持女主,女主不是男主舔狗,身心方面某种程度可能对喜欢心疼男主的读者朋友来说算虐男 -慢热感情流,读者朋友谨慎选择阅读 再次: -不喜欢各种凡人类型女主的男主控读者们可以尝试看看其他作者的文,可能这篇算虐男,我们双向选择(比心)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天作之合 娱乐圈 主角视角文既白言聿配角徐其言 其它:要么死去,要么亲吻 一句话简介:身障年上男的艰难上位史 立意:爱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 第1章 第1章 盛夏的夜晚仍带着白日残留的热度。金鹿奖颁奖礼在海城国际会展中心举行,整条滨江大道被媒体车与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灯光架起,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进大厅,镜头的闪光几乎聚成一道白幕。 颁奖礼邀请了老牌主持人,极具感染力的声音清晰有力。 “本届金鹿奖最佳女演员——文既白。” 一瞬停顿,而后掌声轰然爆裂开来。几个机位的镜头立刻打向剩余的入围者,企图从落选者的细微表情探寻蛛丝马迹,好大做文章。 红色长裙在灯光师精心打的聚光灯下像一簇缓慢流动的火。 文既白缓缓站起身。 裙摆顺着她的步伐拖曳地面,肩背单薄而柔和。 文既白笑着微微侧身向身边的人点头致意,随后移步舞台。 摄像机从四面八方重新落回这位新晋影后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 “谢谢评委,也谢谢导演编剧,更要谢谢剧组所有的工作人员和所有的观众朋友们。”文既白笑盈盈地握着奖杯证书,声音轻快而真诚,“能遇到这个角色真的非常幸运。对于演员来说,可遇不可求。” 文既白抱着奖杯没什么实感,神态娇憨可爱:“我会继续好好演戏的!未来也请大家请多多指教吧!” 舞台上娉婷袅袅的女孩真诚地表达着感谢,灵动可爱。 看台包厢里灯光昏暗。 言聿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厢玻璃将大厅的灯光映出寥寥反光,舞台在远处像一块四方的手工造景玩具。 言聿沉默地隔着两道玻璃俯瞰女孩在聚光灯下白到反光的肩头,没有动。 轮椅安静停在包厢角落。 男人的身形挺直,肩膀宽而平直,手工定制的西装剪裁利落。昏暗的阴影掠过他的侧脸,颧骨和下颌线被明暗切割出利落的轮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 落在那条红裙上。 眼神幽深。 其实两年前的媒体平台年末盛典,他已经看到过舞台上这个女孩的名字。 文既白。 文人墨客推杯换盏之际畅想挟飞仙遨游,抱明月长终,不知忽然天地间,东方既白。 静谧温柔,不知不觉。 名字寓意和舞台上巧笑嫣然又生动可爱的人大相径庭。 看得出,女孩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两年前,这位新晋影后拿的只是一个媒体平台的“最具潜力新人”。 彼时寰宇集团市场部提交给副总一份品牌代言人名单,他正好在和副总谈事。 快消品牌副线准备更换代言。 名单第一页就是“文既白”,资料照是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散发着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是可预见的爆相。 言聿原不打算出席那场晚宴。媒体平台的自娱自乐,对于已然深度掌控顶奢线所有品类的寰宇总裁来说,没有意义。 但他看见了这样大气典雅的名字,和女孩甜笑着的公式照。于是他决定临时更改行程。 如果一切顺利,他会作为颁奖嘉宾,给文既白颁奖。下台时,他会自我介绍,然后询问对方是否有时间,能一起吃个晚餐。 只是临时更改的行程如同他急转直下的人生,好似天外陨石般极速坠毁。而后连带着惨烈的深坑废墟和无尽残存的辐射病毒侵吞着他的人生。 天意随机而不讲道理,但是警方的记录写得却简洁明了。 “车辆碰撞事故。” 等他再醒来时,颁奖典礼已经结束三天,而他拖着数次病危的残躯在重症监护室苟延残喘。 所以最后是谁给文既白颁奖呢,平台总裁,还是圈内前辈? 没来得及思索更多,集团的局面比他从髋臼被生生摘下一整条腿后反复感染的伤口更让他愤怒。 寰宇集团董事会出现异动。 赵文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 言伟生很少来医院,但身边的亲信却换了一批人。 权力如水草般在桌面下流动,纠缠,计算着拖拽下一个水鬼的替身。 言聿没有时间恢复情绪。 康复中心每天的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髋离断的假肢的重量很大,需要骨盆固定带绑紧在腰腹,每一步都在用百分之两百的力气甩动腰部才能甩得动假肢。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只十秒。 腰背的肌肉像被刀割。因为没有髋关节,没有大腿肌肉,身体所有发力点都必须从腹部和胯骨腰背开始。 若想假肢迈出一步,整个身体都要跟着带动。 姿势像个在地上盘桓扭曲无脊椎动物,丑陋不堪。 右腿也没有完全恢复,脚尖无法主动抬起,走路时需要用支具固定。稍微疲劳,天气变化,小腿会就不定时失去感觉。 但他没资格停,只能坐在轮椅上提前出院。 赵文不知怎么居然拿到了百分之二的股份,言厉恒手里有言老爷子给的百分之五。而他的父亲言伟生,显然不会是他的助力。 他只能快点恢复,再快点恢复,然后工作。坐稳他摇摇欲坠的位置。 自立门户言聿当然做得到,可是,凭什么。 于是,董事会开始洗牌。 直到一个月前,局面终于稳定。 项目资金,董事架构被重新排列清洗,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剧烈而动荡的整肃,将摇晃的权力重归于自己手中。他的人回到了集团的关键位置,赵文的蠢蠢欲动总归无法掀起风浪,现在一切不至于再受人掣肘。 总归,从今天开始,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继续两年前悬而未决的事情了。 那双漂亮而生动的眼睛,他想要占有。 不计代价。 包厢门被敲响,助理周骞走进来。 “言总。” 言聿没有回头。 周骞适时走近两步,看到言聿正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光束下的那抹红色:“言总,珠宝线代言合约文小姐那边已经确认了。她经纪人今天下午给了明确回复,细则法务也核对完成了。” 言聿的神色淡淡,视线仍然在舞台上:“嗯。” 周骞跟了言聿多年,揣摩上司的心思不难,于是继续往下说:“签约前或许可以安排一个品牌晚宴,珠宝线本来就定位中高端,做个小型晚宴不突兀。” 言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可以,找个理由。” 周骞点头应下:“明白。届时会让市场部和营销部一起出方案为文小姐造势,您看可以吗。” “可以。” 他的视线仍然停在那抹红色上。 文既白早已说完感言走下台阶,裙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台上刚结束发言的是陪跑了五年终于拿下影帝的中年演员,颁奖晚会及近尾声。电视直播结束,参礼嘉宾陆续离开。 文既白似乎也想要离开,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男人看准时机迎上去。 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似乎递出了名片,说了些什么。 文既白耐心听完,笑着接了,没有半点失礼颔首微笑,礼貌点头后把名片收进手包。 对方转身离开不到十秒,优雅了一整晚的勃艮第红缎映出主人哭丧着摇头晃脑似乎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脸。 文既白在自我怀疑地摇头晃脑时注意到了角落,把晃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快步走到角落。然后把外套脱下披到一个脸色发白穿着旗袍的迎宾女孩肩上。 她根本顾不上恶心那个邀请她做情人的油男,这边儿这个缩在角落看手机的女孩都血流成河了。 “诶?”迎宾女孩大惊失色,却也一眼就认出这是刚刚春风得意的年轻影后:“你……” “别怕别怕,我外套是干净的。”文既白戳了戳外套袖子:“你生理期吧?旗袍沾了好多血。” “我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女孩满脸着急,明星同款她可赔不起。 “嗨,这是我二手淘来的。你放心披着,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嘛?还是你还有后续的工作?”文既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她这件衣服是在二手店买的,她还怕女孩嫌弃来着。 她凑近更是震撼,这出血量也太大了,这姑娘平时气血得有多足啊。 好羡慕,她真的好羡慕。 “谢谢文…老师。”女孩和文既白差不多年纪,直呼其名有些不尊重,叫姐姐害怕对方不乐意,只好选了个老师。 这下换文既白大惊失色:“诶诶别别。你叫我小白,小白就行。” “我助理在附近,她包里常备卫生巾和棉条,跟我走?” 女孩点点头,连忙道谢。 文既白自来熟地牵起女孩的手走出场馆,消失在二楼包厢里男人的视线。 包厢里很安静。周骞也在言聿身后都看见了,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脸色。 没变化。 言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停在轮椅的控制键上轻敲,似乎在斟酌什么。 颁奖礼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商务车停在柱子旁。 轮椅电机轻轻响了一声,言聿从车边转出来,沉默地看着不远处。 远处有脚步声,落在停车场回声很大。年轻男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依然清晰。 文既白站在商务车旁,重新换了一件宽松外套,长发披散在身后。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宽肩窄腰的男人,只不过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 两人靠得极近。 言聿看到没多久前还袅袅婷婷的优雅女明星仿若懒散猫咪伸懒腰的姿势伸手抱住她面前年轻男人的脖子。 柔软的声音连抱怨都像在撒娇,隔着距离和地下车库的回音,落在言聿的耳朵里居然变得刺耳。 是距离的原因吗? 他想应该是的。 文既白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徐其言卫衣的帽子,不满地哼哼唧唧:“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徐其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两个平台的录播晚会都找我了,还有年中618直播晚会。” 文既白如遭雷劈地嗷呜一声,整个人生无可恋地撞进徐其言怀里,把整个脑袋埋进对方脖子。 “我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她闷闷地说,“那家旧书店我收藏了一年了。” 徐其言抱着怀里的人笑的温柔:“等我618结束,我只有一个音乐节。” “然后休息三个月。”他抬手揉了揉文既白的后脑,“专心准备巡演,也专心准备跟你约会。” 文既白抬头,嘴巴微撇:“行吧。赚钱要紧。” 言聿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停车场的凉风从通风口卷下来,带着潮霉的气味往鼻腔里钻,让人很不舒服。他眼神极慢地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扫过四周的地形。立柱和减速带、排水槽和金属盖板,距离和角度在脑子里迅速拼合成一张路线图。 他看到男人低头亲了文既白一下,然后转身上车。商务车很快离开,停车场重新恢复安静。 文既白站在原地低头翻手机,大约是在回消息,神情放松,警惕性也弱。 言聿微微垂眼,手指落到控制面板上。 下一秒,轮椅忽然向前加速,准确冲向减速带旁连着细长排水槽的金属盖板。轮椅前轮压上凹槽边缘时,车身立刻被带偏。他在最合适的那一瞬急停,巨大的惯性让上半身猛地前倾,随后整张轮椅侧翻出去,金属与地面相撞,发出极刺耳的一声巨响。 言聿整个人被掀到地面。好在他大致计划过力度和方向,真正受冲击的位置主要落在肩侧和上臂,避开了左腿残端和右腿最脆弱的部位。 即便如此,翻落地面的那一瞬,腰背还是被震得一阵发麻,右腿因撞击猛地抽痛,像有细细的电流从腓骨头一路窜到脚背。他呼吸重了几分,没有发出声音。 排水槽水泥地和电动轮椅的金属撞击声在停车场炸开后回荡余音,刺耳可怖。 文既白被这么大动静吓得猛过回头。 她几乎是冲刺跑过来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声响。 看清情况后心里大喊苍天。 文既白无法用语言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拿到影后这天短短一个晚上被同性令人羡慕的月经流量和眼前这个摔轮椅都能摔出装修队动静的男人震惊了两次。 电动轮椅倒在地上。 一个男人摔在旁边,西装沾了灰。小半个侧脸和耳朵苍白得毫无血色。 这什么情况…. 文既白停在两步外,她一时不敢碰,把手机塞回口袋。 “先生,你怎么了?”她停在两步外,蹲也不是,伸手也不是,慌得声音发紧,“你别动,我给你叫救护车。”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文既白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有点重。 然后她看到那张只露出一个下巴颏的惨白皮肤正在渗出汗珠。 文既白更慌,走近两步弯下腰:“你是不是磕到嘴巴了?你能说话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算了算了,你可千万别动啊,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吧,你这么动我怕你二次受伤。。”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这大场面她没见过啊,她刚拿影后啊,这人要碰瓷她可咋办啊。 地上的男人闻言抬起头。 地下车库冷白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眼睛很黑,声音沉稳好听。 “吓到你了吗?” 文既白正在拨打急救电话的手顿住,她听到地上的人开口,索性蹲下来,但仍然保持距离。 这一蹲下,才看清了男人的脸。 然后,文既白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读者们朋友们下午好! 第2章 第2章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带着冷白色的晕影,照在水泥地面上显得冰凉。电动轮椅侧翻后的金属碰撞声在空间里荡了好几秒才彻底消散。 文既白站在距离言聿两步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刚刚被吓了一跳,真正看清楚地上的人以后,注意力反而被另一件事吸走了。 这男的长得太好看了。 摔在地上的男人,五官并非娱乐圈常见的精致到不分雌雄,而是更锋利深邃的五官结构。眉骨和鼻梁线条分明,眼窝略微凹陷,有点像混血。换句话说,是很男人的男人长相。 即使此刻摔在地上,看上去却似乎只是意外被拖进尘土里的洁净神像。只不过他现在的姿势和神色的温和平静有些格格不入。 文既白本能地感受到了违和。 “我没事。”男人先出声,声音低缓柔和,落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真抱歉,我吓到你了吧?” 他刚刚落地时做了缓冲动作,侧身撑了下地面,大部分声响来自翻倒的轮椅。 文既白听到男人说出的话后,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很不合时宜又有些高高在上的想法。 可惜了。 跟她上次去录室内综艺时碰到的那个一问三不知,全程靠团队提词器撑场面还没礼貌的男嘉宾比起来,眼前此男简直帅得一骑绝尘,还有礼貌。 文既白回过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吓到。”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被磕掉漆的轮椅,再看他身上整齐的西装,有点犹疑不定地问:“先生,我可以帮你吗?或者我帮你给认识的人打个电话?你手机在身上吗?” 言聿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着自己身下粗糙的水泥地面。 刚才一下翻得比预想中结实得多。左腿髋离断假肢是高位结构,承重区如同一个碗状从左边的臀部往上包到小腹,固定带在小腹环绕完整的一圈勒得极紧。侧翻落地时,右侧髂骨附近的固定带被狠狠顶了一下,现在那一圈皮肤正在隐隐发烫。 不用看也知道十有八九是磨破了。 原本只打算制造一个足够让她停下脚步的意外,现在看起来,倒是给自己画蛇添足了额外的麻烦。 弄巧成拙。 但远没到需要打乱计划的程度。 再抬头时,漠然阴鸷的神色更新换代。原本冷硬到带了压迫的锋利和攻击被刻意抻得柔和,眼底只剩黯淡和轻微失措,仿若一个平日习惯独自处理一切的人,却要因为意外被迫向人开口求助,落得些不自在。 “你,可以帮我吗?”他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措辞又怕被拒绝,接着很快补了一句,“你帮我坐上轮椅就可以。我的腿不太好,自己可能没办法坐回去。” 文既白立刻点头应下。 她哪里会拒绝。 刚才跑过来站定时文既白就看清了,这位男士身穿的西装面料很好,版型也考究,肩线和腰线收得极其合身,明显是手工定制。不过摔趴在地上时,长度本应恰到好处的西裤被蹭上去一小截,露出来的不是正常的小腿和脚踝,而是一截金属构件和固定支具,吓得她差点倒吸气。 “可以可以,我会帮你的,你别着急。”文既白已经蹲下来,语气下意识变得更轻,“我慢慢扶你,你要是哪里被我弄疼了,你一定要立刻跟我讲啊。” 言聿点头,看到那双白皙漂亮的手伸向自己。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递出去。 抓了个空。 文既白忙着合计怎么日行一善,根本没看到言聿伸过来的手,决定先侧身把翻倒的轮椅扶正,然后才回到他身边。 “我扶你先坐起来哦。”她回头才看到言聿半空中滞留的手,怕对方尴尬赶紧把胳膊递出去。 言聿摔得侧在地上,要翻身必须先撑住上半身。左手按住地面,慢慢把身体转过来。动作勉强吃力。左腿截肢以后重心难找,假肢高位包裹骨盆,翻身时牵扯到磕破的腰腹,右腿又因为神经损伤支撑不足,稍微用错点力身体就会不受控制。 文既白蹲下时离他很近,鼻尖先闻到一点淡淡的药香,不像常见的男式香水香,闻起来一股药味儿,苦苦的。气味很淡,像是从衬衫领口和西装内衬里慢慢透出来的,与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很像,却和他温和儒雅的言行举止完全不搭。 明明十分漂亮的一张脸,周身却散发着苦大仇深的气味,言辞诡异地礼貌恳切到卑微柔软。 好怪啊,真的好怪。 但显然现在不是她细想的时候。 “这位先生,你手放我肩上,好不好?”文既白试探着拍了拍言聿抓着自己小臂的手。 言聿愣住一瞬,慢慢把手搭过去。男人的手很大,指骨修长,落在她肩膀上时却明显收了力。 手掌温度比她想象中更低,隔着薄薄一层外套压下来时,哪怕对方明显收了力,文既白仍旧能感觉到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另一只手去扶他的手臂,触到西装布料下的肌肉时微微一怔。这人看起来不显壮,肩背和上臂的力量碰起来却很实在,显然不是纯靠先天条件撑出来的体型。 身残志坚啊,还有健身习惯啊。 几乎是感慨的瞬间文既白心里立刻开始发毛,一阵冷汗。她身高只有一米六三,体重更是符合娱乐圈大银幕上镜的“正常”。悬殊的男女身体的生理差异让她即便知道对方属于弱势残障群体,但是在这种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还是感受到了一阵害怕。 毕竟是陌生人。 文既白硬着头皮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一只手去托他的手臂。 “我们慢慢来。”她低声说,心里祈祷这男的千万要是个有良心的好人,眼珠到处乱转试图找到附近亮灯的行车记录仪或者监控之类的。 言聿顺着她的力道坐起来。 他身体很沉,西装布料贴着肌肉线条,肩背力量的训练成果非常明显。文既白扶住他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衣料下面绷紧的肌肉。 言聿也在同时观察她。 两人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见她耳侧细碎的绒毛,还有女孩因为紧张微微绷起的下颌线。她的手小而温热,隔着衬衫布料贴在他背上。温度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 他也当然没有错过自己的手握住文既白肩膀的瞬间对方立刻变得僵硬的表情和动作,于是只能尽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软弱无害。 配合她的动作,卸下手掌的力道,怯懦道:“我可能有点重,抱歉。” 很有用。 文既白确实被这种绅士又可怜巴巴的发言让自己的良心重新占据上风,一边唾弃自己居然怀疑好人一边加大了力气小声念叨:“别道歉啦,你也不想摔的嘛,又不是故意的。你重心稍微往我这边一点,我现在使不上劲儿。” 闻言,言聿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慢吞吞地照做。 文既白被压得晃了一下,但还是稳住重心。手扶着他的手臂,一手托住他后背,把人翻了个面。 靠得这样近,她甚至听得见对方呼吸压得很低,似乎极力忍着什么痛苦。文既白心里更紧张了,怕自己哪里用错了力,嘴里不自觉就开始絮絮叨叨:“你别着急啊,咱们真的慢一点。我别再给你摔一下,那你真没地儿说理去了。” 言聿被文既白逗笑,刹那,他惊觉自己居然在笑。 而文既白混着香水气味的呼吸就在耳边,他没忍住:“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摔了也没关系。 文既白完全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目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把人弄摔第二次,她才二十四,演艺职业生涯甚至还没走到半山腰。背上人命债是真的直接歇菜了。 她小心地抱着言聿的腰腹跟旱地拔葱似的把整个人从平行地面扒拉成垂直于地面,气喘吁吁。 “多谢。”言聿站起来后轻声道谢,眼见文既白就要松手,条件反射似的晃动了自己的身形。 两人距离实在太近,近到文既白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震动的幅度。她赶紧往前送了点力气,稳住他身体的晃动。 男人身上压下来的重量带着明显的热,隔着衣料传过来,令她下意识屏了呼吸:“哎哎哎,小心小心。” 两个人搀扶着站好时,文既白在一个晚上被震惊了第三次。 好长一条人。这目测得有一米九了,怎么比徐其言还高。吃啥长大的啊,太夸张了吧。合着光长个子不长营养啊。 “你等一下,我把轮椅给你推近一点哈。”文既白觉得对方身形实在高达,她本能想溜。快走了几步推来轮椅。 言聿垂眼看她,和他观察的结果一样。文既白会毫不犹豫地对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会好心帮助弱势群体。对自我安全的反应迟钝,警惕心存在,但实在好骗,同情心泛滥而心软。 这种品性在娱乐圈工作,实在危险过头。 不过多亏了递名片的蠢货和那个迎宾,他的第一步棋不算失败。 几秒之后,他终于顺利坐回轮椅。眼见言聿身体重新有了稳定支撑,文既白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额头甚至沁出了一点细汗。她退开半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轮椅:“好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更疼了?” “没有。”言聿抬眼看她,神色感激,语气柔和,“今天多谢了。” 他不打算再尝试用任何手段继续靠近,他很清楚不能操之过急。 言聿脸色苍白,文既白有点不放心。她总觉得这人看着太能忍了,明明脸色都白成那样,嘴上还只会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我先走了?你往哪里走?住这家酒店吗?要一起进电梯吗?” 言聿看她眼底不作伪的担忧,心倏地停了一拍。 他当然可以顺势让她再陪自己一段,甚至只要他说一句自己一个人不方便,眼前这个善良过头的新晋影后八成也不会拒绝。 不过这种伎俩使用的次数有限,再继续会显得刻意。 他摇头:“我在这里等我的助理来接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对方已然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语气自然。如果不看他身上显眼的泥灰和轮椅上有自己意愿的假肢摆放,大概是能比下去热播都市现偶剧男主角的程度。 文既白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打算多事:“那我就先走了啊。拜拜。” “再见,多谢你。”言聿感谢地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嗨,不用客气啦。”文既白点点头,像是仍然不太放心,又往他脸上多看了两眼,确认他看起来确实能稳稳坐着,这才转身离开。她走出几步后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了几下。 【你骑摩托车可得小心点啊。】 停车场太安静了,哪怕她没有出声,言聿也从她手指的停顿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猜到,她是在给刚才那个男人发消息。 几秒后,对方很快回复: 【宝儿,我商务车上呢。】 她立刻噼里啪啦回过去: 【我说你要是骑摩托车的话!!!】 那边隔了一会才发来一句带着哄人意味的回复: 【好嘞,都听你的】 文既白皱了皱鼻子把手机收起来,整个人透着恋爱里的松弛和生动。 言聿坐在轮椅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目送她走进电梯直到门彻底合上,眼底的温度才彻底褪干净,重新恢复阴沉疏离的常态。 片刻后,他操控轮椅从另一侧电梯口进去。电梯门映出他阴霾密布的脸,地下停车场冷白的灯光从门缝里退去,轿厢里灯光明亮到刺目。 言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膝下针扎似的痛还在,骨盆右侧固定区也火辣辣地发烫。左边的假肢角度奇怪,他伸手重新调整假肢摆放的位置。 回到套房,言聿抬手解开西装扣子,操控轮椅到床边把身体转移到床沿俯身去解假肢的固定装置。 骨盆带一层层松开,承重壳体与身体分离,一圈被长时间挤压的皮肤立刻暴露在灯下。 果不其然扣在右侧髂骨一路连到小腹一片皮肤已经青紫,边缘还有一片迅速弥漫开的细密血点。可预见的是接下来几天如果再穿戴假肢都不会舒服。 言聿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着,随手把假肢放到床边,刚坐直门铃就响了。 周骞进来:“言总。” 而后他一眼看见床边的假肢和言聿正在消毒擦药的伤口,眉头皱起来有些担心道:“需要我联系医生吗?” 言聿处理伤处的动作没停:“不用。” 他熟练地把固定带重新整理好,靠回床头阖眼养神:“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骞流利答:“品牌部已经在做方案。文小姐那边经纪人已经收到确认消息了。后续安排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言聿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正常流程吧,不要显得特殊。但座位和休息室不要和其他艺人混在一起。” “明白。”他说。 文既白回到房间,紧了一晚的发条终于松下。助理安宁已经把她第一次回房间时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捡好挂起来,化妆师也收工离开了。 房间安静,窗外是酒店高层俯瞰下去的一片城市夜景。她卸妆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挽成大光明才扑到沙发上,抱着手机开始搜外卖。 刚才停车场那一幕说不受影响是假。她一闭眼,就会想起那个漂亮男人摔在地上的样子,还有他把手搭到她肩上时压下的重量。 有一说一,她真的太冲动了。 万一那是个碰瓷的,她还计划拿下国内三大呢,别吃上国家饭都是好的了。 文既白一边点开奶茶页面,一边还在想,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有没有很快等到助理。她对着琳琅满目的奶茶店纠结了两分钟准备下单,经纪人李清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珠宝代言签下来了。】 文既白一愣,紧接着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敲字。 【真的?!】 【真的。合同已经确认了。琅清珠宝全球代言,一年正式签。】 文既白盯着李清发来的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高兴得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她最近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寰宇的轻奢珠宝线定位高,团队和品牌形象都非常好,圈里盯着这块饼的人不少,她原本以为至少还要再拉扯几轮,没想到今晚竟然直接定下来了。 她回了一个小狗飞扑的表情包,兴致勃勃: 【我要奖励自己。】 李清显然已经习惯她的小嗜好,回复: 【别吃太多,明天还要拍营业照,要是水肿我不帮你撒营销】。 文既白当然嘴上答应,手上立刻切回外卖页面,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又加了一个巴斯克蛋糕。 看着骑手取单界面,心情还像碳酸饮料似的无限往上冒泡,忍不住给徐其言发消息: 【我签下琅清啦!!】。 言聿穿好宽松的睡衣靠坐在床头,骨盆右侧的伤处简单处理后疼痛仍隐隐发作。他接过周骞短暂去而复返后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出来的私人资料。 言伟生的新情人。 照片上的女人十分年轻,眉眼温顺,学历履历都相当漂亮。 言聿垂眸看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目光一页页扫过去,神情嘲讽。 不愧是言伟生。 秉性难易。 作者有话说: 白:后怕 言:演员的自我修养 第3章 第3章 金鹿奖之后,文既白难得空出了一整段没有进组的时间。她戏接得少,选本子也谨慎,只不过演员真正拍起来几乎是连轴转,进组的话偶尔才能回一趟北城。 飞机落地,北城刚下过一场雨,机场外的风比海城干燥许多,吹在脸上带着倒刺。 安宁陪着她一起,保姆车从机场开回她独居的家里,文既白在车上把憋闷的口罩摘下靠着椅背眯了一觉,手机锁屏界面跳出母亲蓝岚的消息。 【到了没?晚上回家吃饭。】 文既白弯了弯眼睛: 【好】 揽云府的平层离父母住的地方不算远,这是父母送她的成年礼,所以平时住在自己家更多一点。 毕竟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自己住着四处奔波拍戏也方便。蓝岚和文衡从上大学开始就不要求她天天回家了,也从不拿妈妈爸爸会想你类似的话要求她。故而家对文既白来说一直都是个安全的港湾,每次收工回家也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并期待着。 蓝岚下午亲自下厨做了她喜欢的菜,文衡比文既白回来得更晚一点。 文衡进门把西装外套搭在玄关匆匆换鞋,赶紧到客厅去看至少两个月没见的宝贝女儿。 看见文既白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往嘴里丢葡萄,神色柔和下来调侃道:“哎呀,这不是我家影后嘛。真争气啊。怎么不提前给爸爸打电话,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哼哼。”文既白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包,顺带皱了皱鼻子,“老文你身上全是烟味,再抽蓝教授都不要你了。” 文衡揽过女儿的肩失笑:“中午有饭局,包厢里几个老家伙抽的,我自己可没碰。” 蓝岚从厨房里探出头,嗅到烟味皱了皱鼻子:“白白去洗手,再过来吃饭。老文,你去洗澡,才能过来吃饭。” “哎哎行,我这就去洗。”文衡笑着应。 家里的气氛总是温和的,蓝岚问她这次拿奖之后有没有想休息几天,文衡则一边夹菜一边提醒她最近天气干,别总图省事只喝冰的。 文既白随口说起海城颁奖礼办的有点乱糟糟的,还有两个奖项像走后门内定的。 饭后文衡切了水果,文既白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吃一边把最近压着没看的剧本大致说给蓝岚听。 蓝岚在电影文学领域待了半辈子,专业上很有建树。不过对于文既白,只会在女儿主动拿着剧本来讨论的时候,才乐意替她分析人物,或者提前看出某个本子是否有潜力。 类似的交流从文既白十几岁开始就一直有,开始只是两人一起看电影后的讨论,到后来文既白真的踏入这行,蓝岚觉得也是合情合理。 次日是周五,蓝岚正好有半天空闲,索性带文既白出去逛街。 蓝岚挑衣服利落,审美十分稳定。文既白则跟在旁边,一会替她拎包,一会被她拿着两件风格迥异的裙子比来比去。 “这条太成熟了,不适合你。”蓝岚把一件黑裙子放回去,转手拿起另一条红棕色的,“你皮肤白,穿这个漂亮。” 文既白真诚叹气:“妈,我二十四了,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我穿衣的自主权。” “二十四也没办法。”蓝岚似笑非笑地看着文既白,“毕竟有些人自己挑衣服,常常会把红色发卡和绿色毛衣配在一起,我对你的审美稳定性保留意见。” 导购在一旁忍笑忍得很辛苦。文既白耳朵微微红了,小声抗议:“那都几岁的事儿了。蓝教授你怎么翻旧账啊。” 蓝岚淡定地把衣服塞到她怀里:“你该庆幸你日常活动有造型师,不然不知道你会弄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丑搭配。快去试。” 买了衣服,母女俩又去做了个美容。美容院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轻音乐流淌,文既白躺在护理床上,任由美容师往脸上敷层层叠叠的精华。 蓝岚和她闲聊自己的学生:“好好的一个博士生,论文写到一半非要去拍纪录片,拍回来以后人瘦了一圈,还被狗在屁股上咬了一口。” 文既白闭着眼乐:“那肯定是你又骂人家了,李清姐当年被你骂哭了这事儿到现在她还会跟我讲。” 蓝岚不以为然地反驳:“我从不骂人,指出事实是老师的责任和义务。” 文既白躺在旁边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声:“哦哦……” 临近傍晚,蓝岚口味清淡,索性陪着想吃火锅的文既白要了个鸳鸯锅在清汤锅里涮一切,看到女儿一边嫌辣一边还要去夹红汤里的牛肉,把纸巾递过去,顺手又把果汁推到她手边:“你说说你这算不算又菜又爱吃。” 文既白额头吃出一层薄汗,嘴巴红红的咬着果汁吸管问蓝岚:“妈,你认真客观地看看我是不是胖了?” 蓝岚打量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一点点。” 文既白立刻高兴起来,低头又去捞毛肚:“一点点就证明我还能放纵两天。” 文衡知道宝贝女儿有个小假期干脆挪开了两天工作,次日一家三口去近郊度假。朋友开的温泉度假村,景很不错,适合散心。文既白小时候就跟着父母来过几次,这次再去,门口那棵歪向一侧的老松都还在。 文衡难得穿得休闲,也没带助理,手机也只留给秘书一个紧急号码。一家三口住了一套带独立小院的房子,下午泡温泉,晚上在院子里吃烧烤。 文衡手艺一般却很热衷于掌勺,一边翻着烤网上的鸡翅,一边还要给文既白重温他年轻时跑业务的故事。 坐在一旁的蓝岚用签子戳进一根烤好的玉米:“那时候创业辛苦是真,但现在喜欢在女儿面前夸张自己的艰难也是真。” 文衡乐呵呵:“我哪有美化,我这是家风教育。” “你的家风教育总结起来就一句,吃得苦中苦。”蓝岚把玉米递给文既白,“白白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了。现在早就不兴吃苦了,谁跟你个老年人忆苦思甜,是不是宝宝?” 文既白抱着皮皮虾一边塞进嘴里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打起来打起来。” “嘿,小姑娘你哪儿头的。”文衡自己也笑了,又给她夹了一串烤得刚好的牛肉,“不过你爸吃苦就是为了你能不吃苦,你只用记得爸爸伟岸的形象就可以了。” “文总厉害!我还要吃牛板筋,多辣椒少孜然。”文既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指了指没开始烤的牛板筋十分捧场。 “成。” 夜里山风凉,院子上空的星星看起来比城里密。 文既白靠在躺椅里,脚边铺着薄毯,听父母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有点犯困。 回北城后一周,经纪人李清约她出来喝下午茶。李青比她大七岁,做事利落气质知性,某些方面上,她和蓝岚确实有一点相似,大概因为她本来就是蓝岚带过的学生。 只不过在读研究生时发现自己在学术上天赋有限,反而非常擅长统筹沟通和判断市场,后来转行进了影视行业,一路做到今天。 两个人约在北城郊区一家咖啡馆。文既白到的时候,李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两份文件。她一见她,上下看了两眼:“状态不错,休息几天果然能把人养回来。不过胖了。” 文既白坐下顺手去拿她手边的小饼干:“你的蓝老师这几天把我喂得特别好。” 李清轻哼了一声:“蓝老师要是知道你靠不吃饭节食,估计能直接打电话骂我。” “但我真的对健身房过敏,肥宅一个,你饶了我吧。”文既白把蔓越莓曲奇塞进嘴里。 “对。”李清面无表情地说,“她只会平静地指出我职业失职。” 两个人东拉西扯了几句,李清把文件推过去:“说正事。珠宝的代言已经走完确认流程,后面会有一个品牌晚宴,算正式签约前的预热。时间定在下周。除此之外,地方台有个旅行综艺开始筹备了,我想让你去试试。” 文既白翻开文件还有些不真实。势头很好的中高端珠宝线,还能背靠寰宇这棵大树,最起码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品牌很好看。 “真的这么容易就定了?” “差不多了,合同细节还在对。”李清喝了口咖啡,“那边对你这次拿金鹿影后非常满意,认为时机刚好。蓝老师之前还分析过,说琅清的品牌质感和你身上的气质相合,年轻不轻浮。” 文既白看到李清的模仿秀笑得肩膀轻轻发抖:“你私下是不是经常偷偷模仿我妈说话,太像了,说真的。” “我哪敢。”李清嘴上否认,脸上的表情却很明显默认了。她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过寰宇这边你留意一下。品牌本身没问题,集团背景庞大,但我听我的朋友说,他们内部最近人事变动挺多。内部派系斗争,说不好火会不会洒到咱们身上,你到时候多留个心眼,不过明面上应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文既白点点头:“高端的商战应该跟我一个支线珠宝代言人没什么关系吧。” 李清撇嘴:“怕的是殃及池鱼。寰宇的品牌团队做事风格很成熟,你只需要按正常状态出席。最近没有戏,也没听到新项目的风声。你就继续好好休息,陪陪家里。等有合适的本子再开工。” “好。”文既白合上文件,忽然想起什么,“你周末有空吗?来我家吃饭啊。我妈上次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去看看她。” 李清脸上难得浮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无奈:“我过段时间要去一趟北城大学,到时候去看她。我当然很爱蓝老师,但哪怕转行这么多年,她一看我,我还是会想起自己当年被她打回去七次论文大纲的恐惧。” “哎,好惨。”文既白幸灾乐祸,把最后一块黄油蔓越莓曲奇塞进嘴里:“姐,我还想吃。” “不行!下周就晚宴了!我找你造型师费了那么大劲借到的老牌时装屋高定,你必须给我穿进去。” 北城另一端,言家老宅的空气却冷得如同北极。 言家老宅在城北,位置僻静占地很大,没有半点寻常家庭的热闹暖意。院墙高,树也高,车子驶进时两侧都是修剪整齐的植物,似乎用尺子一寸寸量过。 主楼维持老派中式宅院的格局,屋檐压低,进门时光线陡暗,脚步声被厚重地毯吸掉一半。 言聿从车上下来,没有逞强去拄拐。右腿状态不好,路上已经出现过一次明显的麻木感。腓总神经损伤本就让脚踝控制困难,一旦知觉再变差,靠拐杖走路就是自取其辱。他索性直接坐回轮椅,由司机推着穿过回廊。 刚进主厅,就听见外面有车声。管家走过来低声提醒:“言董和赵女士刚从欧洲回来,二少爷也一起回来了。” 言聿神情不清,嗯了一声。 不过几分钟,言伟生和赵文就进了门。言伟生这些年老得很快,鬓角已经全白。赵文跟在他旁边,穿着c家新款套装,笑容温顺。言厉恒落后两人两步,进门后先叫了一声大哥。 言聿抬眼,语气平静:“爸,赵姨。我回来了。” 一家人站在同一个厅里,气氛却古怪得像拼凑出来的样板戏。礼数和称呼都周全,却显得诡异荒诞。 晚饭很快摆上桌。言家的餐桌规矩颇多,座次固定,菜式精致,餐具摆放一板一眼。席间没有人主动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盘会发出很轻的声响。 言伟生大概是觉得家庭聚餐这种沉默也未免难看,终于开口对言聿道:“下个月你爷爷八十大寿,老爷子说不想大办,咱们一家一起吃个饭就行。” 言聿端着汤勺:“好的,知道了。” 言伟生顿了顿,似乎还想把父子间正常交流这个流程再往下维持,便没话找话地问:“身体怎么样?怎么又坐上轮椅了?之前不是都能走了?” 餐桌上空气跟着静了一瞬。 赵文眼神一闪,嘴角挂着体贴的笑,嗔怪地拍了拍言伟生的胳膊,先开了口:“哎呀,吃饭就别聊这些了。小聿好不容易回家里一趟,先吃饭吧。他坐轮椅肯定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公司的事情那么多,吃不消是肯定的。你看他最近都瘦了。” 然后用公筷给言聿夹了颗鲍鱼:“小聿呀,你多吃点,都是自己家人,别拘束。” 她这话说得像替他解围,只不过恰巧既点出他又坐上轮椅,再暗示他在集团处境不稳。 言聿觉得好笑,胃口去了大半。 言厉恒坐在言聿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只低头吃自己的东西,像生怕掺和进去。 言聿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言伟生,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轮椅方便一点。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言伟生不尴不尬地接了一句,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一顿饭就这样古怪地继续下去。赵文偶尔替言伟生夹菜,动作熟练而妥帖;言厉恒几乎把自己缩成了透明人;言聿全程安静,吃得不多,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饭局于他而言早已没有难捱一说,不过就是一种重复了太多年无意义罢了。 饭后他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周骞送他回去时看出他脸色不太对,低声问要不要把医生叫来,言聿简单安排了明天的工作让人离开。 门一关,偌大的江景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有时是礼物,有时是刑具。今晚显然后者更多一点。 从老宅回来路上他就开始不舒服。幻肢痛最初只是隐约的一层麻痹,不存在的左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拧断剐蹭。 可这种感觉没有真实肢体可供缓解,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疼痛却会沿着不存在的轮廓一点点蔓延,好似有无形的电流和灼烧一起啃噬神经。 与此同时,停车场那天多此一举的摔倒磨破的残端固定区还没完全好,今天在老宅坐得久了些,骨盆承重一片又开始发胀发疼;右腿旧伤和缝合疤痕在紧绷着神经一下午后,也一起出来叫嚣。 几种疼混在一起,言聿几乎又想要去死。 他撑着轮椅扶手起身试图把自己挪到床边。右腿刚一落地,小腿外侧一麻,脚踝控制迟钝。他蹙眉想调整重心,腰腹却在发力那一刻被骨盆右侧伤扯出一阵尖痛。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平衡,重重跌到床边的地毯上。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边下滑。幻肢痛在刺激之后猛地窜高,仿佛有把钝刀在看不见的左腿上来回拉锯。 右腿膝下针扎似的疼连带着骨折手术缝合留下的疤痕都发热发硬,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失控。 床头柜离得不远,他伸手去够止痛药,指尖先碰到一个被放在那里的东西。 一张餐巾纸。 边角有一点轻微皱折。 这是那天在停车场文既白扶他坐回轮椅后,顺手递给他的。 心地善良的女孩当时看见他额角有汗,自己明明也累得呼吸不稳,却还是从包里抽出纸巾塞给他:“你擦一下,车库里都是穿堂风,小心别感冒了。” 他接过,然后放在了口袋里。 在地上仿若蛆虫扭动的言聿把那张餐巾纸死死攥进手里,身体蜷在床边的地毯上,肩背因疼痛而绷得极紧。 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打湿鬓角和后背。房间里没有别人,他放肆地蜷缩在原地,闭着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里却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异常清醒地想起文既白的脸。 以至于他握着那张薄薄的餐巾纸时,竟产生了可笑的错觉。仿佛借由这残存的纸巾,就能把那晚她留在他肩头的体温也一并攥住。 不知过了多久,床头手机震了一下。 言聿缓了两秒,伸手把手机够过来。屏幕亮起,映出他额头冷汗未干的脸。 被委托人把徐其言资料逐一发来。 作者有话说: 白:抽空躺平,当宝贝女儿过幸福生活 言: 第4章 第4章 寰宇集团顶层的办公室色调冷硬,清晨的光从整面落地窗外照进,沿黑灰色的地毯和长桌边缘缓慢铺开。 周骞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进门时,言聿已经稳坐在办公桌后。桌后轮椅停在固定的位置,男人身上的深色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神情也与平常无异。 前一夜反复发作的幻肢痛和旧伤牵扯出的狼狈仿佛从未存在。 把文件放到桌面,周骞先从最要紧的事开始汇报:“徐其言的底细查清了一部分。徐其言和文小姐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在大学读书时恋爱。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是大二后半正式确定关系,在娱乐圈几乎是前后脚出道。” 言聿垂眼翻开资料,指尖停在第一页文既白的大学照片。 青涩,稚嫩,还带一点婴儿肥。 周骞继续:“徐其言先被经纪公司看中,很快签约做了练习生参加选秀,正式以歌手身份出道。” 没看出老板的表情变化,周骞继续道:“文小姐原本没打算往影视圈发展,她读的是播音主持,最初计划是走新闻主播路线,甚至去过卫视做实习和考核,只是后来她现在的经纪人邀请她去试镜,被导演看中才改了方向,意外成了演员。” “不过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工作都开始忙碌,扎实恋爱不到一年,之后一直是聚少离多的状态。不过外界对他们这段关系知道得不多,消息一直压得很死,身边人给的反馈也一致,都说感情稳定。” 办公室只有周骞的声音和纸页轻微翻动的声响。 言聿听到两人感情稳定,食指下意识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下。没什么情绪,更像是在顺着思路往下推演。 周骞说完后停下,等了两秒,见老板没有打断的意思,才把补充信息一并道出:“徐其言出道早,前两年势头快,唱跳舞台和商务都做得不错。文小姐则是近半年才真正站稳。两个人工作节奏一直不一,一个跑音乐节和巡演,一个扎剧组,空闲时间对不上。就公开层面来看,他们之间没有出过明显问题,但因为都忙,私下确实相处不算多。” 言聿目光从资料上移开,语气平平:“徐其言,没有什么引人争议的事情吗?” 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周骞会意。他跟在言聿身边最久,对言聿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明白。会继续往深查。明面上的没有,会从合作团队和私下行程以及近一年接触的人开始梳理。” 言聿把资料合上,没有再在徐其言这人上多做停留。他的视线转向另一份文件,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还有,找一下蓝世荣老先生的木雕,下个月前无论如何也得买到。” 周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下个月就是言家老爷子的生日,于是立刻答下:“明白。我会先联系拍卖行和几位私人藏家,再看看有没有近期打算出手的旧藏。” 桌后的人面不改色:“之前的车祸,继续找货车司机的家属。” 周骞心里一紧。当年的事情司机死得利索,线索断得太干净,像刻意安排过。如今再往下查难度不小: “了解。我会找人再从司机老家的旧识和亲属关系往下翻。” 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仍没什么起伏:“嗯。” 汇报到这里就算结束。周骞收好已经看过的资料,退出办公室。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言聿的目光落到窗外,神色看不出情绪。女孩的人生轨迹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干净。 所以他不急,急没有用。 想要让文既白看见他,就得先让她原本稳定的东西出现裂纹。 旧物得彻底坏了才会买新的。 文既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翻零食柜。休息了几天,最开始的放纵摆烂过后,反而生出一点轻微的无聊。 新剧本还在筛,晚宴又没到时间,蓝岚今天去学校开会上课,文衡在公司谈生意,她一个人在家里晃了两圈,最后抱着抱枕瘫在沙发上给朋友发消息:【你在北城不?出来玩嘛,好不好】 【刚拿完影后的人,居然这么闲?】 文既白立刻打过去语音,靠在沙发里哼哼唧唧地说:“刚拿完影后也没工作啊,你忙不忙,出来玩嘛出来玩嘛,求求求求。” “去哪?” “游乐园。” 那边沉默了两秒,明显在消化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文既白理直气壮,“我都多久没去游乐园了。我想玩小飞船。” 电话那头的人被她撒娇得没脾气,最后还是答应了。两个人下午在游乐园门口碰头。文既白戴着鸭舌帽穿浅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向阳一见她就失笑打趣:“影后来啦。” 文既白接过她手里的奶茶,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可比不上央台的主持人铁饭碗哦。” 游乐园里人很多,风里都是棉花糖和爆米花的味道。两人先玩了两个老少皆宜的项目,又排队买了网红小吃,慢悠悠一边聊天一边往热门项目走。 向阳和文既白是高中同学,一起艺考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还是舍友。认识很多年,聊天没顾忌。 两个人心情好,话也自然也多。两个人说着最近圈里的八卦,说到一半,向阳忽然拐回正题:“徐其言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文既白低头咬着吸管:“嗯,平台晚会还有商务都撞在一起了。后面还有音乐节和巡演前的准备。” “你们最近多久见一次?”向阳皱眉。 “看时间吧。”文既白想了想,“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更久一点。我们俩都忙。” 向阳侧头看她,语气无奈:“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还是稍微注意一点” 文既白差点把奶茶呛到,转头看她:“为什么?你知道啥我不知道的消息吗?我被绿了?” “你这个嘴啊。”向阳本来不打算多事,可想起前两天录播后台的情景,但还是压低声音,“他前两天来总台录五四晚会,我看他好像和光影的人走得挺近。但他不是签了星瀚吗?” 文既白听完愣了下,然后乐了。她捏着奶茶杯眼里很是理解:“他的事业规划跟我有啥关系,说破大天我也只是他女朋友而已。” 向阳一言难尽扶额苦笑,也就不打算当坏人:“你怎么能这么混不吝。” 文既白笑得更明显,带点理所当然的坦荡,“我这不是混不吝,我这是正常人类。再说了我有自己的工作,有个男朋友也是恋爱的,我哪里管得到人家的职业规划,这是他经纪人要操心的。” 向阳看了她两秒,最后只得摇头:“行,随你。反正你从高中就这样说不听。”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玩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园区里有人认出了文既白。先是一两个年轻女孩站在远处偷偷看,随后就有人拿手机拍了照片。文既白发现的时候,干脆大大方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反正不是见不得人的场合,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人,拍了就拍了。 果然,没过多久路透就在网上飞起。有人发了她和向阳捧着奶茶在树荫下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她摘了口罩低头咬吸管,鼻尖和眼尾都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粉,看起来松弛惬意。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文既白没什么大规模的控评数据粉丝,多半是路人在讨论文既白是怎么和总台的新晋主持人认识的。 徐其言在录音棚看到了路透,经纪人把手机递过去时他正摘下耳机喝水。看到屏幕上文既白在游乐园的照片,他随手点开大图看了几秒才问:“她跟谁去的?” “你们大学同学,向阳。前两天央台五四晚会的主持人。”经纪人回复。 徐其言习以为常地把手机放回去,转头去看录音棚外面的时间表:“晚上那个直播采访别忘了提前给我提问草稿。” 经纪人应下,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隐约察觉到一点说不上来的变化。 减肥这件事文既白从游乐园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执行得相当认真。晚宴近在眼前,琅清活动需要她以最好状态出现。 早上七点,安宁还在打哈欠,她已经换好运动服下楼慢跑。北城清晨的风带点凉,她戴着帽子边跑边听工作群里发来的行程安排,跑完以后回家做拉伸,再老老实实吃一份清淡早餐。 中午是李清给她安排的营养餐,鸡胸肉配蔬菜和一点低糖主食,颜色倒是搭配得很好看,但味道清淡得几乎像在苦修。 安宁坐在旁边看她吃,忍不住:“姐,你真的不用这么拼吧。你本来就很瘦了。” 文既白夹了一朵西蓝花,十分虔诚:“这不是瘦不瘦的问题,这是我还能不能有下一件高定的问题。” 安宁趴在桌上叹气:“愿世界再无营销号。” 文既白被她逗笑,低头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没办法,我靠人家赚名,人家也得从我身上得利。” 下午李清来了文既白家里,把晚宴的流程和品牌资料都又过了一遍。寰宇晚宴时间已经正式确定,琅清珠宝也把广告拍摄流程提上了日程。文既白一边听一边做标记,顺手把奶茶从待点清单里删掉。李清看见,笑得十分欣慰:“终于舍得戒了?” “只是暂时。”文既白强调,“晚宴结束以后我会喝回来的。” 李清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你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对了,徐其言那边最近热度涨得挺快,几个平台都在推他。你们两个如果之后有公开场合碰到,给我千万务必小心。你心里得有个数,正值上升期的流量偶像,梦女粉丝是很有战斗力的。” 文既白点头:“知道。” “就这个反应?” “那不然呢?”她抬头看李清,“我跟他也不怎么能碰的到啊,顶多是年末平台晚会有可能遇到。” 李清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行。你别因为恋爱脑犯蠢就好。” 金融街寰宇顶层办公室的言聿有些无法等着事情自然发展,即使他并不介意等。但上次停车场的浅尝辄止,显然无法填满他的欲壑。 对他而言,时间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越稳定的关系,往往越容易忽视细小而持续的偏移。 晚宴设在寰宇集团旗下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时间定在傍晚六点。签约仪式与晚宴放在同一场流程里,名义上是品牌与代言人的正式亮相,实际上到场的人都明白,这种规格早就不只是普通商务合作。 寰宇近年珠宝线扩张迅速,琅清又是集团最近重点扶持的中高端线,市场部前期放出的消息已经足够引人关注,如今再加上文既白刚拿下金鹿影后,声势自然更浩大。 媒体名单管控严格,只放了少数几家长期合作的主流媒体进场,圈内收到风声的不在少数,傍晚还没到,酒店楼下就已经停了不少车。 文既白从前一天下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高定的礼裙腰线收得极细,送来试版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猛猛吸了一口气,连造型师都在旁边说了句“真是只留了一点喘气的余地”。 她这小半个月为了晚宴,早上空腹跑步,中午沙拉,晚上清汤,硬是把腰身又收薄了一寸。后背和肩颈露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用力,也绝不泯然众人。 等妆发彻底完成那一瞬,见惯了女明星的化妆团队都短暂安静了一下。高级定制的礼裙是冷调的香槟金,丝缎面料随着动作浮起一层细细的流光,抹胸剪裁把她的肩颈和锁骨全露出来。 腰收得极狠,裙摆如瀑布散落,干脆利索,刚好中和文既白身上柔和的一面,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枝被灯光托起的花,柔美明亮,又带点不肯被轻易攀折的锋利坚韧。 及腰的头发盘起一半,余下一半自然垂在耳后,妆容并不浓,眼尾轻挑出一点棕和亮片。李清站在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十分满意:“我手里握着合作的营销号今晚三个平台全都会拉满推流。”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勒得几乎不敢深呼吸的腰,轻轻叹了口气:“那也算我这几天菜叶子没白吃。” 化妆间里的人闻言都乐不可支。李清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提醒:“今晚人不少,除了品牌方和媒体,集团高层也都会来。你不用刻意热络但也不用太拘谨,明白了吗?” “明白。”文既白点头,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对了,为啥是集团的高层来?这种之前不是说顶多是品牌副总和市场部负责人主持吗?” 李清本来在看流程表,闻言顿了顿:“听说寰宇总裁会露面,但消息不完全公开。原本这种规格的签约不需要他亲自来,不过寰宇这两年对珠宝线都很重视,他如果出现也不奇怪。” 文既白对这种层级的商业人物天然兴趣不浓,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 傍晚五点四十,商务车抵达酒店侧门。保安和引导人员早已在外面等着,会场入口两侧摆满了浅蓝和鹅黄色的花,灯光一路从车道延伸进大厅,连空气里都透着高级酒店特有的冷香。 文既白下车,刹那间场外的快门声高了一层。她提着裙摆下车,先对镜头方向微微颔首,再顺着迎宾引导往里走,状态极好。镜头下的女明星肩背薄而挺,步态优雅,礼裙沿着身形起伏,行进间像一道缓慢流动的金色水痕。 签到区和主宴会厅之间隔着一段长廊,长廊两侧是通高玻璃,外面能看见城市逐渐亮起的夜景。文既白签完名被工作人员引到主厅时,已经到了不少人。她刚一进去就察觉到气氛似乎比想象中更静一点,很多人明明在交谈,不少人的注意力却都在有意无意地往同一个方向偏。 她顺着那些目光看去,先看见一根手杖。 作者有话说: 向阳:欲言又止 小白:不愿再减肥 言聿: 徐:夭寿…… 第5章 第5章 手杖很细,通体黑色,只有握柄是冷金的,线条简洁但做工极其精致,不似普通的辅助器具,反倒像一件克制傲慢的配饰。 再往上,是一只扣住手杖的手,指骨清晰,虎口和指节因为用力带着一点浅淡的青,隔着距离都能瞧见的疤痕和增生盘桓在似乎原本修长漂亮的手上。 然后文既白的视线顺沿扣着酒红宝石的袖口上移,她才看见人。 是他。 一瞬间她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言聿站在人群中央,身高几乎要压过周围所有人。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线宽而平直,衬衫领口一丝不乱,气质冷得像刚从冰柜里走出来。 和地下停车场那晚不同,这位大老板今天没有坐轮椅。右手握手杖,左腿的裤线看起来也是笔直合身,迈步时动作沉稳,却算不上自然。 乍一看实在是像从一切美好的言情小说里走出的男主角一样。 美强惨。 文既白感慨,人靠衣装啊。那天晚上又坐轮椅又是摔得脏兮兮的果然没有今天帅。 原本只以为是个气质很特别的陌生人,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见,更没想到对方会是寰宇的工作人员。 看这气质,文既白觉得应该是寰宇高层。 带路的工作人员没有给她太多发愣时间,笑着把她引到主桌边。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言聿旁边,显然是提前定好的。文既白闪过一点意外,周围几位品牌负责人和集团高层的神情倒是都很克制。 言聿这种级别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面面相觑。原本还算轻松流动的社交场被他往那一坐,连室内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文既白站定之后自然地露出笑来,大大方方地先开了口:“原来是你,好巧,又见面了。上次都没自我介绍,我叫文既白,文学的文,东方之既白的既白。” 她的语气和在停车场那晚一样,轻快真诚,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言聿原本正看着斜前方玻璃幕墙,那面玻璃在灯下清楚地映出他此刻的脸。 冷淡阴沉,几乎有些死气。 那不是他该给她看的表情。为了今晚这一刻,他甚至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笑的样子。今晚不能出错,尤其不能在她面前出错。 言聿收回目光,唇角已经缓慢地抬起来,再抬起头时,唇角已经按照对着镜子无数次练习过的弧度轻轻扬起。 那笑意控制得恰到好处,配上他本就出众的五官,竟有种儒雅的错觉。 “原来琅清的新代言人是你,市场部的人很有眼光。”言聿按照自己的构思,顺着他的剧本开口,“很好听的名字。” 迟到了两年多想要说出的话,终于说出了。 随后更换了手杖的位置,伸出没有疤痕的右手:“初次见面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是我的错。我是言聿。上次十分感谢,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文既白听到言聿自我介绍后表情一顿,立刻开始头脑风暴自己有没有冒犯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寰宇总裁。 顺便趁着握手的时候有正当理由仔细地看他,不由自主地怔了半秒。她之前在地下停车场就知道他长得好,如今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再看,感觉更明显。 言聿这张脸近距离的冲击感比她记忆里更大。比例太优越,而且看眼珠子颜色好像真的是混血,但偏偏此刻笑意温和,文既白那天的直觉又短暂接管了她的大脑。 太违和了。 她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能帮到您就很好了!” 她手指温热,掌心很软,和那晚扶住他手臂时的触感几乎一样。 该这么说吗? 言聿有些后悔,那晚应该把外套脱掉,再把袖口挽起的。 而且,文既白为什么改了称呼。 为什么是“您”?他很老吗? 无数双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言聿只握了很短一瞬就松开,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神色各异。言聿这个级别的人物亲自到场,本来就足够让场子微妙起来,更别提他还站着与代言人握手寒暄。站得近的几个高层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一点惊疑不定。 有人心里暗暗猜测集团是不是要在珠宝和琅清线上下重注,有人则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文既白这份代言的分量,有人在思索这位言伟生原配所生,是不是要从珠宝线开始和言伟生的现任正式打擂了。 李清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时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示意助理站近一点方便随时接人。 晚宴流程很快开始。品牌部负责人先上台做了简短致辞,回顾琅清珠宝线过去两年的市场表现和接下来一季的品牌规划,接着介绍了文既白作为新代言人的合作内容。 现场灯光逐渐集中到主台,背景屏切出她此前拍摄的先导大片,镜头里文既白一袭黑色丝绒长裙站在深蓝色背景前,只一个抬眼就足够抓人。台下响起密集的掌声,媒体区的镜头一刻不停。 文既白被请上台和品牌负责人共同完成签约。她起身时,裙摆轻轻扫过座椅边缘。言聿坐在侧下方,仰头看她步上台阶,眼底幽暗神色沉静。 签约流程不复杂,交换合同后签字、单人拍照、接受主持人的简短提问,再与集团代表同框合影。 原本这一切都该由品牌副总完成,可轮到最终合影时,主持人竟临时改口,请出了寰宇集团总裁言聿先生。 台下一瞬静默,随后快门声骤然密集。哪怕现场大部分人已经隐约猜到他不会只是露面,真正听到主持人点名时,还是下意识屏住一口气。 言聿从位置上起身,手杖随之落地,右腿发力拉扯左侧假肢随着他前进的步子往前送。他走得并不快,姿势也并不算狼狈。 文既白拿出了毕生的演技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微笑着等待集团总部大老板的合照。 她要是这时候露出不该露出的表情,那就彻底坏菜了。 得罪了寰宇,那未来的演艺生涯大概率是跟时尚资源无缘了。 合影结束后,媒体提问环节比平时多了两轮。问题大多围绕品牌理念、文既白对珠宝和女性气质的理解,以及双方未来合作方向。 李清十分放心,文既白这种场面应付起来一向得体。文既白会认真听完问题再回答,措辞里既有演员的感性,也有理性客观的见解。有文化的艺人最不用操心的就是采访,每次文既白被采访李清都会无比感恩蓝教授。 台下掌声响起时,言聿短暂愣怔地看着文既白。 若说此前是为了那双眼睛。那现在更是为了文既白年纪轻轻就拥有的个人魅力。 如此鲜妍年轻,却颇有内涵。 这样的人想靠强硬逼近,大概率只会换来更远的退开。他似乎必须耐心点,再耐心一点。 正式签约结束后晚宴进入松弛些的社交环节。侍应生穿梭在场,香槟和前菜甜品一盘盘送上来,乐队换成了轻松惬意的爵士。 文既白从昨天起几乎什么都没吃,刚才在台上一直撑着还不觉得,下台坐回位置以后,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慢慢冒出来。可坐下以后礼裙那点可怜的空隙全无,腰身勒得太紧她也不敢真吃什么,只象征性地抿了两口气泡水,连放在手边的餐盘都没怎么动。 她正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面前忽然被放了一只小碗。是温热的南瓜浓汤,奶油点缀其上,看起来就不可能难吃。 文既白起初没反应过来,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汤盅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言聿好像只是顺手:“空腹太久会头晕。这个甜,但不占胃。” 她心里升起一点意外。地下停车场那次太仓促,她对这个人的印象更多还停留在长得很好看,身体情况很差,气质看着有点违和…… 今晚真正接触下来,她才隐约感觉这应该是个好人,最起码还挺细心的。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言聿没再接话,视线转向前方。可文既白喝汤的时候,还是莫名觉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又出现了。 这种感觉从进场开始就有。起初她以为是媒体镜头,后来发现不是。 镜头有非常明确的方向,而这种窥伺更像来自某个阴影里意欲捕猎的动物,视线沉黏,让人很不舒服。 她几次顺着感觉回头看,看到的却总是不同的人脸和流动的人群,谁都不像,或者说,谁都可能是。 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却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显出来,只下意识挺直了背,脸上的笑意也更礼貌。 心中默念人不犯我。 有人来找她,她照常起身回应。来的是寰宇一位高管和他带来的儿子,父亲五十多岁,笑容老练,儿子则明显年轻许多,眼神却带一点说不出的轻浮。 高管先和坐在文既白身旁的言聿客气谨慎地寒暄两句,随后才顺势把话题引到文既白身上,说什么自己太太和女儿都特别喜欢她最近那部电影。 文既白面上自然应对,心里直翻白眼,腹诽那怎么不见着带太太和女儿来见她。 那高管的儿子站在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等父亲和言聿被别的人叫走,立刻就把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笑得自来熟:“文小姐,早就想认识你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机会一起吃饭。我认识几个做艺术展的朋友,你应该会感兴趣。” 这种搭讪她见过太多,早已应付熟练。她伸手接了:“谢谢,有机会一定。” 这话其实已经足够明确,对方却显然没听懂,或者故意装作没听懂,还欲再往下说。偏偏就在这时,一个端着酒盘的年轻服务生经过,脚下不知是被谁碰了一下托盘微微一斜,杯子里的酒险些洒到他袖口。 那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嫌恶皱眉:“你怎么走路的?眼睛长哪儿了?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 文既白抿唇。 天哦,二十一世纪还有清朝余孽啊。 脸色煞白的服务生连连道歉,手都在抖。周围几个人看过来却没人插话。毕竟这类场合最忌讳把事情闹大,很多人下意识都会选择视而不见。 文既白往前一步利落抬手扶住托盘,帮服务生稳住免得因为慌张把酒真的泼出来。随后抬眼看向那个年轻男人。她笑意已经淡了些,语气却还柔和:“苏先生,酒没洒到你。” 二代明显没想到她会直接插手,脸色僵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好看的笑:“这不是随口说两句吗,提醒她做事小心,怕她下次再毛手毛脚。我脾气好,别人可不一定。” 文既白点点头,声音不高:“嗯,她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再纠缠下去显得难看,二代脸上挂不住,勉强笑了两声,最终还是往后退了退。服务生感激得几乎不敢抬头,只低低说了句“谢谢文老师”,就端着盘子快步离开。 几个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而文既白十分端庄地站在原处,本来就快饿晕了,这么一多管闲事几乎要晕倒。 啊啊啊,苍天啊,能不能不要再叫她老师了啊。 内娱真完了啊,怎么她这种年龄资历也能当老师了啊。 不远处的言聿把这一幕看得清楚。不过他原本就一直在看她,几乎从那个年轻男人靠近开始,视线就没移开过。 三番两次目睹文既白被塞联系方式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他心里生出冷意,偏偏文既白转头又去替一个服务生解围,自然得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位年轻的女明星实在太容易对别人心软。哪怕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服务生,她都能出手相助。 这种没有防备的柔软在别人眼里是善良,在他这里,却只是让他想把文既白藏起来,最好关起来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只给他看。 他承认自己是卑劣不堪的,可感情无法自控。 多看一眼,沉沦更深。 占有才是真正的爱。 而他,在对那双漂亮的眼睛念念不忘两年仍有余温后,他确信自己爱着文既白。 周骞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会场,弯腰在他耳边低声汇报:“徐其言刚刚落地北城,车已经从机场往市区开了。” 言聿的目光依旧落在文既白身上,看着她侧身端起一杯香槟言笑晏晏,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听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几秒后,他淡淡道:“拦着吧。” 周骞立刻了解:“明白。我这就安排。” 男人握着手杖的手指缓慢收紧,眼神平静无波。机场到市区的路很长,晚高峰的拥堵,临时商务的品牌邀约,任何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他晚到半步。 半步就够了。 因缘际会,很多事情一旦错开半步,后面会越错越远。 周骞退开后,言聿仍旧看着前方那缕漂亮的香槟金色,唇角甚至还有很浅的笑意。 大概是掌控全局带给他的快意,让他不自觉畅快。 晚宴后半程文既白仍觉得被窥视,感觉若隐若现。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晚宴,却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感觉到后背发紧。 可每当她回头确认,身后又只剩流动的灯光、衣香鬓影和无数张看不出区别的脸。连着好几次,她一度怀疑是自己太久没吃东西,空腹加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让人神经过敏了。 八点半正式环节结束,宾客散去。文既白终于能回后台卸妆换衣服。她在休息室里坐下后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化妆师替她拆发卸掉眼妆,助理在旁边念叨她今天工作室发的照片有多好看,李清则还在外面和品牌方还有几位博主社交维护关系。 文既白坐在镜前,馋酒店的路上路过的那条夜市街的烤串和章鱼小丸子到不行。现在卸完妆,整个人对碳水和油脂的渴望瞬间翻涌。安宁听完她的计划,震惊:“我们真去啊?” “去。”文既白非常坚定,“我今天吃得太少了,再不补一点,人都要没有快乐了。不过只是我,不是我们。你不是说了晚上要早点回家跟家里人视频吗?我自己溜达过去就行了。” “可是李清姐知道会不会杀了我。” “她不会知道。”文既白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压低声音,“而且我可以走楼梯,算提前消耗一点负罪感。你不许告密啊,咱俩上次被清姐骂了半小时的教训可要牢记心中。” 休息室在高层,楼梯间平时走的人不多。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披了件外套,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的妆卸净,只剩一点口红没有完全擦干净:“我走了哈?你们回家路上都小心,拜拜。” 文既白拿了包和口罩推开楼梯间的门,刚打开,一阵压得极低却仍然控制不住的哭声就传了下来。 她脚步停住。 作者有话说: 白:好饿好饿好饿 言:努力破坏中 据小道消息: 言聿在晚宴当天一早请来造型师梳妆打扮,大到手杖样式和西装领带的搭配,小到香水尾调挑选和背头落下的发丝摆放,全都再三确认。仿若一只求偶期的雄孔雀。 寰宇的总裁秘书办两男两女闲来无事琢磨着大老板的行程八卦,好不容易等到周骞送文件时拉住仔细盘问。 周骞看着手里徐其言的照片仿若看到一个冤大头,讳莫如深:“你们等着看吧。” 第6章 第6章 楼梯间的哭声听起来很是委屈。而且并不是小声抽噎,是号啕。哭的撕心裂肺的…… 文既白脚步顿住往下一看,看见楼梯转角处坐着一个人,埋着头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她认出来是刚才在宴会厅里被那个高管儿子骂过的服务生,仍然穿着工作制服,帽子摘下被放在身边,头发有些乱,肩膀哭得一抽一抽,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她没敢出声,也没立刻走下去。文既白怕自己现在过去对方反而更难堪。于是她只好轻轻把门带上了,尽量不让外走廊的声音传进楼梯间,然后慢慢走到楼梯台阶靠墙的位置坐下。 隔着一层楼梯,这里刚好在视线死角。楼下的人如果不特意探身看,是看不见她的。 文既白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把口罩和手机随手放在腿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打算等她哭完了自己再慢慢走下去。 反正徐其言的航班刚落地,取行李也要一段时间。 晚宴彻底结束时已经接近夜里十点。宴会厅外的走廊灯光柔和,酒店的落地玻璃外是一整片被雨水打湿的城市夜景。文既白等服务生离开在楼梯间制造热量缺口的时候,北城的雨已经下起来,不算瓢泼,却细密绵长,落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本来想溜达到附近的夜市,可刚走到酒店门口,才发现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酒店正门外的车道被灯光照得湿亮,黑色地砖蒙了一层薄薄的亮釉,来往车辆的尾灯在上面拖出细长的红橙。门童撑着黑伞来回穿梭,偶尔有宾客从门廊下快步出去,鞋跟敲过地面,声音轻碎,随即被雨声吞掉。 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不少商务车,文既白站在门廊下,低头看了眼手机,网约车页面上显示排队人数已经排到了二十多位。 她轻叹口气,从紧绷状态里一松下来,饥饿感就格外折磨人,连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都很具体,烤串上滋滋冒油的羊肉,刚出锅的章鱼小丸子,装在纸盒里的烤冷面撒满辣椒面孜然,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这场雨讨厌得很。 她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冒雨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音量不高,落在嘈杂雨夜里却格外清楚。 “文小姐,在等车吗?” 文既白回过头,言聿站在几步之外。 深色西装在灯下没有反光,雨水从屋檐滴下,在他脚边落成一圈细小的水迹。他手里握着那根定制手杖,身体偏向右侧站立,姿态挺直。 文既白对他笑笑。 “是呢。”她抬了抬手机屏幕,“不过应该快了。” 言聿的视线在她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排队人数二十三,预计等待二十七分钟。他看清楚以后,偏头看向外面那层细密的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颤动的手机隔着布料传到皮肤,细微而令人快意。 他神色不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人已经被拖住了。】 言聿看着神色期冀的女孩。 不会快了。 你等的人来不了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温和自然,甚至带着礼貌的关切。 “文小姐去哪里?”他说,“我叫司机送你可以吗?” 话说得自然,像绅士在雨夜里顺手递来的伞,没有半分强迫也挑不出任何冒犯。 文既白立刻摆手委婉回绝。 “怎么好意思呢。”她笑着说,“您忙您的——” 话还没说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上跳出徐其言的名字。文既白下意识接起来,转头对言聿轻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言总,我接个电话。” 言聿点头却没有故意避开,只站在原处,手杖点地,把自己放在距离文既白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并非晚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也要称您吗? 雨从屋檐边缘往下落,连成一片模糊的水线,门廊里的灯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包括文既白说话时睫毛轻轻垂下的弧度。 电话那头的徐其言声音有些烦躁,也有些歉意:“宝儿,我可能过不去了。” 文既白愣怔:“啊?怎么了?” “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私生忽然知道我来北城了,刚从机场出来就被追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团队现在把我带回酒店了,我这边得先呆在酒店。” 文既白脸上的神情骤变,刚才因为即将要和许其言一起逛夜市压马路而松快起来的情绪立刻被收拾干净:“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有点混乱。”徐其言停了一下,语气低落了些,“抱歉宝宝,本来一早就答应你了。” “没事没事,你小心。”文既白连忙说,“这种时候你先顾好自己的安全,我自己就可以。” 徐其言叹了口气:“抱歉宝宝。” “没事的。”文既白笑着说。 她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流量艺人被私生追车这种事情在圈里并不算少见,她甚至已经习惯了徐其言这种突发状况。 等到文既白挂断电话后把手机重新握回掌心,这才想起言聿还站在旁边。她抬眼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言聿仍然站在那里。 雨幕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说不清的遥远距离。 叫车软件排队人数果然几乎没有变化。雨还在下,夜市离这里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她心里很快有了决定,正想和身边这个半生不熟的大老板告别,言聿却先一步开了口。 “文小姐?”他的声音带一点晚宴上没有的低柔,好似恶鬼引诱凡人,“这个时间不太好叫车。” 他说这句话时往前走了一小步,长裤遮住了假肢的大部分结构,只留下移动的时候左腿笔直而略显僵硬的轮廓。 步态的不自然被他上身挺拔的姿态掩去大半,于是连停步的瞬间都非常从容。 “你放心,”言聿看出文既白的排斥和警惕,唇角带一点浅淡的笑,“车上有司机和我的助理。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叫你的助理一起陪你。” 这话周全,把她所有可能的顾虑都提前堵住。 文既白没有接话。 男人站在雨夜和灯光之间,面容英俊,言辞周到,甚至还带着一点令人放松的体贴。 按理说,这该是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约的警惕却完全没有消散,反而更觉得诡异。 她安静地定定看着他两秒。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很认真地去端详言聿的脸。 杀猪盘吗? 蓝教授和老文要是知道自己快要被潜规则了,估计会让她卷铺盖回家当全职女儿。 文既白从小直觉就准。她在剧组和活动现场,在文衡的酒局和李清带着她的人情往来边缘见过太多不同的人。什么样的笑是真客气,什么样的眼神里带着算计,她往往能凭直觉加经验辨出个大概。 现在面对言聿,感觉来得很轻飘飘,却很明确。 她没证据也没有必要深究。 不过她清楚地意识到——此男绝非善类。 而且目测年纪略大,不是她这种年轻女孩的段位能应付的。一个年轻女演员,面对一个掌控着巨大商业帝国的男人,最安全的选择从来都是尽快跑路。 更何况她现在心里还惦记着徐其言,被私生追车这种事可大可小,她实在没心情在这里和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周旋。 跑吧,快马加鞭地跑才是正道。 她忽然笑了,把手机收进包里:“就是去附近的夜市吃个夜宵,不用车也可以到的,谢谢言总的关照。那我先走了。” 言聿看着她,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是急了一点 年轻的女孩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甚至比他想象得更会保护自己。这并不让他恼火,警惕是好事。会警惕,至少说明她已经把他放进视线里了。 他没有选择再逼近,微微抬了唇角,笑意得体:“看样子琅清晚宴的菜单有待改善了。路上小心,吃得开心。” 并不冒犯的玩笑,好像他刚才那份主动关照只是出于品牌方对代言人的基本礼貌,从头到尾都没有更多意思。绅士得无可指摘。 文既白点点头,唇角弯起笑意明亮:“言总您也是,路上小心。再见!” 文既白握着酒店提供给客人的伞,脚步轻快,背影利落。走向夜色里那条湿亮的街道,仿若一道被雨雾轻轻吞咽的浅色影子。 言聿站在酒店门廊下看着她走远,手杖稳稳撑在掌心,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 雨声很轻,却像无数细针缓慢扎在皮肤上。左侧残肢因为长时间站立已经开始在接受腔内微微颤抖,右腿小腿外侧旧伤也在这种潮湿天气里不太安分。 他站在原处看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文既白撑着伞走出一段路。雨天的北城夜市却依旧热闹,远远就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她走到一半,低头看了眼手机。徐其言那边没有再发新消息,她犹豫了一下,发过去消息: 【你到酒店记得告诉我】 发完她又想起刚才门廊下言聿那张脸,心里莫名冒出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夜市的香味冲散,人饿的时候,对思考复杂人性的耐心往往极其有限。文既白收起手机抬手把伞往上撑了撑,加快了脚步。 她现在只想先吃一份热腾腾的烤冷面,多放洋葱丁。 车厢里,言聿靠在后座,静静望着不远处觅食的浅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白:年纪略大绝非善类的大老板 言:急了 第7章 第7章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停下来。夜市街的灯亮得热闹,湿漉漉的路面把所有霓虹都映成了柔软的颜色。街口挂着一排橙色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水里漂着的河灯。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辣椒粉和油脂的味道,远远闻着就让人觉得胃里一阵发空。 文既白整个人都精神了,刚才在酒店门口和言聿尴尬搭话残存的若有若无的不安一下子被冲散。 她耳朵里挂着一副有线耳机,白色耳机线顺着衣领垂下来。电话那头是徐其言,他刚刚结束一场混乱的追车事件,团队工作人员把他送进酒店以后,他才得以有空重新给文既白打了电话。 确定了徐其言没事,文既白放下心一边慢慢往夜市里走,一边跟他说话,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我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就是饿的时候真的不适合逛夜市,因为真的会眼大肚子小到觉得每个摊子都能吃一遍。” “完了。”她对电话那头说,“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想吃。” 徐其言在电话那头笑:“那你就慢慢吃,今天晚宴都结束了,反正也没人管你。”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铁板上整齐排着一排章鱼小丸子,老板手里的竹签正飞快翻动着丸子。油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热气一阵阵上飘,木鱼花被热气吹得轻轻卷起来,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层羽毛。 “可是我还要维持体重。我下下周得拍广告,锁骨要是吃没了的话,我怎么戴项链啊。”文既白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朝第一个摊位走过去。 文既白站在摊前忍不住开口:“老板,一份。” 电话那头的声音盛满笑意:“这么听起来,锁骨周围已经要开始积攒脂肪了。” 她接过小丸子,热气扑上。上面挤了厚厚一层蛋黄酱,撒着木鱼花和海苔碎,木鱼花被热气蒸得微微卷起来:“哎,不讲不讲。我两周没怎么好好吃饭了,这属于合理分配脂肪。” 她吹了两下,小心咬了一口,里面的章鱼肉嫩,外壳又脆又烫,照烧酱汁带一点甜味。 “好吃!”她对着电话说,“好可惜啊,你在就好了。” 徐其言在那边笑:“我也觉得好可惜啊,上次一起逛夜市还是咱们两个刚在一起的时候。” “还真是啊,咱们在一起这么几年,居然只一起吃过一次夜市。”文既白仔细地回想后也不免震惊地回。 她站在摊子旁边,一边吃一边慢慢往前走。夜市的路并不长,两边摊位密密排着,人却不少。有人举着烤串,有人端着塑料盒装的炒面,还有学生模样的小情侣挤在一起分一份铁板鱿鱼。 文既白吃完章鱼小丸子的时候已经走到下一个沾串摊子,一根根竹签插在锅里,旁边的牌子上写着五毛一串。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宝儿,半天不说话,研究什么呢?”徐其言问。 “我在研究小吃摊老板摆摊能不能赚钱。”文既白认真地说,“沾串摊五毛钱一串,我记得四五年前咱们大学校门口都要一块钱一串。” 她一口气拿了十几串。老板把签子在辣油里滚了一圈,递给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小姑娘看着这么瘦,多吃点。” 文既白点头:“谢谢老板。” 她拿着一把竹签边走边吃,嘴角沾了一点辣油都没注意。电话那头徐其言在跟她说巡演的事情,她一边听一边应两句,注意力却明显被食物分走一半。 烤淀粉肠的摊子炭火烧得正旺,老板用刷子一遍遍往淀粉肠上刷油,表面慢慢变得金黄,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她买了根淀粉肠,刚出炉的时候还很烫。 她小心咬了一口,立刻被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继续吃。她一边吃一边走,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又专注:“那你是不是被经纪人骂了?我刚刚看手机热搜没有你被私生追车的消息。” 徐其言无奈:“经纪人压下来了,我可能等一下就坐飞机回深城了。” 文既白有点内疚,停下了大快朵颐:“这次怪我,我要你等我结束之后一起约会吃饭的。还好你人没事。” “说什么呢,我很想你。”徐其言连忙出言安慰。 距离夜市街口几十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着。车窗半开,夜市的灯光和声音都从车窗缝里流进来。 言聿坐在后座,西装外套已经脱掉,只剩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从手背一路蜿蜒向上的疤痕。定制手杖横在腿侧,黑色金属握柄在灯光里闪出一点冷光。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夜市街里,准确地说,是落在文既白身上。女孩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一边吃东西,偶尔还会停下来跟商贩老板说两句话。看起来完全不像刚刚参加过一场晚宴的影后,甚至可以说,大相径庭。 周骞坐在前排,低声问了一句:“言总,要不要把车往前开一点?” 言聿没有回头:“不用。” 他看着文既白从街头走到街中,看到她在每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东西。她吃章鱼小丸子的时候表情认真,吃沾串的时候被辣得皱了一下鼻子,吃淀粉肠的时候又像很满足。 言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帮我买一份。” 周骞愣了一下,第一次无法完全领会老板的意思:“什么?” 言聿的目光仍然落在夜市里:“她刚才吃的。” 周骞立刻明白了,但是很难不腹诽。随即一边下车一边打开掌上银行app查看余额来安抚自己。 几分钟以后,周骞拎着一盒章鱼小丸子和烤淀粉肠回来,盒子和塑料袋里还冒着袅袅热气。言聿接过来,竹签轻轻拨了一下丸子上面的木鱼花,然后慢慢咬了一口。 他第一次吃,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文既白兴致勃勃。随即继续看着街道另一头,默默注视文既白往前走。 不久,另一个生活助理带着几十串沾串和酱料回来汇报:“言总,文小姐好像正在和徐其言打电话。” 言聿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签,轻轻拨弄了一下丸子上的木鱼花:“给徐其言找点事干。” 周骞闻言立刻开始打电话。 几分钟以后,文既白的电话忽然断了。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又拨回去。电话那头却一直没有接,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又忙了。”她有点无奈地把手机收起来,“忙,忙点好啊……”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铁板鱿鱼摊位前,老板正用铲子翻动鱿鱼须,铁板上的油声噼里啪啦滋啦滋啦。 她站在那里认真等待着她的那份。也是刚才的电话才让文既白认真思索了上一次和徐其言正儿八经的约会是什么时候。掐指一算好像至少两年了。 徐其言参加选秀节目前,他们两个一起去吃了顿海底捞,预祝已经顺利签约经纪公司的徐其言能够高位断层出道。 然后两个人就都开始忙起来了。 车里的言聿慢慢抬了一下右腿。他的小腿忽然变得很沉,像是知觉被切断了一样。腓总神经受损以后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小腿和脚背会突然失去感觉,仿佛那一段身体被神经系统暂时关闭。 言聿继续看着夜市街,看着文既白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带着铁板鱿鱼吃铁板牛排。大快朵颐的女孩一边吃一边低头发消息,耳机线还挂在耳朵上,看起来像下了晚自习的大学生。 鲜活,可爱。 吃相都很漂亮。 在言聿沉溺于文既白的现场吃播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赵文。 言聿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温柔而亲切:“言聿呀,你爸爸很想你,但又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阿姨来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家一起吃顿饭。” 车厢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混合着油烟味儿从车窗缝隙里吹进来。言聿沉默了一会儿:“最近比较忙。” 赵文坐在言家老宅的阳台,摆弄着手上价值连城的玉镯轻笑:“再忙也要吃饭啊,你爸爸年纪大了,总惦记你。厉恒也总念叨你。” 言聿的视线仍然落在夜市街里,文既白已经吃完牛排,手摸着自己的小肚子躲去没人的角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似乎他也被文既白吃饱喝足的快乐满足影响,过了几秒缓和了语气:“下个月初,爷爷生日前我会回去。” 赵文立刻笑起来:“那就说定了啊,阿姨嘱咐厨房多做点你爱吃的菜。” 电话挂断以后,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文既白重新往下榻的酒店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就算吃饱了也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去,劳斯莱斯车厢弥漫着照烧酱和孜然辣椒面味儿。言聿靠在后座,右腿仍然有些麻木。 假肢固定带勒在骨盆上已经十多个小时,残端皮肤已经开始发热。他静静看着街道,像一条在黑暗里等待猎物的蛇。 文既白为了消食走回酒店的时候,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她整整一条街。一路上偶尔刷刷手机感慨一下今晚工作室发的图修的真好。 至于徐其言……文既白打开了手机铃声,她其实很想和徐其言聊会没有营养的无聊天。 车子停在远处,言聿看着她走进酒店大门,手杖在掌心轻转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回去。” 作者有话说: 白:放纵日,耶 言:嚼嚼嚼 ps.跟踪尾随不可取,扭曲的追求在三次元如有发生请尽快将坏人扭送进橘子。 pps.读者朋友们的留言评论我都有认真看,但我的写作助手更新后找不到点赞按钮了……不是高冷,万望见谅 第8章 第8章 一周后,北城有了明显的秋意。 琅清这一支广告从下午拍到深夜,已经算不小的摄影棚里灯架,反光板和轨道镜头摆得满满当当,光线一层层落下来把人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才终于摘下耳机说了一句“过”。绷紧的现场松动下来,化妆师拎着工具箱往外走,工作人员开始布置下一个景,机器运转了一下午的热气和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胶皮味混在一起,空气里还浮着没散干净的灯泡短路味。 僵直着凹了一天造型的文既白从布景前走下,广告的造型找了一条很轻薄的白色礼裙,镜头里看着飘逸,实际为了定住版型,腰和肩都勒得很紧,近二十厘米的高跟鞋也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把外套披到肩上后,文既白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才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接通后,徐其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哑,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结束了?” “刚结束两个,还有圣诞的地广要一起拍掉。”文既白靠在摄影棚边上的立柱旁,声音比拍摄时柔软许多,“我今天差点被那几盏顶灯烤熟,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脸上的高光是不是自然出油了。我也不敢找安宁要吸油纸……” 徐其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显被逗到:“辛苦了。” 她抬手摸了摸后颈,望着远处摄影棚顶上还没来得及关掉的两盏工作灯:“不过成片应该不错,导演看回放的时候脸色还不错。”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闲话,文既白低头用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犹豫了片刻,才装作忽然想起来似的开口:“对了,你明天几点有空?我上午去试一套礼服,下午基本没事。你不是说前阵子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粤菜馆吗,我们明天去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安静得她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点。 “白白,明天可能不行。”徐其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明显的无奈,“临时加了个综艺录制,今晚刚通知下来,制作组那边说档期只能卡在明天。” 文既白垂下眼,看着自己礼裙下摆被风吹起一点褶皱…… 摄影棚里有人推着金属器材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阵轻响,她安静了片刻,才笑着说了一句:“那就下次吧”。 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太多,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实在太常见,谁的时间都不完全属于自己。原本说好的见面被通告冲掉也不过是工作的一部分。 徐其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低声补了句“抱歉”,她便顺势把话接过去:“没事,你先忙正事。”。 电话挂断以后,她把耳机慢慢从耳朵里取下来,手指绕着耳机线缠了两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波动,可刚才那点半收工的轻松惬意到底还是淡下去了。 安宁正好朝她走过来,问她是现在要不要先去车上吃点东西。 文既白刚要开口,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摄影棚侧门的位置传过来:“文小姐。” 那立刻就把她的注意力牵过去。她下意识转头,看见言聿站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手里拿着一杯和他本人格格不入的季节限定卡通包装奶茶,深色大衣衬得整个人很是有距离感。 文既白是真愣了,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种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可她没想到会在摄影棚门口看见他,更没想到他会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她认真谨慎地尽力控制住自己下意识想要看言聿腿脚的视线。 言聿往前走了两步,手杖落地发出清响。 “言总?”文既白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意外。 言聿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那杯奶茶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点非常得体的笑意: “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的。” 奶茶杯上是新开的网红店标志,杯壁烫得还在微微冒气,显然是刚买不久。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伸手,先问了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 “总归是集团的品牌。”言聿答,“今晚正好有点时间,顺路过来看看拍摄进度。” 他说这话时神情自然,挑不出破绽。 可文既白看着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那种不对具体来自哪里,也许是时机太巧,也许是这个人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感觉有点阴谋诡计。 碍于对方大老板的身份,她最终还是把奶茶接了过来。杯子捧在手里,热度透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和热气一起涌上来,胃里空荡感缓了一些:“谢谢言总。” 言聿站在她对面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靠近,只是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手杖和右腿。文既白看他,她真的摸不着头脑了。 这老板还不如跟其他男的一样给她塞张名片算了,就算长得好看这也是真造孽啊。 她移开视线,语气温和却不打算再绕弯子:“言总您这么晚还来视察啊?” 言聿静了两秒,像是在思考怎样开口比较合适。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杖,唇角微微弯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被看出来了。” 文既白看着他,没接话。一双杏眼天生就亮而湿润,看人的时候眼神并不锋利,可就是会让人很难对她说假话。 “其实集团最近有个打算。”言聿抬起头,“寰宇想试着开拓影视板块。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听听业内人士的意见,恰好你今晚在这边,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赏脸吃个饭。” 说辞像一个标准的商业邀请,可文既白听完以后,反而笑了。她捧着奶茶,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眼神却锐利:“其实您也觉得这个借口站不住吧,言总。寰宇这样的体量如果真要做影视,能请到的资深业内人士太多了,我一个小演员,给不了你什么行业建议。” 言聿低声笑了,笑意一闪而过。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远处工作灯的光落不到他脸上,只把大衣边缘照亮了一点。那瞬间,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偏偏嗓音仍然温和有礼:“文小姐很聪明。” 他说完后停了一下,似乎真的有点为难。随后,他看着她,很慢地说:“那我换个说法。” 摄影棚门口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冷意。 文既白安静等待后续。 言聿垂眸,是他小看了眼前这个聪明的女孩:“实不相瞒,我对文小姐你一见倾心。” 他交代着部分事实:“苦于从来没有机会真正接触过你,最近恰好知道你成了琅清的代言人,所以才想着近水楼台,绞尽脑汁制造一点和你相处的机会。” 文既白听完以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从小到大收过的情书告白实在太多,夸张一点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所以这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太大波澜。 她只是礼貌地嗯了一声,很平静地回了一句“谢谢言总”。 谢天谢地,她的雷达还算准确。这人违和感的来源文既白总算摸出来了。 文既白的反应让言聿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漠然的态度比任何直接拒绝都更让人发闷,言聿三十年的人生还是头一遭。 言聿看着她,手指居然不自觉地在手杖握柄上收紧。他原本准备过许多种反应,惊讶尴尬、婉拒回避,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不急不缓地接住,再轻轻放下。 那一瞬间,他心里竟然生出极少见的无措,精心准备的路数在她这里根本掀不起浪。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所以文小姐,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比刚才更直白,也更近一步:“我来追求你,你考虑要不要接受,可以吗?”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郑重。可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他一向不是会把心意摆到明面上的人。偏偏此刻,他竟像天底下每一个第一次告白的人一样,连呼吸都紧了半分。 文既白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此人顺着告白就往前走,半点不打算给彼此留缓冲。 真能顺杆爬啊,难怪是商人。 这种临场反应简直比老文更胜一筹。 她握着奶茶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了他两秒,眼神里没有羞涩,更没有惊惶,只剩下非常温和的无奈。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言总,我们大概只能保持甲方乙方的关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柔和,没有半点让人下不来台的意思:“我已经恋爱很多年了,感情稳定,只是因为职业发展一直没有公开。” 空气安静了片刻。 言聿垂下眼,脸上仅存的温和笑意似乎也慢慢变淡。他明明知道自己迟早会听到这个答案,可真正从她口中听见恋爱多年,感情稳定之类的词语,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碾了一下。宛如钝刀碾皮肉,很难忽视。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控制恰当的失落。 随后像不死心,又像真的只是在给自己找退路,抬头看着她问:“那连朋友也不可以吗?” 瞬间,他看起来像被拒绝得有点受伤。 “毕竟。”他说,“你可是第一次见面就救我于囹圄。” 他抬头看着她,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还没来得及道谢。”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人生头一遭筹划告白,可站在文既白面前的时候很多事都变得都和从前不太一样。连他本人,都变得有些不可控。 文既白被他问得微微一顿,她其实并不喜欢把关系处理得太僵,更何况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越界到冒犯。比起一上来就递名片和酒店行政酒廊地址的邀约,带着一杯需要大排长龙的网红奶茶似乎和资产阶级行事作风格格不入。 怎么说呢......像早恋的初中生一样。 好怪啊。 她再一次地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摄影棚的灯光从侧面落过,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大概是站得有些久,持杖的手也微微换了个角度,像是在重新寻找更省力的支点。 文既白留意到他左腿的西裤膝线几乎没有任何自然褶皱,那不是正常站姿该有的样子。她学表演,对身体细节和情感变化都很敏锐,几乎一下就想到了这个人的腿是假肢,站立时间过长时可能带来不适。 言聿这么年轻就掌控着这么大的集团,一眼就看得出的心思深沉和气场冷硬。可他此刻偏偏神情不改,甚至有些卑微可怜。 这种矛盾对立的同时存在让她心里的防备,又掺杂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在两人并不短暂的沉默中,言聿沉坠于文既白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他。 他瞬间萌生了念头,还是得从徐其言下手。 这个念头来得几乎本能。言聿自己都觉得可笑,可短暂的自嘲后,他的心里反而更清明。既然文既白这里走不通,那就从她的稳定关系开始。只要那份稳定关系出现裂缝,他总会找到位置和机会挤进去。 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而已,他不在乎。 即便这样,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有一点无措。他自以为擅长布局也擅长拿捏人心,偏偏面对文既白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失去游刃有余。 言聿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也无法否认这种短暂失控恰恰证明文既白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不同。 “至少让我把道谢补上。”他最终把语气放得更低一点,乘胜追击。 作者有话说: 至于为什么是初中生…… 因为高中男孩给文既白告白送的已经是玫瑰花了 白:这人好怪啊 言:别人当3,令人生厌。自己当3,倾城之恋 第9章 第9章 摄影棚的灯重新亮起一半,置景组正在把下一场的布景推到镜头范围内。金属架子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角落,很快又低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刚才那段略显微妙的对话仿佛被这片忙碌迅速冲淡,只剩下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开的余温。 文既白把那杯奶茶重新握在手里,脸上带着自然轻松的笑意。蓝岚从小就教育她人前留一线,更何况对方是琅清背后寰宇集团的掌权人。 她抬眼看着言聿,语气像是在玩笑:“当然可以,寰宇的总裁要跟我是朋友,那我多有面子啊。” 她眼睛弯弯,轻晃了下手里的奶茶:“我收下您的奶茶啦,这就已经算道谢咯。既然您都说了是朋友。这是应该的,别放在心上啦。” 摄影棚门口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灯光组已经开始调试下一场的灯位。文既白看了眼时间意识到自己再站在这里就有点碍事,于是准备离开这个角落。她朝言聿点了下头,身体刚转过去,甚至还没有走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声音短促,明显带着痛苦。 文既白立刻回头:“言总?” 她看见言聿仍然站在原地,身体绷紧。灯光从侧面照过,他脸色在一瞬间显得异常苍白,额角和鬓边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皮肤慢慢滑下,在下颌处停顿,然后落到地面。 更明显的是他的唇色,本来就偏冷的淡色此刻隐约泛出一点紫绀。 文既白心里顿时一紧,苍天,这人不会连心脏都有问题吧。这么大一个人身上还有好的地儿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言总,没事吧?” 她心里其实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尤其是面对言聿这样的人。 刚才这个男人还在用告白试探她,现在就突然露出这样的身体状态,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一点怀疑。 可那点怀疑很快被现实推翻。 言聿的脸色太难看了,感觉下一秒都快没命了。从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的冷汗,还有唇色变化,都不可能是轻易演出来的东西。 言聿抬头看她,仿佛想努力想维持平常的从容。他勉强扬了下嘴角:“我没事的。” 他说这话时呼吸明显沉了些,文既白立刻在心里痛骂自己简直毫无人性。 这哪里像演的!这哪里像没事? 她眉头皱起来:“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老毛病了,让你见笑了。”言聿苦笑着稍微调整了站姿。故意把身体更多地压向手杖和右腿,看上去仿佛是在寻找更稳定的支点。然而左髋部在西裤里几乎没有任何移动,看起来像一根笔直而沉重的支柱。 文既白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真心很多:“您刚才都说我们是朋友了,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言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迟疑。 他短暂地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可迟疑很快就被他压制,立刻决定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收腹,扣在腰腹的假肢束带顺势一松,然后言聿故意把残肢往假肢接受腔里顶了一下。 极端尖锐的疼顺着残端直冲头顶。 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本就紧紧扣住骨盆,残端和硬质内壁之间只隔着一层衬垫。刚才站立时间过长,皮肤早已经开始摩擦发热。他故意把残肢往里压的时候,原本还能忍受的疼瞬间被放大成钝重的撕扯。 生理反应在计划中立刻变得明显,一滴硕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 文既白看见那滴巨型汗珠砸在满是泥灰的水泥地面,甚至溅起尘土,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言总?” 言聿苦笑,好似被她的紧张弄得有点无奈。他抬手摆了摆,语气努力佯装轻松:“初次见面你就知道了,我的腿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表达:“可能是假肢把腿磨破了,有点疼。” 文既白听见这句话,眉头皱得更紧。 她对假肢并不了解,可光是看他现在的状态就知道绝对不只是有点疼这么简单。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条几乎没有动作的左腿,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 她很快做出决定:“我去帮您叫助理吧?他是不是在隔壁棚?还是停车场?”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角落,那边确实摆着一张临时沙发:“要不然我扶您先过去坐一下好不好?道具组正好有撤下的沙发。” 言聿装作犹豫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工作人员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工作人员早就已经开始把下一场的布景往棚里搬。 随后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笑:“我没事的。” 他说话的声音轻飘飘:“我就站在这里缓一下吧。” 言聿面色苍白,面色无奈:“这里人来人往,我怕别人误会你。” 这句话听起来挑不出毛病。 文既白却被他说得更难受。 她刚拒绝过他,这个人却站在这里疼得脸色发白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误会她。她一下就心软了,看见这种场面简直比看见受伤的流浪猫狗还难受。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就是人来人往才没关系啊。” 文既白朝他伸出手,动作十分自然:“快把胳膊给我,我扶您过去。” 言聿低头看着善良的女孩托过来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细长,掌心大概带着柔软的温暖温度。 他装作为难地顿了一秒,然后慢慢把手臂递过去。 文既白扶住他的前臂,动作明显小心很多,两个人一起往角落那张沙发走过去。 言聿的步伐比起刚才优雅绅士递来奶茶的模样,显得缓慢狼狈。 每一步都要手杖先落地后右腿承住重量,然后腰腹发力把左侧假肢甩过去。那条腿看起来笔直而沉重,几乎没有任何自然弯曲。 文既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种步态,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两人慢悠悠地终于走到沙发旁,言聿慢慢坐下。身体压下去的一瞬,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没有注意到那点细微声音,她已经转身朝助理跑过去。 “安宁!”她远远喊了一声,“你包里有没有餐巾纸和止痛药?” 安宁愣了一下,很快翻包把东西递给她。 文既白拿着一堆东西又跑回来。把餐巾纸递给言聿:“您快擦擦汗。” 然后又把一板止痛药放在他手里:“这是我生理期吃的止痛药。” 她说得很坦然:“我看您好像痛得不行。” 文既白指了指药盒:“说明书在盒子里,您看看能不能吃,会不会药物过敏。” 言聿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 餐巾纸,止痛药。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语气克制:“谢谢。“我会好好吃掉的。” 言聿把餐巾纸和止痛药接到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板药被她从助理那里匆匆拿来,包装边缘有一点轻微的折痕,显然是一直放在包里备用。 他没有立刻拆药,把餐巾纸展开一张按在额角,把那层已经凝成水珠的冷汗擦掉。灯光从远处斜斜落下来,照亮他绷紧的下颌,也照亮始终没有散去的苍白。 文既白看他擦汗,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您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再吃药,不然胃会受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往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下一秒,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被她一股脑掏了出来。 先是一瓶拧了一半的矿泉水,发现是自己喝过的,被她随手放到沙发扶手边的地上。接着是半根还包着保鲜袋的玉米,一条牛奶糖,两块风干牛肉干,两包豆腐干。 最后,她又从口袋最里面摸出一小包奥利奥。那一堆东西被她一件件摆出来,几乎占了半张沙发扶手,看起来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零食摊。 言聿看着那一排东西,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激情表演的疼痛和虚弱忽然被这一幕打断,连表情都短暂空白了一瞬。 文既白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表情的变化,她把那些没开封过的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这止疼药得饭后吃,要不然会吐。您先看看挑点能吃的垫一垫。这些我都没碰过啊,就是放在口袋里蹭来蹭去的包装有点皱巴巴的,您别嫌弃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文既白拍戏常常一整天都在片场,饮食时间乱七八糟,所以她习惯在衣服口袋里塞点零食。她的外套口袋本来就很大很深,东西一多,几乎像个随身小仓库。 言聿低头看着那一堆零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口袋怎么会这么大?” 文既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宽大的外套,嘿嘿一乐:“拍广告容易饿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习惯带点吃的,不然等收工的时候人都饿晕。” 她说完看了眼摄影棚的情况,置景组已经把背景墙推到镜头前,灯光组在重新调试光线。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和摄影师低声讨论,显然下一场很快就要开始。 文既白把手往后一拍,站直了身体:“您先吃点东西再吃药,我得去拍下一场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匆忙却并不敷衍,指了指不远处架好的景:“置景和道具都快好了,等会儿导演找不到人肯定要骂我。” 言聿抬头看她,眼神重新恢复了温和克制的样子。他把止痛药握在手里:“你快去忙吧,是我不好,打扰你工作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我又麻烦了你一次。” 文既白摆了摆手,大概是真的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嗨,说这些做什么。”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摄影棚中央走过去。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经完全把刚才的一切混乱插曲抛在脑后。 摄影棚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文既白站回到镜头前,瞬间换了崭新的状态。刚才口袋里装满零食,蹲在沙发边递药的善良邻家女孩仿佛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进入角色星光熠熠的影后。 女孩站在灯光中央,眼神清亮,她是天生要站在舞台上的人。 导演刚说完想要的感觉,她就已经进入完美的状态。 镜头推进,随之转身抬眼,表情在一秒之内从平静过渡到情绪饱满。变化自然得几乎不见痕迹,像水从高处落下,顺着早就被大自然规划好的路径流淌。一切都如此水到渠成,流于自然…… 导演要的情绪她可以立刻给出,连停顿都可以恰到好处。 言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文既白在灯光里的身影。 他想起那天夜市的文既白。一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徐其言打电话。电话挂掉以后整个人的情绪几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她嘴里还叼着章鱼小丸子的竹签却像忽然没了胃口,连脚步都变得拖沓。 现在,这个女孩刚被同一个人爽约,却能在镜头前完全不露痕迹。 反差像一团火。 无法名状的愤怒从胸口慢慢烧起来。 火一开始很小,很快沿着血液蔓延开,烧得他胸腔发紧。言聿盯着摄影棚中央那个被灯光包围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牛肉干的包装袋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响声。 那天夜市里女孩的失落是真实的。而现在,影后文既白的专业也是真实的。 这两种真实叠加在一起,每一种都与他无关,这几乎让他发想要疯。 言聿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情绪。可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情绪阴冷又炽热,像一团被纸包住的冷焰火。 他无法对她产生意义。 文既白的情绪,感情,甚至爱欲,都只因为那个唱歌的变化。 凭什么。 周骞从暗处走来:“言总。”然后把平板递过来,语气压低,“照片拍完了。” 言聿抬起眼伸手接过,屏幕上是连拍的照片。 画面里的文既白正托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像拥抱接吻。摄影抓住了一个很微妙的瞬间,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而他低头看着她。 角度被镜头拉成了一种亲密的错位。 言聿伸手把平板接过来一张一张往后划,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各不相同,但整体看上去像一段暧昧片段。尤其是其中一张,她的手扶在他的前臂上,他身体微微倾向她,而她抬头看着他。 图片看上去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言聿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眼神停在那照片上,看了很久。 周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言聿最终把平板递回去:“留好。” 周骞点头:“好的。” 他顿了一下,瞥见言聿的脸色:“言总,需要给您拿轮椅吗?” 言聿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摄影棚中央的灯光。灯光里的文既白正重新走位,准备下一条镜头。 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 “了解。” 言聿重新把手杖握回手里慢慢站起来,动作稳健,没有半点刚才那种疼得发白的样子。 本来就是装的,要什么轮椅。 作者有话说: 白:一格电霸总啊 言:外套口袋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很久以后,文既白从隐秘的角落翻出了个箱子,打开后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怪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餐巾纸,头绳发卡,色素戒指糖,过期多年的风干牛肉干和一包原味奥利奥,还有半板止痛片。 文既白随手給言聿的东西太多了,记忆短暂消失,满脸疑惑:“这都啥啊?你留着这些怪东西开怀旧杂货铺吗?” 言聿费劲吧啦地坐在文既白身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你不要扔,这是我的。” 第10章 第10章 摄影棚的最后一组灯光熄下去,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导演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终于抬手比了个结束的手势,绷紧了一整晚的现场像一根弦被缓缓松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呼出一口气。 文既白站在主灯撤走的位置,身上那件拍摄时穿的衬衫西裤还没来得及换掉。镜头里的东西总带着欺骗性,画面看上去越轻盈松弛,真实穿在身上越不舒服。 衬衫看着松垮地落在身上,实际上腰线和后背都做了非常细致的固定,连状似自然的褶皱都是造型师拿针线现场缝的。 拍摄一结束,文既白整个人从角色和工作状态里退出,后知后觉地察觉肩颈和小腿都在隐隐发酸。 化妆师走来替她擦掉唇上颜色,安宁已经把她的运动外套和棒球帽抱在手里等着。文既白把头发松下来用手指理了两下,头皮被发型拉扯太久疼的她呲牙咧嘴,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整个人的气质从镜头里的精致冷感逃回现实。 安宁把包递给她,小声问:“现在走吗?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文既白点点头,刚想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朝摄影棚角落的沙发那边看过去。 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垮起小脸。 那张道具组临时搬来的沙发因为大老板坐着没收回去,言聿还坐在那里,手杖斜靠在膝边,腿上放着台电脑,整个人隐在几盏没关干净的工作灯阴影里。 文既白腹诽,这人的屁股不疼吗,这都坐了多久了,大老板就不能早早回家睡觉吗。 不算完全看不清。几盏灯落得歪斜,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并没有因此减弱。西装和大衣都还一丝不乱,唯独手里把玩着的那张被折得很平整的餐巾纸,看起来和他整个人都不太相配。 文既白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半秒,认出来是自己刚才递给他的,心里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她非常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何况今晚终归是因为她主动过去扶了他一把,又让他在片场坐了这么一会儿。 更何况这是寰宇大老板啊!她想想琅清的代言费,也能原谅所有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走过去说一声。 “我去打个招呼。”她低声对安宁说了一句,然后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夜里收工的片场忙乱和安静同时存在。所有人眼下都因为熬夜挂着眼袋,工作人员扛着灯架从旁边匆匆走过去,有人蹲在地上收线,有人拿着保温杯靠在墙边喝水。 文既白穿着宽大的运动外套,脸上几乎素着。 “言总。”她走到沙发边,停住脚步,尽量让语气轻松,“我收工啦,就先走了。来给您打个招呼。” 言聿抬起头,听见她的声音后眼睛很快抬起,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顺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和肩上的外套扫过去。 那目光似乎只是确认,并不露骨,无可指摘。 “辛苦了。”他说。 言聿在开口的同时撑着手杖准备站起来。动作很快,大概是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礼节反应。可真正把穿了十几个小时假肢的身体从沙发里拔起来时,隐藏的不便还是露出。 文既白条件反射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自己生生止住。 这是甲方大老板,自己有徐其言,交往还是清爽些比较好。 “夜深,路上小心。”言聿低声嘱咐。 摄影棚残余的暖光落在他眼下,凹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平整的面部轮廓让文既白没找到他的眼袋。 文既白心里莫名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好笑:“言总您才是要好好注意身体。拜拜。” 她说完以后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起来,像是下课要走的中学生。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滚:“再见。” 文既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安宁立刻跟上来,一边替她拿包一边低声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两个年轻女孩声音尽量压得很低,可言聿还是听到女孩轻松鲜活的语气。 “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最好还有炸鸡和炸地瓜条。” 言聿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她把棒球帽压低,立刻隐藏住眉眼,宽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垮垮裹住她纤细的肩,背影一点点没进门口的灯光里。 那背影干净明亮,夜色都仿佛拿她没办法。 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外面停车场一点潮湿的空气。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眼神深得像潮湿夜色里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不散的暗流。 周骞已经走到他身边,停了两步远的位置:“言总。” 他垂眼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任何表情:“她下半年的安排。”他终于开口。 周骞答:“已经在整理。” “她的商务资源和时尚资源一并给我。”言聿说。 “在汇总。”周骞把平板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几个品牌方和文小姐经纪人最新的接触情况也在查。” 言聿接过平板,继续说下去:“还有徐其言。” 周骞顿了顿,立刻点头:“明白,已经找人在跟了。” 言聿指尖从一页页文件上划过:“公司怎么样?” 周骞把资料切到另一组页面:“赵文在您秘书处安排的人已经被找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跟行政线,一个跟文件流转。设计部总监也是赵文的人,表面上和那边没有直接接触,实际上资源审批和预算申请都在替她开口子。”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他小心地平平整整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骞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言董最近有意培养言厉恒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已经有两笔内部资源往那边倾斜。一个是和大学实验室合作,一个是新一轮融资的背书,明面上还没完全敲定,但方向已经很明显。” 沉默良久,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继续跟进。” “明白。”周骞说。 “事故查得怎么样了?”言聿又问。 这个问题出来后,周骞明显收了神情,他迅速调出另一份资料:“货车司机的家人已经委托了人继续找,目前能确认的是老家那边的地址早就空了,邻居只知道一家人前几年搬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负责的人已经沿着亲属关系和资金流向往下查了,还在等回复。” 言聿垂着眼,神情一点点阴冷。 那场车祸把他整个人生撕开。司机当场死亡,责任认定十分清晰。 可他很难不去怀疑。 若真是普通事故,他在icu濒临死亡时趁乱涌上的权力调动和资源倾斜,不可能来得那么整齐。 “知道了。”他把平板递回去,语气淡漠,“继续找。” 周骞接过平板点头:“明白。” 两人说完,摄影棚只剩零散几个人。最后一组灯光被关掉,原本亮得刺眼的空间迅速暗下来,只剩门口和走廊那边漏进来的灯。热闹转为空旷的落差让整个片场异常寒冷。 言聿把手杖重新握回手里,慢慢站直。 “车在外面。”周骞说。 言聿步态蹒跚地往外走,收工以后的摄影棚地面有点滑,某些地方还铺着临时的布料和线缆。他必须得小心注意,避免摔倒。 周骞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歪扭走姿的言聿难免感慨。刻意制造的人祸,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程度上的天妒英才。 司机郑国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把车门拉开。言聿的骨盆固定带在过程中被反复拉扯,残端和接受腔摩擦了一整晚的位置早已经发烫,动作大一点就像有案板上被滚刀的皮肉。 郑国透过斜前方的镜子看到老板在坐进车里的瞬间极轻地闭了下眼,车门关上,风声和停车场的回音都被隔绝,只剩下车厢里很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骞坐到前排回头问:“您回住处,还是去公司?” “回住处。”言聿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北城的夜已很深。沿路霓虹和路灯被车窗玻璃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出租车从旁驶过。言聿把平板重新拿到手里,开始看今晚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需要签字的合同,合作条款的修订意见,财务部的邮件,还有几封凌晨仍然飞来的海外回复。 车子一路往住处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言聿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好像刚才摄影棚里那点隐秘不可说的情绪,从离开片场的那刻起就已荡然无存。 周骞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看多了以后,反而觉得有些可怕。 他是言聿在学校的学弟,言聿大学时候创业的小公司现在已经是有名有姓的独角兽了,只是言聿这几年几乎不再管那边的事情,只偶尔过去。 原来的言聿最多算高冷倨傲,偶尔为达目的是会不择手段但有底线;整个人得心气儿和现在这样的阴鸷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只是拼事业,跟着言聿自然能学到很多,待遇也好,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可如果是生活里的旧识,他感觉老板有点抑郁自毁的倾向。 但显然老板本人不这么觉得,颇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回到住处已经快凌晨两点。澜湾的江景别墅安静空旷,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司机郑国下车替他拉开门,周骞也跟着下车,准备把最后两份需要确认的文件带进去。 今晚站坐都太久,骨盆附近的承重点早就发烫到开始麻木抽搐,残端被磨得很厉害,他下车的时候,额角又立刻浮出一层汗。 客厅里留着一盏壁灯,四下无人,言聿终于塌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 凌晨三点,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放肆了,故而这段路格外难熬。塞在接受腔里的皮肉像被火慢慢炙烤,每走一步,右腿神经受损的那一侧小腿也会跟着凑热闹,同时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从肉里往外顶。 言聿沉默地回到卧室脱下裤子和假肢,无心理会腿上斑驳的伤口,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听到随着自己动作发出塑料摩擦声响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西装外套口袋里文既白给他的零食,一一排列在床头柜上。 沉凝不语。 文既白回到酒店把帽子摘下随手丢到玄关边的小柜子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一整晚,她这会儿连坐都懒得坐,只想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安宁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熟门熟路地开灯放包,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想。”文既白闭着眼说,“非常想。你晚上跟摄制组一起吃过饭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点东西?” “吃过了,现在还不饿,你看你自己的就好。”安宁把外套从文既白身上扒拉下来。 文既白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外卖软件,开始在一堆夜宵里艰难抉择,忽然想起了安宁前两天一个人缩在工作室角落看手机掉眼泪:“对了,你家里都还好吗?” 安宁心里一酸,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都还好。” 文既白从穿衣镜的反射看到安宁的表情:“我下个月把你的工资直接微信转账给你,可以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姐。”安宁垂着脑袋把文既白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 文既白点了炸鸡炸地瓜条冰镇可乐和一份辣炒年糕。窝在沙发里脚踩地毯,像只终于回窝的小动物,看着安宁忙碌的身影还是有点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多嘴:“安宁,我可能有点多事啊,但是我听过一句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安宁语气有些苦涩:“可是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可能还是太懦弱,总想那毕竟是我的父母,血缘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文既白鼓了鼓嘴巴,没再吭声。她忽然想起徐其言,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没有回复。文既白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轻轻撇嘴。 习惯性的,轻微的失落……毕竟约好的饭局又一次爽约,消息发过去又没有回,难免会在心里轻叹口气。她把手机丢到旁边,抱着抱枕靠进沙发里,过了几秒,又把手机重新捡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忙成这样。”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尾音里带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徐其言临时有事了。 安宁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当没听见,看了眼时间,下楼去给她取外卖。她是文既白出道的那年李清招的助理,一直照顾文既白的生活起居。 文既白年轻温柔心地善良,没有架子也不拜高踩低,更是从不为难人。 在娱乐圈里,艺人把工作人员人当人,这其实是很稀有的品格。所以安宁偶尔会庆幸,自己跟着文既白这个老板。 下饭电影没选好,手机也没等到回复,文既白的脑子拐了个弯,想起了另一个人。 言聿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片刻。可一想起他,就像毛衣的线头被扯出来,后面的事情也跟着一件件往外跳。 摄影棚里突然出现的身影,递过来的热奶茶,莫名其妙的影视板块借口,被她拆穿以后直接换成的表白,还有后来那一身看起来绝不是装出来的冷汗。 她把抱枕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眉头慢慢皱起来,这男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最近出现在她周围也太频繁了,而且身体健康也太差了。 其实文既白并非完全没遇见过这种人。有钱有势,习惯掌控局面,偶尔因为一点兴趣对某个人起意,做事看起来温和,实则处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言聿的行为又不完全像这一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太复杂。 文既白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一个明确答案。毕竟他每一次露出的反应,又让人很难彻底把他归到坏人那边。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脑子乱,而且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 最后干脆把抱枕往脸上一扣,小声嘟囔:“怪我年轻貌美……真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 白:徐其言快点回我微信!!! 言:被拒绝了……(冷脸气急败坏中…… 第11章 第11章 接下来一整周都没有正式工作,文既白难得过上几天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广告拍摄结束后,她在酒店里连睡了两天,把前段时间欠下来的觉补了个七七八八。 北城的天高风也干净。她窝在沙发里点外卖、找电影、和蓝岚通电话,偶尔再被安宁提醒两句别把作息彻底睡乱了,日子过得懒散轻快。 人一闲下来,手机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文既白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刷微博,热搜榜一会儿是某品牌晚宴造型,一会儿是谁谁谁新剧杀青。 她往下刷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狗仔账号预告,说今晚要爆“顶流男明星和光影传媒千金恋爱实锤”。 预告文案夸张煽动,配图还是一张故意打得模糊的剪影,底下评论已经吵成一片,粉黑大战、路人吃瓜、营销号转发,热闹非常。 文既白看着顶流男明星的说法,没忍住乐了。她顺手点开评论区翻了几条,越翻越觉得有意思,最后直接靠在沙发背上笑出声。 现在的爆料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前段时间她为了还人情去录一个室内综艺,现场有个男明星也被节目组和粉丝口口声声叫顶流,她感受到此人的文盲程度后,录完回去出于好奇看了一眼微博,发现总粉丝刚过三百万,除了商务底下评论还能像点样,平时发点日常,评论量甚至经常连一百都过不去。 她一边刷狗仔预告,一边在心里慢吞吞地感慨,顶流啊…… 百无聊赖的文既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伸了个懒腰。 安宁从厨房出来,端着洗好的水果,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弯了,顺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文既白指了指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狗仔预告,说顶流男明星恋爱。你说现在这个词是不是已经批发了。” 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笑:“那不然呢,现在营销都讲究一个先声夺人,叫流量怕不够,得直接一步到位叫顶流。” 文既白把手机收回来,嘴里含着一颗葡萄,慢吞吞地嚼。她这段时间的行程其实算很舒服,接下来还能再休息一周,然后才有一个广告拍摄要飞外地。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与其在酒店和住处之间来回折腾,不如就干脆在酒店多待几天。 蓝岚前天给她发过消息,说周末可以回家吃饭,文衡也难得腾出时间,说想带她去看一个朋友收藏的老电影拷贝。她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觉得就这么在北城赖着也挺好。 文既白的作息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迅速滑去。晚上抱着平板看电影,一边看一边刷微博,刷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第二天窗帘缝里都透出很亮的午后光,她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安宁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起来吃午饭,她才迷迷糊糊从枕头里把脑袋抬起来,摸索着把手机抓到手里。 屏幕刚一解锁,她就看见微信右上角那一团夸张的红点。 她睡前把消息提醒全关了,结果一觉醒来,未读消息已经堆了三十多条。对话框最上面是安宁发来的工作提醒,李清发来的两个品牌链接,还有蓝岚发来的语音。 真正刺眼的是手机界面还停留在昨晚睡前刷的微博,热搜榜此刻一片红得发黑,爆字后面跟着的词条赫然写着—— 【徐其言陈澄恋情】 文既白盯着词条看了两秒,彻底醒了。 她立刻点进去,热搜广场最上面是一条带着狗仔水印的视频,画质不算清晰,拍摄角度也明显是远距离偷拍视频。 视频里,一栋公寓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先是陈澄戴着口罩和帽子从门里出来,几分钟后,徐其言也从同一栋楼里走出来,上车前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整段视频不长,也没有任何更直接的肢体接触。 文既白看完第一遍,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其实有点看图写话。 她没有被激怒,把那段视频又往回拉了一下,看得比第一次更仔细。 她知道陈澄是光影传媒董事长的女儿,这几年自己也在做演员,资源算不上顶尖,但绝对不差。徐其言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的确是真的,可光凭先后从同一栋楼出来这件事,的确称不上什么实锤。 但是娱乐圈的事很多时候并不是讲证据,而是讲节奏。狗仔放预告,营销号下场,粉丝和路人就自动把空白脑补完整,最后真假反而没那么重要。 微信在这时适时跳出,徐其言的头像出现在屏幕最上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既白,你先别看网上那个视频。】 【今天那个局是光影的投资人攒的,我过去是谈一个音乐节目资源,陈澄也在,后来大家散的时候被拍了。】 第三条则长一些,是一条语音。徐其言解释那栋公寓楼并不是私人住所,而是一个长期被圈里人借来谈项目的会所,很多艺人和制作人都会过去,并不是视频里暗示的那种关系。 文既白靠在床头,把徐其言发来的几条消息和语音一条条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她的直觉已经轻轻下坠,事情的时间点和热搜的发酵速度,还有徐其言第一时间发来的解释,都让她本能地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问题在于,徐其言解释的话偏偏非常诚恳,而且逻辑讲得通。即没有一味喊冤,也没有情绪化地说什么你相信我。他实在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地点人物都交代得很清楚,甚至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栋楼里都给了合理解释。 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许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方便。】 电话打过去,文既白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边抬手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天气真好啊……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秒。徐其言先开口,声音和语气听起来都很认真:“宝宝,我知道你看到那个会不舒服,但我还是想先跟你解释清楚。” “你说。”文既白也有些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 徐其言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地方确实是光影的人谈事的地方,不是私人住宅。昨天原本是光影那边约我过去聊综艺和后面的商务合作,陈澄是她爸带过去的。她中途跟我没单独待过,视频里那种剪法就是故意把先后出门拍得像一起出来。”说到这里,徐其言语气有些着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文既白握着手机,窗外的光很亮,照得她指尖都显得有些苍白。她不是无端猜疑的人,也不愿意靠反复盘问去逼对方自证清白。 可她讨厌被瞒着。 “徐其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因为我很爱你,所以我相信你。你说,我就会信,但是你不要骗我,你甚至可以不说。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被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徐其言很低地叹了一口气。 “宝宝,你相信我好不好,真的什么也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听不出任何迟疑。 “我如果不是怕你看到热搜先难受,也不会这么着急给你发那一长串解释。我要是真有什么,第一反应不会是来跟你说这些。” 文既白靠着窗边,手指在窗帘布料上轻蹭一下。 她直觉的下坠仍然还在自由落体,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徐其言有理有据,而且过去四年,他至少在大事上从来没有瞒过她。 他或许不是完美伴侣,也会忙或者临时爽约,偶尔会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排在工作后面,可蓝教授和老文也是这样都很忙,然后相互体谅扶持着快要结婚三十年依然甜蜜。所以文既白觉得这很正常。 “好。”文既白觉得喉咙有一点涩。可还是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维持平常:“那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吧。” 徐其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文既白嗯了一声,电话很快结束。她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低头看了自己一会儿。 她确实是相信了,可相信里终究掺了一点不太愿意承认的勉强。就像揉皱的纸,被修复的文物,打碎又拼好的模型…… 直到安宁敲门问她要不要点些午饭,文既白才回过神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微博上的热搜排位仍然在上涨,评论区已经从偷拍视频真假讨论发展到了扒陈澄背景,扒徐其言过往合作对象,甚至连两个人过去参加过同一场活动的旧图都被翻了出来。 文既白越看越烦,干脆把手机一扣往床上一倒。 什么事儿啊,退一万步来说也是三个人的电影吧。她怎么隐身了都…… 寰宇集团的顶层,周骞正站在言聿桌前汇报热搜后的后续情况。 “徐其言已经发了声明。”他说,“工作室和本人都先后表态,说是正常商务局,偷拍视频存在误导剪辑,陈澄也配合发了澄清。” 言聿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着刚签完的两份文件。刚才从会议室走回来的一段路,脚踝以下又短暂地迟钝了几十秒,以至于他坐下以后,先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小腿外侧,确认知觉正在慢慢回来才抬眼看向周骞。 “声明发了以后,热搜压下去一点,但热度没完全散。”周骞继续说,“营销号还在继续带节奏,路人目前一半一半。论坛倒是开了很多负面的帖子。”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集团还有商务在选人吗?” 周骞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去翻平板里的备选名单:“有。” 他很快找到空缺:“linder服装线品牌,原本全球代言人还在二选一,市场部这周刚把资料重新报上来。另一个人是c牌春夏大秀开场模特,文小姐这边如果要发邀请,完全来得及。” 言聿点了一下头:“让市场部给文既白发集团linder服装线品牌的全球代言人邀请。” “好的。”周骞很快记下来,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需要做得明显一点吗?” “不用。”言聿说,“正常流程走,给足诚意就行。” 周骞刚把这条记下,言聿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秦朗最近是不是要进新组?” 周骞迅速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点头应答:“对。秦先生下个月进组,是刘连导演和盛昀编剧一起做的本子,题材偏现实,听说冲奖意图明显。” 言聿抬眼看他:“剧本和人物定了吗?” “女主角还没彻底敲定,之前在接洽两个一线女演员。”周骞停顿了一下,试探着往下说,“您是想……” 言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桌边。长时间坐着会让左侧骨盆固定点慢慢发紧,那一圈承重区总有种隐约的钝痛,身上的缺陷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破烂的身体从未真正恢复。 难免心生燥意。 “把剧本拿去找人看看。”他说,“接洽投资。指文既白演。” 周骞抬眼看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进一步确认:“刘导和盛编那边要是问理由……” “就说集团看好她的商业价值和奖项潜力。”言聿眉头微动,“这不是理由吗?” “明白。”周骞低声应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如果文既白的同情心泛滥到还愿意相信那个唱歌的,他只好多费点心思把事情坐实才好。 作者有话说: 白:哎…… 言(看到热搜):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12章 第12章 办公室安静下来,言聿低头看着剧本封面,眼神并不真正落在字上。 他心里很清楚光靠偷拍视频和一场声明,撕不开文既白和徐其言这段多年的恋情。可人和人之间的裂痕本就不是一夜之间裂开的,它往往只是从一些很小的事开始…… 失约,解释,还有让对方必须自己说服自己的无力……等到某个时刻,这些看似无害的小事就会积到一个足够的分量,让原本坚固的东西自己松动。 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在松动之前,把自己的位置变得显眼。以便于情感破裂后,或者哪怕不破裂,他也是第一选择。 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的文既白和安宁一起坐在小餐桌前吃午饭,她到底还是没让自己一直沉在热搜里,外卖点了最爱吃的酸汤肥牛和米饭,热气冲上来,文既白食指大动。 安宁知道她看了热搜今天大概心情微妙,顺手把手机反扣到一边,说先吃饭。 文既白低头吃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她觉得别人围着她的情绪转很奇怪,所以安宁的不追问反而让她舒服。 吃到一半李清忽然发来消息,说寰宇集团市场部刚刚递了新的合作意向,因为琅清合作顺利,想请她做寰宇集团轻奢服装线linder的全球代言人,资料和邀约已经发到邮箱里了。 文既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很轻地皱了眉。 “怎么了?”安宁以为还是热搜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 “寰宇又来合作。”文既白把手机递过去,语气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轻奢服装线,linder全球代言人。” 安宁看完以后眼睛都亮了:“这是好事啊。这个牌子我前段时间去商场看到过,店铺可大了,就是感觉有点高端,我没进去逛。。” “我知道。”文既白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几秒又慢慢补了句,“只是觉得有点巧。” “巧什么?” 文既白没回答,脑子里闪过言聿的脸。那天摄影棚里他撑着手杖站在角落,对着她笑得斯文又温和,说“总归是集团的品牌”,又说“我对文小姐一见倾心”…… 现在寰宇的邀约又恰如其分地递到她面前,这种密度的重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文既白实在是觉得这是天降馅饼,她想了想,就算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大不了不干这行了回家啃老,反正老文也不会说她什么…… 合作归合作,资源是明面的,不能因为她对言聿有戒心就把工作也一并判了死刑。 “先让清姐正常谈吧。”她扒拉着酸汤肥牛。 下午,徐其言终于回了消息。说刚刚结束一个采访,手机一直在经纪人手里,后面又问她吃饭没有。 文既白看着消息,心里别扭并没有完全散去,还是好脾气地回了: 【刚吃完】 两人的对话继续,语气看上去几乎和从前一样,仿佛热搜和上午那通解释电话根本没留下痕迹。 傍晚蓝岚打来电话,让文既白周末回家吃饭。文既白靠在沙发里,一边听蓝岚讲学院里最近的事,一边顺手抱枕抱进怀里。听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工作热搜,解释误会,这些事情再怎么缠在一起,家里的电话打过来也还是会让她觉得安全。 “你在听吗?”蓝岚在电话里问。 “在听。”文既白回过神,“我周末回去。” “那就行。”蓝岚说,“你爸还说要给你看他最近收来的旧胶片机,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夸他两句,他这几天得意得很。” 文既白笑起来,心里被热搜搅出来的乱糟也跟着散开了一些。电话挂断后,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重新点开微博。徐其言和陈澄的热搜已经慢慢往下掉了,徐其言工作室的声明挂在前面,评论区已然是被粉丝控住。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熄了屏,靠回沙发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轻微的风声。文既白望着天花板思索,徐其言还是挺好感觉的,语气,语调,神态,动作……她一眼扫过去就能感觉个七七八八,但人生和恋爱好像都需要糊涂。 但是言聿,这个人像一团始终无法看清轮廓的雾,越想看清,反而越觉得里面东西太多。后室一样的人,无法找到他的出口,也不知道他存在的意义,只觉得合理又诡异。 可无论如何,接下来她都大概率还会和寰宇继续有工作往来。这一点已经很清楚。她不能因为对言聿有疑虑就躲开所有和寰宇集团相关的资源,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能做的只有一边保持合作,一边把自己的边界画清楚些。 这样想着,文既白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言聿则开始往更远的地方铺线,轻奢代言,冲奖剧本,市场部邀约,甚至秦朗那边的人脉和刘导的接洽方式,他很有耐心地一层层排布。 追求人,总得给出点诚意。 只不过他现在不能动作太快,太快会惊到女孩,保不齐会让她跑得更远。只要工作和资源开始一点点围绕她转,只要徐其言那边继续制造出不稳定,很多事情总会水到渠成。 两年他都等过来了,他擅长等待。 北城这几天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夜里起风的时候,窗缝都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文既白靠在酒店沙发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偷拍视频和热搜爆出后,她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从没有完全消失。 像一粒很细的砂,琢磨着她的蚌肉生疼。 是否能结成珍珠,她是否会想要珍珠,文既白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被磨疼了,哪怕磨出一颗极品澳白,那也是错的。 她低头刷着一部电影的简介,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安宁刚出去帮她拿咖啡,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快回来,文既白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才起身走到门口。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背挺得很直,手里还拎着个不算大的袋子。那人像是知道她在里面看,很轻地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文既白愣住,快速把门打开条缝,压低声音:“你疯了吗?” 话说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下意识把门拉开了,让人先进来。徐其言进门以后先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到鞋柜上,抬手就去抱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又理直气壮。文既白被他抱了个结实,腰往后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喊了一声宝宝。 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委屈,像是她把人晾了很多天一样。 “你别乱来。”文既白被他抱着,“你怎么来的?你不是说这两天都在录节目吗?” “录制结束抽空偷偷跑来的。”徐其言把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再不来,我怕你真的要生我气了。” 文既白被他这样突然出现弄得有点发懵,结果一听见这句,心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气反而又冒上来。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重:“你先松开。” 徐其言抱着她没动。 “我不。”他说。 文既白被气笑:“徐其言,你今年三岁吗?” “差不多吧。”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满是讨好,偏偏脸还是好看的,笑起来的时候人畜无害,“至少这几天我挺想装三岁,三岁小孩犯了错总是会被好好原谅的。”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再怎么别扭,也没法真跟近距离的这张脸彻底绷下去。她只好把人从身上推开一点,把门关严才转身往客厅走。徐其言非常自觉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袋子。 文既白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的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 “你来这里之前跑去郊区了?”她愣了一下。 “赔礼道歉总得有诚意嘛。”徐其言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十分乖巧,“你说那家店的焦糖巴斯克好吃,我特意绕路过去买的。” 文既白看着那盒小蛋糕,有些茫然。她一直都知道徐其言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他的在意很多时候被工作行程和公司的安排切得细碎。 可失约归失约,一旦他真的想哄人,又总能做出一些让人心软的举动来,很难叫人继续硬着心肠冷言冷语。 她坐到沙发上,抬头看他:“你先坐,我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徐其言看她这副架势,老实坐到她对面,手还不太安分地去碰她搭在膝上的毯子,想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 “你说。”他语气很轻。 文既白轻轻拍开徐其言的手,没绕弯子,含混的方式处理关系在她这里行不通,尤其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人。 “那条偷拍视频我看了。”她看着徐其言,声音很平静,“你解释了,我也说了我愿意相信你。但相信和不在意不是一回事,这件事我非常不舒服。” 徐其言脸上的神情收敛,没有急着打断她,也没有立刻辩解,只安静地看着她。 文既白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因为那个视频就认定你跟她有什么,这种程度的偷拍视频本来就说明不了太多。我不舒服的是,事情发生以后我还得靠狗仔预告和热搜去知道你那天去了哪里、跟谁在一个局里,哪怕你后来解释得很清楚,可那个顺序本身就已经让我不舒服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整理措辞:“我也知道如果管的太多女朋友会变成妈妈,我不想这样。但我第一次恋爱,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的度是我应该把握的。我们工作越来越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实上站在你的角度我也会觉得我有点无理取闹,我也觉得你也没必要事事报备,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行程生气。”文既白很坦诚,“可能是因为陈澄年轻漂亮,而我生出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和情绪。”她抬起眼,“我很讨厌。我不想和同性因为爱情而竞争,我觉得很难看。但是这种感觉我好像没办法克制假装不存在。”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徐其言愣怔地听着文既白真心的剖白,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未被驯化的动物单纯地笨拙着开心,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完蛋了,结果意外在文既白的自我坦白里看见一条路。 “你吃醋了?”他有些高兴。 “是,你别高兴得太早。”文既白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对于这件事目前没想到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不想当老妈子,但我跟你的工作性质这种情况一定还会发生。” “我知道。”徐其言立刻收了收咧开的嘴角,可还是压不住地想往上扬,“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这么直接说出来。”他望着她,眼神真诚柔软,“我还以为你会先自己消化,然后表面上装得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只给我一个‘没事,我知道了’。” 文既白被他说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他这话确实没说错。她以前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处理情绪的,先自己消化,再自己给对方找理由,等一切都平息,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她这次不想这样。她会委屈的,只是以前总觉得委屈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想想,很多事情不说,不代表它就真的不存在。 “所以我现在说了。”她看着他,“徐其言,你可以不把所有饭局和聚会都告诉我,那不现实,我也不要求那个。但如果这种聚会已经有可能影响到我们的感情,你至少要让我先知道一点,而不是每次都等事情在热搜上爆了让我先看到娱乐记者添油加醋的版本先入为主。” 徐其言点头点得很快,生怕她下一秒就后悔:“我知道,是我处理得不好。” 他顿了顿,认真地补充:“我那天其实本来也想告诉你,只是后来节目录制和那个局接在一起,我想着先谈完再说,结果就……” “结果就被拍了。”文既白替他说完。 徐其言低头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点无奈,也带点自认倒霉的诚实。 “嗯,倒霉到家了。” 说开以后,气氛比刚见面时轻松很多。徐其言看文既白神色松动,试探着往前挪了一点,抬手去碰她放在膝上的手。文既白没有再躲开,他握住以后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终于从这几天持续紧绷的状态里掉下来。 “那我重新正式道个歉。”他说,“这次是我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的别扭终于慢慢松开。最起码,两个人都没有选择彼此糊弄过去。她轻嗯一声,没再继续追着不放。 徐其言看她不再绷着,终于敢重新靠过去。这一次他没再把人抱得太紧,而是试探着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一只做错事以后终于被允许回家的大型犬。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他小声问。 文既白抬手抱回去,脖颈被他蹭得有点痒,偏头躲了一下,语气已经软下来:“还有一点。” “那怎么办?”徐其言立刻接上。 “把蛋糕切开吧,巴斯克不能在室温放太久,会不好吃的。” “行。”他抱着她文既白傻笑。 作者有话说: 白:自我剖析中 徐:土下座 言: 第13章 第13章 当天晚上徐其言没有走,他是偷偷从南城溜出来的,第二天一早还得赶回去开巡演的筹备会议。文既白让安宁先回去休息,自己在客厅陪他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开着一盏不算亮的灯,一边吃那盒已经有点化掉的蛋糕,一边零零碎碎地说话。闲话没什么意义,有的是他最近录节目遇到的奇葩嘉宾,有的是她拍广告时因为鞋太高差点崴脚。 毕竟亲密关系真正能让人感到安定的本来也不是大事。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不久,房间里光线发灰。文既白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她伸手去摸的时候,旁边的徐其言也被吵醒。他本就睡得不深,接起电话以后,整个人几乎是立刻眼神清明地坐直起来。 文既白被他的动作带得清醒了几分,她抬眼看过去,只看见徐其言背对着她,肩膀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都泛白了。 “小远,你别哭。慢慢给我说。”他压着声音,语气却明显变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徐其言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到最后几乎有些惨白。文既白坐起身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电话终于挂断,她还没来得及问,徐其言已经转过头来。 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异常难看:“我家里出事了。” 文既白心里一沉:“怎么了?” 徐其言闭了闭眼:“我爸欠了赌债。要债的人今天一早上门了,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刚才被吓得快晕过去,我妹妹陪着我妈在家,电话里都哭得说不清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语气僵硬。文既白听着,几乎能想象到那边只剩身体不好的长辈和年纪尚小的孩子面对讨债的人现在慌成什么样。 她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边找衣服边说:“我们现在过去。” 徐其言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对。”文既白抬头看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你妈妈身体不好,妹妹才初中,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我先陪你过去,看看我能做什么。这种事情人多总更方便点。” 瞬间,徐其言心里从被砸得发懵的状态忽然惊醒。文既白站在床边套外套,低头找手机的动作让他忽然觉得庆幸。 还好,他还有文既白。 还好,文既白是他的爱人。 两个人买了最近的高铁票赶到徐其言家时,楼道里还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神情很不耐烦。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哭声和女人喘不上气似的咳嗽。文既白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缩在客厅角落,眼睛哭得通红,正抱着膝盖发抖。 徐其言的母亲脸色很差,整个人靠在沙发边,手一直捂着心口。她本来身体就弱,这会儿显然已经被逼到极限,连坐稳都困难。屋里一片狼藉,像有人刚刚翻找过东西,桌上的杯子也倒了,水撒得满地都是。 要债的人看见又有人进来,先打量了一眼文既白和徐其言,嘴角立刻露出一种很不舒服的笑:“哟,明星啊。” 其中一个男人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语气嘲讽地看着徐其言:“你爸欠钱不还,你倒是逍遥自在。” 文既白根本没理他,她蹲下去先看了看徐其言母亲的脸色,然后低声对徐其言说:“阿姨得去医院。” 徐其言转头对那两个男人说:“欠的钱我会想办法,你们现在先出去。” 那两人还想再说什么,文既白却已经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过去:“我理解欠债还钱,但欠债的人现在不在这里,阿姨身体有问题,你们再堵着,真出了事,你们追债追出命来说出去也不好听吧?既然你们知道是明星,那肯定有的是办法知道我们的行踪,做事留一线,让我们先把病人送去医院,成吗?” 那两人显然也只是来逼债,不是真想闹出人命,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退开了些,只说给他们一天时间。 屋里短暂安静下来以后,徐其言跑去卧室给陈娟玲拿药,文既白走向角落里哭得直发抖的小姑娘。文既白在她面前蹲下,语气尽量放软:“你叫徐其远对吗?别怕,姐姐先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泪掉得更凶,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兵荒马乱。徐其言扶着母亲下楼,文既白帮忙拿药和包,又腾出手牵着他妹妹。他们分成两路,徐其言带母亲去医院,文既白先把妹妹带去安顿,再去医院找他们。 一路上,小姑娘一句话都不怎么说,只在快到地方的时候,很小声地问:“姐姐,我妈妈会不会有事?” 文既白心里也乱,只是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不会。及时去医院就是最好的办法,你哥哥陪着妈妈呢,会没事的。” 她觉得难过,自己当初中生的时候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撒娇让老文背着蓝教授多给她塞点零花钱。眼前的小姑娘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思及此,文既白把徐其远抱进怀里,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说给谁听:“都会没事的。” 把徐其远安顿好后,文既白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 急诊走廊里灯很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泛着森森青白。 徐其言垂着脑袋坐在长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逼进墙角后疲惫又狼狈的困兽。 文既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过了片刻,徐其言才慢慢抬头。 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血红:“我妈在输液。” 他声音很哑:“医生说问题不算最坏,但她身体本来就差,基础病也多,不能再受刺激了。” 文既白点了点头:“妹妹现在在酒店,来的路上我给安宁买了车票,她还有半小时就到了,会去酒店陪着小远。” 徐其言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 “徐其言。”文既白挣扎权衡了许久,还是开口叫了他一声。 “嗯?”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钱?”她问。 徐其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些。他签的公司分账本来就不算宽松,这些年家里又一直靠他,他手里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夸张。 这次事情来得太急,父亲赌博欠债、母亲住院,他早就无力支撑。 他抿了下唇,低声说了个大概数字。 文既白听完低头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软件问他账号。 徐其言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她真的开始输入金额,才猛地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文既白抬眼看他,语气很平静,“给你转点钱,最起码得保证阿姨的治疗。” “我不要。”徐其言立刻说。 “我知道你不想。”文既白把他的手拨开,然后紧紧牵住,“我们是恋人,四年了,我们不用计较的这么清楚,以后说不定我要跟你求助呢?你拒绝我的话,也是在提前拒绝我的求助了吗?” 文既白抱住徐其言的胳膊撒娇:“你要这么对我吗?你舍得吗?” 徐其言不知如何回答。 文既白把自己一张银行卡的余额几乎全部输进去,按下确认。转账成功界面跳出后,徐其言看着她,眼睛更红,神情复杂,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感。 “白白。”他声音发哑,“对不起。” “不要道歉啦。”文既白收起手机,轻轻瞪他一眼,戳戳他的唇角,“不许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两个人之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北城寰宇的顶层办公室里,周骞已经把文既白的消息送到了言聿面前。 “徐其言昨晚偷偷去北城找了文小姐。”他瞥着老板低气压的难看脸色低声说,“今天一早接到家里的电话,徐其言父亲欠了赌债,要债的人上门暴力催债。文小姐早上六点多乘高铁陪他回到桐城老家,文小姐把徐其言的妹妹送去酒店,徐其言将母亲送去桐城中心医院,现在两人在医院。” 言聿坐在办公桌后,沉吟片刻。 “那就正好趁这个时候给徐其言找点麻烦好了。”他语气平淡地像顺手决定午餐安排。 周骞应下离开,言聿看着平板电脑里的照片。 十分般配的一对。 可文既白跟谁在一起,都会般配。 既然这样,那这个人凭什么不是他。 就因为两人相识在校园吗?十多岁的年纪三观都还没完全建立,这种基础下的爱难道不算摇摇欲坠的危房吗? 既然是危房,那就得拆掉。 言聿还没来得及真正动手,私生和狗仔已经先一步盯上了徐其言。娱乐圈里最可怕的就是一群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同时扑过来。 偷拍视频,追车私生,再加上早就积压在暗处的八卦和恶意,只要一个口子被撕开,后面的事往往会失控得很快。 傍晚,热搜毫无预兆地爆了。 【徐其言父亲违法赌博爆】 词条踩着所有人的八卦神经冲上去,前几天还在恋情风波里的顶流男歌手,第二天就被曝出父亲赌博欠债,信息量大得足够让全网狂欢。 偷拍视频和模糊截图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放,配合匿名爆料,说得有鼻子有眼。 很快,工作室的声明否认徐其言本人涉及违法行为,表示父亲个人问题与艺人工作无关,并会积极配合处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被压下去。网络从来不是讲逻辑的地方。 有人评论“赌博的爸,生病的妈,年幼的妹,全家都靠儿子一个人撑着”,也有人开始攻击徐其言之前在某些活动上的表情和状态,说他黑脸耍大牌,把任何暧昧不明的片段都往负面上解读。 星瀚公司很快下场,试图借着这一波舆论做卖惨虐粉公关,想把话题引到原生家庭拖累艺人,粉丝应该更心疼他上。 这步走得极险。 无孔不入的私生那边显然掌握着更多零碎却真实的信息。偷拍黑脸视频,父亲赌博欠债被讨债的模糊录音,一样样往外扔,像专门在和公司对着干。 原本想借着卖惨带一波忠诚度和虐粉效应,结果私生的一通爆料直接把局面搅得更浑。 论坛开帖疯传“公司在利用赌博的爸生病的妈卖惨”“徐其言对私生黑脸是因为家里出了事”“连父亲赌债都能当公关素材真没下限”的言论。 医院走廊里,文既白看着手机上不停往上爬的词条,脸色一点点难看。 徐其言站在她旁边,手机震个不停,经纪人,公司公关,节目组……全在找他。灯光照得他脸色发白,眼下倦意和愤怒再也压不住。 文既白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水杯往前推了推,声音很低:“先喝口水。” 作者有话说: 徐: 白:忙活中 言:怎么还陪着回老家了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觉,文既白是“樱花树下站谁都美”的那颗树。遂决定给白赠与外号“大树白白”。 ps:大家的评论留言我真的每一条都有开心地看,绝对没有高冷拿乔,但写作助手更新后点赞按钮没了多了个“沉底”,回复评论的图标也按不动了…… 今天我也认真期待着晋江可以快点修复bug 第14章 第14章 桐城的雨比北城更缠绵,傍晚时分沿河老楼被雾一样的水汽裹住,街边饭馆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文既白带着徐其言的妹妹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粤菜馆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两样清淡的小炒。小姑娘年纪还小,白天一路折腾后情绪反复受惊,这会儿终于坐在安静暖和的地方,脸色才一点点缓过来。 文既白没有怎么动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边缘摩挲,唇线轻抿。热搜页的爆字红得发黑,词条一条一条往上顶,像一锅被人故意搅开的沸水,锅底的一切脏东西都翻到了最上面。 即便并不是第一次看娱乐圈的舆论风浪,也知道多数事情真正落到业内眼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惊天动地。可这一次坐在热搜最中心的人不是一个模糊名字,而是她认识了很多年,经历无数的恋人。 果然巴掌打到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 但是对于圈内真正运作宣传公关的人来说,这种程度的爆料本质上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父亲赌博欠债,母亲身体不好的艺人被家事拖累,这类型叙事一旦操作得当,反而很容易反转成原生家庭拖垮天才少年的典型模板收割一波路人。 尤其是像徐其言这种流量偶像定位的艺人本身就吃粉丝情感黏性和陪伴感,虐粉提纯,顺便激发保护欲,从来都是最有效的危机转化方式。 难听点说,这场风波如果处理得漂亮,未必不会变成他往上再冲一层的机会。 问题大概是娱乐圈从没有单线战场。 一个人想借着危机往上爬,就意味着有人要被从原本的位置上挤下去。选秀出身的流量像种子一样被撒在各个综艺网剧,音乐节和品牌活动里,市场容量就那么大,今天这个人靠着一波虐粉稳住了盘面,明天另一个人就会丢掉原本可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资源。 在这种高度同质化,竞争又残酷的领域,没有谁会看着别人白白踩着风波吃红利。 因此星瀚主导的短视频平台开始大面积铺开心疼徐其言,赌博的爸,生病的妈,他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剪辑视频时,对家团队也同步开始动作。 星瀚视频经过精心编排,把他过去几次公开活动里失神脸色差,对粉丝不够热情,甚至一句说得不够温柔的话,全都被原生家庭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节奏上带。 背景音乐煽情,标题踩中粉丝痛点,评论区很快被一排排“心疼哥哥”刷满,看上去确实像是节奏已经被成功控制。 但徐其言对家不少,年轻的男孩太红也太早站到了现在的位置。众人看他起高楼宴宾客,只等楼塌好畅快一下,更多人只是单纯受够了过去几年里资源往他身上倾斜的速度。 对家团队下手很快,显然提前和几家狗仔有过来往,把过去零碎积在手里的偷拍视频同时投放。 视频里有徐其言在机场被围堵后脸色冷下来的片段,片场里他因为时间延误而语气不耐烦的瞬间,某次活动后台他转身太快工作人员没跟上,被镜头恰好截成态度倨傲的样子。 但是路人不在乎完整经过,只吃情绪,也只吃标签。 上一秒还在感慨说太苦了的路人,下一秒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转发一句“所以对工作人员黑脸就合理吗?日入208还不把普通人当人?”。 文既白盯着那些视频,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最后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去理会。 接下来看的不是哪边更有道理,而是哪边团队更会操纵舆论,谁的投放更精准节奏更稳,谁能更快把大众的情绪往自己想要的方向牵引。 坐在她对面的徐其远年纪尚小,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姑娘低着头小口地喝粥,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先前哭过的湿意。女孩长得和徐其言有点像,大概也随母亲。尤其是低头不说话的时候,鼻尖眼尾那一点倔劲儿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文既白看着她心脏莫名泛酸,伸手把离她有点远的蒸蛋往前推了推,声音温柔:“小远,你得尽量多吃一点,初中压力很大的。等会儿姐姐带你去买点日用品。” 徐其远点了点头,却没抬眼。小姑娘显然还在害怕,突然冲进家里的人,母亲在沙发边捂着心口喘不上气的样子,或许还有一向冷静的哥哥转过头来眼底出现她从没见过的慌张模样。 文既白陪她安静坐着,等她慢慢把那碗粥吃完。 桐城这一趟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北城的娱乐记者盯得太紧,医院附近还有狗仔和粉丝混着蹲。文既白不放心把一个受了惊的小姑娘继续留在那里,托了中午到的安宁在桐城高价急租了套短期的房子,不算大但干净,最重要的是小区安保不错,换个住址也不容易被人立刻摸过去。 言聿躺在办公室后的休息室床上,休息室平时不算常用,窗帘只留了一道缝,外面的天光透不太进来,整个空间被刻意和外界隔开。他靠在床头,衬衫扣子罕见地解开最上面一颗,手边放着热敷包和旁边已经拆开的高位假肢固定带。 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几乎没停过连轴转,又是一个季度,集团的各个品牌和下季度的预算申请以及策划案逐一摆在他的桌上。 会议文件和电话视频汇报,长时间的坐姿把左侧骨盆承重点磨得生疼。 截肢以后坐下的整个支撑点从骨盆开始,残端和接受腔之间每一次摩擦皮肤都会发热发胀,最后变成幻肢痛凌迟他扭曲的神经。 言聿把热敷包按在左侧抽动不止的残肢上,眉心微动。 周骞站在一旁,把整理出来的舆论走向和投放情况汇报完,最后低声:“从现在的情况看,徐其言的团队已经抵抗不住。星瀚虽然想带虐粉节奏,但易诚团队的短视频铺得很快,我已经找人联系了易诚的团队尽量还有短视频平台推波助澜。下沉平台现在明显分成了两拨,星瀚本想掀起的舆情已经失控。” 手掌仍旧按在热敷包上,言聿垂眸,神情若有所思。 那文既白会怎么样呢。 这种混沌时候,还是愿意继续爱吗? 夜深,桐城临时租下的房子里,文既白也看到了那些视频。她把徐其远安顿好简单收拾出房间,等小姑娘终于愿意进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和书包以后,她才有空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词条,短视频和营销号截图。平台算法闻到了背后的流量,她只看了几个,同类视频就开始大面积推送。 往下刷了几条,文既白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说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那些偷拍视频里,有些角度拍得很差,有些时间点她甚至能猜到是哪一天的哪场活动。 认识徐其言四年,文既白知道他疲惫时会比平时脾气差一点,或许赶行程赶到极限时会先把耐心耗光,这些她都能理解。 可她从没真正觉得他是会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的人,至少在她认识的徐其言身上,她没看见过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坏。 但很不幸,视频不作假。 文既白看着手机上的画面,心里有些不舒服。并非她立刻相信所谓的耍大牌。她有些后知后觉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人被舆论判刑后真的可以在外界眼里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徐其远已经先进房间收拾东西了,安宁也回了酒店。文既白抬起头,果然看见徐其言推门进来。他连轴转了一整天,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没来得及摘,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被连续折磨后的疲惫。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好,男人眼下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连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都暗了下去。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环抱住他:“累了?阿姨情况还好吗?” 徐其言怔了一下。 “还好。”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 还好说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知道没什么说服力。幸而文既白没拆穿,也没继续问东问西,只是抱着他,手在他背后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北城的言聿收到的汇报照片和视频更具体。 周骞把最新发来的两段视频和几张照片递到他手边。照片里的文既白和徐其言站在医院走廊,两人如胶似漆地抱着,徐其言低头埋在她肩上。 画面落进言聿眼里刺得他胸口发紧,行踪汇报更为详细,文既白带着徐其言的妹妹住进临时租的房子,安顿完人以后一直没离开,显然是打算陪着徐其言一家把这阵风头过去。 上午心里的疑问在晚上得到了答案。 是的。 即便这样,文既白还是很爱。 垂眼看着照片,言聿的手指在边缘停了很久,久到周骞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片刻,言聿忽然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吐出口浊气。 这样的动作对于言聿来说已经算失态。 烧到眼底的恨意和不满遍布周身。 是的,他恨得后槽牙都开始发痒。 老居民楼外的路灯昏黄,光从纱窗外斜斜透进来,把客厅旧木桌照出一点模糊的橙亮。出租屋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具也很普通,沙发罩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看起来有点旧,却很干净。厨房里刚烧开的水壶还在轻响,空气里有热水蒸出来的潮气。 徐其远进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严,能听见里面拉开书包拉链和翻衣服的细碎声音。文既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翻了翻包确认身份证复印件和租房合同都在,把文件袋压到桌角。 她回头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徐其言:“房子我先租了一个季度,物业和水电都问过了,生活用品我带着小远买好了,让安宁明天再送一点过来备着。” 徐其言站在远处,换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还垂在后面,脸色比衣服更沉。灯光落在他眼下,疲惫,无奈。徐其言抬眼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被风沙吹迷,磨砂不清。 文既白放低声音,怕徐其远听见:“还有,阿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只输液,后面的检查和用药也得有人盯着。你要是觉得主治医生那边不太好沟通,我可以问问我爸妈,看他们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这边更熟一点的医生。医院里有认识的人总是更安心一点。”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水壶的声音忽然停了,烧水按键蹦跳。徐其言喉结滚动,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文既白眼神心疼地看着他。 “白白。”徐其言终于开口,“谢谢。” 文既白刚想说点什么,话没出口,人已经被一把抱住。她毫无防备地往前跌了半步,掌心下意识撑在他胸口,鼻尖撞进他肩窝里,闻到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和风吹过后的冷气。 徐其言抱得很紧,一整天都绷着的那口气直到现在才终于找到地方落地。他埋头在她颈边亲了一下,嘴唇柔软温热,带着慌乱依赖。 文既白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偏头躲了一下,耳根都热了,小声嗔怪:“哎哎哎,你干什么?妹妹还在!” “在就在吧。”徐其言抱着她没松,声音低低的,几乎像在叹气,“幸好我还有你。白白,我只有你了。” 文既白被他抱得有些发闷,抬手拍了拍他后背,语气却没有舍得真正硬下来:“胡说八道什么。你还有妈妈和妹妹。” 徐其言终于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的力道也松了一点。他退开半步看着她,神情明显柔软。 文既白看他这样,原本想再安慰两句,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低头摸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好友验证申请很简洁。 “言聿”。 她怔了怔,下意识点进头像去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黑白风景照片,半截玻璃杯。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可内容少得出奇,上次发朋友圈还是两年前。 “我回个消息,你去看看小远。她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刚刚又点了外卖。你陪着她再吃点东西。”文既白拍了拍徐其言的胳膊,指了指半掩着房门的房间。 文既白盯着头像看了两秒,指尖顿了一下,还是通过了申请。她这边刚点完,对面像是一直在等,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文小姐,冒昧打扰。只是我这边收到了一些照片,我想应该由你来决定是否要买断。】 作者有话说: 白:有我在,很靠谱的 徐:我的小白真好 言: 第15章 第15章 看到消息的瞬间,文既白的脸色大变。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帘半闭的窗户,桐城这地方安静归安静,却也不是完全无人关注。她和徐其言今天一起出入医院,又带着徐其远转移到这边。真要有人一路跟过来,她注意力全在徐其远的身上,顾及不到也不是全无可能。 她手指有点发紧,飞快回复:【需要的。】 消息发出去,心里的不安反而更清晰。 这种情况,她不能再给徐其言火上浇油了。 她接着打字: 【我会跟我的团队立刻沟通这件事。拍照的人是谁?我这就联系对方。】 这句刚发过去,她又连忙补充: 【实在是太感谢了。】 徐其言拎着外卖回来刚想招呼文既白一起再吃一点,被她忽然紧绷的神情拦住后续的动作。他眉心轻轻皱起来:“怎么了?” 文既白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拢了一下:“没事,你快先去和妹妹再吃点。” 言聿已经把照片发了过来。 总共三张,角度都很刁钻。第一张是她在医院长椅旁边俯身和徐其言说话,第二张是她牵着妹妹进出租屋的楼道,第三张最要命,就是刚刚,她和徐其言在客厅抱在一起,而妹妹房间的门半掩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 任何一张单独流出去都足够让营销号和徐其言的粉丝再疯上一轮。 她盯着几张图后背一点点发凉,这个节骨眼上,徐其言已经够乱了。 偷拍视频,父亲赌债,母亲住院,对家团队宛如恶狗扑食,如果再把她和他,甚至徐其言的妹妹一起牵扯进去,后面的麻烦会成倍上翻。 她这边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请原谅我自作主张,照片我已经买下了。因为想起你之前对我说过你的感情稳定,只是碍于职业发展没有公开。希望你不要因为此事介怀。】 文既白看着这条长消息,心口那团乱意里又掺进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真的太感谢了。您方便给个帐号吗?具体金额我给您转过去。】 言聿也很快回复: 【不必这么客气。你帮过我两次,这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你是琅清的代言人,这也是在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文既白脸上,她的神情越发安静。她犹疑地盯着消息看了几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没有再回。言聿这番话写得处处有理,分寸掌握得让人难以挑刺。 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 【谢谢。】 办公室里,言聿垂眼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对话框,指尖停在桌面上。几张照片还开着,放大以后能把文既白抱着徐其言时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然地伸手,自然地靠近,也已经足够让人看得太阳穴一阵发紧。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屏幕没再跳出新的消息。言聿盯着对话框,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天的火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女孩现在就和徐其言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个狼狈,一个安抚。 门里灯亮着,门外风吹着,而他只能隔着几张照片和一个微信对话框站在外面旁观令人艳羡的爱情。 这种感觉太糟糕,糟糕到他连想象都觉得无法忍受。 “把文既白从那个破地方弄走。”他拨通周骞的电话,“立刻。” 周骞连言聿刚知道自己截掉了条腿的时候都没见过这幅失控模样,屏住呼吸,迅速低头开始想办法:“好的,知道了。” 徐其言从妹妹的房间里出来时,看见文既白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眉心微蹙着。女孩看东西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徐其言看见她这个表情,心里立刻紧了一下,几步走过去:“宝儿,怎么了?” 文既白熄灭了手机屏幕。 “没事。”她抬起头,冲他强颜欢笑,“我上次试镜的电影没了。” 徐其言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眉心皱起来:“怎么会突然没了?不是说导演都问你要人物小传了吗?” “谁知道呢。”文既白耸了耸肩,把手机随手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轻松,“可能还是觉得我形象不合适吧。” 徐其言看着她,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头发:“没事,我宝儿演技那么好,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这句安慰多少带点笨拙,像在哄小孩,可文既白还是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抬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文既白才轻声问他:“你爸那边,之后打算怎么办?” 徐其言抱着她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是想得太多,以至于真被问到,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先把这次的债处理了。后面如果他还敢赌,我可能真的要报警或者彻底跟他切开。” 不像气话。 文既白没有评价对错,只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以后才叹息道:“我会陪着你。” 徐其言低头看她,还没来得及把情绪整理好,手机就响了。 电话来得很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经纪人的名字。徐其言抿了下唇伸手去接,脸色在听了几秒以后变得更差。文既白站在一旁,只能从他越来越沉的眉眼里判断出,情况大概比预想的还糟。 电话挂断以后,他站在原地。 文既白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追问。 徐其言显然也感觉到她的安静,他心里很不舒服。或许因为眼前这一连串麻烦,或许因为自己越来越像被裹挟着走。而他一个大男人,连喘口气都要借着女友的肩膀。 他到底没有在这种时候发作,伸手摸了摸文既白的头发,低声说:“没事,我能处理”。 晚上临近十一点,文既白到底还是得离开。她明天一早要回北城,安宁也一直在发信息催行程确认。 妹妹已经洗完澡,缩在房间里写作业,屋子里终于有了点像正常生活的气息。徐其言去卫生间洗澡,文既白坐在客厅边上等他,顺手把茶几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 她的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在她低头翻包找口罩的时候,徐其言放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跳出,大概内容是简短的一行小字,却足够让人一眼看清发信人的名字。 陈澄。 文既白的动作顿住。 她安静看了两秒,然后等到屏幕自动熄灭,慢慢把视线移开。 偷看别人手机不是她的习惯,更何况在这种节骨眼上,她一旦点进去,很多事情的性质就会彻底变掉。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靠翻对方手机消息确认安心的人,可不看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心里昨天和徐其言说开才勉强按下去的别扭又被细针轻轻挑起。 就在这时,她自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李清的名字。文既白接起刚“喂”了一声。 李清的语气明显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方便说话吗?寰宇轻奢服装线的全球代言确认了,linder。市场部刚把正式邮件发过来。他们想尽快敲时间拍先导片,还问你后面一周能不能预留半天出来。” 文既白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卫生间方向,水声还没停。李清在电话那头继续往下说,已经开始讨论合同细节和后续安排。 文既白压住心里的五味杂陈,先把工作内容记下来:“行,我明天回去再细看”。 电话挂断,徐其远的房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估计是写完作业要睡了。她低头盯着屏幕上“linder服装代言人”的邮件标题,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想哪一件事。 是陈澄突然发来的消息,还是言聿那边前脚买断照片,后脚轻奢代言就正式砸下来。 所有事情一层压一层,让人几乎没有喘息的缝隙。 徐其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文既白已经把手机收进包里了。她站起身,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回北城。” 徐其言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明显有点舍不得:“这么快?” “嗯。”文既白看着他,还是伸手帮他把额前几缕湿头发拨开了一点,“你先把这边安顿好,别的以后再说。” 徐其言抱了她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却很低:“路上给我发消息。” 文既白点了点头。她没有提陈澄,拿起包,朝房间里还亮着灯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我走了。” 出门后,夜风从楼道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又冷的空气。 楼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没有回头,走进外面已经停好的车里。 桐城的风波终于勉强按下去时,徐其言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来回拖拽,白天应付公司,晚上还要守着母亲输液,顺便盯着妹妹的情绪,连吃饭都常常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等到父亲欠债那摊烂事终于暂时有了结论,他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闭了闭眼,还没来得及真正松一口气,手机里就跳出经纪人的消息,说原定下个月的音乐节主办方把他退货了。 相当直白,但是原因还是十分照顾他心情地写得冠冕堂皇,近来舆情复杂,赞助商有所顾虑,主办方综合考量以后决定更换艺人阵容,后续如果局面稳定再寻求合作机会。 徐其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 车窗外天色灰白,街边广告牌在风里晃了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忽然被折断翅膀的鸟,一切都太快,以至于落到地上时连疼都来不及喊。 公司反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经纪人在会议室里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说现在退一个音乐节未必是坏事,反正这波本来也可以继续虐粉提纯,顺便避避风头,等情绪过去了,丢掉的东西还会慢慢回来。 徐其言坐在对面,脸色难看得厉害。他当然明白公司是怎么想的,受害者叙事好激发粉丝的保护欲,这些东西都能换算成真金白银的数据和资源,可理解不代表他不恶心。 更让他恶心的是,散会前手机里又进来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附件是一组照片,发件人似乎懒得伪装,显然只想把东西准确无误地送到他本人手里。徐其言点开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文既白,第二眼才看见照片里另一个男人。 文既白扶着一个拄着手杖的男人走路,身体微微前倾,那男人垂首看她,几张照片两人都动作亲昵,有一张更是仿佛在拥吻。 徐其言盯着那几张照片,心口一直压着的火终于找到出口。 陈澄的消息也像潮水一样不断往外冒,发来的内容很有分寸,大多是关心近况。问他母亲情况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休息好,再顺势提一句光影最近有几个音乐综艺项目缺合适的人,若是他愿意去她家公司坐坐,后面的资源未必不能谈得更漂亮。 徐其言看着那一条条消息,后槽牙都咬得发紧。陈澄这样的千金小姐,他疲于应付。如果真上门给光影当赘婿,和给他脖子套绳当狗有什么区别。 他不是不明白,这种情况下只要点个头,很多眼下棘手的事情都会松动一大半。 光影传媒的确有优质资源,陈澄的父亲也确实能把他从现在这片混乱里解救,可上门去当赘婿换前途,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徐其言仍盯着文既白的照片没动。 经纪人带着公关和宣发的人进来,语速很快地说后续安排,说平台还在控评,说品牌方名单要重排,说接下来几场活动如果真要减少曝光,就得先想办法稳住粉圈情绪。 一句接一句,徐其言本来就绷到极限,耳边又全是这种把人当工具拆来拆去的声音,最后终于在助理把咖啡弄洒到文件上的瞬间爆了火。 他抬头看过去:“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咖啡都拿不稳,我来替你干行不行?” 助理脸一下白了,手忙脚乱去擦桌子,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徐其言说完后自己都怔住。 “抱歉。”他听到自己说,“我最近情绪不好。” 作者有话说: 白:忍住,至少不能偷看手机 徐:忍住,不能当赘婿 言:尽力破坏中…… 第16章 第16章 文既白连夜回到北城。 在桐城把徐其言妹妹和临时租赁的房子都安顿好以后,刚到北城就被李清带着去见了linder的品牌团队。签约流程比她想象中要快,几轮前置沟通李清已经把细节谈妥,这次见面更多是确认拍摄方向,代言曝光节奏和正式签约的时间。 李清谈起工作向来很稳健,品牌方显然也很满意文既白现在的状态,一整个下午谈得异常顺利。 正式消息敲定已经是周三傍晚。周五签合同,周末预留半天拍先导片,后续再接入全球线宣发。 李清把文件合上,朝文既白看了眼,语气里难掩真心实意的高兴:“这是很好的机会,接下来半年在时尚资源会更上一层楼。我再给你找几个能冲奖的本子,看看蓝红血能不能往上够一够。” 文既白顺着李清的话头点点头,她对资源是在意的。只是她长这么大,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以至于她好像有点餍足,看上去显得没什么野心。 车开回住处的路上,李清给她讲品牌线后续可能对接的杂志和新店开业或许需要剪彩,文既白却难得走了神。 从那晚以后,她脑子里总会跳出那个在桐城出租屋里亮了一下的手机屏幕,她不受控地思索着,那该是什么消息,徐其言看到,又会怎么回复呢…… 回北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徐其言几乎没有主动发过消息。她起初还能给他找理由,家里一摊事,公司一堆会,舆情又在乱,他确实没有多少喘息的空隙。 可理由归理由,人的心不是机器,反复说服自己是会累的。 文既白的预感很不好,她偶尔会盯着手机发一会儿呆,想着徐其言现在是不是又在开会,是不是陪母亲复诊,是不是在跟公司商量下一轮公关方案。 出于礼节和担心,文既白主动向徐其言发过几次消息。 问他的母亲好点没有,问他的妹妹适不适应新地方,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可这些消息要么过很久才得到一句【还行,别担心】,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周四下午,文既白坐在化妆镜前试一对耳环,终于还是把手机拿起来,直接给他发了消息:【回北城了吗】 那边这次倒是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文既白盯着消息,心里的邪火忽然顶上头顶。 徐其言到底什么意思? 她带着火气把耳环摘下来,动作有些大,一时没注意扯到耳垂渗出血珠,她想问清楚徐其言和陈澄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李姐在禾宴有个饭局,结束后你来找我吗?还是我去找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等了差不多两分钟,屏幕亮了,终于得到对方一个字的慷慨:【好】。 文既白气笑了。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血珠在左边的耳洞一路流到耳垂,像一颗红宝石。 她沉默着抽了张餐巾纸擦掉血渍。 可伤口新鲜,血液故态复萌。 周五的禾宴订的了里间的包厢。 禾宴坐落在城北一片极安静的院子里,闹中取静十分低调,却处处讲究。木门一层层推过,地砖擦得发亮,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灯光柔和。 包厢临着后园,窗外几竿竹叶被风吹轻动,影子落在玻璃上,晃得惬意。地方平时接待的大多是商务局,包间之间隔得很开,隐私做得很好。 文既白和李清到的时候,linder的市场总监已经到了。桌上摆了几样开胃小菜,法务把合同放在一边,厚厚一叠,封皮压得平整。服务人员带着两人走到座位上,文既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主位是空的。 李清扫视四周后,和对方一坐下就开始谈,先导片拍摄,明年春夏大秀的座位排布,连带全球投放的节奏和亚洲区的线下店陈列等,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正式的合同流程很快开始,品牌方法务把文件和补充条款推过来,李清立刻进入状态。确认代言范围,全球线的曝光口径以及后续拍摄周期。大多数时候,都是李清和对方在有来有回,偶尔品牌总监补两句细节,法务再做说明。 实在有点为难文既白。 她耐着性子听了十来分钟,视线已经开始往桌上的点心盘飘。 桌上有一道桂花藕粉,颜色清淡,碗边飘着几粒碎桂花。还有一小碟蟹粉酥,壳薄,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 包厢门在这时候又一次被推开。 先入眼的是周骞,随后才是言聿。 文既白一抬头,就看见走进来的人是言聿,怔了一下。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在摄影棚里更正式些,深色衬衫扣到领口,西装外套压着平直的肩线。一进门,包厢里的气压跟着低了。 禾宴这种地方讲究椅子高度和桌距,包厢中间那张主位椅却显然提前换过,扶手窄,靠背直,座面比常规稍高。 文既白跟着一整个包厢的人一起站起迎接大老板,linder的市场总监和法务齐声:“言总。” 言聿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我来晚了,你们继续。” “言总。”李清颔首。 言聿抬眼,声线低稳:“李小姐,文小姐。抱歉,我来晚了。” 文既白下意识想起那几张被买断的照片,跟着扬起一个礼貌的笑:“言总。” 言聿走到桌边把手杖落稳,左手撑住椅背,身体往下压的动作克制。被西裤包得笔直的左腿没有自然的弯折,落座的时候伴随着极其小声的机械声。坐下以后骨盆的位置有似乎很轻的调整,西装下摆被他抬手理平,指尖在腰侧停顿片刻。 文既白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那道桂花藕粉被人挪开了些。言聿的视线扫过桌面,落在她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那几样小菜上,又淡淡移开。 包厢里这会儿真正说话的人主要还是李清和市场部总监,言聿坐下,话题就自然而然讲到品牌矩阵,寰宇内部资源整合和接下来一年内轻奢线的全球铺陈。 文既白觉得无聊,端坐在包厢神游,她也听明白了所有人的意图。 linder市场部想要更多预算,趁着大老板言聿在若有似无地提了好几次。李清想要给自己争取更多资源,毕竟年抛代言对于文既白的定位不算助力,借着言聿在的场合难免想要争一争寰宇蓝红血的大使先当一当,考察期过了也好顺理成章拿到代言。 她的代言早就板上钉钉,这次大概是言聿要用这个借口再组个饭局玩玩自己这个没得手的小演员。而linder借这个机会派市场部骁勇善战的总监为品牌争取更多集团资源。 真的很无聊。 她还在上学时就被文衡带着去过几次生意场,兴许是她比较敏感会看人,文衡说过很多次她很敏锐,适合做生意。不过她不喜欢和人博弈,身上也少了些生意人的江湖气,文衡才叹气放弃了让她继承家业的想法。 文既白听了一会儿,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的吃食上飘。 禾宴的菜做得精细,分量克制,样子也漂亮。蒸虾摆得整齐,壳带一层薄亮的红,旁边一小碟蘸汁闻着很香。还有一道蜜汁叉烧,切得方正,边缘微微发亮。 她本来就饿,中午为了晚上签代言穿衣服好看,只吃了半碗沙拉。此刻坐在一群聊市场和资本结构的人中间,看着热气袅袅的菜就这么失去了最佳赏味期,十分心疼。 李清在说话,余光没闲着。她眼角一扫,就看见文既白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筷子悄悄伸向了一只虾。偏偏这时,言聿正好低头喝茶,视线扫过,恰好落在她的手上。 李清心里微微一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上的目光。 这种目光,已经越过了普通合作的边界。 文既白却似乎对这些浑然不觉,认认真真吃饭。她吃相漂亮,咬东西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眼睛也会跟着认真地垂下,对食物可以说是十分虔诚。 言聿坐在她斜对面,手里茶杯半抬,目光落在她唇边,落在她低头咀嚼时轻轻鼓起来一点的脸侧,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沿缓缓摩挲。 从公司直接过来,他路上在车里换过一次支具。右腿脚踝以下的肌肉一到傍晚就发沉,鞋面里那层固定带把脚背勒得发麻。 左侧高位假肢的接受腔一路扣着骨盆,腰侧和小腹交接的位置被硬边顶出阵阵发麻的钝疼。桌下那条笔直的左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角度,脚尖略微朝外,给骨盆留出一点能喘气的空间。 李清和品牌方聊到后面,话题转去服装线接下来想接触的受众。linder前几年走得稍快,市场部最近有意收回。 “我们这次选人,”市场总监端起茶杯,瞟了眼正盯着文既白的言聿笑着说,“其实最看重的就是文小姐身上清雅的气质。多方考察,文小姐的作品选择十分谨慎,更是初次入围就拿下金鹿,采访时言之有物,相信长线合作彼此都会舒服。” 文既白刚吃完一块叉烧,闻言赶紧抬起头,这是到了拍马屁的环节了……她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能和linder合作是我的荣幸,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经常买linder的衣服,很喜欢linder的设计,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能成为代言人。” 好了,再好吃的饭现在也没有胃口了。 文既白抿唇看着盘子里的鲍鱼在思考自己会不会再次吃到一半被拍马屁,与其参加这种饭局她宁可去拍三天大夜。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米白色针织上衣,头发低低绑着,没有刻意做造型,耳朵上只带了对大颗的珍珠耳钉,盖住了堪堪结痂的耳垂。 言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当吉祥物了,话也多了。和李清说话时,视线偶尔会自然地掠过她。看见文既白重新开始低头专心食物,小心地夹一颗虾饺,筷子尖小心地避开最薄的那层皮,言聿眼底冷淡不自觉松下,女孩吃相可爱地让人心口发痒。 李清坐在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装得若无其事。她一边继续和品牌方对行程节奏,一边在心里默默叹气。完蛋了,她想,小白这回真是被看上了。 她否决了自己一开始以为言聿是玩票心态的想法。 服务生又送来一轮热菜。文既白本来还算克制,可耐不住味道实在是不错,除了那道要自己动手剥的虾,她几乎每样都尝了两口。等吃到一半,她自己都隐约感觉到腰那一圈有点绷,今天裤子的腰带大概已经快绷不住了。 言聿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遗憾的神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加一份红豆沙好吗?这里的陈皮红豆沙味道很好。” 文既白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似乎在确定对方说话的对象。四目相对后,她有点耳热地摇头摇得很快:“不了不了,已经很够了。” “没道理让我招待的客人不吃好的道理。”言聿说声音温和,偏头对服务生说,“加一份红豆沙和蛋黄焗南瓜。” 说完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把视线转回李清,若无其事地接上刚才关于品牌投放路径的话题。 文既白低头喝茶装死,心道这下好了,结束的时候裤腰带真崩开了这个男的全责。 她一边听着桌上那些你来我往,一边却忍不住去想徐其言。 家里突然出那么大的事,他大概连坐下来吃一顿完整饭的时间都没有。只不过她现在冷静了很多,只当徐其言冷淡的消息全都是因为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无法分神,来再一次劝说自己体谅。 言聿一早看出她在走神。 女孩心里在惦记的人不是自己。 红豆沙和蛋黄焗南瓜很快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小盅红豆沙放在她手边。甜香味钻进文既白的鼻腔,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文既白低头吃着红豆沙,她想,要是这顿饭结束得够快,也许自己可以去找他一趟。 言聿看穿了她心不在焉,没有作声。 作者有话说: 白:只是吃东西 言:你就是我的婆娘(qq企鹅无情道表情包) 第17章 第17章 包厢门从里侧推开,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斜漫进来,地砖边缘随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玻璃外有竹影,风一吹,影子缓缓浮过,连带着人的心绪也像被那层轻晃的绿意拖慢了一瞬。 空气里带一点微凉的潮意,刚好把室内温吞到黏人的暖气冲散了些。 言聿撑着手杖走在最前,周骞落后半步,李清和文既白跟在后面。 李清走在文既白身侧,手里夹着合同文件,神经却仍旧绷着。她今天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肉跳,她没法忽略言聿落在文既白身上的眼神,文既白是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女儿,当时她签下文既白也是跟恩师打了包票的。 禾宴门口的灯一层层亮着,檐下垂落的铜色仿古宫灯把台阶照温。夜色沉下,路边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门童在风口里站得笔直,见人出来便立刻上前拉门。 路边黑色摩托旁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帽檐压得低,黑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灯光从侧面落去,把他本就冷着的脸照得更硬几分。 文既白愣了一秒,没想到徐其言到的这么早,更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到禾宴门口来接她,连着几天悬在心口的细细涩意,在看见人的这一刻终于松了点,:“你来啦?” 李清在她开口的同时就觉得太阳穴一跳,顺着文既白的视线看过去,确认真是徐其言站在车边,眼前都黑了半秒,徐其言抬脚朝这边走过来。 徐其言绷着脸,目光停在文既白脸上,随后便极快地掠过她身边的李清和前面那个明显需要撑着手杖行走的男人。 他收到的邮件照片内容的,男主角。 从胸口翻上来的不适几乎瞬间烧到了喉咙口。 文既白已经朝他抬手招了一下,脚步也跟着快了点。她没想到徐其言会过来,毕竟徐其言的消息回的模棱两可,本来心里那点因为他几天没回消息堆出来的郁气,这一瞬被冲散大半,只剩下高兴。 “这位就是文小姐的男友了吧。”言聿微微偏头眼含笑意地看着文既白,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撑着手杖停在台阶上方,目光平平落去:“初次见面,我是言聿。” 手随之伸出,掌心斜朝上,分寸拿捏得体面周全。 徐其言眼皮轻轻一动,鼻腔里溢出一点极轻的气音。音量极小,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他视线从言聿脸上扫到那只手,再扫到那根手杖,目光里冷意更重。 下一秒,他抬手,很敷衍地和言聿碰了一下。 “你好。” 像一片叶子掠过水面,指尖刚挨上就分开。 李清站在旁边,眉心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拧起来。她这些年看徐其言,本来就总觉得文既白是吃亏的那个。 不是说徐其言不好,实在是他身上拖着太多东西,公司家庭、舆论粉圈,样样都是消耗。平常没出事时还好,一旦风浪真砸下来,文既白这种性格就一定会替着他先往前顶。 现在她亲眼看着寰宇的掌权人站在那儿客气地伸手,徐其言却用这种失礼的方式回过去,心里的不耐几乎要压不住,未免也太不知分寸。 文既白也察觉不对,往前半步,语气自然地把话接下:“言总,这是徐其言。” 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寰宇这样体量的老牌时尚资源扎堆的集团,随便漏点东西,都够圈里很多人盯很久。 露个脸,认个人,说不定以后还能有什么资源顺手想到徐其言。 言聿像是根本没把徐其言的失礼放在心上。他微微颔首,手已经收了回来,重新握住手杖。徐其言却完全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眼神从言聿脸上扫开以后,直接转头看向文既白:“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转过脸,对文既白说话时语气倒是缓了点,手已经去摸钥匙朝摩托车走,显然是打算直接带文既白离开。 李清看得额角一跳。 言聿的眉心轻蹙,几不可察,原本温和的神情里多出冷意:“是我来找文小姐签约,不如我安排车送三位吧?” 徐其言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冷冷淡淡。 “不劳烦你了。”他抬手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小白很喜欢骑摩托车。” 这句话说出来,文既白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不妙。合作刚签完,大老板亲自送人出来,你却转头在人家门口这种语气撂脸色,这简直是在拿工作开玩笑。 她脑子里没来得及想更多,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隔着衣服狠狠掐了掐徐其言手肘那块肉。徐其言垂眼看了她一眼,唇线压得更直。 文既白脸上还挂着笑:“是呢是呢。” 她立刻把话接下,声音都比平时甜一点:“我俩正好一道儿走了。” 言聿却没有打算顺着文既白的好心圆场顺着退开。他站在台阶上,手杖斜斜点着地,身形因为支撑点偏移而有很轻微的侧倾,并不狼狈。反而因为他肩背始终挺拔,透过清瘦的身形衬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感。 “徐先生不要误会。”他抬眼看过去,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我邀请文小姐来签约,自然要保证她的安全。” 言聿的视线凉凉地在摩托上轻轻扫过。 话音落下的一瞬,徐其言眼底压着的火像被人当面浇了一勺油。安全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带着刺。 什么意思?是他骑摩托车不安全,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不安全? 过去这几天所有被舆论、公司、家庭和他收到的文既白和言聿的暧昧照片一起堆出来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被集中点燃。 他转回身,三步并两步走回来,动作快得连文既白都没反应过来。文既白只来得及“哎”了一声,手还没碰到他,人已经站到言聿面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近,夜色和灯光都在这几步里变得锋利。 他停在言聿面前时,目光落到手杖上,再慢慢往上移,扫过他略有侧坡的身形和站姿。视线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目光从言聿那张冷静的脸滑到他手里的手杖,再辗转到那条笔直得过分的左腿上,嘴角挑起讥诮的弧度:“言总,管好你自己的安全吧。” 话音落下,文既白头皮发麻,周骞嘴巴微张,李清眉头紧锁。 文既白甚至先不是生气,而是震惊。 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礼貌!怎么能对别人这么没礼貌!她往回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徐其言,手指用力拽住他的小臂,想把人往后拖。 可徐其言这会儿人像钉在地上,竟然一下没拉动。她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压不住的恼:“徐其言!” 言聿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空白。夜里的风从门口卷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轻轻动了一下。那句讥讽直直扎在他身上,文既白下意识去看言聿,对方的眼睛短暂地垂了垂,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时,里面竟真有一点黯淡和难过。 “抱歉。”文既白听到言聿有些生涩地开口,“是我多管闲事。” 文既白心里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她当然知道徐其言最近焦头烂额导致他一身火没地方撒,也知道偷拍视频声势浩大的舆论和资源掉下足够把人逼得脾气失控。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把这种情绪发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更何况,这个不相干的人还刚刚帮他们处理了几张会让徐其言的粉圈八级地震的照片。 言聿看着徐其言,语气似乎在自嘲:“但正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不安全的后果,我才不希望我招待的客人再出现什么意外。” 周骞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内心极其震撼地看着老板演戏。李清看着眼前这局面,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狂跳。她本来不想掺和,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旁观也旁观不下去了。 文既白一边狠命往后拽徐其言,一边还得回头朝言聿赔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最近遇到点事情,心情不太好。” 她语速很快,脸上那点勉强挤出来的笑都快绷不住了:“我改天再跟言总您赔礼道歉啊。” 话说得很周全,可问题是—— 她拉不动徐其言! 徐其言就那么站着,肩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文既白拽了两下没拽动,心里急意更重。她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让徐其言更难看,可也不能任由他继续这样站在这儿跟寰宇大老板发火。她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劝:“先走行不行?” 禾宴门口的灯光原本是温黄的,落在台阶和黑色车身上,像一层被细细打磨过的釉瓶。可气氛一旦坏起来,灯再暖,也只会变的不合时宜。 风从穿堂的方向一阵阵卷过,檐角下悬着的灯轻轻摇晃,把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摇。 言聿站在台阶上,手杖稳稳抵在地面,表情比刚才还要平和。周骞站在他身侧,视线已经开始在徐其言和文既白之间来回扫。李清把文件夹往怀里收紧了一点,太阳穴隐隐发胀,她已经预感到这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收场。 言聿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把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 血气上头,情绪来得快,情绪上头后根本顾不上场合身份和后果,看样子照片也已经成功发送了。 这样的人放在平常或许是真性情,可放在眼下,却简直像老天专程递到他手边的一份厚礼。言聿心里的冷意和耐心同时往上浮,甚至短暂地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愉悦。 既然如此,他没有不拆开礼物的原因。他没有再和徐其言多说,只是极轻地偏过头,对周骞说了一句:“周骞,叫司机送三位。” 作者有话说: 白:我真服了 言:好运来 徐:愤怒+11111 第18章 第18章 这句话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可在徐其言的耳朵里不是这么回事儿。 果然,徐其言听完后脸色更难看了。他原本立在路边,身后是他的摩托车,车身冷硬地立在夜色里。他听见言聿的话后再抬起头,语气里带了很明显的冷嘲。 “言总,耳朵也有问题吗?”徐其言停在摩托边,回过头来,语气里的讥讽已经懒得掩饰,“我说小白很喜欢坐我的摩托车,不麻烦你。” 这话一出,文既白几乎瞬间就闭了一下眼,脑子都快炸了。她完全搞不懂徐其言怎么忽然就跟疯了一样,一句比一句冲,一句比一句过分。她原本还在想怎么替他找个能下来的台阶,结果台阶还没铺,人家就自己把地板掀了。 现在站在门口,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还得一边担心言聿会不会真的因为这几句不知轻重的话动怒,寰宇想要按死一个小明星简直太过简单。 最直观的就是如果言聿真的生气,徐其言以后无缘所有时尚资源,杂志封面,甚至出席活动都会面临借不到衣服。 她上前两步靠近言聿试图挡住身后的徐其言,只能尽力找补:“是呢是呢,我俩正好一道儿走了。” 徐其言站在那儿,像是和所有人都拧上了劲。言聿始终平稳的语气像软刀子,越不和他正面碰,越显得他像个失控的愣头青。 言聿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准了时机,算准了位置。这种情绪上头的人最怕被正面硬顶,越顶越疯,越疯越容易当众露底。 握着手杖,言聿的目光从徐其言的脸上扫过,半点火气没显。深邃的瞳仁映着门厅的光,也映着年轻男人此刻压都压不住的躁怒。 这样的人脾气浮在脸上,情绪写在呼吸,碰一下就响,稍顺着火头拨一拨,他自己自然会变成小丑贻笑大方。 言聿心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快意。 天意有时就是这样。 汲汲营营算过许多路,真正送到眼前的反而是最省力的一条。 于是他轻轻皱了下眉,像是不想在门口和人争执,抬眼时已经把话头转向文既白和李清,声音温润有礼。似乎决心成为徐其言的对照组。 “文小姐,李小姐。”他稍稍侧过身,似乎只是想越过这场僵局,手杖微移,“我的车就在不远,先送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往文既白的方向走了半步。 本来站在台阶边,脚下那一道石面收口极窄,言聿的右腿撑住身体重量以后,左侧那条被长裤包裹住的腿顺着躯干甩出。 假肢锁着骨盆,转向时靠的是腰腹和右腿把整个身体一并送过去,动作本身相当费力。 门厅又是石面和地毯的接缝处,手杖落点不稳。 话还没有说完,徐其言动了。 年轻,腿长,年轻男人火气上来时动作快得像根本不经脑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抬手就朝言聿的肩膀推了过去。那动作更像下意识想把人挡开,不让他继续往文既白靠近。 刹那。 文既白只来得及看见徐其言抬手,李清甚至连“别——”都没喊完整,周骞的瞳孔猛地一缩。 言聿手握着手杖,重心大半压在右腿,身体正顺着步子往文既白方向带。肩头受力,平衡立刻被从侧面拧开。右腿下意识去接力,脚踝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侧向冲击狠狠一崴,鞋底在石面接缝处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手杖被带得一歪,杖尖打滑,支撑点空了。于是手杖被甩出去,杖身砸在台阶边沿,左侧整片失控的躯体都压上骨盆,躯干一斜,连接点和假肢固定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猛地拉扯开。 左腿根本给不了言聿任何补救的余地,没有真实的股骨和髋关节,也没有能立刻抬起踩住再回撑的反应,整个身体就被掀了出去。 “……” “言总!!!” “老板!” 好几道声音同时炸开,文既白脑子里轰地一下,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她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边绊一下,幸亏李清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等她冲过去蹲下的时候,言聿已经狼狈地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右臂撑在地面,掌心因摩擦发红,肩膀位置的衣料也扯皱了。 更糟的是左侧。 假肢的连接在刚才那一下侧摔里被拉脱了些,裤管里那条原本被衣料撑得平整的腿此刻显出诡异别扭的松脱感,支撑结构在布料底下摇晃出明显的错位,连带着整条裤线都塌了下去。 文既白心口发紧,手伸出去又不敢真碰他,只能蹲在旁边,声音都急得发颤:“言总,对不起对不起……伤到哪里了?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她说“我们”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可这个词落进言聿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来回穿引着他贪婪的心脏。 我们? 这种时候,还在替徐其言说话吗? 他趴在地上脸色惨白,额角细细渗出一层汗。右肩先着地,肩峰狠狠撞上大理石边角,剧痛几乎一瞬间就窜到了颈侧。瞬间整条手臂使不上力,脸色白得几乎失了血,连唇色都透出青紫。 文既白现在眼睛里看到的,到底是谁? 她蹲得很低,言聿抬眼,看清了文既白那对珍珠耳钉后新鲜的血痂。 耳朵上的伤口,应该很痛吧。 言聿不忍让已经有伤的文既白情绪激动,喉结微动,抬眼看她的时候扯起嘴角,反而安抚她。 “没关系。”他声音很低,带着摔后胸腔里挤出来的哑意,“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文既白心里愧疚瞬间翻倍。 她本来是典型的帮亲不帮理,无论如何都会先下意识护着自己人。可护短归护短,并不代表她分不清是非黑白。 眼前这个人好端端站着,被徐其言推一下就直接摔成这样,她如果还要在这一刻替徐其言找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周助理,怎么扶你们言总一下啊?”她愧疚到无法直视言聿,几立刻转头去找周骞,“我们都跟着言总直接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真的真的太对不起了。” 周骞已经打完医院的电话快步到了近前:“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专车。” 徐其言也终于从刚才那一下的冲动里回过神,他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火气还没褪干净,更多却是惊愕。他是真没想到会摔成这样,更没想到言聿这身体挨了那一下竟会直接整个人翻出去。 此刻看着文既白蹲在言聿身边,声音发颤,脸色发白,本来该愧疚的情绪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怒火生生冲散。 他看着她,心里恼火得几乎发颤,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唐。 周骞已经快步绕了过来,可真要上手时也有一瞬间迟疑。 高位截肢的人摔倒以后会出现假肢错位,残端受压甚至是骨盆承重点二次损伤。周骞当然知道该怎么碰,可问题是言聿身材高大,肩膀又明显扭到了,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把人扶起来。 言聿勉强自己撑了一下,右臂刚一受力,肩头就窜上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 苦肉计确实需要代价。 周骞低声说了句:“老板,先别动”,转头让司机立刻过来。 文既白还在一旁,越看越心惊。她刚才只顾着怕伤到人不敢乱碰,这会儿视线落到言聿左腿那边,心里猛地一沉。 这下未免摔得太狠,长裤下面那条假肢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对了。原本藏在裤管里的结构被带得歪开,整条裤腿都像空了,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支撑件错位后的亏缺轮廓。 她呼吸都滞了一下。 怎么会从大腿根就没有了??这样的身体摔倒的时候得有多害怕…… 言聿显然也察觉到了女孩的视线。他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汗沿着脸侧慢慢滑下来,声音却还是尽量放轻了些:“抱歉,吓到你了。” 文既白被这话噎得心口发堵。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生怕再多露一点不合时宜的表情,会让对方更难堪。 司机和周骞最终还是把人慢慢扶了起来。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得多。 言聿的身形本就高大,失去一条腿以后,上半身反而更宽更重。右腿是唯一能真正发力的支点,可现在左侧假肢被摔得松开,裤管里那截结构在站起来的瞬间明显摇摆,像失了准头的金属摆锤。 整条裤腿跟着晃,里面空荡的一截轮廓清楚,文既白看得心口发紧,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站起来后,言聿整个人几乎是被活生生拽回垂直姿态的。右腿稳住,他砸在地上的肩膀明显抽动一下,手杖回到左手,脸色已然白得发灰,唇色都淡下去。 “没事。”他嗓音发哑,语气还是惯常的温和,“去医院看看就好。” 这种时候还在安抚别人,文既白已经愧疚地抬不起头:“您......” 话说开头又硬生生收住,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后面那句说完整。李清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说了。 徐其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发沉。 本来就烦,眼下又见文既白整个人都围着言聿转,心里火气和酸楚混在一起,压得喉咙都梗塞。可事是他惹出来的,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显得莫名。他站在那里,反而像个多余的人。 文既白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的了,立刻看向李清:“清姐,我们跟着一起去医院吧。” 李清也只剩点头,她回头看了徐其言一眼,眼神已经相当冷。眼下这种局面,她连斥责他的力气都懒得费,只觉得这人实在成事不足。 一行人最终还是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文既白坐在后排另一侧,手心全是汗,眼睛时不时往言聿那边看。言聿坐在最里面,脸色惨白,右手压在左侧腰腹附近,呼吸乱糟糟的。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滑过去,光打在他侧脸上。 平日里冷淡沉稳的气场被削弱许多,反而透出一点脆弱。坐在狭窄车厢里,伤处大概全靠躯干硬扛。 文既白看着他,心口阵阵发紧。 医院是周骞联系的,车刚停下,门口已经有人等着。言聿被扶下车,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上,言聿躺在推床上,额发微湿,西装甚至还沾着门厅地上的灰。 文既白跟在旁边,目送一行人迅速把他带走,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再也无法忍耐。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一开一合,医生浩浩荡荡进去。走廊另一侧灯更白,墙面泛青。人四散开,四周骤然空下来,只剩冷气和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 走廊里只剩下文既白和徐其言。 文既白转过身看向徐其言,她今晚第一次彻底把脸冷下来。 “徐其言!”她转过身,声音在空旷走廊里一下就响了起来,带着难得压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怎么了!你是疯了吗?” 病房里,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仍旧苍白,肩膀被重新固定,左腿的残端和承重点也被医生处理过。周骞站在床边,很有眼色地把手机递到他手里。屏幕上,是刚刚调出来的走廊监控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个人在尽头的争执。 言聿垂眼,看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人的争执。 作者有话说: 白:吓晕 言:好运来 徐: 1: 徐皇后推了言娘娘,徐皇后推了言娘娘!!! 2: 早在求偶期就掌握了文既白善良心软的心理后,对自己身体毫不在乎的言聿总会充分利用自己身体的优势。 连绵多日的加班后终于不负众望地把感冒拖成肺炎,言聿遂趁自己咳嗽最严重的时候给文既白打去视频电话:“既白,咳咳,在干什么?” “你怎么啦?感冒了?”文既白把脸凑到手机前担忧道。 “感冒严重了点,医生说是肺炎。”言聿期待地看着文既白。。 “我才进组一周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啦?别再说话了,嗓子总咳嗽胸就会疼的,你本来肋骨就受过伤,我们打字聊天吧。”文既白满脸担心,然后利落地挂掉视频。 【我给你讲哦,剧组要赶进度,下个月才有假期。你不许趁我不在肆意加班,我刚刚给周骞发过消息了哦!i’m watching you!】 “……”好了,现在言聿气的头也开始疼了。 第19章 第19章 医院走廊的灯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铺在每一块地砖上。文既白站在走廊尽头,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句无法遏制的质问,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么难堪的场面。 她原本只是生气,气徐其言失了分寸, 气他那样对无辜的人说话, 可真正把火发出来以后, 她莫名觉得委屈,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来回揉了一遍, 疼得发酸。 徐其言靠着墙, 眼神里怒气还没完全退下, 反而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接连不断地替言聿说话而变得更烈, 收到的几张照片在他脑海中来回放映。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头被情绪顶到绝路的兽, 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没经过脑子。 “我疯了?”他冷笑了一下, 起伏得很明显,连声音都像刀刃, “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跟一个残疾人拉拉扯扯,你不觉得恶心吗!” 话落,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秒。 文既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耳边那几个字偏偏清清楚楚, 像生了刺似的一下扎进她心口。 刚才只是气恼, 现在文既白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她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她的恋人徐其言的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莫名想起短视频和私生发出的那些徐其言倨傲姿态的视频。 她真的了解徐其言吗? “你怎么说话的!”她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眼睛都被气得发亮,“谁会想要残疾!谁会想要生病!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说人家!” 那一头的病房里,言聿半靠在床头。 护士把最后一项记录填完, 周骞站在一边签字。 言聿靠在床头,右肩被固定,左侧的被子因为空缺了肢体平贴在病床上。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走廊尽头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算不上特别清晰,可足够把那两个人的表情拍得明明白白。文既白站在灯下,巴掌大的脸惨白,眼圈一寸寸红起来,肩膀都在发抖。 “残疾人”之类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在他刚受伤后,他的继母赵文风头无两的时候,更难听的也不是没落在他身上过。 大概是因为这次,站在外面替他不平的人是文既白,于是那些本该让人发冷的词,竟然在耳边生出一种怪异的烫意。言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指骨压出青白。 走廊里,徐其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现在整个人像被某种失控的东西控制附身了,越说越上头:“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在跟个残疾男人暧昧不清共进晚餐。文既白,你真是好样的。” 文既白生气和委屈彻底混到一起,整个人都发抖。她眼眶立刻变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其言。 “你有毛病吗?”不擅长与人冲突的文既白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我一早就跟你说了我和清姐要一起签约。我要是真和言聿暧昧不清,我会叫你来这里找我吗?我会给他介绍你是我的男朋友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越抹越多,这种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丢脸,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人,甚至平时很多情绪都会自己咽下去。 但是被自己最亲密的人用最刻薄肮脏的方式怀疑,委屈和冤枉一瞬间把所有理智都冲得稀碎。 徐其言看见她掉眼泪,整个人慌了一瞬。刚才顶到头的火像被文既白的眼泪硬生生浇灭了一半,他上前两步,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声音也一下软下来,“小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文既白抬手就把他的手狠狠拍开了。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鼻尖和眼尾都红得厉害:“徐其言,你就是疯了。你现在的处境已经进退维谷,还这么得罪了寰宇的总裁。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你的事业怎么办?” 这句话原本是为他着急。 但是徐其言本就被各种舆论压得喘不过气,这会儿听见“你的事业怎么办”这句话后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被精准戳中,火再一次蹿到头顶。 “我怎么办是我的事。”他脸色发青,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一步一步全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事业,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处处靠父母庇护的人来对我说教!” 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文既白整个人愣怔在原地,耳朵几乎失去了听觉,只余下剧烈的耳鸣尖锐地在耳朵里打转。她眼睛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表情呆滞茫然地像被人当面狠狠打了一耳光。 处处靠父母庇护。 原来在徐其言心里,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她站在这里,陪他回桐城,陪他去医院,安顿他妹妹,替他母亲联系房子和医生,几乎把自己银行卡里能动的钱都转了出去。这些天她替他想前想后,甚至在今天这个场合里还在为他得罪人后的后路着急。 结果她换来的,是“处处靠父母庇护”。 如果她不了解徐其言的为人,但她至少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种话不会只是随口一说和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徐其言能在这种时候脱口而出的东西,往往都是心里藏过很多遍的念头。 眼泪都像一下冻住了,落在脸上只剩下刺痛。 走廊中间的护士站,连李清和周骞那边递交手续的动作都不自觉慢了一下。周骞看了一眼病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清站在护士台旁边,脸色阴沉,指尖把文件边角都捏出痕迹。 文既白定定地盯着徐其言看了几秒,眼睛里的水光一点点回收,连表情都慢慢恢复了。 再开口时,声音再也不见哽咽。 “好,徐其言。”她看着他,“我不会再管任何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对你‘说教’了。”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洗手间方向走。 鞋跟踩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往外送。 徐其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自己刚才那句话砸懵了,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喉咙里也堵得厉害。 医院洗手间的镜子把人照得格外惨白,文既白站在水池前低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啦啦冲下,她用手心接了一点,往脸上扑了两捧。 眼泪刚刚被她强行压回去,这会儿被凉水一激,反而又想落下。她只能低着头,一遍遍把水往脸上扑,直到鼻尖冻得发麻,脑子里的乱和热才勉强退下去一点。 她不想自己太狼狈,更不想顶着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再站出去。她抽了纸低头一点点把水擦干,又重新整理了头发。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尾也明显肿了,补了两次妆,怎么遮都遮不住。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疲惫。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比刚才安静许多。徐其言不在原地,大概是离开了。文既白转过身,看向病房,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里头灯光偏暖。文既白透过窄窄的玻璃窗看到了病房的一角。 角落的落地架上挂着输液袋,墙边的金属支架上放着一个透明收纳箱。文既白往里面看的时候,第一眼先看见的不是言聿,而是靠墙放着的假肢。 它很大很高,从足部一路往上,膝关节亮着灯,似乎是智能化的。上端一整块往上包起的承重壳体,形状古怪,边缘宽而硬,像一个小盆子,直接从盆骨的位置一路抬到腰侧。壳体内衬露出一小截浅色的软垫,固定带从一侧垂下来,宽得像束带,扣件和金属接口都泛着冷光。 文既白心里狠狠一缩。 言聿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肩膀那边被固定带缠住了,病号服领口松松地散着。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站在门口,先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里头传来言聿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睁开眼视线落到文既白脸上,有些讶异。 他本是在思索次次靠自虐来换取文既白的注意和目光是不是有些影响他在男女关系中的形象,但文既白似乎很有边界感,称得上铜墙铁壁。他目前只能靠自伤。 头脑风暴被她通红的眼眶打断。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大概是摔后胸口和肩膀一直紧着,“怎么哭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垫,慢慢把自己往上挪,想坐得更直一点。病号服宽,领口随着动作往两边散开些,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肩背线条。 盖在被子底下的身体却显出一种极明显的断裂感,被子右侧有着正常的起伏,到了左侧胯骨附近,线条却陡然塌了下去。 支撑床面的是他自己的腰和臀,被子压在那里,左侧似乎盆骨都不完整,只有斜着很短的隆起,再往前,就是空出来塌陷的一块。 坐稳后,言聿朝旁边空着的椅子轻轻招了下手:“来坐着。” 本来还站在远处的文既白莫名觉得鼻子一酸,她没再犹豫,走过去坐下,距离床不远不近。思索片刻,还是先问了她最担心的事:“言总,您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言聿看着她,眼底笑意浮起,垂眸看了一眼被子下自己的身体,语气平淡无奇,仿佛狼狈和疼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都是老毛病了,我没关系的。” 说完,他抬眼又看向双眼通红的女孩:“不如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哭了?” 文既白下意识摇头:“没事。” 言聿没有拆穿。他甚至有些想笑。 徐其言在暴怒和羞耻里随口扔出去的话,偏偏最懂得往哪里扎最疼。文既白那么聪明敏感,善良温柔。想来今天以后,彩云也散,琉璃破碎。 文既白被他看得心里越发愧疚,她本来是来替徐其言道歉的,可刚进门就被他那样一看,话到嘴边竟然有点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她先垂下眼,声音很轻:“言总,我替徐其言跟您道个歉。他最近遇到了很多事情,所以情绪不太稳定。”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发颤:“我不是来请求得到您的原谅,但是事情因我而起,我认为您理应得到道歉和赔偿,如果您想追究责任,我会配合您的。” 病房里静了一瞬。 言聿看着她,眼底情绪不明。 明明自己都哭成这样了,一坐下,先说的还是替另一个男人来道歉。 于是他心里阴暗的怒火比将拆散两人快意更重。 方才走廊里那一场争执,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言聿垂了下眼,唇边勾起温柔无害的弧度:“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没有计较的道理。” 文既白抬头看他。 年长的男人唇角甚至更弯了一点,笑很温柔,温柔得像他真的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担心,我对你保证,不会对你的男朋友做什么的,好不好?” 对方停顿片刻,像是怕她还不放心:“所以你也就别再伤心了,好吗?” 不过文既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心里那点本来就快要爆炸的愧疚让她觉得自己在仗着言聿人好而无理取闹,甚至是挟恩图报。 明明是徐其言把人推成这样,她却仗着言聿喜欢自己,自己帮过言聿,还在替那个明明就做错事的人说话。 这种感觉让她内疚到无地自容。 “真的太对不起您了。”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垂着脑袋不敢再看他,眼前一片模糊,“我……我其实不该……”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文既白觉得有点丢脸,低头想把眼泪忍回去,结果越忍越收不住。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监护仪和输液器很轻的声音,她却忍不住坐在那里越哭越厉害。文既白知道自己对着一个受害者掉眼泪实在不对,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言聿看着她眼里的水光一点点漫上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年轻的小姑娘真是……太善良,太好骗,也太心软了。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文既白低头擦眼泪时,珍珠耳钉在耳边微微晃了一下。言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哪怕这种时候,文既白仍旧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乖巧地坐在病床边,年纪阅历都还轻浅,委屈和愧疚在此刻一齐毫不遮掩地出现在脸上,赤裸真诚。 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惹人怜,落到言聿眼中,在心口生出极深的欲念。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每一滴眼泪。 想把她哭出来的眼泪一滴滴接住。 想让她以后每次委屈都坐到自己跟前来。 更多,他想要那双眼睛里的眼泪只为他而流,那双眼睛里只看着他一个人。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言聿脸上却只剩下平静温和的关切。 他伸手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刚才撑床垫起身而轻轻发颤。 文既白连忙伸手接过。 “这位小姐,”言聿靠着床头,语气里竟然带一点很淡的玩笑,“再哭,刚吃的晚餐都该被消化了。”他说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文既白在夜市四处征战的模样,唇角弥漫着笑,“我得开始苦恼夜宵请你吃点什么了。” 文既白本来哭得正难受,硬是被他逗得破了功。她抿着嘴角,带着眼泪又想笑,最后只能低头一边擦脸一边小声说:“言总,您别这样。” “哪样?”他明知故问。 “都伤成这样了还宽慰我。”她鼻音很重,明白言聿的好意。 言聿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柔和,松了口气:“不哭了就行。” 文既白耳根有点发热,只能低头把纸巾攥得更紧一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抬头,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看到的那些推出来的带血纱布,心里又一下揪起来。 “言总,您伤得是不是很重?我刚刚看到护士推出去的车上放了好多有血的纱布。” 言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侧,神情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看着唬人。” 他说:“腿是从髋那里断的,不是普通那种留一截大腿的截肢。假肢不是套在腿上,是箍住半边骨盆和小腹。接触面积有点大,所以磨着有些伤口也正常,摔一下流点血,更是正常。”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委屈,也没有夸大,像是在陈述天气,似乎只是一位温柔的长者,娓娓讲述着前因后果。可也正因为他这样轻描淡写,文既白心里更难受。 她刚才看见那条假肢,也想起了言聿摔倒时裤管里晃开的空荡和错位。 所谓有些伤口也正常,意味着他这么高大的人平时每一次站起走路久坐,被切掉的残端都可能在那层硬质的接受腔里一点点磨坏。 文既白眼眶一下又热了,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一个残疾人能活成外人眼里看来几乎无可挑剔的模样,本身就是一场漫长无望而痛苦艰辛的战争。 甚至在禾宴门口,他摔倒之后还要反过来对自己说“抱歉,吓到你了”。 那一刻他到底有多疼多无助,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别放在心上。”言聿看见文既白又霹雳啪地掉下几颗硕大的泪珠,慢慢补了一句,“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文既白低着头,喉咙里堵得很,一时又说不出来。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正常,才会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巧。 作者有话说: 白:呜呜呜呜呜 言:演技+100,hp-100 徐:话赶话害死人…… 第20章 第20章 病房里安静下来, 时间像慢了。窗外彻底黑透,玻璃上映出室内模糊的光影,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轮声,又很快远去。 文既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纸巾还攥在手里, 心里被和徐其言争吵搅出来的混乱还没留有余温。言聿靠在床头看她, 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 偏偏又因隐约的伤态, 平白增添几分无辜和脆弱。 “你先回去吧。”他低声开口, 像是怕她真的留下, “已经折腾你一晚上了, 等会儿我叫平时常用的护工过来,不会有事。”他说话的时候, 右手搭在被面上, 指节在灯下显得清瘦而有力,被子腿部左侧却安静地塌着, 和他那张硬朗的脸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文既白的目光落到那处塌陷,心里莫名难受, 嘴上却还是先答了一句:“啊?”。 她原本就有点犹豫。 留下来显得越界, 转身就走又显得太不近人情, 更何况今天这一场闹剧本来就是因她和徐其言而起。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 周骞已经在旁边接上了话,语气带一点难得的为难:“言总,张成回老家了,最早也得后天回来。” 言聿似乎有点不耐,眉心轻蹙一下,似乎觉得这种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那就随便找一个护工。” 周骞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床尾, 目光在文既白和言聿之间很快地扫了一下,随后低声补了一句:“可言总,我马上还得去隔壁市一趟,那个在建的商场今晚有批材料进场,本应该您亲自去看......” 文既白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的愧疚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开口。 “呃……那要不我先待在这里吧。”她说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却还是很认真地把话说完,“言总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我也能及时去找医生什么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床边那截空下去的被角。 言聿眼底掠过极轻的笑意,短暂的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下,剩下恰到好处的克制,语气真诚:“真的不用。”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一点,像是不愿意让她因为愧疚多留,“夜里病房无聊,你在这里待着也辛苦。”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发过意不去,周骞已经适时接话:“那就麻烦文小姐先陪老板一会儿,我会尽快赶回来。” 事情就这样落了地。文既白有一种自己被半推半就留在这里的感觉,却也没法在这时候再讲什么“我还是先走吧”。 周骞交代了几句医生已经做过的检查,又把呼叫铃和药单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随后便匆匆离开了。病房门重新合上,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言聿把放在腿边的平板合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声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夜宵想吃点什么?” 文既白脑子里其实还乱着。徐其言刚才那些扎心话在她耳边来回撞,病房角落那副假肢又在她视线余光里安安静静地提醒着她今天自己给无辜的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下意识摇头:“不吃了,我不饿。” 言聿把平板重新打开,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那只手生得好看,骨节修长。只可惜陈旧的疤痕缠在手背,混着青筋,指尖因为刚才撑起身体而透着一点淡红。他看把平板朝文既白递过来,声音很自然:“你都这么辛苦地陪着我这个病人了,总不能叫你饿肚子。” 文既白怔了一下,接过平板的时候还带着手足无措。屏幕上是禾宴的菜单,从粥到炒菜到甜品,分得很细。言聿看着她,语气轻松:“来,看看想吃什么。正好我也饿了,多点一些一起吃。”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文既白连拒绝都显得突兀。她只能垂下眼,随便圈了两三个看起来最不容易出错的菜:“禾宴送外卖吗?” “不送。” “那您还要找人去买?”文既白随口问。 言聿一脸理所当然:“不用,禾宴是我的。餐厅给老板送点餐食很正常,你放心。” 文既白垂眸。行吧,她多嘴了。 把电脑递回去听见言聿又低低问了句:“晚上看你喜欢甜品,巧克力慕斯和鲜奶布丁吃吗?还有茶冻,味道你应该也会喜欢。” 文既白她本能摇头:“不了不了,已经很麻烦您了。” 和半生不熟又很有压迫感还给自己表白过但被拒绝的异性呆在不算大的病房这么久,她本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都快变成求饶了:“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现在还要您操心我的夜宵,真的很不好意思。” 言聿看着她那副一被多照顾一点就立刻紧张起来的样子,不免有些无奈。 几次接触下来,他对她的脾气已经摸得很清楚。她不是那种表面装客气心里坦然享受别人照顾的人,而是真会因为自己的存在给别人添麻烦而觉得不安。 这样的人在娱乐圈走到她现在的位置,还能把分寸和礼貌保持得这样完整,人格品性实在让人刮目。从资本的角度来看,是投资回报率极高的项目。 如果说一开始是为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一见倾心,那现在,他承认,自己被这样单纯高洁的品性所吸引。或许,人就是这样没出息,总是会被和自己南辕北辙的人所吸引。 “两个人呢,吃不完再说。”他把她那点不好意思顺手拂了去。 接着他低头回了周骞消息,另外安排一个人送上来。 至于周骞,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去什么隔壁市工地,但这个时候在文既白面前,他显然更适合“已经出发在隔壁城市”。 文既白把手机却又不自觉拿在了手里。她其实是有些发愣的,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最终点开的却还是那个不断更新的论坛帖子。 豆瓣花生组热帖里五百多条回复一页页都在扒徐其言和陈澄,从偷拍视频到工作室声明,从品牌退货到私生偷拍视频,甚至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试图把一切串成一个完整又耸动的故事。 “既白,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言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文既白一下抬起头。她还陷在帖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爆料和推测里,忽然被点名,眼神里还带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茫然。落在言聿眼里,反而显得很可爱,像一只被叫到名字才慢半拍抬起耳朵的垂耳兔。 “可以啊。”她回过神来,甚至还很自然地顺势说了一句,“您也可以叫我小白,我的经纪人就会这么叫我。” 言聿看着她,眼中似有笑意:“既白,”他把她名字念了一遍,低低的,好像一把音色醇厚的大提琴,“我今年只有三十岁。” “啊?”文既白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发出一个很轻的疑问音。 “所以,”言聿靠在床头,视线落在她脸上,无奈的笑,“可以不要一直称呼我‘您’了吗?” 文既白愣了一下,随后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她从小被蓝岚和文衡教育的很好,对于礼节很敏感。面对年长一些、身份又明显比自己高的人,本能就用正式和尊重的称呼。 可现在被他这么地一提,反而让尊重显得生疏。 “哈……呃……”她难得有点卡壳,手指都下意识去抠手机壳边缘,“您觉得不好听啊?” 言聿看着她,目光里藏着极淡的笑意:“不是不好听。”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认真想了想措辞,“就是感觉,你似乎有点怕我?是我太凶了吗?还是我年纪太大了?” 这句话一出来,文既白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噎一下。她心里第一反应是:那肯定啊。而且一开始我还确实觉得您城府颇深,绝非善类。 她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把资方能听舒服的话道出,认真地学习晚上linder市场部总监那样拍马屁:“是您气场太强大了。毕竟寰宇这么厉害,老板肯定也很厉害。”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硬着头皮拍马屁,可此时此刻,这种马屁总比坦白“我一开始觉得你绝非善类所以毕恭毕敬”要强太多。 言聿听完反而垂下眼轻笑一声。 “但是你这样一直称呼我‘您’,”他抬眼看她丰富多彩的表情,“我会觉得我好像年纪有些大了。” 文既白没忍住笑了,她放下紧绷着的肩头,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松了口:“那以后你叫我小白,我称呼你……可以不?” 言聿目光落在文既白的脸上,满意地点头:“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言聿。” “好。” “好”字落下,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同,只是原本横在两人之间明显的礼貌距离,像被轻轻拨开。 文既白本就不是特别端着的人,一旦某种拘束被解除,她会更柔软鲜活。 也正因为如此,她自己反而后知后觉地有一点局促。 好在送餐的人很快到了。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两层保温食盒和甜品。 文既白终于找到一点能做的事,立刻起身去接。她把食盒一只只摆到病房里那张小餐桌上,蒸汽一层层往上冒,香味也跟着散开。 几样菜都是清口的做法,鱼片粥、蒸蛋羹、几道温热的小炒,甜品则用透明玻璃碗装着,鲜奶布丁和茶冻细白细白地晃着光。 “等下,你别害怕。”言聿看着那张离病床不远的小餐桌,忽然开口。 文既白回头看他,有些没听懂。 言聿伸手指了指床边靠着墙放着的那副腋下拐杖。灰白色的金属杆子上包着软垫,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残存的右腿还有旧伤,足托也在医生检查的时候被取下来了,用手杖,他连站起来都费劲。 “我不想在床上吃东西。但是我拄拐走路会很难看。” 文既白立刻明白,下意识咬了下唇,立刻摇头反驳:“才没有。” 言聿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被子掀开,露出病号服下面左侧那片平塌的轮廓。没有假肢,裤管凌乱地缠成一团。 他将右腿慢慢挪到床边,再用左手撑住床沿,右侧肩膀因为扭伤而明显不太听使唤,动作刚起了个头,额角就先渗出一点很细的汗。 文既白快步走回来:“我可以帮你吗?” 言聿抬头看她,轻轻点头:“那就麻烦你把拐杖递给我了。” 文既白把拐杖拿过来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度却比她想象里更凉一些。 言聿接过腋拐,先把右边那只卡到腋下,再去够左边。因为右肩受过伤,抬手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很多,额角的汗也更多了些。 空掉的病号服裤管便顺着动作往下滑,轻飘飘地垂着。他没有左腿可以在床边借力,整个左半边身体都只能靠腰腹和骨盆去提。一下没提稳,身体就会立刻往侧偏下坠,必须靠腋拐和右腿硬拉回来。 第一次发力甚至没成功坐直,受伤的肩膀一抽,整个人又重重陷回床沿,呼吸都乱了。 文既白站在旁边,手指攥得发白,心里那种冲击比刚进门看到假肢时还要强。她愧疚地抬不起头,甚至想自己把言聿整个人扛过去算了。 言聿喘了口气,第二次汲取教训顺利站起来,右腿落地踩实,左边那截空空的裤腿晃了一下,随后贴着床沿垂下去。 文既白心里狠狠一缩,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见笑了。”他站稳以后,低声说。 文既白内心不忍接这种话,轻声说:“你慢一点哦。” 从床边到小餐桌不过几步远。腋拐每往前送一次,右腿都要承担几乎全部的重量,再由腰和肩把身体往前拖。左边空掉的裤管随着动作轻摆,偶尔擦到床沿或椅脚,更糟的是右肩扭伤,腋拐压上去时会牵着肩头一阵阵发麻,每一步都在同时和几处不同的痛较劲。 文既白始终跟在旁边,离得很近,却不敢贸然碰他。她怕帮忙反而让他更狼狈,只能在他每一次晃得略微厉害时跟着屏住呼吸。 终于坐稳的时候,言聿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边滑下来。 文既白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以前对坚强这个词没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很多时候人只是被环境推着往前,不得不而已。但是言聿,真的很坚强。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两个人却都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言聿先抬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平稳地问她:“看来吓到你了?” 文既白立刻摇头,过了两秒才轻声说:“不是吓到,是……很厉害。” 言聿看着她,似乎没听懂。 “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她又补了一句,“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发脾气了。但是你还能这样……甚至……还能分出情绪化关心你周围的人。” 言聿垂眼,手指轻轻搭在桌边,他并不意外文既白会心疼,却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我也会发脾气。”他低低笑了,“只是很多时候,发了也没用。” 文既白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佩服。她见过很多厉害的人,见过很多坚韧的人,却很少见到有人自己狼狈,却还留下余裕来顾及别人的感受。 言聿是个好人。是她心胸狭隘地先入为主,还那样轻慢高傲地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她简直罪不可赦。 文既白自责地把食盒一层层打开,粥碗和菜盒在桌上摆好,又把勺子递给他。言聿本就是左撇子,吃饭倒是没什么影响。文既白此刻被内疚情绪淹没,只想他更方便一点。抬手把粥往他手边推近,再顺手把最难夹的那道菜挪到自己面前,准备等会儿帮他夹。 言聿看着文既白细小又自然的动作,无声地接受她的照顾。 “你也吃。”他低声提醒。 文既白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忙他那边,自己面前的筷子还没动。她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夹了一块蛋羹送进嘴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了几口饭,病房里没有电视,也没有音乐,只剩下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可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很奇怪的松弛感。 文既白刚刚才经历一场扎得她心脏剧痛的争吵,心还在发闷,可坐在这里,看着言聿在那样困难的动作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安稳吃饭,她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刺,比起言聿来说实在不值一提,杂乱的心竟也跟着慢慢放平了。 偶尔抬头撞上言聿看过来的目光。。 “您……”她开口时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改了口,“你平时也这样自己吃饭吗?” 言聿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明显:“大多数时候,是。刚做完手术的时候会有人帮忙,但我不太习惯。” 文既白点了点头,低头又夹了颗虾仁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21章 第21章 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 李清的司机把她送回住处。车里很安静,她靠着座椅看窗外,心里头乱,手机屏幕却始终黑着。徐其言那边隔了两个小时发来一条语音, 先说了句抱歉, 后面又说自己正在开会, 等结束以后再找她详谈。 她心里钝钝的难过, 听他声音都觉得累, 便把手机扣在一边去洗澡。 热水从肩头淋下来时, 她闭着眼, 脑子里却全是徐其言在走廊里那句“处处靠父母庇护”。 演员这一行看天赋, 也看谁能熬。一路走到今天,文既白挨过骂, 也跟着导演一遍遍重来。没什么名气的时候工作人员也拜高踩低, 也遇到过同组演员霸凌。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也从没开过口对工作忙碌的徐其言倾诉。她当然承认自己拥有一切稳定又宽厚的托举, 可徐其言把这一切都当作她“靠父母庇护”,把她这几年所有的认真辛苦都轻易抹掉。 手指握着花洒柄, 不由自主用了点力。 第二天早上, 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光, 文既白就醒了。十点多, 文衡打来电话,问她周末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她靠在床头听了会儿,忽然问文衡:“老爸,城东那家私人花店是不是还能订到新鲜的花?” 文衡一愣:“给谁送花?” “探病。”文既白掀开被子下床,声音还有点晨起时的哑意,“昨天有位合作方受了伤, 我去看看。” “行。”文衡应得很痛快,“我让人帮你订一束,等会儿送到你那里。” 于是她吃过午饭,买了点洗净切好的水果,自己带着花回了医院。 病房门推开时,言聿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文件。 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件浅灰色开衫,右肩固定得比昨晚更妥当,可动作也更受限。轮椅侧着停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里一格格落下来,照在他侧脸和手背上,把那几道旧疤也照得更清楚。 听见动静,他先抬眼,见来的是她,眼底那层很淡的倦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 “怎么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比昨天又更柔和些。 文既白抱着花站在门口,闻言先笑了一下:“来看看你啊。” 她把花和水果放到桌边,目光扫过轮椅旁边那条空荡荡垂下去的裤腿。病号服裤子宽,右腿压着轮椅踏板,膝骨顶起一道完整弧度。左边那截裤管却失了支撑空空落下,轮椅座面左侧被另外垫高了些,显然是为了让骨盆那一边受力更均衡。整条布料便顺着腿骨本该延伸的位置垂成一束,在空中晃动。 文既白心里轻轻一滞。 昨天夜里隔着被子和昏昧灯光,只能辨出个大概。眼下白天光线亮,病号服素净,伤处和残缺便显得更具体直白。 言聿注意到她目光里那一点停顿,神情却仍旧从容,只抬手示意她坐:“花很漂亮,谢谢。” “希望你喜欢。”文既白在床边坐下,“心情也能好一点。” 言聿住院这一周,医院外面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地上就零零散散一层。 文既白每天都会去一趟,时间不长,大多挑在傍晚,拍完广告物料或者窝在工作室挑选剧本后绕路去卡在下午去医院坐十几分钟再回家。第一天是一束白色洋桔梗,第二天是现切的水果,第三天是家里阿姨煮好的雪梨汤,第四天则是一盒果切和一束百合...... 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外卖骑手…… 她尽自己该尽的义务。 毕竟那天若不是她和徐其言在那里,言聿也不会平白挨那一下,更不会摔得那么重。 她没有再回复徐其言的微信。 文既白已经疲惫到不再愿意用故意赌气和沉默去逼徐其言低头道歉,她看到徐其言的微信头像都像拍了半个月大夜一样累。 不记得是第几天开始,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了立刻点进去的冲动。 文既白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段日子,耳洞的血痂她没有好好养护,然后,发炎流脓了。化妆师前两天对她说,最坏的结果是耳洞有可能长死,需要重新打。 最开始探病,她满怀愧疚。每次去的时候,言聿的床上都架着桌子,摆着两台电脑,还有很多文件。大概对于这么大的集团总裁来说,这次的住院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尤其是工作上。 有一天她去得稍晚,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声。她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言聿正坐在病床上看平板,神情很专注,偶尔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手边的水一口都没动。 文既白心里生出钦佩。她想,换成自己,根本做不到一星半点。她心理素质大概确实很一般。 徐其言或许没说错,蓝岚和文衡的确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另一天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护士在给言聿检查残端附近的伤口。纱布一层层揭开,空气里都是医院走廊消毒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站在门边,看见言聿身上一圈从骨盆边沿一直绕到腹股沟和腰侧的包扎,心口发紧。 摔那一跤留下的伤比她以为的还重。护士清创换药时,文既白看见了里头新鲜的破口和血痂。 言聿截肢位置比她想象得还要高,也比前几天言聿轻描淡写陈述自己伤势所说的要更惨烈,几乎把左边那整块身体的支点连根拿走。从胯骨的位置斜切掉了,只剩下一圈要长期被假肢接受腔箍住摩擦挤压的软组织,破皮、渗血、结痂,再破,再长,根本不是简单一句腿不好能这样轻松地一言带过。 可言聿面不改色,直到护士替他清创结束重新盖好被子,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工作。 文既白心里堵得慌,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的错误,也没想好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给言聿带来的伤害。只能把手里的食物水果和鲜花留在护士站转身离开。 从病房出来,回到车里,文既白撇了撇嘴,还是没忍住眼泪。 【言总,我临时被叫去拍一个物料,只好把东西留在护士站先离开了。你要好好休息啊!】 后来再去,就只挑他不太忙、也不太需要做什么检查的时段。甚至会提前问周骞。 起初只是来道歉探病,到了后面,干坐着也有些尴尬,言聿循循善诱,于是文既白也放下担惊戒备和他聊起拍戏,聊起喜欢的导演,聊起linder的先导片,聊起蓝岚和文衡年轻时的趣事。 言聿听得极耐心。 他对她说的每件小事都像有兴趣。她讲自己有次拍雨戏淋得发烧,讲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讲小时候最烦蓝岚替她挑衣服。偶尔说着说着自己傻乐,笑完又忽然想起对方此刻还是病人,于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别开目光。 言聿每次都只是含笑看着她。 好像……一个长辈? 他有时会接话,有时只是看着她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安静。 文既白渐渐习惯了这种注视,不再把每天的探病当成补偿错误和道歉负责而心中悬挂巨石压力倍增,而是真心地希望这位还有些半生不熟的友人尽快康复,不再因为病痛困扰。 半个月后,言聿出院时,天气很好。 上午刚下过一阵小雨,窗外叶子被洗得发亮,太阳很快从云层后出来,把地面都照得清晰。文既白照旧带着花和水果来,和一份她觉得住院病人出院以后应该图吉利的红豆糕。推门进去时,言聿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深色衬衫西裤,风衣外套搭在床边,轮椅停在旁侧,周骞正在和医生确认最后的注意事项。 看见她进门,言聿眼底浮起笑意:“来了。” “嗯。”文既白把花放到桌边,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心里先是轻轻一松。穿回自己衣服、神情也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以后,言聿又成了最开始那个从容沉静的男人。 医生和周骞说完注意事项后一起离开,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眼神在他肩头和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他状态还好,轻声问:“言聿,你不生气吧?” 言聿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她还是惦记着徐其言的莽撞,惦记着徐其言,惦记着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仇,会不会为难他。 住院的这段日子像是他偷来的时光,伤口愈合,于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也要离开。 言聿心里的恼怒和不爽流经每一个血管疯狂叫嚣着,面上却只给文既白一个温润的笑:“不生气。你放心。” 文既白却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她这半月来天天往医院跑,除了愧疚和探病,心里也一直悬着这件事。事情掰开揉碎,徐其言是因为和她恋爱才有得罪寰宇总裁的机会。无论徐其言能否和自己继续恋爱下去,她至少不愿意因为自己毁掉徐其言的事业。 此刻听言聿亲口说不生气,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她甚至觉得,自己和言聿这几天已经真有了点朋友的意思。 “那就好。”她笑了,眼睛也弯起来,神情终于显出真正轻松的明亮,“那言总,祝你工作顺心如意,也祝你再也不用住院啦。我接下来也要进组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站起身,像是来正式告别。 言聿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 文既白的每一句祝福都很好,真心实意,澄澈干净。他当然知道,她接下来要进组,时间和心思都会被新角色挤占。 由奢入俭难,无法每天看到文既白,心里总是难免生出难以言明的烦躁。 只不过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任由眼底极轻的不舍,但语气却淡然:“好。你也是,在剧组好好照顾自己。” 文既白随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裙子,头发松松绑在脑后,手臂一抬,肩头的发丝跟着轻轻一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明亮。比雨后的阳光,还明媚漂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一片死寂。 言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暗淡下去。温润和笑意消失不见。他往后一靠,肩背刚落到椅背上,脸色便跟着彻底难看下来。 周谦替他把车门拉开。 从病房到医院门口这一路,穿着高位假肢行走对他眼下的身体来说仍旧费力。肩上伤虽稳住,右臂用力还受着限制,左侧骨盆那圈伤口也刚刚长好一点,接受腔一勒上去,钝痛便又顺着皮肉往里走。 周谦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头时先看了眼他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徐其言跟出什么了吗?”言聿先开了口,听不出喜怒。 “光影传媒陈生民的女儿频繁出入徐其言的住宅。”周谦把刚整理好的几条信息递过去,“近一周至少四次,时间都在晚上。车牌和楼下监控都已经对上。” 言聿垂眼看着,神情一点点松下来:“挺好。” “通过蓝老先生的学生已经约到了见面的时间地址。”周骞接着说,“您今天可以吗?” 言聿抬起眼,看向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去。” 文既白进组前总会回家一趟吃顿饭,一家三口吃了午餐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下午回家的时候蓝岚中途忽然改了路,说先去姥姥姥爷家一趟。前几天老两口就在念叨,说孙女忙得像风一样,好久没见了。 文衡在前面开车,蓝岚坐副驾,车里放着钢琴曲。文既白坐在后座,抱着一个小抱枕,手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徐其言一周没给她发消息了,她也没有主动去问。 “想什么呢?”蓝岚从前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被点到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了一声:“蓝教授,你女儿的初恋好像快走到头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文衡握着方向盘,心里一喜。 蓝岚倒是像一早就看出两人不长,淡淡地问:“那个唱歌的男孩?” “嗯。”文既白应了一声。 “原因呢?” “故事复杂冗长。”文既白把下巴压到抱枕上,眼神望着窗外,“不好说。” 她停了两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你说,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老爸干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的?” 文衡被吓出一身冷汗。车刚好在路口停下,手指都握紧了方向盘。 蓝岚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答一道题,“骂我?家暴?” “苍天。”文衡终于没忍住插进母女俩的对话,“冤枉。” 文既白没绷住,抱着抱枕乐开。蓝岚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笑弯的眼睛,瞟了眼正在开车的丈夫,语气难得带了些感慨,慢慢说:“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文既白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她低头把抱枕边角捏了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车开进老城区时,夕阳西下。路边的树影很长,旧式院落的白墙灰瓦在斜阳里格外安静。姥姥家的小院门口还是老样子,门边一排花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院里隐约传来人声。 一辆劳斯莱斯擦着他们车头缓缓拐出巷口,慢慢开远。 作者有话说: 白:言聿,好人! 言:幽怨….. 第22章 第22章 院子外那条窄巷子不宽, 车刚刚开走,轮胎压过青石板时留下的细响还没完全散干净。 白桦把晾在架子上的画布收下来,布角擦过指尖,带出沙沙声。院子门半掩着, 门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刚刚远下去, 她顺势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只看见一截漆黑发亮的车尾消失在转角。她把画布卷好, 抱在怀里, 偏头看向院子里正蹲在木桌边收拾工具的蓝世荣。 “刚走的小伙子来找你干什么?”她把最后一角画布搭到竹架上, 回头看向院里正低头擦木屑的蓝世荣。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 桌上放着刻刀、砂纸和没收完的木头料, 阳光斜照下,木屑像染了层金粉。蓝世荣坐在矮凳上, 腿边还靠着一尊刚上完油的木雕, 听见白桦问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才笑起来。今天心情显然不错。 “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学生和朋友的联系方式。”他把手里的软布往桌上一扔,脸上的神情倒有几分得意, “说是想买木雕, 给长辈过寿。” 白桦一听就笑了:“不是早就不卖了?” 蓝世荣这些年声望越高, 脾气就越怪, 外面不少人捧着钱想请他出手,他都一句“封刀了,不卖”给顶回去。 蓝世荣抬手摸了摸鼻子:“嘿嘿,小伙子诚意十足。送他一尊。” 抬眼去看白桦时,眼里带着兴头。 白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即又把笑意压下去,做出一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样子。:“立场太不坚定了。”抱着画布往里走了两步,站到木桌边上看他。 蓝世荣不服,抬手在半空里虚虚一点,全是自己的道理:“诶,怎么这么说。”他把木盒扣好,慢悠悠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木屑,“我们做工艺的,比你们画画的难传承多了。孩子们学几年出来,爬不出头都没钱糊口吃饭,我这也是例外。” 他这话说得认真起来,眼里的笑意便淡下去。蓝世荣这些年见过太多为了热爱学手艺的年轻人,熬不到真正出头就被真真切切的生活逼着改行,衣食住行,养家糊口,样样都比理想热爱来得更紧迫。 白桦看了他两秒,没和他继续辩,把怀里的画布往旁边一放,抬手在满是颜料的围裙上掸了掸:“快去做饭,白白马上回来了。” 蓝世荣愣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像是这才想起正事。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他说着便忙不迭地收桌子,刻刀一把把归进木盒,木屑往簸箕里扫,动作快得甚至手忙脚乱。 文衡的车开进巷子时,车灯在院门口一晃,蓝世荣正在厨房里切蒜苗,听见外头车门关上的声音,立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围裙都没摘就冲了出来。 “姥姥!”文既白一下车就先朝白桦扑过去,抱了个满怀。 蓝岚跟在后面下车,边笑边数落:“你小心点,别把你姥姥撞着。” 文衡则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盒盒搬下来,水果、燕窝、茶叶,还有蓝岚提前备好的两件厚外套。 白桦抱着外孙女,拍了拍她的背:“瘦了。” 文既白立刻把脸埋在她肩上装可怜:“哪有。” 蓝世荣站在一旁抬手就去揉她的头发,语气酸酸:“小丫头怎么从来不抱我。” 文既白顺势扑过去抱住蓝世荣的脖子:“姥爷你不要吃醋嘛。” 蓝世荣锅铲还拿在手里:“这还差不多,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小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蓝岚去帮白桦收拾桌子,文衡把车里的东西一趟趟往里搬,文既白则跟在蓝世荣后面溜进厨房,打算吃点锅边饭。 厨房里烟火气很足,灶上煨着砂锅鸡汤,旁边的蒸笼里热着糯米排骨和南瓜。 蓝世荣拿着锅铲翻炒最后一道青椒牛柳,嘴上却还不忘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我看你前阵子拿奖那身红裙子真好看。” 文既白靠在门边,顺手偷了一块刚切好的卤牛肉,边嚼边含糊地臭屁撒娇:“你孙女天资聪颖,正当红呢,怎么能不忙。” 蓝世荣把牛柳盛进盘里,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先洗手,吃饭的时候再慢慢说。” 晚饭摆在院子里那张老木桌上。五个人围坐一圈,灯光从屋檐下落下来。白桦给文既白夹了一块糯米排骨,蓝岚则顺手把她不爱吃的香菜全拨到自己碗边。文衡坐在一旁盛汤,蓝世荣一边说这鸡是上午现杀的,一边还不忘感慨今天买菜的老板还给他送了把沙葱。 文既白坐在中间,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心里压了几天的阴霾被慢慢晒开。 吃到一半,白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蓝世荣:“所以刚才那小伙子来,到底找你聊了什么?你们俩在你那工作室呆了那么久,送礼吗?” 蓝世荣放下筷子,脸上立刻又有了点藏不住的得意:“哼,谁让你猫在院角洗你那些笔,叫你你也不来。没送礼,大概是问过我的学生和老孙了,知道我讨厌,空手来的。” 白桦笑:“所以你就把自己早说了不卖的木雕送出去了?” “那不一样。”蓝世荣理直气壮,“人家买不是为自己显摆,是给长辈过寿。”他说到这里,神色倒认真了些,“而且他许了诺,也着手开始做了。如果能做得好,那木雕也能被传承下去了。最起码孩子们不会再觉得学木雕没办法养家糊口,这行也能慢慢发展起来。。” 白桦看着他,一副“你高兴就好”的表情。倒是文既白坐在旁边,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碗边,忽然想起刚刚院门口擦过去的那辆劳斯莱斯。 好眼熟。 院子里灯光温柔,饭菜热腾腾,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说笑,连风都是暖的。 饭后白桦泡了茶,蓝岚陪她在院子里坐着说学院里的事,文衡和蓝世荣在另一头看新收回来的几块木料,文既白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低头摆弄手机。 言家老宅,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意。 言家老爷子过寿,宅子里一早就开始忙。明明老爷子自己说了不想大办,只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可这样的人家,所谓不大办也只是少了些宾客和媒体,里头该有的规矩、场面和仪式一样都不会少。 主楼大厅的灯全开着,佣人一趟趟更换茶点和花器,长桌上摆好了老爷子惯用的那套紫檀茶具。院子里停的车一辆接一辆,低调归低调,牌照和车标却足够说明来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 赵文来得早,穿了身看似低调的香槟色旗袍,脖子上戴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先去看了言老爷子一眼,问候得体,看见言厉恒匆匆赶来,先是笑了一下,问他衬衫领子是不是有点歪,等靠近了,低声提醒:“今天老爷子面前别急着出头。” 言厉恒一边应着,一边把袖扣扣好,眼里不以为然。 言伟生鬓边已经明显有了白。风流浪荡了大半辈子,终究露出点疲态来。言厉恒西装穿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笑谦逊有礼。他近来被言伟生扶着做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势头正猛,连这场家宴里都有人先朝他寒暄两句。眼里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位置始终空着。 一直到楼外车灯再次扫过院门,众人的目光才不约而同地朝外转过去。 言聿到了。 车门打开,黑色手杖金属杖尖先行稳落在地上,随后才是修长的手和一截熨得平整的西裤裤线。司机和周骞都想上前,他抬手示意不用。 外套剪裁极好,落在他身上,挺阔宽大的衣摆把微弱的不对称感和腿部滞涩的动作一并消解。手杖随着步子往前落,夜里的灯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五官冷峻清晰,整个人像一把被压进鞘里的刀,敛起冷光。 周骞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与此同时。 老爷子被扶着从楼上下来时,言家上下立刻都安静了一截,连茶盏落桌的声响都轻了。老人家身体比去年又差一些,步子也更缓慢, 一走进大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便慢慢淡下去。言老爷子抬眼看过来,那双上了年纪却仍然极有威势的眼睛在撑着手杖一同走进大厅的孙子身上停了一瞬。 言伟生也看了过去,看不出情绪。赵文起身迎过去,言厉恒也跟着站直。 “爷爷。”言聿站定,声音不高,“祝您福寿延年。” 周骞把木盒递过去,佣人上前接了,动作很轻地将盒盖打开。 大厅里静了一瞬。 盒子里躺着一尊木雕,木料是老山檀,打磨得温润。雕的是一只卧鹿,脊背和眼尾的线条却细到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安静里还带着山林气,像是真的从深秋林间慢慢走出来,恰好正好停在寿宴。 老人家一直沉着的眼神终于动了动。卧鹿温润,脊背线条一气呵成,角势舒展,神态安定,似是有灵。 言老爷子看了两秒,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蓝世荣的手?” “是。”言聿答得简短。 言伟生这时才真正抬了眼。他当然知道老爷子喜欢蓝世荣的木雕,可这老头早就封了刀,上次出手还是国礼这种级别的邀请,言聿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哪怕是在情场流连这样多年,自诩情感通达。他也有些无法言明自己对这个儿子的感受。确实心疼他的残疾,但是言聿这个孩子,实在是养不熟。 赵文坐在一旁,神态如常,手指却不自觉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翡翠戒指在灯下闪烁。本想开口说句言聿怎么这么不知礼数来的这样晚,可看到言老爷子的动作和眼中的欢喜,只好作罢。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倒是一早习惯了兄长的出色。 言老爷子伸手,摸了摸那尊鹿的背,动作很轻,像怕把木雕碰坏了似的:“你有心了。”他抬起头看向言聿,神情比刚才更缓和一些,“蓝老头这脾气,愿意出手不容易。”目光里没有温情慈爱,只有货真价实的满意。 言聿神情平静:“运气好,碰上老人家愿意成全晚辈孝心。” 言老爷子坐在上首,言伟生居中,赵文和言厉恒分坐两侧,言聿坐在言伟生对面,身形挺拔,脸色平静。 席间上菜,佣人来回穿梭,言厉恒讲起最近公司项目,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上扬劲头,言伟生接了两句,算是明着给面子。 赵文给老爷子夹菜,温顺得体。 言聿不欲开口,坐在席间,像一尊雕塑。偶尔老爷子问到寰宇的海外项目,他才淡淡接话,把关节风险和项目进度三两句说透。 言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比之前更深。赵文也看着,心里却一寸寸下沉。她恨言聿,恨言聿的母亲,恨到现在,本该折在自己手里的玩意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头狼,每次看到都通体发凉,连恨也混杂着忌惮。 言伟生看他的目光里,也是极复杂的审视。 寿宴后半,木雕被重新摆到了更显眼的长案上,灯光照着那只卧鹿,温润得几乎像有生命。言老爷子显然很喜欢,目光时不时就会往那边落下。赵文的视线也跟着过去了几次,嘴角始终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冷下来。 那个死了的疯女人的儿子是如此出色,就连讨老爷子欢心都比她的孩子更胜一筹。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哪天就要驾鹤西去。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算计。薄情冷性的丈夫自是无法依靠,她只能小心再小心,替小恒多考虑一些,再多考虑一些。 言聿始终平静。他坐在那里,手杖立在身侧,肩背挺直。大厅人来人往、言笑晏晏,灯光那么亮,连木雕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四周空旷极了。 大厅灯火通明,人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看上去圆满无缺。 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言聿想起文既白,想起自己近日几近求生而宛如蚂蟥般牢牢扒在文既白的身上求得垂怜的丑态。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着她和徐其言。 言聿沉默地看着言老爷子和言伟生,感受到一阵无力。 无法更改,无力跳出轮回。 没错,他确实是卑鄙的言家人。 他的血管里流着言家人一以贯之的肮脏血液。 作者有话说: 白: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言:…… 第23章 第23章 回到家以后, 文既白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裙,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陷进卧室柔软的大床里。 窗帘拉得只剩一道缝, 城市灯光从缝隙里透进,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 把抱枕拖到怀里, 翻身把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她重新点开豆瓣的热帖。 房间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闹。 白天热热闹闹的暖意, 转换回到独处的夜里,刻意压抑的想法重新浮出, 像水缸里的木瓢。无数次尝试, 白费力气。 文既白盯着床头那盏没关的小灯,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蓝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 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她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徐其言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 到现在都还像细细的刺, 扎在她心口, 不能碰,不能挨。 她最开始也试着替他找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琐事缠身,他那几天的情绪大概早就到了崩溃边缘。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难免会口不择言,也难免会在最糟糕的时候露出差劲的一面。 可替他找理由找得越多,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凉。 有些话之所以能在失控时脱口而出,恰恰是因为在心里已经反复翻转过很多遍。徐其言的理智,好像真的没有拉住他。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回看,竟然发现四年里完整又安稳地相处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记忆里想象得多。 第一年还好,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学校里的学生。在学校里一起去食堂,周末一起去约会。那是一段已经有些遥远而甜蜜的时光,文既白想想都会因为幸福而心软。 后来徐其言被经纪人看中封闭式训练,送去参加正当红的选秀节目。现在回想,原来第二年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只有手机上的联系了。 再后来,徐其言跑音乐节、综艺、客串电视剧,她也在某次李清拜访蓝岚的时候一眼相中,一头扎进片场和剧本里。 视频通话成了日常,面对面的拥抱反倒成了奢侈。 文既白一直告诫自己,艺人的恋爱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像普通情侣那样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她甚至还觉得,能在这种强度里一直谈下去,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他们感情是十分坚固的。 可现在静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温水慢慢煮着的鱼。 文既白其实早就对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了,是因为一次徐其言喝多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从片场悄悄去找他,两个人在酒店套房里吃了夜宵。徐其言有三天的小假期,难得松懈,喝了不少酒,话也比平时多。 大概酒意真的让他有些感性,低声跟对文既白说起自己家的事,说父亲好赌,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说他从小最怕过年,怕要债的人上门,也怕邻居在背后议论。妹妹出生以后,他挨的打更多了。因为要护着妈妈,要护着妹妹,所以凌厉的棍棒和漫天飞舞的家具全都被他一起挡住。 文既白至今都还记得,徐其言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只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双被徐其言粉丝说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多情桃花眼一直看着酒店定在房顶的空调,文既白顺着他空泛的眼神看过去,空调叶片晃啊晃,晃的文既白眼前居然都一片模糊不清。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对他说过自己的家庭。 她有一个只因为她有些难过就半夜带她去洗浴唱歌打游戏的妈妈,也有一个每次出差都给自己带衣服首饰和包的爸爸。她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也没有为家里会不会忽然出事提心吊胆过,甚至连父母吵架都从未出现过。 所以文既白索性不说。当成一种体谅,甚至还为自己这种体谅感到过一点自豪。 现在想想,简直像个傻子。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眼泪不知不觉又漫上来。一开始只是安静掉眼泪,后来越想越委屈,干脆把脸埋进抱枕里,眼泪断断续续擦了好一阵,心里那股闷气一直散不出去。 眼泪掉到眼睛开始感觉到刺痛,委屈忽然被一把火点燃了。 文既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枕都被她推到了地上。 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整个人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烧起来。 她就是有爱她、把她当眼珠子护着的母亲和父亲,怎么了?她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有人给她安稳,有人替她兜底,有人让她在需要的时候永远可以回头,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吗? 她越想越气,潮湿发闷的情绪一下被扫空。 她大可以寄生在父母羽翼下面活着,但是她从开始拍第一部 戏,背剧本挨骂、熬夜吊威亚,没有一样她打了折扣。若说有什么庇佑,那就是李清替她挡去了很多可能发生的潜规则。让她不至于陪酒陪睡,她自己的路明明也走得辛苦又认真。凭什么到徐其言嘴里,就成了一句可以拿来看轻她的话? 文既白把掉在地上的抱枕重新捡起来,狠狠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某个人的脸。拍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幼稚,盘腿坐回床上。 哭了半宿,回头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第一年还算甜,至少能算是正常恋爱。第二年开始,两个人就已经多半靠手机和短暂见面维持。第三年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她能记住的,竟然都是他在赶通告,她在拍戏。第四年走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段关系到底是在继续,还是只是惯性还没停下来。 而且,她脑子里很快又闪回了另一个让她心里发堵的画面。 陈澄的那几条消息。 那天在出租屋,徐其言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明明没有去看内容,只看见那个名字连着跳出来几条“您收到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她想着想着,心里那点火又往上窜了一层。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低声骂了一句,她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点丢脸,眼睛都还肿着,干脆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床去翻冰箱。 凌晨的厨房安安静静,冰箱一打开,冷气扑了她一脸。她从里面摸出一盒酸奶,又顺手掰了根香蕉,站在料理台边一边喝一边生闷气。 眼泪不再下坠,她想起这次事情的源头。 言聿。 文既白她把勺子停在酸奶盒里,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 她其实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明白,言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她直觉这人心里城府很深,绝非善类。感觉来得毫无依据,就是本能。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有攻击性,平时又总是一副不急不缓,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 尤其是第一次正式和他面对面说话时,他明明在笑,她却总觉得那笑里藏着些什么,像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温和,却好似深海断崖,一招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她又总会被一些言聿的言行弄糊涂。 初见在停车场摔那一下也好,这段时间在医院里靠着床头跟她说话也好,他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太像个包子了。她拿不准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偌大集团的总裁,三十岁出头,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任人揉圆捏扁的人。 文既白一手端着酸奶盒,一手托着腮,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不过说到底,她对言聿最明显的感情,其实是敬佩。这种程度的残疾,换成别人,大概连正常生活都已经艰难。 可言聿偏偏还能在事业上游刃有余。 但介于言聿的直球表白,文既白本打算将保持距离作为上策。 但她现在是寰宇集团旗下轻奢珠宝和都市风格服饰的代言人。 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光是想到这一点,文既白就觉得头有点大。她倒不是怕见他,只是怕自己拿不准分寸。太冷了显得过河拆桥,太近了又不合适。 言聿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根本不可能和从年龄相貌到财富地位都差距如此悬殊的人在一起。就算没有徐其言也不可能。 但她也做不到对一个这段时间因为她遭了大罪的人彻底疏离。 尊敬钦佩、愧疚和一点点心软全搅在一起,让文既白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该怎么摆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蹲在垃圾桶边上,直到酸奶彻底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不想了,睡觉! 船到桥头自然直。 言聿从言家老宅离开后,坐在车后座里,一路无言。 车窗外的夜色后退,老宅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把他侧脸映出光影分明的轮廓。他让司机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等周骞意识到路线不对时,车已经从主干道拐进了通往墓园安静的林荫路。 “老板。”周骞回头看了一眼。 “开进去。”言聿说。 司机不敢多问,车速明显放慢,顺着上坡一路往里开。墓园夜里阴森,路灯相隔很远,昏黄的光一盏盏落下,照得树影交错重叠。 车停在半山靠里的位置,静谧无声,连风吹过松针的响声都能听见。 周骞鼓足勇气下意识想跟着下车,却被言聿一句“在车里等”拦了下来。 车门打开,夜风一下灌进衣领,凉意带着潮气扑到骨头里。 言聿慢慢挪身下车。伤还没彻底养好,假肢重新穿戴回去,骨盆和残肢似乎因为今晚寿宴的动作重新出了血,每一步都像是贴着一层火,灼烧着破绽的皮肉。不过他只在站直后停了两秒,等待适应,继续往前走。 墓园里的路灯从背后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手杖落地的声音清晰单调,和四周的寂静重在一起,像某种迟来的回响。 越往里走,树越密,连风声都像被隔绝。 言聿停在一块墓碑前,碑上的字被夜色笼罩看不清楚,石碑轮廓却分明清晰。 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除了午夜就是林阆的忌日死时以外,言聿幼稚地认为,鬼魂大概多在午夜出没,说不定,他能重新见到对方。 十五年前,言老爷子过寿。 言家老宅灯火通明到很晚,厅里的酒气、笑声和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一直到深夜都没有散。 那时的言聿还没有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身量还没彻底拔开,脸也更青涩,只是从小习惯了安静,哪怕坐在满堂宾客里,也不像别家孩子那样吵闹。 那天晚上他很早才回自己的房间,十点左右,楼下佣人还在收杯盘和餐具,很多人走来走去,走廊尽头的灯一直亮着。 凌晨一点,他摘下耳机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端着空杯子走过二楼楼梯口。 夜里很静,静得连自己脚步声都显得突兀。下到一楼时,他原本只是想去厨房接杯凉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正在对话的两人,一个是他的母亲,林阆,另一个,是赵文。 他停住了脚步。 彼时赵文还是言伟生身边的秘书,言聿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做事干净利落、说话轻声细气的女人。 可那天夜里,言聿看到她站在一楼阳台边,旁边还带着一个比他略小一点的男孩。 言家老宅的园艺设计师为了老爷子的生日宴特地变换了花圃里灯光的设计,于是灯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得那孩子的脸苍白惊恐而不安怯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母亲赵文,像在看一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林阆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脸色白得吓人。 言聿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孩子、很多年、瞒不住了、生日、带回来。 赵文的声音和他印象里一样,轻声细语,像是在解释什么,他的母亲却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只是扶着栏杆,曾经俄罗斯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身形宛如残枝败叶,卷曲弯折。 原来很多已经存在很久的东西,不会因为不知道就不存在。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言聿至今未醒。 他站在墓碑前,夜风吹得大衣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着眼,垂眸去看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每一次言老爷子过寿,每一次赵文端着得体的笑站在言家老宅里,每一次看见言厉恒,他都会无法控制地重新想起那晚。 暗金和乌木交织的手杖在石阶边轻轻一顿,言聿很慢地抬起眼。 “抱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行将就木。 作者有话说: 白:哭—饿了—哭—觅食—嚼嚼嚼—思考—随便吧爱咋咋_ 言:… 1: 结婚后的第一年清明,言聿和文既白计划去给林阆扫墓。文既白的双亲祖辈均健在,她不太懂要准备什么。书房里,言聿短暂地把目光从财报移开:“去看一眼就行了。” “哈?”文既白眉头紧锁。 “我每次都是凌晨去的……我也没仔细看过别人的墓碑。”言聿难得有点局促。 “那咱也啥都不带了半夜去?”文既白不懂,但打算尊重。 言聿哽住:“倒也不必。” 文既白没心眼且慷慨地摆摆手:“嗨,咱俩谁跟谁啊。还按照你以前的来呗,我会陪你的。” 言聿不在吭声,盘桓在心头的幼稚念头转了几圈,害怕让自己在文既白心里本就不伟岸的形象更加脆弱最终没说出口真正的内情:“只是碍于爷爷和赵文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我母亲的事对言家来说是个麻烦。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果不其然,文既白双唇一抿,要哭不哭地走近他一把把人抱进怀里:“嗯,以后都没关系了。” 言聿情不自禁地环住文既白的腰,侧脸是隔着睡衣文既白柔软温暖的小腹,鼻腔萦绕着的是身体乳混着荔枝玫瑰的香气。 果然,小白总是心疼他的。 第24章 第24章 电影女主角最终定了文既白。 消息真正落下来的那天, 圈里已经传了半年。前面被溜过的人太多,从流量花到青衣预备役,几个演员的名字因为营销号的选角爆料轮番挂上热搜,连论坛里开了好几栋高楼分析谁能拿到。谁都没想到, 这块无数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饼, 最后会砸到文既白手里。 李清拿到正式合同, 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确认导演编剧、摄影美术、录音和后期班底都没问题, 才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工作室里灯很亮, 窗外却正下着北城初冬第一场细雨, 一片阴灰。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手指压着那份厚厚的纸,低头把自己名字一笔一划签上去。 “前面溜了这么多人, 最后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她签完字以后抬头, 看着李清,语气里满是困惑。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有分量的, 可这个项目太好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李清把合同收好,她其实心里大概有数, 能这么顺, 跟言聿脱不了关系。 可她不打算把那层窗户纸点破。她淡淡看了文既白一眼:“项目好, 班底硬, 剧本也是难得。你只管好好演,别辜负它。” 文既白听完,沉默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 这个项目冲奖意图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故事背景放在港城,女主角是从内地过去打工的年轻女孩, 在一家茶餐厅当服务员,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粤语,也跟不上那座城市潮湿又飞快的节奏。 是野草般的女人。 剧本她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她都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靠演就能拿下的角色。 不会讲粤语的人在陌生的语言环境里怎么生存,端盘子十个小时是什么感觉,被老板骂了却还得弯腰说“对不起”心里想哭又不敢哭的感觉是什么。 仅靠看纪录片和跟表演老师聊天,远远不够。 所以,在正式开机前的一个多月,文既白提前去了港城。 李清知道她的想法后问她打算去多久。文既白说一个月左右,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再边工作边过台词。李清盯着她看了会儿:“别把自己真折腾出毛病。”没有反对的意思。 文既白听出她的默许,眼睛弯了弯。 李清替她处理商务日程,她只带了安宁过去,甚至连住的地方都尽量挑得很普通。 港城的冬天和北城不同,风里带着潮气,楼房挨得极近,电梯上上下下都带着轻微的震动。 文既白真的跑去应聘了茶餐厅服务员。 茶餐厅在旧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里,门脸不宽,人声鼎沸。油烟和奶茶的香味混在一起,门口菜单牌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板抬头看她时,上下扫视了好几遍文既白,脸上的怀疑不加掩饰,大概是从头到脚都觉得她不像个能吃这份苦的人。文既白穿得很普通,扎着头发,背着一只落地第一天在纪念品店买的帆布袋,为了表示尊重,还画了淡妆。 “你会讲粤语吗?”男老板问。 文既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诚实地摇头:“不会。但我正在学,我会讲普通话,英语和法语,日常交流的话日语也可以。” 男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往下一撇,不太了解这是什么千金小姐体验生活的戏码。可店里确实缺人,年底又忙,厨房都恨不得把人掰成两半用。文既白站在原地没动,安静地等待结果。最后还是这个夫妻店的另一位带着厨师帽的女性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先留下试两天。 第一天上工,文既白就被现实拍了一巴掌。 茶餐厅的节奏比她看剧本的时候想象得快得多,快到已经不能算作忙了,从饭点一踏进后厨开始,就没有一秒是能完整喘气的。 客人一拨接一拨,桌子翻台快,厨房催单快,传菜也快。她一开始端着本子站在收银台边,老板一串粤语甩过来,她只能凭表情和动作还有疯狂恶补的粤语电影和粤语老师教她的日常对话猜个七七八八,等终于猜明白,后厨那边又已经在喊下一桌了。 上工第二个小时,她就把一桌客人的冻奶茶和热鸳鸯端反了。 桌上的阿伯脸一沉,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一下拔高。男老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文既白听不全每一个字,却听得懂语气里的不耐烦和嫌弃。她站在桌边,耳朵一下就热了,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把错的东西赶紧撤走,转身往出餐口跑时,手心都在发潮。 饭点最忙的时候,她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砂锅面从狭窄过道里挤出去,差点被椅脚绊了一下。面汤没洒,只是砂锅从餐盘滑动到到手指上,烫得她一哆嗦。可前面还有人在催,她连看都没来得及看,硬是咬着牙把面放稳,转头又往出餐口走。 等饭点过去短暂空下来几分钟,她才能躲到洗手间里,把手放在凉水下冲,冲了两分钟,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走出狭小的卫生间,擦干眼泪重新挂起笑意:“欢迎光临女士先生,想吃点什么呢?” 晚上回到出租屋,安宁给文既白热买回来一直没吃的晚餐,文既白听着隔音烂到不行的墙板,心力交瘁,一边卸妆一边掉眼泪。 白天端盘子,晚上掉眼泪。 “服务行业怎么那么容易被气哭啊。”文既白有一晚窝在沙发上,眼睛红红地跟安宁抱怨,“老板也骂我客人也骂我,每天都在挨骂,幸亏粤语老师没教我骂人的话,我这两天光是看人家甩脸子就已经一天哭八遍了,要是听懂了能从早上就开始哭。” 然后把冰袋丢在眼睛上睡去,第二天一早,扎好头发,继续背着帆布袋去上工。 言聿也是真的在盯着隔壁城市商场的落地情况,在文既白去港城的一周后,才知道小姑娘把自己丢去港城做茶餐厅的服务员了。 周骞最初只按他的意思让人在附近盯着,老城区还是鱼龙混杂,害怕文既白的安全有问题。汇报送回来,只有几张很模糊的照片,文既白扎着低马尾,穿着宽大的旧t恤和围裙站在收银台边上抄单,额前碎发在冬日的港城被汗湿了点,显然十分忙碌。 言聿默不作声地盯着几张模糊的图看了很久。 后面几天,消息一点点多起来。比如小姑娘白天忙到连水都顾不上喝,比如她因为还不能完全听懂粤语,把一桌客人点的东西全记岔了,站在柜台边挨骂挨了快十分钟,耳朵都红了。再比如有一天,她是一边哭一边走回的出租屋,周围的人看到她都觉得古怪绕道走。 傍晚下着细雨。 港城冬天的雨不是北城那种干冷利索的雨,湿意更重,缠绵细密,连霓虹的光都像被薄雾裹住。茶餐厅门口搭着蓝色雨棚,雨滴顺着棚边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珠。 文既白背着帆布袋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垂耳兔,垂头丧气,连脚步都变得拖拖拉拉。她都没心情撑伞,带上了卫衣的帽子。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避开地上的水,肩膀缩着,宛如一只羽毛湿透的小鸟。 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路边,车窗在她经过时缓缓降下来。 “杨枝甘露。”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车里递出,“听说你很喜欢?” 他声音不高,像一只手伸进雨里,轻轻拎住了那只快要淋透的小鸟。 文既白脚步一顿,抬头,眼睛忽然亮了。 在不熟悉的语言环境工作一天脑子根本转不动了,根本没有思考言聿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只剩下看到熟人的高兴:“你也来港城啦?” 言聿坐在后座,窗降下大半,侧脸线条在车里昏黄的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深色大衣高领毛衣,手边放着一杯打包好的杨枝甘露,吸管还没拆。 “好巧啊,你来出差吗?”嘴上还问着,人却已经非常诚实地绕过车头,拉开门坐了进去。动作利落得连她自己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车门一关,雨声就被隔开大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点很淡的木香和药香。文既白把帆布袋放到脚边,双手捧住言聿递来的杨枝甘露,吸管一戳进去就立刻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滑进喉咙,整个人都活过来,眼睛也变得亮晶晶。 “体验生活?”言聿避而不答,珍惜地看着她,眉眼含笑。 “当然要体验。”文既白抱着杯子豪情壮志,看着手上被烫了昨天才放掉水泡渗液还没好的疤,随后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很不顺利就是了。我太笨啦,总是毛手毛脚的。” “毕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二十四年,我妈都说我要是不当演员,能在家不出门到八十。”文既白手里的吸管在杯子里轻轻搅了一下,“清姐替我抢到了一个特别牛的电影资源,我也不想对不起她。总得好好准备一下。也总得知道,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也够呛能通的地方,人该怎么办嘛。演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导演骂。” “不过我工作餐厅的老板目前应该更头大……他骂我的好多话我也听不懂,然后他看我听不懂就更生气了……”文既白终于找到了安宁之外的“亲人”碎碎念,于是滔滔不绝。 言聿看着她,目光无法从闪闪发光的女孩身上移开。 车里暖黄的顶灯落在文既白脸上,把她因为卫衣兜帽没遮好而微微潮湿的头发照得很毛躁。 捧着杨枝甘露,鼻尖还有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言聿忽然后知后觉,他到底喜欢文既白什么。 此前他对自己爱慕文既白这件事的定义一直是自己是和言伟生一样的庸人,俗不可耐,见色起意。 因为惊鸿一瞥的那张照片,文既白的眼睛过于漂亮而诱人,因为想要认识这位女明星是他横遭人祸前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项,以至于他安定好一切想要拿回点什么,首选的是他完整人生时候的最后待办。 残垣破瓦的身体早已磨灭掉他的生意,那只好完成残败前最后没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文既白年轻漂亮,鲜活善良。言聿坐在车里观察了她一整天,兴许是已经渐渐上手,今天这一整天,文既白比他听的汇报挨骂少些。垂头丧气的小兔子此刻却只是因为吃到喜欢的食物而幸福地眯起眼睛。 那是和他身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么喜欢拍戏?”他问。 文既白吸着饮料,听到后愣了一下,随后很诚实地笑出声来。 “不怕你笑话哈,”她抱着杯子往座椅里靠了靠,“我拍戏之前其实一直都啥也不喜欢。”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很坦然,没有一点扭捏,“我小时候就想当个花钱啃老的米虫,真的。最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喝个下午茶,晚上再看个电影,买买衣服买买包,把第二天吃什么当成睡前最重要的任务。” “因为我真的不想劳动,不想上班,我也没什么梦想。我妈的工作是教书育人的嘛,每次就说我没出息,我都觉得她说得挺对。” 说到这里,文既白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短暂地停了一下。进娱乐圈这件事,她原本的动机并不高尚,甚至有点恋爱脑,所以到现在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一截话吞回去,只轻咳一声,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干这行,算是……误打误撞吧。” 停顿不明显,可言聿还是看出来。他知道的,不是误打误撞,驱动因素多半是因为徐其言。徐其言签了经纪公司后为了选秀节目封闭训练,在此期间,文既白被李清签下。 “误打误撞”后,文既白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 “但我真的拍了一部以后,我才发现我太喜欢这个事情了。”她看着车窗外被雨打湿的霓虹,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睛亮得比维港的夜景还要闪耀,“那种完全沉浸进去、体验和自己完全不同人生的感觉,太有意思了。我每拍一部戏,就像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说到这里,忍不住高兴,“真的特别,特别有意思。” 刚才被茶餐厅老板骂得垂头丧气的小服务员彻底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着热爱和梦想的,冉冉升起的大银幕新星。 言聿看着她,自惭形秽。 女孩的神采像刚刚从蛋壳里破壳而出的动物,一个可爱的,新鲜的生命。对整个世界都充满着好奇和期待,连尾音都带着雀跃。 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女孩打算去征服世界的雀跃极有感染力,有瞬间,言聿似乎都被她说得想去一试多活一辈子,想要她带着自己,过完这无聊的一辈子。 刹那,言聿仓惶地意识到他早已不是在追求健全身体时未完成的待办事项,以此试图缅怀早已死去的自己。 他爱上了文既白。 他居然真的爱上了文既白。 言聿惊出一身冷汗,而后感到名为害怕的情绪攫住他的神经。 他正在爱着一个真实的人,他想要这个人也爱他。抛去此前一切上不了台面的欲望,他想要和文既白,生活在一起晨钟暮鼓,结婚拥有合法的身份,直到死亡,也要葬在一起,不能分开。 “你呢?”文既白对言聿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地专心喝了一口杨枝甘露,嚼着西米偏头看他。 她大概是被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和加湿器般迷蒙水汽包裹着的夜晚港城所迷惑,稍微大胆了点,自然的好奇。 “做这种掌管着超大规模集团的大老板,是你喜欢的吗?” 作者有话说: 白:早上挨骂中午挨骂晚上也挨骂…… 言: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qq企鹅叼玫瑰表情包*2) 第25章 第25章 言聿看着她, 眼神微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没想过这种问题。 膝盖上的食指下意识轻轻叩了几下。 “曾经是。”他说。 文既白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言聿把视线移向前方,车窗外的雨水一条条滑下来, 把港城旧街夜里的灯拉成模糊的色块。好像也被拉回了快十年前那时候。 “初入社会的时候, 我很享受赚钱的过程, 也很喜欢与人博弈。”他说这句话时,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看着一个项目从无到有, 被自己一点点地掌控, 感觉很好。那时候觉得, 一切都很清楚。只要算得够准,动得够快, 很多事情都轻而易举。” 文既白安安静静地听着。自从认识言聿这个人, 见了这么多次面,讲了那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文既白瞬间就能肯定言聿说的是真话的时刻。 演员的爱好总是观察别人, 她看着言聿放空回忆的眼神,感受到对方似乎心里有些说不清明的悲伤。 文既白不解, 因为言聿身上总带着些清苦的气味吗? “那现在呢?”文既白下意识地穷追不舍。 言聿沉默了两秒, 转过头看着还在和西米斗争而不停嚼嚼嚼的文既白, 女孩对待食物总是充满敬意和热情, 他被拉回现在进行时,很轻地笑了,透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无奈。 “谁知道呢。”他说。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言聿忽然说了像真心话般的剖白,文既白感觉眼前的这个人, 总算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了。 她感慨地看着眉眼间略带疲色的言聿,这样多次的见面,言聿永远是那样儒雅有礼,进退有度。宛如一个假人,站在橱窗,人人都无所顾忌地去观赏他,而他似乎也因为知道自己在被观赏,永远武装到牙齿。 言聿像一扇关严的门,门外的人看到的总是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文既白终于在港城细密的冬雨里,在雨势变大砸在车窗的瞬间,从紧闭却漏光的门缝里看见一点门后面张牙舞爪的东西。 车在巷口停了十几分钟,外头的雨渐渐小了。文既白抱着杨枝甘露,言聿自然地问她接下来几天怎么排。她说自己白天还是继续上班,晚上回去背粤语台词、粤语老师会给她上网课,有时候导演助理还会打视频过来问她今天有没有新的准备工作。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好笑,低头看了看被蹭到油渍的牛仔裤,觉得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明天还上班?”言聿问。 “当然。”文既白理直气壮,“我都快能拿到这个月的工资了,虽然因为犯错扣了不少钱,但好歹是劳动所得嘛,总不能现在跑。”说完又自己傻乐,“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想跑。” 说完从脚边有些脏兮兮的帆布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得回去了,下车时抱着那杯只剩一点的杨枝甘露,又回头朝他笑着大大地招手:“谢谢你的杨枝甘露,超好喝。拜拜。” 言聿看着她,脚步轻快地拐进距离餐厅不到五百米的老旧居民楼。 身影消失在视线,言聿惊觉,因为阴雨潮湿而牵手来找他麻烦的幻肢痛和右手碎成过五六段的陈伤旧痛竟然也被文既白一起带走了。他微动腰胯确认,居然真的不再感受到早已变成医疗废料的左腿正在被炙烤。 第二天中午,言聿走进文既白打工的茶餐厅。 店里照旧忙得要命,玻璃门一推开,热油和奶茶的香味裹着人声一起扑出来。过道窄得只能勉强让两个人错身而过。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算钱,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随便坐”。 言聿撑着手杖进门,气场和这家旧茶餐厅格格不入,反而没人好意思多看。店里最角落有一张靠墙的小桌,假肢在这种地方格外不方便,桌椅脚、地上来回拖过的水渍,都让他的每一步更困难。右腿是唯一真实的支点,左边那条机械支撑的腿则沉而笨重。他慢慢走过去扶着桌边坐下,手杖靠在椅子边。 文既白端着一摞碟子从后厨出来,没看见他。等走到第五桌把菠萝包放下,再一抬头,才在角落里对上那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深邃眼眸。她愣住,随后眼睛立刻弯起来,连走路都变轻快,嘴角也扬了起来。 她忙了一个上午,脸颊热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也有点乱,站在嘈杂的茶餐厅里,竟真和剧本里的角色别无二致。 言聿轻笑着看文既白朝自己走来,他投资剧组时要了一份剧本,想着文既白就算演不好也没关系,这么年轻,多的是试错的机会。况且剧组的配置放在那里,花花轿子人抬人,就算演砸了也无伤大雅。 他作为追求者,总要送些入的了眼的东西。 可他此刻也不免感慨,他的投资眼光,确实很好。 此前,是他自以为是,是久居高位的傲慢蒙蔽了眼睛,是他没有正视文既白身上巨大的潜力和天赋。 “先生想吃点什么!”文既白声音清脆活力,粤语发音还是有些蹩脚,走到桌边,肩膀稍稍前倾,手里的本子和笔都拿得很熟练,笑意又亮又脆。 言聿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有什么推荐的吗?”他看着她,语气和昨晚在车里相比故意多了一点客气。 “我推荐菠萝包和车仔面哦。”文既白熟练地把本子压在掌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今天的奶茶也很香,师傅刚煮好。” “那就要这些。”言聿说。 文既白立刻低头记下来,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随后一抬手把笔别回耳后。 “好嘞。”她说完就转身往后厨跑,背影都透着轻快。 文既白飞快记下,转身就跑去下单。又小跑去记录新来的客人点餐,端盘子时脚步也稳,虽然还是会被老板喊着催两句,可动作和应对都很顺利。她在过道里穿梭,弯腰上菜、收空盘擦桌子,偶尔还要哄一下等急了的客人。额前细碎头发被汗沾湿。 言聿坐在角落里吃她推荐的车仔面,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文既白偶尔还是会听不懂一两句粤语,也已经能靠表情和常用词大概猜出意思。 他很少这样长时间、近乎无所事事地坐在一个地方,只看一个人。可这会儿,他竟觉得很值。女孩越是忙碌,越迸发着鲜活的生命力。这只年轻的小鸟,哪怕栖在最拥挤吵闹的旧巷里,也依旧抖抖羽毛就展翅向远方。 茶餐厅里的味道其实算不上多精致,甚至可以说很朴实,可大概是因为她推荐的关系,他觉得比很多正经米其林都美味些。 结账时,文既白端完最后一桌咖喱鱼蛋回来。她走到收银台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小票,随后朝他眨了眨眼:“我请你啦!” 女孩说话时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因为在陌生地方碰见一个熟人,就足够让她开心。 言聿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被老板娘叫去后厨帮忙。只匆匆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生机勃勃的小鸟,翅膀一扑棱就飞远了。 独留下地上少了条腿的烂狗,困在原处。 电影正式开机是在港城大降温的时候。 港城的寒风带着潮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导演把第一场戏定在旧店,光线压得灰蒙蒙,桌椅都陈旧,墙上还留着道具组特意做了好似多年洗不掉的油烟痕。 剧组的人从早上开始进场,灯光组、摄影组、收音、道具挤在一块,整个空间的气氛都像绷着一根细弦。冲奖片的开机第一天,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因为第一条一旦不顺,后面的节奏很容易跟着乱。虽然迷信,可也来自经验。 大家都如临大敌。 秦朗来得不算早。 他是这个本子里的男主角,一个混在旧区里的□□,表面沉着,骨子里却阴狠。这个角色拿捏不好,很容易流于刻意,偏偏导演看了剧本后立刻就决定了秦朗,说只有他能演的出来。 秦朗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拿过四座影帝奖杯,甚至其中一座是在柏林拿的银熊。名气在外,进组第一天几乎没人敢跟他多寒暄。 文既白作为女主角拍了全场的第一条,一遍过。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妆,神情畏缩,站在店门边那一瞬,竟真像一个刚到港城为了遍地黄金而来的,过了很多年苦日子的年轻姑娘。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她回头说话、端盘子,眉头紧锁的神情一点点松开。 第一场戏是她端着两份盖饭,从狭窄的过道里穿过去,送到店里最里面那张桌子。桌边坐着秦朗,镜头推近时,文既白肩膀微微往内收,脚步快而稳,把盖饭放下,微微弯腰说了句粤语并不标准的“慢用”,转身要走。 秦朗抬眼看她,两个人视线在空气里极短地碰了下,下一秒文既白眼神里有谨慎,也有服务行业天然的客气,匆匆低下头。 片场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热起来。 导演刘连看完,手里卷着的剧本直接放下,心情大好:“卡,过。” 刘连总算放下了心里的怨怼,文艺剧情片不比商业片,投资难拉。言聿带着高昂的资金和一并加塞进来的文既白让他生气了很久。 这片子的灵魂是女主角,女主角一塌,那还有什么可拍的。后来秦朗也不知为何帮忙说了几句,他又去看了文既白拿下金鹿的片子,才勉强愿意在影视寒冬跪着把钱赚了。 可文既白实在令人惊喜,开机第一天第一条一次拍过,情绪表情动作都不多不少,没有科班出身,却也差强人意,显然是下了功夫,是用心去调教修剪就能大放异彩的苗子,他总算放下心。 文既白自己倒没太大反应。很自然地跑去看监视器回放,确认自己刚才走位和手上的动作有没有问题。 一整个上午,除了导演要的版本不同,或者机位变换同场戏需要多来几次之外,几乎全都是一条过。和秦朗的搭配也极好,两人似乎天然有种相合的磁场,刘连和盛露在监视器后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下午没有秦朗的戏,百无聊赖的影帝索性去隔壁的彩票店买了张刮刮乐,看着远处片场的文既白坐在马扎上帮电影里出镜的小女孩顺头发,小女孩拿着镜子笑嘻嘻的,显然很满意新发型,眼神停了几秒,才低头点了根烟。 烟雾刚吐出来,身后就有人冷冷丢过来一句:“没素质。” 秦朗一回头,看见站在门外的人,愣了半晌,随即眼神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无语。 “有病?”他叼着烟,语气里全是嫌弃,“我看你也别在寰宇跟你后妈打擂台了,过来盯组算了,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帮你走后门让你当个副导演或者统筹制片,你忙一忙收发剧组盒饭。也算在你热爱的岗位发光发热。”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暗处,脸色没什么变化:“你以为我不想?” 秦朗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菜。” 很简洁地评价。 “滚。”言聿更简洁地回答。 “听说你前段日子在你家老爷子寿宴大杀四方?”秦朗插兜歪头去看言聿,“你那后妈就让你这么兴风作浪?”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言聿乜他一眼。 “说正事,我都把我家洗白前的人脉全都翻出来了,我哥还以为我犯事儿了,你那后妈滑不溜手,真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找到。”秦朗瞥着言聿那条左腿和手杖。 言聿不以为意:“总能找到。我不急。老爷子前段时间找了律师公证遗嘱,该急的是赵文。” 秦朗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重新看向片场里那道正弯腰帮小女孩整理裙摆的身影,眼神意味不明地轻轻动了一下。言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寸寸沉下去。 “你啥时候走?还是说就在这当跟踪狂?”秦朗好笑地问。 “最近没事儿。”言聿淡声。 秦朗意识到这人为了追求女孩居然扎在港城不走后彻底笑开:“空了打球,港城有我家球场,我会作为东道主让残障人士一杆。” “用你让?”言聿分了个不屑的眼神给他。 与此同时,文娱榜的两条热搜顶上。 【徐其言】挂在第一。 【徐其言道歉声明】紧跟着在第二。 总榜第三和第五也都是他的名字,热度一路往上冲,热闹非常。星耀终于还是放出了那份长长的道歉声明,把最近的风波一并收拢进去,措辞诚恳得像一封迟来的认错书。 片场外,海港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潮冷,渗入骨缝。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随手熄灭。 文既白又迅速地结束了一场独角戏,正笑着从安宁手里接过热水。 作者有话说: 白:来一次就可以了,经常被扣工资,多来就请不起了 言:她请我吃饭…… 关于言聿的资本塞人二三事: yan:【听说你要进组了?】 晴朗:【听说你要往我们组塞人?】 来电显示是秦朗,言聿接通电话:“怎么?” “你犯啥病了,刘连给我打电话快请辞了。”秦朗正认真观摩着文既白拿下影后的表演。 言聿撑着肘拐歪扭地走回卧室,蓝牙耳机的声音偏小:“我在追求她,” “嚯…”能言善辩出口成章的秦朗如鲠在喉,只发出这么一声。 “你跟刘连说几句,他不是先定了你。你不是也投资了。” “人姑娘知道这事儿吗?” “不用她知道。” “……” “没话说我挂了。”言聿不满这种浪费时间的电话。 “你还是挂了吧。”秦朗无话可说。 第26章 第26章 港城这段日子的风比刚到时更凉, 天色却很好。 片场收工的时候,远处海面上还压着一层薄金似的光,旧街区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潮湿的空气都映暖。剧组一起跨年后, 这部电影的进程也过半。文既白数着日子等待着天气变暖, 她在片场好不至于裹成狗熊。 文既白裹着厚外套, 把安宁送到保姆车边, 顺手把她手里的保温袋提过去放好, 又弯腰替她把围巾往里掖了掖。 安宁今天跟着她在片场耗了一整天, 光顾着给她穿羽绒服, 自己的脸被风吹得发白, 文既白察觉不对劲把体温计给她的时候,已经测出快四十度。还惦记着她回酒店以后要不要再热个汤喝, 或者她去排队买文既白昨天刷到说想吃的猪扒包, 话没说完就被文既白狠狠拍了脑袋赶回酒店睡觉。 “你回去就先洗澡,别又坐在小沙发上睡着。”安宁皱眉一边上车一边还不忘叮嘱她, “外卖别乱点,奶茶也不能再喝了, 昨天你胃又不舒服。” 文既白靠在车门边听着, 计划让司机把安宁送走以后, 自己去吃个砂锅面暖和暖和再慢慢溜达回酒店, 顺路买份糖水,结果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时,她看见热搜推送。徐其言今年下半年仿佛在微博买了包年热搜,隔三差五就上去被鞭尸一段时间。 她指尖一顿,脸上的松散也跟着收了一半。安宁还没把车门彻底关上, 一抬头就看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把身子探出来:“怎么了?” 文既白本来以为,自己这段“放置期”已经够平静了。 从医院那场争吵以后,她没有主动找过徐其言,也没有回他发来的消息。把注意力全塞进了新戏准备和茶餐厅打工里,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仿佛只要不往回看,那些说出口的伤人话就会自己淡下去。 可真看到热搜挂上去,看见徐其言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心里还是松不下来。只是一种很本能的牵挂,四年时间养出来的习惯,在瞬间还是会先一步理智动作。 安宁看她不说话,瞥到热搜猜到大半,忍不住轻声说:“姐你……”话没说完,文既白已经低头打开微信。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是一个多月前徐其言发来的:【听说你进了刘导的组,恭喜。照顾好自己。】 【还好吗?】 文既白承认,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她还是没出息地有些惦念那个言行都过分的徐其言。 安宁在车里看着她,神情里混着担心和无奈,却也没立场去劝。她只是个助理而已,就算文既白待她很好,她也只是给文既白打工的下属。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徐其言秒回,只有两个字。 【不好】 这两个字落进文既白眼里,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过。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鼻尖忽然发酸。就算她并不想承认自己在心疼他,可人的情绪就是这样,不是说不想就能真的不想。 【你在哪里?】 这次等了差不多半分钟,对面才回复。 【北城机场。】 文既白手指顿了下:【还有行程吗】 手机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立刻回了,结果几秒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 【去找你】 【小白,我很想你】 文既白呼吸一滞。 晚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安宁坐在车里,看着文既白脸上神色的变化,一阵无言。 果然,文既白沉默了十几秒,最终还是低头把酒店地址发给他。 文既白看见安宁烧的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下,笑意里还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疲惫和心虚。 “别操心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轻,“你回去吃了退烧药好好睡觉,没有你我的自理能力几乎为负,你不能抛下我啊。” 于是安宁最后也只是把车门重新关上,隔着玻璃朝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文既白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远,直到尾灯彻底拐出巷口,才慢慢转身往打算去吃晚饭的餐馆走。 周骞的电话打进了另一辆车里。 言聿刚从一个饭局上出来,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雪茄味。他靠在后座,外套扣子松开了一颗,手杖放在身侧,脸上的神色不明。港城夜景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去,他原本正闭目养神,电话接通,周骞的声音很快递进耳朵。 “言总,徐其言买了去港城的机票。” 言聿睁开眼,眸色在昏暗里不明。电脑上周骞同时发来消息,是徐其言具体的起飞时间和落地时间,旁边附了一张已经调出来的航班预订页面截图。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在手杖握把上慢慢滑下。 窗外霓虹落在他眼底,映出冷光。索性,终于顺着预料中的路径落下了。 “那就找人跟着拍吧。”他说,语气低平得几乎听不出波澜,“拍了就发,做好文既白的公关。” 周骞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答得很干脆:“明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以后,言聿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湿润的夜色。 港城的灯密,雨后的街面像被浇了一层薄薄的糖浆。 他唇角轻动,文既白不吃粉丝经济,徐其言恰恰相反,他这些年最倚赖的,就是那层被公司和团队死死捧着的单身干净、可投射的外壳。 现在既然他偏要在这种时候往港城飞,那这层壳,就裂开好了。 第二天上午,文既白没有戏。 凌晨时分,港城的雨停了。机场到市区的车程不短,徐其言到酒店时,天边都隐约透出一点鱼肚白。文既白睡得不深,门铃响第二遍时就醒了。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徐其言站在外面,帽檐压得很低,口罩只挂在一边,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一直不理我。”他声音很哑,语气难过,“你生气了。”他一步迈进,伸手把文既白圈进怀里,脸埋在她颈侧。 文既白僵了一下,似曾相识的场景。她有些不知所措,随后还是慢慢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她不是没想过两个人再见面会怎么样,可真正看见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心还是先软了。她把门关好,牵着他往里走:“你先坐下。” 酒店套房不大,灯光也不算亮,茶几上还摆着她没吃完的半盒水果。徐其言摘了帽子坐进沙发里,肩膀都跟着塌下去一些。文既白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他手边,自己也坐在旁边,隔了一点距离,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反而让很多情绪慢慢自由地浮出来。 徐其言先低着头,手指扣着杯壁,过了很久才哑声开口:“小白,对不起。”道歉说得很低,低得像怕她听清,又怕她听不清,“那天在医院……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这三个字她在微信里已经看过很多次,可当面听见,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被安抚的松快,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无言。伤口表面已经结痂,伸手碰上去,还是感受到厚厚的痂壳。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粉色的新肉会不会显眼。 “我知道我那天说的话很过分。”徐其言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这段日子一直在后悔,后悔得想把自己嘴撕了。我只是那时候……真的太乱了,乱到一点就炸。” 文既白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低头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你渴吗?喝点水吧。” 于是徐其言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往下说。公司怎么逼迫他,他怎么分身乏术,品牌怎么一个个来问,公关会开到凌晨两点,他回家以后连躺下都不敢。中间他说起母亲做检查,说起父亲被他送进派出所,说起妹妹躲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声音几次都哑下去。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安静听着,偶尔垂下眼。她不知道是不是演戏真的消耗掉了她多余的感情和精力,她居然不再替徐其言感到心疼和痛苦。 说到最后,徐其言自己先沉默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明显疲惫,带着慌张:“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见你,想得快疯了。” 文既白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心里早就乱过很多遍了。她甚至想过直接说分手,也想过见了面就把所有难听的话一并还回去。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锋利的报复又显得太过伤人,她还是没忍心。 眼前这个人是她恋爱四年的初恋男友,文既白至今仍能回忆起在一起第一天的时候,徐其言有些紧张地来牵她的手。 人和人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永远停留在刚开始呢。 文既白沉默地扣着手指的倒刺。 当然还在生气,也当然还没有完全过去,可看到徐其言整个人被折腾得只剩下灰蒙蒙的,却又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先休息会儿吧。” 不算原谅,也不算拒绝。 可对徐其言来说,算是从悬崖边上被拽住了一只手。不至于让他千里寻到自由落体。他抬头看她,眼底一直盘旋的慌乱总算消解,下一秒却又因为文既白的反应太过平静而有些不安。 “小白。”他叫她。 文既白被他这样喊,还是难免心软。只好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眼底瞬间的动摇:“你没吃饭吧?我给你点个饭。” 外卖送来以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都没再说其他。 一直到港城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透过窗帘落进来,把桌上的饭盒都照得发暖。徐其言大概是真的累了,吃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安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唏嘘。四年恋爱,她很少见他这样脆弱地露出求和的姿态。开始恋爱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冲她撒娇卖乖的,也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护在身后的。 吃完饭以后,徐其言靠在沙发上,头偏到一边,眼睛闭了闭。文既白本来想让他去楼下她拜托安宁帮忙订的新房间,可话到嘴边,看见他坐在单人沙发里睡着了,最后还是没把人赶走,转身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到他身上。 明明还在生气,明明那些话每个字都还扎在心口空悬在肉上不能被碰,可还是先一步软了态度照顾他。 她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转身去了餐桌,把没收好的外卖盒一个个叠起。 与此同时,照片已经拍好。 周骞把最新传回来的那组照片发到言聿手机上时,他正在文既白楼上的酒店套房里开视频会。会议还没结束,他却在看到图片缩略图的瞬间停了一下。酒店窗前,文既白穿着居家的白色毛衣,正微微弯腰给徐其言盖毯子。 另一张是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吃外卖,光线从窗边落下来。再往下,徐其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文既白坐在一旁低头看手机,侧脸安静,像这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拍好了。言总。】 言聿低头看着照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变化明显到视频会议那头的人都下意识停了汇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他盯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眼底那层冷意越来越深。即便一切都按他预想里在走,真看到文既白把毯子盖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看到他们在同一个小空间里吃饭休息、重归于好,他心里压着的火还是会烧起,好似迸发的岩浆,遏制不住地想要毁掉一切。 【一起发】 北城时间晚六点。 微博热搜总榜三连爆。 【徐其言文既白恋情】——爆。 【徐其言陈澄恋情】——爆 【徐其言脚踩两条船】——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27章 第27章 词条顶上去的时候, 徐其言的粉丝连反应都来不及,相关词条广场已经先一步炸开。 部分梦女和女友粉立刻开骂脱粉回踩,大粉和职粉一边控评一边引导舆论,能发出的内容也只有“别急, 等工作室声明”的微博, 对家和路人则喜闻乐见, 开始疯狂扒更多细节。 过去几年三个人所有的的同框、机场擦肩、品牌活动上眼神停留的半秒、甚至某次音乐节结束后那束来路不明的花篮都被迅速翻了出来。上次只是捕风捉影的停车场照片, 而这次还拉进来个风头正盛的影后, 一边是金鹿影后, 一边是光影传媒的千金, 热播电视剧的流量花。 豆瓣好几个组一时间开了无数帖子讨论分析, 还有乐子人提问这两条感情线是该叫徐其言姐夫还是该叫文既白或陈澄嫂子。三个人混乱而热闹地成为互联网茶余饭后的谈资。 因为场面有些热闹,还有分析文既白和陈澄到底谁是小三的。 一时间竟差点让徐其言这个唯一的男主角隐身了。 热搜越滚越大, 热度像扔进草垛的火星, 瞬间燎原冲天。 午睡的徐其言手机被远在北城的经纪人打爆。 公司电话一个接一个,经纪人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怎么回事”到后面的“现在立刻滚回北城”。 他站在阳台边, 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一点点变得很难看。屋里很静, 文既白吃午餐后困意上来, 回了卧室睡午觉, 小客厅只剩下茶几上那盒没收完的水果和沙发上给徐其言盖着的毯子。 徐其言听着电话那头公关总监、经纪人、法务一起发疯, 太阳穴跳个不停。 “单身声明立刻发。我现在找陈澄和文既白的经纪人对时间线和公关方案,”经纪人因为恼火声音都劈了,“律师函澄清和时间线都得在今天出个结果。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来,听见没有?” 徐其言咬着牙,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卧室门方向飘。另一通电话切了进来。是徐其远。 他心里忽然一沉,立刻切过去。 “哥。”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发颤, “妈妈确诊了,是晚期。” 像钝器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头顶,却砸了个稀巴烂。 徐其言手指紧紧扣着阳台栏杆,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竟然在这个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耳边只剩下风吹过玻璃缝的声音。几秒以后,他才像溺水的求生者抓住了浮木,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 妹妹在那电话另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今天医院的切片结果断断续续说给他听。 徐其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眼前的阳光都像被人一下抽走了颜色。 公司公关、热搜声明,这些原本已经够压死人的东西,突然在听到徐其远声音的这一刻都变得像纸一样轻飘飘,另一块把他砸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抽离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文既白盖在他身上的毛毯仍然留着文既白身体乳的气味,他想,这是什么味道呢,绿茶吗? 卧室门在这个时候打开。 文既白午觉睡得不深,外面电话一直响,徐其言一直在讲话,她迷迷糊糊也听见了一点。等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徐其言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正在穿外套。 “你要走了?”她还带着一点睡醒的鼻音,声音很轻,还没清醒,下意识地有些哼唧。 徐其言听到了久违的撒娇语气动作一顿,回过头时,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低声说:“小白,我们被拍到了。” 文既白一下清醒了。 她快步走回卧室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一亮,三条推送亮在锁屏界面“徐其言文既白恋情”的爆词正挂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她一眼就认出来的几张照片。 然后看到了紧跟在这之后的两个热搜关键词。 她呼吸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片刻后才抬头看他,有些呆愣茫然:“脚踏两条船?” “小白,不是的。是营销号在看图写话,你看爆料的账号还是之前的那个。”徐其言甚至有了些债多不压身的无谓。 这段时间,他和星耀的五年经纪合约就要到期,陈澄借此机会常来拜访,十分诚恳慷慨地表示光影可以支付还未到期的十年商务合约的违约费,并让他考虑经纪约结束后能否不和星耀续约,光影会为他组建独立的工作室。 他很心动,但还在犹豫。陈澄向他的示爱十分任性妄为,以至于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这位千金大小姐自己已经恋爱多年。 况且,他也害怕自己前秒和陈澄说清楚,后秒自己就被背刺。 毕竟陈澄的性格实在让他琢磨不透。 而文既白头脑一片空白。 大概徐其言没有仔细看过热搜里面的内容,不是的,不是看图写话了,内容是不一样的。 爆料的账号ip确实是是一样的,内容却截然不同。陈澄和他频繁会见被跟拍到的时间线横亘于他在禾宴门口推伤言聿,两人争吵分歧,一直到他今天来找她。 文既白垂眸,看着自己微博徐其言粉丝不堪入目的私信,无语凝噎,身心俱疲。 她已经有些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也就是说和陈澄频繁见面的这段时间,她还总能收到徐其言的微信消息。这居然是同时发生的吗?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文既白坐在沙发上,倍感无力。 “经纪人叫我回去,大概晚上就会发声明。”徐其言答得很快。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文既白没有立刻接话。她再一次劝说自己理解,尽力理解。 徐其言爆火以后,公司和团队在他身上的定位就是一个造梦对象,吃的就是单身和幻想红利。粉丝经济是这样运作的,他也一直是这个体系里的受益者。她文既白不吃这一套,不代表徐其言不吃。 在两人都还在娱乐圈查无此人的时候,她幼稚地预演过一招不慎两人关系被曝光后的事情,之前预计的光明正大官宣或者撕心裂肺的疼并没有深刻地来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钝的、令人不适的酸。 或许是因为她没预演关于感情的热搜居然是三个人一起上的。 文既白明白这不是他的个人选择,而是徐其言的经纪公司和团队一定会走的路。 明白归明白,只不过还是会难过。 徐其言也一团糟。接二连三的麻烦事儿让他甚至感觉自己被诅咒了一样。看见文既白脸上难看的表情,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的手。 “小白。”他声音很低,“我知道这事对你不公平,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不发。品牌方那边也在等,如果我再不赶紧发声明,后面会更糟。” 文既白没把手抽开,只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徐其言不是她,他这些年走到现在确实不易,很多东西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 她没法在这种时候只站在自己的委屈里顾影自怜,硬逼他做一个更坦荡的选择。 那样太咄咄逼人,她也无力去追问陈澄的事情。 或许不是无力,是掩耳盗铃。 “我知道。”文既白听到自己轻声这么说。 徐其言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大半。他把文既白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好像一个攀岩的人一脚踏空后下意识捏紧身上的安全绳。 “你妈妈那边……好些了没?”文既白强迫自己不要让场面变得难堪,试图关怀他几句别的,不再围绕着他们两和陈澄这个三角打转,抬头看他。 “确诊了胰腺癌晚期。”徐其言说这句话时,声音低得几乎要碎裂。文既白心里所有别的情绪都被压下去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整个人都像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下一秒就会彻底坠下去。 她没有再追着问声明和公司的细节,然后徐其远上前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汹涌,严丝合缝,文既白几乎无法呼吸。徐其言像终于撑不住了似的,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破碎断续。文既白垂眸,她看着桌上拿盒没吃完的水果,苹果氧化发黑了。 干瘪萎缩,土黄和灰黑交织在果肉上。让碰到苹果的李子也瘪下去一块。 两个人在客厅中央安安静静抱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谁也说不出话。外面的天光一点点往下暗,屋里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很轻的呼吸声。 徐其言收拾着随行背着的双肩包,手机上显示出预计登机时间。文既白没有再躲,她主动帮他把最后一件外套折进行背包,又替他找出落在沙发角落里的蓝牙耳机。 文既白的直觉向来准确,她自己都还什么都没意识到,但却下意识认真而贪婪地看着徐其言的脸,似乎想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弧度,都刻进心里。 司机来催的时候,日头落下了。 文既白还有几个小时也要去化妆拍夜戏了。徐其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文既白直直地对上徐其言的双眼。那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睫浓密,眼珠都仿若戴了美瞳,黑亮诱人。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鼻梁高挺,一双剑眉。 确实是让人十分心动的脸。 文既白站在门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直觉,坏得她自己都不想去细想。 “徐其言。”她叫住他。 “嗯?” “你觉得……”她看着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一下,“我们会一直相爱吗?” 酒店套间静谧无声。 徐其言明显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手还拎着双肩包的肩带,神情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下一秒,他转身走回来,抬手捧住文既白的脸,声音低稳,给她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会。”他垂眸,轻啄文既白的唇,“一定会。” 文既白出神地看着他。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问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最近所有事情都在警告她。她很想相信这个承诺,可心底的坏预感像藏在阴影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那里,等待着时机,一招毙命。 作者有话说: 白:哎…… 徐:哎…… 言: 第28章 第28章 港城这几天连着阴天, 早上起雾,下午又闷,到了傍晚风一吹,潮意就顺着领口和袖口往衣服里钻。 徐其远走后, 文既白开始了属于自己一个人独角戏般的戒断。徐其远离开港城的第五天, 文既白偶尔会感慨自己的没心没肺和冷情冷性。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彻底沉进了角色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很失望, 抑或是她和徐其远早就没怎么联系。 分别时的拥抱, 仿若回光返照。 好在她还有正在进行的工作, 完全没有时间分神给别的东西。刘导要求严格, 编剧偶尔会改动细节, 需要上百号人一起配合全身心投入才能做到百分百, 文既白不敢怠慢。 她白天拍戏,晚上回酒店还在对着镜子练后期融入港城后顺畅的粤语发音, 偶尔一句说顺了, 自己都能站在洗手台前美滋滋半天。刘连满意于她越来越顺,剧组里的其他的演员对她讲话语气都比开机时松快了些, 场务的人也一口一个“小白”叫得亲切自然。 连续熬了十来天,终于在今天刚中午就收工了。换下戏服以后, 文既白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针织开衫, 披了件大衣, 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新梳, 只随手拿发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耳边,脸上带着刚卸完妆的素净。 文既白捧着热水杯,正站在棚外和李想聊天。李想是这部戏的女二,长相明艳大气,一米七三高挑漂亮, 性格直爽开朗,跟文既白很对脾气,两个人开机没几天就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身上还穿着女二的戏服,一件带着旧花纹的毛衣,头发盘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因为一天拍下来散在颊边。 远处秦朗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靠着棚边的铁架子抽烟。秦朗这张脸在电影圈里太有辨识度和故事感,天生锋利,偏偏他身形语调总是懒懒散散的,不拍戏的时候张嘴就是地道的北方口音,像天大的事也不值得他多抬一下眉。 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挑眉,知道有人已经飞到港城,眼神便慢慢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不远处那两个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姑娘身上,唇边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压都压不住。 文既白正跟李想说起下午那场戏里道具组送错了壶,自己抱着搪瓷缸差点笑场,话刚说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秦朗懒洋洋的一句:“小白,李想。哥今儿炖肘子,吃不吃。” 两人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呜哇!真的假的!”文既白捧着杯子的手都抬高了一点,整个人瞬间活过来,“哥,我带着饭盒找你去行不?” 李想更夸张,挥了挥手,声音都高了半截:“吃啊!!!!哥,我真是念念不忘你的油爆虾。上次那锅油爆虾我回去做梦都在想。” 秦朗被两个姑娘的馋样逗乐,烟还夹在指间:“行。” 随后慢悠悠把烟掐了,扬声:“你俩谁有电饭煲,我的电饭煲前几天给我使坏了,不然只能找个茶餐厅买米饭了。” 李想举手:“我有啊!我妈昨天刚从家里寄来的,就是不太大,贼新,不知道够不够吃。” “那就成。”秦朗抬手朝她们晃了晃,语气还是吊儿郎当,“七点半还来我家,带着饮料和良心,别空手来蹭。” 文既白非常高兴。 她这段时间为了贴剧本里那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弱角色,晚上回酒店不是沙拉就是玉米,嘴都快淡疯了。她抱着水杯原地转回头看李想时,身心愉悦地把自己塞进李想的怀里蹭来蹭去:“想想呀,你看看,我就说今天收工早一定有好事!” 李想垂眸环抱着在自己怀里跟小猫似的拱来拱去的文既白心情也很好:“咱俩不用去找餐厅了,秦哥这手艺跟北城禾宴的厨子有的一拼。” 秦朗非常会做饭,出于联络感情方便后续的拍摄,也处于好奇言聿追求对象的私心,进组没多久,他在港城的家里做了顿饭,叫了剧组几个主要的演员一起来聚餐。文既白和李想深深被当晚的菜色所迷倒,此后一直心心念念秦朗的肘子和油爆虾。 不远处站着的男二程放听见动静,也凑过来问了一句:“秦哥,有我份吗?” 秦朗瞥他一眼:“你提前过来给我打下手,再炒俩菜。” 程放屈服:“我也能提供电饭煲和良心。” “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热闹里,秦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消息,嘴角那点看戏似的戏谑笑意慢慢浮上来。手机重新收起来,站在原地多看了不远处正和李想激情讨论“肘子到底要不要加卤蛋”的文既白。 文既白说话时手势很多,开心起来手舞足蹈,摇头晃脑,连头发丝都像有精神,旁边的李想也同样不是个安静性子,两个人凑在一起时,像两团噼里啪啦响的小火苗。 言聿在机场落地以后,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喘息的时间。 过去几天里,他把本来排到一周后的会议和文件全往前压缩,连着五六个个晚上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寰宇高层还以为言聿突然更改行程是又哪里出了大事。 飞行对他而言算不上轻松。 言聿带着周骞高强度像两个陀螺似的转了半个月,以至于两人一齐忘记通知秘书办申请航线的后果,是他只能屈就于头等舱。 骨盆和下腹被接受腔一圈圈束着,残端和承重点闷得发痛。起飞前为了把行程压进最短时间,他已经连着穿了十几个小时的假肢,飞机落地时,左侧腰胯一圈已经被磨得发烫,右腿也因长时间弯着发僵,脚背的感觉短暂地失去。 言聿脸上没显。 落地机场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后,私密空间总算让他放松警惕,手掌轻按左侧腰腹缓了片刻,随即很快把手拿开重新坐直,像刚才只是整理衣角。 “要多久?”他问。 周骞报了时间地址,又把剧组今晚收工的时间简单说了一遍。言聿听完,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港城夜景上,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心里并不平静,甚至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急到了不像“言聿”的地步。可有些时候,人总是得有那么几回不顾一切地行随心动。 他很想文既白。 文既白站在厨房水池边洗青菜,袖子挽到手肘,侧脸被厨房暖黄的灯一照,稚气漂亮。她低头洗得很认真,偶尔听见身后李想和程放正在切炝锅的葱蒜一边说笑,嘴角扬起,期待着一会儿的聚餐。 秦朗果然没让言聿失望。 言聿到的时候,楼上的小聚还没开始,楼下的花园还残着翻了新年散去后维港日渐变暖的水气。迈巴赫开进秦朗家的小区,能将维港夜景一览无余的地段,实在不错。言聿思索着文既白似乎很喜欢这里的食物,要不他索性也在这里购置一套房产好了。 言聿打开车门下车站稳,秦朗靠在楼门口,手里夹着烟,像是已经等了他有一会儿。他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着言聿眼下的青黑和一眼看上去就是给自己认真打扮过的骚包模样,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哟。”他看见言聿,脸上立刻挂出欠揍的笑,“兄弟重情重义啊,夙兴夜寐也要探我的班?” “明知故问。”言聿一步一顿地走到他面前,手杖点在地上,看着秦朗:“自作多情。” 秦朗把烟盒往他那边一晃:“来根?” “戒了。”言聿看都没看那烟盒,手杖很轻地往里一收,重新找了个让腰腹压力稍微均匀一点的位置,动作幅度很小,却还是没逃过秦朗的眼。 言聿视线越过他朝楼上扫了一眼:“文既白......她怎么样?” 秦朗偏偏还故意装傻:“文既白这小姑娘戏挺好。” 他说得慢悠悠的,瞟了眼下颌发紧的言聿,甚至还像模像样点了点头:“真挺好,和我配合的也好。刘连看她跟捡了个大宝贝似的,眼神都快冒光了。” 言聿偏头乜了他一眼:“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姑娘的心思我上哪摸?我可不是那种倚老卖老到处是非后辈感情状况的娱乐圈前辈。”秦朗把烟叼进嘴里,点火的动作也慢悠悠的。 橘红的火光亮起,又很快暗去。 “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拆散人家苦命小鸳鸯。”秦朗吐了口烟,语气里却没多少认真责备,更多还是揶揄。 “能被拆散的算什么鸳鸯。”言聿回得很快,不以为然。 秦朗有些不解:“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姑娘是真不错,好歹拍了俩月,管我叫了俩月的‘哥’,我总觉得你憋着坏呢。” 言聿语气如常:“我想跟她结婚。” “……老牛吃嫩草,你是这个。”被无耻到的秦朗抬手比了个大拇指,敷衍开口,“走吧,小白在楼上吃东西呢。我做的饭,你也吃点,算吃啥补啥了。” 言聿脚步微顿,眉头极轻地一拧:“小白?” 秦朗俊美的脸在一声“小白”后,在言聿眼中变得可憎。 怎么什么人都能这么亲昵地唤她? 他们两个才认识多久? “没错,小白。我炖了肘子。”秦朗一脸得瑟,无比坦荡,“还有红烧猪蹄。你补补。” 言聿终于被他噎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他,声音里压不住的烦:“你是不是有病。” “那你别吃。”秦朗乐了,转身就往楼上走,“你不吃我和小白她们还多一口。” 作者有话说: 1:关于言聿: 徐其言和言聿前后脚离开了港城,言聿担心文既白的情绪,给秦朗发信息:【她还好吗?】 秦朗坐在化妆间福至心灵:【合着热搜是你干的?你当上小三了?】 【所以她还好吗?】 【看着还好,你怎么不自己过来看?做贼心虚?】 【寰宇有事】 2: “恋爱冷静期”的文既白: 热搜爆炸后杳无音讯的徐其言让文既白短暂地失去了食欲,社交平台的账号更是被徐其言的粉丝全面入侵。 短短一周,文既白的体重直线下降,刘连盯着监视器蹙眉:“小文啊,你得好好吃饭增肥了。你现在这样已经不接戏了。” 李清短暂地飞来港城看她,下了通牒:“你能不能清醒点!为了个没担当的男人而毁掉自己的事业?!给我好好吃饭专心拍戏” 然后收走了文既白的所有平台官方账号。 第29章 第29章 单元楼门口的楼梯台阶有五阶。对言聿现在的身体来说, 称不上友好。手杖在这种地方也不如平地好用,杖尖卡在台阶边缘时,他得稍稍停一下,重新找角度。 秦朗走了两阶才意识到他没跟上, 回头看了一眼, 神情微微一敛。 言聿此刻站在楼梯口, 侧脸被头顶昏黄的路灯打出深邃的线条。右手握着手杖, 左侧腰腹绷得很紧, 深色长裤下那条假肢在抬阶时有种再怎么掩饰都存在的僵硬感。 细密的电流机械动作声打破几乎无人走动的小区安静。每一步都要额外多花百分之二百的力气才能把自己提上去。 秦朗的良心短暂回笼, 笑意终于收敛了一些, 站在平台上面等了两秒,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在下面等,我给你把人叫下来?” 言聿没抬头, 专心上台阶:“没到那程度。” 秦朗没再开口, 但放慢了步子。 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三人漫无目的地在厨房一边做些零碎的活聊天, 一边焦急等待着下楼接人的秦朗。 门推开,屋里正是热闹,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几个人下意识抬头。秦朗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来:“都别偷吃啊, 我盯着呢。” 李想头也没回:“哥, 你这话说得亏心,厨房里除了葱蒜和青菜,能偷吃什么?” 程放捏着一瓣蒜,表情痛苦:“我已经快被蒜腌入味了。” 文既白身上是件宽松的粉色毛衣,头发松松用毛绒绒的发带挽在脑后,鼓着嘴巴面目表情跟着动作一起用力低头给青菜甩水:“哥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三个要饿晕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秦朗身后跟着走进来的人,手里的青菜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言聿站在门口,手杖握在左手,杖尖落在玄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眉骨和鼻梁照得清晰,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眼下有一层浅淡的倦意。 文既白瘦了很多。 难道是因为徐其言的那份单身声明?怎么分了手还能牵动文既白的生活。 “你仨出来下,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言聿。从小我在他家长大的。”秦朗站在门口,手往身后一抬,把言聿让进来,“他正好出差路过,你们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 李想先抬头,眼神从秦朗脸上滑到言聿身上,又很快转回来,脸上已经挂了个相当乖巧的笑颔首。程放反应也快,立刻站起身先打了个招呼。 只有文既白比他们慢了半拍,挥挥手冲言聿咧开嘴乐了。 灯光从屋里斜斜落到言聿身上,合身的大衣因为精良的面料泛出光。 “你们好,我是言聿,打扰了。”言聿开口,语气温和朝屋里几个人微微颔首。 李想是寰宇旗下一个日化线品牌的代言人,她努力头脑风暴总算想起来这个秦朗的发小是谁。发现是个资方,这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这顿乱七八糟的小聚里,难免胃口去了大半。 李想先找回声音,站起身笑得格外有礼貌:“你好你好,不打扰,正好我们菜多。” 她说话利索,程放也赶紧跟着点头,一边让位置,一边很有眼色地把桌边那把空椅子往外拉开几寸,怕站着尴尬。 文既白感慨,气氛好微妙啊。 世界真小啊。小到她在北城签约见他,在医院见他,在港城茶餐厅见他,如今到秦朗家吃饭,还能看见他跟在秦朗身后进门。 频率太高了。 高得让她有种被一点点逼到角落的感觉。可细想起来,人家又确实什么都没做。 秦朗欣赏着言聿的装货姿态,笑意渐浓,先一步走回餐厅:“都别杵着了,吃饭吃饭。” 他说完,又看向言聿:“站着干什么,自己找地坐。” 文既白看言聿被秦朗带进来落座,心里觉得好怪。 这样的频繁见面,本来就已经有点超出她对普通朋友的理解边界了。更造孽的是,对方偏偏什么逾矩的事情都没做。没有越界,没有逼近,没有拿曾经说过的想追求来逼她,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与任何人别无二致。 越是这样,文既白心里越觉得古怪。 秦朗懒洋洋地走进厨房盛菜:“别都站着,过来搭把手。程放,盘子拿一下。” 李想自觉把汤碗往里推了推,程放不动声色把手边碍事的饮料瓶挪开,给桌面腾出点位置。秦朗像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照旧拿筷子翻肘子,眉眼懒散。 “你们三个——”他抬头时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不盛米饭吗?干吃不咸啊。” 三个人十分乖巧地像幼儿园排队等打饭的小朋友端着碗溜进厨房。 肘子炖得软烂,红烧猪蹄颜色油亮,油爆虾端出,李想双手合十。程放炒了两道素菜,卖相一般,胜在入口新鲜。 有秦朗插科打诨,言聿也刻意表演随和。没聊几句饭桌上的干巴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融洽起来。秦朗把最后一点肘子肉拆下来,程放专心解决油爆虾,李想捧着杯子喝果汁。文既白更是虔诚地用肘子汤汁拌了碗米饭,顺手给李想递了张纸巾。 酒足饭饱随意聊天八卦,言聿偶尔看向文既白。女孩笑的时候会下意识抬手挡嘴,眼睛里的光弯弯亮亮,像水里晃开的碎金箔。 言聿后悔自己来得太晚。 这两个月里,他靠着照片和汇报知道她在片场过得不错,知道她拍戏顺利,知道秦朗做饭叫过她几次,知道李想和她关系很好。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慢慢靠近。 可文既白早已在他的视线之外,生出了新的熟悉和热闹。 这种认知让他心口生出一点细微的不快。算不上愤怒,更像某种难以启齿的占有欲,细密地从胸腔里往外爬。 文既白一直若有所思,但却无法辨明。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秦朗被一通电话叫去阳台。李想和程放去洗碗,文既白因为上次聚餐一个人洗了四个人的碗这次心安理得地坐在地毯上喝果汁。 秦朗拿着手机往外走,窗外是维港漂亮非常的夜景。 只剩下沙发上端坐着的言聿,和茶几边盘腿坐在地毯的文既白。 文既白捧着杯子:“你来港城出差呀?” 言聿看着她:“是出差。顺便来看看秦朗,和你。” “噢。”文既白应了一声,“那好辛苦哦。” “你刚才没怎么吃东西。”文既白忽然抬头看他,“不饿吗?” 言聿被这么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心跳瞬间加快:“在飞机上吃了些,不饿。这段时间,拍戏顺利吗?” 说起拍摄,文既白放松了些:“嗯嗯,刘导这段时间心情很好,说明目前应该还行。”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谁也没继续说话。 厨房里忽然传来李想的声音:“小白,水果切大块还是小块?” 文既白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跑去厨房:“小块!” 喊完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耳根发热。 言聿垂眼,唇角微微弯起。 后半程四个人算了算明天的戏份,全是夜戏,索性开了瓶酒,喝酒聊天。 李想提起自己是开机的第二天才被导演电话召回的,本来以为没戏了。文既白感慨这次是天降大饼。秦朗乐开:“这大饼咱们还得谢谢言聿,要不是他人傻钱多,咱们这摊儿都难支起来。” “嚯,原来言总才是大老板。”程放有点惊讶。 “秦朗挑本子的眼光还是很好的。”言聿也喝了几杯,神情自然放松。 文既白抬眼看言聿和秦朗。 秦朗感受到文既白巡逻似的目光摸了下鼻梁:“主要是项目早期资金一直没完全敲定,溜了那么多人也有这个原因。后来言聿投够了,制片才敢把盘子彻底铺开。” “那我们得敬大老板一杯哇。”李想发觉文既白的愣怔,笑着开口解围。 聚餐到凌晨才散场,李想和程放先下楼。文既白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看起来和来时没什么不同。言聿走得比她们慢一点,下楼时依旧是卡顿滞涩的步调。文既白听见身后的手杖声,脊背轻轻绷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回酒店的车上,她心烦意乱。 进了房间后,她第一时间点开微信,找到李清。 【清姐,睡了吗?】 李清回得很快。 【在忙,怎么了?】 文既白给李清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李清那边显然还在工作,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细响。她“喂”了一声,声音有些喑哑,“怎么了?这么晚找我?” 文既白坐到床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李清听她这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你说。” “这个电影项目,”文既白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能签约,是不是……因为言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文既白垂头丧气,难免失落。她还以为真是自己幸运,被刘连发现了自己的潜力。 李清早就预料窗户纸总有一天会被她碰到。她只是不想让她太早知道,可既然现在已经问到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大概率,是的。我知道有这层接触,但我没对你提,因为我不想你在项目还没开机前先给自己添一层心病。” 尘埃落定以后,屋里空调声轻轻响着,她心里模糊的怪异终于有了形状。文既白反倒没有追问细节的想法了,只是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过了片刻才问:“所以姐你也早就知道啦?” “我知道投资结构。”李清四平八稳,“导演前期本来就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一,演到现在项目及近尾声,你每天在现场切身会有体会。刘连和盛年都很满意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文既白垂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手指揉捏着毛衣角的绒毛。她心里没有生气,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她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机会很重要,实力和机会原本就缠在一起。 可这么好的机会和言聿联系起来,她就难免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张网里的猎物。 一张织得细密漂亮、很难挣开的网。 文既白沉默很久才开口:“清姐,我这是不是在占他便宜?” 李清了解文既白,于是继续往下说:“我的想法很简单。第一,项目好,班底硬,角色确实适合你。第二,言聿如果想拿这个人情来逼你做什么,早该有动作了。可现在为止,他没有越界,琅清和linder的待遇也诚意十足。对你的事业都是明确的助力。” “小白,这个本子筹备期间就是冲着三大去的,我听制片的意思还打算选送柏林和威尼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没有向他要过这些,也没有用感情交换任何东西。他想追你,是他的事。你接这个项目,是我作为经纪人对你事业规划的工作判断。” “那你觉得……”文既白停了停,声音很轻,“言聿到底想干什么......” 李清在电话那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觉得他想干什么不重要,他愿意给你机会很重要。小白你很清楚,演员是需要机遇的。陪跑多年还在原地踏步的人数不胜数,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落在你头上,无论言聿想干什么,角色和实绩却实实在在地是你的。” 文既白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在秦朗说漏嘴那一刻,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轮廓。可听李清这样直白地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了。原本模糊的影子一下子被勾出清晰边界,让她连装作没看见都做不到。 说到这里,李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不耐,带了火气:“但是你正好打来电话,我也一起跟你把话说了。这个徐其言,我很不喜欢。前段时间他团队的声明太恶心人了,他的经纪人来找我核对时间线我才知道他和陈澄的那档子烂事。这个男孩子对你的事业毫无助力,感情上也三心二意。你的广场被他的粉丝屠了好几遍,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你打算替他擦屁股到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文既白低低地说。 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她看到了,逐字认真阅读了。她无暇去回复徐其言的歉意,她的戏很多,也很忙。她的微博私信不堪入目,也只当这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其实她明白,早在徐其言爆发出对她养尊处优的不满时,他们两个就走到头了。只不过徐其言的母亲确诊了这样来势汹汹的癌症,她无法在此刻提出分手。她无法让自己成为最后一根稻草。于是只好放置。 挂了电话以后,房间里重新静下来。酒店的窗隔音很不错,风声和车声都被挡在外面,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文既白把手机放到床边,就那么坐着,眼睛落在地毯一点不显眼的花纹上,脑子里一段段把最近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言聿追求她,这件事不是秘密。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从最开始在片场那杯热奶茶附送的“我想追求你”,到医院里那段两人真正逐渐熟悉的探病,再到这段日子在港城先是等在她打工的地方送甜品,又是出现在秦朗组织的聚餐。 实在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叫人无措。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但是她明明一开始就拒绝过言聿了,而后来的这么多次接触言聿也好像那次直截了当的告白从未发生过一样,真的像个普通朋友和她交往,她总不能对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找我是想要追我,但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这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那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说得难听一点,自己这算既要又要吗? 文既白讨厌这种不清不楚,可此刻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某种两难里。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就把一个角色和项目都拒之门外,那太幼稚,也不现实。更何况这部电影她是真的喜欢,拿到手以后每一天都在认真准备。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也太厚脸皮了。 她怕自己一个没拿准,就让关系变得暧昧。怕别人没怎么样,反倒是自己先心虚起来。 在仔仔细细把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都从头回忆了一遍后,她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去医院,是因为愧疚责任,也因为看见言聿那样严重的残疾还因为她被徐其言推伤以后,做不到转头就走。 她在港城和他见面不过十来分钟,也从来都在正常朋友的范围里。 她认真回想了无数遍,确认自己绝对没有给过任何会让人误会的暗示,也没有一边口头拒绝一边又故意去吊着。 这样一想,心里的仓皇失措反而慢慢消解不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文既白坐在床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兔,想明白以后,起身去洗漱。站在镜子前慢慢把头发拆开,浴室的灯很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本来以为天降大饼想安安稳稳拍部戏,结果现在不光徐其言这位男友问题没彻底解决,又多出一个言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果然本命年犯太岁啊。 文既白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低苦笑:“行吧,我服了。” 作者有话说: 白:苦笑都小心谨慎,怕老天觉得我不服 言:怎么什么人都能和她轻而易举地熟络 秦:发小是个装货怎么办…… 1: 文既白知道自己入围三金最后一个金影奖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时候,资源咖的言论再一次甚嚣尘上。 正在家里宅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文既白抱着手机,溜进书房:“言言——有人骂我——” 拖长的尾音九曲十八弯,言聿早已习惯文既白乐于给他起外号这件事,欣然接受了新昵称:“怎么。” “他们说我资源咖。”文既白哼哼唧唧手脚并用缩进言聿怀里。 “能调用身边的资源也是一种能力。”言聿伸手托住身穿比奇堡居民连体睡衣的女孩。 文既白用脸颊肉贴着言聿温热跳动地颈动脉皮肤,随手给言聿的空裤管打结玩:“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打结完毕,然后捧起言聿的脸。 “奖励你晚上陪我吃小龙虾。” “我的荣幸。” 第30章 第30章 电影拍到这时候, 离杀青只剩不到半月,整组人都被导演和进度磨得有些木,连最爱闹腾的李想,这两天说话都明显少了些。 文既白倒还撑得住, 她这一路拍下来, 戏越来越得心应手, 导演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像是忽然把耐心和野心同时拉到顶格, 很多镜头已经从最开始的“过了就行”变成“再来一条, 我想你情绪更轻一点会是什么样”。好几个版本拍完好后期剪辑。 这种要求落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压力, 落在她这反而会让她兴奋。 难得轮到一个休息日, 剧组里大半人都瘫在酒店补觉。李想前一晚拍到凌晨三点,早上给她发消息的时候还神志不清, 说自己除非酒店失火, 否则今天绝不出门一步。程放更夸张,凌晨四点半发了个六十秒语音, 里面除了呼噜声什么都没有。文既白笑出声,手机往床上一扔, 慢悠悠从被窝里爬起来, 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那场恋情热搜后, 闹闹腾腾几天过去,骂有,阴阳怪气也有,可真正到她这里的,竟然没有她想象里那么凶。 大粉忙着控评,站姐忙着守口, 对家忙着往徐其言身上扒更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她这个真正同框被拍进去的正牌女友,意外地被放到了相对次要的位置。 文既白起初还提着一口气,可既然最坏的局面没有如她所料般直扑过来,她也懒得再替别人操心。横竖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她能先保住自己的工作不打折扣,已经算不错。 酒店附近有一家她这阵子挺喜欢的小馆子,藏在两条巷子交接的位置,门脸不大,牛腩煲和奶茶做得很地道。她打算今天一个人去安静吃顿饭,顺便在路上走一走,换换脑子。 拍戏拍久了,人很容易陷在角色和片场那一亩三分地里,偶尔脱出来看看别处的街灯和路人,会清醒许多。 她换了件很普通的毛衣和长裤,套一件浅色大衣,头发也只是随手扎低,半张脸都被帽檐和口罩挡住。她临出门前还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这副模样不会太招眼,才把包往肩上一甩,慢悠悠地下了楼。 酒店大堂这会儿人不多。 中午过后,阳光斜斜照进落地窗,把大理石地面映出一片明亮却冷清的光。前台两个小姑娘压低声音说着话,旁边休息区坐着一对外国游客,摊开地图对着手机导航比比划划,显然是打算下午出去逛。 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带一点冬天特有的冷风声。文既白从电梯里出来时,正低头看手机里那家小馆子的营业时间,余光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深色。 她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过去。 言聿从侧门那边被推着回来。 轮椅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大,橡胶轮压着光滑地面。文既白脚步下意识停下,抬头望去,整个人也跟着怔住了。 周骞推着他,轮椅旁边还跟着酒店的应侍生和一个看起来像私人医生的人。言聿今天依旧是商务风三件套,发型也打理得妥帖,可再怎么齐整,也遮不住明显不同于往常的状态。 脸色白得有些过了,嘴唇颜色也浅,整个人看上去肉眼可见的不适和冷硬。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骨清晰,手背青筋微浮。 文既白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大概不是临时图省事坐轮椅。 更像是根本站不起来了。 这位霸总的身体真的好差啊……这么有钱了也不找人调养一下的嘛…… 她一早就知道言聿也住在这间酒店,零零碎碎见过他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见他坐轮椅出行。两人视线撞上,言聿眼神顿了下,下意识坐直了些,微微点头,声音低哑:“出去?” “嗯。我看好了一家餐馆想去吃。”文既白取下口罩应了一声,脚步已经不自觉往那边言聿身边偏了点,“你这是……刚回来?” 她光还是忍不住往下落。大衣下摆遮着他的腿,只能看见右脚搭在轮椅脚踏板上,皮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脚尖却有种僵直的感觉。至于左边,外套和毯子遮得很严,文既白不用想都知道,大概是假肢出了问题。不然他不会这样回来。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低了下眼,十分诚实,顺势卖惨:“出了点小状况。”说话时,手指在扶手边缘轻动,“旧伤磨破了,没什么大事。” 当事人说得轻描淡写,可落在文既白这旁观者耳朵里,却一阵幻痛。她见过言聿那副高位假肢,见过他骨盆和腰腹那一圈被磨破后血肉模糊的伤口。 所以她猜对了。 左边坏了,右边也顶不上来,连勉强站一站都成了奢侈。 文既白心揪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努力保持着合理的社交距离,干巴巴地嘱咐:“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周骞站在后面,目光一直在留意言聿的状态,一边留神轮椅,一边也不动声色地看了文既白一眼。他怎么感觉老板和文小姐有点不一样了呢。 文既白正想再说句“我先走了”,前台那边却忽然有人扬声叫她:“文小姐?” 她回头,看见前台小姑娘正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也很客气:“有您的快递,刚刚送到,原本想让客房服务送上去,正好看见您在这儿。您方便现在签收一下吗?” 文既白有点意外。她最近没买什么东西,李清和家里要是寄东西,一般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可酒店前台都叫了,她也没多想,只朝言聿说:“那我先过去啦。”,便转身走过去。 纸箱不大,外表看着很普通,寄件人那一栏写得潦草,几乎看不清。前台小姑娘把签收板递过来,笑得有些拘谨,说快递员来得急,放下就走了,她们也没太注意。 文既白一手接过笔,一手托住箱子,只觉得分量有点怪。签字的时候又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很淡,像错觉一样掠过。 细微的不适感从心底冒出。 她低头看了看纸箱侧边,封口胶带贴得很严,边缘却有一点暗色的湿痕,像什么从里面慢慢渗出来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前台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意微微一顿,下意识说了句:“是不是生鲜啊?需要我们帮您放去冷藏吗?” 言聿看到文既白抱着箱子的疑惑神情,转动拉杆让轮椅向文既白身边驶去。 文既白没答,将箱子放到前台桌面上,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她动作谨慎,胶带边缘一点点划开。剪刀刮过纸板,发出细细的嚓嚓声。 下一秒,纸箱盖子掀开。 里头没有水果,也没有生鲜。 是两只兔子。 两只被剁得血肉模糊的死兔子。 雪白的毛被大片大片的血浸透,腹部和四肢像被人故意割开过,皮肉翻着,血还没完全干透,黏在纸箱底部和那层草草垫着的旧报纸上。箱子一打开,一股很浓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窜了出来。兔子的眼睛还睁着,黑漆漆地望着上方,好似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惧都还凝在原处。 文既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她拍过血腥戏,见到过道具做出的伤口。可和眼前这两只真正被虐杀过的兔子完全超出了文既白的认知。 真实的血、真实的皮肉翻裂和死亡气味,带来的冲击是生理性的。 文既白大脑完全空掉,手上的剪刀啪地一声掉到大理石台面上,随后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腿死死磕在匆匆赶来的言聿的轮椅上。 “既白?”言聿顾不上太多,伸手托住身形不稳的文既白的小臂。 金属碰到前台大理石台面的声音又脆又冷。前台小姑娘尖叫都没叫完整,捂住嘴往后踉跄了一步,眼泪当场就被吓出来了。旁边正在换班的另一个女生也白着脸僵在原地,半晌没敢往箱子里看第二眼。 “既白,看我。” 是言聿的声音。 文既白呆愣愣地猛回过神转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惊魂未定的水色肉眼可见。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一瞬间身体像完全不听使唤,只觉得胃里猛地一拧,喉咙口一阵发麻,眼前都开始发花。 言聿拉着文既白的胳膊把人转了个身,让文既白面对自己,另一只手也一齐钳住文既白的胳膊。隔着冬日厚实的衣料,他感受到女孩在细微地颤抖。 他无奈于自己不争气的残躯无法在此刻站立给予文既白一个哪怕是僭越的拥抱:“既白,我在。现在周围都是工作人员,不会有事的。” 文既白呆愣半晌,下意识还想要转头去看。 “别看了。”他抬手压住文既白的肩膀,低声说。言聿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 怕惊到她,怕自己压不住久违翻涌的戾气。 周骞挡到前台,脱下外套直接把箱子重新盖住,同时沉声让酒店经理马上过来,对赶来的安保人员沉声吩咐:“封存监控,报警,查送件人,前台所有接触这件包裹的流程需要复盘。叫你们大堂经理来,一起等警方到。” 前台两个小姑娘都吓得不轻,一个捂着嘴,一个手忙脚乱地去按内部电话,指尖都在抖。酒店经理从办公室冲出来,脸色难看,一边道歉一边亲自指挥人去调监控。 文既白还站在原地,肩膀很轻地发抖。她胃里被那股腥味搅弄,早上的咖啡险些要吐出来。眼前还是晃,连呼吸都提不稳。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可能会直接吐出来的时候,一只同样冰凉的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腕。 “既白,看着我。”言聿说。 文既白不知道下意识屏住呼吸多久,面色都有些泛红。 她闻声下意识垂眼,撞进言聿的眼中。 他坐在轮椅里,位置比文既白还低一些,仰头看她时,那双眼睛却沉静深邃。可就是这样仰着,整个人的气场却带有绝对掌控感的稳定。 “吸气。”言聿那双疤痕遍布的手捧着文既白的手肘,隔着大衣,完整地包裹住文既白的小臂。 文既白下意识照做。 “呼。”他又说。 她跟着做了第二次。 重复了三四次后,文既白胸口被勒紧的窒息感终于松开了点,脑子里那团白茫茫的空白也慢慢消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动不了了。她的身体被吓到后,居然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 “没事了,既白。”言聿捏了捏文既白细瘦的手臂,语气安抚,“别再看那个箱子。” “没事了”其实并不能改变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实。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言聿嘴里出来的时候,文既白居然真的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事了。她呆呆地点了下头。 酒店经理匆匆带着安保和监控去而复返。谁也没想到这种事会在酒店大堂里发生,还是冲着住在这里的女演员来的。 整个剧组主演全部下榻在这个酒店,女一出了这种事,传出去他们酒店的社会形象也完蛋了。经理语气急切:“你们这的前台监控、快递登记、送件时间和大厅出入口监控一个都不能漏。” 文既白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箱子的手,掌心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想去洗手,又觉得腿有点发软,站在那里没动。 言聿先看出文既白的状态:“周骞。” 周骞立刻回头。 “先带她回房间。”言聿说,“这里不用她再待着。” 文既白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可一张口才发现嗓子有点哑,像刚才那已经把所有力气都拧空了。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逞没用的强,只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文既白对快递都有心理阴影,恋爱后言聿负责开文既白的所有快递。 直到有一次,开出了一箱计生用品。 言聿面不改色,文既白心虚讪讪:“我看包装很好看……” “嗯。” “你没点儿别的反应?” “今晚就用。” 文既白抱住言聿:“好耶~” ps: 读者朋友们的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谢谢大家喜欢小白和老言 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 假期天天开心 第31章 第31章 电梯上行的时候, 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失魂落魄,十分吓人。 周骞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说这种事警方会跟, 酒店也会彻查, 她最近出入尽量跟剧组和助理一起, 不会再出问题。 文既白点头, 却没真正听进多少。她脑子里还是会突然闪回那两只兔子的眼睛和血。 酒店经理亲自上来, 连连鞠躬道歉, 说后续会给出最严格的处理和解释。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双手捧着热水,听完以后只是点头。 她现在没有力气心思去追责问罪。恐惧过后, 她进入短暂的麻木。 言聿是十几分钟后被周骞推着上来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思索半晌,才敲了房门, 把自己推进来。轮椅压过地毯边缘时轻颤颠簸,他眉心极淡地拧了一瞬, 随后很快松开。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脸色更差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条假肢和残肢伤口现在是怎样一片糟糕。 她忽然觉得言聿好惨, 身体不舒服, 还因为在酒店大堂和自己的几句寒暄卷进这种破烂事情。 上次也是。觉得她坐摩托车不安全,被徐其言推倒在地上。 怎么总是把他卷进来…… 言聿是不是谎报年纪了…… 三十岁也会犯太岁吗…… 别是三十六了吧…… 进门后言聿在神游的文既白对面的椅子边停住。轮椅的高度让他们视线刚好平齐。 他看了她两秒,确认文既白至少呼吸和精神都已经平稳,不再惊恐,才慢慢开口:“我联系了这边的朋友,会尽快给你事件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还是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的出行和在剧组最后的拍摄我安排一些安保人员,好不好?” 文既白手里还捧着热水杯,杯壁的温度终于让她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我让人在这一层守着。”言聿继续说,“你今晚有任何事,打电话就行,门外会有人。” 言聿又问:“本来是打算出去吃东西,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出去吃点东西?” 文既白一愣:“现在?” “嗯。”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换个地方,别一直待在房间里想刚才的事。” 这是很合理的建议。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胃里翻腾的感受还没彻底压下去,嘴唇动了动,有些不想拂了言聿的好意,但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胃口。”她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言聿思索片刻,沉声: “既然快递包裹送到了酒店前台,我认为你继续住在这个房间实在不安全,今晚你换去我顶层的房间,好吗?” 言聿的嗓音更低一些,语气沉稳,酒店经理站在门口,额角都快冒出汗来,连声应下,立刻让前台重新开权限,又催着客房部把最内侧的套房清出来。文既白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热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更难受了吗? 心里还在盘旋的惊惧无处落脚。 “不行。”文既白答飞快,秀眉颦蹙。 经理进退两难,言聿看着文既白,等她把话说完。 “既然知道了是危险的,我不能让你承担后果。”文既白坐直了一些,握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知道了有问题,我却躲去你房间,让你住过来,这算什么。” 言聿如今坐在轮椅里,左边磨坏,右脚也不好,站都站不起来。这种时候让他再去替她挡什么危险,确实已经荒谬到了极点。 言聿听完,神情温柔。 “好。”他安抚,“不换。那就重新开一间房间,我去住,你去我顶层的套间,好吗?总之,不能再住在现在这个的房间了。” 她知道,这算是言聿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暂时先这样。”言聿抬眼看她,目光平平地落过来,像是在等她点头,“原来那间封存,东西会有人去拿。”他说到这里,怕文既白心里还膈应,又淡淡补了一句,“门口会加入守着,你不用担心。” “这样好不好?”他问。 文既白这次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好,紧跟着补了句谢谢。 酒店监控被调出来,警方也很快过来,前台区域被暂时封住,连打扫的人都不让靠近。 文既白被带上言聿顶层的套房,安宁和李想接连打电话,李清闻讯也发来消息,让她别自己一个人待着,安宁会陪她。 言聿没有跟她一起进新房间,他只是坐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看着房门打开,看周骞把里外都检查完,看着她在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才低低说了一句:“今晚先住这儿,有任何事情,给我电话,我就在楼下。” 文既白站在门边,目光落到他脸上。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把他侧脸轮廓压得很深。他坐在轮椅里,双腿都被大衣盖住,看不出具体情形,可痛和疲惫磋磨过的苍白却很清楚。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聿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文既白心里猫抓似的不是滋味儿,鼓了鼓嘴,闷闷道:“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了。你身体不舒服吧,脸色好难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眼中因为文既白的关心多了些笑意:“好。我听你的。” “给你换房,不是让你担心我的。”他那时看出她的顾虑,笑着安抚。 文既白很轻地皱了下眉:“今天我又耽误你了吧。你回去以后让医生看看。”最后心一横,说了实话:“我很担心你……”然后匆匆溜走。 还是被忽然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言聿给她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港城是个大阴天。文既白照常去了片场。剧组核心的工作人员几乎都知道了。 “真没那么夸张。”她被李想按着坐下喝粥,忍不住笑笑。 李想瞪她一眼,说:“你昨儿要不是在大堂拆箱,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再看见那两只兔子试试,保证这会儿连笑都笑不出来。” 文既白听着,脑子里那幅画面又迅速闪了一下,胃里立刻跟着拧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翻腾压回去。 李想明显比平时更黏人,不是拿着剧本凑到她身边,就是借口让她陪自己对戏,连去洗手间都要拖着她一道去。 程放也听说了事情,默默把早饭时买多的那瓶热牛奶塞到文既白手里,说这个牌子甜一点,像肯德基的,压压惊。 到了中午,李清终于发来详细消息。收工后,李想本来想拉着她去吃糖水,结果文既白忽然想起李清白天打来的那通电话,说有个品牌补拍物料要沟通,于是先回酒店。 在片场门口分开时,李想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她,晚上要是心里还是发毛,记得发消息,她过去陪着一起睡。文既白笑着说知道了,还故意伸手捏了捏李想因为戏服而显得略略鼓起来的小腹,惹得李想立刻骂她别趁机报复。 “查出来是谁了吗?”文既白给李清回了电话,问。 “徐其言的私生。”李清很快回她,“微博上发过一堆威胁内容,疯得厉害,可之前没人真当回事。死兔子是她寄的。” 说到这里,李清似乎也有点烦:“更麻烦的是,她以前发那些疯话的时候,评论区全当她是在发癫。粉圈怕她给徐其言惹事,能捂就捂,捂到最后,反而成了没人处理的炸药桶。炸到你跟前了,我一早就说过这个徐其言成事不足……” 文既白听着李清转着圈儿地骂人,心里一点点发凉。她没想到这件事绕来绕去,最后又和徐其言扯上了最直接的关系。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烦哪一头,是烦这种疯子居然能一路跟到港城的酒店,还是烦徐其言粉圈和工作室早该处理的人,竟然一直拖到了现在让她来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那名私生不仅在微博发疯,还在一个废弃的追星小号里留过很多细节。她拍酒店门口、拍片场车牌、拍文既白下车时拎的包,甚至拍过她和安宁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背影。 最新一条里,她发的是一段模糊的酒店走廊偷拍视频,记录了自己在门口泼满红油漆的全程,配文:“她还真以为躲得掉。” 周骞把更详细的资料和视频一并发给了言聿。 言聿处理完一场很长的董事会,散会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先点开了监控和微博截图。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骨盆和下腹被假肢磨破的位置像是一直烧着。 残肢今早重新清理过一次,新的衬垫换上去,血倒是止住了,可一坐久,接受腔边缘就会重新压在发肿的皮肉上,疼意像钝火一层层上拱,烧的冷静如他也难免焦躁不安。 更糟糕的右脚知觉时有时无,一会儿像踩在棉花上,下一秒又可能突然被针扎一样地麻起来,逼得他连坐在椅子上转身都要多花一层心思去控制。 不过这些和手机上的消息一比都不算什么了。 “查到寄快递的人了。”周骞声音很快,“是徐其言的私生。微博上的威胁一直是她发的,前台那箱兔子也是她寄的。昨天您安排人盯的旧房间监控里,拍到她拿着油漆上楼。” 言聿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泼上了?” “泼上了。”周骞说,“泼在文小姐换房之前那间套里。我们的人本来想按住她,但您之前说过先别惊动,所以只在她泼完以后保留了证据。她发了几条微博,语气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警告到了文小姐。” 言聿盯着【她还真以为躲得掉】那微博截图,眼神一点点阴冷。 周骞在语音里说,警方已经锁定了这名私生活动的几个区域,可这种私生一旦疯起来,思路根本没法按常理推断。 她既然已经敢在酒店泼油漆,就说明前一晚的死兔子和后面接到报警来的警察根本没把她吓住。她想要的不是单纯出气。 言聿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面色阴鸷到渗出寒意。他的人手已经完全布控到位,专业的安保公司团队也隐匿在文既白的身边。 他见过真正的疯子,也最知道,恶意一旦没人收束,只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份灾祸自由生长,长到恰到好处,长到足够让该暴露无能的人暴露,让该醒的文既白清醒。 他无法明确文既白是否和徐其言分手,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实在是和任何明星工作室的律师函一样毫无效力。 只要有他的人盯着,尺度就在他手里。油漆泼了,死兔子送了,威胁发了,只要文既白不出事,这完全是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承认自己不是完全无辜,也并非没有利用的心思。 言聿当然担心文既白的安全,可他清楚,持续升级的危险本身就是千载难逢的催化剂,机会实在难得。 他自然不可能拿文既白的命去赌。他在酒店旧房间里装了监控,在楼层和出入口布了人,甚至连私生在港城的住处以及几个常活动点都有人看着。 如果一直停留在“算了”或者“先这样”的关系里,裂缝只会被暂时糊住,难道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生活真的开始坏掉,身边的危险和丑陋源源不断从那个人的粉圈、私生和失控的后果里长出来,感情就会变得不再只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言聿并不为这种想法羞愧。 那私生不是他养出来的,疯事也不是他教的。他只不过是没有打算在发现这份威胁时,就立刻把一切掐死。只不过是留了一点点空间,留疯子继续闹下去。 只有继续把徐其言最肮脏无能的一面全然翻出来,他才能藉此展开追求上位……徐其言才能顺理成章地出局。 不然就凭文既白这样的界限分明的铜墙铁壁,他到死也没办法和文既白合于一坟。 作者有话说: 白:俺娘嘞…… 言:计划通 第32章 第32章 正思索着文既白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好好吃饭。周骞的电话忽然打进言聿的手机。 文既白的旧房间门上被泼油漆,这件事本身其实还在言聿允许的范围内。那间房已经空出来,楼层监控、安保和人手全在,泼油漆只会让事态在可控范围内继续升级, 而不会真正伤人。 “刚才最新一段监控里, 她手里不只拿了油漆。”周骞呼吸有些急, 似乎是在快速走动, “还有刀。” 言聿手里自转的钢笔在指间停住, 半秒后被他放回桌面。 “人现在在哪儿?”他问。 “还在酒店附近转。”周骞说, “在找机会往楼上混。我们的人盯着, 但她情绪明显不正常, 疯疯癫癫的,刚才装扮成酒店清洁阿姨, 帽子口罩都换了。要不要让人制止她?” 言聿已经站了起来。 起身一瞬, 左边骨盆和腰腹那一圈磨破的伤被接受腔边缘狠狠随着动作撕扯,痛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右腿知觉也像覆着厚玻璃。他只一手匆匆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另一只手去够手杖,声音已经冷得没有温度:“文既白还在片场吗?” “正在回酒店的路上。”周骞答。 随即周骞看到了另一只手机的消息, 语气有些慌张:“言总, 安保公司的人说把人跟丢了。” 监控画面拍得并不清楚, 走廊灯光昏, 摄像头像素也一般,只能看见那名私生帽檐压得很低,站在酒店外侧的消防通道边上,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把被她藏在外套下面的刀。 言聿手指倏地一紧。 那是他亲手安排的监控,是他允许事态在这里往前走一步的。可当画面里又出现那名私生掏出匕首的样子时,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文既白和徐其言是否藕断丝连已然不再重要,文既白不能受伤。 言聿后知后觉,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的放任。 酒店外布了人。 夜里风冷。周骞安排的安保人员守在几个出入口,警方也有便衣散开。可即便这样,仍旧没法彻底杜绝意外。那私生像疯狗一样窜得极快,谁都不知道她会从哪一个转角突然冒出来。 文既白结束拍摄回酒店时,安宁和李想陪着她,几个人进门前还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到了距离她们只剩半层楼的地方。 言聿赶到文既白昨天才和自己交换的套间时,电梯正往上升。 他已经没有等更稳妥的安排,匆匆叫了所有人赶到顶层套房。他把手杖拎了起来,踉跄硬撑着走进电梯。 私生已经绕到了走廊尽头,手里的刀在灯下闪了下。她看见文既白和李想往房间方向走,整个人像突然被什么点着了,冲出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言聿到达,电梯门开。 他看到走廊尽头私生的身影,心脏骤停。 下一秒,他已经连手杖都下意识往旁边一甩,整个人几乎是姿势扭曲地往前冲了出去。 完全凭着意志和肾上腺素本能往前砸去的爆冲。 左边的假肢根本跟不上言聿这种疯狂的发力方式,骨盆一带的伤口被接受腔边缘死死碾着把血肉重新撕开。右腿因为失去知觉控制不住,脚下险些打滑。 言聿无暇顾及,目眦欲裂。 言聿站在左边,私生站在右边,文既白在中间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却被朝自己狂奔而来面色扭曲的言聿吓了一跳。 暗金乌木手杖被扔在地上,手掌死死扒着墙,骨节和掌根都磨得生疼。冲去时,上身因为失衡而明显前倾,步态狼狈和扭曲。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小跑两步想接住摇摇欲坠的言聿:“言聿,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文既白身后女人尖利到变调的声音就穿透了整个空间。 “去死——!” 一嗓子像破空撕裂的布匹。 文既白没能回头追溯声音的来源,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深色影子猛地朝自己撞来。她甚至还没听清身后凄厉的呐喊,那人已经用一种极度蛮横的力道把她死死压进了怀里。 言聿整个人都压在文既白身上。肩背、胸膛、手臂一层层把文既白兜住,把她整个嵌进自己怀里。 文既白被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撞得往后一退,后背碰到墙,鼻尖和额角全抵进他的西装里,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瞬间只剩下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鼻尖撞进大衣外套里混着冷意与药味的气息,下一秒耳边是他胸膛里炸开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失控,重得发颤,仿若下一秒就要撞碎胸骨。一下一下,全都砸在文既白的耳朵。 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言聿抱着自己的手臂绷得发硬,肌肉和骨骼都在不受控地发力,像恨不得把她整个镶嵌进自己身体里。 很不是他的风格,一点不温柔。 文既白被吓了一跳,听见那道近在耳边的声音:“闭眼!” 几乎是在这两个字落下去的同时,女声再一次尖叫着炸开。 “去死啊!” 言聿把她抱得更紧了,手压着她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按进自己胸口。动作太急,他自己呼吸都乱了。文既白甚至能感觉到,他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然后她听见布料被猛地割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短促的闷响。 言聿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文既白感受到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在抽搐,她眼前是言聿酒红色的领带和对方黑色暗纹的衬衣,他的肩膀太宽,她的视线完全被遮挡,她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其他的感官,越来越清楚。 她清楚感觉到,言聿的肩背瞬间猛地绷起弯弓,又在下一秒硬生生咬住了声息。她耳边的心跳声骤然更重更快了,一下下紧促地撞着她的耳膜。 远处有很多的脚步声,近处的安宁和李想在惊叫。 她挣脱不开这个环抱。 私生完全癫狂。 她原本想划花文既白的脸,刀子冲着的就是眼睛和脸颊的位置。可言聿扑上来的速度太快,拿自己整个人把文既白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刀锋第一下落在言聿右后肩胛往下的位置,划开大衣、衬衫和皮肉,一路斜着撕出一道极长的口子。那道刀口几乎横过了半边后背,足有几十厘米长,深的地方皮肉当场翻开,鲜红的血一下就涌出来,把深色衣料都瞬间浸透。 文既白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到了疯子的嘶吼,她被言聿的小臂死死禁锢在言聿的胸前挣扎:“言聿你松手!你不能这么挡着,危险!” “不行。”言聿拒绝。 但是文既白从那箱兔子尸体的威胁快递就积累着的怒火此刻一齐爆发。她在刹那间几乎失去了所有理智,一不做二不休,她甚至想跟这个疯子拼了。 她是什么好欺负的怂蛋吗!? 不清楚言聿到底怎么了,文既白感觉自己腰间言聿的手想把他推开,她不要言聿再因为她受莫名其妙的伤了。 推不开。 对方甚至抱得更紧了一点。 文既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文既白把被压在言聿肋骨处的手抽走,想要扯着言聿的衣服拉开对方,却意外把手伸进了大衣里。 她的手钻进大衣,触到了言聿的后背。 大片湿热。 文既白迟钝地透过言聿胸口的冷香和药味,嗅到了空气中的浓到发甜的血腥气。 温热、滚烫、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铁锈气息,贴着她的鼻尖和手背猛地漫开。她大脑先是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耳边除了那名私生歇斯底里的辱骂声,就只剩下言聿压在喉咙的短促喘息。 “言聿,你松开好不好,你受伤了。”文既白吓了一跳,她感受到言聿后背的衬衫衣料正在迅速被浸湿,她语气恳求,带了哭腔。 言聿没有松手,是他的放纵和接连而来的会议让他无暇对此事安排周全,总不好真叫眼前这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掉下漂亮羽毛。 他垂眸看着文既白的发顶有些出神。 有两个旋,怪不得这么犟。 他勒紧文既白的腰,将人死死夹在墙壁和自己身前,语气无奈:“乖一点。” 他状态不好,根本站不稳,也无力和手持匕首的交手,只好拿自己当盾尽力护住文既白。 女演员不好受伤,会落疤的。 文既白那么喜欢演戏。 那私生却彻底疯了,前几天送死兔子泼油漆,她心里积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邪火,今天终于亲眼看见人,第一刀没得手,她人被匆匆赶来的一位安保从侧后方拽了一下,手腕却借着那股扭劲儿往里更狠地送,嘴里尖叫得发哑,像恨不能把喉咙和眼前这个碍事的男人全部一起撕开。 “贱人!”她尖着嗓子吼,脸上口罩已经半掉不掉,眼睛因为过度亢奋睁得血红,额前头发全黏在汗和眼泪里,整个人像从泥里爬出来,已经没有半点人样。 她根本不躲安保人员意图制服她的手,一连挥刀伤了三四个后续赶来的酒店保安,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先拉走惊惧中依然试图帮忙的安宁和李想,私生借着混乱把刀又往前捅。刀尖穿过被血浸透的大衣下摆,带着滔天的恨意,全权送进了言聿身体。 言聿抱着文既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完全避开的角度,他只能在极短的一瞬稍稍偏了身,原本还覆在文既白后脑的左手猛地往下探,凭直觉去赌。 刀尖擦着他肋侧斜斜往里进了一截,扎得极深。 文既白听见言聿胸腔里震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抱着她的力道也在那一秒骤然再次收紧,勒得她肋骨都疼,连他的下颌都重重擦过她额角,紧接着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放开她!你放开她!!!” 那癫狂的人还在尖叫,言聿没有理她。 他现在没余力理任何人。后背那道长口子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整条火辣辣的缝,肋侧那一捅更是让他极速感受到迅速席卷全身的冷意和力气的快速流失,刀尖进去又被他自己夺刀的动作扯了一下,疼意顺着神经一路蹿到太阳穴。 可这些都比不上另一件更糟的事。他本来就站不稳。左边高位假肢根本不适合这样古怪的发力姿势,右腿强行拿来顶整个身体,一旦这股劲儿泄掉,他就会连人带文既白一起摔倒。 他的体格会压坏文既白的。 言聿抱着文既白,用身体把她整个压到墙边和门框之间,左手硬是从那团混乱里卡进去,直接攥住了刀刃。新开匕首的刀刃薄而锋利,言聿的掌根和指缝一并被割开,血顺着他的手往下淌。可他像完全没感觉到,整条手臂连着肩膀绷出骇人的线条。 赤裸暴烈的力量直接快速,他所有能调动的力都被逼到了这一只手上,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青,手背上的筋都凸起来,下一秒便猛地拧腕,把刀锋连同那名私生的手一起往外折。 那名私生终于吃痛,刀脱了手。 金属落地时发出很闷闷的一声响,随即被保安一脚踢开。酒店保安,安保人员和姗姗来迟的警方趁这一瞬全扑上去,四五只手同时按住她胳膊、肩膀和脖颈。 尖利的骂声、呵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一股脑搅在一起,私生还在尖叫,身体扭曲得像一条仍旧不肯死心的蛇,头发全散,脸也因为挣扎而扭曲。 走廊灯亮得刺眼,地毯上已经溅开了一大片血,一路从门口拖到墙边。 言聿就是在这个时候失了力。先是抱着文既白的手臂明显松了半分,随后整个身体极轻地往下一沉,原本全靠意志拧住的线在私生被完全制服后被猛地扯断。 文既白原本被按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清楚地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往下滑。她猛地抬头,终于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言聿——”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唇色已经发灰,眼睫下阴影都变重。可他仍旧在看着她,眼神贪婪而眷恋。紧接着,文既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往下滑,变成她紧紧搂住言聿的腰腹害怕他摔倒。 两人无可奈何地滑落在地上,文既白想也没想就跟着跪了下去。 她的膝盖带着两人的体重一齐重重砸在地毯上,但仿佛没有感觉。她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抱住了言聿,怕他再往后倒。言聿的身体比她想象里沉,也比她想象里烫。文既白紧紧抱着躺在她怀里的男人,目光终于越过他的肩,落到他后背,和走廊被血液浸透的地毯。 文既白听到了自己尖锐凄唳似厉鬼般的叫喊:“救护车!叫救护车!快点!!” 衣服被血黏在皮肉上,边缘还在往外翻,鲜红不断从里面涌出来,一股接一股地顺着言聿的背往下淌。侧腰肋骨下捅进身体的那一刀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大衣下摆和衬衫边缘也在往下滴血,血一滴滴砸在地毯上,迅速洇成一大片。 “有没有医生!快点啊——” 文既白撕心裂肺地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走廊里乱成一团。保安把那名私生死死按在地上,很多很多人都挤在本来宽敞的走廊。有人已经在打电话,有人往楼下跑去接医生和急救箱,还有人拿对讲机疯狂喊人。 文既白扶着言聿躺在自己怀里,把言聿的大衣扯开了。 她手抖得厉害。 肋侧那一刀位置让人心里发寒。 “先止血,按住伤口!”在楼下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的程放在旁边先反应过来,自己下一秒已经冲回房间去翻小医药包。李想也顾不上腿软了,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跟着冲去找干净毛巾。 已经顾不上后背的伤口,文既白脱掉针织衫按在言聿肋下的伤口。可血太多了,她一动,言聿整个人都跟着轻轻颤抖,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她手指死死攥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布,眼泪已经扑簌簌往下掉。 “别太使劲……”言聿声音飘忽,“手会疼。” 他看着文既白惊慌失措的模样,莫名有些心疼。 奇怪得很,看到文既白满心满眼都为了自己的模样,本该是得意的。 “你别讲话了。”文既白眼睛已经红得不像样,手上全是他的血,湿滑得连指尖都在发抖,“救护车马上来,酒店十分钟路程就有医院,你别讲话了,我求你了。” 言聿盯着文既白扑簌落泪的双眼,忽然笑了一下:“我怎么总是把你惹哭。” 文既白听见,眼泪不由自主地掉得更凶,但手一点都不敢松,死死压在他的伤口上。 “天天弄哭你的话,”言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跟你做朋友都困难了吧。” 他意识到文既白此刻的所有情绪,都正在只为了他一个人而起伏变幻,而这一次文既白的眼泪,也只因为他一个人而落下。 这种快乐,算是幸福吗? 可惜,那新鲜的眼泪该是温热咸烫的,要是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 该有多好。 “你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文既白祈求着怀里的人,眼泪真的砸到了言聿的脸侧,又顺着他鬓边滑下去,“救护车马上来,医生马上就来了。你看着我,你别吓我。”说到这里,文既白听到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言聿,你别死。” 她央求。 她怕他每说一个字就多耗一点力,怕下一秒他眼睛一闭,就真的不再看她。 言聿后背已经被血和汗浸得一片滚烫,整个人却在慢慢发冷。 眼神偶尔会有短暂地失焦涣散,右腿保持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脚踝和膝盖因为刚才失控的发力僵直。左腿的假肢歪斜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混合着血腥,荒诞无稽。 作者有话说: 言:躺到大腿了……好幸福…… 白:呜哇——你别死啊—— 下章预告: 我们小白彻底怒了…… 第33章 第33章 整个走廊里, 只剩下血,呼吸,哭声和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 “放心,我不会死。”言聿闭了一下眼, 像在蓄力, 随后又勉强睁开, 视线落到她脸上, “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文既白几乎崩溃。她手上全是他的血,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快断了, 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说这种话。她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言聿, 求你了,省省力气, 你别说话了, 你一直在流血。” 他看着她,眼底居然有点很淡的笑意:“你叫我的名字, 很好听。” “言聿!”文既白差点哭出声来,她以为言聿已经意识模糊到开始说胡话了。 她手上按着伤口根本不敢动, 只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像这样就能把他往清醒里拽回来:“医生就来了。” 言聿大概真的开始有点撑不住了。他说话越来越轻, 气也越来越短, 胸腔里那口气好像随时会接不上。可他眼睛还盯着文既白,喉结动了动,低声开口:“既白……不要自责。” 文既白整个人僵住。 言聿本以为不至于,可他再一次感受到车祸时类似回光返照的感觉。于是此刻真的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件事。 如果他真的死了…… 如果他就此阖眼,他要文既白刻骨铭心地记得他一辈子。不要再去想什么徐其言王其言。他变成厉鬼, 也想要纠缠着这只小鸟。 然后言聿气若游丝:“作为你的,普通朋友。”他停了下,呼吸变的虚弱短促,“我认为徐先生身为你的恋人——” 后半句像被胸口那口气猛地卡住了。 他轻喘,眉心终于控制不住地收紧。 “很不称职。” 这四个字落下,走廊尽头终于传来担架轮子和急救箱滚过地面的声音。 救护车的人到了,酒店楼层保安忙不迭把路让开,医护一路冲进来,担架全都在最短时间内铺开。医护蹲下,动作飞快地戴手套检查瞳孔、压脉搏、剪掉更多碍事的衣料。李想立刻往旁边让了让位置,又把刚找来的干净毛巾下意识递过去。 秦朗也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他是电梯乘了一半从楼梯间直接跑上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被夜风吹乱。 一拐进走廊,先闻到那股浓得呛人的血腥味,再往里走两步,视线里是地毯上大片大片的血、被按在地上的私生、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文既白,还有被医护围在中间、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言聿。 秦朗那张平时总带着一点散漫和不耐的脸,几乎是一瞬间沉到了底。 文既白仍旧跪在地上,手掌和手臂上全是血,针织衫团成的止血布还死死压在言聿肋骨下,眼睛里却只有他一个人。她甚至没看到突然出现的秦朗,在医护接手将人转移到担架的时候,手还下意识不肯松开:“小白。松一点,让医生来压。” 文既白这时候才像突然回神。她双手已经按得发僵,掌心和手腕都麻了,死死不肯松。 直到秦朗的手落在她肩上,她才回过神。低头看见医护拿着新的止血敷料和绷带顶上来,这才一点点把自己被血泡透的手从言聿肋骨挪开。 挪开的一瞬,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秦朗扶住了她。 她手心里还带着言聿的温度和血的湿滑,摊开看时,整只手都红得刺眼。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 言聿被抬进电梯,担架边缘擦过电梯门,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膝盖却软得厉害。她手心里还全是血,指缝间的红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到走廊地毯上。 她甚至分辨出那里面混着自己的眼泪。刚才慌乱到极致的时候,她的眼泪砸在言聿脸侧,也砸在自己手背上,和那些滚烫的血融到一起。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言聿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让人心惊。医护举着输液袋,另一个人按着止血垫,周骞弯腰跟在担架旁,电梯站不进去别的人,文既白不敢耽误言聿的抢救时间。 文既白想叫叫言聿,可喉咙像被血腥气堵住了。她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即将合上的门,直到电梯门把里面那张苍白的脸彻底隔开。 秦朗扶着她的肩:“小白,我们先去医院。” 文既白像听见了,又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她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从电梯门上移开,落到走廊另一端。 那名私生还在地上挣扎。 两个安保按着她的肩膀和胳膊,警察已经给她扣上了束缚。可她仍然在扭动,嘴里还在骂。口罩掉在一旁,脸上全是汗和泪,披头散发,眼睛红得吓人。她被按得半边脸贴着地毯,仍旧歪着头朝文既白这边看。 “贱人!”她嗓子已经哑了,尖叫却仍旧刺耳,“都是你!都是你毁了他!” 秦朗脸色阴沉:“把她带走。” 警察正要把人拖起来。 可文既白忽然动了,她从秦朗手下挣开,往前走了一步。 “小白。”秦朗皱眉,伸手拦她,“你冷静点。” “哥。”文既白声音发哑,“让我过去。” 文既白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地毯吸饱了血,踩上去时有一点发黏。她身上的针织衫已经脱下来按过言聿的伤口,此刻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打底衫,手臂上大片血迹已经干涸变暗,掌心却还是鲜红。 那名私生见她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你还敢过来?你怎么还敢过来!” “你过来干什么?你还敢过来?”她喘着气,笑得狰狞,“你这种女人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你凭什么?” 那名私生仍旧在骂,骂得毫无逻辑。徐其言、文既白、陈澄,三个人的名字杂乱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脏水。她说文既白抢资源,说她靠男人,说她害徐其言被骂,说她这种女人就该去死。 文既白终于蹲下去。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自己恨什么吗?” 私生一愣,喘着粗气,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她:“我当然知道。” 文既白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扭曲着宛如蛆虫的人:“你恨徐其言塌房,恨你喜欢的人没有按照你幻想里的样子活着。你连自己恨谁都分不清,就寄快递来威胁我,拿刀来找我。” 私生像被戳到痛处,猛地往前挣,两个警察立刻把她按回去。 “你闭嘴!你懂什么!你和陈澄两个千金小姐你们这些人什么都有!你们随便谈恋爱,随便毁掉他的事业!你知道他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他走到今天多难吗?” 徐其言辛苦,她当然知道。徐其言家里出事,她陪着跑医院,安顿他妹妹,给他转钱,忍着热搜,忍着声明,忍着他的粉丝把污水泼到自己身上。她甚至因为徐其言母亲病重,把分手的话一次次吞回去。 可凭什么。 文既白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抬手,一手薅住了私生脑后的散发往后死死扯去。 “啊——!你干什么!!!” 几天的担惊受怕,言聿的生死不明,徐其言的糊弄了事。 “你给我闭嘴。” 她是什么软柿子吗? 文既白拼尽全力抡圆的一巴掌清脆地落在私生脸上,把那人叫嚣的嘴脸抽歪。 走廊里瞬间静了。 那名私生被巨大的力道打得脸偏过去,片刻,鼻血从鼻孔缓缓流出。整个人都怔住。 言聿雇佣的安保人员和港城警察也愣了半秒,秦朗联系港城警局局长的电话还没接通,看见此情此景眉梢轻轻一抬,李想见状倒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的手心全是血,这一巴掌下去,那名私生脸上也沾了一掌宽度的红。 文既白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不止。 “这一巴掌,是我还你的开始。”她声音哑得厉害,“你拿刀冲着我来的,我的朋友替我受伤生死未卜,我打得一点都不亏心。” 私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作势好似想要用全身只有自由的嘴去撕咬她:“你敢打我!” 文既白起身,睥睨着地上扭动的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怒不可遏:“我当然敢。” “你喜欢谁,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今天拿刀伤人,和你喜欢的人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自己的疯病说得这么深情。” “这些都不是你拿刀捅人的理由。” “也不是你们这些王八蛋把我当成出气筒的理由。” “寄快递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你就赔上你剩下的人生吧。” 文既白目眦欲裂,复又蹲下,浑身沾血仿若地狱修罗:“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私生被按在地上,嘴唇颤着,还想骂。可文既白已经不想听了。 言聿生死未卜,文既白无心和她周旋。 文既白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察,声音还因为愤怒而震颤,大脑的条理却因为被惊惧逼到悬崖边而变得无比清楚:“我要报警,要验伤。走廊监控、酒店消防通道监控、她进楼前的所有街道监控,麻烦全部调取。我的律师会来取证。除了今天,她之前给我寄过威胁快递,里面有动物尸体。我在这间酒店的旧套房门被泼油漆,也和她有关。我要追加报案。” “还有。”文既白看向酒店经理,“今晚这一层工作人员名单我都需要知道。她穿的是清洁员工的衣服,这是谁的工作服,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拿到的?我的团队会配合警方取证也会找律师。我会一并起诉你们酒店。” 酒店经理脸色惨白。 安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姐……” 文既白回头看她,眼神软下来。 她朝安宁走过去,刚走两步,膝盖一软。李想和秦朗同时伸手扶了她一把。文既白站在原地,缓了口气,最后还是走到安宁面前,抬起没那么脏的手背碰了碰安宁的脸。 “你没受伤吧?别哭。”文既白声音哑得厉害,“你擦擦眼泪,帮我联系清姐说这件事。然后记得跟清姐说立刻联系我家里人,让我父母找相熟的律师来这里帮我。” 警察已经把那名私生从地上拉起来。她经过文既白身边时,还想扭头骂。文既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秦朗不欲阻拦,只扶着文既白摇摇欲坠的身躯,她已经开口:“你最好记住我的脸。” 私生喘着粗气瞪她。 文既白站得很直,眼神平静下来,语气却像淬了火。 “因为接下来,我会让你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付出代价。” 她看着便衣把人带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走廊里仍然一片狼藉,地上的血、掉落的刀鞘、被踩乱的水果、医护剪下来的碎布,全都摊在灯光底下。血腥气还没有散,混着酒店走廊惯有的香氛,难闻到让人反胃。 文既白抬头看向秦朗,失魂落魄,气若游丝,刚才要杀人似的气势全然不见:“哥,刚刚来接走言聿的是什么医院?我怎么过去?” 秦朗看着她:“隔壁,你先换身衣服,总归言聿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你这样出去再吓着别人。” “我换。”文既白愣怔地重新回到血迹中心刷开房门随手套了件外套,:“好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秦朗点头。 文既白忽然看见自己掌心的血,动作停住。 “小白,走了。” “好。” 作者有话说: 言: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白:怒气+100 1: 白:言聿要是出事,我要你给他陪葬!!!! 言:恨自己不在现场直播观看心爱女孩怒发冲冠为自己 2: 言聿住院期间秦朗作为探病礼物送上了走廊监控视频:“祝你早日康复。” 言聿垂眸打开视频,文既白沉静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我的朋友没有生命危险。否则哪怕我赔上我的人生,我也要你生不如死。” 秦朗看着发小的脸上露出恶心的微笑,在鸡皮疙瘩淹没自己san值前离开病房。 3: 因为言聿不知道第多少次小心眼乱吃醋,文既白生了好大的气:“言聿你气死我算了。”然后扭头就走。 言聿跟在文既白屁股后察言观色一整天,终于在睡前小心翼翼地拉过正在闭眼酝酿睡意的文既白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文既白隔着昂贵的真丝睡衣抚到了言聿后背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是心软了。闭着眼睛钻进了言聿怀里,那只被放在言聿腰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背。 言聿察觉文既白还醒着,全身僵硬。 文既白幽幽开口:“又卖惨。” 言聿从文既白的语气听出她不再生气,把人完全地抱进怀里:“但很有用。” “哼。”文既白在卖惨人士的胸口恶狠狠地留下一圈牙印。 卖惨人士感受着胸口的啃咬,祈祷最好留下一个无可消弭的印记,心满意足地关掉了夜灯:“晚安,既白。” 第34章 第34章 医院的急诊楼外亮着一排白灯。 车刚一停下, 文既白就推门下去。她脚落地时因为仓促踉跄了一下,秦朗从另一侧绕过来扶了她一把。她感受不到膝盖和脚踝的疼,她现在只想见到医生,亲耳听到医生说言聿没事。 急诊门口有人推着担架从她面前经过。白色床单从她眼前晃过去, 她下意识一颤, 指尖立刻攥住了外套袖口。 文既白的思绪混乱地又回到刚才。 言聿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沉下去。 最开始, 他身上还是热的。热得吓人, 所有力气都还在拼命护着她。可后来, 热开始四散。文既白抱着他的腰腹, 手掌压在他肋下, 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从剧烈到短促, 再到像一捧细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滑出。 言聿的后背全是血。 他把她整个人压在怀里, 匕首落到身上时, 竟然一声也没喊。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文既白碎片的记忆甚至清楚地还记得言聿的下颌擦过自己额角时的温度。 后来, 言聿在她的腿上变得好凉。 文既白想到这里, 胃里一阵抽痛。她弯下腰, 险些吐出来。 秦朗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小白?” 她闭了闭眼, 强行咽下那股恶心:“我没事。”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两个人一路往里走,电梯门口、分诊台、急救通道,所有东西在她眼前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知道言聿在里面。 言聿被自己害惨了。 周骞站在抢救室门口, 衬衫袖口上全是血,脸色灰败。看见文既白,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抬手。 “文小姐。” 文既白的脚步慢下来:“他怎么样了?” “进去了。”周骞嗓子很哑,“医生在抢救。” 文既白点点头。 秦朗带她坐到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医院。膝盖一阵迟来的疼从骨头里窜起来,她的手腕也酸得发麻。 可她没空去理会。 文既白的视线始终落在抢救室的门上。 那扇门关着。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光线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上,照出流转破碎的红。 秦朗在她旁边站着,周骞则一直在打电话。院方的人很快赶来,语气紧张,态度谨慎。文既白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对着秦朗点头哈腰。周骞在一旁似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文既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零碎词。 刀伤。 失血。 备血。 她听见“失血”两个字,手指一下收紧。 文既白手上言聿留下的血已经洗过一遍。可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红,怎么也洗不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突然又是言聿肋下不断往外涌的血。 她记不清了,她记得自己好像按住了,但好像没什么用。她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很快被浸透,很粘,很涩。 她换了方向继续压,手掌底下全是热的。 她是不是做错了?言聿的伤口能被压吗?自己是不是给他的伤雪上加霜了? 文既白失魂落魄,眼底干涩。自责和愧疚遍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 她真的害惨了言聿。她让言聿一次又一次地受伤,陷入危险。可言聿是那么好的人,他给她喝奶茶,给她送杨枝甘露,送她代言送她资源。 刚才明明伤成了那样,他还叫她别太使劲,说她手会疼。 文既白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想擦,看到自己指尖那点残血,又把手放下。 秦朗递过来一张纸。 文既白接过,低声说:“谢谢。” 秦朗在她身边坐下。他形色匆忙,黑色毛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短夹克外套,头发也乱着,脸上往日那点散漫全然不见。 “言聿命大。”他尽力安抚着文既白,“相信他。” 文既白望着抢救室的门,眼睛一眨,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但是他流了好多血,真的好多。”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文既白捂住自己的脸,“是我害了他。” 秦朗没有说话。 文既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刚才一直抱着我。” 文既白回想刚才的一切,眼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洗干净的血液从指缝被眼泪洗刷成粉红色,从文既白细白的手腕滑进袖口:“我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我还想把他拉开,我还想回头去看那个人。秦哥,我那时候还在扯他。” “他伤口就在后背,我还在扯他。” 她说完这句,嗓音嘶哑,声音几乎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 秦朗眉头压得很深,他确实替言聿不平,但伤人的是那个疯子,文既白如此苛责自己他看的心里难受:“小白,那种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文既白说,“他知道刀在后面。” 她抬头看向抢救室门口,眼神空泛:“他知道的。”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 急诊走廊的空调开得足,文既白却浑身发冷。她身上仍旧像裹着酒店走廊里的血气,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大概十分钟,抢救室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护士快步出来:“家属在吗?病人大量失血,医院血库已经调配,但不够,现在还需要尽快做同型备血确认。病人资料上登记的是b型。现场有同型血亲属或者同行人员吗?” 周骞秦朗站了起来。 文既白几乎同时抬起头。 护士还在继续说:“先抽血验型和交叉配血,合格之后再进入采血流程。时间紧,符合条件的尽快来。” 周骞立刻道:“我可以吗?我是o型,万能的。” 护士看了一眼:“先验。” 文既白忽然开口:“我是b型。” 护士看了她一眼:“最近有生病服药或者贫血献血史吗?” 文既白摇头,语速很快:“没有。我身体很好,体检也都正常。” 秦朗皱眉:“你刚才受了惊吓。” “我可以。”文既白看着护士,“你们先给我验。” 护士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示意她跟上:“过来。” 周骞害怕惊慌失措的文既白献血献出什么毛病,那等老板醒来不把天给掀了才怪,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文小姐。” 文既白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刚才在长椅上的失魂忽然退去,终于抓到一件能够为言聿做的事,让她安定不少。 “周总助。”她声音还哑着,“我能帮上忙。” 周骞的手顿在半空。 文既白没再说什么,跟着护士往里面走。周骞立刻跟上,护士带着他们进了一间采血室。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文既白坐到椅子上,袖子被卷上去。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护士动作很利索,核对信息,消毒,扎针,抽血送检。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文既白连眉头都没动。她盯着那管血一点点被抽出来,忽然觉得很奇怪。 刚才她还在洗言聿的血。现在她的血也被抽出来,送去判断能否进入他的身体。 这件事带着一种隐秘而荒诞的亲密。 她和言聿明明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言聿刚刚才用虚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强调过。 可此刻她坐在医院采血室里,垂眸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文既白庆幸自己的父母给了和言聿一样的血型,至少在这种时候不至于让她袖手旁观。 护士看她脸色极差,低声问:“头晕吗?” 文既白立刻摇头:“不晕。” 回答后甚至坐得更直了一点,怕护士下一秒就翻脸说她状态不适合。 “我可以。”她补了一句,“我刚才只是被吓到,身体没事。” 护士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先等结果。合格才会采血。” 等待结果的十几分钟,比在抢救室外还难熬。 文既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腹因为用力压出白痕。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言聿身上的伤,可只要稍微放空,脑子里就会立刻出现他后背裂开的皮肉和他发灰的唇色。 周骞站在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秦朗也跟了过来,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文既白抬头看他:“哥。” “嗯。” “如果可以用我的血,他会不会快一点好起来?” 秦朗看着她,有些心疼,伸手拍拍文既白的肩:“会的。”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结果回来:“血型相合,初步交叉配血通过,可以采。量不会太大,采完以后你要休息,不能乱跑。”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护士让她换到另一张椅子上。皮肤再次消毒,针头进入血管的时候,文既白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袋,颜色深红,鲜活而安静。 护士看着她:“觉得晕立刻说。” 文既白眼睛盯着摇晃的采血袋,声音很轻:“我不晕。” 其实有一点。 看着那些血离开自己的身体,文既白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把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送出去,送到那扇关着的抢救室门后,去填补言聿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想到言聿把自己护住时的样子;想到他说“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想到他连快撑不住了,都还在让她别自责。 文既白感受到一阵寒意,强忍住自己想要打冷颤的生理反应。 言聿,你要争气一点。 要长命百岁。 采血结束,护士压住针眼,叮嘱她按住。文既白很听话地按着,眼睛却一直追着那袋血,看着它被贴上标签,送进另一边。 她想跟上去,被护士一把拦住:“你刚献完血,先坐着。” 文既白张了张嘴。 护士看着她:“病人在抢救,你现在跟过去也进不去。刚采完血,先坐十分钟。” 文既白只好坐回去。 秦朗从旁边拿了葡萄糖水过来,拧开递给她:“喝点。” 文既白接过,喝了两口。甜得发腻,她没尝出味道,只机械地咽下去。 周骞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颓然低声:“文小姐,谢谢。” 文既白抬头,她第一次看到雷厉风行的周总助这幅模样。 言聿对他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人。 周骞眼睛很红,眼底甚至有明显的水光。他跟在言聿身边多年,见过很多大风大浪。今天这次的惨状堪比三年前的车祸,而且还是因为他工作不力,没有找到更好更专业的安保人员,才导致言聿的计划崩盘。 文既白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要谢谢你们言总。” 她轻声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你应该骂我两句才对。” 周骞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他知道言聿最初的打算,他不知道如何接话。 回到抢救室外时,文既白整个人轻飘飘的。采血不算多,可今晚已经经历太多,身体终于开始向她讨债。她坐回椅子上,手臂压着棉签,脸色比刚才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秦朗看着她:“刚主任过来跟我说了,言聿已经在缝合后背的伤口了,捅那一下因为及时止血,医院抢救也快,已经没有什么大事儿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你看一眼就回去。” 文既白没有反驳。她现在确实有点撑不住。可只要抢救室门还关着,她就没有办法离开。她只想听到医生确认言聿活下来,确认她的血真的能帮上他,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文既白垂眼看过去。 屏幕上是徐其言。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点开。 一分钟前的消息停在那里。 【小白,我可能商务和经纪约就签给光影了。】 【和陈澄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文既白看着那两行字,突然觉得自己从十九岁开始的那场恋爱,像一部被拉到结尾的旧电影。最开始光线很好,少年少女都年轻,也都真心。可剧情往后走,画面越来越暗,背景音越来越吵,剧情急转直下,到最后,连主角的脸都要看不清了。 她是十九岁认识徐其言的。 十九岁到二十岁,她很幸福。 那一年里有太多明亮的美好。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徐其言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站在学校西门外等她,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却把她提过一句的烤红薯和糖炒板栗捂得热腾腾的。 徐其言在排练室里唱歌,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唱到副歌时会抬眼看她,眼神宛如宇宙玫瑰色的星云。 某个夏夜,他们坐在学校操场最边上的看台,一边听远处摇滚乐社团的人排练,一边把一杯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一人一口分干净。 那一年里的幸福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文既白都习惯性地用那些记忆去替后面的种种疲惫和失望打补丁。 就这样补啊补,补好了三年多的聚少离多,抵消掉了那些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 她用回忆喂养感情,喂到最后,发现回忆也被消耗干净。现在,终于反噬。 如今文既白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和陈澄来往,不想问他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会难受还要发那种声明,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在怒极时用她无辜的家庭环境来讽刺她。 她累了。 她此刻只想活着。 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文既白不想要再在深夜里猜测徐其言消息里的未尽之意,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粉丝的辱骂而咬牙装没事,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的困境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推后。 她想好好拍戏,想吃热饭,想睡完整的觉。她想回家抱住蓝岚,想听文衡在餐桌上吹牛,想去姥姥家吃炒槐花。她还想演很多很多角色,想要活很多很多年。 文既白低头打字。 输血那只手的指尖还有些发麻,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扶着手机,打得很慢。 【徐其言,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35章 第35章 消息发出去以后, 对话框安静下来。 文既白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想象里的撕裂感。只有茫然。 像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肩膀却还保留着被压过的酸痛。 她闭了闭眼。 十九岁的文既白被轻轻留在原地。 二十四岁的文既白要往前走了。 秦朗扫到她手机屏幕,目光顿了顿, 什么都没问。言聿的极端和疯子他一早了解, 赔上半条命, 索性还真让他把两人拆散了。 院长特地来跟他打招呼说没大事的时候他就松了口气, 回想酒店安保人员都穿着他眼熟的安保公司制服, 心里有了计较, 这事儿大概率只能是言聿自己养蛊不成, 反被啄了眼。 走廊的时间又被拉长。 采血后的心慌慢慢涌上来, 文既白强撑精神颤抖着手端起葡萄糖水又喝了几口。她靠着椅背,眼睛始终盯着抢救室的灯。每次门缝里有人出来, 她都会立刻坐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一半, 额头上有汗。 周骞一下迎上去,秦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文既白想站, 腿却软得厉害, 扶着椅背才撑起身。 医生看了眼几个人, 语气带着疲惫:“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背伤口长, 侧腰刀伤深,失血较多。刚才已经完成补液和输血,后续还要观察感染风险、出血情况,以及他本来身体基础情况带来的并发反应。现在还在做最后缝合,等会儿转监护病房。” 脱离生命危险。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眼前忽然一黑。 秦朗伸手要扶,她却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 地砖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可她终于感受到一点真实。 言聿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涌。刚才在酒店走廊里,她哭得惊慌崩溃。此刻,文既白终于能重新呼吸。 “他活着。”她哽咽着说,“哥,他活着。” 秦朗蹲下去,伸手扶她的肩:“是,他还活着。我说过,他的生命力很顽强。” 文既白坐在地上,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走,她哭得肩膀耸动不止。 她大学毕业没两年,也确实被保护得很好。 经过这一晚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很多关于难过的定义都太轻了。 徐其言不回消息,难过。 徐其言和陈澄不清不楚,难过。 徐其言在医院走廊里说她靠父母庇护,难过。 可这些难过和刚才等待医生出来的那段时间仿佛坠入深渊的崩溃相比,忽然全都变成另一种轻飘飘的东西。 秦朗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地上凉,去旁边坐着。” 文既白点头,腿还是软。护士见状拿来一杯热水和一小包饼干,说她刚采完血,先吃点。文既白接过道谢,坐在椅子上慢慢咬饼干。她的胃在抵抗叫嚣,咽得十分艰难,可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现在要让自己有力气。 至少要等言聿出来,看他一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言聿终于被推出来。 白色被单盖到胸口,露出的脸依然苍白。输液管连在手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肩背和侧腰都被处理过,躺姿被医护调整得很小心。他闭着眼,眉心轻轻蹙着,大概麻药和疼痛都在身体里折磨着他。 文既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人平时坐在车里,手杖立在身侧,衬衫扣得严丝合缝,说话低沉温和。那时候她觉得言聿深不可测,像什么都掌控在手里。 可此刻他安静躺着,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跟着被推动的病床走了几步。 护士拦了一下:“先转监护病房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周骞立刻说:“她一起。” 护士看了一眼文既白苍白的脸,似乎认出她也是刚才献血的人,放缓了语气:“只能到门口。” 文既白点头跟到监护病房外,看着医护把言聿推进去。门要关上的时候,她轻声叫他:“言聿。” 当然没有回应。 她低声呢喃:“我明天来看你。” 门合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手指轻轻按着刚才抽血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病房门。 她的血已经流进他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口忽然又酸又涨,连呼吸都轻了些。 秦朗走过来:“行了,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文既白泄下了一直提着的气,整个人异常疲惫,乖巧地点头:“好。” 周骞说他会守在医院,顺便联系护工。秦朗索性送文既白回酒店。文既白走得很慢。刚才采血后的轻飘还在,膝盖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医院门口风很凉。 秦朗拉开车门,文既白坐进去。车里很安静,司机把暖气开得足,皮革味和淡淡香氛混在一起。她靠在后座,闭上眼,胸口泛起阵阵恶心。 车开到一半,秦朗忽然说:“导演那边我说。你这两天别去片场。” 文既白睁开眼:“我……” “别逞能。”秦朗打断她,“你今晚献了血,还受了惊。刘连那边我会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给他房间里塞俩大白耗子。” 文既白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谢秦哥。” 秦朗偏头看她一眼:“少哭点,明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言聿醒来看你哭成这样又要跟疯狗似的找别人麻烦。”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点头:“知道了。” 回到酒店时,警方还在取证,走廊已经被清理过,可地毯上仍旧留下大片深褐色痕迹。文既白刚踏出电梯,脚步就停住了。 秦朗侧身挡了下:“别看了,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也遭罪,又献血又惊吓的。” 文既白垂下眼:“嗯。” 两人在门口道别后,文既白刷卡进房间,安宁替她脱掉外套抱住她,文既白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言聿脱离危险了。” 安宁安抚地拍拍文既白的后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文既白也眼睛发红:“嗯,真的太好了。” 李清收到安宁的电话就定了机票。此刻从套间会客区的沙发走过来,脸色难看到极点。她一把将文既白从安宁怀里拉出来,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文既白低声说:“言聿失血太多,我和他血型一样,医院让我验了血,能用,就采了一点。” 李清闭了闭眼:“你先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处理。你爸妈已经在路上,最早凌晨到。” 文既白点头,她实在没力气再解释。 浴室门关上后,热水落下来。她站在水下,身体一点点回暖。水流冲过肩膀、手臂、膝盖,伤口被热水一碰,细密的疼才迟钝地冒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采血的位置贴着小小的胶布。 膝盖青紫一片。掌心还有搓红的痕迹。 她忽然捂住嘴,终于哭出声。 水声掩住了哭声。 她哭言聿,哭自己,哭终于结束的初恋,也哭今晚差点被一把刀彻底改写的人生。 哭到最后,她扶着墙缓了很久,才慢慢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出来。 李清已经把温水和糖水放在桌上,又让安宁煮了小米粥。文既白坐下,低头喝了两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却没有味道。 手机放在桌边,她看了一眼。 徐其言依旧没有回复。文既白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李清坐在旁边,语气不算好:“你没有跟徐其言断了?” “刚刚,我说分手了。” “他回了?” “没有。” 李清脸色更冷:“那就当他收到了。” 文既白点头,有些愣怔:“嗯,他收不到,也是要分手的。我还不想死。”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猜徐其言为什么没回复,也没有力气想他看见那句话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正在飞机上,也许正在开会,也许被光影和公司的人围着,也许还没看到。 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文既白喝完半碗粥,终于放下勺子:“清姐,我明天得去医院。” 李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文既白半干的发顶,眼神满是心疼:“可以,但要先休息。你的身体也要紧。”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安宁替她关了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港城的夜色潮湿而深。 文既白躺下以后,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她睡不着,眼前还是盘旋着言聿苍白的脸,明明那么好看的脸,了无生气的模样怎么会那么让人心碎。 她翻身拿起手机,点开和徐其言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已经发出去的分手。 依旧没有回复,她没有再等,直接把手机扣到一边。 这场不合时宜的恋爱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片胶布, 言聿,你要快点醒。 等你醒来,你的朋友会告诉你,徐其言不是她的恋人,他称不称职一点儿都不重要。但是你的普通朋友她欠你太多,甚至欠了一条命,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天快亮时,她终于陷入很浅的睡眠。 可梦里依然是酒店走廊。地毯上全是血,言聿抱着她,低声哄她闭眼。她拼命想回头,可他的手一直按着她的后脑,力气大得吓人。 画面忽然变成抢救室外那袋血。深红色,安静地流向门后。 她在梦里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站了很久,直到抢救室的门后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既白。” 那是言聿的声音,温和有礼,总是淡然自若的声调和语气。 文既白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天光已经透进来,灰白一片。 文既白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回忆起自己在哪里,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采血贴。坐起身头还有点晕,身体也酸,可她还是下床拉开窗帘。 港城的早晨雾气很重,远处楼宇像泡在水汽里。 文既白看着窗外,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作者有话说: 白:真不容易,又活一天 言: 1: 言聿阴暗地喜悦后找了营养师,以文既白失血过多为由通过李清管理文既白的三餐。 文既白热爱苍蝇小馆多年,对菠菜猪肝和五红汤敬而远之。听说是补血的,大喜过望一律塞进饭盒打包带给言聿。 持续了三天,言聿发现主动包揽自己三餐的文既白带给他的餐食和营养师发给自己的食谱一致后,无奈开口:“你最近吃什么呢?” 文既白美滋滋:“咖喱鱼蛋啊,有家咖喱鱼蛋可好吃了。等你恢复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啊?” 言聿:……好。 周骞抱着文件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极力绷住自己的嘴角。 第36章 第36章 港城的雾散得很慢。 文既白拉开窗帘时, 远处玻璃幕墙反着浅淡的光。她站在窗边,手臂上昨夜洗澡更换的贴纸边缘被睡衣袖口磨得翘起来,下面皮肤的隐约紫青泛黄。 她盯着看了几秒,本不该洗澡的。但是她全身是血。 昨晚惊惧过后, 身体里的所有迟钝都在早晨醒来。 膝盖疼, 手腕酸, 喉咙干涩。她动一下, 肩背都跟着发沉。 安宁在外面轻轻敲门:“姐, 蓝老师和文总到了。” 文既白俯身用冷水拍了拍脸, 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白, 眼睛肿着, 唇色也淡。她看着自己,慢慢吸了一口气扶着洗手台的手指慢慢松开。 换了衣服出来时, 蓝岚和文衡已经站在客厅里。两个人显然连夜赶来, 文衡的外套还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带着路上奔波后的折痕。蓝岚妆也很淡, 头发挽得整齐,脸色罕见地失了平日的从容。 文既白刚从卧室出来, 蓝岚就朝她走了两步。 文既白刚喊出一个“妈”, 蓝岚已经走过来, 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大概都会闻得到母亲身上独一无二的气味, 令人安心的,从脐带和羊水就合于一体的亲昵。 蓝岚抱得很紧。 文既白脸埋进母亲肩头,手指抓住蓝岚后背的衣料,像抓住一块终于落到掌心里的浮木。 “妈妈。”她声音哑得厉害。 蓝岚闭了闭眼,手掌贴着她后脑轻轻顺了一下:“妈妈来了。” 文衡站在旁边眼底发红。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人,此刻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 看着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看着她膝盖处隐约透出的淤青,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白。”他尽量放轻声音,“哪里疼?” 文既白从蓝岚怀里抬起头,摇了摇:“我还好。” 她这句“还好”刚说出口,蓝岚就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臂。 “这叫还好?”蓝岚的声音很轻,却压着明显的颤意,“手臂,膝盖,脸色。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跟妈妈说还好?你还想怎么才叫不好?” 文既白被她说得眼睛一酸,眼眶立刻又红了。 她低头:“言聿伤得比我重好多。我只是献了血,受了点惊吓。” 文衡走过来,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我们知道。秦先生已经把大致情况说了。你别急,把事情一件件说清楚。爸爸妈妈来处理。” 文既白点点头。 安宁给几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到一边。李清坐在沙发另一侧,面前放着电脑和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她显然从昨晚到现在也几乎合过眼,咖啡已经凉透了,电话还一直在震。 文既白坐到沙发上,蓝岚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文衡坐在对面,声音很低:“白白,从头说。” 于是文既白把前后经过慢慢说了一遍,说到昨天的情形文既白停了。 她喉咙发紧。 蓝岚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文既白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那个人从我身后冲出来。言聿把我压到怀里。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她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伤在他身上。” 文衡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然后呢?” “第二刀扎到他侧腰了。”文既白指尖发抖,“他用手去抓刀。手心也全是伤。” 她说完,脸色又白一层。 她想起言聿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时苍白的脸,昨晚医护剪开衣料时那片烂掉的后背。她的呼吸乱了一点,蓝岚立刻伸手按住她后背。 “慢慢说。” 文既白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对警察要求取证、打了私生一巴掌,以及要求追究酒店责任的事情全部说完。 文衡听完,片刻都没耽误,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他声音平时总是带笑,此刻难得带了火气:“陈律师,你带团队来港城。刑事、民事、侵权和酒店安全责任,一起做。涉及故意伤害、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跟踪骚扰、恐吓威胁、恶意投寄动物尸体,全部推进。港城这边我会托了朋友联系律所配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文衡看了眼文既白,语气依旧压得很深:“我女儿昨晚差点被捅死。一个为了保护她的人现在躺在监护病房里。我要最重的结果。” 文既白原本一直安静听着,到这句时,忽然抬起头。 “爸爸。”她声音还有点哑,“我要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文衡挂了电话,看着她。 文既白眼眶发红,眼底却再也见不到昨晚那种慌乱无措。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寄快递,泼油漆,拿刀。我给过她很多机会了。她冲着我的脸和眼睛来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毫发无伤,就把事情轻轻放过去。” 蓝岚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好。”蓝岚说,“让她承担到底。” 文衡继续打电话,蓝岚则坐到李清旁边,把事情按时间线重新整理。李清早已准备了部分资料。酒店内部监控、安保公司名单、警方回执、威胁快递照片、旧房门油漆现场照片,还有昨晚楼层走廊的视频截图,全部一项项列出来。 文既白坐在旁边听着,身体很累,脑子却逐渐清醒。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总归最闲的就是文既白,她站起来:“我想去医院。” 蓝岚皱眉:“现在?” “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我换一身衣服。” 文衡立刻说:“你别自己一个人,你等两分钟爸爸送你。” “不用了。”文既白摇头,“你和妈妈先处理这些。我想先去看看言聿。他昨晚没醒,我今天得去。” 蓝岚看了她一会儿,女儿脸色很差,眼睛却很执拗。 “让司机送你。安宁跟着。到了医院先告诉我们。” “好。” 文既白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一件浅色毛衣和长裤,又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眼睛也肿,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下意识拿起口红,又放下。 言聿还躺在医院里。她这时候涂口红,总觉得很奇怪。 最后她只抹了点润唇膏,又拿上外套出门。 安宁抱着包跟在她身后:“姐,你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车开到医院时,外面又起了雾。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文既白刚一下车,心口就开始发紧。 已经转入了普通的病房外,周骞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平板。秦朗靠在一旁墙边,两人不知道刚聊完什么。远远看见文既白过来,周骞立刻站起身。 “文小姐。” 文既白先看向监护病房的方向:“言聿他醒了吗?” 周骞点头:“醒了一次。医生刚检查过。现在意识清醒,医生说伤的很严重,肋下的一刀险些就捅到了肾脏,肩背部活动受限,手掌也缝了针。暂时还不能随便动。” 文既白心慌得厉害:“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的,”周骞顿了顿,“言总醒来问你有没有受伤,你去让他看看,言总也好放心了。” 文既白垂下眼,鼻尖一下发酸。 秦朗余光扫过添油加醋的周骞,看着真心实意在愧疚崩溃的文既白,良心备受谴责:“快进去吧。” 文既白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回答:“进。” 声音低,明显虚弱的声音。 文既白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亮着柔和的冷光,输液管从一旁垂下来连到手背。床头被调高,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体被垫枕托着,姿势有些别扭。后背的伤太长,他的躯干不能完全压下去。侧腰又被包扎得很厚,整个人只能轻轻偏向一边,被固定在了一个让他勉强能呼吸的角度里。 这个姿势看着就难受。 被单盖到腰腹下方。右腿被软枕垫着,脚踝上扣着支具。大概是昨晚强行发力扭到了的后遗症,右脚脚尖即使被支具牵着,也依旧呈出僵硬下垂的趋势。 左侧高位截肢使得身体下半部分一边少了完整的重量,假肢卸了,左髋下方只剩被单包出的一段陡然终止的轮廓。骨盆左侧被厚厚敷料和固定垫护着,布料下方没有大腿的延伸,床单往内陷。 文既白看了一眼,心口倏地刺痛,她终于看见言聿的真实处境。 言聿也在看她。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倦意,额前几缕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妥帖,多出一点病中的凌乱。他看见她进来,眼底很快浮起了笑。 “来了。” 文既白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走不过去。 言聿终于醒着看她了。 她以为自己会松口气,结果心口反而无来由的难过。 言聿看她僵在原地,声音放轻:“过来坐着。” 像怕惊到她。 文既白这才慢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得端正,两只手放在膝上。 其实她满肚子话,到了这一刻,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言聿视线落到她手臂上。 女孩今天穿着毛衣,袖口被推上去一点,献血后洗澡导致手臂内侧宛如调色盘,露出边角青紫。 他的眼神在那处停了很久。 “周骞说。”言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你给我献了血。” 文既白抿了抿唇:“嗯。” 言聿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眼底的情绪深得让人看不清。他昨晚醒来时,麻药还没退干净,后背和侧腰像被火一点点烘着,连呼吸都扯着疼。 周骞在旁边告诉他,文既白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跟来医院后,还给失血过多的他献了血。 那一瞬间,言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然后,他餍足地笑。 文既白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这句话落进他脑子里时,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身体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消失不见,胸腔里像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足填满。 那种感觉太荒唐,他甚至在病床上轻轻笑了一声,吓得周骞立刻叫了医生。 他终于和她之间产生了一个谁都抹不掉的联系。 “谢谢。”言聿说。 文既白摇头:“你不要谢我。” 她看着他,眼睛通红。 “你每次都这样。”她声音喑哑,“每次都要先问我有没有吓到,有没有受伤。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我。” 言聿想抬手,手指刚动,掌心缝线的位置立刻牵出尖锐的疼。动作停在半途,指尖轻颤。 文既白看见了。 那只手昨晚抓过刀刃,此刻纱布从掌根缠到指节,连手背都被固定。言聿平时握手杖的手很漂亮,指骨清晰,虽然有交错的疤痕遍布在手背,可偶尔会被看错成青筋,无伤大雅。 这下好了,连抬手都困难。 怕是手心也全都是疤了。 文既白咬住唇,强忍眼泪。 言聿却轻声说:“既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别哭。” 就算哭,也不要让泪水落在与他与他无关的地方。 她抬眼看他。 “真的。”他像在哄她,“麻醉劲儿还没退,伤口现在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文既白根本不信。他说话时气息很浅,每个字都得省着力气。可他还要骗她,说自己没事。她垂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每次见你,我都给你带来麻烦。” 言聿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心口痒意难耐。他怀恋昨天文既白的怀抱。 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过来抱住他?因为他现在太过狼狈吗? 在地下停车场那次,扑进徐其言怀里的时候不是很利索的吗...... 文既白声音很轻:“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禾宴门口,徐其言推了你,害你摔进医院。昨天也是因为我,你伤成这样。” 言聿眉心微动。 文既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你们做生意的人不是都挺讲究这些么?你真的不觉得我克你么......” 病房里静了一瞬。 随后,言聿轻笑一声。 没想到牵到侧腰伤口,眉心压出一瞬难以忍受的疼色。 文既白眼睫挂着小颗但细密的泪珠一下站起附身凑近言聿的脸:“你别笑了,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言聿却像个疯子笑的更开怀。 她一急,眼睛更红:“你快别笑了,你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言聿看着文既白凑近自己急得快要掉泪的模样,唇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 他看到文既白的长发因为弯腰欺身垂落在他的病号服前,弯弯的发尾扫过胸口病号服的布料,也扫在他荒芜的心脏。 “傻不傻。”他缓了缓,慢慢道,“小姑娘家家,还搞封建迷信?” 文既白见人在逗自己,气恼地坐回去闷声:“宁可信其有。” 言聿看着她。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揉着毛衣边缘。眼眶红着,鼻尖也红。像一只小兔子,可爱极了。小兔子的表情看起来又愧疚又委屈,明明昨晚也被吓得够呛,今天竟然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言聿心里幽暗不齿的满足和疼惜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像寄生虫,正在大口大口地吃掉宿主的血肉,营养,骨骼,畅快不已的感觉让他无暇顾及其他,欢喜不已。 他太喜欢她了。 喜欢到此刻躺在这里,竟然还因为她那双通红的双眼里倒映着自己,而生出卑劣的愉悦。 这个认知让他愉快到浑身战栗。 “好。”言聿柔声,好似恶鬼哄诱人间凡胎献上一切,“那作为回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求你?” 作者有话说: 言:不忘初心 白:被伤傻了 读者宝贝的评论我都有认真在看,感谢每一个评论的宝贝,你们的喜欢是我更新的动力!!! 目前没有设置防盗,毕竟是十万字了才倒v的,可能剧情过半我会根据眼熟的追更读者订阅率来设置防盗。 感恩大家,初夏快乐! 第37章 第37章 文既白整个人僵住。她抬起头, 像是没听清:“什么?” 言聿看着她,语气认真。 “我说,给我一个机会。”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脸上, “让我追求你, 可以吗。” 文既白第一反应是去看他的伤, 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侧腰扎了一刀, 后背被划开, 手心也全是伤, 现在靠在病床上, 连翻身都要专业的护理人员帮忙, 竟然在这种时候开口说这种话。 她被气笑了。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先弯起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此刻倒被这人弄出无可奈何的恼。 “言聿。”她声音还喑哑, 带点不可置信, “你现在是在病房里,不是在什么相亲局上。” 这人的凌厉五官居然柔和, 一双剑眉被软榻着的头发掩去一半,有点无害。让文既白想说点什么难听话都有些不好意思。 言聿竟多了几分悠然:“我知道。” 文既白抿唇:“你昨晚差点没命。”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言聿笑意温和。 “你身上缝了很多针。” “所以我现在躺着说。”言聿看着她, “站着说会比较费力。” 文既白看着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语气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恼意:“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这人实在太离谱了。可偏偏竟然一点都不轻浮。 他说得认真, 甚至郑重。从生死关口走了一遭以后,第一件办的正事不是问那个伤他的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严惩。居然是告诉她,他要追求她。。 言聿眼底的笑意浓盛,声音更轻。 没有更好的时机了,计划出了偏差, 但是他却获得了意外之喜。此刻的文既白心里大概满是愧疚歉意,一早秦朗更是带来了昨天酒店走廊他失去意识后的监控和文既白发送分手通知的好消息。 他要文既白和他的人生纠缠在一起,是爱是愧,他无所谓。 “如果你在意我的残疾,我会理解。”他垂眸,故作黯然,视线落到薄被下左侧空落的轮廓上,语气慢下来,“你不用因为心里的道德感不忍拒绝我。我的身体确实麻烦。走路麻烦,生活里很多事也麻烦。昨晚如果不是担心你,正常情况下根本跑不了那几步。” 文既白看着他,心脏居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很怪。 她明明一直都认真地敬佩着,尊敬着言聿的人品,意志,事业。此刻整个胸腔却感受到了悲伤刺痛。 因为他这样说自己吗?她也不知道。 言聿说这些时,神情平静。可越平静,越让她难受。 “我现在躺在这里,连配合都做得很狼狈。”他顿了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因为掌心伤口停住,“手也暂时用不了。你看见这些,觉得难以接受,我都可以理解。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有压力。” 文既白喉咙一紧。 她没有想到言聿会这样把自己的残缺摊开给她看。 那些被他用昂贵西装和疏离气场遮起来的日常,此刻全被他亲手掀开。她以前只知道大概。现在完完整整地看见床单下左侧身体骤然终止的形状,看见他因为保护自己甚至不能靠自己调整身体,看见护士留下的软垫和护具,才终于意识到,言聿每天活得有多辛苦。 敬意钦佩愈深,越心疼难过。 文既白眼睛又酸了。 她看向他,认真说:“言聿,我绝对没有因为你的身体看轻你,更不会认为这是难以接受的。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也很敬重你......” 言聿诧异抬眼。 “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文既白这句话,比任何怜悯都更让他胸口发紧。言聿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孩。 他面对着文既白,怎么总是接连败退。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鲜有让他难以招架的时刻,每次都是因为文既白。 言聿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翻动的情绪,都到这时候了,不能功亏一篑。 睁眼时,声音比刚才更可怜柔软,仿佛寺庙里皈依的信徒求神垂怜:“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是因为你的那位男朋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公平竞争。” 文既白透过港城阴灰的天空打进病房寥寥的光线,看到言聿像欧洲人一样深的眼窝,漂亮的睫毛下,是有些黑到透着深蓝色的眼珠,那双锋利的眼睛此刻柔软顺从,像一只温驯着假寐诱敌的野兽。 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被他气笑。 她前一晚给徐其言发了分手消息,两人甚至还没有说清落定。她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言聿,好像给他递一个机会当什么许可。 无缝衔接更是怪怪的。她也不完全地确定自己是不是对着救命恩人想要以身相许…… 于是她抬眼看着他,语气很轻:“你这叫什么公平竞争?” 言聿意外地看她。 文既白眼尾还红着,声音却重新生动起来:“你这叫撬墙角。还要我给徐其言戴绿帽。” 言聿眼底一动:“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文既白说得很笃定,“你都伤这样了还在给自己争取机会,你们资本家真是争分夺秒。” 言聿被她这句话堵得停了两秒。如果不是伤口实在疼,他大概会笑出声。 终于轻声说了实话:“抱歉......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病房里仪器运转的声音很轻,窗外的雾还没彻底散。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缠着纱布,身上还带着昨晚生死边缘留下来的虚弱。 言聿把喜欢说出口的神态,竟然像是在片场偶遇喂过的流浪狗,摇尾乞怜着路过喂食的她快把自己带回家似的。文既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才那些打趣都没法继续了。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言聿,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是我不好,我目前,真的不想考虑感情生活。” 是个好人??? 言聿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文既白慢慢说下去:“我已有的感情生活一片废墟。你现在又被我连累成这样。我就算答应你,恐怕也只是潦草收场。” 言聿看着她:“我可以等。” “你不要等。”她摇头,“言聿,其实我知道你默默做了很多。linder,还有这部电影......我不想欠你更多了。” “那你可能想岔了,linder的代言是出于琅清官宣后带来长尾效应的商业考量。而这部电影我有投资,自然优先推我集团子公司品牌的代言人,好为品牌带来更多的商业价值构成良性循环。”言聿声音很低。 一开始的动机确实并不纯粹,可是他那晚透过文既白聊起表演时手舞足蹈的神情,看到了对方身上无限的潜力和价值: “所以,是你本身就值得这些。而我是个商人,既白。” “我欠了的。”文既白看着他,“你现在身体里还有我的血,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奇怪。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救了我,我给你献血。听起来好像本应如此,可是根本不是那样。” 她抿了一下唇。 “我现在看着你,就会想到昨晚你躺在我怀里,身上越来越冷。我会害怕愧疚,会心疼。这个时候你说喜欢我,我分不清自己心里的感情。我不能胡乱地答应你,那样是在仗着你的喜欢欺负你……” 文既白一边说着,一边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然后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感到慌张无助......她似乎,居然真的对言聿动摇了。 她说起喜欢的时候,脑海里全是言聿儒雅斯文意气风发的模样,酒会上递来的甜品,饭局上贴心地接话,还有她深夜下班,冰凉的杨枝甘露。 真的分不清吗?她从小就是那样细腻敏感。 那是不是意味着,早在和徐其言相爱着的时候,她对着儒雅有礼的言聿就已经动摇了。 言聿没说话。 他面对文既白的决绝实在无奈到有些绝望,他根本不需要文既白分清,甚至,他害怕文既白分清。 没人比他更清楚知道文既白根本不爱他。他要的就是文既白的歉意和愧疚,有了名份,日久生情何尝不是一条出路。 文既白却心虚地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不想因为愧疚靠近你,也不想因为心疼答应你。那样对你也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言聿垂眼,脸上情绪淡了些。他真的已经用尽了所有办法,他在文既白面前已经扮演成了和真实的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纵使如此,还是无法求得她的怜惜。更不要说她如果发现了真实的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有多远跑多远……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不安:“你生气了?” “没有。”言聿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尽力温柔,“只是有点遗憾。”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聿却又开口:“你可以不用现在给我答案。” 他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侧腰的伤大概又在疼,文既白看到他眉心极轻地紧了一瞬,随即恢复。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你。”他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想追你。哪怕昨晚伤成这样,醒来以后这个念头也没有变。” 文既白怔住。 言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商人要会谈判,一味进攻不是上策,文既白莫名地慌张无措让他看到了微渺的胜算。 还好他的伤够重。足够唤起心软女孩丰盈的良心。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继续把我当普通朋友。也可以暂时不想这些。”他乘胜追击,尽力调整着狼狈的姿势,让血液渗出纱布,“但我总得把话说清楚。昨晚我躺在那儿的时候,怕自己真醒不过来。那时候我想,如果没机会说,挺不划算。” 文既白又气又难过:“你别乱动呀,而且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哪种?” “什么醒不过来,什么没机会。”文既白有些气恼,“你昨晚真的吓死我了。” “抱歉,既白。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你不要道歉。你因为我伤成这样不要再给我道歉了。”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再道歉我也要生气。” 言聿看着她:“那我听你的。” 文既白心口一跳,别扭地转过脸,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嗯。” 文既白决定把话题扯开:“医生说你后续还要观察感染和出血。你这段时间要好好休息。” 言聿看向床边桌子,那里已经摆了一台平板和几份文件。 文既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都很紧急吗?。” 他眼神轻轻一顿,意味深长:“大概是的。” 文既白伸手把平板和文件拿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我去问周总助,你伤的这么重,还是要好好休息的。我知道我这样有点胡搅蛮缠,但是医生明确说了你要好好休息的。” 然后文既白双颊泛红,两耳通红,心一横,一幅要就义的模样,脖子一梗,底气十分不足地颤颤悠悠开口:“你刚刚说了喜欢我的,你得听我的。” 言聿看着她,似乎有点意外,眉眼间全是得到了意外惊喜的笑意。 文既白不自在地干巴巴补充:“你现在身体还缺血,长时间工作会很容易累的。” 他早就缴械投降,但还是故意逗她,故作为难:“只是几份急件。” “急件......急件我去问周总助。”文既白抬头,“反正这么一沓你不能全都看了。” “好,我听你的。” 眼见女孩因为有些逾越的举动自己先臊红了脸,浑身通红,言聿没再舍得逗她。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文既白低头把平板放远,又帮他把床头那杯水往近处挪了挪。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女孩手指细白,昨晚她的血进入他的身体,今天她坐在这里,拿走他的文件,管他休息。这种感觉十分危险,容易让人滋生妄念。容易让他误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被她放在心上。 言聿轻声说:“既白。” 文既白抬头:“嗯?” “手臂还疼吗?” 她因为献血后洗了澡,手臂跟调色盘似的,下意识拉下毛衣袖子:“不疼。” “头晕吗?” “不晕的。” “昨晚吃东西了吗?” 文既白被问得无奈:“你是病人,怎么还反过来查我。” “病人也可以关心朋友。” 文既白听出来了,耳根有点热:“你饿吗?” 言聿抬眼:“医生只让少量流食。” “你吃了吗?” 言聿停了一下。 文既白看他表情,立刻懂了:“醒来以后到现在,你就喝了水?” “嗯。” “我去附近的餐厅给你买点汤。”文既白站起来。 “别走。” 言聿半靠在床头,身上的病号服因为不能正常穿脱,在肩颈处做了临时处理,领口微微敞开一点,能看见锁骨下方贴着监护电极。深色碎发落在额前,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直跟着她。 那么高大的人,此刻躺在病床上,显出赤裸受困的窘迫。 文既白忽然走不动了。她把已经迈出去的一步收回来,重新坐下。 “我不是要走。”她柔声哄他,“就是去餐厅买点东西,你总不能这么饿着肚子。” 言聿看着她,语气不满:“可以叫周骞或者秦朗。” “不要让周总助折腾了,他昨天也被吓了一大跳。他很在意你的安全的。”文既白站起来,“秦哥也帮了好大的忙,我睡过去的时候他还给我父母讲了这件事情。两个人估计都一夜没睡了,我去顺便给他们也买点吃的。” “我马上就回来。”文既白套上外套,“你不能偷偷工作啊。” 这次言聿没有再拦她:“好。” 看着文既白的背影,言聿心情极好。 作者有话说: 白:你对额太好,额也是要捶你的 言:攻略铜墙铁壁努力上位当姐夫的第n天 1: 早已看透言聿真面目的文既白,在第10086次因为对方卖惨不成真伤到自己后小发雷霆,然后因为言聿快如闪电地滑跪道歉10087次原谅他。 “言聿!再有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我错了。” “你次次道歉,就是不改!” “没有下次了。” “你总答应的飞快!你再嗯晚上你去客卧睡!” “不行。” 第38章 第38章 门关上后, 言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他垂眼看向自己被纱布包住的手,左手掌心的疼一阵阵冒,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也开始发热。侧腰每次呼吸都像牵着一根细线扯。 可他心情很好。好到荒谬。 周骞推门进来时, 正看见自家老板唇角一点还没压下去的笑, 神色复杂:“言总。” 言聿睁开眼:“她呢?” “文小姐带着助理去买午饭了。”周骞看了眼被挪到椅子上的平板, “今天的工作我会帮您尽量筛减。” 言聿罕见地喜形于色:“不了, 她不让。” 周骞闻言大惊失色, 仓促地识相离开。 半小时后, 文既白和护士一起进来。护士来检查, 顺便更换输液袋, 她帮言聿调整床头,动作已经很谨慎, 可言聿还是在身体移动时皱了眉。手指一下蜷住, 掌心纱布轻轻渗出一点颜色。 文既白在旁边,心被揪紧。帮忙垫了枕头, 确认管路和监护线都合适,才把勺子递过来。 言聿看着自己的手, 没接。看着文既白不语。 空气里忽然出现一点难言的沉默。 言聿脸上的神情很淡, 仿佛这件事并不让他难堪。 可文既白看着他垂下的眼, 心软不已。于是拿起碗和勺子, 语气自然:“我来吧。” 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拿勺子搅了搅米汤,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本来想给你买点正儿八经的饭,但是没想到问了医生,他说要清淡的流食。我看餐厅卖的煲汤都很油, 你今天将就一下,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吃饭了。” 言聿却很听话地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米汤很淡。可他喝下去时,视线始终落在文既白脸上。她靠得很近,睫毛垂着,神情认真,手腕纤细。她每舀一勺,都会先在碗边轻轻碰一下,磕掉勺子底部的汤水,确认温度,再递过来。 病房里只剩勺子碰到瓷碗的轻响。文既白专心致志地喂了大半碗,终于意识到他一直在看自己:“你看什么?” 言聿忽然轻声:“你手在抖。” 文既白耳根一下热了:“你好好吃饭,不许看我。” 言聿人高马大的,那么大一个脑袋凑到她跟前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喝东西她都要怕死了,本来就紧张,莫名其妙的侵入性想象一直在攻击她脆弱的神经,她已经想象到平行时空自己第一次喂言聿吃饭结果把他呛到伤口崩开血溅当场…… 言聿听话地喝了。周骞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 文既白听见关门声,回头只看到周骞的背影,动作顿了一下:“周总助好像有事找你。” 言聿也听见了,不满文既白分散出去的注意力:“他没事。” 她把剩下几勺喂完,放下碗:“还要吗?” “够了。” “真的?” “真的。” 文既白看他脸色,确认他似乎没有不舒服,才放下心。下意识顺手抽了张纸巾替他擦了一下唇角。她隔着薄薄的餐巾纸感受到纸下言聿柔软的嘴唇,才觉出自己的逾矩。被自己吓了一跳…… 两个人都怔住。 纸巾轻轻擦过他苍白的唇边,停在下颌。文既白的手指离他的皮肤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言聿含笑看着她。 文既白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拿着餐巾纸的手指好像被言聿的呼吸灼伤,匆匆忙忙地退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的手指都变得酥酥麻麻…… “好了。”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你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朵,低声柔弱道:“谢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文既白傻了,愣在原地。 病床上的男人好似魅魔低语,那都能掐出水似的眼睛含笑看她。文既白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和一个病床上的狐狸精说话,狐狸精满身伤,连爪子都包着纱布,却依旧能靠眼神把她一个路过赶考的书生弄得心神不宁。 啊啊啊,祸水! 看着体型巨大的冷脸怪故意撒娇,文既白浑身刺挠。但看他满身伤,又舍不得戳穿。 她只能坐回椅子上,低头假装看手机。逐个点开了手机屏幕的每一个app再关掉。 言聿看着她故作忙碌,心里阴暗潮湿的得意又一点点漫上来。 紧张,也算一种在意。 门外有脚步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文既白站起来,低头看了言聿一眼:“我明天会再来。” 言聿看着她:“回去好好休息。” 然后明天见。 他才不会故作大度地说什么不用天天来,他巴不得文既白直接住下陪他才好。 不过显然文既白不会这样…… “你也要好好休息。”文既白发觉言聿两颊的凹陷,惊觉他比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清瘦了很多,心里酸酸地,“别勉强。” 言聿轻笑:“好。” 文既白走到门口回头,四目相对。言聿靠在病床上,似乎一直在看她,虚弱得厉害,眼神却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声“既白”。心口又酸又软。 “言聿。” “嗯?” “你要快点好起来。” 言聿望着她,声音温柔:“会的。” 文既白这才推门出去。门关上后,她站在走廊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远处咖啡角的周骞和秦朗同时看向她。 秦朗挑了下眉:“聊挺久。” 文既白耳根还没退热,硬着头皮说:“他吃了点东西。” 秦朗看她一眼,拖长声音:“哦。” 文既白立刻瞪他。 秦朗终于有了点平时的样子,懒洋洋地举手投降:“行,哥不问。” 周骞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只是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刚才老板跟被鬼上身了似的,笑的好怪。 文既白脸更热了。 她转头看向监护病房的门,昨晚天崩地裂的惊惧终于慢慢退去。 窗外雾气未散,远处楼群灰蒙蒙地叠在一起。酒店套间里很安静,李清坐在茶几前,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开着工作室拟好的正式声明、律师函和几家平台的热搜监控界面。 蓝岚坐在文既白身边,掌心一直覆着她手背。文衡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久居高位的压迫感罕见地在家人面前从话语间透出。 晚上七点,文既白在微博发了声明。 李清原本打算替她写得更短一些,文既白坐在酒店会客区的沙发上,低头把李清递来的版本看了一遍,又把手机拿回去,自己补了几段。 最后发出去的声明里,她承认自己目前单身。她将徐其言和自己的感情称作“曾经认真相爱过的一段关系”,接着说明两人已经分开。她不打算把徐其言拉下水,也不想给任何人留下继续编故事的余地。 接着,她把自己被威胁的经过完整写了出来。 从收到装有动物尸体的快递开始,到旧套房门口被泼油漆,再到昨晚那名私生混进酒店楼层,携刀冲向她。写明自己已经向警方报案,也会委托律师对伤人者追究刑事责任和民事赔偿。至于酒店安保漏洞、清洁服来源、楼层管理责任,也会依法处理。 文既白v: 【我尊重每个人喜欢艺人的自由,但喜欢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此前并未发声回应相关事宜,是因为我认为公众人物的工作内容包含了被大众评判,无所谓好坏。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粉圈纷争和感情八卦的范畴。昨晚有人因为保护我身受重伤,至今仍在医院治疗。我无法替他原谅,对于加害者,我会依法追究到底。】 附上酒店走廊的私生泼油漆还有昨晚持刀行凶的两段监控和打码的快递照片。 李清看完已经发布的正文,抬眸看了文既白一眼。最终什么也没改,转发到工作室账号,又让律师团队同步发了声明。 文衡的法务也很快动作起来。 律师声明措辞严厉,几乎把所有能追究的方向都列得清清楚楚。持刀伤人、长期骚扰、恐吓威胁、邮寄动物尸体、酒店安全管理责任、清洁工作服流出路径,全部进入取证程序。 微博在十分钟内彻底炸开。 李清看完以后,终于低声说:“可以。” 蓝岚把水杯递到文既白手里:“喝点水。” 文既白接过,喝了一口,甜腻的红枣味还残留在舌根。她这两天喝了太多糖水,已经被甜味弄得有些头晕。可是蓝岚盯着,她只能乖乖又喝了半杯。 微博热搜重新热闹,营销号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昨晚医院急救车辆和酒店走廊的现场照片,词条后面很快挂上了爆字。 【文既白声明单身】挂上总榜第一。 【文既白被私生持刀袭击】后面跟了爆字。 广场里先是一片震惊。有人根本来及没吃完整个瓜,只看到声明里“动物尸体快递”和“携刀袭击”几个字,立刻倒吸凉气。徐其言的粉圈里一部分职粉想继续把事情往恋情带偏,却因为事情严重被路人骂得节节败退。 营销号把昨晚酒店警车、救护车和医护推担架的照片一并放出来,虽然打了码,却仍能看见地毯上一大滩血。评论区路人的情绪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粉圈事件了,这是刑事案件。】 【她声明写得好清楚。拿刀冲人还想洗什么?】 【保护她的那个男的现在还在医院吧?这老大一滩血得伤成什么样啊。】 【前几天还有人骂她占资源,今天看完声明我只想说她命大。】 【动物尸体快递我真的生理不适。这种人必须判。】 【动物尸体快递加持刀袭击,这已经是刑事案件了。粉圈别洗。】 徐其言的粉丝阵营很快分裂开。大粉忙着删之前骂文既白的内容,职粉开始统一口径,说极端私生不能代表粉群。也有人把之前攻击文既白的长微博截图翻出来,一张张挂上去。 豆瓣几个娱乐组也迅速起楼。 【文既白声明全文,两人原来真谈过。】 【别再三角恋了,人都差点被捅脸了,还三角恋呢。】 【挡刀的是谁啊?保镖吗?什么情况,有没有业内?】 【我现在觉得徐其言这边真晦气,前女友被私生捅,现暧昧对象还在传赘婿。】 【楼上的哥哥,衣服都不穿了吗?。。。这是刑事案件。。。】 【文既白粉丝以前战斗力弱成那样,今天终于硬了,律师声明看着要严告啊。】 楼里有人开始梳理前因后果,从恋情曝光到单身声明,再到私生行凶。时间线一摆出来,原本模糊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 到了午夜,舆论已经彻底压住了艳情揣测。李清坐在电脑前,一边盯着平台反馈,一边接各方电话。文衡的法务团队正式和港城警方、酒店管理方接洽。蓝岚则带着文既白又吃了半碗粥,看着她把药咽下去。 文既白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徐其言的名字,文既白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不语。 蓝岚看见揉了一把女儿的脑袋:“接吧,好好说话,把话说开说清楚。” 文既白最终还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边,接通了电话。 港城空气潮湿,玻璃门一推开,风就迎面扑上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 徐其言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厉害:“小白。” 文既白握着手机,眼睛望着窗外:“嗯。” 那边短暂地停了几秒。 “你还好吗?”徐其言问。 文既白看着远处雾里的高楼,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了:“还活着。”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徐其言像被这句话砸到,呼吸都乱了片刻。 “我看到声明了。”他说,“也看到照片和视频了。对不起。” 文既白没有马上回答。她这两年从徐其言的嘴里听过太多对不起了。 每一个节点都配过一次迟来的道歉。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道歉该被留下,哪一个该被丢掉。每一次都像递来的一块创可贴,可伤口早就已经深到该清创缝针。 “徐其言。”她开口,“你不用再跟我道歉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我看到了你发的消息。”徐其言声音更低,“昨晚我一直在医院,我妈那边突然恶化。后来手机被经纪人和医生轮着打,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凌晨。我想你在休息……” 文既白轻轻闭了闭眼,她已经猜到他大概有很多事。也猜到他没有回复或许确实有原因。可这一次,她再也不想因为原因而推迟自己的感受。 “阿姨现在怎么样?”她还是问。 “情况很差。”徐其言说,“医生说后面以减轻痛苦为主。” “你多陪陪她。”文既白垂眸,看着远处来往匆忙的行人,“还有小远,她年纪还小。” “嗯。”徐其言低声应了。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下来。 曾经他们之间是热闹的。那时分隔两地,只要通话,两个人总能讲很多没意义的话。她今天吃了什么,他录节目遇到什么人,谁又在后台发脾气,哪家店甜品很好吃。再无聊的事,都能聊很久。 如今安静横在他们中间,沉默竟然成了最自然的东西。 物是人非。 徐其言忽然说:“小白,我是不是把一切都弄砸了?” 文既白看着阳台玻璃上的倒影。倒影里,她的脸色只有平静。 “不是你,我们两个都有责任。”她说,“你忙,我也忙。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委屈。感情里好像说不好对错的事情。” “可医院那天,是我说错了。”徐其言声音里带着痛苦,“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明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从来没看轻过我。那天我说那样的话,是我混蛋。” 文既白眼睛发涩。她握着手机,没有打断他。 徐其言继续说下去,自嘲苦涩:“我其实一直羡慕你。你家里人那么爱你,把你保护得很好。你可以那么坦荡地说爱,也可以那么坦荡地拒绝别人。你身上很多东西,是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更厉害。 “我以前觉得那很好。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羡慕好像变了味。尤其是我家里出事以后,我看着你替我安排这安排那,心里一边感激,一边别扭。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可我觉得自己很狼狈,也觉得自己站在你面前越来越渺小。” 文既白指尖轻轻发白。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话。原来他说出口的伤人句子背后,藏着这么多早就腐烂变坏的东西。 “你该早一点告诉我的。”文既白无意识地扣着衣角。 “我知道。”徐其言说,“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 文既白垂下眼,还是决定在最后的关口问清楚:“徐其言,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那陈澄呢?” 徐其言这次没有立刻解释。文既白反而觉得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开口:“我没有和她在一起。可是我确实动摇过。” 文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了。她的心没有想象里的刺痛。某个她早就隐约知道的答案,终于被摆到台面上得到当事人的肯定。疼痛来得很轻飘飘,文既白轻轻叹了口气,更多是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徐其言说:“前段时间面临和星耀续约,光影找到我,说能给我新的经纪团队,也能替我处理和星耀后面的合约。陈澄说得很直白,她喜欢我,也愿意帮我。我一直没答应,可我也一直没彻底拒绝。我那时候觉得,我不能把所有路都堵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小白,我知道这样很卑劣过分。但是我好像没有其余的选择了……” 文既白望着窗外很久:“所以我的感觉应该没有出错。” 徐其言苦笑:“或许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你打来的是微信电话,你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了吧。” 徐其言的呼吸又乱了一下:“小白,我爱你。” 文既白闭了闭眼,泪珠砸在地上,晕开一朵小花。 “我知道的。”她声音很轻,“我也真的很爱过你。” 时间和现实把少女少男的爱磋磨得失去原来的样子。 “徐其言。”文既白说,“我们到这里吧。”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说:“好。” 文既白眼泪落到下巴,又被她抬手擦掉。风吹过来,阳台边的绿植叶子轻轻晃。 “你照顾好阿姨和小远。”她说,“也照顾好自己。签了光影,以后就别再让自己被公司和粉丝推着走了。” 徐其言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哽咽:“你也是。好好拍戏,不要节食。你会拿到大满贯的。” 文既白眼泪掉得更凶,却也笑了:“那当然,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吗,我要拿遍影后的。” 最后关头,终于有了点过去的影子。 徐其言终于忍不住哽咽:“小白,谢谢。对不起。是我不好。” 文既白握着手机:“不客气。都过去了。” 电话断了。文既白站在阳台边,分手没有撕心裂肺。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把话说得很难听。两个人都很疲惫而狼狈,都清楚这段关系已经走到尽头。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蓝岚站在客厅门边看她。文衡跟律师打完电话看到文既白蹲在阳台哭心都要碎了,不管不顾地就要去安慰宝贝女儿,被蓝岚一把拉住。 文衡不满:“老婆你干啥,咱们小姑娘这么哭下去都哭干巴了。” 蓝岚拉着文衡的手臂:“知不知道什么叫私人空间?小孩分手你个当家长的凑什么热闹。” “分的好,那个男孩子太不稳重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文衡顺手揽住老婆的腰。 蓝岚把人拉去客厅,乜他一眼,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那小言你就喜欢了?” 文衡哽住,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最后憋出四个字:“也不喜欢。” 蓝岚轻笑:“神经。” 作者有话说: 言:放我出来…… 白:呜呜…分手阵痛中勿扰…… 1: 蓝岚和文衡带着律师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清见到老师下意识变得板正。 蓝岚漫不经心:“这个言聿和白白是怎么回事?” 业内知名经纪人李清重新回到毕业论文开题报告被蓝岚打回去十多次的恐惧,一五一十地老实交代。 蓝岚听完后若有所思,文衡从警局回来在房间对老婆碎碎念:“也就是咱们女儿命大,这个职业太危险了。不行就让她别干了,不愿意做生意就弄个信托,一辈子在家又不是养不起。现在这算什么事……”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有点愁:“给咱们白白挡了几下的是寰宇言伟生的儿子,我在北城的大会上见过几次。这可不好道谢,不是用钱好打发的。” 蓝岚轻笑:“小孩子的事,你掺和什么?” 文衡不满:“我是爸爸!我不掺和算怎么回事儿!” “文衡,管的太多会被女儿嫌弃的。” “哪有女儿嫌弃老子的!白白就是八十岁也是我姑娘!” 第39章 第39章 文既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 病房外, 周骞正在和医生说话。秦朗也在,手里拎着保温袋。看见文既白过来,秦朗挑了下眉:“来了。” 文既白看他:“哥你也来了。” 秦朗举了举手里的袋子:“我给他送汤。你别误会,汤是我助理买的, 我本人一点心意都没出。” 文既白被他逗笑, 然后小心翼翼:“哥你说你跟言聿是发小?” 秦朗笑的意味深长:“打听独家秘闻吗?这不得请哥吃糖水?” “没有......就是他两次住院都没家里人来看他, 我觉得有点奇怪。“文既白却是心存疑惑, 言聿住了两次院, 她常常探病, 却一次也没撞见过言聿的家里人。她明明每次都做好了被言聿家里人臭骂一通的准备来着…… 毕竟她有次不小心在隔壁城市片场崴了脚去医院, 当天下午文衡和蓝岚去隔壁城市找她了。 “哎呦, 你不知道啊?哥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年轻的三金影帝发挥毕生演技,酣畅淋漓地贡献了一场声泪俱下, 添油加醋, 夸张造作,毫无底线的表演。 少不经事的文既白听完傻站在原地, 不知该做何反应。她本以为徐其言的家庭就已经足够凄惨。 但是言聿这种扭曲的家庭氛围,和诡谲的亲人关系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她无可抑制地生长出对言聿的心疼情绪。 秦朗看着文既白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大的五官拧成一团, 满意地扬长而去。 周骞感受完影帝的现场live适时接上, 朝文既白走过来:“文小姐, 言总在换药。” 文既白脚步一顿。病房门半掩, 里面传出护士压低的声音,还有器械轻轻碰撞的响动,本来想说自己等一等,可门内忽然传来言聿的声音。 “进来吧。”言聿的声音低下去:“没关系。” 文既白轻轻推门进去。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还有一股药味。 言聿背对着门,身体侧坐在床沿, 腰腹下方用好几只枕头托着,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帮他固定姿势。因为截肢,他少了完整的左侧支撑点,坐在床边时身体容易往左侧歪斜。 护士在他左侧骨盆下垫了厚厚的支撑垫,又让他手肘轻轻搭在床边扶手上。可他的手也缠着纱布,根本用不上多少力。于是整个坐姿带着明显的艰难。 他赤着上身露出骇人的后背。 肩背线条原本应该很漂亮,宽阔、克制,带着长期自律留下厚实的肌肉。可现在的后背从右肩胛下方向左下斜拉过去一条长长的伤口。缝合线密密地压在皮肉,周围还有大片淤青和渗血后的暗红。刀口附近敷过药,边缘泛着肿胀的颜色。 侧腰让人心惊。 位置靠近肋下,纱布刚揭开,医生正用镊子清理。那刀口深,周围皮肤因为缝合和肿胀被撑得发亮。每一下清创,言聿背部肌肉都会极细微地绷紧,随即被他硬生生压住。 文既白站在门边,脸色瞬间白了。看见护士拿着棉球擦过伤口时,他右手手指猛地蜷住。 言聿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她手指一下攥紧。 病号裤被临时处理过,左侧布料空着被胡乱摆成一堆,髋部以下完全失去延伸。护士在周围垫了软布,避免他身体偏移时继续磨到。 文既白喉咙发紧。 言聿听见她的呼吸乱了,于是他分出神微侧过脸,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可他看向她时,还是试图牵出温和的神色。 “吓到了?”言聿问。 不要被吓到,要怜悯他,要可怜他。 文既白抬眼看他,满脸不赞同。她从秦朗哪里听到了言聿从小就没了母亲,更是爹不疼后妈不爱地,爷爷也不向着他,心疼到胃都隐隐作痛。快速地走近两步,声音很低:“你不要胡说,清创是不是很痛?” 言聿停了片刻,迟钝地倒吸口气故作坚强:“还可以。”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复杂。 这人跟有病似的,最疼的时候没表情没声音,现在都上完药了重新往伤口上盖纱布倒是开始吸气滋溜要死不活的。 文既白忽然有些生气,他就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吗?怎么不跟他那便宜弟弟学学。 “你可以不用在这种时候逞强。” 言聿怔了一下,露出不解的神色。 医生垂着头翻了个白眼继续处理伤口。 他当然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得看哭的对象是谁,和这个糖他想不想要吃。 不过文既白今天的情绪很显然不对劲,比起往日的百毒不侵,此刻有些过于热情了。是徐其言收到分手消息欺负她了么…… 新的纱布碰到侧腰时,他手指用力蜷了一下。掌心纱布因为用力渗出细小的红。文既白眼尖,一下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攥手。”她声音很轻,“手心伤口会裂。” “好。”言聿低头去看两人肌肤相接的位置。 细长白皙的手指放在他腕骨上,力度很小,像怕碰疼他。可温热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落在他心上。 他没有再动。 病房里只有医生低声嘱咐和纱布展开的声音。最后厚厚一层敷料重新盖住伤口,护士帮他把病号服披回去。可不能正常穿好,只能从前面搭住。言聿身体往后靠时,左侧骨盆失去力点,整个人明显往一边倾了一下。 文既白下意识往前扶住了他的右肩外侧。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手碰到了他裸露的肩颈。指腹下是发冷的皮肤,还有刚出过汗后的潮意。再往下,就是敷料边缘。 两个人都僵了一瞬。护士低头调整枕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文既白耳根热了,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因为她一松,言聿又会往旁边偏。 “你坐好哦。”她轻声说。 言聿垂眼,女孩哄小孩一样的声调听得他心口发颤,声音喑哑:“嗯。” 等护士把他重新安置好,言聿终于靠回床头。后背不能压,只能半侧着。左髋处垫了新的软垫。右腿被重新放回枕上,脚踝支具扣得更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离开。护士端着换下来的纱布出去,文既白看见三个托盘里均是一片深红,心又被狠狠拧了下。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言聿脸色很白,额头还有汗。换药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连睁眼都显得费劲。 文既白站在床边,低头看他。指尖蜷回掌心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刚才为什么叫我进来?” 言聿沉默片刻:“怕你在外面乱想。”他说,“想象会把事情变得更可怕。” 文既白怔住。 “亲眼看见,虽然难受,但至少是有限的。”言聿缓慢开口。 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很会让人愧疚。” 言聿看着她:“这是夸奖吗?” “不是。”文既白鼓嘴。 言聿低笑:“那我以后少说。也不让你进来了。” 她低头看他缠满纱布的手,声音轻下来:“手心缝了多少针?” “十二针。” 文既白吸了口气。 “以后会影响拿东西吗?” “短时间会。”言聿说,“恢复之后影响有限。所以不必自责。” 文既白看着他,声音放软:“你很厉害。” 护士送来午餐。清淡好消化的流食和一点软烂的粥。 文既白看言聿:“我来喂你吧?” 言聿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多谢了手法一般的医生,伤口上的纱布厚得连勺柄都握不住:“麻烦了。” “救命恩人,你不要再道谢了。”文既白真心实意地叹气 文既白把粥搅开,吹了会儿。言聿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侧腰伤口会随着吞咽和轻微弯颈牵动,文既白看出他偶尔会停,便也跟着停。每喂两口,她就把勺子放下,等他缓一会儿。 “耽误你工作了吧。”文既白瞥到角落里平板电脑摞着笔记本电脑还有半米高的文件夹忽然说。 言聿咽下一口粥,看向她:“如果什么都需要我来负责,那寰宇也没什么未来可言。” 文既白眨了眨眼:“听起来好霸总。” 言聿看她笑,眼底也缓下来。 文既白继续说:“不会带团队,只能自己干到死。这个我爸也讲过。小时候他每次想教育我,都会先说一个结局凄惨的创业故事。” 言聿声音低淡:“文总说得很有道理。” “你别夸他。”文既白说,“他要是听见,能当场给你续讲三个小时。” 言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唇角轻动。 文既白把下一勺粥递去,又说:“不过你们商人,不都应该利益最大化吗?” 言聿吃完,慢悠悠开口:“总有例外。” 意有所指的眼神语气让文既白手指一颤,勺子险些碰到碗沿。言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仍带着让人难以招架的从容。 文既白把粥递过去:“多吃点。” 一碗粥吃的文既白坐立难安,言聿倒是自在享受。 “我会每天来看你到出院的。”她忽然说。 言聿眼神微动:“其实医生说,两周左右就能拆线。” 文既白看他,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趁机多说几天。” 言聿垂眼,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你这样来回折腾自己太辛苦了。” 文既白有些愣怔,也有些意外。 他抬眼看她,以退为进。声音因伤势而虚弱,却比平时更容易让人听出其中的真意:“虽然想要多跟你待一会儿,但我不忍心,也舍不得。” 热意攀上文既白的耳朵,红得很明显。她匆忙转头去看窗外,像窗外有什么突然值得研究的景色。可玻璃上只映出她发红的耳朵和半张侧脸。 言聿看着玻璃里的倒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上。 文既白飞快地转移话题:“对了,秦哥说刘导打算等到夏天再拍电影的尾巴,所以清姐给我接了旅行综艺。下个月我要出国二十一天。” 言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去哪里?” “欧洲,应该还有冰岛或者芬兰。”文既白低头看手机,“节目组还在保密。大概要边走边拍。清姐说我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接个轻松点的节目也好。” 言聿看着她:“具体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十五号吧。” “身边带够人。”言聿说,“安保也要重新安排。” “我爸已经安排了。”文既白撇嘴,“清姐也被吓到了。这次之后,我大概会被全方位看管。” 言聿看着她:“这样很好。” 文既白轻轻叹气:“你们都把我当瓷娃娃。” “这次以后,谁都很难放心。” 文既白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言聿注意到她的动作,声音放轻:“出国前做一次体检。节目组能力有限,紧急医疗不一定便利。” 文既白抬眼:“我抽空去做吧,你也是。就算出院后伤口有什么问题,也要告诉我。” 言聿看着她:“告诉你?” “嗯。”文既白说,“出血,感染,发烧,腿不舒服,都要告诉我。” 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过界。想改口,又觉得改口更心虚,于是故作镇定。 “好。”言聿应答如流,“都告诉你。” 文既白耳朵又开始热。她低头整理保温袋,假装没听见自己心跳。过了会儿,她还是抬头看他,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虽然说过很多遍,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言聿,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那把匕首捅穿脸,毁容破相,然后宣告演艺生涯结束。也不用接什么旅行综艺了……” 言聿脸色沉下:“别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文既白看着他,“虽然今天进病房的时候语气像是玩笑话,但是你真的是我的救星。” 言聿看着她,声音很低:“会觉得累赘吗,从你的角度来看,我似乎在挟恩图报。” “不会。”文既白正色道,“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我很敬重你的品格和为人。而且你并不图报,反而是我一直在接受你的好……我只会觉得亏欠你很多。” 她说得很认真。 “我还要工作,要出国录节目,也要继续拍戏生活。我不会因为这件事一直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至于你的伤,虽然这么说有点不配。但是我替你狠狠教训了那个伤你的人,小小地出了口气。我爸爸也已经找了律师,会给她最重的控告。算我们一起报仇了。” 言聿静静看她。 此刻的文既白,闪着光,熠熠生辉。他沉寂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干涸的情绪开始流动。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 原来这才是文既白。 似乎不是什么小鸟,是逍遥天地的鲲鹏。 言聿轻声说:“好。”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就说好了。” 言聿问:“说好什么?” “我接下来会每天来看你。你老实养伤。” 言聿听完,沉默两秒:“我尽量。” 文既白警觉:“什么叫尽量?” “伤口。”他说得很平静,“由不得我完全做主。” 文既白想反驳,又发现这话居然很有道理。她只能看着他,最后自己也笑了。 窗外朦胧多日的天色终于亮了些,港城的雾漫漫散开。 作者有话说: 白:雄赳赳气昂昂 言:得心应手的演技,信手拈来的卖惨 秦:好兄弟,一辈子 周:加钱,异地办公加上辅助老板追爱,我要涨工资 第40章 第40章 言聿住院后的第十天, 港城终于出了太阳。 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落进来,照在床尾那束新换的白色洋桔梗上。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水汽,文既白早上出门前亲手让花店重新剪过枝。 她每天都会来,每次进门都带东西。和上次一模一样, 言聿偶尔几次都有些错乱。一束花、一盒切好的水果、炖梨汤、无糖酸奶、面包......昨天带来的是洋桔梗, 还有一盒洗好的蓝莓。 花放在窗边, 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面包和酸奶被护士检查后放进小冰箱。文既白每次都会先问医生能不能吃, 再问护士什么时候吃合适。她做事原本随性, 可到了言聿这件事上, 忽然认真得让安宁都有些错愕。 言聿靠在病床上, 看着周骞递上来的平板。 屏幕上是徐其言最近的近况。 回北城后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跑。母亲病情确诊后,星耀的态度反而更现实起来。之前因舆论受损暂停的几个商务仍旧悬着, 音乐节主办方退货后也未重新沟通。光影传媒倒是动作频繁, 陈澄在徐其言所住小区和医院附近出现过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工作人员, 有一回甚至是光影的法务团队。 周骞汇报:“徐其言目前正在和星耀谈解约条件。光影那边提出可以代付部分违约金,同时重新组建个人工作室。他已经答应。” 言聿垂眼看着资料, 神色淡淡靠在病床上, 身上伤口未愈, 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一件针织衫披在肩上, 后背大面积伤口让他只能维持半侧的姿势。床头升得很高,腰腹和左侧骨盆旁垫着几只枕头。左髋下的被单仍然空着,布料内陷形成一片刺目的空缺。右腿被支具牵着,脚背被固定在一个勉强合适的角度。 两只手拆过一轮外层纱布,掌心仍旧包得厚。指尖能动,却握力有限。文件只能由周骞翻页, 水杯也要提前插好吸管放在他嘴边。 周骞翻到下一页:“另外,星耀内部有人建议继续走受害者路线。徐其言本人反应强烈,会议里和经纪人发生过争执。” 言聿抬了抬眼:“现在倒有骨气。” 周骞低头,没接这句话。 言聿看了半页:“陈澄呢?” “陈澄还在接触他。”周骞说,“光影给的条件优厚,陈生民似乎也默许。陈澄本人对徐其言仍然有意。” 言聿眼底没什么情绪:“挺好。” 周骞把资料往后翻:“按照您前天交代的方向,已经有进展。意方的老牌高级时装屋近几年财务情况入不敷出,家族内部对是否出售控制权有分歧。我们的人接触到第二代继承人,初步谈判价格比市场预估低。” 言聿看向屏幕。资料里的品牌曾在上世纪极盛一时,成衣线和高定线都有历史积累。只是近十年管理混乱,设计师频繁更替,亚洲市场拓展乏力,品牌声量被后起几个奢侈品集团吞掉。 这样的品牌落进合适的人手里,可以重塑。 更重要的是,它需要一张新的亚洲面孔。老牌时装屋带着历史加入高定协会会容易些,而演员不缺红毯和穿着漂亮衣裙的机会。 周骞继续说:“如果完成收购,品牌明年春夏系列可以重新启动亚洲区推广。届时文小姐的时尚资源线会更完整。” 言聿靠在床头,唇色还有些白:“推进。不要走寰宇账户,先由我的私人海外基金控股。收购完成前,不要让媒体知道。” “明白。” 周骞低头记下,又翻到下一份资料。 “剧本方面,秦先生推荐了一个女性犯罪题材。导演是新人,但编剧很好,文本完整度高。还有一个欧洲合拍片项目,女性角色戏份重,但周期长,语言训练要求高。” 言聿听完,只说:“都先拿来。” 周骞点头:“我已经让人整理中译版和人物小传。” 言聿指尖轻动。掌心伤口还在抽疼,是不是总会爆出一阵锐利的痛。纱布下的新伤像被细线抽过,疼得他眼前短暂发黑。 他闭了闭眼。 周骞立刻停下汇报:“言总?” “继续。” 周骞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继续说:“旅行综艺已经背调完。节目常驻原本七人,两个艺人有明显问题。一个惯常抢镜,团队喜欢买拉踩通稿。另一个和节目制片私交深,前两年录综艺时和女艺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被压下去了。” 言聿睁开眼:“换掉。” “已经接洽投资施压节目组换了。”周骞说,“新的名单里换成演员欧阳篆和沈宇棠。口碑都不错,性格也都随和。导演组那边以档期不合适为由做了替换,文小姐不会知道。”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 这事原本做得顺手。他习惯替文既白把路上的石头提前清出去。只是这几天她每天来病房,坐在他床边,认真念那些工作邮件时,他偶尔会生出一点心虚。 不过心虚归心虚,事情照样做。 他不会让文既白再被丢进任何不必要的恶意里。 “律师那边呢?”言聿问。 周骞表情难得复杂起来:“我们的人暂时用不上。” 言聿抬眼。 “文小姐父亲的动作很快。”周骞说,“文衡先生的公司有自己的法务部。这次调了两名国内顶尖刑事律师,其中梁砚律师是您的朋友。又联合港城本地律所,酒店责任、行凶者刑责、威胁快递、泼油漆、平台取证、粉丝煽动言论,全部已经完成第一轮材料整理。” 言聿静了一瞬:“文衡?”他听文既白说过自己父亲是做生意的,是个老板。可文既白没说过她父亲是文衡。 “是。”周骞把资料翻到新的页面,“您没有吩咐,我只做了基础了解。文小姐的父亲文衡,是衡远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公司规模很大,主业务在进出口贸易和供应链管理,近年也在做海外仓和港口物流,虽然是后手入场,但是市场占有率逐年上升。文小姐的祖父母是爱国商人,目前在瑞士定居。” 言聿靠在床头,眼底终于有了点变化。他早有耳闻,北城召开城市战略发展会时他见过文衡,坐在第一排,可见其分量。 周骞继续说:“文小姐母亲蓝岚,是电影文学教授,学术圈声望很高。外祖母白桦,是国画家,早年作品在国家美术馆有过专展。至于外祖父……” 周骞停了一下,言聿看过去。 “是蓝世荣。” 病房里安静了。 蓝世荣。 他几个月前才亲自登门求过尊卧鹿用来送给言老爷子。那位封刀多年的老先生脾气古怪,却因为他保证了工艺传承和学徒生计,最终松了口。 原来他当时坐在蓝家小院里,和蓝世荣谈论着木雕手艺和老派匠人的命数,隔着一道院门,已经离文既白的生活很近。 言聿忽然觉得背后伤口又开始疼。 更难言明的压力,从胸腔下沉。 文既白的家庭背景比他想象中更丰满,也更稳固。是她太过谦逊,这样的家庭背景不是她提过的家庭幸福这么简单,文既白不是毫无根基的年轻女演员,也不是随便送几个资源就能撬动命运的小明星。她从那样的家里长出来,所以理所应当的明亮恣意。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面对的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资源包围后慢慢捕获的女孩。他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文既白不屑一顾的东西。甚至,有些不够看…… 她是被很多人认真爱着长大的珍宝。而那些人全部站在她身后。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手。掌心因抓刀留下的伤还未拆线,纱布厚重,指节弯曲时仍有迟钝的痛。他左侧身体空空落在被子里,卸下假肢以后,连病床上的坐姿都要靠枕头补足。 他从未怕过谁。 此刻却突然感到一种无力。 他的眼光确实很好,一眼就看中了这么一个难以高攀的宝贝。 蓝岚,文衡,白桦,蓝世荣。 这一家人任何一个拎出来,都不会轻易把女儿交给一个满身算计、残疾惨重、家族泥潭深沉肮脏的男人。 他自以为是给文既白的东西,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原来是文既白的慷慨收下,才能让他阴谋得逞。 周骞低声说:“言总?” 言聿回神:“资料收起来。以后不许再查她家里人。” 周骞微怔,随即点头:“明白。” 这句话从言聿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微妙。 下午四点十七分,文既白到了医院。 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新鲜的花,另一只手提着一盒水果。今天的花是淡黄色郁金香,花瓣包紧,枝干很直。穿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像一只漂亮娇贵的小猫,带着一阵香风和活力盈满了一片死气的病房。 “在工作吗?我来看你啦。” 言聿看见她进来,眼神立刻转变。变化细微,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周骞跟他很多年,已经看得清楚。 他看向文既白时,周身的阴郁都全然散开。和刚才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默默开始收拾文件打算溜走。 文既白把花交给护士,自己把水果放好。 “今天是郁金香哦。”她说,“这个颜色看起来有生命力,看着心情也好。” 言聿看着她:“很好看。” 文既白笑了一下:“你每天都说好看。” “确实好看。” 她把水果盒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蜜瓜和梨,还有几颗蓝莓。护士看过后,说可以吃。文既白拿小叉子挑了一块梨,递到他唇边。 言聿低头吃下。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文既白喂他吃东西,偶尔文既白离开后他都在想,要是他的手再也用不了就好了……那样文既白大概会一辈子都喂他进食…… 文既白顺势凑近观察他的脸色:“会太凉吗?” “还好。” “你啥都说好。”她缩回脑袋低声嘀咕。 言聿看着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辛苦你了。天天来看我。” 她坐下来,把水果放到一边:“不辛苦啦,剧组等夏天,我天天来看你也很充实啦。周总助发我微信说你今天有几份重要文件。我念给你听,医生说你总是半夜看文件,让你休息眼睛。” 言聿颇为赞赏地看向周骞站在门口,周骞表情平静,然后假称还有工作要做迅速离开病房。 文既白已经低头看第一页,念了几句后突然停住:“不对吧,言聿……这算机密内容了吧?” 言聿侧眸看她:“你又不是其他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 文既白抬头,眼睛微微亮了:“原来真的有商业间谍吗?”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好笑:“有。” “那一般干什么?”文既白来了兴趣,“我看网上都说会浇死公司的发财树,还会把打印机弄卡纸。” 言聿沉默不语。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文既白还很认真地等着言聿的解答。 周骞站在门口玩手机听到了隔音一般的病房传来的对话,嘴角忍得十分辛苦。 言聿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浇发财树这种行为,通常对集团经营影响有限。” 文既白哦了一声,觉得不好玩了失去了兴趣。 言聿看着她笑,放慢语气解释:“集团下面有很多么司。我主要管理资源分配和大的战略方向。商业间谍通常会接触核心团队、研发人员、供应商和渠道。例如linder的布料供应商,琅清合作的矿场,或者某个尚未公布的并购项目。真正有价值的是信息、技术、价格和人。” 文既白认真点头:“嗷。” 她低头看了看文件,又抬头:“所以我现在念这些,就算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让你亏钱吧?” “不会。” “万一我不小心记住了呢?” 言聿看着她:“那就记住。” 文既白看他:“这么放心?不怕我做坏事啊?” 言聿声音很低:“嗯。” 她被这声嗯弄得耳根又热了点,不再继续,低头念文件。 她念得很认真,遇到不熟悉的英文会停下来确认发音,言聿靠在病床上听着,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文既白念完一页,抬头看他,撞进言聿含笑的眼睛:“你笑什么?” “你很聪明。第一次读文件,没有磕绊,英文水平也很不错。”言聿语气赞赏。 “我本来就很聪明的。”她毫不谦虚地接下,又低头翻页,“只是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啦。如果我去做生意了,说不定我们也遇不到了。” “嗯。是很聪明的。不过后半句不对”言聿淡笑着,“如果你去做生意,我们大概会以别的方式相熟。” 他会拼尽全力搞砸她的公司,让她求助无门,然后,他会以婚姻来要挟…… 文既白瞪他:“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是夸你。”言聿说,“懂得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也是一种能力。” 窗外光线柔和,病房里淡淡花香。她低头看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样坐在他床边替他念文件的画面,有种奇怪的亲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好像这种事本来就该发生。 文既白错乱地把怪异的念头迅速按下去,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份时,言聿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眼睫垂下,唇色也淡了些。后背伤口随着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间拉长开始发疼,侧腰更是持续抽痛。 文既白停住:“伤口疼了?” 言聿睁开眼:“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我都默认很疼。”文既白把文件放下,“今天到这里。” “还有半页。” “等你不痛了我再念。”她把纸整理起来,“眼睛和耳朵要休息,伤口也要休息。我今天晚点再走。” 言聿看着她:“好。” “嗯。” 病床上经常工作到让医生破口大骂的麻烦病人此刻太过乖觉,反而让她没法接话。 文既白倒了点温水,将吸管凑到他唇边。她的手指扶着杯壁,指尖离他的下颌很近。 言聿喝完,抬眼看她。 她收回杯子时,撞进言聿湿漉漉的双眼。文既白呼吸骤停,心脏怦怦,愣在原地。 “怎么?” “没......”文既白打哈哈,“又要春天啦,你花粉过敏吗?” 苍天,真是狐狸精。 言聿是混血吗?睫毛怎么这么多。瞳色也不像是纯黑的。而且仔细看来一点也不显老啊,不像比自己大六岁,难道男人真的花期长么? 言聿不解,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洋桔梗和花瓶的郁金香:“不过敏。” “哦哦。” 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匆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我明天还来。” “好。” 晚上九点,刚从医院回到酒店的文既白接到了徐其言姗姗来迟的电话。 文衡和蓝岚给她换了家酒店,坐窗边看李清给她的剧本。港城夜色湿润,远处灯光连成一片。手机震起来时,她看见徐其言的名字,手指停了几秒,还是接了。 徐其言的呼吸很重,开口时带着明显醉意。 “小白。” 文既白把剧本合上:“你喝酒了?” “嗯。”徐其言笑了一声,声音低哑,“一点点。” 文既白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徐其言说:“我今天去看我妈,她睡着了。小远在旁边写作业,我坐在病房外面,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文既白没有说话。 徐其言声音断断续续:“我后来去了学校附近。西门那家烤红薯还在,我买了一个,很甜。老板换人了,他不认识我。” 文既白握着手机,心口闷闷的。 “小白。”他叫她,“我后悔了。” 文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多谢三年的异地分离,工作忙碌。早就循序渐进地消耗掉了她浓烈的爱意,此刻她连脱敏都如此迅速彻底。 “我知道。”她说。 “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没说那句话,如果我早点跟陈澄说清楚,如果我没有发声明,如果我那天在港城留下来,我们会不会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醉后的脆弱:“可是我又知道,想这些没用。” 文既白眼睛发涩。 “徐其言。”她声音很轻,“我们前段时间已经说好了的。”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没有想逼你。小白,我只是很想你。可能酒喝多了,没忍住。” 文既白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司机在车上。” “让他送你回去。喝了酒,别吹风了。” 徐其言笑了一下:“你还是会管我。” “因为我们不是仇人。”文既白说。 电话那头的笑声猝地停了。 “是啊。”他低声,落寞无比,“我们不是仇人。” 文既白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她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披在肩上。 “徐其言,不要总往回看。”她说,“我们都是。” 他沉默很久,才嗯了一声:“小白。” “嗯?” “你也往前走吧。”他说,“我们都往前走。” 文既白眼睛一酸:“我会努力。” 电话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徐其言低声应了一句,又对她说:“我挂了。” “好。” “晚安。” 文既白闭了闭眼:“晚安。” 电话挂断后,她坐了很久。 眼泪掉下几颗,被她用纸巾匆匆擦掉。然后重新翻开剧本,把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第二天,文既白去医院时,正好赶上言聿拆一部分外层缝线。 后背伤口仍然骇人。拆线时,医生让他侧坐在床边。护士和护工一起扶着,他仍坐得艰难。左侧骨盆缺失大腿支撑,身体总往空处偏。右腿因为神经损伤很难真正撑住。支具固定着脚踝,仿佛腿和他的意志之间隔着很厚的雾。 文既白进去时,言聿上身前倾,额角全是汗。 后背伤口拆掉外层线后,留下蜈蚣般蜿蜒的红痕。新生皮肉颜色嫩得刺眼,线孔周围还有红肿。肩胛下方那道长疤横过背部,改变了他原本清冷矜贵的身体线条。 侧腰的伤还不能拆,包扎仍厚。 医生处理完后背,又查看他的手。 左手掌心的纱布拆开时,文既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两道深深的伤痕横亘在皮肉上。因为抓住刀刃时用力太狠,刀口从掌根斜切过生命线的位置,又在指根下方划出另一道。新肉呈嫩粉色,线孔密密,增生的痕迹已经初现。右手也有伤,只是轻些,几针拆掉后仍留下细长红印。 言聿本人神色很淡,好像对这些疤痕没什么反应。 文既白却看得浑身难受。 医生拆完线,嘱咐后续护理:“手掌这里后面会形成明显瘢痕,恢复期要做功能训练,避免影响握力。近期不要用力,也不要碰水。” 言聿嗯了一声。 医生离开后,文既白仍然盯着他的手。 言聿看她:“这么难看?” 文既白立刻抬头:“不是。” 这两个字出口,她才想起禁忌似的,又有些慌乱。 言聿却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笑。 “既白,别紧张。我没有事,只是开玩笑。” 文既白皱眉:“这个玩笑不好笑。” “嗯,那我换一个?”言聿试图让变得皱巴巴的女孩舒展一点。 “别换了。”她低头看他新伤叠旧伤的手心都要碎了,牙根都在替对方幻痛,“你别逗我了。”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坐到床边,声音低落:“医生说要留疤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文既白看向他的掌心,“本来该是我留疤,你的手这么好看。” 言聿沉默了一下,下意识看着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手背,短暂地怀疑文既白的审美:“好看?” 文既白瘪嘴:“好看的。” 她是手控,第一次见言聿的时候就觉得她的手很好看,甲床长方,板正漂亮……一看从小就没啃过指甲 言聿没了脾气,反过来安慰她:“疤在手心后背,没人看到。” “我从今天开始会仔细留心好用的祛疤药膏的。”文既白保证。 “既白,不用的。我身上的旧伤和疤都很多。” “因为多才要留心。”文既白看着他,“而且手每天都要用到。”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他原本确实没太在意。车祸后,他身上的疤早就数不清。截肢后缝合的疤,右腿手术留下的长痕,腰背代偿带来的旧伤,假肢接受腔磨出的增生。 早就一片废墟的身体多一道手心疤痕,就好像往海里倒了杯水,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是此刻,他下意识跟随文既白的眼神看着掌心那两道新肉,忽然怔住。 很多年前,他跟言老爷子去山寺。寺里有个出家人看了他的手相,说他感情线淡,淡到几乎没有。又说他生命线短,居然在虎口附近就断了。 那时他年纪还小,听不懂,也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林阆出事,他在很多年里逐渐相信,自己这条命确实从那天开始就断了一截。 再后来那场车祸,他失去左腿,右腿残了大半,生命线这三个字就成了更荒唐的东西。 他早就认命,算着日子好去死。 可是现在,掌心两道刀疤横亘过去,看不见的感情线凭空出现,另一道斜线正好沿着原本的生命线往手腕方向延伸。嫩粉色的新肉和增生像强行改写了原先断掉的纹路。 言聿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很久没说话。 文既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看他:“没拆好吗?还是有问题?疼吗?” 她凑得很近,发丝从肩头滑下来,落到他手边。 言聿抬眼看她。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桃子混着茶香的味道直冲言聿的天灵盖,他没出息地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害怕余的空气和他抢夺似的。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全是担心。 没有防备,也没有计算。颦蹙的秀眉拧成一团,真的怕他的手出了问题。 言聿低声说:“没事。” 文既白还是不放心:“那你怎么突然发呆?” 不需要深呼吸了,文既白的距离太近。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水蜜桃果园里。 言聿蜷了蜷手指,动作很慢:“想起以前有人给我看过手相。” 文既白震惊,这人看上去毫无信仰,居然还算过命吗……她知道这些老板怪癖多的很,更是注重隐私,但她实在好奇:“怎么说?” 言聿淡声:“说我命短。” 文既白莫名气恼,脸色一下阴沉:“胡说八道。” 她气得很认真,甚至把手机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低头看他的掌心。 “你看,现在这条生命线多长!你这叫命运由己。”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神情笃定:“而且你这么好,肯定会长命百岁。” 言聿怔然地看着念念有词的文既白,而后低低笑开。 文既白赶紧说:“哎呀,你别笑了,等下腰的伤口又疼。” 言聿看着自己掌心,又看了眼被单下只有右腿支起的轮廓。 左侧仍然空着,布料平塌下去,提醒他命运到底拿走了什么,可空气的蜜桃茶香又告诉他,祂给了他什么。 他想到文既白说命运由己,胸口竟真的凭空生出一种陌生的轻松。 他低声说:“好,命运由己。” 文既白把花递给他看:“今天是向日葵。” 言聿看着花:“谢谢。” 文既白把花插好,又坐回椅子:“旅行综艺名单出来了。” 言聿装作不知,明知故问:“都去哪些地方?” “葡萄牙,德国,冰岛。”她眼睛亮了点,“我还没去过冰岛。听说有极光,冬天特别漂亮,不过也特别冷。” 言聿看着她:“法兰克福有寰宇的分公司。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文既白摆摆手:“旅行节目啦,找不了外援。” 言聿语气平静:“不是外援。只是备用方案。” 文既白看他:“你做事好谨慎啊,连旅行综艺都要做风险预案吗?” “和你有关的事,需要。” 文既白耳根又有些泛红。 这些天她已经逐渐习惯言聿很老派的,有些上了年纪的,十分注重礼仪修养的直球……她有听蓝教授和老文闲聊天说言家是富好几代的老钱,从言聿的爷爷那辈才回国发展。大概言聿这种接班人从小接受的都是精英绅士教育。 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在言聿拿着原文陀思妥耶夫斯基休闲娱乐的时候打开她心爱的短视频软件感受短平快且没什么营养的快乐…… 就像小时候会把言情小说夹在课外推荐读物里鬼鬼祟祟一样…… 怪心虚的…… “你吃橘子吗。”心虚的文既白依旧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我妈买了好多耙耙柑,很甜的,让我给你带一些吃。”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声音更轻:“吃的。替我谢谢伯母关心。” 文既白垂头认真剥橘子:“知道啦。” 病房里的阳光落在新插好的向日葵上,花盘明亮。文既白坐在床边,看着言聿掌心那些新疤,又看着他被单下空落的左侧身体。心中替他不平,甚至气恼老天对他不公。 文既白拿起床头的一叠文件:“今天还念吗?” 言聿看着她:“你不累的话就拜托你念一点,帮帮我吧。” “就一点点嗷。”她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小点强调,“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不遵医嘱我会给医生告黑状的。” “那求你不要告状,我会听话。” 文既白低头翻页,嘴角因为言聿矫揉造作的讨饶没忍住弯了一下。 又一年冬末,港城见晴。光从玻璃上折进来,照在病床旁边,一点点落到两人之间。 作者有话说: 白:很尊敬民俗信仰 言:丝毫不敬任何鬼神 1: 文既白从灵验的庙里求了个平安扣,还找大师开了光:“你贴身带着好不好?不要嫌麻烦,我朋友说这个大师很灵的。” “这是什么?”言聿接过文既白递来的盒子,一并接住正在爬到自己身上的文既白。隐约觉得自己像个猫爬架。 “平安扣,玉的料子很好的,是我爸给我镯子的镯心打的。我前段时间和剧组的朋友一起去庙里找大师开了光,保佑你平平安安。”文既白钻进言聿怀里瓮声瓮气地趁机摸腹肌,“但我记得你是不是不信这个啊…” 言聿闻言迅速给自己脖子套上:“从现在信。” 第41章 第41章 文既白是在港城进行的先导片录制。 窗外的雾气贴着玻璃往下滑, 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酒店套间里开着暖气,地毯上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已经塞到几乎合不上,另一个还空着大半。 文既白一身白衣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件蓝色卫衣毛衣, 表情严肃, 被粉丝截屏配上了大胖白猫左手薯片右手可乐的“干嘛”表情包。 pd站在旁边, 忍了很久, 终于开口:“白白, 你拿着它已经三分钟了。” 文既白抬头:“我在思考它适合葡萄牙, 还是适合德国。” 文既白低头看着毛衣, 叹了口气,把它折起来, 塞进左边的收纳袋里。塞完以后, 她又觉得不对,重新拿出来, 换成卷起来的方式往里放。 安宁看得眼皮直跳,录制进行, 也不好插手。 这次旅行综艺要录二十一天, 三站分别是葡萄牙、德国和冰岛。 文既白很喜欢旅行。 从港城那场惊魂里缓过来以后, 整个人像从一场长久的潮湿里走出来。她不再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也不想一直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出去走走,想看看不同地方的街道和光,也想挽救一下自己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暂时放空。 天天因为探病跟言聿呆在一起。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最近已经发展到偶尔会沉迷言聿的美色了, 实在危险。 录制素材很快就够了,不过真正要带走的行李箱整理到晚上九点,文既白终于把最后一只袜子塞进缝隙里。她合上箱盖,双手压在上面,膝盖抵住边缘,艰难地把拉链拉过去。 拉链合上的瞬间,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地毯上。 “成了。”她望着天花板,“人类征服箱子的一小步。” 安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人类先去喝药。” 文既白的脸立刻皱成一团:“还喝啊?” “李姐说了,调理胃的。” “李姐又不喝,而且李姐又不在,我不理解李姐。”文既白碎碎念,忽然提问,“为啥你叫李姐?不应该跟我叫清姐么?你哪头的啊……” 安宁把温水和药递过去:“别念绕口令了,吃药。” 文既白无话可说,只能接过来。药咽下去,苦得眼睛都眯起来,立刻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她看见言聿的消息。 【明天几点去机场?】 文既白呲牙咧嘴地低头回他:【七点出门。节目组很残忍,说要拍集合。】 【箱子收好了?】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发过去一张照片。 【我整个人坐上去才勉强拉上拉链。】 言聿看着那张照片时,做完了今天最后一组康复训练。 港城的私人康复中心在医院附属楼里,夜里灯光有些冷。 言聿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后背因刚才训练被汗浸得发潮。掌心的新疤贴着轮椅扶手,仍然有细密的疼痒。右腿从支具里放出来,脚尖立刻往下坠,康复师托住他的足背,慢慢把脚踝推回中立位。 长久卧床的后果比他想象得更糟。 右小腿肌肉明显薄了一圈,变得松垮,膝盖上方的力量也差。车祸腓总神经受损后,脚背原本就难抬,如今连短暂维持角度都吃力。康复师让他尝试主动勾脚尖,他看着自己的脚,很用力地让那条腿听从自己,可脚尖只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冷着脸。 康复师瞥了眼患者,然后尝试安抚:“今天已经不错了,能完成这么多组训练。” 言聿低头看手机。 文既白发来的行李箱照片里,旁边露出一小截她的睡裤,浅色,上面印着兔子。大概是蹲在地上拍的,角度有点歪,行李箱一半在画面外。 他看了很久,指尖慢慢在屏幕边缘停住。 周骞站在一旁思索着报告要不要在这个时候递上去,看着言聿的右脚又一点点垂下去,神色不太好。 康复师重新把支具扣回去,语气尽量平和:“言先生,这段时间还是要循序渐进。昨晚您没按照计划做了额外训练,今天右腿疲劳明显。足下垂现在比出院前严重一些,复健周期会长。” 言聿听见“更严重”,眼底微沉。 他垂眸看自己的右腿。支具把脚踝固定住,仍能看出脚尖无力的坠势。左侧髋离断后的空缺在轮椅里被裤料遮住。真正要站起来时,所有重量都会落回右腿、腰腹和双臂。 现在右腿也开始变得不可靠。 而文既白明天就要出发。 二十一天,她会走很远的路,会看很多新的风景,也会和节目里的其他人一起吃饭、说笑、完成任务。 他知道这个综艺里有两个年轻,帅气,健康的男人。 而他此刻站起来都费劲,鲜明的对比让他胸口压着一股郁气。 白日梦想家:【你今天复健怎么样?肯定很辛苦吧?不要勉强自己哇。】 言聿看着自己的右脚,面色难看。 【完成了。】 白日梦想家:【超棒!!我远程给你加油!】 言聿盯着屏幕上的消息良久。 【一路平安。】 文既白发来个小兔子举手敬礼的表情。 第二天,机场集合。 文既白到的时候,节目组的摄像机已经架起来。她穿了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妆很淡。因为起太早,眼皮还有点困意,整个人却精神很好。推着行李箱走进镜头时,先朝工作人员弯眼笑了一下:“早上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意,节目组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笑了笑,说小白来得挺早。 文既白讪讪,有点不好意思:“箱子太沉,我本来就不太运动,比较宅,体力也一般。害怕走路时间和app显示的预定时间不一样。” 先到的是萧禾。 萧禾做主持人很多年,穿着冲锋衣,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文件夹。她见到文既白以后,直接把行程表分给她一份:“小白,好久不见了。航班转机和住宿地址都在里面。你丢了找我再要,我有备份。” 文既白接过来,立刻肃然起敬:“哇禾姐好久不见了,谢谢谢谢,哎呦,我这啥也没准备,完蛋了。” 萧禾笑着摸摸文既白毛绒绒的外套:“我比较爱做计划。” 第二个到的是演员沈宇棠,极能扛剧,手握几部大热电视剧,国民度极高。她戴着毛线帽,怀里抱着一个颈枕,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安静。一手一个大行李箱,文既白上前帮她扶了下箱子:“好久不见!” 沈洛棠轻声道谢,笑起来漂亮极了:“好久不见。” 最后一个女生是任冉,新晋流量花,年纪最小,还在上学。到得晚一点,手里拎着两袋刚烤好的饼干,分给大家当早餐。文既白拿到第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来,快从盘古开天地开始夸:“这个好吃。” 任冉获得了极高的情绪价值恨不得现场给文既白再做个小蛋糕吃:“会不会太甜?” 文既白摇头:“刚好。我早上只喝了杯咖啡,刚刚肚子已经叫了好久了,咕噜咕噜的。” 任冉笑弯眼。 贺隽推着两个箱子走进候机室,一边走一边对跟拍导演说:“我提前半个月天天泡在健身房。” 几人相互打了招呼,多多少少都在之前的各个颁奖礼或者晚会上见过面。聊得正热时,欧阳篆到了。 这位是年少成名的真顶流,业内评价极高,商业价值更是一骑绝尘。只有二十二岁,从音乐到影视都有涉猎,而且都有不俗的成绩。年纪最小,工龄最长。 他穿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背着相机包,手里只推了一个大行李箱。走近时先和导演组点头,又一个个跟嘉宾打招呼。 他走到文既白面前时,礼貌地伸手。 “文既白,初次见面,你好。” 萧禾疑惑:“这里面是不是就小白和欧阳没见过?” 文既白笑着答:“确实,之前一直没机会碰见。” 随即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好,你应该比我年纪小,叫我姐或者小白都行。” 欧阳篆笑了下:“那你也叫我欧阳吧。大家都这么叫。” “好。”文既白点头,“欧阳。” 机场的初见没有什么戏剧性。六个成年人彼此都在圈里见过世面,寒暄不过几句,很快就被节目组的任务拉回现实。 他们要自己分配第一站的公共预算。 萧禾拿出笔:“先扣住宿和交通,剩下的再分餐费和临时活动。” 文既白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表情逐渐严肃。 任冉问:“小白,你怎么了?” 文既白抬头:“我突然感受到数学正在靠近我。” 欧阳篆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下。 贺隽把笔递给萧禾:“那交给禾姐。我们跟你听指挥。” 文既白立刻点头:“我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沈宇棠小声:“我也可以。” 于是第一场机场预算会议,在萧禾的雷厉风行和其余五人的感恩戴德里结束。 气氛比节目组预想中轻松很多。萧禾做事清楚,贺隽和欧阳篆任劳任怨,一直帮大家搬行李。任冉年纪最小却习惯照顾人,带了很多零食和糖果。沈宇棠话少,但一直很捧场。欧阳篆大多时候安静,似乎是慢热。 文既白则像万金油,镜头拍到她时,她几乎都在很认真地听别人说话,眼睛亮亮的,好似对每个人都保有真切的兴趣。 第一站是葡萄牙。 落地波尔图时,天光很好。六个人拖着行李从机场出来,节目组只给了交通卡和民宿地址。萧禾看地图,贺隽和欧阳篆分担了最大的两个箱子。文既白负责拿节目组发的经费包,她把包背在胸前,表情谨慎得像护送文物。 任冉笑她:“真的至于这么紧张吗?” 文既白低头拍了拍包:“这可是我们六个人一周的钱,要是这一包经费全都弄丢了,我晚上就把自己吊死在民宿门口不活了。” 所有人都被逗笑。 进城后换乘电车。老城区的坡路让所有人都开始喘气。沈宇棠的箱子轮子卡在石板缝里,欧阳篆正好走在旁边,伸手帮她抬起。 文既白看到后,也停下来顺手把手里的水拧开递过去:“先喝一口。我也趁机歇会。” 沈宇棠轻轻喘着气:“谢谢。” 贺隽在前面注意到他们三个,回头:“咱们休息会,成呗。” 萧禾看了眼地图:“还有三百米,歇会吧。不差这几分钟。” 第三天换里斯本新的民宿时轮到文既白拿着手机导航,路上出了第一次小状况。 文既白跟着导航往前走,国外信号一般,地图软件的箭头总是迟钝很久才回指向正确的方向。她就这么带着五个人在错误的方向一去不回,而且还越走越觉得街道漂亮,蓝白瓷砖墙、晾衣绳、阳台上的花,全都好看。最后带着大家走到一个坡顶,转头想夸这条路漂亮,结果萧禾凑过来看着地图app沉默了。 “我们好像走到民宿背面了。” 文既白开朗的笑僵在脸上:“嚯......” 欧阳篆站到她旁边,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街牌:“要往回走一段,再从下面那条巷子进去。” 文既白缓慢转头,看向被自己带上来的众人。 “我真诚地向大家的膝盖道歉。”她说。 贺隽拎着仨行李箱乐呵呵地逗她:“膝盖暂时保留意见。” 沈宇棠自己满头大汗,却也还是笑盈盈地安慰:“这一路多好看啊,我以为是导演组特意踩点的路线呢。” 欧阳篆倒是没说什么,只把文既白手里的经费包接了过去,又把她小行李箱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 文既白愣了下:“不用啦,我能拖。你手里还有俩大行李箱呢。” 欧阳篆看了眼她红起来的手心:“下坡不好拖,我顺手。” 文既白看着他把箱子拎下石阶,低声说了句谢谢。 看着欧阳篆的背影,不禁感慨,实在是很贴心的弟弟。 不知道是不是入圈太早,他不热络,但也不疏离。对所有人都很照顾,但是照顾时都很有分寸。而且脾气也很好。 民宿安顿好后,节目组要求他们去市场采购晚餐。 葡萄牙的市场人总是很多,摊位上摆着鱼、虾和新鲜蔬菜。任冉负责菜单,萧禾拿着经费本,贺隽和欧阳篆拎购物袋。文既白和沈宇棠负责砍价。 任冉担忧地看她:“你会葡语吗?” “不会。”文既白昂首挺胸,“但我会英语,还有一颗真诚的心。” 贺隽笑:“真诚在市场上的汇率不好说。” 事实证明,汇率确实一般。 文既白用英语砍价,说在录节目,免费宣传,拜托便宜一点点吧。站在海鲜摊前,指着一小筐虾,又指了指六个人,再双手合十比出拜托的动作。 摊主阿姨看着她说了一串葡语,文既白一个字没听懂,但仍然微笑点头。 欧阳篆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低声替她翻译:“她说这个价已经很便宜。” 文既白震惊地看向他:“你听得懂?” “以前来过几次,能听一点。”欧阳篆含笑看着文既白,慢悠悠道。 文既白炸毛:“那你不早说哇,你砍价肯定比我好使啊!” 欧阳篆接过文既白手里的gopro:“你看起来聊得挺投入。” 文既白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摊主阿姨,对欧阳篆诚恳:“我以为我们已经开始建立友谊了,你怎么还看上乐子了。” 欧阳篆笑出声。 最后他拎着一兜子鱼虾得到了八折的优惠,任冉补充菜单,文既白负责对摊主阿姨露出感激笑容,笑完小声问沈宇棠自己会不会像傻子。 摊主阿姨被她逗得开心,多送了几个番茄。 回去路上,文既白抱着那袋番茄,十分得意:“看见了吗?真诚,这就是真诚的礼物。” 贺隽打趣说:“别是阿姨以为你有什么智力问题。” 文既白忿忿:“我看你是嫉妒我有阿姨送番茄,晚上你不许吃我真诚的馈赠。” 葡萄牙的行程即将结束,六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自然。 转场去德国的前一天,节目组安排他们在观景台录制后采。 文既白在等待轮到自己前趴在脚角落的石桌上写了很久明信片,她习惯旅行的时候买下伴手礼写好明信片送给朋友。 写了三四张后,她拿出最后一张没写名字的明信片。图片上是里斯本老街,黄昏落在红色屋顶上。 她当时站在纪念品店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言聿。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他根本没给自己怎么发过消息,明明之前她说了如果腿疼伤口疼都要给她发消息的。 连一条微信都不给她发,这算什么追求她嘛...... 倒是她在里斯本上坡下坡经常想起言聿,想着言聿要是来这个城市简直是遭老罪了。 文既白低头写字: 言聿,我在里斯本看到了很漂亮的夕阳,在波尔图喝到了和葡萄汁一样好喝的红酒,许愿你一切顺利,平安健康。 第二站德国,天气开始冷热不定前一天艳阳高照,中午都该穿背心短袖,第二天却冷到需要拿出冰岛的装备。 他们在慕尼黑落地,第一晚就遇到罕见的春雪。六个人拖着行李到民宿时,外套上都沾了雪粒。屋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德国老太太,英语很好,热情地给他们介绍厨房和壁炉。任冉看到厨房时眼睛都亮了,说这地方不做饭对不起锅。 晚餐任务于是定成中式家常菜。 亚洲超市里,文既白推着购物车,紧紧跟在萧禾身边。德国的货架高,她拿不到最上面的调味料,踮脚试了两次,手指只碰到瓶底。 欧阳篆从旁边经过,顺手替她拿下来,递给她:“这个吗?” 文既白低头看标签:“冉冉说要生抽和老抽。” 任冉听到自己的名字凑过来看:“这是黑醋。” 文既白一脸震惊:“你认识泰国字儿?咱们队伍里有个会葡萄牙语的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个会泰语的??” 任冉重新把瓶子拿出来,看向货架拍了拍文既白的后背语重心长:“我不认识,没有背叛我们的丈育联盟。我只是找代购买过这瓶黑醋做沙拉,酱油在下面。” 文既白顺着任冉的手指方向熟练找到酱油,诚恳:“谢谢,谢谢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丈育陪我。” “客气。” 欧阳篆站在一旁:“你们算不算排挤优等生。” 贺隽从隔壁货架抱着好丽友派探头:“你还有我。” 文既白和任冉贴在一起念念有词:“教室里总有人后排靠窗,你们优等生不理解我们王的烦恼也正常。” 德国站中间有一天自由活动,文既白在纪念品店里逛了很久。 她给向阳挑了一个会旋转的小木马,想到办了迪士尼年卡的游乐园爱好者向阳同学看见以后一定会说她幼稚。 给李想选了一枚夸张的复古胸针,看到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只有李想那样浓烈艳丽的五官能镇住这枚饰品。 给程放的是一个打开会弹出小人偶的木盒,文既白试了三次,被吓了三次,最后还是决定买给程放,毕竟他本人说过喜欢惊喜和惊吓。 给秦朗,买了一个金属的烟盒,盒子上的雕花极其精美繁复,文既白觉得很适合秦朗,很帅。 逛到最里面时,她在一排摆件前停住。 那是一只狼。 价格算不上名贵,工艺只能说是精美。可是文既白看到它时,立刻想起了言聿。 凶猛,锋利,食肉动物。 文既白讶异于自己在这次旅行中想起言聿的频率,但是隐隐在几天前写下那张明信片的时候,她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她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早就喜欢上了言聿。 喜欢上了这个完全和她的恋爱取向完完全全南辕北辙的人。 以前有采访问她理想型,她是按照徐其言的标准在说。毕竟她和徐其言恋爱的开始,就是因为徐其言完美符合她高中时候对恋爱对象的幻想。一开始她甚至恍惚地以为是什么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但是她现在总是想起言聿,还总是觉得言聿很帅气,而且完全不在意言聿偏大的年纪,甚至感受到了熟男的魅力…… 这是不是说明,跳出了她的幻想之外,依然让她心动的人,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文既白目前还不清楚。 但她清楚自己频繁地惦念着言聿,这绝对是喜欢。 她买下了小狼,晚上回到民宿,认真拍了一张照片给言聿。 【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等我回北城送给你呀!】 作者有话说: 白:喜欢喜欢 言:这个破节目什么时候结束…… 1: 节目录制接近尾声第一期先导片已经播出,言聿坐在寰宇顶层加速处理了工作后认真地给视频网站充了会员开始观赏。 行李整理分段拍摄,三倍速了其余几人后终于轮到文既白,看到弹幕上一片“我女……”“姐姐……”“宝宝……”“老婆……”后,言聿沉默良久在微博注册了账号,摸索进超话顶着灰色头像和用户名7129837的账户名,思索了很久很久,转发了文既白单人cut配文:“宝宝好可爱。” 然后做贼心虚地退出微博切换账号…… 第42章 第42章 言聿收到照片时, 正从站立训练器里下来。 复健极其不顺利。 右腿状态一天比一天更差。康复师重新调整定做了新的支具后,让他尝试在平行杠中完成重心转移。 左侧假肢也因为长期卧床肌肉萎缩订做了新的,和新假肢的磨合期需要骨盆和腰腹带动。 侧腰刀伤虽然愈合,却还时常刺疼。右腿一旦承担重量, 小腿肌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震颤。 足下垂使他每次抬脚时都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脚尖被支具抬住, 膝盖却几次要软。 他目前无法使用手杖, 肘拐都用的艰难。 尝试站起撑住平行杠, 掌心新疤被压得发白。整个人刚离开轮椅座面, 右腿忽然脱力, 膝盖猛地往下折。两位康复师一起扶住他, 才让他没有像一条蛆虫摔倒在地上扭动。 言聿脸色难看得厉害。 右腿在支具里轻轻发抖,脚背麻木得像隔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左侧假肢的接受腔扣在骨盆上, 强行发力后, 错乱残存的神经带动残肢胡乱抽动跳跃。后背没有全好的旧疤也被汗浸得发疼。 康复师拿着毛巾上前:“言总,今天到这里吧。” 言聿垂着眼, 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掌心疤痕被他自己的力气压得发紧,疼痛一下一下往上跳。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从前即使残疾, 他还能维持体面。可如今他连站起来的姿势都丑陋狼狈, 需要两个人扶着, 像一具被勉强拼起来的身体。 而文既白正在德国的街道上漫步。 她会走在欧洲的春雪里和新的朋友说笑。也许那两个新认识的男人亦或是娱乐圈莫名其妙的姐姐妹妹会替她够高处的东西, 会替她拎行李,会做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情...... 这些事,他现在一件都做不到。 想到这些,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骞敲门把言聿的手机递过来:“文小姐的消息。” 言聿接过手机快速打开。 照片里,礼盒躺在文既白的掌心。她的手指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指尖莹润好看。纸袋小而朴素, 透露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等我回北城送给你呀!】 言聿看着消息,胸口的阴霾散开。 她给他买了礼物。 她在旅行里想到他。 这件事把他从复健的挫败泥沼里拉出来。 言聿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也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呼吸。 他回她:【我很喜欢。】 白日梦想家:【你都还没看到实物。】 言聿垂眸,慢慢打字:【你挑的,我都会喜欢。】 文既白隔了几分钟才回:【不讲不讲,言总你的气质不适合拍马屁。】 言聿看着屏幕,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复健很难熬。需要一点期盼和奖励。】 白日梦想家: 【你又骗人……之前你不是好好地答应我说腿疼不舒服都会告诉我的吗?】 【我听说北欧的药妆很不错,我会认真留心的!】 【节目已经录制过半啦,等我回北城亲手交给你。】 文既白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脸通红,一阵燥热。 她想言聿了,她想要见他。还好她挑到了心仪的礼物,可以有借口回到北城亲手送给言聿。 言聿看着“亲手”两个字,心里的烦躁终于减轻,转移到轮椅上驶向书房处理遗留的工作邮件。 冰岛站最冷,也最容易出状况。 风大,路远,节目组还安排了户外任务。六个人裹得像一排会移动的棉球。文既白鼻尖总是被冻红,说话时白气扑出来,像一只努力营业的冬眠动物,人还在说话,眼皮总是几乎要合在一起。 沈宇棠因为连续转场和低温状态很差。她本来话就少,下午拍摄时一直安静跟在后面。文既白察觉她不对,放慢脚步,挽住她的胳膊。 “我们俩走后面。”文既白慢悠悠地,“前面那群人体力太强,不适合普通人类。我其实是肥宅来的......” 沈宇棠笑了一下:“我好像有点拖累大家哈?” “没有。”文既白说得很认真,“身体最要紧,就好比你一个人迟到吧,会心慌。但现在我跟你一起,咱俩能趁他们那群超人发现之前偷吃两口牛肉干。” 说完,文既白本来想摸巧克力,结果从兜里神色古怪做贼心虚地拿出两条风干牛肉干:“舶来品,九九成稀罕物。就剩俩了,你给它吃了吧。别被贺隽发现了,他早上问我要,我以为吃完了跟他说没有了来着。” 沈宇棠接过牛肉干被她逗笑,情绪也松了下来。 欧阳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了两人掉队在后面,从前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递给沈洛棠一杯,又把另一杯给文既白。 “路边小店买的,是热可可。” 文既白捧住杯子,整个人一下活过来:“哇救命了,谢谢弟弟。” 欧阳篆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微皱眉,似乎不满被叫弟弟:“你喝吧,省省体力别说话了。” 文既白立刻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太好了,我又愿意继续做人了。” 任冉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不好在录制节目的时候cue岛国动漫,但还是和文既白对上了眼神。 文既白庆幸自己接下了这个工作,遇到的前辈姐姐和弟弟妹妹都是很好的人。这趟旅行虽然累,却让她慢慢找回了平静的自己。 好像线稿的黑白潦草小人重新成为了tv原画。 她又重新鲜活起来。 偶尔夜里回房间,她会翻出手机,看言聿发来的闲聊,偶尔混着他伤口的恢复情况。这是文既白离开港城前和言聿约定好了的。 yan:【掌心新疤有些痒。】 白日梦想家:【痒说明在长好,可不兴挠!我买到了当地备受好评的牙膏!】 于是隐秘的东西在这些几句日常闲聊里慢慢生长。 像冰层下的水,静水流深。 收官当天,节目组安排全程直播。 地点在冰岛南岸一间木屋。屋外是阴沉的海,屋内炉火烧得很旺。六个人坐在长桌旁,身后挂着节目组准备的小灯串。直播间人数从开播就一路上涨。 前半段是旅行已经剪辑出来的内容精彩片段回顾。 节目组放出片段时,大家一边看一边吐槽。放到葡萄牙迷路那段,文既白立刻双手捂脸。 贺隽笑:“白白姐满脸的胸有成竹啊,我们当时可信任她了。” 文既白放下手:“我当时自己也挺胸有成竹的其实。” 萧禾补刀:“小白你其实是路痴吧。” 大家笑成一团。 放到德国超市时,欧阳篆替文既白拿酱油,字幕组还特意打出一行字,确认过眼神,是不会认调料的人。然后放出三人关于丈育的对话。 文既白看完,生无可恋地转头看任冉:“这段能剪掉吗?不是说这种非通识字词不给播嘛。” 任冉乐:“已经直播了,而且咱们这是网络综艺。” 欧阳篆坐在旁边,语气安抚:“没事,后来你这不是认出来了。” 文既白垂头丧气:“我以后还想演那种高智女性来着,这不是把我戏路给堵死了......” 后半段是抽卡问题。 文既白抽到的问题是,旅行中最想感谢谁。 她低头看卡片,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感谢大家每一个人。”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官方,立刻补了一句,“这是真心话,不是端水。” “因为我接下这个节目前一直在剧组里嘛,每天守着一亩三分地总觉得整个人都有点刻板。但是这次旅行遇到了你们五个,像家人一样。我感觉到很安全,很幸福。然后我也变得更自在了。真的很想谢谢每一个人。” 欧阳篆抬眼看她,神情认真:“你也帮了很多忙。” 文既白一愣:“我吗?” “嗯。”欧阳篆真诚道,“你会注意到别人的情绪,也会在别人尴尬的时候接话。很多次大家其实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是你乐呵呵地把气氛带回来。” 屋里静了静。 萧禾点头肯定:“弟弟说的没错,这是真的。” 任冉接话:“小白赛高!回北城我去你家一起通宵咱们继续当室友啊!” 沈宇棠轻声说:“我在冰岛状态很差,是你一直陪我走。” 文既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嚯,怎么突然开始夸我了,我都没准备获奖感言。” 贺隽说:“你可以现场发挥一下。” 文既白立刻正襟危坐:“感谢节目组,感谢各位嘉宾,感谢我的行李箱一路坚强没有爆炸。”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虽然是资源咖但是观感不错】 【小白是很典型被爱养大的孩子,所以她也会照顾别人。】 【复姓哥好认真啊。。。嗑到了。。。】 【欧阳看她那眼神真的很喜欢啊】 【这俩好自然,我开始懂了】 【你懂什么懂,复姓哥天生多情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前面的。。跟有病似的。。。】 最后的收官任务,是两人一组做一顿“旅行记忆餐”。抽签结果出来,文既白和欧阳篆一组。 文既白拿着签,看向欧阳篆:“咱做什么?话说你会做饭吗?我能给你打下手,但是我是真的完全不会做饭。我的厨艺水平是为了不开火连方便面一般都只吃桶装的那种。” 欧阳篆哭笑不得,看了看节目组给的食材:“我会做饭,那你就打下手吧。咱们做个海鲜汤吧。葡萄牙开始,冰岛结束。正好都是海产品丰富的地方。” “听起来很高级。”文既白低头看食材,“我能做什么?” 欧阳篆把围裙递给她:“洗菜,递东西,尝味道。” 文既白立刻接受:“没问题啊,这个岗位适合我。” 开始做饭,文既白非常认真地洗菜。洗到一半,袖子往下滑,欧阳篆正好看见,低声提醒:“袖子。” 文既白赶紧把袖子卷上去,结果卷得松,没过两分钟又往下掉。她被烦得皱脸,欧阳篆把火调小,从旁边拿了一个夹子递给她。 “夹一下。” 文既白照做,袖子终于固定住。 她低头看着那个夹子,很满意:“聪明啊弟弟,非常具有生活智慧。” 欧阳篆把锅盖盖上:“啥都能夸出花儿来哈,小白。”用语言回答了对“弟弟”称呼的不满。 “我是夸赞型人格,很稀有的。而且生活需要隆重嘛。” 文既白说这话时,眼睛弯弯,语气认真轻快。 欧阳篆抬头看着她,停了半秒,才低头继续处理食材。 直播间里cp粉彻底冒头。 【生活需要隆重,救命啊。】 【复姓哥刚才看她停了一下,谁懂。。。】 【篆白好自然,像结婚三年的老夫老妻】 【不上升真人,我只是嗑综艺氛围。】 【篆白是他俩的产品名吗?超话有无人建设一下】 【直播已经如此多糖,不敢想象正片放出来我会有多幸福】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直播结束后一小时,两个热搜上了文娱榜。 【文既白欧阳篆】。 【篆白】。 剪辑号迅速把二十一天里的互动剪成视频。机场的行李牌,葡萄牙市场翻译,亚洲超市递调料,冰岛的热可可,收官直播里那句“你也帮了很多忙”。 cp超话建起来时,节目录制正式结束。 文既白刚结束节目组的聚餐,坐在回机场酒店的车上昏昏欲睡。手机因为没电关了机,完全不知道微博已经热闹起来。 而远在北城的言聿看见热搜时,刚结束复健。 康复室里开着惨白的灯。言聿坐在轮椅上,上衣后背已经被汗洇湿。恢复的还算不错,他惦记着文既白说过要“亲手”交给他的礼物,逼着自己尽快恢复到能够体面见人的模样。 结束后右腿抖得厉害,脚尖在支具里往下垂落。康复师拆开支具替他按摩时,能看到小腿肌肉萎缩后的线条,薄得让人心惊。 左侧髋离断假肢卸下来后,空缺重新暴露。骨盆周围被接受腔磨出红痕,新的皮肤受压后又泛起疼。掌心疤痕因为用力压平行杠,嫩粉色的增生边缘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比平时沉重。 周骞拿着手机走过来时神色微妙。 言聿抬眼:“怎么了?” 周骞迟疑片刻,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言聿看了热搜榜的几条微博,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点进去。 第一条热门视频正是收官直播。欧阳篆坐在暖色灯光里,看着文既白,说她把气氛带回来,说她照顾了很多人。文既白耳朵发红,低头捏着卡片,笑得不好意思。旁边几个人也附和着夸她,气氛轻松热闹。 视频里的欧阳篆年轻,完整,漂亮,正当红。 他坐在那里,神情清爽自然,目光坦荡欣赏。 言聿的牙关一点点咬紧。 赶走了个徐其言,又来了个欧阳篆。 他费尽心思,汲汲营营,甚至把自己都算进局里,才终于让文既白从那段爱情关系里走出来。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年轻力盛的欧阳篆。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腿。 右腿还在复健后的余震里颤动。脚尖被支具拉住,仍旧显出无法主动抬起的无力。左侧空空,假肢卸在旁边,关节限时电量不足。掌心疤痕横在手上,后背伤口也仍会在阴雨天发紧。 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羞耻。 此刻如果文既白身边站着欧阳篆,他连走过去都做不到。 他需要轮椅,需要支具。就算重新穿上假肢,步子也狼狈不堪。起身都要计算角度,转身都要防止失衡。 可年轻的欧阳篆可以在旅行中替她拎箱子,替她拿高处的东西,陪她走过冰岛的风。 言聿现在只能坐在康复室里,看自己一条破烂的右腿连半步都迈得狼狈。 忮忌和自卑混在一起,怨毒地从胸口往外爬。 言聿把营销号短短的视频看完第三遍,脸色已经难看到周骞不敢说话。 “欧阳篆的资料。”言聿开口,声音很低。 周骞立刻答:“已经让人整理基础资料。” “要更多。” 周骞低声:“公开履历,经纪约,商务结构,圈内口碑。” 言聿看着屏幕里欧阳篆替文既白固定袖口的片段,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疤痕被扯得发疼,他却没松开。 “再加一项。”他说,“他最近半年的项目接触。” 周骞心里一沉:“明白。” 言聿沉默很久:“暂时不要动作。” 他需要先知道文既白的态度。 否则就算堵死了一个小明星的事业,也是他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言聿垂眼看着视频里的文既白。她笑得那么轻松,像重新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她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和人相处时自然的热闹。节目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亲切温和,贴心有礼。 和他接触文既白时给自己戴上的假面如出一辙。 于是言聿再一次确认了,文既白不会喜欢他。 文既白不会喜欢真正的言聿。 死气沉沉的,心机深沉的,立场暧昧,道德也混沌的,真正的他。 手机在这时震动,文既白的消息跳出来。 【我收官啦!快累死了。明天一早就飞回北城咯。】 言聿看着这条消息,胸口翻腾涌动的阴郁被强行压抑。 文既白给他发了消息。在热搜乱成这样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来告诉他,她收官了。 言聿的情绪被这条消息拽住,勉强没有继续往更暗处滑。 yan:【辛苦,好好休息。】 文既白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纸袋,里面有很多盒子,像是药膏也像护肤品。旁边还有一张明信片。 【所有礼物都安全在我的箱子渡劫成功,回去抽空交给你。】 言聿看着文既白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满脸贴画的小狗,可爱极了。 yan:【好的,我等你。】 yan:【我很期待。】 白日梦想家:【国内很晚了吧?还没睡觉哇!是不是伤口还痛?】 言聿低头看着镜子里全身上下都是破烂的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yan:【还好,我正要睡觉。】 yan:【都恢复了,你放心。】 文既白回来一个小兔子拿放大镜的疑惑表情。 言聿撑住轮椅扶手,掌心疤痕被压出一阵刺痛,慢吞吞地坐回轮椅:“今天先到这吧。” 作者有话说: 言: 白:蓄势待发 另: 写作助手app点赞评论按钮仍未恢复(屏幕按烂了也点不动……)遇到长评论或想仰天长叹高喊你懂我的情况只能发红包…… 依旧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阅读并十分感恩,但我的点赞按钮似乎再也好不起来了…… 感谢所有读者宝贝们的评论,也感谢经常投雷的几位读者(我何德何能啊),感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感恩 第43章 第43章 收官直播结束后, 节目组在冰岛安排了一顿简单的庆功饭。 木屋外面风声很大,海浪在远处翻涌。屋内的壁炉火光落在长桌上,把杯子和餐盘都照出一层暖色。 六个人录了二十一天,到了最后一晚, 热闹非凡。萧禾把行程本合起来, 开玩笑说她终于可以从人形导航的位置上退役。贺隽说自己在冰岛摔得倒栽葱太狠了膝盖现在还疼需要工伤假期。任冉低头把最后一锅汤分出来, 沈宇棠抱着杯子小口喝热水, 眼睛全是舍不得。 文既白裹着毛衣坐在桌边, 手里捧着一小碗汤, 鼻尖发红。她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扑到脸上, 听着热闹的聊天有点想掉眼泪。 她讨厌分别。 欧阳篆坐在她斜对面,正在把摄影包拉链拉好。他这趟带了相机, 沿路拍了很多东西。冰岛的黑沙滩、葡萄牙的瓷砖墙、德国雪夜里的橱窗, 还有五个人赶路时乱七八糟的背影。庆功饭快结束时,他拿出一沓小照片分给大家。 文既白惊喜地拿到自己的那几张, 有一张是她在葡萄牙市场摊前抱着番茄,笑得十分骄傲。还有一张是德国超市, 她低头研究调味料标签, 眉头皱成一团。最后一张是冰岛海边, 她和沈宇棠挽着胳膊,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眼睛弯弯。 “你怎么连这种都拍了。”文既白看着最后一张,有些哭笑不得,“我当时头发都快糊到嘴里了。” 欧阳篆笑了一下:“挺好看的。” 文既白怔了一瞬,随即大方说了句谢谢,把照片小心收进随身包里:“你一直给我们拍照, 自己都没留下几张照片。好遗憾。” “咱们每个人都拿手机拍了不少,不是都相互传完了?”欧阳篆看上去不太在意。 “噢......”文既白感慨年少成名真好,她还是挺在意旅行里的漂亮照片来着...... 节目组还在拍最后一点到达素材,六个人在机场简单告别。 萧禾要转去上海,任冉和沈宇棠同车,贺隽马不停蹄地赶去一场品牌直播。欧阳篆的粉丝来得非常多,机场外早就有人等着接机应援,和大家一一道别后,被工作人员护着走向另一条通道。 旅行综艺收官后的第二天,文既白在返程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口干舌燥,到处扒拉呼叫铃找水喝。 这二十一天里几乎每天都在走路,早上一大清早被节目组从床上捞起来,晚上回到房间熬夜到凌晨还要补拍单人采访。葡萄牙的坡路、德国的雪、冰岛的风,全都实打实地落在身上。她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每天骚扰向阳给她发自己走了多少步,到了后面,看到计步软件消息提醒只想把手机有多远扔多远。 飞机落地北城时,文既白还没完全醒。机场外面来了不少粉丝和代拍,李清早有安排,保姆车直接从vip通道离开。文既白坐进车里,身上还披着毛毯,手里抱着个装满纪念品的帆布袋。 安宁坐在旁边,低头刷了一会儿手机,表情逐渐微妙。 文既白本来已经靠着车窗闭上眼,听见安宁倒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怎么了?” 安宁把手机往怀里一压,语气十分谨慎:“没什么。” 文既白偏头看她:“你这个表情,一般就是有什么。” 安宁犹豫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一个刚冒头的cp剪辑视频。 标题【篆白心动二十一天】 文既白盯着标题半晌不知该说点什么。 “篆白?”她迟疑着念了一遍,整个人清醒了,“谁和谁?” 安宁抬手扶额:“姐,你和欧阳篆。” 文既白:“……” 她点开视频。 从机场集合,欧阳篆给她递行李牌。到葡萄牙市场,他站在她身边翻译,她抬头看他,两个人一起笑。超市互动被放在中间,他帮她拿下货架上方的酱油,后期给两人的眼神都抹亮了点看起来忽闪忽闪的。冰岛风里,他递给她一杯热可可,文既白捧着杯子仰起脸说“救命了。”,画面慢下来,欧阳篆的眼神也被慢放拉出一种格外温柔的错觉。 最后是收官直播。 欧阳篆适时夸赞,画面里文既白耳朵发红,低头捏着卡片。 【这谁看了不说一句好配】 【眼神。。。好那个。。。】 【影后好鲜活,都不端了】 【我女鹅本来也没端过啊……】 【赐婚!朕要赐婚!!】 文既白看完视频,沉默了半分钟。 安宁小心翼翼:“姐?” 文既白缓慢抬头,眼神带了些综艺新人的震撼:“我之前以为真人秀剪辑能拼出新故事是开玩笑的。” 安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文既白又点开了第二个视频。比第一个更夸张。所有同框都放在一起,连她在葡萄牙迷路时欧阳篆帮她拿经费包都被bgm配出宿命感。视频里两人并肩走在旧街的背影被调成电影色调,旁边配文:“半步之内”。 文既白浑身发麻。 “这是因为那条路太窄。”她真心实意地解释,“他走快了会撞到贺隽的箱子。” cp超话已经建起来,头像用的是冰岛收官直播里两人隔着桌子对视的截图。截图选得极有水平,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气氛暧昧得离谱。 她坐在车里,抱着手机佩服:“真的好厉害。我在市场买番茄居然这么深情?” 安宁说:“嗑cp嘛,素材都是用来加工的。” 文既白把手机还给她,语气感慨:“二创的力量。” 安宁小声:“剪得挺好。” 文既白转头看她:“何止挺好。要不是我本人就是当事人,我都觉得我和欧阳篆已经爱得死去活来。” 她心里倒也无所谓。她和欧阳篆相处得很好,这一点她承认。欧阳篆是一个很完美的同事,成熟有分寸,做事周全。到底是一份工作,旅行里相互扶持自然会生出欣赏,回到真实生活里,大家各归各位。 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北城另一边,言聿下载了段视频软件和弹幕网站软件看完了整整近百个cp剪辑。 周骞站在办公室门外,连敲门的力道都放轻了些。 言聿刚从复健室回来。 这段时间为了赶在文既白回北城前恢复到能短距离行走,把原本的工作一再压缩。会议被集中到上午,海外视频会挪到深夜,白天中段全部留给复健。 寰宇总裁秘书办这几天过得如履薄冰,所有人都能看出言聿的行程诡异,没人敢问原因。 复健状态算不上理想。 后背刀伤拆线,疤痕却仍在恢复期。穿假肢时骨盆固定带一扣紧,侧腰伤附近便像打火机外焰燎烤。掌心两道疤增生明显,握杖时间一长,边缘就会刺痒发疼。 长久卧床后,右小腿肌肉萎缩得比从前更明显。为了穿正装皮鞋上班,必须使用更硬的支具把脚踝固定在直角。 养蛊不成的后果就是给自己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和文既白日渐频繁的微信聊天倒是让他不怎么后悔。 言聿换下外套,坐在椅子里休息。周骞原本要汇报收购,刚打开平板,微博热搜就推送了文既白和欧阳篆。周骞在心里衡量一番,选择把文件放下开溜,先走为上。 言聿一直看到华灯初上。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窗外北城夜色沉下去。平板上的视频循环播放,欧阳篆在冰岛给文既白递热可可,文既白仰头笑,鼻尖被冻得泛红。 他汲汲营营、步步算计才拆散了徐其言和文既白。 徐其言走得狼狈,却也还算干净。可现在又冒出一个欧阳篆。 这个人比徐其言更让他烦躁。 年轻正红,帅气阳光,身体完整。节目里所有照顾互动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越是这样,越让言聿牙根发紧。 如果欧阳篆油滑一点,轻浮一点,言聿都能轻视他。 可偏偏清爽得几乎无可指摘。 正因为挑不出错,才格外碍眼。 言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西裤下的小腿因为复健过量还在轻微抽动,脚尖的知觉一阵迟钝一阵刺麻。左侧假肢穿着还没卸,骨盆固定带压在腹侧,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磨出新的水泡,燎烤着不透气的旧疤。 他很难扑灭内心滔天的妒火。 欧阳篆陪文既白走完了二十一天,市场雪地,冷风海岸。 而他现在连一段平坦的路都需要提前计算。 他能给她资源,给她保护,给她一切可调动的东西。就算是这些,在本就背景深厚的文既白面前也大概不够看。 周骞敲门后匆匆走进办公室低声开口:“言总,车已经备好了。明天确认了琅清的夏季和七夕地广拍摄地点在西郊摄影棚,文小姐中午到。” 言聿嗯了一声。 “晚餐地点也按您的意思安排好了。” 言聿垂着眼:“菜单重筛一遍。她旅行回来,少些太重的味道。” “好的,我会吩咐下去。” 言聿又拿起平板,看了眼被暂停的视频。 画面正好停在欧阳篆深情看向文既白的那秒。 “欧阳篆那边的资料呢?” 周骞递上文件夹:“公开项目和近期接洽都在里面。没看到不良记录。团队口碑也不错。” 言聿翻了两页,神情越发冷淡:“真干净。” 周骞谨慎地闭上嘴。 言聿把文件合上:“先放着。” 欧阳篆没有徐其言的烂摊子,也没有那些拖垮人的家事。 十分棘手,极其讨厌。 次日文既白到西郊摄影棚时,天气很好。北城的春天十分漂亮,樱花遍地。 琅清这次拍夏季和七夕地广。一套水边夏夜,一套微光告白。 文既白一早从酒店过来,坐在化妆镜前时还在打哈欠。一边苦着脸吸冰美式一边拿皮筋绑耳朵消肿。化妆师笑她是不是还在倒时差,她眼神迷离地点点头,说自己昨天晚上还梦见自己把旅行团的钱全弄丢了,五个人轮番骂她,醒来浑身都疼。 和琅清拍了这几次,流程她已经熟悉。镜头前,文既白状态切得很快。脖颈肩线、眼神动作,尽力展示着春季新款和七夕限定。镜头推近,她站在水纹光影里,脖颈微微侧过,项链在锁骨下方泛出清光。导演和摄影师在监视器后连连点头。 言聿到的时候,第一组拍摄刚结束。 他坐在监视器后方,没有让人打扰她。摄影棚的光从前方落过来,文既白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胸口佩着琅清新款的钻石项链。她站在水纹布景前,发尾微湿,侧脸被灯打亮,精美繁复的珠宝在文既白身上熠熠生辉,交相辉映。 言聿看着她,心里的阴郁躁动忽然安静了点。 只要见到文既白,他就会变得更贪心,也更平静。 她是如此光彩夺目,属于镜头,属于银幕,也属于热闹的人群。 文既白拍完转身看到藏在暗处的言聿,明显愣了半晌,随后笑盈盈地抬手用力挥了两下朝他打招呼。 她一笑,摄影棚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仿佛都退远了。 言聿撑着手杖站起,动作比前些日子流畅一些,却依旧费力。 文既白看见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下意识落到他的腿上。快步朝向他走了几步,心想她多走一步言聿就能少遭一步的罪。 “你怎么来啦?我还说等忙完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正好有事过来。”言聿说。 文既白看他一眼,显然觉得这个“正好”充满了刻意。 “哦。”她忍着笑,“言总行程真丰富。” 言聿看着她,语气柔和:“晚上有时间吗?” 文既白眨眨眼,逗他:“要看清姐安排。” 李清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下脚步,面无表情乜了两人一眼。 言聿神色自然,处变不惊:“李小姐,我想请既白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清眉梢轻动:“我不管艺人的私生活。” 施然离开。 文既白被“只有我们两个人”弄得耳热。 换成一开始,她大概会本能警惕。可现在她对这种单独相处早就没了如临大敌,反而十分期待。 她知道言聿喜欢她。 更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期待他的靠近。 退一万步说,他俩饭也吃过,病房也呆过,文件也念过。病房里的花、雪夜里买下的礼物,还有这些日子隔着时差的消息,早就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弭。 文既白看李清不接茬儿,笑眯眯地答应:“可以啦,不过我不能吃太晚。” 言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好。不会太晚,只是吃个便饭。” 拍摄到傍晚结束。 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套了件薄外套。卸掉了拍摄妆,只留了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轻松很多。她从安宁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帆布袋,然后把包背好。走到摄影棚门口时,看见言聿已经在等。 一如既往的三件套,深色暗格纹西装,外面一件黑色长风衣,手杖握在左手,肩宽腰窄身材颀长,像时装周走秀的模特。因为复健还在恢复期,站得久了,身体会有一点向右侧借力的倾向。他掩饰得很好,可文既白看得出来。 她走过去,先把袋子递给他:“说好了的给你的旅行礼物,零零碎碎一堆东西,不怎么值钱,希望你喜欢啦。” “旅行礼物?” “嗯。”文既白点头,“我挑了很久。” 言聿看向快要爆炸的大号帆布袋,脸上露出罕见的震惊。 文既白很满意冷脸怪的惊讶神情,有点期待:“打开看看。” 言聿接过来。他的掌心疤痕还在恢复,手指灵活度差了些,拆纸袋绳结时动作缓慢。 文既白看见后本能地想伸手帮忙,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怕伤到他自尊。 言聿察觉到,垂眼笑了。 “可以帮帮我吗。”他说,“这只手暂时没那么听话。” 说得平静,却让文既白心里一涩。 她快速靠近一步接过纸袋把绳结解开,再重新递给他:“好了。” 两个人手指短暂碰到。 文既白迅速把手收回,指尖有些发热。 礼盒纸袋里是一只小狼,零碎地大大小小好几个药膏盒子。 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色书签。 书签做成细长的羽毛形状,尾端坠着一颗深蓝色玻璃珠。玻璃珠里有一点点银屑,晃动时像冰岛夜里被封住的星光。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字体是英文。 “be happy” 言聿看着百宝箱似的袋子,什么东西都有,久久没说话。 文既白怕他不喜欢,赶紧解释:“书签是我在冰岛一个小店里买的。想你复健那么辛苦,应该会需要这句话。店主说这是手工做的,每一颗玻璃珠都不一样。有一些护手霜和祛疤的药膏,北欧药妆好像比较有名。那个小狼比较符合你的气质嘛,我就顺手买了......” 她停顿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可以夹文件,也可以夹书。你不是每天看那么多东西嘛。” 她在千里之外想到他,给他这样多饱含心意的物件。 言聿抬眼看她,眼底像有水光:“谢谢,每一样我都很喜欢。很珍贵。” 文既白得到正面回复后心里一下轻快许多:“喜欢就好。” 言聿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颗玻璃珠。掌心疤痕因为动作牵动,他却没有在意。 吃饭的地方离摄影棚不远,是一间藏在园区后侧的私房菜馆。包厢临着一小片庭院,夜里灯光柔和,窗外有一棵樱花树,落花缤纷,十分漂亮。 鱼汤、清炒时蔬、松茸蒸蛋,还有一小份甜口山药泥和一堆叫不出名字也不太看得出原材料的菜。 文既白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温水,整个人终于缓过气来。 “旅行好玩吗?”言聿问。 作者有话说: 白:蓄势待发2.0 言: 1: 欧阳篆上车后经纪人递来平板电脑:“对文既白是什么想法?宣传的室内综艺定下来了,节目组有意组个cp。” 欧阳篆小心翼翼地把粉丝递给他的信塞进文件袋:“组呗。” 经纪人似笑非笑:“这位年轻的影后可是风头正盛啊,才跟一个小歌手分了手。” 欧阳篆把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双肩包:“那不正好,还是单身。” 经纪人意味深长:“是哦,正好。” 2: 秦朗:【转发视频:篆白!心动时刻!】 yan:【有病就去治】 秦朗:【磕到了~】 yan:【磕到就去死】 秦朗:【小白可不喜欢脾气大的老男人】 yan:【你很闲?】 秦朗:【我等着小白回来跟我拍夏天剩下的几场戏呢~哎哟,期待啊~也不知道盛年修改的新剧本有没有吻戏~】 yan:【我有工作,我很忙。】 第44章 第44章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耳尖照出一点淡红。她低头喝水,嘴角却翘起来。 “好玩。”文既白的眼睛亮晶晶,“真的好玩, 就是累。葡萄牙全是坡, 我第一天走错路差点把大家带到山顶上去。” 言聿深深地看着神采奕奕, 滔滔不绝的女孩。 “德国也很好玩, 科隆教堂近距离看超级壮观。小时候老文带我去过一次, 不过我那时候才两三岁没什么记忆啦。还有冰岛风真的好大, 头发糊在脸上根本维持不了形象......” 她说起这些时, 整个人像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下一秒就要翩然远去般。手也不自觉比划起来。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漂亮, 活力, 可爱极了。 言聿安静听着,偶尔接话。 “你们自己做饭?” “对啊。”文既白点头, “任冉做饭真的很厉害,从甜点到炒菜什么都会。宇棠和贺隽也会一点, 欧阳刀工还是很好的。” 言聿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节目里看上去你们关系很亲近。” 文既白看了他一眼, 莫名觉得他好像在某个瞬间变安静了。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眨眨眼:“你看热搜了?” 言聿抬眼:“看了一点。” 文既白心领神会, 她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找言聿的,看他别扭的模样故意逗他:“看了一点是多少点?” 言聿察觉出女孩的坏心眼,顺着她问:“你猜猜?” “节目组总是要话题的嘛。”文既白还是决定不欺负他了,认真地解释,“偶尔会拼接一下每个人的反应,你看个热闹就好咯。不过你天天抱着公司策划案和财报, 休闲娱乐也是罪与罚,你还看综艺啊?” 言聿垂下眼,心里紧绷稍稍松开,却仍旧有酸楚。 不过他听得出女孩的解释,文既白在顾及他。 这个认知让他比听到任何都要满足。 “你们相处得很好。” “大家都相处得很好。”文既白哄他,“想看矛盾大爆发的观众应该会失望了。” 她看言聿一脸落寞,不打算此地无银,但还是决定补充一句:“旅行里会把优点放大。大家互相照顾,镜头拍出来就容易有氛围。” 言聿抬眼看她。 女孩坦荡自然,没有丝毫躲闪遮掩。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畸形扭曲的心思在对比之下十分狼狈。 “欧阳篆很欣赏你。”他还是开口。 文既白愣了一下,认真端详醋意大爆发的冷脸怪觉得十分有趣:“是吗?我比他大两岁,得叫我姐姐呢。” “嗯。他称呼你小白。”言聿浅啄口茶。 文既白强忍笑意:“我也欣赏他。他是很敬业的人,镜头前后都很有分寸,和他合作挺舒服的。” 言聿没说话。 文既白看见他的神情,做了决定。她低头夹了一块鱼,轻轻咬住,借着吃东西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 言聿点的菜确实都合适。清淡,却不寡淡。文既白一开始还说自己不怎么饿,后来还是吃了不少。吃到最后,她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眼自己无法平坦的肚子,陷入沉思。 言聿看见她的动作表情:“吃撑了?” 文既白很诚实:“有点,我腰带有点点勒。” 他眼底浮出笑意:“要不要喝茶?” “不能再塞了。”她摆手,“我散步回去吧。反正酒店也不远。” 言聿看向窗外。 夜色很好,园区里灯不算多,路边树影安静,环境清幽。 “一起吧,送你回去。” 文既白踌躇半晌看向他的腿。 她的眼神太明显,言聿自然看懂了。 她思索片刻:“要不还是你叫司机送我吧。” 言聿垂眸,声音平静:“如果不常常走动锻炼,肌肉会继续萎缩,假肢也得重新订做,很麻烦的。” 文既白一下没话了。 实在是很有道理。可看他今天从停车场到餐厅这一路,她已经发现他走得比以前更费劲。右腿支具让他的步伐带着迟钝和滞涩感,左侧假肢的摆动比从前更生硬,手杖每次落地都承担着很大重量。 她犹豫了下:“那咱俩慢慢走。累了就停。” 言聿看着她,轻笑:“好。” 夜风带着初夏前的凉意。园区里人很少,远处摄影棚的灯还亮着,路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言聿走得很慢。 文既白刻意配合他的速度。走在他右侧偏前一点的位置,遇到地面有台阶或小坡时,就自然放慢脚步。 他察觉到了女孩的照顾。 她总是这样,温柔细心,熨贴可爱。 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深色风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杖杖尖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右腿支具限制了脚踝活动,每一次迈出都带着轻微拖滞。 言聿的额角很快渗出薄汗。 文既白一边走,一边给他聊闲天。像放学回家给家长说学校八卦的小学生,十分有热情。 “冰岛有一天风大到我差点怀疑节目组在拍灾难片。贺隽走在前面,帽子飞了,欧阳和冉冉去追,结果帽子被风吹进一片石头堆里。我们六个人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帽子挂在节目组收音老师的包上。” 很有画面感,女孩很会讲故事。言聿听着,唇角轻轻动了下。 “还有宇棠,她看起来特别温柔,其实吃辣很厉害。德国那天我们做饭,冉冉放了好多好多小米辣,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贺隽擦鼻涕用了半包纸。” 言聿问:“你呢?” 文既白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也流鼻涕了啊,而且喝了很多水。但是我其实是很能吃辣的哦。” 言聿低笑了一声。 文既白偏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切出极深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清晰俊朗。 因为走得费力,唇色比刚才淡了些,额角有细密的汗,却反而让那种平日里过分克制的矜贵松动了些,也接地气了点。深色风衣压着直角的宽阔肩膀,手杖落在地面,整个人明明该是狼狈的,文既白却觉得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文既白怔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言聿长得好。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 只是那时候她更多感受到的是危险压迫和距离冷淡。后来医院里见得多了,她又总被他的病弱和伤口牵住心神。 直到此刻,在北城的夜色和落樱里,她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怦怦,悸动不已。 言聿真的很英俊。 不是现在流行的年轻男明星那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也不是被妆造包装出来的精致。 或许是年龄和经历都丰富,他的身上有种经历过权力、病痛和时间打磨沉淀后的沉静幽深。 眉眼冷峻,身体残缺,却偏偏让人感受到锋利和下意识的敬而远之。 文既白心口跳了很多很多下。 她立刻别开眼,假装看路边的树。 真没出息啊,不是明明都下定决心,做好决定了来着...... 言聿注意到她忽然安静:“怎么了?” “没什么。”文既白声音有点轻,“刚吃太多,正在反省。”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朵,眼神微动。 两人并肩漫步,在夜色里慢慢贴近,朦胧暧昧。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他也知道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退避三舍。可没人说破,像字帖上那一层薄薄的纸,脆弱易破,轻易碰不得,偏偏已经透出纸背后的光影。 文既白觉得时机氛围都好,鼓足勇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言聿本该规律敲在石板路的手杖在地面划出突兀的刺耳声音,转头时,言聿已经朝她这边倒过来。 言聿专心走路,右腿怪异感觉来得猝然,脚背像被抽走知觉,紧接着小腿外侧一片麻木。支具倒是仍然固定着脚踝,可膝盖处的力量突然断开。行进路上惯性还在,下一步落地时,右腿没能承住身体。 手杖已经落地,左侧假肢还没摆到位。 重心在一瞬间偏斜。 言聿脸色骤变,身体猛地一偏。 文既白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过去。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风衣前襟,整个人用尽力气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哎哎哎......” 言聿比她高得多,也比她重得多。一瞬间的惯性压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帆布鞋的鞋底碾过路边的小石子,险些跟着滑倒。 文既白咬牙死死抱住他。双臂用的力气之大险些唤起她在港城的血色回忆。 “言聿!”她吓得嗓音都变了,“你咋啦!” 一句“咋啦”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本能的慌张和一点北城口音,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她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言聿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左侧假肢卡在一个尴尬的角度,手杖也斜斜撑在地上。他半边身体压在文既白身上,额角的汗一下滚下来,呼吸乱得厉害。 文既白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 很重,很快。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地:“你怎么啦?我叫救护车啊??” 言聿喉结动了动,想把搭在文既白身上的重量挪开,却发现右腿短时间里仍旧像失去控制。掌心疤痕被手杖握柄磨得生疼,左侧骨盆固定处也因为刚才那一下被狠狠拉扯。 他狼狈地被她抱着,让他连呼吸都僵住。 言聿声音压得很低,感受着腰间不小的力道,诡异地感受到满足:“我没事,你别害怕。你这样大力小心扭到手腕,没力气了就松开我。” “你演啥偶像剧哇,”文既白急得眼圈一下红了,“你不许动,靠着我,手扶好我。” 言聿低头看她,神色复杂。 女孩抱得很紧,手臂绕过他的腰,掌心抓住他风衣下西装外套的布料。明明骨架身材瘦弱娇小的一个人被他的重量压得肩膀都绷起来,手却一点都没松。 文既白仰起脸看他时,眼里全是担心,刚才那点被他帅到的心跳加速到更加速了,再吓她一下,心脏都要不跳了。 她满脑子暧昧旖旎的心思早就飞去天涯海角,现在只剩下实实在在的焦急。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开斜斜的柳枝,却吹不开紧密相拥的二人。 近到文既白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香,也能闻到复健后残留的一点药味。 近到言聿能看清她眼尾的红,和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着的纤长睫毛。 言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不止。左侧假肢还卡在半步之外,沉重地勉强撑住缺失的骨盆,整个人重心偏向文既白这边。 这次的失控并非他的有意设计安排。 他很会示弱,也很会在文既白面前把伤处放到最容易让她心软的处境。那是他熟悉惯用的手段,隐秘又有效。可现在这一摔是计划之外,来得突兀,他没有做任何备案。 右腿无力,假肢卡住,手杖离身侧半尺,只能靠怀里这个纤细的女孩撑着。 这让言聿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眼,低声安抚:“没事。” 文既白瞪他。 “你又没事!你上次浑身是血也说没事,你这个‘没事’现在在我这里已经属于高危词汇了。毫无公信力。” 言聿本来还别扭地绷着,被她这句说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文既白更急:“你还笑!” “只是右腿麻了。”言聿缓慢调整呼吸,“缓一会儿就好。” “麻了?”文既白低头看他的腿,又看不出所以然,急得眼睛都发红,“是神经的问题吗?还是支具压到了?是不是刚才吃完饭走太久了?是不是我不该说散步?完了完了,又是我。” 她越说越慌,双臂反而勒得更紧。她纤细的手臂箍在他腰后,明明撑得吃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随着碎碎念勒的言聿几乎无法呼吸。 言聿被她巨大的力气勒得腰腹和胸口都一起发疼,心却奇异地软下来。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紧紧地抱着。 不是计划的亲近,也不是礼貌的搀扶。女孩抱他的动作神情笨拙慌乱,用尽力气。 这种感觉,好像中奖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白:被打断施法 言: 1: 言聿这次之后知道了文既白力气很大,但还是在看到她利索地举起桶装水更换之后愣了片刻。 言聿在文既白的大平层环顾一圈语气犹疑:“你家里…没有请用人更换吗?” 文既白接了杯水大喝一口:“我妈偶尔会来我家送零食,家里的阿姨会定时来这里收拾一下。” “你小心腰扭到。” “嗨,我初中就能一手一桶水了,力气还是挺大的。” 言聿:…… 文既白乐呵呵:“放心啦,我有分寸的。” 言聿:“行……” 他总算知道当时监控录像里那私生为什么被文既白扇了一巴掌就鼻血直流了。 第45章 第45章 言聿抬手, 掌心轻轻压住她肩侧,尽量把重量从她身上撤开一些:“既白,先别慌。” “我已经慌了。”文既白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完了完了, 我又把你弄伤了。去医院吧, 咱们现在就去医院。我就知道今晚不能散步, 刚才就应该把你按回车里。” 言聿被逗到, 不合时宜地扬起嘴角。 怀里的女孩慌起来也很可爱。 文既白想扶他站直, 又怕自己乱动把他弄得更疼。她的手臂绕在他腰上, 能感觉到他身体每一次呼吸。言聿的胸膛离她太近, 近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下颌绷出的线条, 还有硕大的胸肌。 对,是硕大...... 文既白同样不合时宜地感慨, 好大...... 言聿轻笑:“右腿的知觉在回来了。” 文既白立刻低头看他的腿, 又反应过来自己看也看不明白。她急得眼睛四处乱瞟,终于看见路边树下有一张长椅, 像看见救命稻草。 “哎哎哎,长椅。”她忙抬头, “有个椅子, 谢天谢地。咱们坐会儿。” 她一边嘀咕, 一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怎么扶你?”她抬头问, “你告诉我。我不乱碰你。” “失礼了,”言聿的手掌心实在地握住文既白单薄的肩膀,“恐怕需要再借点你肩膀的力气。” “好。”文既白立刻调整姿势。 她把一只手移到他右肋下方,另一只手仍然护在他背后,风衣被她攥出皱痕。她个子比他矮,想撑住他其实吃力, 只能整个身体贴近,给他多一点支点。 言聿先把手杖捡回来。 动作费劲。右腿还麻,假肢又在偏移后卡得难受。弯身时,骨盆固定带顶住小腹,后背旧伤被牵动。他眉心轻轻一皱,文既白立刻按住他:“我来我来,你别蹲下了。” “抱歉。”言聿神色歉疚。 “不许再道歉了。” 从原地挪到长椅,距离很短,两人慢慢挪到长椅边。这几步走得艰难,文既白跟着他的节奏,一步步挪。 文既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能感觉到言聿在极力把重量从自己身上拿开。可越是这样,她越心疼。明明已经疼得额角都有汗了,还要顾着别压到她。 莫名想起秦朗给她讲过的言家辛秘,不禁思索这个人到底从小到大受了多少罪,才会这么能忍痛。 终于走到长椅边。 坐下又成了另一道难题。 文既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言聿不喜欢别人这样看他坐下。普通人转身坐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对他而言,堪比攀登喜马拉雅。坐下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却做不好看,甚至有些难堪。 文既白看着他缓慢转身,心里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她像在看一件天价瓷器过窄桥,恨不得自己长出八只手去护,又怕一伸手反而添乱。 言聿坐下时,左侧接受腔边缘刮过昨晚才挑破水泡的皮肤,肩背轻绷。 文既白立刻凑过去:“是不是碰到了?” “嗯。” 她眼睛变红:“你看,我就说该叫车。” 言聿看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发软,安抚:“只是碰了一下。” “又骗人。”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你这人真的太不让人放心了。” 言聿望着她,忽然很想抬手碰碰她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动,文既白准备坐到他旁边。可她刚才一路用力,手臂已经有些发酸,腿也跟着软。她想坐到长椅旁边,结果脚下被言聿的手杖尾端轻轻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朝他身上扑过去。 “嗷!” 她短促叫了一声,整个人朝他身上扑过去。 言聿反应很快,右手本能地去搂她的腰。掌心的新疤被动作牵扯,疼意沿着手指攀上来。文既白膝盖蹭到长椅边,整个人趴到他身上。 她的手下意识撑在他胸前,脸撞进他颈侧。言聿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护住她的后背。文既白能闻到他衣领间浅淡的木质香,也能感受到他胸口因为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而起伏得很重。 两个人同时静住。 文既白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言聿垂眸看她。 女孩半趴在自己怀里,发丝散在肩上,脸颊离他的下颌很近。因为刚才受惊,细密的鸦羽还在轻轻颤抖。她抬眼看他时,眼睛里满是慌乱羞赧。让他心口骤然一紧。 她的腰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隔着外套,他的手掌仍然能感觉到她腰线紧张地绷着。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发间是荔枝玫瑰的香气,混着夜风,混着满城春色。 最先碰到女孩柔软细腻脸颊肉的不是他的手,而是隔着很薄皮肤的颈动脉。 言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摔到哪了?痛不痛?” 文既白的脸几乎贴到他衣领边,她能听见言聿的心跳。 快,乱。 这让她脑子里忽然也乱了。明明刚才还在担心他,下一秒就整个人摔进他怀里。言聿的胸膛很硬,身上带着清冷的木香,还有一点熟悉的药味。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免于她摔倒。胸肌好大,好弹…… 文既白抬头看他:“啊......绊了一下......” 言聿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园区路灯被树枝切碎,落在他眉眼间。文既白看到他的下颌线近在眼前,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言聿身上永远都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哪怕他现在坐在长椅上,哪怕刚刚才差点摔倒,他依然让人心跳发乱。 成熟的、危险的、带着病痛压抑过后的气息,从他怀里一寸寸蔓延,直到完全包围了文既白。 瞬间,文既白清楚地感觉到,气氛变了。 她脸一下热起来,想起身却慌到手脚不听使唤。她想要快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姿势,撑着手感不错的胸肌,脑袋猛地往上一抬…… “嗷!” 她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言聿下巴上。 言聿被撞得眼前微微一晃,下颌一阵酸麻,后槽牙都震了一下。他一手捂住下巴,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护文既白的头。 文既白啥心思都没了,眼冒白光,一屁股坐在长椅的空地儿双手捂着脑袋,疼得眼睛都眯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眼前一片白茫茫,声音发飘,“我是不是把你下巴撞坏了?” 言聿抬起一只手捧她的脑袋:“没那么容易坏,别捂着脑袋,我看看。” 指尖穿过她额前的发,动作很轻。掌心伤疤蹭过她的发丝,有点细微的阻涩。他低头看她撞到的位置,眉头轻皱。 文既白的视线重新恢复了正常,也凑近去看言聿的下巴。 两个人同时凑近,又同时停住。 两个人面面相觑。 文既白捂着脑袋,看着言聿下巴慢慢红起来的一小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言聿垂眸疑惑。 文既白一笑就停不住,越看他的下巴越想笑,眼睛都弯起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你现在这个下巴好红。” 言聿本来担心不已,看到捧腹的女孩终于放心。 文既白越笑越觉得离谱,刚才那股惊魂未定被这一撞撞散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脸颊因为害羞和疼痛泛着红。 言聿放下手,刚才因为意外腾升的尴尬难堪在她的笑声里消失无踪,眉眼里带着无奈:“都撞到脑袋了还笑。” 他放松下来靠在长椅上侧头看她。额角仍有汗,下巴也被她撞得泛红。可他的眼神慢慢变深,笑意淡淡浮着,反而比平时多了一点松弛。 文既白听见他笑:“言聿,你后悔请我吃饭了没?” “没有。” “你确定?”她指了指他的腿,又指了指他的下巴,“今天先是腿麻,后是下巴遭受重创。要是我再和你多吃几顿饭,你人身安全堪忧。真不觉得咱俩相克吗?” 言聿看着她,回答得平静:“或许是在为了下次见面铺垫呢?” 她低头揉了揉脑袋,耳朵又红起来:“喔......” “是实话,有感而发。” “少来。”她小声说,“你明明最会骗人。” 言聿没有辩解。 文既白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去看他的手:“刚才搂我是不是扯到手心了?” “没有。” 文既白抬眼看他。 言聿改口:“有点。” 文既白满意了些:“这还差不多。” 她小心托起他的右手。 掌心新疤横在纹路上,颜色比周围皮肤嫩很多。刚才搂她时牵动过,边缘泛出一点红。文既白低头看着,笑意慢慢淡下来。 “一直没有问你,伤到的后背呢?肋骨下面呢?” 言聿看她认真起来,反而多了些笑意:“后背久坐会紧。侧腰走久会疼。手心握杖时间长了会麻。” 文既白听得眉头皱起来:“你之前都不说。” “如果说了,你知道还有些后遗症,会有多远跑多远。” 文既白别扭:“我有那么忘恩负义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本就有些怕我。我若说得太重,你只会更有负担。” 文既白张了张嘴,竟然没能立刻反驳。 毕竟一开始,她确实怕他。 怕他的城府,怕他的靠近,怕他看似温和却叫人看不透的注视。 可现在回想,敬而远之里早就掺进了别的东西。 文既白低头看他的掌心,声音轻了许多:“我现在也会有负担。” 言聿眼神微暗。 她抬头看他:“但不是想躲开的负担。” “嗯?” 文既白抬头看他,眼神认真起来:“老实说,你后悔遇见我了没?” 言聿看着她,回答得很快:“没有。” “真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他的下巴,“你看,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开着轮椅摔了,然后我前男友还推你把你弄伤住院了,你为了保护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到今天还没全好,今晚我吃撑了要散步,散步又差点把你送回医院,然后还把你下巴撞成这样。” “没有后悔。”他郑重地重复。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没有移开视线。她本来就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十九岁喜欢徐其言时,她敢于接受对方的告白。二十四岁确认自己的心意,她也不想装作不知道高高在上地一味的接受对方付出。 只是言聿不一样。 文既白知道走向他大概是可以预见的并非走向一段轻快的恋爱,而是走向一片夜色里的海。 这对不通水性的她来说很危险。 但她想这么做。 真要走到这一步,她还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发潮,紧张到说话前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对方只是坐在那里,手还托着她的脑袋。距离上次言聿带向她直接的告白已经过去快一年,这么久的时间,他真的只是在做她的朋友。安静等她想清楚,周全地保护她的安全,尽力给她的事业铺就光明坦途。 明明每次互相注视,眼底已经有强烈的渴望,却仍然给她足够的空间,从未让她为难。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言聿。” “嗯。” “你之前说要追我,现在还算数吗?”文既白紧张地扣着手指侧面翘起的皮。 言聿表情未变,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却一紧。 他看着她,有惊讶隐忍,也有几乎预见后续而有些难以藏匿的欢喜。于是他只是慢慢收拢手指,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疤痕贴着女孩柔软而细嫩的指腹,带着粗糙的触感。 “当然作数。” 文既白点点头,像确认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他红着的下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唐,但是她很开心。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可耳朵和脸都已经热得出卖她。她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软很多,弯了弯眼睛:“那我们恋爱吧。” 言聿怔住。 他曾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也做过无数铺垫。他以为文既白会犹豫,会试探,会在漫长时间里一点点松动。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继续等,继续用耐心把自己一点点见缝插针地塞进她丰富多彩的生活里。 像一个乞丐,祈求神女的垂怜,分给他眼神,答应他无理的要求。 但神女先向他伸手。 他望向文既白明亮澄澈的眼睛,几乎想要赎罪,阐明自己的累累罪行。 可他做不到。 文既白看他半天没反应,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言聿?” 言聿喉结动了动:“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啊。”文既白说,“我又不是被你下巴撞晕了才说的。” 言聿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又很快被更深的情绪压住:“既白,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文既白看着他:“我知道一点。” “知道你喜欢装没事,也喜欢把自己弄得很辛苦。还知道你比我想象里更老谋深算也更会骗人。” 言聿一时沉默。 他确实一直在骗她。 文既白继续说:“但是我也知道你应该经历很多很复杂,我肯定也不算完全懂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慢轻下来:“但是我肯定是喜欢你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想你,也总想见你。今天在摄影棚见到你,我特别开心。你邀请我吃晚餐,我好高兴。” “放心不下就是喜欢,这是我妈妈说过的。” “这次旅行,其实很充实,大家每天在一起都很热闹。但是我总想你,想你会不会喜欢吃我喜欢吃的菜,想你会不会喜欢夕阳和日出……我一直在惦记你,所以我肯定很喜欢你。” 言聿看着认真阐述着论证她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女孩,胸口像被什么一点点填满,又仿佛有千万只蝴蝶振翅欲飞。 喜欢。 他这样的人,原本不该奢求一个干净明亮的答案。 文既白愿意向他走一步,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现实居然如此美好,女孩真诚勇敢,认真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和想法。 虽然很多事情并未落停,但听完了文既白的剖白,如果下一秒让他去死,他也不会再有遗憾。 言聿郑重地开口:“既白,我爱你。” 爱是高尚者的私心,卑劣者的奉献。 他早就无可自拔。 文既白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告白吓了一跳,也松了口气,笑眯眯地看他:“我们相互告白你都不乐一下吗?我现在好像就不算懂你诶,你表情这么少吗?” 言聿扬起嘴角:“我很高兴。” 他不再试图去分清他处心积虑得来的青睐是否会因为一招不慎全盘败露而招致灭顶之灾。 但只要他不像个蠢货一样去向文既白交代所作所为,那么瞒一辈子,就是真的。 沙漠里的水,没人会在意是否干净。 她眨了眨眼:“完全没看出来。” 文既白表白成功越看言聿越觉得帅,她眼光可真好啊。 而且根据刚才的手感,身材肯定也很好。 双喜临门。 “因为我在忍耐。” “忍什么?” 言聿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文既白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危险的话。耳朵一下红了,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行,不用回答了。” 言聿低笑。 文既白看着他笑,也跟着笑。可笑完以后,刚才那句冲动大胆的“恋爱吧”带来的后劲终于冲上来,她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树,假装对园区绿化很有兴趣。 顺便打破安静的环境:“我脑门是不是起了包?” 言聿抬手:“我看看。” 文既白乖乖把头凑过去,言聿动作很轻,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头发,认真看她头顶。他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撞到的位置。 文既白缩了一下:“疼。” 言聿立刻停住:“这里?” “嗯。” “回去冰敷,红了一片。” 文既白抬头看他下巴:“你也要冰敷。” 两个人对视,文既白又有点想笑。 打死文既白她也想不到和言聿恋爱的第一分钟,两个人在互相鉴定伤情。 这事儿实在很难浪漫起来。 文既白坐直,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叫你的司机来,把我们各自送回家吧。” 言聿看她:“不是说消食?” 文既白理直气壮:“消啥啊。你下巴颏快给我撞成脑震荡了,腿刚才也麻了。我要是再让你走,周总助明天看见你能当场哭出来。咱俩现在属于伤兵,应该立刻撤退。” 言聿看着她:“他不会。” “他会。”文既白笃定,“他看起来已经很操心你了。” 她有些受不了这种感觉,赶紧低头拿手机:“我给周总助打电话?” “不用。”言聿说,“司机在附近。” “你早就安排了车?” “嗯。” 文既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你刚才还陪我散步。” 言聿神色自然:“想陪你走走。” “恋爱的好处难道是能听到你的实话咯?”文既白诧异。 言聿面色自若:“那要改吗?” 文既白想了想,诚实摇头:“也不用。” 言聿低低笑开。 司机很快把车开到路边。 周骞从副驾驶下来就看见言聿坐在长椅上,文既白坐在旁边。言聿下巴红了一块,文既白捂着头顶,两个人神情微妙。周骞脚步停了半秒,职业素养让他把所有疑问都压回肚子里。 “言总,文小姐。” 文既白看到周骞古怪的神色站起来解释:“他刚才腿麻了,差点摔了。我扶他坐长椅的时候,不小心头撞到他下巴了。” “......” 周骞听完,一时无言。 他其实没打算问。 言聿撑着手杖起身。 文既白看得心疼:“要不要扶一下。” “要的。拜托了。” 非常娴熟的示弱。 但实际上也就是把胳膊搭在了文既白身上,文既白没感受到除了手臂自然垂落之外的重量,只好更紧地搂住言聿的腰。 文既白感受着手里紧实的肌肉,感慨这人真是好细的腰...... 周骞替言聿拉开车门。 “我为了方便拍摄这两天就住在马路对面的酒店,我就先走啦。”文既白笑盈盈地看着车里的言聿。 “可以让司机绕路。”言聿不满,但面上不显。 周骞站在一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彻底失去听觉。 “直线距离不足百米就不要麻烦司机叔叔掉头了,你回家发我消息哦。”文既白挥了挥手,“你没有仔细看礼物的包裹哦,我买了一张很漂亮的明信片压在最下面,回去记得看。男朋友。” 周骞猛地抬头。 用了两秒钟消化这件事,又用了两秒钟决定立刻祝福:“恭喜言总,恭喜文小姐。” 言聿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文既白被周骞这句正式的恭喜弄得笑出声:“谢谢周总助。” 周骞:“……” 不要谢谢,要奖金。或者伴手礼也行…… “我会看的,谢谢你,既白。”言聿眼神不舍。 文既白的脸一下红得厉害,她迅速后退一步:“你回家吧。”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明显透着落荒而逃的味道。 走出几步又回头,女孩兴高采烈地朝车里超大幅度地挥了挥手:“拜拜啦!晚安!” 言聿坐在后座,隔着降下的车窗看她:“晚安。” 周骞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安静地移开视线,他就不该来。早知道提前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白:我超勇的 言: 周:我应该在车底… 在一起啦!撒花庆祝! 第46章 第46章 车子一路驶出园区。 文既白站在路边, 目送言聿的车尾灯慢慢远去。夜色把车身一口吞下,很快拐过路口消失。 她还站在原地。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好像残留着他掌心疤痕的触感。那两道疤横在他掌纹上,摸起来带着一点粗粝,和他平时看起来的精致体面完全相反。 还有好大的胸肌...... 这会儿回想起来, 整个人都像被开水烫过。脸热, 耳朵热, 连指尖都热。 她怎么这么勇。 酒店已经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文既白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进电梯时,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她站在电梯里抬手揉了揉脸。 揉完以后, 笑意又从眼睛里冒出来。 电梯门打开, 文既白几乎小跑着回了房间。房卡刚刷开,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鞋子胡乱踢掉, 整个人直接扑到床上。 柔软被子被她砸出一团凹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被枕头闷住, 只剩一串含混的叫声。 文既白在床上滚了半圈,又滚回来。长发散开, 裙摆也被压皱, 整个人像一只终于在无人处放肆露出肚皮的猫咪。她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脸颊烫得厉害, 笑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许丢人。 言聿现在是她男朋友了。 男朋友。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一遍,心口一阵发麻。 不是一时心软,也不是屡次被救劫后余生的错觉。 她是真的喜欢他。 喜欢他看起来什么都能掌控,喜欢他矜贵的气质,喜欢他阴沉克制占有欲重,甚至喜欢他那些藏在儒雅外壳下隐秘的别扭和小心眼。 她以前觉得言聿危险, 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她不在乎啦,活在当下比较快乐。 文既白兴奋地哼唧耍赖在床上蹬自行车。 安宁刷卡进来时,刚好看见她在床上滚到第三圈。 她停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版消食片,大为震撼:“你这是在练什么新戏?” 文既白猛地坐起来,兴奋:“没有哦!” 安宁:“……” 文既白抱着枕头,非常严肃地看着她:“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到你很快乐......哎呦!你这脑袋是怎么了?撞哪儿了这是?我去找客房服务给你要个冰袋吧,你这明天咋拍广告啊。”安宁把热水放到床头柜上。 文既白被她说得捂脸倒回床上,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安宁,我恋爱了哦。” 安宁明显愣住,思索片刻后,她一脸了然地笑了起来:“和言总?” 文既白露出一只眼睛:“很明显吗?”,又倒回床上,抱着抱枕嘿嘿笑了两声。 “这段时间只有言总能让你这样。”安宁坐到床边,语气带着一点揶揄,“你看见他消息的时候,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 “我很在意。” 文既白一把抓过枕头丢过去。枕头砸到安宁怀里,安宁笑着接住。 “你怎么来找我啦?”文既白翻身趴在床上,耳根又热起来,“清姐又给你发号施令了?” 安宁看着她,神情柔和了很多:“猜到你肯定吃撑了。来送消食片。” “谢啦!!”文既白接过塞进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说,“你是我的救星。我真的吃撑了。” “所以,要冰袋吗?”安宁问。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毫不犹豫地认真点头:“要的!” 言聿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车停在别墅门口,周骞先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言聿坐在后座,手掌撑住车门边缘,右腿先慢慢挪出去,拖着已经松动的左腿假肢转移到司机从家里取来的轮椅上。 今晚的失衡让他的身体状况显出些糟糕的后劲。 周骞看出他动作比出门时更慢:“言总,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言聿拨动轮椅上的按钮:“叫来吧,左边破了。” 到了卧室门口,医生已经收到了消息在来的路上,护理师却早已经在健身房等着。 言聿低头拆勒在腰腹的假肢固定带。这个过程平日已经熟练,可今晚手心疤痕被文既白那一摔扯过,又握杖太久,指节有些发僵。护理师眼观鼻鼻观心,伸手想帮,言聿抬了下眼,又悻悻把手收回去。 固定带一层层松开。 髋断假肢离开身体时,残端周围的皮肤终于从硬质接受腔里解脱出来。可解脱本身也带着疼。被闷了一整天的皮肤发红发热,腰侧靠近旧刀伤的位置有一圈压出的深印,左侧骨盆下方还有一小片擦破,渗出的血珠沾在衬垫边缘。 覆盖在盆骨上的皮肉在不自主地胡乱抽动跳跃,。 护理师皱眉:“您明天恐怕没办法穿假肢走路了,建议您坐轮椅。”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平静:“先处理吧。明天再说。” 护理师拿了消毒棉和药膏来。药水碰到破口时,疼意骤然窜上头顶。言聿下意识伸手捏住护理床的床沿,掌心疤痕也被牵得一紧。他沉默着下颌绷了一瞬。 髋离断截肢之后,左侧大腿被全部摘除,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骨头。也就几乎没有可供他自然发力的部位,所有支撑都要靠骨盆固定和腰腹代偿。每一次走动,都在用腰甩动带动假肢。硬质接受腔都在和皮肤较劲。走不了几步就会发红,破皮,渗血,晚上上药,第二天再重新戴回去。如此恶性循环,没有一天过的舒心。 言聿习惯了。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没有办法。 处理完残端,护理师又转向他的右腿。 支具被解开后,右脚终于露出来。脚背有些肿,趾尖因为长时间被托住而泛出点僵硬。失去支具后,整个脚踝都显得无力。护理师托住他的脚跟,把理疗仪贴片贴到在车祸里被削掉了块肉的小腿外侧和足背附近,低频电流启动时,右脚脚趾轻轻抽动了一下。 言聿靠在床头,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脸色带着疲惫后的苍白。 理疗仪一阵一阵刺激神经,右脚在贴片牵引下出现细微反应。感觉并不舒服,麻痒和酸胀缠在一起,像有细小的虫在皮肤下缓慢爬动。足背肿胀处被牵拉时,又带出沉重的疼。 言聿却浑不在意,专心地低头看着手机。 文既白还没给他发消息。 难道是他离开后,她冷静下来反悔了? 言聿剑眉紧锁。 护理师看见他难看的要炸掉世界的表情,还以为理疗仪档位调错了,低头检查了一下。 言聿看到周骞放下了他的电脑和资料对周骞说:“你可以回去了,最近辛苦。” 周骞看着他:“医生十五分钟后到。” “嗯。” “顺便把明天上午会议推到下午两点。” “明白。”周骞看到阴晴不定的老板识趣地溜走。 言聿麻木地做完了所有检查,等待着文既白的消息。 或者是文既白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的宣判。 言聿把那枚书签从床头拿过来。银色羽毛在灯下泛着冷光,尾端的蓝色玻璃珠里封着细碎银屑。他用指腹碰了碰背面的字。 be happy 如果是空欢喜一场,他要怎么能开心...... 沉寂已久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到家了吗?】 言聿看着这四个字,唇角不由自主地轻轻弯起来。 看来没有反悔。 【到了。】 【下巴还好吗?有没有冰敷一下?】 言聿低头摸了一下下巴。那块被她撞红的地方还在发热。 【还好。】 【......】 【我决定吧还好这俩字规定为你的违禁词。】 【你呢?脑袋痛不痛?】 文既白发来一个小兔子抱头蹲下的表情。 言聿看了很久:【头疼吗?】 【一丢丢,但是我已经冰敷啦。你也要冰敷。我刚洗澡都没敢用热水淋脑门】 言聿看着她一连串的叮嘱,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好的。】 那边停了几秒。 【话说......你不用表情包的吗?】 【我会用表情。】 文既白那边沉默了快半分钟:【你知道龙图吗】 【是生肖吗?】 理疗仪贴片还在工作,右脚被电流带出一阵阵无法控制地抽动。左侧盆骨下被磨破的伤口刚擦过药,可言聿却仿佛按下了止痛泵一样。 文既白躺在床上,抱着手机乐不可支: 【以前我想要维持在你面前的形象所以发的表情包比较可爱】 【但毕竟现在咱俩都恋爱了】 【所以我会用一些比较有聊张力的表情包哦】 【男朋友,你要尽快习惯】 【龙颜大悦.jpg】 发出去后,她盯着“男朋友”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按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在床上扑腾了两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摸出来,聊天界面还停着,对方一直在输入中。 她盯着言聿头像看了半天,心里忽然生出很鲜明的冲动。 想明天也见他。 想明天也和他一起吃饭。 文既白看着那边一直在输入,不管言聿想要对自己精心保存的龙图做何点评,深吸一口气:【明天你有空吗?】 发完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紧张得像第一次试镜。 几乎是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有。】 言聿看到对方发来的熊猫头穿着皇帝龙袍的的龙图表情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谢天谢地女孩发起下一个话题。 文既白盯着消息条,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们去吃创意菜吧!好不好!】 【开动.jpg】 yan:【没问题,我来安排。】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露怯。 如果文既白知道了他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人,会不会觉得无聊而不要他...... 文既白立刻坐起来: 【我来订就好!】 yan:【你订?】 文既白打字飞快: 【这家创意菜我存了整整一年半了,网红餐厅,再不赶紧去我都怕他倒闭了】 言聿看着女孩发来的的吐槽低笑: 【好。听你的。】 【那晚安啦!!】 【晚安,既白。】 文既白看着消息,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要睡足,明天好去约会吃饭! 第二天早上,文既白起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天光。文既白睁眼后,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言聿凌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已经按她的要求冰敷下巴,也让护理师检查了旧伤,一切都很好。 看完后,文既白抱着手机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才终于起床。 恋爱第一天,她刷牙时都忍不住对着镜子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十分的美丽。 安宁敲门进来时,看到床上已经摊了五套衣服。每一套都被她按照颜色摆得整整齐齐。 “姐,你今天出工穿这么复杂?” 文既白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条浅杏色连衣裙,又看一眼床上的针织衫和长裙组合,陷入重大抉择。 “拍摄结束要去约会。” 安宁点头:“原来如此。” 等到结束广告拍摄已经是午后三点,文既白在酒店重新洗了个澡,把化妆师重新请来给她画了个低调的妆。 “这条会不会太正式?”文既白把白色的薄呢裙子举到身前,“但是那家餐厅在小巷子里,太正式好像也怪。” “天气还是不够暖和,我本来就不高,不想穿风衣......好压个子的......”文既白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衣柜里。 安宁走过去,看了看:“这件毛衣配半裙好看。温柔一点,也方便走路。” “确实,方便走路很重要。”文既白立刻点头,“万一他腿不舒服我得有战斗力。” 安宁笑:“你这约会准备方向挺实际。” 文既白把毛衣往身上一比,冲一旁的安宁眨了眨眼,讳莫如深:“你还是太年轻,我的准备是,如果他需要我扶他,那这属于给我自己谋点额外的福利。” 毕竟昨晚她梦里都在捏言聿的胸肌...... 真希望她能替代言聿的那根手杖,这样岂不是天天都能摸摸...... 言聿看起来实在是正经,她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啊!!!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言聿回家翻找出压在帆布袋底部的明信片,逐字阅读。 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生怕弄脏弄皱。 最后走到卧室角落的保险柜,把明信片压在厚厚的一沓产权文件里。 明信片有点被压弯了,得压平。 然后,他思索着是否过塑一下。 第47章 第47章 文既白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软毛衣, 配雾蓝色长裙。头发没有做复杂造型,只在发尾卷了一点弧度,耳边戴了一对珍珠。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涂了一层浅色口红。 文既白对着镜子看了看, 忽然转头问安宁:“会不会用力过猛?” 安宁认真说:“不会。” “真的?” “比珍珠还真!” 下午六点, 文既白到餐厅附近的小巷口。 这家创意菜餐厅是她很久以前刷到的的。地方藏得很深, 在老城区一条安静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 树影落在砖墙上。导航显示还要往里走一百多米, 她站在路边等, 低头看手机, 确认订位信息。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不远处。 言聿从车里下来。 文既白从手机导航里抬头时, 刚好看见他站直,还没关车门。 他今天穿得比昨天休闲一些。深色衬衫外面是剪裁很好的薄风衣, 手杖握在左手。依然看得出步伐比常人慢, 却不局促狼狈。他看上去今天状态比昨晚好些,站在车边时, 眉眼沉静,依旧散发着一种让人下意识屏息的矜贵冷淡气质。 文既白先是被帅到一秒, 小跑到他身前站定, 扬起头:“你怎么也到的这么早呀?” “等久了吗?”言聿伸手轻抚两下女孩的脑袋。 文既白骨形饱满的脑袋圆乎乎, 毛茸茸。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 今天终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 手感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温热。 文既白下意识用脑袋也蹭回去:“没有哦,我才到。” 言聿感受到手心女孩主动亲近的动作,感受到无比幸福。 文既白看他迟迟没关车门,表情立刻变成疑惑。 “诶?要帮忙吗?” 言聿弯腰从车里取出袋子递过来:“拆开看看喜欢吗。” 文既白低头看那个袋子, 纸袋亮橙色鲜明,中央是品牌logo:“礼物吗?给我哒?”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言聿声音低而平,“自作主张定了。” 文既白看看袋子,又看看劳斯莱斯大开的车门:“那我坐下拆哈?” “当然。” 盒子打开,浅粉色的小挎包,和包一样的皮料制成的两只小手随着她拎出的动作轻晃。文既白第一眼就很喜欢,然后感慨了一下这得配多少货...... 她把盒盖轻轻合上,笑吟吟地抬头看言聿:“这位先生,虽然我知道你暗戳戳送我了的代言和电影,不过正儿八经给的礼物从奶茶杨枝甘露直接到娃娃是不是有些差距过大?” 言聿垂眸看着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心口发软:“喜欢吗?” 文既白笑着回答:“超——喜欢哦。” 虽然她家里堆了不少同款,但是她正好没有这个颜色,当然喜欢。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喜欢就好,千金难换喜欢。” 这句话散在小巷口的风里。夕光落在他脸侧,眉骨和鼻梁清晰,整个人帅气得让文既白心口一跳。 文既白的脸不争气地热了一下,把盒子和包丢在座位上,勇敢地做出了她原本在昨晚的的告白计划里要做的事情。 双手搭在言聿的肩膀,踮起脚,在那张帅脸上落下一个亲吻:“主要是喜欢你哦。” 勇敢的文既白率先羞地红了耳朵,转身就跑:“快跟上,要到预定的时间了!” 八风不动的言聿难得傻眼,愣在原地看着女孩落荒而逃的背影。 “好。” 餐厅很低调,木门半掩着,门口只挂了一盏小灯。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院子改成了小小的室内天井,顶上是玻璃,晚霞从上方落下来。桌子不多,每一张之间隔得很远。 服务生领他们到靠里的一张桌。 坐下时,文既白很自然地绕到言聿身侧,等他调整好假肢角度。言聿落座比常人慢,文既白顺手把旁边碍事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言聿看到文既白的动作:“谢谢。” “客气什么。”她坐回对面,“不过我没有订到包厢,言总会不会觉得不够隐私。” 言聿顺着女孩的话也开起玩笑:“言总无所谓,女演员大概比我更需要隐私空间用餐。你没问题的话,我随你就好。” 文既白哼哼两声低头看菜单,耳边小珍珠轻轻晃着。 她研究菜单时很认真,眉心轻轻皱着,像在看剧本。服务生介绍菜品,她偶尔问两句食材和口味。言聿坐在对面看她,忽然想起几乎是一年以前,他在车里看她从夜市一路吃到尾,她吃东西时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格外满足惬意。 “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到两人中间,“今天我做主,但是你可以发表意见。” 言聿看着她:“我听你安排。” “这么信任我?” “嗯。” 文既白被这个“嗯”取悦, 她喜欢食物,也喜欢好好生活。 和他完全相反。 他只把吃饭当作维持体力的必要手段。吃什么,吃多少,对他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菜伴随着两人的闲聊一道道上来。 第一道是小小一盏冷汤,入口清爽。文既白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起:“哇。” 言聿被女孩的神态影响,下意识也尝了一口。 文既白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咽下,迫不及待:“好不好吃?” “很好吃。” 文既白像被夸到自己做的一样,整个人都高兴起来:“哈,是的吧!我看评论就觉得靠谱,我的超级好朋友向阳提前来吃过了,她特别挑剔的,她也说好吃。” “向阳?”言聿听到了文既白口中完全陌生无法分辨性别的姓名本能警惕。 文既白美滋滋地解决掉冷汤:“你不知道吗?央台的财经主播啊,我以为你应该知道的来着......你不看财经新闻吗?” 是她刻板印象了吗? 霸道总裁不一般都看财经新闻什么的...... 言聿垂眸掩饰:“原来是她。” 他根本不知道,他确实看财经新闻,但他不太在意主播是女是男。 原来是文既白的朋友。 第二道是烤鱼,外皮微脆,肉很嫩,配的酱汁带一点酸香。。文既白吃了一口,立刻看向言聿,满脸写着快夸它。 言聿低头尝了,点头:“这个也很好。” 文既白得意地哼哼两声:“我选餐厅眼光不错吧。” “很厉害。” “哼哼,跟着我吃不会出差错的。” 言聿看着她,忽然说:“你很喜欢吃东西。” “喜欢的!”文既白回答得毫不犹豫,“这可是人生大事。” 她放下叉子,开始认真传播自己的食物哲学:“我爸总说,民以食为天。人生在世,衣食住行,食物排第二呢。” 言聿问:“第一是什么?” “活着。”文既白说,“活着第一,吃饭第二。” 女孩头头是道,表情认真,言聿一时没接话。 文既白继续老神在在:“有喜欢吃的,人就有气儿。有气儿才有盼头,有盼头,日子才过得舒服。” 这几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被生活善待过的笃定。似乎是她真的这么相信。相信热饭能救人,相信糖水能让一天变好,相信人只要还愿意期待下一顿饭,就还没有彻底输给糟糕的日子。 言聿看着她,目光慢慢柔软下来:“很有道理。” 文既白眨了眨眼,忽然狡黠地笑:“有啥道理,我在借我爸的名言暗示你。” 言聿:“?” 文既白看了看他面前明显动得不多的盘子,又看向他:“你就吃那点能饱吗?我看你快要一米九的个子,食量快营养不良了。你怎么长得这么高啊?青春期吃的多吗?” 言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得开怀,连眉眼间常年积攒的阴郁都散开不少。 文既白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我说真的。你每天工作那么累,身体还要长伤口,吃这么少怎么行?” 言聿低头又夹了一块薄荷排骨:“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文既白满意了,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多吃点。你又不是神仙。” 饭吃了很久。 文既白确实很会挑餐厅。每道菜分量不大,味道却很有记忆点。她一边吃一边评价,有时说像某个地方吃过的味道,有时说这个酱汁可以配面包。言聿听她说,时不时应一句,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 他顺从女孩的指示品味着食物,似乎重新找回了孩童时期口欲的渴求。 轮到甜品收尾时,文既白已经有些撑。 言聿看见她这副样子,眼底浮出笑:“还能吃?” “甜品是另一个胃。”文既白神情严肃,“这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常识。”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幸福得眯起眼睛。 言聿看着她,觉得这世上确实应该有很多这样的常识。比如吃饭要认真,比如甜品有另一个胃,比如心情差的时候应该喝奶茶,比如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记得她爱吃什么。 饭后从餐厅出来时,巷子里已经亮起路灯。文既白忽然想起:“我们拍张照吧。” 言聿微顿。 “自拍。”她举起手机,“第一次正式约会,总得有照片。” 她站到他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又看了看镜头:“你低一点好不好,你长得太高了。” 言聿配合地低下头。 镜头里,两人挨得很近。文既白笑得明亮,言聿不太习惯面对镜头,面无表情,颇为严肃,不过气场却肉眼可见地柔和。背景是小巷灯光,墙边还有一小片藤蔓。 按下快门。 拍完以后,文既白从相册照片,看着看着就笑起来:“言聿,你怎么拍照片都不笑的。好像要去开会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把照片发给言聿。 “我不常拍照。” 言聿点开照片,安静看了很久。 文既白见言聿一直端详两人的自拍探出脑袋凑过去:“这么喜欢?” “嗯。” 她很满意:“那你保存吧~” 两人顺理成章地牵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巷口,车已经等在路边。 文既白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回去我将严肃研究如何设置壁纸。” 言聿看着她:“壁纸?” “对啊。”她说得很自然,“男朋友这么好看,不设壁纸很浪费。” 言聿怔住。 文既白看见他的反应,十分得意。 她很喜欢看言聿一脸懵的表情,很可爱。 文既白忽然轻声说:“言聿。” “嗯。” “明天我们还见面吗?”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耳朵红,却很直白地看回去:“我想见你。” 言聿握着她的手,手指一点点收紧。胸口那些被岁月、病痛和算计湮灭阴冷的地方,在女孩的真诚可爱里重新照进阳光。 “乐意至极。”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白:喜欢喜欢好喜欢 言:不安desu 第48章 第48章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 北城夜色已经铺满了树梢。 文既白把安全带解开,手刚搭到车门上,身侧那只手已经伸过来,轻轻牵住了她。 他的手掌带着一点凉意, 掌心那两道新疤贴着她指侧, 触感微微发涩。文既白回过头, 看见言聿靠在后座里, 手杖斜放在身边, 车厢顶灯很暗, 落在他眉眼间, 他的眼窝很深, 只照出一层阴阴影,看不清眼神。 “怎么啦?”她问。 确认关系以后, 她说话总会不自觉地比从前软一点, 连她自己都发现了。而且她还发现,这个人一牵她的手, 她就很容易忘掉自己下一句想说什么。 言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贴着她手背, 轻轻摩挲了一下。 刚才一整餐饭的时间, 文既白吃到好吃的甜品时把眼睛眯起来, 像一只得到小鱼干的猫咪。回程路上, 女孩兴致勃勃地复盘哪一道菜值得再吃,哪一道摆盘有点故弄玄虚。 整个人都是闪闪发光的。 看了一路,心里被她牵动出的柔软始终包裹着他。 “不止明天,周末有空吗?”他问。 女孩喜欢食物,而北城最不缺餐厅。 言聿左手掌心的两道疤横过掌纹,摸起来带着细微的硬。文既白最开始碰到的时候总会心里发酸, 但她很快习惯。此刻被他握着,反而觉得喜欢。文既白重新靠回后座,随手玩着言聿的手指,认真想了想:“周末我要去海市录节目。周五晚上过去,周六录一个室内的综艺,周日大概能回北城。” “海市有家本帮菜味道很好。”言聿声音平静,“离电视台也近。” 文既白果然眼睛一亮:“诶?那你发我地址吧,或者告诉我餐厅名字,我好好品鉴一下。” 她说完已经拿出手机,认真点开备忘录。输入键盘跳出来,她还抬眼看他,等着他说餐厅名字。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动,单纯的女孩完全当成了一次真心的推荐。 小姑娘这样兴冲冲地等待地址,他不好索取更多,垂眼拿出手机将餐厅的名字发给她。 “这家要提前订。”他说,“我让人给你留位置。” “太好了。”文既白低头存好地址,冲言聿眨眨眼,“我很信任禾宴的老板哦。你家茶冻我已严肃推荐给了我的所有朋友。” 言聿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 文既白被他摸得有点痒,指尖缩了一下,反手捏了捏言聿的指腹以示不满:“那我上去了?” 言聿嗯了一声。 文既白刚下车,手还被言聿紧紧握着,像是忘记解开的安全带一样让她无法下车站直,她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车顶弯腰。 文既白看他,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含着笑意,晃了晃言聿不肯松开的手:“男朋友,还有指示吗?” “今天没有晚安吗。”言聿没松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放在脚边被遗忘的纸袋,“礼物也被你忘记了。” 然后抬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 文既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言聿的嘴唇形状很漂亮,贴在她手背的时间极短,但文既白还是感受到了微凉,柔软。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司机正襟危坐直视前方装作不存在,她甚至听见自己心跳正在变得大声。落在手背上的吻带着言聿特有的克制风格,温和有礼。 她下意识捏紧车框,双颊一点点羞红。 啊啊啊!她下车太快了啊!隔着本就宽阔的座椅和中控台,另一侧的言聿看着像隔着断桥的白娘子一样,这个破车为什么这么大,她为什么上半身这么短,她好想亲亲啊!! 头脑风暴了好几秒没得到解法的文既白只好略带委屈地看着言聿只在自己的手背落下一个绅士的吻手礼松开相牵的手拎起纸袋,站在车外朝他挥手道别。 风把女孩额前碎发吹起,女孩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笑盈盈的,像童话故事里的精灵一样。 言聿坐在车里,看着小精灵步履轻盈地刷卡进楼。电梯口的灯亮了又暗,她的身影终于消失。 司机总算解放,从前排回头:“回住处吗?” 言聿收回目光:“回。” 车驶出小区。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车厢里空间有限,他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抗议,刚才和女孩一起,他居然对此毫无知觉。 身体上的疼意如此清楚,还好他的脑子里全是文既白刚才被亲吻手背后亮起来的眼睛。 言聿闭了闭眼,唇角淡淡弯了一下。 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也好,免得小姑娘心里有负担。 文既白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言聿发来的餐厅名字转给安宁。 【宁宁,你看看这家能不能订包厢。能定的话给我讲一下,周六录完节目我叫朋友去吃。】 发完以后,她又认真打开点评软件,把那家店翻了一遍。图片里的菜看起来并无夸张摆盘,却胜在色泽舒服。酱鸭油亮,蟹粉豆腐清润,红烧鮰鱼的汤汁颜色恰到好处。 文既白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看得很认真。 看着看着,瞥到自己的手背忽然开始乐。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她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我已经开始期待周六了。】 对面似乎没有像她一样抱着手机玩,隔了一会儿才回: 【期待你的评价。】 文既白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心里甜滋滋。她原本想问他周末忙什么,可转念又想到他每天都很忙,集团事务也多。海市的来回折腾对他的身体负担太大了。她要是提出请求,以言聿的好脾气未必会拒绝。 于是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把邀请吞了回去。 她其实更想和他一起吃饭,但舍不得他来回奔波,感觉言聿的身体安检也会很麻烦。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粉红兔子举勺子的表情。 周五傍晚,文既白飞往海市。 飞机落地时刚下过雨。路边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霓虹从湿漉漉的路面反上来,街道显得格外鲜艳。 这期综艺是海市台的老牌室内娱乐节目。舞台搭得鲜亮,现场观众多,节目节奏快,剪辑也擅长抓艺人之间的瞬间反应。节目组请他们这一批人,表面上是旅行综艺的宣传,实则也盯着文既白和欧阳篆旅行综艺里冒出来的热度。 文既白看台本时就看出来了。 她并未立刻一口反对,正常互动完全没有问题。炒一炒cp让节目更火也在情理之中,文既白发了信息让李清去和节目组导演沟通,游戏可以配合,她会和欧阳篆正常相处,但不要太多刻意的引导。 大家都留一线。 李清在电话那头语气赞许:“长大了。” 文既白盘腿坐在酒店床上,笔夹在手指间,不满:“我啥时候闹过小孩子脾气,我可真真从没小牌大耍过啊。” 李清沉默了两秒:“不小了,刘连那夏天的几场拍完收个尾说是要加急后期直接送去威尼斯。” 文既白乐了,开始畅想:“姐你说说,我要是再拿个威尼斯的影后,我以后是不是在电影圈能横着走了。” “不好说,国内还是嫡系部队几家独大。”李清语气嘲讽。 “那清姐你带了我就算是你的嫡系吧,以后咱也做大做强挤一挤,分点猪肉。”文既白乐呵呵地安抚。 李清笑骂:“别贫嘴了,早点睡觉。我去跟节目组沟通。” 文既白挂了电话倒在床上,又把明天的采访大纲翻回来,继续一条条标注。 文既白的新晋男朋友言聿,在周六下午到了海市。 言聿周六有一整天的复健安排。 几次约会和出行叠加,右边的旧伤一直反复,脚踝周围的皮肤被支具压出红痕。理疗师让他这两天尽量减少佩戴时长,午后做神经电刺激和肌力训练。 言聿上午配合完成了基础训练。额角出了汗,脸色却还是平静的。 训练结束后,理疗师还在记录数据,周骞把修改后的行程放到他面前。 “去海市的航班已经安排好。”周骞低声说,“李医生不建议今天来回赶。” 言聿靠在轮椅里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文既白半小时前发来一张电视台化妆间的照片,镜子里她穿着浅蓝色外套,头发扎成个小丸子,笑得很乖。 【今天录节目,好想你,明明才不到一天没见】 言聿保存了文既白发来的照片,看了又看:【我也很想你。】 小骗子。 若是真的想他,就该叫他去海市陪她。 海市电视台一号棚巨大的半圆形舞台正对观众席,地面擦得发光,摄像机轨道从两侧延伸过去。工作人员戴着耳麦来回穿梭,灯光师在高处调角度,现场导演拿着台本一遍遍确认流程。 欧阳篆到的时候,化妆间外已经聚了几层工作人员。顶流身上的流量并非虚话,他走进来时,外头隐约传来粉丝区的尖叫。可他本人态度随和亲切。 节目组想要cp效果,文既白并没有拆台,却也没有刻意营业,不可控因素太多,还有几位主持偶尔起哄,文既白只好三番两次地把话题带回六个人是家人上。镜头有素材可剪辑,团队也不难处理。 文衡在节目开始录制前打电话给文既白说港城的私生案件下周就要开庭审判,她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想起心有余悸,可没那么多条命再惹上一个正儿八经的真顶流。 录到下午时,棚内温度升得很高。文既白下台补妆,额前有些汗。一个年轻场务递来冰水,她接过以后立刻说谢谢,又看见对方手里还抱着一摞道具板,眼见就要歪七扭八地落下,连忙伸手扶了一下。 “小心哦,这个边角是利的,别被刮到了,会出血的。” 场务愣了下,连忙点头。主持人乔宁在角落顺台本看见,眼神里多了点欣赏。 下午三点,文既白的综艺录制如火如荼,言聿落地海市。 车停在海市电视台附近时,真是日光最好的时候。 电视台后门有很多人。 粉丝举着应援牌在路边等,代拍扛着设备,工作人员一批批拎着咖啡进出。远处有外卖骑手停下送咖啡,几辆保姆车来来回回。 电视台的大楼玻璃反着日光,刺眼非常。 周骞坐在副驾驶,侧头看后视镜。 言聿膝上放着平板,屏幕停在一份收购文件上。他的指尖落在文件边缘,十几分钟都没有翻页。 周骞低声:“文小姐的录制大概还要四个小时。” 言聿嗯了一声。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等到电视台外面亮起大灯,等到粉丝群里开始传出嘉宾即将收工的消息逐渐躁动。 他不想让文既白知道自己的尾随跟踪,但还是想远远见她一面。 他嘲讽自己的行为作派是在不入流,但却别无他法。 他不想给文既白压力,但欲望宛如天堑,难以被填平。 晚上七点二十分,录制终于结束。电视台后门一阵喧闹,文既白先出来。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浅色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散在身后。她手里拿着节目组送的小玩偶,正和沈宇棠说话。贺隽跟在后面拎着一袋节目组分的零食递给任冉。欧阳篆走在另一侧,和主持人乔宁隔着半步聊着什么。 一行人都很放松。 文既白显然录得很开心,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弯了下身。旁边贺隽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抬手拿玩偶敲了他一下,任冉笑得扶住她肩膀来回摇晃。 言聿隔着车窗看她。 车窗映着他的半张脸,也映着她被人群簇拥的身影。她在那一团热闹里鲜活闪亮。像一尾刚从水里跃起的金鱼,周身都带着明亮的水光。 他爱慕着这样的文既白。她像一个天然的中心。 被人爱,有朋友,走到哪里都能让周围松快起来。 然后,他开始痛恨。恨文既白为什么不只让他一个人爱,为什么不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身处没有自己的场合也这样快乐。 文既白的热闹里,似乎并不需要他。 周骞低声说:“他们上车了,言总,咱们......” “跟上。” 作者有话说: 言:阴暗爬行 白:好想男朋友哦 第49章 第49章 车缓缓驶出。 言聿推荐的本帮菜馆在海市老城区一条安静街道里。文既白一行人下车时还在说笑, 乔宁已经让助理去确认包间。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招牌,似乎还拍了张照片。 她大概是要发给他。 言聿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没有电话。 没有邀请。 没有问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计较。那天在小区楼下,是他先把话说得含混。文既白坦坦荡荡, 得到一个餐厅地址, 就认真接受推荐, 然后真的去品鉴。他本该感恩。 他连来海市这件事都没有告诉她。文既白没有邀请他, 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发来的所有消息也都真诚热烈, 没有任何敷衍。 可他还是在意。 在一可预见的一桌热闹。 在意她身边那些人可以毫不费力地分到她的笑靥。 在意欧阳篆在镜头里和她并肩, 在意任冉能随意同她斗嘴, 在意沈宇棠可以靠在她肩上。 他从来不是宽阔大度的人。他的爱天生带着贪欲。 得不到时要算, 得到后还要守。文既白越明亮,他越想把手伸过去。可他也知道, 文既白最珍贵的地方, 就是她不会因为任何人失去自己的热闹。她就像个下凡的神仙,肆无忌惮地挥洒着自己旺盛的善意。而他也因此, 感受不到自己的不同,感受不到自己与文既白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不同。 言聿垂下眼, 脸上神情淡得几乎没有变化。 餐厅包间里, 文既白已经坐下。 这顿饭来的人不少, 录制到这个点, 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乔宁似乎是这家餐厅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招牌菜,文既白立刻把手机拿出来,给言聿发消息。 【我到啦!先替你视察环境。】 发完以后,她又很快被任冉拉去看菜单。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 乔宁说起今天的录制,贺隽说起他完全玩不懂比划猜词, 欧阳篆话不多,偶尔冷幽默一下。任冉一边吃一边点评菜色,文既白则完全进入美食品鉴状态。 第一道蟹粉豆腐端上来,瓷碗还冒着热气。 文既白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偷偷摸摸地低头给言聿发消息: 【真的超好吃!等下次我们一起来海市的话一起来吃哇!!】 发完以后,她又吃了一口,心里忽然冒出很直白的想念。 明明周围这么热闹,明明桌上全是人,明明她刚录完节目还在兴奋里。可是第一口好吃的东西落进胃里时,她第一反应还是想让言聿也尝尝。 她低头继续发:【我有点想你诶。】 发完,她脸先热了:【你有想我吗?】 又补一条:【言聿————呼叫言聿——————】 任冉坐在旁边,探头看见她对着手机笑,立刻眯起眼睛:“谁呀?” 文既白啪地扣上手机:“没谁。” “嘴角快飞到天花板了,还没谁。” 贺隽隔着桌子立刻接话:“小白,你现在这个表情,不对哦。” 文既白摆手:“去去去。” 乔宁一看她这个反应笑得意味深长:“年轻真好。” 文既白脸更红,立刻夹了一块熏鱼,试图堵住自己的嘴。 可她还是惦记言聿。 大家很快换了新的话题,隔了几分钟,文既白又偷偷摸出手机。 言聿还没回。 她想,他大概在忙。 于是又发:【哎,我要专心吃饭啦。】 【你下班了吗?】 任冉又一脸坏笑地看她:“男朋友吗。” 文既白只好悻悻地把手机收起来:“是哦,我今天订的这家餐厅还是他推荐的嘞。” 【溜咯。饭桌开小差玩手机找你被发现了。】 餐厅外的车里,言聿看着一条条消息跳出来。 言聿心里的滋味变得更复杂。 她想他。她在热闹中想他。 明明应该高兴,她现在正在吃他推荐的餐厅,身边坐着别人。 他在她的下次,不在她的此刻。 言聿看着“下次我们一起来”几个字,心口像被一根细线扯住。 他亲眼见过从前的文既白扑向徐其言。那种亲密带着多年恋爱的惯性,自然得像呼吸。她会不用任何铺垫地奔过去,撞进对方怀里,像一只归巢的鸟。 可言聿总觉得她对自己隔着一层客气小心。她会关心他的腿,会记得他的伤,会说想他,却很少像从前扑向另一个人那样,完全不思考地奔向他。 是因为他身体残缺吗? 还是因为他几次三番地示弱表演,种下他是个废物的锚点让她无意识地在相处里收着力气?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他开始回复消息: 【好,我很期待。】 【我也很想你,既白。】 【喜欢就多吃些。】 【我下班了。】 【等你空闲下来再聊。】 没有失态,也没有半点让文既白为难的怨夫情绪,十分妥帖。 妥帖到周骞从后视镜看见言聿那张脸时,几乎不敢出声。 言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已经得到了文既白的喜欢,却还贪心到想要她所有下意识的偏爱。想要她在热闹里第一个想起他,在吃到好吃的第一口时叫他,在收工后的疲惫里扑向他。 他想要的太多。 可他的喜欢从来如此。 占有,忮忌,忍耐,伪装,全部混在一起,最后仍旧会披上一层温和的皮。 周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完消息,轻声说:“言总,酒店那边医生已经到了。” 言聿收回视线:“回酒店。” 车子启动,慢慢离开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 餐厅里,文既白终于等到言聿的回复。 她低头一看,先看到【我也很想你,既白。】嘴角一下扬起来。 任冉在旁边盯着她:“白,你笑的好腻歪。” 文既白迅速收手机:“吃你的熏鱼。” 沈宇棠笑着看她少女怀春的模样:“小白,你有没有想法上恋综当观察室嘉宾,我正在录制的节目缺一期飞行。” 文既白立刻摇头:“我不行。恋综有点腥风血雨的,而且我从小看书看动画啥的就没磕过官配cp。我害怕挨骂。” 欧阳篆坐在对面,听他们笑闹,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一直在观察文既白,对方频频偷看手机的小动作都收于眼底,看得出来文既白对手机那头的人有多在意。神情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娇俏,也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还没完全习惯的害羞。 他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落。 看样子只能错过。 他没有夺人所爱的癖好。 这顿饭吃到将近十一点。 文既白吃得十分满足,临走前还特意打包了一份小点心,说要带回酒店当明天早餐。车上,任冉靠在她肩上打哈欠,贺隽在前排和助理讨论明天采访流程。文既白抱着那盒点心,终于有空安静看手机。 她看到言聿的回复,又往上翻了自己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忽然笑了起来: 【我吃完啦!这家真的很好吃,我给九分!剩下的一分扣在我没有和你一起吃!】 发完以后,她觉得这个表达很精准,又很满意。 言聿看了眼正在替他右腿做电刺激的护理师: 【下次补上。】 【你到酒店了吗?】 白日梦想家: 【到了哦】 【你在干什么呢呀,有没有好好吃饭捏】 yan:【正在休息,我有好好吃饭。】 【你也早些休息。】 文既白从海市回来后连着补了两场采访和两个杂志拍摄。等真正回到自己的住处,已经是第三天下午。她把行李箱推到玄关边,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先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分钟呆,然后钻进卧室沉沉睡去。 周四下午,北城出了一场短太阳。 文既白在家里睡醒时,窗外光线正好斜斜落在客厅地板上。她穿着宽大的棉质睡裙,头发乱着,走去厨房倒水。 安宁上午来过一趟,替她把冰箱填满,又把厨房台面和餐桌都整理过。茶几上放着一小盒洗好的草莓,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让她醒来记得吃点东西。 文既白嘴里塞着两颗草莓边嚼边打开冰箱门,冷光亮起,里面放着番茄、牛腩、小青菜、蘑菇、鸡蛋,还有一盒鲜虾。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文既白拿出手机,给言聿发消息。 【你今晚有空吗?】 过了十来秒。 【有。】 文既白心情雀跃起来。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她福至心灵,不成熟的计划浮上心头。 【我给你做饭吃吧!】 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忽然有些心虚,补充说明: 【提前说好,我的厨艺属于探索阶段。】 但是几天没见,她想见言聿。 想他坐在对面听她说话。想他垂着眼看她,想他伸手牵她,用掌心贴上她指侧。 yan:【当然没问题。】 白日梦想家:【先打个预防针,我水平比较神秘。】 yan:【我很期待。】 白日梦想家:【期待值放低一点。】 yan:【好。】 于是下午四点半,文既白正式开始人生中第二次非常隆重的厨房作战。 她看了几个教程后,发现所有博主总是黏黏糊糊地不好好说调料配比,每个人用的牛腩数量都不一样,谁会知道字幕写的适量是多少量啊! 思前想后,决定先给蓝岚打了个电话。 “蓝老师,番茄牛腩怎么做?” 蓝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要做饭?给谁?”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给自己做。”文既白很有气势。 蓝岚想起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在多年前的某个母亲节初次下厨把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送去医院挂水后,不禁笑起来:“你对外卖的造诣堪称艺术,你对厨艺的造诣堪称灾难。实在是想不到你会给自己下厨做饭。” 文既白拎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牛腩:“蓝教授,你这样打击女儿积极性,容易影响家庭和睦。” 蓝岚语气悠闲:“我只是好心提醒。” “我会认真做的。” “好。”蓝岚语气仍旧带着笑,“牛腩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焯水。浮沫撇干净。番茄烫一下去皮,切块。炒香葱姜以后放牛腩,再放番茄。加热水慢炖。盐最后放,切记少放。” 文既白拿笔记下。 蓝岚又问:“家里有厨房秤吗?” 文既白扫了一圈:“有一个称体重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用勺子吧。”蓝岚说,“别自由发挥。” “盐最后放,少放。”她重复一遍。 蓝岚接着说:“酱油也少放。火别开太大。锅盖留一条缝。” 文既白认真答应,挂了电话,为了温习巩固打开视频软件,翻找着番茄牛腩教程。最终点进拥有三千万粉丝的视频博主须尽欢的主页,认真地送上自己的一个分母关注。 这已经是她在全网看到的最让人能看明白的教程视频了。 而且博主颇有审美,视频非常赏心悦目,使用的厨具都可爱漂亮,博主本人刀工更是堪称一绝。 文既白把手机放到一旁,卷起袖子,正式开始大干一场。 作者有话说: 言:为什么不向我提出要求,为什么不扑进我怀里 白:我要做一个懂事的女朋友 欢:出场费结一下,家里养小狗很费钱的 1: 很久很久以后,文既白偶然知道了言聿当年偷偷跟去海市目送她和朋友去他推荐的餐厅用餐,哭笑不得。 “你为什么不说呢?我当时想你陪我又怕你觉得我太作刚恋爱就折腾你来着。” 在家早就不穿假肢的言聿转动轮椅在床边停下,被抓包后红了耳根,垂眸转移故作镇定:“你先一副接受推荐的模样,根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好呀,强词夺理是不是!”文既白张牙舞爪地一屁股坐进言聿怀里, 抓着他的睡衣领子:“惩罚你端午陪我飞去海市重新吃一遍!” 言聿搂住正在解开自己睡衣纽扣的文既白:“奖励。” 一手抓腹肌一手抓胸肌的文既白疑惑:“嗯?” 言聿翻身把人塞进被子:“我说,这是奖励。” 第50章 第50章 半小时后, 厨房进入了战争状态。 牛腩冷水下锅以后,锅里慢慢冒起细泡。文既白手里拿着勺子,站在锅边等浮沫。动作生疏,却做得认真。 番茄去皮并不顺利。教程里的番茄被热水一烫, 皮就听话地卷起来。到了她这里, 番茄皮撕到一半就断, 汁水沾满指尖。她捧着番茄看了会儿, 轻轻叹气。 牛腩、番茄、洋葱一起倒进锅里, 又按教程加水。 大功告成后文既白盯着砂锅看了会儿, 觉得这锅番茄牛腩至少从颜色上看很成功很有前途。 然后她开始准备剩下两道菜, 一小时后, 文既白端详着自己跟着视频教程逐渐成型的两菜一汤感觉自己简直厨神附体。女孩叉腰站在灶台前满意地点头,想来第一次做饭以失败告终是因为她年纪太小, 现在她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等这个周末就回去给老文和蓝老师露一手, 惊掉他俩的下巴。 晚上六点半,郑重地给自己化了妆换了身新衣服的文既白听见门铃, 立刻把围裙往身下一扯,跑到玄关。 门打开时, 言聿站在门外。 暗酒红色的衬衫外面是黑色西装马甲,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被梳成三七分, 额前发丝往后压,露出锋利眉骨和干净额角。手杖握在右手,杖尖停在门口地垫边缘。左手拎着一个纸袋,还拿着一大捧铃兰花。楼道的光落在他肩上,让衬衫和马甲勾出他上身线条,胸口到腰腹的位置被布料由宽到窄。 文既白手还搭在门框上愣着, 真是好一副宽肩窄腰的灯下美男图。 言聿看着女孩手里还拿着沾着点番茄汁的餐巾纸,眼底浮出笑意:“我可以进去吗?” 文既白回神,立刻让开:“可以可以。” 言聿刚要低头看鞋柜,文既白已经先一步开口:“你别换鞋啦。” 然后言聿就顺从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文既白说完才意识到有点突兀,赶紧补充:“我太久没回家了,我家地板本来就不干净,而且我买的拖鞋底质量一般,有点滑。我怕你穿拖鞋摔倒。你直接进来就行,反正我平时也没多讲究。” 言聿垂眼看着玄关那一小块地。他抿了下唇:“好,谢谢。” 门槛不高,普通人跨过去不会有任何麻烦。可他的左侧假肢抬步需要腰腹带动,右脚又扣着支具,拖鞋对于他确实麻烦。尤其在室内地板上,鞋底摩擦力变化很大,一旦右脚足尖拖住,失衡会来得很快。 文既白听出他声音里不太明显的停顿,心里发软,拿走言聿臂弯的花束,把自己塞进去空出的位置,嗅着言聿身上总是萦绕着的淡淡药味:“好漂亮的铃兰。好几天没见哦,我都跟你成网友了。” 言聿手臂环过文既白的衬衣,薄薄的两层衣料隔断彼此赤裸的体温:“有想我吗?” “每天都在想你,我都想你想瘦了。”文既白哼唧,“你上下班到底有没有固定时间,我怎么看你好几次半夜三更回我消息。” “最近在收购一个意大利的品牌,有时差。”言聿伸手在女孩圆滚滚的后脑轻抚两下,垂首落下轻吻。 “啊,”文既白缩了脑袋逃出言聿宽阔的胸膛双手捂着脑袋,“我做饭前一个小时忘开油烟机了。” 言聿失笑,倾身把女孩拉近,装作疑惑地闻了闻:“我怎么没闻到。” 文既白生无可恋:“你又睁眼说瞎话。” 客厅不大,却很有文既白的风格。精美繁复,有很多装饰摆件,有很多颜色。沙发上放着两个毛绒抱枕,茶几上摊着一本剧本和几支荧光笔。窗边有很多盆茂盛的绿植,墙上挂着几张上世纪经典的电影海报。空气里飘着番茄炖煮的味道,还夹着一点焦香。 文既白把他带到餐桌边:“你先坐。我厨房还有一点最后步骤。” 言聿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锅里不知道正经历什么,声音有些激烈。 “需要帮忙吗?” 文既白立刻回头:“不用!你坐着就好。我今天下厨很成功。” 言聿在餐桌旁坐下。 椅子比他常坐的椅子低一些。落座时,他需要先让右腿稍微往外避开桌脚,再把左侧假肢调整到一个不顶住骨盆的位置。动作略有迟缓,马甲下的腰腹线条紧绷。坐下后,他将手杖靠在右侧,掌心从杖柄上松开,疤痕边缘因为用力泛着淡红。 文既白端着一盘菜出来时,正好看见他调整假肢角度。 她假装没有看见,低头把桌角放纸巾的小篮子挪远,又顺手把一旁的椅子往外拉了些,让他右侧有足够空间。 “虾仁滑蛋,番茄牛腩,香菇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言聿有些惊讶,桌上三菜一汤色香俱全。他只当女孩微信的预警是在自谦:“看样子一束铃兰难付餐费了。” 文既白颇为骄傲:“哼哼~”然后在言聿对面落座,双手托着下巴期待地等待对方的评价。 言聿每道菜都细细品尝,滑蛋咸味直冲舌根,香菇因为厚薄不同,小部分还带着一点奇妙的韧劲。番茄牛腩的味道比他前三十多年的人生还要精彩,番茄的酸味、牛腩的肉味和盐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霸道的冲击。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神情平静。 “火候很好。” 文既白眼巴巴盯着吃相斯文的言聿慢条斯理地咽下:“味道嘞?” 言聿淡笑:“味道也不错。你这是第一次下厨吗?” 文既白笑眯眯地也打算开动:“第二次哦。第一次是高中母亲节我给我爸妈做饭庆祝,那次饭菜都没熟,结果把我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送去急救了。”她边说边夹了颗正方形的牛腩块塞进嘴里。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嚯。” “苍天!” 她赶紧把筷子放下,冲去厨房倒水。喝了大半杯以后,才痛苦地回到餐桌边。 “你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她震惊,“这已经咸到可以参与腌菜事业了。剩下两个的味道不会也这么诡异吧。” 言聿终于低头笑出了声,放下勺子,神情认真:“只是第二次做,成品色泽已经很棒了。”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夹起一颗虾仁。 三秒后,她戴着痛苦面具闭上眼。 “天奶,你快别吃了。”她伸手把言聿还试图进食的手一把按下,顺手把他面前的碗拿走,“等会儿别给你也吃中毒了。” 言聿看着她又羞又恼的样子,笑着反手牵过文既白按在他手上的手,安抚地揉了揉:“没那么脆弱,只是有点咸。焖饭了吗?和米饭一起吃就好了。” “有那么脆弱。”文既白一边把菜往厨房端,一边回头看他,“我再给你药去医院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不至于。” 文既白端着碗站在餐桌边,神情复杂:“呃,睁眼说瞎话算是商人本色吗?” 言聿自从确认关系后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此刻被她问得一顿。 文既白倒是没想那么多,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没有你夸我我还不乐意的意思啦。我就是觉得你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言聿被受震撼,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跟可爱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言聿看着她把菜一盘盘端走,系在脑后的发带垂在身后,整个人又窘迫又可爱:“至少卖相很漂亮,能拿去拍商品图。” “说明我厨房灾难级别值得纪念。”文既白把最后一盘蛋也端走,语气十分果断,“咱们点外卖吧。” 文既白把菜端回厨房没有把菜直接倒掉,只是放到灶台上,低头看了几秒。她今天真的很认真。查教程,给蓝岚打电话,提前处理食材。可认真归认真,做出来仍旧失败。 有些丢脸...... 言聿轻咳一声:“好。” 文既白从厨房跑回来,直接拉开言聿身边的椅子坐下。 两把并排的椅子离得很近。她坐下时带起一阵淡淡栀子香气,混着厨房里没完全散干净的番茄和油烟味,家里的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古怪而亲密。 她拿着手机凑到言聿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及腰的头发从肩头滑散,因为歪斜着身子想要给言聿一起看外卖店铺,发尾扫过言聿的手背。言聿垂眼看着若即若离的发尾,很快将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你想吃啥?”文既白认真地挑选,“我今天必须用外卖挽回一下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我妈说我做饭一般但是在外卖方面还是很有造诣的。” 言聿低头看屏幕。 外卖软件首页五花八门,文既白滑得很快。东北菜、川菜、日料、炸鸡、粥铺,一排排略过。她忽然停住,眼睛一亮。 “你吃过东北老式麻辣烫吗?” 言聿摇头:“没吃过。” 文既白立刻来了精神:“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言聿微微皱眉,抬眼:“那个男人?” “麻辣烫届最帅的男人。”文既白把屏幕递给他看,“这家,北城分店开得超级多。我之前拍夜戏的时候经常点,快乐程度堪比刮刮乐中奖。” 言聿看着屏幕上的店名,停了片刻:“原来是品牌名称。” 文既白看他一本正经地接受新知识的模样,笑得往椅背上一靠:“你真的不怎么上网诶。” “我会上网。” “你上的网和我的网应该不是同一个互联网。”她低头继续挑菜,“你能吃辣吗?” “可以。” “那微辣吧。你今晚刚被我做的饭攻击过,咱们别双重打击肠胃。” 文既白点得很认真。宽粉鱼丸土豆片、豆皮肥牛娃娃菜......选到最后,她又问:“你要不要加菠菜面?还是牛筋面?” 言聿罕见地露出疑惑,他一个也没听说过,只好看她:“你决定。” 文既白一脸严肃:“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恋爱脑潜质。你要有自己的主见。” 言聿低笑:“那加菠菜面。” “很好。”文既白满意下单,想告诉他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就能迎来真正的美好晚餐,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他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言聿的睫毛。 言聿五官轮廓清晰。眉骨深,鼻梁挺,唇形薄而干净。衬衫和马甲贴着身体,随着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胸口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肩线平直,腰腹被马甲收出克制漂亮的轮廓。 文既白咽了口水,恍惚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随手帮助了一个路人,缘分居然如此奇妙。举手之劳带来了一个男朋友…… 她撑在椅边的手因为姿势压得久,有些发麻。她想换个姿势,却一时没控制好重心,整个人往言聿那边歪过去。 言聿右手抬起,立刻揽住女孩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避免她磕到桌角。温暖宽大的手掌落在文既白腰侧时,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给文既白非常怕痒的腰。 文既白整个人都僵住。 她半靠在言聿怀里,一只手还抓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重心不稳的时候下意识按在他右腿膝盖。抬头时,正撞进言聿低下来的视线里。 屏幕还停在付款成功的界面。她半靠在言聿怀里,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 客厅的落地灯是暖黄色,照在言聿侧脸,衬得他的眼睛格外深邃,仿佛在引诱她…… 文既白能闻到他身上的木香,也能闻到一点药味。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言聿的手还在她腰上:“撞到了吗?” 因为怕她坐不稳,他没有立刻松开,也不想松开。 “手在椅子上撑了好久,麻了。”文既白小声答,看着言聿的脸,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已经是情侣了。 亲一下,完全合理。 文既白把手机随手放到桌上,抬手勾住言聿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 言聿怔住。 这大概是他人生里少有的真正空白瞬间。 文既白的唇贴上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女孩吻得力道有些急,一只手勾着他脖颈,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前,指尖压到马甲布料。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边,带着身体乳的茶香。 言聿下意识揽紧她的腰,怕她再从椅子边滑下去。 他的身体并不方便。左侧假肢搁在椅下,身体无法自然倾身,只能靠上半身微微转向她。右腿支具抵着地板,限制了他调整姿势。可他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感到怀里的文既白柔软而温热,主动送他的吻让他心口骤然一紧。 文既白的计划是想用自己的高超吻技,让言聿心脏怦怦。结果在唇齿相撞的下一秒,她尝到了一股极其明显的咸味。 她的动作停住。 睁开了眼睛又试图确认了一下。 还是咸。 齁咸。 文既白猛地退开。 “啊呸呸呸!”她捂住嘴,整张脸皱成一团。 言聿也终于从那一瞬的失神里回过神。他看着文既白痛苦的表情,先是怔住,随后低笑从胸腔里震出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了。 文既白眼睛都瞪圆了:“你还笑!” 言聿抬手碰了碰唇,那里还残留着她刚才主动亲上来的温度,顺从忍笑:“没有。” 文既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咸味来自她刚才做的饭。脸一下红透,又急又羞。 “你有。”文既白站起来,痛苦得原地转了半圈,“你怎么都不叫我给你倒水喝啊!那么咸!你别齁晕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失去意识的!” 她一边说一边冲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一瓶绿茶,又跑回来拧开盖子递给他。 “快快快,我看着你喝,至少喝四分之一。” 言聿接过绿茶。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认真监督。 两人刚刚交换了戛然而止的,恋爱后的首次接吻,彼此的嘴唇都带着点红。 言聿低头喝了一口。 绿茶的清苦压过舌尖的咸。 文既白还在旁边碎碎念:“你也太拘谨了,怎么都不叫我给你拿水。你是来我家吃饭,不是参加商务晚宴,你这弄的自己多难受啊。” 言聿抬眼看她,无奈坦言:“我在你家,有些紧张。” 文既白愣住:“你紧张?” “嗯。” “你?”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诶,在我家紧张?” “第三次约会,却第一次来女朋友家。”言聿把绿茶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谁都紧张。” 文既白刚才还气势汹汹,现在被言聿撩拨,整个人立刻不太会说话。 “那你也不能不知道找水喝啊。”她声音小了点,“也怪我......” 言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带近。 文既白没防备,被他牵得往前一步,站到他膝前。她低头看他,心又开始乱跳。 言聿坐着,眼神从下方抬起来时,反而有种侵略感。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并不重。 “那现在。”言聿声音低下来,“我放松一点了。” 文既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些。 他的手绕过她腰侧,掌心扣得很准,完美地避开让她不舒服的角度。文既白下意识扶住他的肩。 下一秒,他仰头吻住她。 作者有话说: 言: 白: 1: 文既白某天刷了手机,来了兴致:“言聿,我给你做大餐吃吧!” 言聿拿着书的手短暂凝滞:“?” “好啊你,嫌弃我是不是!” “没有,你想吃炸鸡吗?今天周四。”言聿试图自救。 “不。我一定要给你做顿大餐。” 文既白就不信了,从小到大干啥啥行的她怎么在厨艺方面竟能如此差劲。 “……好。”言聿放弃自救。 (好巧,这两天日期有谐音的寓意,剧情也很甜。) 第51章 第51章 言聿的吻小心翼翼地落下来。 刚才还正襟危坐由着她凑过去, 下一秒,就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自己身前圈起来。 这一次,主动权落回他手里。 眼下文既白被整个人被他扣进了怀里。手还撑在他肩上, 指尖压着衬衫和马甲交界的位置。布料之下, 胸口因为呼吸轻轻起伏, 温热的气息压近, 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木香和药味。 亲吻和他带给文既白的往日印象十分一致, 温柔克制。 文既白怔怔地没有退。 言聿便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急着夺走什么, 反而用耐心的方式, 唇瓣被轻轻含住, 舌尖抵进来时,文既白整个人从肩颈到指尖都发麻。她本能地抓紧他的肩, 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气音落出, 她先羞得耳根滚烫。指尖揪住了言聿的衬衣领口。 怎么反客为主了! 怎么心跳怦怦的成她了! 言聿却受到鼓舞,扣在她腰后的手明显收紧了一瞬。 文既白被亲得眼前发晕。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 力道很准。她被迫往他身前靠得更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她站着, 他坐着, 可气势却完全反过来。明明他因腿上的限制无法顺着她的动作站起身, 明明那只手还撑在椅侧以维持身体平衡, 文既白却仍然觉得自己落在了他的节奏里。 她刚开始还能想起外卖还差两杯奶茶还没认真挑选,想起绿茶放在桌边没有盖上瓶盖,想起厨房里那锅失败的番茄牛腩应该拍个照片留作失败纪念。 后来这些东西都被挤出脑子,只剩言聿的手、唇、落在耳侧的呼吸,还有他衣料下明确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言聿终于稍稍退开,唇还贴着她的唇角, 声音带笑:“不呼吸了?” 文既白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刚才真的憋得厉害,被亲得手指都发麻。 立刻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 她想说话,唇才动一下,就被言聿重新含住。她只好把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后颈。指尖碰到他的发尾,感到一点扎。她轻轻抓了一下,言聿扣着她腰的把整个人贴近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真的喘不上气,轻轻拍了一下言聿的肩。 言聿终于愿意分开,眉眼带笑地仰头望着站在他身前紧贴着的文既白。双手圈在文既白的身后,像是一个小孩获得了心仪的玩具熊。紧紧抱住。 文既白的手还绕在他后颈,眼睛被亲得湿亮,嘴唇也红。她怔怔地看着言聿,胸口起伏得厉害。言聿看上去比她好很多,只是呼吸也比平时深,眼底那层深色还未散开。 她明确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好学生从一开始的生疏被动到淋漓尽致地表演了一场什么叫干中学的变化。脸热得要命,文既白抬手就想捂住嘴。手刚抬起被言聿握住。他的指腹按过她的手背,掌心的疤痕擦过她指节。 他低声问:“晕?” 文既白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半晌,她终于找回一点声音。 “你好会接吻啊。”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住。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言聿也顿了下。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浮起来。那笑只在眉眼间轻轻动了动,却让文既白脸上的温度再次升高。 “是吗?”他问。 文既白想撤回,可这句话已经说出口。她嘴硬不起来,只能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客观评价。” 她绝对没有吃醋!也没有想问他和前女友的过往! 言聿的手还在她腰后,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压着她:“谢谢文小姐认可。” 文既白被这句说得耳朵发热,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手刚贴上去,言聿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文既白像是被烫了一样立刻把手缩回来。被他笑得心里发乱,索性转身去拿手机:“我点外卖,你喝什么奶茶。” 才转了个身,腰又被人从后面轻轻带住。 言聿的声音落在她身后:“等一下。” 文既白回头:“怎么了?” 言聿臂用力,把人重新带回来。她来不及反应,身体被他扶着转了个方向。下一瞬,她被他抱起来,坐到了他怀里。他忽然伸手,顺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文既白毫无防备,只觉得眼前一晃,下一秒已经被他抱起来,坐到了他腿上。她短促地“啊”了一声,手下意识勾住言聿的脖子:“干嘛......” 她坐在言聿怀里,裙摆搭在两侧,身体贴着他的胸口。言聿一只手扣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 文既白坐稳后,先是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等身体坐稳以后,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屁股下的触感有些奇怪。 一边是温热紧实的大腿,隔着西裤也能感觉到肌肉和身体的热度。另一边却是坚硬沉闷、缺少活人温度的支撑。那一侧的弧度很固定,带着机械和皮革混在一起的质感。再往上,她的腿侧隐约碰到他腰腹附近的东西。并非普通腰带,那应该是假肢的固定结构,藏在衬衫和马甲之下,却因她坐得太近而无法完全遮掩。 文既白一下僵住。 她想起自己见过言聿的假肢。 在医院,也在后来几次复健之后。可隔着衣服,隔着礼貌距离,那些画面被她小心放远。此刻她真正坐到他怀里,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觉到残缺的补足是如何与他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的。 她此刻压在他身上的触感。一侧有体温,一侧没有。 文既白心里莫名酸得厉害。酸楚甚至冲散了刚才被亲得发晕的甜。 怕自己反应太明显,怕言聿感受到她的停顿,怕言聿看到她不受控的表情。于是她很快把脸埋到他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以后我不做饭了。”她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感觉在害你。” 言聿一怔,随即低笑。 他当然将文既白的表情变化全然收入眼底,还以为她会说假肢,会问疼不疼,会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下来。结果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暖热的呼吸扑在他的动脉,说出口的话更是可爱到令他浑身战栗难耐。 “喜欢就做。”言聿手掌覆在她背上,声音温和,“不喜欢就找别人来做。如果有兴趣,不必因为一次不完美放弃。” 文既白抱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衬衫和马甲交界处。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也能闻到一点药膏和皮革的味道。 熟男身上的香水为什么一股家具城的木头味儿啊...... “其实一般般。”文既白习惯了双腿和屁股下一边机械一边大腿的坐感,放松下来把下巴搭在言聿肩膀上,小声说,“老文和蓝老师都喜欢做饭,也喜欢互相给对方做饭吃。我从小看他们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就觉得给喜欢的人做饭,好像是个挺亲近的事。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吧。” 言聿没有打断她。 文既白靠着他,声音渐渐放松下来。 “但是我从小就是捣乱的那个。老文每次做面食都给我一个小面团,让我上一边儿去玩。我小时候还觉得挺高兴的,后来懂事了才发现他就是嫌我碍事。” 言聿感受着怀里的温热暖香,眼底的笑慢慢变深。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怀里的女孩更可爱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文既白所说的画面。小小的文既白站在料理台边,手上沾满面粉,认真把那团属于自己的小面团捏成奇怪形状。她大概会问很多问题,会把面粉蹭到脸上,也会因为自己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而高兴半天。 言家的厨房很大,里面有许多人,每个人都做事妥帖。可那只是维持体面的后场。后来他独居,别墅的厨房只有用人按照营养师的指导做出维持他生命体征的餐饭。 那些他从未拥有的画面,在她三言两语里变得鲜活。 言聿仅凭转述,就感受到了满足。侧过头用唇轻碰文既白的发顶。 文既白扭动着身体想跑没跑掉:“你又亲我头发!你咋这样,以后我见你绝对要提前洗头。” “嗯。” “嗯啥啊?” “想亲。” 文既白被酸到呲牙咧嘴,但也跑不掉,只好缩在他怀里,装作没有听见又把脸埋回他肩膀上:“你谈起恋爱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言聿低低笑了一声:“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更严肃一点,更端着一点。”她想了想,又补充,“更游刃有余一点。” 言聿失笑,思索半晌:“从经验来说,应该是你更游刃有余一点。” 察觉男人酸不溜的语气,文既白瞪大眼睛:“我只谈过一次恋爱诶。” “嗯。”言聿拍了拍怀里女孩的后背,跟哄小孩睡觉似的。 文既白大脑处理了一下言聿的嗯,备受震撼,僵硬地坐直了身体:“我,是你初恋啊?” “嗯。”言聿垂眸认真地玩文既白柔软的手。 “······” 三十多岁的初恋吗......文既白以为言聿就算高冷至少应该也谈过几次恋爱,毕竟年纪也放在这。 这让她如何是好。 怪不得一开始接吻的时候他那么生疏。 合着不是太久没亲了,是一直没亲过吗...... 文既白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但两人的姿势对言聿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文既白坐在他怀里时,重量不可避免压到左侧假肢和骨盆固定处。接受腔边缘本来就因为久坐有些顶住腰腹,此刻再加上她的重量,左侧残端附近传来一阵闷疼。 言聿的手指在她背后轻轻收了下。 作者有话说: 白:咋这样啊,都说了做饭第一个小时没开油烟机了呜呜呜呜呜呜 言:干中学 第52章 第52章 文既白立刻察觉,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 “你刚才手动了一下。”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眯起眼:“别骗我。你刚才已经睁眼说瞎话两次了。” 言聿失笑:“有一点。” “我起来了,正好选奶茶,再不点餐麻辣烫都要到家了。”文既白捞过桌上的手机。 言聿没有松手,只把文既白往右侧稍微带了一点, 让她更多坐在他真正的右腿上, 避开左侧假肢和骨盆固定带的位置。 文既白更贴近他, 姿势比刚才更亲密。她点奶茶的思路再次被打断:“这样就不会压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文既白观察了他几秒, 确定他神色如常, 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言聿不由自主地抬手, 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语气温柔:“快点吧, 再晚了喝奶茶会影响晚上睡觉。” 文既白一愣,随即抬头看他:“你好像我妈妈。” 言聿:“……” 文既白看着他难得呆楞的表情,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肩膀轻抖, 整个人还坐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肩膀。言聿一只手扶着她后背, 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侧,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选好了奶茶文既白打算去找个平板放电视剧, 言聿不情不愿地放她离开。文既白拿起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正要问问言聿想看什么, 余光忽然扫到言聿肩膀。 她动作一顿。 言聿那件深色马甲肩头, 靠近领口的位置,有一片浅色痕迹。 文既白慢慢凑近。 粉底。 她下巴上的粉底,全蹭在了言聿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深色半永久三件套上。痕迹清楚,半个下巴的形状贴在肩头,浅浅一片,在深色布料上相当显眼。 文既白的表情僵住。她心虚地抬手拍了拍。 没拍掉。 再拍一下。 依旧没掉。 那半个下巴还好端端留在言聿肩膀上。 文既白慢慢收回手, 抬头看言聿:“我们一起看动画片吧!怎么样!” 转移生硬。 言聿看了眼自己肩膀,又看因为心虚正转着眼珠转移话题的女孩,被可爱到不知该如何应答。 文既白眨眨眼,装作无事发生。 刚恋爱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跟她生气吧。 言聿当然不会生气,他伸手牵过她一只手,把人拉回自己身边。文既白顺势坐到旁边那张椅子上:“看啥呢,你看起来不像会看动漫的人。你喜欢动漫吗?” “你喜欢吗?”言聿问。 文既白兴致勃勃:“喜欢啊,我不怎么看电视剧,一边都是看动画片下饭的。” 言聿声音低沉,宛如大提琴:“那我概率也是会喜欢的。” 文既白不吭声了。 这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恋爱的表现。 情商如此之高的吗...... 她低头继续选适合第一次看就会觉得有趣的动画片,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握住。 言聿垂着眼,正慢慢拨弄她的手指。他没有打扰她挑选,只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捏她的指节。文既白手指纤细皮肤白净,指甲修得圆润,指尖带着一点刚洗过手后的干净水汽。 他握得很专注。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文既白的注意力慢慢从屏幕移到他的手上。 掌心留下的疤痕很明显。 粉色新肉横在掌纹上,文既白见过拆线那天的样子,如今再看,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她放下手机,反过来扒拉他的手。 言聿任由她看。 文既白用指尖很轻地碰那道疤:“我买回来的药膏你有用吗?” “有。” 骗人的。 他已经珍藏起来了,怎么会舍得用掉。 文既白苦着张脸捧起他的手认真端详:“怎么感觉没怎么见效呢?” “可能时间没用够。” 言聿看到文既白皱起的脸,思索改日去预约祛疤手术。 没必要让女孩总是担忧无伤大雅的疤痕,如果她不喜欢,去掉就是了。 总归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文既白抿住唇。这个人总是这样。每次都用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只要他说得足够无所谓,旁人就真的可以放心。 可她现在已经不想做旁人。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一下他的掌心。 有点幼稚。 吹完以后,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起来:“小时候我磕到手,老文就这么给我吹。” 言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女孩的气息落在掌心,很快消失不见。可那温热从疤痕上掠过去,竟让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嗯,好像是有点用。” 文既白笑着把他的手放回去,重新拿起电脑:“心理安慰吧,我会继续留意药膏的。” “好。” “我们看夏目友人帐怎么样,有鬼怪哦,你可以的吗?” 言聿看她:“可以。” 外卖送到,文既白把餐盒一样样摆到桌上。麻辣烫热气腾腾,红汤麻酱的香味很快盖过了厨房里失败的番茄牛腩。奶茶杯壁带着温度,文既白把热乌龙奶茶推到言聿手边。 “你的。” 言聿接过:“谢谢。” 用餐结束,文既白揉了揉肚子打算收拾。 言聿起身帮她,智能关节发出机械电流的轻声。 文既白回头看他:“你坐着。” 言聿已经拿起自己的碗:“我没关系。” 他站得很直,手杖靠在桌边,右腿承重明显更多。左侧假肢虽然被西裤遮住,但在这样的居家灯光下,仍旧能看出一点固定滞涩的角度。 文既白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下去,拿起另一只碗:“那你完蛋啦,以后我会找各种理由让你做家务了。” 言聿把碗接过:“我的荣幸。” 两个人一起收拾餐桌。 文既白在厨房把没吃完的菜倒进厨余桶,表情有些遗憾。每道菜都看起来很好吃,却实在不能吃。她把锅放进水池,开水冲洗。言聿站在一旁,把空餐盒扔进分类垃圾桶。 右脚不方便久站,他把重心微微向后,手掌撑在料理台边沿。 文既白看见后,加快了自己手上动作。 洗碗机在台下。 言聿塞碗的动作慢一些。弯腰对他来说并不轻松,左侧身体的缺失,身体向前时,腰腹需要额外控制平衡。右脚支具又让他脚踝无法自然调整角度。他打算塞第二只碗时,文既白笑眯眯地直接蹲在地上伸手接过。 “别弯腰啦。”她说,“递给我吧。” 言聿垂眸看她,忍住想把人拉进怀里拥吻的冲动:“好。” 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完成。”文既白拍了拍手,“厨房战后清理结束。” 两个人回到客厅。 原计划看的恋爱电影已经过了片头。文既白把客厅的灯调暗,抱了个软垫坐到沙发上。言聿在她旁边坐下。沙发比餐椅更软,对他来说也不算合适。坐下后需要把右腿往外放一点,让支具别卡在茶几边。左侧假肢则被他微微调整,留出一点空间。 文既白看电影时表情很多很投入。紧张时会咬奶茶吸管,看到好笑的地方会不自主地往他身边歪,看到令人生气的剧情会小声叹气。言聿对电影兴趣不大,后来注意力渐渐都落在她身上。 文既白看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他的视线:“你看电影啊。” “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言聿没有否认,满脸坦然。 文既白被他的眼神弄得脸热,转头继续看屏幕,嘴里小声嘀咕:“你这样很影响观影秩序。” 言聿唇角弯了一下:“抱歉。” 语气平静,毫无悔改。文既白目前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电影结束,时间已经不早。 窗外灯光一盏盏暗下来。文既白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低头看手机。已经快十一点。 言聿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她不想让他走,却也知道他的身体撑了一晚上。进门落座、吃饭收拾、陪她看电影,每一件对她来说很普通的事,都要他多耗费很多力气,身体应该已经累了。 言聿拿起手杖:“我该走了。” 文既白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他从沙发上起身时,动作比傍晚进她家时更慢。软沙发起身比餐椅难,右脚支具让脚踝难以借力。手杖撑住地面,掌心压上杖柄。 文既白伸手扶了下他的手臂给他借力。等他站直,她才松手。 玄关灯亮着。 文既白看了眼鞋柜,忽然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家里穿什么拖鞋?” “我好在家备一双。”她声音不大,有点不舍地揪住言聿西装外套的衣角,“我想你在我家能自在点,也安全点。” 言聿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她站在玄关暖光里,神情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没有退缩。女孩头发散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饭菜香和奶茶甜味。下巴粉底蹭到他肩上以后,那里缺了一小块妆,可爱极了。 言聿看着她,心口忽然被填满。 他把女孩抱进怀里。 怀抱用力。 文既白的脸颊贴在言聿胸口,听见他心跳。她也抬手回抱住他,鼻尖抵到他的衬衫和马甲之间。 “我会发给你。”言聿声音压得很低,“谢谢。” 文既白舍不得他走,没有立刻说话,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轻嗅了嗅。 言聿察觉,低头问:“怎么了?” 文既白抬起脸:“你好香啊。” 言聿看着她:“喜欢吗?” 她点头:“喜欢的。我喜欢家具城的味道。” “?” 说完,文既白抬起手搂住傻在原地思索家具城味道是什么味道的言聿的脖子,踮脚亲了下他的脸颊。 比今晚所有唇齿交融的吻都要单纯。像一个送别前的印章,带着文既白专属的真诚亲近。 亲完以后,她有点害羞移开视线,再不看他:“拜拜,路上小心哦。”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嗯。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白:嗅嗅 言:什么家具城,互联网新词吗 1; 言聿常常因为自己落后的互联网知识在文既白面前感到自卑,下定决心下载了图文动态软件和短视频软件,拿出大学创业的动力和精神认真刷手机。 傍晚文既白发来消息:【咱们晚上吃点啥啊,我采访结束了】 yan:【你决定,我随你】 白日梦想家:【凉皮和烤肠?还有红豆粥怎么样?】 yan:【好嘟】 文既白神情古怪地退出消息界面,又重新点进:【你没事吧?】 yan:【木有】 文既白大惊失色:“安宁,快快快,你在这收个尾我先撤了。言聿好像疯了。” 言聿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回复,原来热词就是让语气变得可爱一点,很简单嘛。 第53章 第53章 文既白拥有了两个月短暂的假期, 每天都在工作室挑选下一个剧本。然后等待着盛夏的到来和蝉鸣,飞去港城和秦朗补拍半个月刘连需要的戏份。 北城天气转暖,工作室朝南会议室午后晒得人发懒。李清把百叶窗拉下一半,光线被切成一条条落在桌面上。 桌上堆着七八个本子。有都市片, 有古装剧, 也有两部阵容尚可但故事实在平庸的商业片。 文既白坐在长桌一侧, 手边摆着三支荧光笔。李清坐在她对面看合同。安宁缩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抱着平板悄摸摸追剧。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文既白看完第三个本子, 眉头轻轻皱起, 把剧本合上, 推到右手边。 李清抬眼:“这个也不行?” “好无聊。”文既白揉了揉眉心, “前半段还行,后半段一直在为男主的成长服务, 像一盏移动补光灯时刻照平废物男人的沟壑。” 李清笑了下:“怎么还生气了。” 文既白把桌上最后一个薄一点的本子拿过来, 封面很素。西北,马场, 女性群像,贺成安导演。 项目不算商业, 片方看起来没什么野心。贺成安拍过几部口碑很好的文艺片, 镜头很干净, 也很会拍人物。这个本子前期传了两个月, 不少女演员都试探过。 李清把资料放到她面前:“这个我觉得你可以认真看。” 文既白点头,翻开第一页。 她原本坐得有些懒,看到十页时背慢慢直起来。看到女主第一次回到旧马场,站在空荡荡的围栏外,看见那匹脾气很坏的黑马时,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伊杨从县城出来, 读过几年书,又因为父亲去世回到西北老家。她开始回忆过往的碎片点滴。 西北的风也粗犷,春秋不易察觉,一日昼夜轮回过四季。 伊杨在马厩外坐了一夜,天亮时,小时候她骑过的黑马伸出头,低头闻她的手心。旷野风嚎,她整个人僵住,父亲已然下葬多日,泪才匆匆落下。 文既白看了很久。一本看完,窗外的天已经从亮变成暗。安宁打开灯,会议室里的纸页重新白起来。 李清结束了两个会议,发现文既白还没有,推门问:“怎么样?” 文既白把剧本合上,手还压在封面上:“我想演这个。” 李清把贺成安发来的拍摄计划递给她:“西北戈壁滩实景,三个月起有可能拖到半年。风沙、昼夜温差、外景强度都不低。还有,骑马戏要你自己上。” 文既白抬眼:“自己骑?” “核心镜头要自己完成。替身可以补远景和危险动作,但贺成安要求高,好听点是对艺术有追求,难听点是清高事儿多不喜欢手底下的演员糊弄。”李清顿了顿,“怕马吗?” 文既白回想小时候被文衡带去合作伙伴的马场体验的经历,诚实点头:“非常害怕。” 安宁有些担心:“姐,那要不再选选?” 文既白内心开始剧烈斗争,她是真的对这种庞然大物很害怕。 剧本翻开,葱白的指尖停在女主第一次上马那一场。 伊杨翻身上马,远处是牛羊和蒙古包,晨光熹微,她驰骋在草原,耳边只剩下西北汹涌的风在哭号。 文既白看着那一段,心口慢慢发热。她有种预感,如果不努力去争取这个角色,她会后悔的。 李清看着她的表情,已经有数:“今晚项目方在北城,贺导也在。我带你去聊一聊。” 文既白合上剧本:“好。” “先吃点东西。”李清看了眼时间,“你从中午到现在就喝了半杯咖啡。” 安宁从袋子里拿出一盒沙拉:“我买了。” 文既白接过苦着脸吃了几口菜叶子,眼睛还落在剧本上。 “你别边吃边看。”李清皱眉,“我可不会海姆立克。” 文既白举着叉子抗议:“清姐,你现在越来越像蓝老师,你已经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知道不。” “那也不赖。” 晚上见面约在一家茶室。 贺成安来得很准时,几乎是在秒针落在数字十二的瞬间推开了门。男人五十岁出头,头发半白,衣服简单,手边带着一只旧本子。制片姓方,话比导演多,先和李清谈项目进度、资金结构和大致排期。 文既白坐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贺成安话很少,几乎都是制片人和李清在聊,贺成安大多数时候都在看她。眼神像一位工匠判断材料能不能雕刻。他打量审视的眼神十分直接,文既白笑着看回去,文艺片的导演都有点怪癖,她早在和刘连拍摄的那三个月免疫了。 茶过两巡,贺成安开口:“剧本看完了?” 文既白放下茶杯点头:“看完了。” “想演?”贺成安问。 文既白诚恳:“想。” “会骑马吗?” “现在还不会。” 贺成安的表情更难看:“我不会允许替身替你全程。” “我明白的。”文既白答得坦荡。 制片人倒先笑了一下:“这么有把握?” “我学习能力很强,如果您二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相信自己会让你们满意的。”文既白双眼炯炯,正面回答了问题。 争取机会不是什么需要羞赧的事情。 李清满意地垂眸浅啄杯中清香的绿茶。 贺成安却没笑,皱眉:“你倒是话大。而且说实话,你的形象不符合我的预期。你太漂亮了。” 文既白把茶杯放下,想了想,丝毫没有气馁退让:“导演,我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剧本没有任何地方写过伊杨的外貌形象,只写过她的眼神气质。而且角色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马背的人。” 贺成安的眼神动了动,这时候倒是有几分像了。 小丫头也犟得很。 文既白继续说:“我如果一开始就会骑,反而在初期有些反应和情绪要可以去表演。现在我也是从无到有,陌生的情绪反应对于人物的演绎可能正好能用。我只是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我愿意进行系统的学习。” 贺成安步步紧逼:“摔了怎么办?女演员留下疤痕还是很严重的。还是说你能完全不要替身?” 文既白低头笑了一下:“那得看摔多重。” 随即神色认真起来:“我也想要说漂亮话,但是我还没有开始学习,我无法给您保证。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但我会尽力让替身替我完成的工作一少再少,这应该无关女演员还是男演员,是行业的共识。我愿意吃苦,但不能靠乱来自不量力证明敬业。” 半晌,贺成安轻笑。 “挺好。”他说,“我很喜欢你。你准备准备开始找马场学习吧,过段时间,资金到位就立刻开机。” 李清笑:“我们这边会配合训练,但也会要求片方把安全方案写进附件。” “应该的。”方制片说,“这个我们本来就准备做。骑术指导已经在联系,马场也定了两家备选。” 文既白听着他们谈,手里轻轻摩挲杯沿。 从茶室出来,晚风里带着一点花香。 李清和方制片还有几句细节要谈,文既白先和安宁走到门口等车。她抱着剧本,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车流。 安宁小声问:“姐,你真的要接啊?” 文既白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嗯。” “怕吗?”安宁看着商务车开过来,一边替文既白拉开车门一边问。 “怕呀。”文既白钻进车里,周围没了人,苦着张脸说,“我现在想想就有点腿软。” 安宁愁得脸都皱起来:“那你还接。” 文既白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才笑眯眯地说:“就是想试试。毕竟年轻不拍过两年腰椎间盘突出了也拍不了动作戏了。” 言聿的电话在这时打来:“结束了?”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温和。车里灯光很暗,文既白靠在后座,听见他的声音,心里那股因为剧本和动作戏搅起的紧张慢慢落下。 文既白心情很好:“刚聊完。你下班了吗?” “刚到你工作室楼下。” 文既白坐直:“你到啦?这么早?”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还有五分钟才到。” “好。” 文既白挂了电话,翻找出补妆的小镜子,给自己补了点口红,又看向窗外。 车到了工作室楼下时,言聿的车早就停在路边。 他没有坐在车里等,而是站在车门旁。黑色竖条纹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手杖立在右侧。写字楼下灯光落到他脸上,身材颀长,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文既白推门下车,脚步不由自主快了些。她看到言聿靠在车上,太好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裙摆被风带起一点扑进言聿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言聿被女孩撞得往退无可退,靠在了车身上,随即低下头笑了,抬手把她整个人抱稳。 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笑意。 深呼吸两下感受了一下言聿身上的气味,他好像换香水了。 “言总等多久啦?”边说边伸手去环言聿的脖子/ 言聿看了眼她伸来的手,握住:“八分钟。” “那还行。”文既白笑眯眯地说,“超过十分钟就要补偿了。” “打算怎么补偿?”言聿周身的气质都变得柔和。 “没想好,先欠着。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说好。”文既白伸手整理言聿被自己扒拉歪的暗红色领带。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好。” 安宁在后面把包递给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李清下车后扫了两人一眼,干脆利落地说:“明天上午十点到工作室签约,今晚别太晚。” 文既白立刻点头:“收到。” 李清看向言聿:“麻烦言总约会结束后送她回去了。” 言聿微微颔首:“应该的。” “想吃什么?”言聿拉开车门坐了个请的手势问。 文既白钻进车里:“我们吃火锅吧,好不好?” “好。”言聿绕道另一侧上车。 “你别答应太快。”文既白神情认真,“我得先给你说一下,不是很安静的地方。” “有多热闹?”言聿垂眸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文既白想了想:“总之就是很热闹啦,服务业奇迹。” 半小时后,车停在商场门口。 言聿看着外面的招牌,又看向她。 文既白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咋啦,没在商场吃过饭吗?这么不接地气的?” “嗯。” 文既白搂住言聿空闲着的胳膊:“那今天我带你长见识。还好你够活在云端,要不然我这么多才艺都无处展示。” 言聿倒是神色如常:“你经常来?” “拍夜戏的时候来过几次。”文既白解开安全带,“这家店开到很晚的,我上高中的时候看完演唱会的固定项目就是跟向阳吃顿海底捞。” 海底捞门口人很多。等位区有小孩在玩玩具,也有人在做美甲。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一看言聿撑着手杖,立刻想伸手帮忙。 言聿抬了下手:“谢谢,不用。” 文既白已经走到他左侧,把手伸过去像是母狼圈领地似的捞住言聿:“走啦。我取号了。” 言聿低头,看见她的手揽在他的臂弯,没什么分量…… 他不太习惯,也不喜欢她的皮肤隔着衣料接触他,站定一秒,伸手握住文既白的手,十指紧扣。 文既白倒是没怎么在乎,她还以为是自己把言聿弄痒了。 海底捞门口地面有一点湿,灯光反在地砖上。右脚支具让言聿每一步都要确认落点。左侧假肢在合身的西裤下被遮住,只有步幅里一点固定和迟钝感露出。文既白牵着他的手,脚步放慢。 有人从后面绕过来,文既白下意识轻轻侧了半步把言聿挡在身后,让那人先过去。 言聿感觉到她掌心微微收紧,一米六多的个子,母鸡护崽似的站在他身前,两人相牵的手被她背在身后也没松开…… 难以言明的满足和幸福冲击着言聿贫瘠的感受。 她没有看他,只抬头看前面的服务员:“我们靠角落的位置还在吗?” “在的在的。”服务员立刻说,“这边请。” 位置是文既白提前备注过的。 靠里,四人桌,旁边过道宽。言聿坐下前,看了一眼桌脚的位置。文既白把自己的包放到另一侧椅子上,挡住外侧视线。 “我东西多,放这里省得丢。” 言聿看她。 女孩低头翻平板电脑的菜单,仿佛真的只是怕丢东西。 他扶着椅背坐下。右脚避开桌脚。用手辅助左侧假肢的膝关节将左侧的假肢慢慢收进桌下,角度不算舒服,但已经比一路过来看到的寻常位置好很多。坐定后,他把手杖靠到卡座内侧。 文既白看他坐好,才把菜单推过去:“怎么样,会太吵吗?” “不会。很热闹,很有食欲。”言聿看了眼已经点好的菜,已经没什么需要他发挥的地方了。 “不过咱们吃了这么多吃饭,我发现你其实还挺能吃辣的诶。你没有胃病吗?”文既白好奇。 “没有的。怎么会这么问?”言聿不解,难道是徐其言有胃病? 文既白对言聿内心的小九九一无所知:“我小时候看小说总裁啊董事长啊什么的一般都阴晴不定还有胃病,虽然老文也是老板,但他三餐超健康的。我没别的参照。” “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加深你的刻板印象,但是据我所知,公司的管理者通常都很在意健康的问题,相当一部分人会有自己的厨师和营养师。”言聿抿了一口酸梅汤。 “原来如此。”文既白满脸受教。 锅底上来时,辣锅红汤和番茄汤一起翻滚。热气升起来,蒸汽把灯光揉软。服务员送来围裙,文既白给自己系上,又拿起另一条问他:“你要吗?” 言聿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衣服:“可以。” 文既白说:“每次你下班跟我一起吃饭我都备受良心谴责。” “?” “你衣服看上去都是量身定做。”她站起来,绕到他旁边,“我带你吃各种味儿大的,每次都废你一套衣服哈。” 言聿乖乖坐在原地任文既白动作:“没有。清理的时候通常会有除味的程序。” 文既白俯身把围裙带子绕过他的腰。距离一下近了。她的指尖从他身侧穿过去时,碰到马甲边缘,也碰到衣料下那圈骨盆固定带的硬感。 她动作顿了一瞬。 很快,又把带子绕到前面系好。 “好了。”她退开一点,“现在你可以安心吃了。” 言聿抬眼看她,笑的温柔:“谢谢。” “为男朋友服务,免费的。” 言聿看见了,眼底浮出笑意。碍于周围还有他人,只好捏了捏文既白的手。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54章 第54章 菜一盘盘上来。 文既白点菜很有自己的逻辑。各类蔬菜肉类摆满了整张桌子。她拿着漏勺, 把毛肚放到言聿面前的碗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言聿吃下去。 麻辣味在舌尖铺开,带着热气和鲜香。他平时吃饭偏清淡,很少坐在这样热闹的火锅店里。周围人声、锅底翻滚声、服务员穿梭声交织在一起。 可文既白坐在对面, 一脸期待地等他反应。 他忽然觉得周围其实很安静, 世界好像只有文既白睫毛忽扇的细密风声, 在他真空的世界, 震耳欲聋。 “怎么样?”她问。 “好吃。” “我就说。”文既白满意了, 把虾滑也下进锅里, “这个也好吃。” 吃到一半, 文既白终于讲起下午去茶室聊的剧本。 她把剧本大致说了一遍。因为火锅店里人声嘈杂, 说话时难免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言聿也稍稍倾身去听。两个人之间隔着锅底升起的白雾,对方的五官在飘渺的蒸汽若隐若现。 “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难。”她说, “不能靠爆发戏取胜。” 言聿淡笑着下了定论:“但你喜欢。” “嗯。”文既白点头, 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片,“很喜欢。” “还有顾虑?” 她抬头看他,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听出来。 “要学骑马。”她说,“但是我怕马。” 服务员正好过来加汤, 文既白往后靠了靠。等人走了, 她才继续。 “小时候老文带我去过一次马场。你看我现在身高也不怎么高, 小时候更是感觉那匹马跟一座山一样, 它低头喷了个鼻息,我当场躲到老文后面。后来拍戏也接触过马,但都是牵着走,或者远远站着。真正骑上去,我还是有点发怵。” 她停了停,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说法。 “而且高速行驶的马匹, 身体会被它带着走。我不太喜欢失控。”文既白皱巴一张脸,“说一千道一万,我胆子比较小啦。” 文既白继续说:“可这个角色需要。马场的戏份和故事线很重要。如果只靠替身,或者只拍一些看不清的镜头,我心里肯定过不去。感觉导演也会立刻把我换掉。” 锅里红汤翻滚,热气扑到她脸上。 她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清亮的,神情苦恼。 言聿看着她不语,拿起漏勺把她面前那碟刚熟的肥牛夹到她碗里:“你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文既白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大吃一口:“想接,要接。机会难得,可遇不可求。” 言聿看着大快朵颐的女孩:“那就接。” “我在郊区有个马场。”他语气平常,“训练场地、教练、马匹都能安排。你先试,如果不适合,再换。” 文既白听到言聿的安排眨了眨眼,不打算告诉他老文也有马场。 她承认自己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她想和言聿多在一起。 她捧起酸梅汤喝了一口,试图压住心里的欢喜。 言聿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放下杯子,忽然问:“言聿,你当时为什么想追我啊?” 泰山崩于前也岿然不动面不改色的言聿愣怔住。 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隔壁桌有人在给朋友过生日,服务员唱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这样热闹的环境里,女孩问得突然而认真。 嘈杂的火锅店不是什么适合谈论心路历程的地方,但是文既白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了,也就直接这么问了。没有迂回婉转,没有话里有话。 随心,恣意,明媚,自由,言行一致,善良可爱。 言聿在这个刹那,望进女孩漂亮的眼睛,第无数次为文既白而心动不已。 明亮的笑意照耀得他无处遁形,他坦白:“你笑起来很漂亮。” 文既白一愣:“哈?” 言聿反而笑了。 “就这个?”她放下筷子,眼神里写满不可思议,“你这也太……” 她努力找词,最后憋出来了句:“太肤浅了吧。” 言聿低声笑了一下:“只是最开始。你的简历送到了寰宇其中一位副总的手上,第一页就是你的照片。白上衣牛仔裤,笑的很开朗。” 文既白看着他,等他继续。 言聿拿起玻璃杯,指腹擦过杯壁,似是怀念。 “金鹿奖那晚,我在包厢看见你。你站在台上,拿着奖杯,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很可爱。”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恍若隔世,“然后结束晚会,我就真的被你解救。” 文既白心口轻轻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她自己都快淡忘的瞬间,言聿居然都记得。 她低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有点感动:“你记得还挺多。” “嗯。” “你不会有个小本子吧?”她故意打岔。 言聿笑:“你猜猜?” 文既白震惊:“你不会真有吧?我以后可不敢惹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记仇也有个小本本。” 言聿看着她:“关于你的事,不需要本子提醒。” 文既白耳朵一下红起来。 这是初恋!?这能是初恋!?? “容易引人遐想联翩哦。”她把那块七零八碎的土豆放进言聿的碗里,“吃饭吃饭,一分钟内不许说话了。” 后半顿饭,两人闲聊着各自后续的工作安排,凑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好安排下一次约会。 从海底捞出来时,已经快十点。 夜里起了风,门口人还是很多。言聿撑着手杖起身,用手轻轻撑一下桌沿。 文既白把手递给他:“牵我。我吃撑了,走路要牵着。” 言聿垂眸接受了女孩的好意,握住她的手。 她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 两个人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文既白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刚才好像点多了。” “还好。” “又还好。” “本就还好。” “你喜欢火锅吗?下次要不要再一起?” “喜欢。要的。” 文既白笑着大幅度晃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是不是我说上天你也喜欢啊?” 言聿感受女孩带着他晃来晃去像幼儿园小孩子一样并不端方正直却十分解压的甩动手臂的动作,奇异地感受到了解压:“大概是的。” 文既白逐渐建立了情话耐受:“那改天带你去吃夜市吧。火锅都接受了,我也终于能带你吃点脏摊儿了。” 其实吃过了...... 很早很早,就跟在她身后吃过了...... “我很期待。” 言聿听到自己若无其事的回答。 车先送她回家。 到了小区楼下,文既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你说你有马场可以教我的事,我想先和李姐把合同细节都确认完。训练也要一步一步来嘛。” “应该如此。” 文既白逗他:“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言聿看她:“永远不会。适当地准备先决条件,只能证明你工作成熟,具备深思熟虑再决策行动的品质。” 被莫名其妙夸了一通的文既白有点呆愣:“确诊了,言聿你是无脑夸奖型人格。” 言聿不以为然,大概是认为文既白妄自菲薄:“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你很厉害,很出色。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文既白侧过头看着一本正经的男人,哪怕已经入夜,衬衫的领口依然扣得整齐,领带一丝不苟,十分禁欲。她心里痒痒,思索在车里扒掉言聿的衣服会不会让他在司机面前太丢脸,最后还是决定循序渐进,不要吓到他,倾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亲完以后,她立刻坐回去,佯装从容地拎起包。 “那我上楼了。” 言聿看着女孩发红的耳朵:“好。” 文既白下车后,站在楼下朝他挥挥手。车一直等到她进了楼门,才慢慢开走。 回家后,文既白洗完澡抱着剧本躺在床上。 她原本想继续看几页,结果翻开之后,脑子里全是火锅店里的热气,还有言聿说“你笑起来很漂亮”的声音。 她把剧本扣在脸上翻了个身,剧本从脸上掉下来,重新翻到马场那场戏。看了没两行,又想起言聿说他有马场,可以请人教她。 房间里暗下来。 她把剧本放在枕边,在黑暗里闭上眼。脑子里却慢慢浮现出一片旷野,马蹄踏过干燥的土地,风从远处卷过。她站在围栏旁边,手里攥着缰绳。 然后她回头,言聿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竟然没有那么怕了。 言聿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司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下车替他拉开门。 住处灯光被调得很暗。护理师在客厅等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 言聿脱掉外套,坐到卧室旁的健身房。今天在外时间太久,温度日渐升高,假肢卸下时,接受腔内侧已经有汗湿痕迹。左侧骨盆边缘压出深红色一道,旧破口附近也被磨热。 护理师皱眉:“如果明天继续佩戴假肢,就会出现伤口和水泡了。” 言聿靠着椅背,没有接话。 这副身体实在是无法满足他日常的需求。 右脚支具拆下来后,足背高高肿起。脚尖离开支撑后立刻下垂,脚踝松垮。 护理师托住足底,慢慢做被动牵拉。小腿外侧肌肉反应迟钝,偶尔被电刺激带得轻轻抽一下。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淡漠地移开视线,仿佛在看别人的身体一样。 他拿起平板。 周骞已经把文既白即将参与的项目的资料发来。 项目公司的资金结构、导演履历和制片方案、训练团队以及拍摄地政府协调文件...... 言聿一页页翻下去,项目质量确实不错。 贺成安的票房一般,但奖项履历很热闹。人物成长线完整。拍摄强度大,可只要训练得当,文既白大概率能从中拿到漂亮的一次突破。 言聿继续往下看。 看到演员接洽表时,他的手指停住。 男三试镜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徐其言。 备注是已试镜,待复评。 房间里理疗仪发出很轻的运行声。护理师正在给他的右脚贴电极片。细小电流通过足背时,脚趾出现微弱抽动。 言聿看着那个名字,眼神一点点淡下去。 徐其言,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把平板放到膝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 最近这些日子,文既白给他的爱太过丰盛。丰盛到他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言聿在对话框发给周骞消息:【这个项目的资金缺口、主要投资方、制片方目前最担心的问题,最晚后天早上给我。】 周骞半夜听到属于大老板的消息声心跳骤停,手忙脚乱地打开对话框。 看见徐其言的名字立刻明白。 【以您的名义吗?】 yan:【不挂寰宇。】 【找一家干净公司。】 【明白。】 yan:【徐其言的经纪和商务约、光影接触进度,一并查清楚。】 【我马上安排。】 护理师处理完右脚,又开始给左侧受压的残肢上药。药膏带着凉意,覆盖在骨盆边缘那圈深红压痕上。言聿低头看着平板里的资料,表情平静。 文既白想演。 那她就应该干干净净地进组,顺顺利利地训练,在西北的风里骑上马,去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徐其言这种名字,不该再出现在她前面的路上。 护理师替他重新包好破口,轻声提醒:“今晚尽量早点休息。” 言聿嗯了一声。 手机消息弹出。 【查到贺导的投资结构有些散,有机会进去。】 yan:【尽快。】 【好的。】 房间重新安静。 言聿靠在椅背上,右脚因为刚做完理疗仍旧带着一点麻。左侧假肢卸在旁边,接受腔沉默地立着,像一件等待重新装回身体的工具。 他忽然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认真讲剧本的样子,认真,执着,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 言聿喜欢她那样。 所以自然会帮她。 顺便帮她把碍眼的旧东西清理干净。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上徐其言的名字。 最近是他耽于享乐,太不居安思危。 作者有话说: 言:怎么甩不脱了 白: 第55章 第55章 北城郊外的天比市区蓝。 车从主路拐进私人马场时, 道路两侧的树刚抽出新叶,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碎片。远处有马厩, 红棕色的木质围栏一直延伸到草场边缘, 再往远处是低矮的山丘和大片开阔的训练场。 文既白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 原本还挺兴奋的脸色, 在看到围栏里几匹低头吃草的高头大马以后, 一点一点严肃起来。 她侧过头, 看向身边的言聿。 言聿今天竟然没有穿西装。 黑色薄款高领衫外面搭了一件深灰色短外套, 衣料贴着肩背, 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商务感,倒也不偏运动, 仍然有一种与周围草场格格不入的矜贵。只是坐在车里, 也像被单独装进了另一个世界。 文既白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过去, 捏住他的袖口。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现在开始有点紧张了。”文既白压低声音,“它们怎么都这么大啊。你说马如果不吃草会吃人吗” 言聿看了一眼窗外。 一匹栗色马正从围栏边慢悠悠地走过去, 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它长得高大, 肩背漂亮, 四蹄稳健, 经过车辆旁边时,还侧头往车窗里看了一眼。 文既白立刻往言聿身边挪了半寸。 言聿看见她这点动作,眼底浮出很浅的笑意:“那匹已经算温顺。” 文既白震惊地看他:“这叫温顺?” “它只是看了你一眼。” “我不行了…” 言聿低声笑出来。 文既白被他笑得有点不服气,伸手凶巴巴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许笑。人类天生会怕比自己体型大太多的动物,这是本能反应。” “嗯。”言聿顺着她,“你很有道理。” “你每次这种语气, 我都感觉跟我差辈儿了。” 言聿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被风吹乱的发尾,语气颇为伤感:“看来女朋友嫌弃我年纪大了。” 文既白被这语气打了个猝不及防:“我哪有,你这是污蔑。” 言聿看到文既白注意力转移,揉了揉文既白的手:“放松些。” 车停在马场主楼前。 马场已经提前安排过,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地面从水泥路过渡到细碎的红色铺砖,再往训练场方向就是压实的砂土。这样的场地对马安全,却天然不适合假肢和支具行走。言聿没有立刻下车,先垂眼看了一下车门外地面的坡度。 文既白本来要先下车,动作停在半空,回头看言聿:“我先下去,然后你把手给我。” 言聿看着她:“不用。” “用的。”文既白回答得一本正经,“出门约会,需要女朋友牵着。” 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车门,随行的工作人员也很有分寸地退后半步。 文既白下车后绕道另侧站在车门边,把手朝他递过去,微微躬身:“王子下车吧~” 言聿垂眸看着超自己递来的那只手。 女孩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袖口软软地堆在手腕处,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干净圆润。马场的风吹过来,发丝落在脸颊旁,整个人都明亮轻盈。 言聿把手递给她,无奈:“你啊。” 他下车的动作只是有些困难。身体重心短暂地压在右侧,左侧假肢随动作落下,步幅比常人短一些。平坦路面里这一点迟缓并不明显,只是离得近了,文既白能察觉到他的掌心在默默用力。 文既白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语气轻快地说:“我又开始紧张了。” 言聿眼底的笑意更深:“国王大人就算紧张也通常只会临危不乱,我相信你。” “为什么是国王大人?”文既白笑眯眯地仰头看他,“和王子在一起的不是公主吗?” “有国王的允许,王子才能是王子。” 文既白心里又被他轻轻挠了一下。她发现言聿这人非常擅长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让人脸热的话。 马场经理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 男人皮肤晒得有点深,身材高大,眉眼很硬朗,穿着马术训练服和靴子,手里拿着一副手套,见到言聿以后先看了他的腿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来了。”男人开口,语气熟络。 言聿微微颔首:“老姜。” 文既白听出两人关系不一般,打量出这大概就是自己的老师了,赶紧打招呼:“姜老师好,我是文既白。” 老姜看着她,笑了一下:“知道。言聿提前交代了八百遍,小文第一次接触马,安全第一,不能急,也不能让人摔着。” 文既白偷偷看向言聿。男人神色平稳,仿佛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文既白憋着笑:“没那么娇气啦,不过他真的会这么唠叨么?” 老姜说:“只多不少。” 文既白立刻凑到言聿身边,小声说:“言总,你怎么这么啰嗦啊。” 言聿低头看她:“嫌我管得多?” “没有。”文既白笑眯眯地摇头,“喜欢的。” 周围还有工作人员,马场经理也站在旁边,文既白说得自然,像这话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言聿神情愣怔一秒,很快面色变得柔和z 他没有回话,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拨开。 老姜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有点牙酸,忍不住笑:“行了,先去换护具。再这么腻歪下去,马都要看烦了。” 文既白脸一红,立刻站直:“好的。” 老姜乐了:“快去吧。” 文既白脸颊一红转身躲到言聿背后。 言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把她往装备室方向带。装备室在主楼一侧,通道铺了木板,墙上挂着头盔、护背、手套和各式各样的马靴。空气里有皮革、干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进去就像进入了某个全新的地图的动画小人,眼睛亮起来。 “好多东西。”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一只头盔,“这些都要穿吗?” “基础护具都要穿。”言聿停在她身后,“头盔,护背,手套,马靴。今天只做适应训练,不会太久。” 文既白回头看他:“这么熟练。” 言聿还没开口,老姜抱着文既白需要用到的护具递过来,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以前可是一有时间就来这的。” 文既白一顿。 言聿神色没有变化,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头盔,看了看尺寸,又拿了一副手套。 文既白敏锐地察觉到言聿大概不会开心,于是只乖乖站到他面前:“那言老师帮我穿吧。” 言聿抬眼:“我帮你?” “对啊。”文既白伸开手臂,理直气壮,“我第一次来,不会穿。” 她当然不至于完全不会。她又不是傻子,护具大概怎么看都能摸索出来。可她就是想让言聿帮她。恋爱不就是为了能理直气壮地向爱人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要求么。 她知道言聿会答应,也知道冷脸怪大概也需要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像她持续蔓延的害怕情绪一样需要转移。 言聿果然没有拒绝,把护背拿起来,站到她身前,低声说:“抬手。” 文既白乖乖抬手,护背从她肩头套下去时,言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颈侧。女孩皮肤薄,被他指腹碰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文既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墙上的马鞭。 言聿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看见女孩耳朵红了。 文既白没有戴很夸张的耳饰,只戴了一枚细小的珍珠耳钉。耳廓被阳光照得透出一点粉色,耳后细软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言聿垂下眼,慢慢替她把肩带理顺。 “紧吗?” 他的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她耳侧落下来。 文既白感觉背后那只手在一点一点整理护具,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存在。她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非要他帮忙,整个装备室明明空间开阔,她却觉得空气都被他的气息占满了。 “还好。”她努力镇定,“你不要对着我耳朵讲话。” “为什么?” “明知故问,好痒。”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眼底笑意变深:“抱歉。” 他嘴上道歉,声音却还在她身后。文既白觉得这个人十分没有诚意。 护背前侧的扣带需要从腰侧绕过来。言聿把手杖彻底放在一旁靠着,俯身伸出手臂从她身侧穿过,把扣带拉到前面。 几乎从背后把她圈住。 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又闻到一点熟悉的药味。她的背贴近他的胸口,隔着护背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今天你换香水了啊。” “嗯。” 言聿的呼吸也慢了下来。 女孩的身体太软了。 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手上力气孰轻孰重。 站在他怀里,肩膀薄,腰也细,浅浅的花果香,混着针织衫上晒过阳光的气味,令他神思动摇,燥热难耐。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也足够修炼清心。可爱不讲理,即便是看破尘世也难免着相。 可真正拥有她以后,才发现他自己是如此不知足,他完全地因为拥有而变得更贪得无厌。 隔着玻璃看她时,他想见她。 能坐在她对面吃饭时,他想碰她。 现在能替她扣上护具时,他又想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想让她眼里只有自己,想让这个温暖明亮又柔软的珍宝永远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最好她的世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扣带“咔哒”一声合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既白低头看着护具前面被扣好的位置,轻轻咳了一下:“好了没有呀,言老师。” “好了。”言聿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指尖停在她腰侧,隔着护具轻轻拉了一下,确认松紧。这个动作非常正当,却因为太近而显出一点难以言明的亲昵。 文既白转头看他:“检查得好认真。” 言聿神色平静:“安全问题需要认真。” “那你脸离我这么近,也是安全问题吗?” 言聿顿了顿。 文既白终于扳回一局,眼睛弯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言聿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替她戴头盔。 头盔扣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被短暂挡住。等重新能看清时,言聿已经站在她面前,指尖托起她的下巴,替她调整颌带。 文既白呼吸一停。 言聿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点薄茧,碰到她下颌时力度很轻。颌带从耳侧垂下来,他垂眸替她扣上,指节擦过她耳下细嫩的皮肤。一小块皮肤立刻热起来,像有火苗从颈侧一路烧到胸口。 言聿离她太近。 近到文既白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能看见他喉结在她眼前很轻地动了一下,也能看见他眼底被压住的暗色。 她忽然没来由地紧张。 文既白抬起眼看他,小声说:“言聿。” “嗯。” “你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言聿的手停在她颌带上。 文既白本来只是想调侃他。可看到他停下动作,调侃忽然变成 更柔软的东西。她伸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轻轻拽了一下。 言聿垂首。 “我第一次学骑马,你紧张也正常。”她有点忍不住,笑眯眯,“毕竟我摔了你会心疼。” 言聿低声说:“会。” 他答得太认真,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尖亲上他的下巴。 “带着头盔不好接吻。先这样。” 言聿替她把颌带调好,又拿起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给她戴。女孩的手比他的手小一圈指节,被他握在掌心里时几乎能被完全覆盖。手套套上去,言聿把她指尖的位置一一整理好,像在宝贝一件极珍贵的器皿。 文既白低头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忽然觉得这种场景也很偶像剧。 男主角给女主角穿护具,然后确认每一处安全,像把自己无法同行的部分,一点一点系在她身上。 小时候看的偶像剧居然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了诶…… 文既白坐到长凳上准备穿马靴。 言聿没有立刻弯身,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到门外。老姜站在一边喝水,表情十分受不了。 “你们俩慢慢穿。”老姜说,“我出去挑马。” 文既白的脸更红了:“姜老师,你别误会。” 老姜头也不回:“我岁数大了,眼神不好,什么都没看见。” 门被带上后,装备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别理他,他一直这么八卦。” 言聿把马靴放到她脚边,单手扶着长凳边缘,缓慢地在她面前蹲下。 文既白吓了一跳,这个动作对他有点超纲了。 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膝腿那样自然配合下蹲,不好用的右腿又承担着主要支撑,他需要不断调整手杖的位置,再用上半身控制摇摇欲坠的重心,避免身体在窄小空间里向一侧偏落。 文既白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制止他:“我自己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脸上的害羞还没退去,眼神却已经变成了认真地担心。 “没关系。”言聿捏了捏文既白的手安抚,“我可以。” 文既白的手没有松。 “我知道你可以。”她说,“可是我害羞啊。” 言聿看着她,指节在她鞋侧轻轻收紧。 她大概不知道随口说出的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言聿低下头,替她解开原本鞋子的搭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就慢慢习惯吧。” 文既白耳朵红得更明显,手扶在他的肩上。妈啊,还真是霸道总裁啊。 言聿替她换马靴。脚踝被他握住时轻轻动了一下。马靴拉链拉上去,他的手指从她小腿外侧擦过。文既白强忍没有退缩。 她要是条件反射再给言聿踢一脚那真完蛋了…… 言聿抬眼:“怕痒?” 文既白嘴硬:“没有。” 言聿没有拆穿她,只是替她把另一只马靴也穿好。等他站起身时,文既白赶紧扶了他一把。言聿倒是不逞强,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掌短暂地压在她肩上。 她仰头看他,忽然笑起来:“我现在装备齐全,感觉自己特别专业。” 言聿垂眼看她。 头盔护背、手套马靴全都穿齐以后,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要去上课的骑手。 言聿伸手替她把头盔边缘压了压:“很漂亮。” 文既白抿着嘴笑:“都没有妆造,这也漂亮?” “嗯。” “你现在已经完全丧失客观审美能力了。” 言聿回答得毫不迟疑:“我有。” 文既白抬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笑起来时像装备室外的北城万里的晴空。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动,最后只是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放心去吧,老姜很专业。我当年学习马术就是他教的。” 文既白分明从这人克制的动作里读出了一点遗憾。她心里软成一团,趁门外没有动静,忽然踮脚扶着有点压脖子的头盔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亲完立刻退开,装作十分端庄地整理手套:“走吧,我准备好了。” 言聿停在原地,眼底暗色翻涌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走。” 训练场在主楼后侧。 老姜给文既白选了一匹名叫“小栗子”的母马。名字听起来十分可爱,实际体型仍然高得让文既白站在旁边时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 小栗子低头打了个响鼻。 文既白立刻往后退半步。 老姜牵着缰绳笑:“它脾气很好,今天先让你摸摸它,熟悉一下。别怕,手从侧面过去,别突然拍它脸。” 文既白点点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她伸得很慢,感觉自己像在接近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小栗子低头闻了闻她的手套,鼻息喷在她掌心里,温热潮湿。文既白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得圆圆。 言聿坐在不远处遮阳伞下看着她。 马场为他准备了平整的观训区。木质平台比砂地略高,旁边有坡道,椅子被放在阳伞下,右侧有小桌,桌上放着水和文件。他坐得很直,左侧假肢垂落在阴影里,右脚支具被裤脚遮住,只露出鞋尖。 距离不算远。 他能看见文既白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在认真听老姜讲解。老姜让她摸马颈,她就抿着唇伸手去摸。摸到以后,眼睛里又闪过一点惊奇。 很容易害怕,也很容易被新鲜事物打动。 言聿看着她,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大概没有演员会像文既白一样,会有这样多鲜活灵动的可爱表情。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带着草腥味和马身上的气味。远处有骑手在小圈里慢步,马蹄踩在砂地上发出闷而规律的声响。这个声音对言聿而言并不陌生。 言聿至少四年没有这样坐在场边了。 他从未呆在过这个位置。 他通常在场中,在马背上。 风会从耳侧掠过去,马背起伏的节奏会通过膝盖和小腿传到身体里。怎样用腿压住马腹,怎样用重心提示马改变方向,怎样在障碍前半拍给出信号。 那时候身体是完整的,意志和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他想去哪里,马就会带他去哪里。 他坐在阳伞下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学习。终于在车祸后,第一次怀恋过去。 砂地柔软,马蹄踩下去会陷出浅坑。这样的地面能保护马,却会让他的每一步都变成消耗。左侧假肢的脚底无法真实感知地面,右脚被支具固定后反应也慢,只要重心落差不对,身体就会被拖向一侧。他当然可以勉强走过去,但那太狼狈,没有必要让女孩看到他出丑而后担心他。 文既白今天是来学骑马的。他不该让她把注意力分给他残疾的身体。 言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遮住了他没有幅度变化的唇线。 训练场上,老姜已经开始教文既白上马前的基础动作。踩镫、抓缰、借力上马。这些动作听起来简单,实际对初学者并不友好。文既白第一次踩上去时,身体刚往上送了一点,就被马背高度吓得停住。 老姜立刻稳住小栗子:“没事,慢慢来。你别急,也别一下用蛮力。左脚踩实,手扶住鞍前,右腿过去的时候别踢到马。”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即将登上一艘随时会开走的船。还是不受控拥有自己意志的船。 真不知道古代骑马打仗的人怎么做到的…… 文既白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 言聿坐在阳伞下,安静地看着她。距离隔得有点远,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身影端正而孤立。 阳光照在伞面上,伞下阴影规整地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幅被摆在草场边的静物画,漂亮,沉默。 文既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咬咬牙,重新踩住马镫。 这一次,终于顺着老姜的口令上了马。 身体坐上马背的瞬间,文既白整个人都绷紧了。高度比她想象中更夸张,马背轻微起伏,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立刻抓紧缰绳,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姜老师,它在动。” 老姜乐得不行:“活的,当然会动。” 文既白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但她快晕过去了。 远处的言聿看着女孩上了马僵直的背影,手指不自觉握住了杯身。 老姜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肩膀放松,腰别这么硬。你现在紧得像根筷子,马也能感觉到。” 文既白努力放松。 可是马走一步,她的身体就跟着一晃。晃动从坐骨传到腰背,陌生诡异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想抓紧什么,又想起老姜说不能死拽缰绳,于是手指僵硬地虚虚握着。 苍天啊,她能不能不演了… 她付得起违约金的…… 老姜说:“看前面,别看马脖子。” 文既白根据指令抬头看前面。 风吹过她,视野开阔。训练场之外是草地树影和远处的蓝天。马慢慢走着,身体一晃一晃,她坐在马背上,也被带着轻轻起伏。刚才那种失控感在规律的步伐里,失控好像被慢慢拆解成了可以适应的节奏。 老姜牵着她走了一圈。 第二圈,文既白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圈,她敢低头摸一下小栗子的鬃毛。 “它好暖。”文既白惊讶地说。 “马的体温比人高一点。”老姜说,“你别总想着它会把你摔下去,它是马场性格最好的。要真不喜欢你,刚才就不让你坐上来了。” 文既白低头看小栗子的耳朵:“真的吗?” 小栗子的耳朵动了动。 文既白忽然乐了:“它好像听得懂。” 老姜说:“当然了。马很聪明的,你夸它,它也爱听。” 文既白立刻小声说:“小栗子,你真漂亮。” 小栗子又动了动耳朵。 文既白这下彻底笑起来,害怕终于消失了大半。老姜牵着马走慢步,又教她如何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坐姿,如何用腿和重心保持平衡,如何在转弯时看向目标方向。 她学得很快。 老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个学马术的好苗子。” 文既白低头看他:“我吗?为什么呀?” “身体反应很灵。”老姜说,“我让你做什么,你立刻就能找到问题关窍。很多初学者听懂了也做不到,因为身体和脑子分家。你脑子能管得住身体。” 文既白谦虚:“演员嘛,形体还是要过关的。” 老姜笑:“挺好的。” 老姜牵着马慢慢走,听文既白把剧本大致讲了一遍。 老姜看她的眼神变了些,颇为感慨:“人和马之间不该是征服。越想用蛮力控制,马越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得先信它,也让它信你。就跟你那剧本里写的一样。” 文既白点头。 老姜教她几招适合镜头使用的基础动作。怎么坐得稳定一些,怎么让上半身在画面里更松弛,怎么在慢步时呈现一种刚学会骑马的人从害怕到适应的变化。还教她如何摸马颈,如何在下马后站到马侧,如何让手势显得熟悉但不做作。 文既白越听越认真,坐在马背上一晃一晃地往前走,阳光落在头盔边缘,视线越过围栏、草场和远处白色阳伞,看到言聿还在那里等她。 他一个人坐着,工作人员也退得很远。他的身影明明处在开阔的马场里,却显出一种奇怪的孤单。 风吹动伞边,时间流逝,阴影慢慢移到他的膝侧,他却始终没有动。 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冷眼旁观自己曾经可以轻易做到的事。 文既白忽然想起老姜刚才有提到言聿喜欢骑马。 她心口酸酸的。 老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他以前骑得很好。” 文既白看着老姜。 老姜牵着缰绳,语气惋惜:“言聿拿过青年组马术比赛的冠军。那时候他年纪小,脾气很差,话也少,但是上了马就像换了个人。越障、盛装舞步都练过,后来主练场地障碍,更是拿了几个奖项。” 文既白没有说话。 小栗子慢慢走着,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轻晃,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老姜继续说:“他有一匹马,叫霜雪。黑马,性子烈,除了他谁都不太买账。他出事以后,玄霜就一直养在这儿。刚开始谁靠近都不行,后来慢慢好了些,但也不怎么让人骑。” “霜雪现在还在这里吗?”文既白轻声问。 “在后面的独立马厩。”老姜看了她一眼,“不过它太敏感,不适合初学者。”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的。” 她又看向远处的言聿。 原来他曾经属于这里。曾经在马背上拿过冠军,有一匹只认他的马,有所有不需要解释的自由。 然后一场意外把这些都拿走了。 文既白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害怕变得轻飘飘。马确实很大,学骑马也确实吓人,可她至少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让自己从害怕慢慢学到喜欢。 言聿却只能坐在远处看着她。 迟钝的心疼来得太突然,她眼眶热了一下。 老姜看出她情绪变了,牵着马停下来:“难过了?” 文既白皱皱鼻子没否认:“有一点。” 老姜叹了口气:“毕竟都过去了,也只能过去了。” 文既白低头摸了摸小栗子的鬃毛,认真说:“我知道。” 老姜没有再说。 他跟言聿认识很多年,见过言聿年轻气盛锋利阴沉,不近人情的样子。 也见过他出事以后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霜雪在栏里发疯。 那时候他以为言聿会恨,或者砸东西失控。 可他连一点像样的情绪都没有。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把马好好养着。 老姜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言聿。 眼神安静珍重。 文既白又练了一个小时。 从最开始僵硬地被牵着走,到后来能在老姜放松缰绳的情况下自己控制慢步方向。她不敢跑,也没必要第一天就跑。可她已经能感受到马背上的节奏,甚至在转弯时笑了出来。 “小栗子好聪明。”她说,“它好像知道我菜,所以一直很照顾我。” 老姜满脸无奈嫌弃:“那是我牵得稳。” 文既白立刻改口:“姜老师您辛苦啦。” 老姜被她逗笑:“行了,第一次到这儿就可以了。再练下去,你明天走路该难受了。” 文既白还有点意犹未尽:“我感觉我刚找到一点感觉。” “正因为刚找到感觉,今天才该停。”老姜说,“让身体留个好印象。第一次练太久,屁股和大腿疼得你明天走不了路就不好了。正反馈需要浅尝辄止。” 文既白觉得非常有道理,下马的时候仍然有点紧张。老姜扶着她,教她慢慢把右腿从马背上跨下来,再稳稳落地。双脚踩回地面那一刻,她觉得腿有点软,却又有点兴奋。 她摘下手套,摸了摸小栗子的鼻梁:“谢谢你呀。” 小栗子低头闻她。 文既白被它碰得手痒,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笑完以后,她归心似箭地朝言聿跑过去。 护具还穿在身上,马靴踩在木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她身上装备太多,跑得不快,眼睛亮亮地跑向阳伞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很久很久以后,文既白爱上了骑马,言聿也终于知道了文既白家里其实有自己的马场。 彼时经验颇丰地文既白和霜雪一见如故,霜雪也愿意让文既白骑。文既白十分高兴,言聿在角落失落了片刻。 霜雪和文既白驰骋疆场到一人一马一起精疲力尽后,文既白缩在言聿怀里:“好累好累好累……” 言聿:“霜雪很喜欢你。” 言聿:“我也很喜欢你。” “马随主人吧……”文既白自动忽略了言聿的酸溜溜。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伤感的言聿此刻精神十分脆弱。 “你这家伙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蛋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文既白正襟危坐地棒读,发出译制腔的声音。 第56章 第56章 言聿抬眼看着她。 文既白跑到他面前, 气息还没平稳,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言聿,我完全克服恐惧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言聿放下杯子,眼底全是温柔, “学得很好。” “姜老师也说我学得快。”文既白骄傲地扬了一下下巴, “小栗子也喜欢我。” “嗯。”言聿伸手, 替她取头盔,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头盔的扣带被他一点点解开。文既白站在他面前, 微微低下头, 方便他动作。训练场的阳光晒过她的头盔, 摘下来的时候, 额前碎发被压得有点乱,贴在脑门, 脸颊也因为刚运动过泛着淡粉色。 言聿把头盔放到旁边, 抬手替她把碎发拨开。 他动作很轻,指尖从她额头拂到耳侧。 文既白乖乖站着, 眼睛弯弯地看他。 言聿把保温杯递给她。 文既白接过来,拧开, 热气飘出来。她低头闻了一下, 眼睛瞬间睁大:“居然是巧克力。” “喜欢吗?”言聿说, “还有抹茶拿铁。” “喜欢的不得了。”文既白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甜热的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快要冒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和抹茶拿铁?” 她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言聿一本正经:“你的采访,我都有认真看。” 文既白差点被巧克力呛到。 她放下杯子,震撼地看他:“我采访里说过这个?” “前年秋天,有个杂志的快问快答。主持人问你最近喜欢的饮品, 你说抹茶拿铁,但是冰的喝多了会胃不舒服,所以会偷偷骗助理说自己只喝了一半。” 文既白彻底呆住。 她早就忘了。 言聿看着她:“你还说,巧克力可以治愈很多坏心情,虽然没有科学依据。” 文既白抱着保温杯,心里软得不像话。 “言聿。”她小声说,“你这样有点那个……。” “嗯?” “你会显得我这个女朋友很不合格。”文既白低头看他的手,“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我没有多少采访。” “那我今晚回家就把寰宇集团官网看一遍。” 言聿低笑:“那个应该很催眠。” “我可以重点看总裁照片。”文既白说完,自己先笑了,“瞻仰一下言总的帅气美貌。” 言聿看着她,竟然也笑了出来。 她喝了几口巧克力,身体慢慢暖起来。运动后的兴奋还没有退,她蹲到言聿身边,把杯子放到小桌上,仰头看他。 言聿问:“再学一会儿?” 文既白摇头:“姜老师说第一次不能太久,屁股和大腿会疼。” “喜欢玩的话,让他牵着马陪你走两圈。”言聿低声说,“晚上我给你按摩。有我在呢。” 他会替她安排好所有后续。她害怕,他陪着。她喜欢,他就让她继续。她疼,他就替她按摩。她想去哪里,他都会想办法把路铺到她脚下。 文既白心口忽然酸得发涨。 她看着言聿垂在椅侧的手。那只手刚才替她戴头盔,替她系护具,替她递巧克力。现在安静地搭在扶手边,指骨修长,掌心朝下,像把所有波动都藏在皮肤和疤痕底下。 文既白不由分说地抱住他。 她蹲在他身前,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轻轻埋在他怀里。因为他坐着,她抱得很紧,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他身前。护背还有些硬,隔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她急切又柔软的靠近。 言聿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她后背上。 “怎么了?”他有些不解,低声问。 文既白没有立刻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有一点点难过,对不对?” 言聿的手指停住。 训练场上风声很轻。远处有人牵马走过,马铃发出细微声响。阳伞下阴影笼罩,文既白抱着他,像抱着一块破旧的石头。 言聿垂眼,看着女孩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可以否认。 他擅长否认这类情绪。他可以说没有,可以说只是想起以前,可以说这些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没有意义。他也可以笑着转移话题,让文既白继续去喝巧克力。 可文既白抱得太紧,力气太大。 大到他忽然失去力气对她说假话。 “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或许有吧。”他终于剖开真实的内心。 文既白的手臂收紧。 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曾经拥有自由和马场、后来只能沉默坐在远处看她训练的人。 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 她抬起头,看着言聿的眼睛。 她眼眶有点红,语气却很认真:“言聿,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瞬间,他根据自己的下意识判断。 她大概是听到老姜说了什么,听说了曾经的风光,看到了他现在的凄凉,所以心软,所以抱他,所以说会好好爱他。 卑劣的念头出现得一如既往。他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蛇,在他所有幸福的缝隙里游过去,吐着信子提醒他,文既白这么好的人当然会怜悯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当然会心疼不幸,当然会对残缺和失去生出柔软的情绪。 言聿闻着怀里的暖香,看着女孩被泪沾湿的睫羽,感受到女孩双臂的力量……觉得无所谓。 只要文既白因为这些情绪留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继续这样抱着他,只要她把这份怜误以为爱,那他都可以接受。 他没有资格挑剔爱的来源和成分。 只要能让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再截掉条胳膊或者腿都无所谓。 自从文既白点头,他的时光好像是偷来的一样。他只能小心再小心,生怕文既白给他他如此蓬勃盛大的幸福被人知晓。 言聿低下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文既白还蹲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已经心疼到不知该怎么办。 他轻轻用拇指擦过她眼尾。 “好。”他说,“你要说话算数。” 文既白点头:“算数。” 言聿无法压抑,终于低声问:“会一直爱我吗?” 文既白看着言聿,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像承诺。 “会。”她说,“但是你也要好好爱我。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努力。” 言聿的眼神深了些:“我会。” 文既白盯着他:“不许骗人。” “不会骗你。”他语气自然。 至少在这一刻,言聿没有撒谎。他会认真爱文既白,不计一切代价。 文既白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把脸埋回他怀里,用力蹭了蹭:“我好喜欢你,怎么办。” 言聿的手落在她后颈,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我也是。” “你也是好喜欢我吗?” “嗯。”言聿的声音哑了些,“我很爱你,小白。” 文既白被他抱着,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还好来了言聿的马场。她觉得自己比来之前更了解言聿了一点了。 她想,以后她要多爱他一点。 再多一点。 两个人在马场又待了一会儿。 文既白没有再上马,只是让老姜牵着小栗子陪她在围栏边走了两圈。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怕,甚至敢主动给小栗子喂一小块胡萝卜。小栗子低头吃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回头朝言聿挥手。 言聿坐在远处看着她,抬手回应了一下。 老姜站在旁边,忍不住摇头:“真是年轻人啊,马场都快变成偶像剧取景地了。” 文既白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这个怪我啦,我性格比较外放。” 老姜笑得满脸过来人的理解:“年轻嘛,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老婆表白都是每晚在酒吧唱歌呢。” 训练结束后,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言聿依旧帮她一一摘下护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害羞,反而很自然地站在他面前,由着他替她解开护背扣带。 言聿的手从她腰侧经过时,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抬眼。 文既白凑过去,小声说:“你刚才给我穿的时候,有没有很想亲我?” 言聿看着她,片刻后说:“是。” 文既白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自己先红了脸,嘟嘟囔囔:“可以亲的。咋每次都是我主动啊……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似的……” “怕你生气。” “我生啥气?” “半公开的场合,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让别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主动与你接吻拥抱,怕你觉得丢脸。” “你咋这样啊!怎么还污蔑我啊!我跟你恋爱当天回家就告诉我闺蜜向阳了啊!”文既白炸毛,“而且丢啥脸啊,我又没让你大街上跟我当街示爱……” 文既白气鼓鼓扭过脸:“不给你亲了。我很生气!我不跟你好了。你绝对要想个完美的道歉!” 但也总归没舍得拔腿就走让言聿拄着手杖追她……文既白意识到自己都不舍得对言聿耍性子之后痛骂自己一万遍她果然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 言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前带近一点。 装备室门没有锁,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却没有躲开。 可以溜走,不过她有点舍不得。 言聿低头吻下来,先碰到她的唇,停了下,像在确认她有没有退意。文既白只好抬手攀住他的肩回应。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虚捏着拳头打了两下言聿的肩膀。言聿却似乎被鼓励,呼吸沉下去,扣在她腰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护具还没有完全解开,带子松散地挂在她身侧。她被他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声。 文既白立刻睁开眼,手指揪紧他的衣服。言聿却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在她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才退开半寸。 文既白脸红得彻底:“胆子好大。” 言聿低声说:“你许可的。” “我许可也不能……”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生气着呢,你刚刚污蔑我不给你名分。” 言聿终于从文既白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确认,心情极好地道歉:“我错了。” “你认错总是飞速……” 文既白无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啦。我要去吃椰子鸡。” 她心心念念椰子鸡已经很久。 两个人去了郊外一家私房椰子鸡。店藏在一片白墙青瓦的小院里,院中种着几棵树,傍晚风吹过来,树影晃在玻璃窗上。 包间安静,窗外能看见一点水面。 文既白一坐下就开始兴致勃勃研究菜单。她今天运动过,胃口比平时好很多,点了椰子鸡、竹荪、马蹄、煲仔饭,又给言聿点了清爽的蘸料。 “你今天不能只说好。”她抬头看他,“要发表有效意见。” 言聿看着菜单:“我听你的。” “这就是无效意见。” “那加一份虾滑。” 文既白满意点头:“进步很大。” 椰子水倒进锅里,清甜味慢慢蒸起来。鸡肉下锅以后,汤面泛起浅浅的油花。文既白拿着漏勺,一边等鸡熟,一边忍不住把今天学骑马的过程兴致勃勃地给言聿讲了一遍。 言聿认真听着,偶尔给她夹菜。 她讲得兴奋,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筷子没怎么进锅里,自己的碗里却始终没有空过。 等她低头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不对:“你是不是一直在给我夹?” “嗯。” “你自己也吃呀。怎么还干起服务员了。”文既白立刻给他舀汤,“这个汤好喝。” 言聿接过,尝了一口:“很甜。” “是吧。”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你今天开心吗?” 言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心。”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很久没有在马场待这么久了,我依然很喜欢那里给我的感觉。” 文既白心里又疼了下。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那以后我们经常去。喂喂小马也很快乐哇。” 言聿看着她:“好。”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发现言聿这个人真的可怕。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让她高兴,也知道怎么把话说得让人心口发烫。她从前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父母长辈给她足够稳定的爱和物质条件,事业也一帆风顺。所以她很少渴求恋人替她托住什么。 可是言聿的爱来得细密。 她明知道里面有他的不安和依赖,仍然无法不被打动。她很尽力地主动了,但她依然敏感地感觉得到言聿总是在害怕……害怕一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滑稽,但文既白总会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取出这种情绪。 “言聿。”她看着他,“你以前没有谈恋爱这件事真的没有骗我吗?” 言聿抬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恋爱?” “我只是在学你。” 文既白愣住:“学我?” “你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学着去对你。”言聿说。 文既白感觉心脏被人揉捏成无序的一团。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试图用吃饭掩盖自己过分明显的动容。 言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不打算继续逼她说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 马场在郊外,回市区的路很长。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又第一次骑马,身体放松下来以后困意就涌上来。 她靠在后座,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偏。 言聿伸手,把人揽到自己肩上。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说:“我没睡。” “嗯。”言聿低声说,“你只是闭目养神。” 文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哼。”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从文既白脸上滑过。女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乖,睫毛垂着,唇色被椰子鸡的热气蒸得红润。 言聿低头看她,手掌虚虚护在她肩侧,防止刹车时她被晃醒。 回到市区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司机把车开到文既白小区附近,速度慢下来。文既白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到了吗?” “快到了。”言聿说。 她坐直身体,正准备拿包,视线忽然扫过小区门口的一辆灰色轿车。 车停得靠边,驾驶座窗户半降,车里的人戴着帽子,手里像是拿着相机。她在娱乐圈待了这么久,对这种姿态太熟悉。尤其最近她和言聿走得近,又正处在新项目接洽期,被拍到并不奇怪。 文既白的睡意一下散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看言聿,只是压低声音:“小区门口好像有狗仔。” 司机也很快察觉,车速自然放慢,却没有贸然停下。 言聿抬眼看向窗外。 那辆灰车旁边不止一个人。更远一点的绿化带边还有一个伪装成路人的年轻男人,手机举得很随意,镜头却一直朝着小区入口方向。 言聿的脸色淡了下去。 文既白抿了抿唇:“我自己下去也会被拍。要不然你先往前开一段,我从侧门走。” “今晚不回这里。”言聿说。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语气平稳,已经拿出手机给周骞发消息:“你住处附近不止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可是去酒店也会被拍吧。” “不去酒店。”言聿看着她,“去我那里。” 文既白愣了一下。 车里忽然安静。 文既白彻底醒了。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又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些有点不像话。 言聿看见她耳朵慢慢红起来,眼底的冷意阴沉稍稍化开。 “只是暂时避开。”他说,“你可以住客房。或者我去住客房。” 文既白立刻看他:“我也没说我想住主卧啊。” 言聿轻声说:“嗯。” 对方如此镇定。反而让文既白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 她把包抱到怀里,努力找回镇定:“那我需要跟清姐说一声。” “应该的。” 文既白低头给李清发消息。简单说明小区门口有人蹲守,自己先去言聿那里避开。李清回得很快,先问有没有拍到正脸让她不要下车,今晚先别回家,注意安全,明早再看情况。 文既白把手机扣到腿上,深吸一口气。希望只是狗仔,不是私生。她真怕了。 言聿侧头看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文既白一本正经,“她说注意安全。” 言聿看着她:“哪一种安全?” 文既白猛地转头:“言聿!” 司机在前排假装自己不存在。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是我冒犯。” “你今天非常过分。”文既白控诉,“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情少男了。” “……纯情,少男?”言聿的朴素世界观备受震惊。 “一个多月前我亲一下脸你还是会愣住的。” 言聿慢慢说:“现在也会。” 文既白看着他:“那你愣一个给我看看。” 言聿垂眸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 男人的掌心很热。 车窗外夜色深沉,狗仔和小区门口被甩在后面。车重新汇入主路,朝着言聿的住处开去。文既白的手被他握着,刚才因为被蹲守而生出的烦躁慢慢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隐秘的紧张。 文既白看向窗外,玻璃倒映出她微红的脸,也倒映出言聿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今晚大概真的没办法睡得太平静。 作者有话说: 白:芜湖!去男朋友家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言:心如止水 第57章 第57章 澜湾在北城江岸最安静的地段。 整个项目只有寥寥八栋江景别墅。 车从主路开进去时, 沿江灯带一盏盏往后退。夜色已经深了,江面却不黑,远处高楼的灯影落在水里,被风吹得细碎, 像铺了一层晃动的碎银。 文既白坐在后座, 看着窗外的江景, 手还被言聿握在掌心里。 刚才从她小区门口绕开以后, 车厢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奇怪。并非僵硬尴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恋初期才会有的、因为即将进入对方私人空间而产生的雀跃和紧张。 文既白一边觉得自己只是来避狗仔, 一边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言聿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像他本人一样, 冷色调黑白灰, 客厅大得能开董事会。也有可能因为他身体不方便,所以到处都有扶手和坡道。 床呢……会不会很好睡。 喜欢一个人以后, 目光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会关注言聿的声音和手, 关注他走路时的步幅,关注他坐上车以后右手有没有短暂地压过腰侧。 明明她在发现表白之前就多次劝告自己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他身体打转的老妈子来着…… 言聿是言聿而已。 可她总是心疼他。 文既白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很大, 握住她的时候力度始终稳定。她忽然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掌心。 言聿侧头看她。 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路灯从车窗外一段段掠过。他的眉眼在明暗交错里显得格外深, 眼神却是柔软的。 “怎么了?”他问。 文既白眨眨眼:“没怎么。” “因为有人蹲守害怕?” “没有。” 言聿低声说:“别担心。” 文既白撇嘴:“我没有担心。” 她只是在想今晚怎么能顺理成章地把言聿开袋即食…… “好。”言聿语气平静, “你没有。” 他以为小女孩在故作坚强。 文既白故意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两秒, 又忍不住转回来:“你家里有客房?” 言聿看着她:“有。” “那就好。”她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这个人睡觉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 她的意思够明显了吧!!! 言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廓上扫过,声音低了些:“嗯,打扰也没关系。” 语气莫名有些纵容的味道。 文既白被他看得心跳乱了半拍,刚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车已经驶入车库。 车库里很安静。 司机下车开门。言聿先下车,手杖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音。地下车库地面平整,灯光明亮,他从车里出来时动作沉稳。只是文既白离得近,能看见他右脚落地有短暂的停顿。 她其实不明白言聿这样两条腿都有伤的情况怎么不坐轮椅,初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就坐轮椅的嘛。 下一秒,言聿朝她伸出手。 文既白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亲自接我下车呀。” “应该的。” 她借着他的力下车,鞋跟落在地面时,整个人顺势靠近他怀里。言聿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杖。 文既白原本可以立刻站好,却坏心眼地贴在言聿身上没有动,还顺势圈住言聿的腰。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声音压得轻:“你家车库也太安静了。我感觉我说话都有回音。” 言聿垂眸:“怕?” “有一点。” “我在。” 文既白笑起来:“所以我才只有一点。” 言聿低笑,胸腔震动,文既白贴得近,几乎能感觉到那一点震感。她舍不得退开,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口理了一下。 “言聿。” “嗯。” “你今天好香。” 言聿顿了片刻:“你说之前的有家具城味,我就换了香水。” 文既白笑出声。 “就是木质香味啦,没有不喜欢。我买过相似的香调,一股潮湿的棺材混着泥土味儿,那个不好闻。你的是干燥木头味儿,好闻的。”文既白认真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胸前的衣料,“今天的也好闻,只有一点木头,还有一点草味。” “雪松和岩兰草。” “好高级。”文既白笑眯眯地抬头,“不过我只会说你闻起来像定制高级家具。” “性格果然会反映在香水上。向阳的香水就永远是一股香皂味儿,每次跟她玩我都被她嫌弃脏兮兮。” 言聿眼底笑意更明显。 文既白还想再闻一下,结果刚靠近,就被言聿低头亲了一下。 吻只碰了碰她的唇角。可车库太空,周围太安静,这一点亲近反而被无限放大。文既白睫毛颤了颤,手指还停在他的衣领上。 言聿没有立刻退开。 他垂着眼,低声问:“可以吗?” 文既白心跳变快,踮起脚主动好大声地吧唧一口亲在言聿脸颊:“奖励你。终于主动亲我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允许的。”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幽怨啊?” 言聿的眼神幽深,没再说话,抬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重新吻下来。 文既白被他带进怀里,后背轻轻贴到车门边。她怕碰到他的手杖,不敢乱动,只能伸手揪住肩头的衣料。 言聿的接吻技术直线上升,唇齿间却带着压抑许久后的热意。 文既白高兴地仰脸回应他,养成系好啊…… 言聿没有把重量压给她,甚至在接吻的时候也在谨慎维持自己的重心。文既白察觉到这一点,心里软了一下,又主动往他怀里靠近半步。把手缩下来环住他的腰。 她不想让他总是计算。 哪怕只有这一小会儿。 言聿明白她的意思,握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收紧。她被他扣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很热,胸膛很稳,呼吸却不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平静。 文既白被亲得有些晕,退开时眼睛湿漉漉的。 言聿低头看她,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头发乱了。”他说。 “明明是你弄乱的。” “嗯。”他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开,“我的错。” 文既白被他这副低声认错的样子弄得心里发痒。她踮脚又亲了他一下,亲完就迅速退开,装作镇定地说:“好了,我要参观豪宅了。”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脸,唇角轻动。 从地下车库上去有专用电梯。 电梯门打开后,里面空间很大,扶手被做成了与墙面同色的金属线条。文既白一眼扫过去,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普通地看了一眼。 言聿站在她身边,手杖抵在右侧,左侧假肢位置在电梯灯光下投出一点不自然的影子。他把文既白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女孩聪明细腻,也温柔。 电梯上升时,文既白低头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大?” “还可以。” “老文当年据说也买过这里的房子。”文既白抬头看他,“不过我上学我妈上班都太远了,蓝教授有生之年上班第一次迟到以后我们就搬家了。” 言聿说:“可惜了。” “嗯?” “不然。”他停了一下,“我想我应该会更早一些遇见你。” 或许那个时候,他还是完整的。 文既白想了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啦,再早了我们相遇,你真喜欢我是要进局子的。” “……” 电梯门打开,视野瞬间开阔。 别墅一楼挑高很高,客厅朝向江面,一整面落地玻璃把夜色收进来。江水在远处无声流动,灯光倒影被风吹散。室内色调比文既白想象中温和很多,不是冰冷的黑白灰,而是深木色和米白。地毯厚而软,沙发宽大,墙上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挂着几幅摄影作品。 空间很大,但不空旷。有很多生活痕迹,而且居然有很多艺术品 走廊足够宽,地面没有高低差,沙发和茶几之间留出了比普通住宅更大的回转空间。靠近墙面的位置有几处像装饰线一样的扶手,做得太隐蔽,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意识到用途。 文既白站在门口,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漂亮昂贵,克制谨慎,处处藏着言聿这副身体需要的生活痕迹。 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自我反刍。 好辛苦。 言聿把她的外套接过,挂在玄关旁边:“不喜欢?” 文既白回过神,立刻摇头:“喜欢。你家特别漂亮。” 她转头看他:“就是比我想象中温暖。” 言聿看着她:“我在你想象中很不近人情?” “其实有点。”文既白诚实回答,“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很有距离感。说不定还有一排黑衣人等候差遣,你坐在漆黑的房间摇着红酒杯那样。” 言聿沉默两秒:“房间是有灯的。” “那红酒杯呢?” “有。” “黑衣人呢?” “周骞算吗?” 文既白笑得不行。 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别墅里的空旷一下被填满。言聿站在玄关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变得顺眼。 文既白的笑像一盏被带进屋里的灯,轻轻一晃,就把他那些常年不见光的角落都照亮。 言聿带她往里走。 “客厅这边,厨房在那里。”他语气很平,“楼上有影音室和健身房。你的客房在二楼,回来的路上已经找人提前收拾出来了,离书房不远。” 文既白走在他身边,故意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这么正式介绍吗?” 言聿看她:“怕你不自在,哪里都可以随便去。” “倒没有不自在。”文既白说,“我就是觉得你家太大了。我怕半夜起来找水喝迷路。” “床头会有人放好水。”言聿说,“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在你家里给你打电话?” “嗯。” “那如果我给你打电话说我迷路了,言总会来救我吗?” “会。” “你在家穿睡衣吗?” 言聿脚步停了一下。 文既白本来只是随口逗他,结果自己先反应过来,脸开始发热。 言聿低头看她:“既白。” “嗯?” “你再这样问,我会理解成邀请。” 文既白的耳朵又红了。 她抽回手,装作专心看客厅的画:“这幅画挺好看的。”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尖,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 文既白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参观画呢。” “牵着也可以看。” “好吧好吧,宠你一回。” 文既白任由他牵着,发现言聿在自己家里会放松一些。 言聿带她上楼。 别墅里有电梯,也有楼梯。言聿自然选择电梯,文既白没有多看楼梯一眼,只是跟着他进去。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客房在走廊右侧。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也能看见江面。床品是干净的米白色,床头放着一小束鲜花,旁边已经备好了全新的睡衣、拖鞋、洗漱用品,甚至还有一套她常用品牌的护肤品。 文既白回头看他。 言聿神色平静:“秘书准备的。” 文既白震撼:“周骞连我用什么护肤品都知道?” 言聿停顿片刻:“不是他,是秘书办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按你参加旅行节目拍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准备。” 文既白抱臂看他:“男朋友,实在是早有预谋啊。” “嗯。”他坦然承认。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套合身的睡衣。完败了啊!她家甚至没有给言聿准备拖鞋…… 她知道言聿会准备得周全。于是越周全,越能看出言聿在这段关系里有多小心翼翼。 像怕她离开似的。 文既白把这看作是言聿笨拙又郑重的爱意。 她转身扑过去,抱住言聿的腰。 言聿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杖在地毯上抵得很稳,左侧假肢却因为地毯的阻力慢了半拍。他身体短暂地偏了一下,很快稳住。 文既白立刻感觉到了,抬头看他:“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言聿低头看她,“只是没想到。” 文既白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那你现在想到了。” 言聿放开手杖,用一只手扶住旁边柜沿,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文既白靠在他怀里,言聿觉得一点不稳可以忽略。 她柔软,温热,带着洗发水和马场风晒过后的气味。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文既白深深叹了口气:“幸好骑完马我洗澡了。咱俩这身高差和你喜欢亲我头顶的癖好实在是给我的洗头事业增加了很多阻碍。” 言聿被逗笑,难以克制地低头吻她。 客房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比车库里更缠绵。文既白被他抱着,后腰贴着他掌心,手指慢慢从他腰侧攀到肩上。 言聿很会压节奏,一点点逼近,又在她呼吸乱掉时慢下来。她被亲得有点站不稳,腿侧碰到床沿,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言聿立刻托住她的腰。 “坐下。”他低声说。 文既白以为他要放开自己,心里还来不及失落,就被他带着坐到床边。她刚坐稳,言聿俯身又亲下来。 这一次她不用担心他的站立重心,双手便大胆地环住他的脖颈。言聿一只手撑在床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文既白被他亲得仰起脸,指尖碰到他后颈皮肤时,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心里痒得厉害。 她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摸过他的耳后,又摸到他的喉结附近。言聿呼吸明显沉了,吻也重了一点。 文既白被亲得发晕,退开半寸:“言聿。” “嗯。” “你心跳好快。” 言聿的额头轻轻抵着她:“你的也一样。” 文既白不说话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多余。她抱着他,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喜欢你。”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可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收回的。她喜欢他,就想告诉他。她知道言聿缺这些话,缺到一点点确认都能在心里反复咀嚼很久。 果然,言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再说一次。” 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得懂的贪恋,也有她看不透的幽暗。 她心一软,又认真说了一遍:“因为有你,我觉得在哪里都很好。我好喜欢你啊。” 言聿低头再次覆上,像被她安抚到了,文既白心里发酸,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 直到言聿的右腿忽然不受控地轻轻颤了一下。 幅度不大,却因为两人靠得太近,被文既白清楚感觉到。言聿几乎在下一秒就把身体往后撤,手掌握住床沿,试图把腿部异样压下去。 文既白没有去看他的腿。 她只握住他的手:“累了是不是?” 言聿说:“还好。” “我累了。”文既白抢在他拒绝之前开口,“我今天骑马,吃饭,坐车,还被狗仔吓了一跳。我要洗澡睡觉了。” 言聿看着她。 她神色自然,语气也自然,像真的只是自己累了,手握着他,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言聿明白她在给他保留尊严,喉结轻动:“好。” 文既白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言聿借着她的力起身,手杖重新回到掌心。 文既白笑:“我先洗澡。身上都是椰子鸡味儿。” “浴室在里面,毛巾在左侧柜子。”言聿说,“有事叫我。” 文既白点头:“知道啦。” 言聿离开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站在客房灯下,朝他挥了挥手:“晚点见。” 晚点见。 她默认今晚他们还会再见。 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关上客房门后,背靠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刚才被亲过的唇还热着,身上也残留着言聿怀抱的温度。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睡衣,把脸埋进掌心里,扑进床上打了两个滚。 她真的很喜欢言聿。 好温柔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她终于身体力行地印证了网络上那句名言,觉得一个人帅,这没什么。觉得一个人可爱,那是真的完蛋了。 她洗完澡出来,客房里温度正好。吹风机放在洗手台旁边,毛巾也整齐叠着。只是她头发太长,一条毛巾擦到半湿以后就彻底潮透了。 文既白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备用毛巾。 她本来想给言聿发消息,又觉得书房离得不远,自己过去问一句更快。她换上那套柔软的睡衣,又披了件外套,把半湿的长发拢到一侧,踩着拖鞋走出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 书房门在尽头,虚掩着,里面有一点冷白色的电脑光透出来。文既白走近时,原本想敲门,却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貌似不像键盘声,是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夹着一点压抑的喘息。 她停在门口。 书房门没有关紧,里面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别人电脑的习惯,可屏幕上的画面正在自动播放,光线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突兀刺眼。 她的目光只是不经意掠过,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里是一份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日期码在右上角冷冰冰地跳秒。 录像内容是一辆黑色宾利沿着山路行驶,画面边缘忽然冲出一辆重卡。 重卡的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正常行驶,几乎是横贯着整条路撞上去。宾利车头被撞得瞬间变形,车身不受控地侧甩,车头狠狠插进路沿的护栏。 护栏立刻断裂,断裂处的金属片像被撕开的兽骨一样捅进车头。 文既白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的身体还是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宾利迅速冒出烟被插在公路围栏上,重卡翻滚着冲出道路,坠向另一侧的悬崖。画面拍得不清楚,却能看见重卡砸下去时扬起一片尘土。 宾利卡在护栏和路沿之间,车身几乎被挤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几秒以后,驾驶座的门动了一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 文既白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前,心已经被狠狠攥住。 是言聿。 他打开车门,从驾驶座里一点一点往外爬,动作已经不像人类能正常做出的动作。身体几乎全靠手臂拖着,浅色的衬衫被血染透,脸上也全是血。 他的左腿,似乎是当场被护栏碎裂的铁皮高速插进车中直接切断了。 因为言聿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时候,幸存的左腿就只剩不到一半的大腿了。驾驶室大概此刻还留着被切断的肢体。 右腿也拧成让人看了幻痛的角度。大概是极其严重的骨折…… 文既白被钉在原地。 画面里的言聿在地上爬,他拖着只剩半截的身体,硬生生从随时可能起火的车旁爬出去。地面上拖出一条深色血迹。右腿无法使用,左侧大腿中段的断处血肉模糊,隐约能在截断面看到森白的骨头。手掌一次次抓住粗糙路面,身体却因为失血和重伤反复塌下去。 文既白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回荡着嗡鸣。 她耳鸣了。 她甚至不敢分神去想当时言聿是什么感觉。 更不敢想言聿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失去整条左腿时,在想什么。不敢想他为什么一个人深夜坐在书房里,反复看这样一份东西。 卫生间里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呕吐。 文既白猛地回过神。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侵犯了言聿的隐私,甚至忘了先问问言聿是不是有事,只强撑精神说明自己本身的来意: “言聿,你家有没有多……” 她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屏幕,快步走到书房内侧的卫生间门口。 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和低低的喘息。 文既白抬手敲门。 “言聿?”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言聿的声音。 “既白?怎么了?抱歉,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得多,还带着尚未压下去的粗喘。文既白站在门外,眼眶酸得厉害,强迫自己把声音放稳。 “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人顿了顿。 “可以。” 马桶立刻传来冲水声。 文既白推门进去。 卫生间灯光明亮刺眼。言聿正拿着漱口水,似乎是刚漱过口。但他并没有像声音里表现得那样能马上出来。 他歪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台下方的柜门,手杖扔在一旁,左侧假肢因为失衡而别在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腰腹的固定结构压着裤料,在灯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扭曲。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和颈侧全是冷汗。 右腿支具外的小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地细微抽搐,脚尖因为支撑角度不对往下坠,整条腿像被硬生生从身体指令里剥离出来。左侧假肢的接受腔边缘顶住骨盆,身体塌坐的姿势使固定带勒得更深,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漱口水瓶,指节白得发青。 这样狼狈的言聿,和白天坐在阳伞下等她的言聿,和刚才在车库客房低头吻她的言聿,被残酷地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 文既白没有站着看他。 她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卫生间的地砖上。 言聿瞳孔一缩:“既白。” “我的化妆老师教过我一个止吐的办法。”文既白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吓到他,也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我来试试。”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混乱。 文既白低头找穴位。她其实只记得大概位置,是之前拍外景晕车呕吐时化妆老师教她按过的。她用拇指压在他腕内侧,慢慢加了一点力。 言聿看着文既白低下来的侧脸。 她头发湿着,发尾滴下来的水落在睡衣肩头,晕出一片深色。她应该是洗完澡出来找毛巾,结果撞见了最不该被她看见的一幕。 文既白既然已经进来,他记得自己并没来得及关掉电脑屏幕。她应该是全然看到了。那么现在应该在害怕。 应该想追问。 应该觉得他可悲难堪。 可是她现在若无其事地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给他按一个止吐穴位。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胃里翻搅还没完全过去,疼痛和录像带来的恶心一起堵在胸口。他刚才看完那段视频时,身体先于理智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扭曲的车里。 金属挤压的声音虽然视频里没有,却在记忆里反复回响。血腥味、汽油味、焦糊味,还有左腿被切断后那种仿佛只是被火焰烧伤的剧痛,一瞬间重新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身体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文既白一边按,一边小声说:“你先别说话啊。想吐的时候不能开口。” 言聿想说地上凉,想让她起来,想让她离开这间充满狼狈气味的卫生间。可文既白说完这话。他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片刻后,胃里那阵尖锐的翻涌真的慢了一点。 或许不是穴位的作用。 是她在这里。 文既白抬头看他:“好一点了吗?” 言聿声音低哑:“嗯。” “那再按一会儿。” “既白,你先起来。” 文既白当作没听见:“你别乱动。” 言聿撑着马桶,用空闲的手摆好了假肢的角度要站起来:“我们出去。” “诶?” “别坐在瓷砖上,很凉,会生病。” “那你出去不得吐你书房一看就很贵的地毯上。” “没关系,快,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58章 第58章 言聿说完后, 卫生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文既白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手还按着他腕内的穴位。她抬头看他,先看见他苍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又看见他因为想要起身而绷紧的小臂。 他这幅样子实在算不上好。 刚刚呕吐过,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红, 额前细密的冷汗还没消下去。左侧假肢因为摔坐在地时角度别住, 接受腔边缘顶在骨盆一侧, 隔着裤料也能看出不合适的压迫。右腿脚尖因为支具位置错开而往下坠, 小腿外侧细微地抖,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后仍旧不肯断的弦。 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让她不要坐在地上。 文既白心口酸得厉害, 又有点想骂他。 她没有立刻起来, 手指还按在他腕上,语气故意放得轻松:“言聿, 我感觉你有难受羞耻症。” 言聿垂眼看她。 他的呼吸仍然有些困难, 嗓音有些哑:“地上凉。” “我知道。”文既白点点头,“你家的瓷砖确实挺凉的, 而且看上去不太好打扫,幸好你超有钱可以请人帮忙。” 言聿微微皱眉, 撑着马桶边缘要起身。 文既白立刻松开他的手腕, 转而扶住他的小臂。 “慢一点。”她说, “我很担心你。” 言聿的动作停了, 他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她。他不解地看着面色如常故作轻松的女孩。 书房的卫生间不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的味道不算好闻,言聿只想尽快带着心肝离开。 他很清楚什么程度的卖惨是容易博得同情的。 卖惨这件事需要进退有度,在港城露出伤口的同时需要提前找人给他擦身洗头,打理干净他的胡渣和杂乱的眉。女孩探病时候病房的香氛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不能让人觉得反胃恶心。无论是药膏还是中药,药味要浅淡一些, 要若有似无。 文既白看起来仍然像平时一样温柔,头发半湿,睡衣领口被水汽浸湿,眼尾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言聿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有事。 文既白无奈地看着他:“以后你在说什么还好啊没事啊的,我就罚你一天不能亲我。” 言聿沉默。 她把倒在一旁的手杖捡起来,放在他右手能拿到的位置,又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你要怎么起?我照你的节奏来。” 言聿闭了闭眼。 书房内侧的卫生间做过无障碍改造,墙边有低调的金属扶手,洗手台下方留出了空间。 只是刚才那阵呕吐来得太急,他从书桌前进来时右腿已经麻了一半,没来得及把假肢角度调整好,撑到马桶边时,左侧接受腔被身体塌下去的重量往上顶住,骨盆固定带一路压进小腹,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避免呕吐在外面不好打理,只好坐在地上。 现在要起身,先得把别住的左侧假肢慢慢摆正。 言聿单手撑住扶手,另一只手按住左侧膝部结构,把僵硬的假肢往外挪了几寸。动作并不优雅,假肢不是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一件沉重而精密的工具。 它贴合他,又永远不真正属于他。 文既白看着他的手。 她终于更具体地明白,她瞥过一眼的言聿住院报告上病史写的髋离断截肢意味着什么。 言聿的左侧几乎没有可供身体使用的支点。每一次转身坐下,每一次从地上起来,都要先安排好那件沉重的外物,再安排自己幸存的身体。 言聿右手撑住扶手,手背青筋清晰,肩背绷起,慢慢把上半身从地面拉起来。右脚踩住瓷砖的一瞬间,脚尖却没有跟上力,支具外侧发出轻微摩擦声。身体向右侧偏了一下,文既白立刻扶住他的手臂。 言聿借着女孩的力缓慢起身,呼吸变重。左侧假肢终于落地,身体重心重新分配。可地面太硬,右腿仍然支撑得不可靠。他站直以后没有立刻动,掌心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缓了几秒。 文既白仰头看他:“现在出去吗?你的地毯牺牲自己之前,应该还有抢救机会。” 言聿被她逗得轻笑一下。 女孩仿若天神降临,不知多少次拯救他于囹圄困苦。 “可以。”他说。 文既白站起身时,才感觉到瓷砖的凉意已经从腿侧钻进骨头里。言聿看见她动作迟钝,眉心蹙起。 “冷了?” “没有。”文既白立刻说,“我体质好。” 言聿看她,明显不信。 文既白索性伸出手:“那你摸摸。” 言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掌心确实还是软热的。言聿把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低声说:“回客房。” 文既白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出卫生间时,视线不可避免地又扫过电脑屏幕。 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言聿看见她的视线。 他脸上最后一点柔和淡下,随手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只剩下壁灯与江面反射进来的微弱光影。 文既白没有说话。 言聿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两个人回到客房。 言聿没有立刻离开。他让人送来干净毛巾睡衣和一只新的吹风机,又从客房柜子里拿出一条厚毛毯,放到床边。文既白坐在床沿,看着他从容地安排这些,好像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狼狈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的状态远没有恢复。 他走得比刚进门时更困难。步伐里有种被强行校正的别扭。左侧假肢大概因为刚才那阵摔坐和强行起身,角度始终不算舒服。他站定时肩背会下意识绷直,像是用上半身把所有失衡感消解。 文既白看着,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可她没有多说,也没有制止。 她想,言聿大概只需要她看见他,把他当男朋友。 所以她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言总,你不是说晚上给我按摩吗?说话算话啊。” 言聿的动作停住。 他转头看她。 文既白把腿往床沿边挪了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姜老师说第一次骑马大腿会疼。我现在已经开始感觉到了。” 言聿看了她几秒,眼底晦暗的情绪慢慢被压抑。 “哪边疼?” “都疼。”文既白小声抱怨,“尤其是大腿内侧,还有一点腰酸。小栗子明明那么温顺,为什么骑马这么费人啊。” “第一次都会这样。”言聿说,“明天更明显。” 文既白震惊:“?” “其实有个解法是做几十个蹲起,足够标准的话,可以抵消。” “这什么邪修。”文既白吐槽。 言聿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手杖靠在床头柜边,右手撑住床沿,身体转向一侧,再用手把左侧假肢带进合适角度。坐下的瞬间,接受腔与身体短暂错位,他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文既白把一只抱枕塞到他身后:“你靠一下,这床太软,坐着容易陷进去。” 言聿看她。 “我对床垫很有研究。”文既白一本正经地胡说,“演员经常睡酒店。床垫太软会腰疼。” 言聿没有揭穿她,把抱枕放到身后。 文既白侧坐在床上,把一条腿伸过去。她穿的是言聿让人准备的睡裤,柔软宽松,裤脚挽到小腿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脚踝。她皮肤太白,刚才洗完澡后又带着一点水汽,灯下像温润的玉。 言聿的目光落上去,短暂停顿。 文既白本来还很坦然,结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她卡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莫名其妙地被互联网控制了大脑,故作深沉扶额苦笑,“我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言聿轻笑握住她的小腿。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上来,文既白立刻紧绷。 骑马带来的酸胀原本还不明显,叫他按摩也只是想让他轻松一点。 现在真的被这么一碰,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出疲劳。 大腿内侧泛着酸,腰也沉,坐在床边的时候甚至想往后倒。 言聿从她小腿开始,慢慢往上按。 “疼就告诉我。” “嗯。” 言聿的手法很专业,显然不是随意乱揉。拇指沿着小腿外侧慢慢推过去,力道由轻到重,再在酸胀的位置停住,缓慢按开。 文既白一开始还能装作平静,没过多久就抱住旁边的枕头,脸埋进去小声哼了一下。 言聿手上的动作停住:“疼?” “酸。”文既白闷声说,“好专业啊,如果我们相遇在按摩店我大概会演绎一下性转版救风尘。”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很淡的笑:“那你以后不需要去按摩店了,救我就可以了。” 书房里的阴影还没有完全离开,可女孩这样可爱地躺在他面前,抱着枕头,翘着一只脚,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把他从那段循环播放的监控录像里拉了出来。 他继续给她按。手掌顺着小腿往上,到膝侧时停了一下:“这里也酸?” “还好。”文既白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以前训练后需要放松肌肉。”他说,“我可没去过按摩店。” “妈啊,这醋也吃?” “……” 文既白立刻想到马场,想到霜雪,想到老姜说他拿过很多马术比赛的冠军。 她胸口又酸起来。 选择把另一只腿也伸过去,语气故意娇气:“那就麻烦小言技师继续为我服务。” 言聿看着她,眼神眷恋缱绻。 文既白眨眨眼:“怎么了?” “你和老姜聊了些什么?” “很多哦。”她说,“不过你以前拿过冠军,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么厉害都不想炫耀一下的嘛。” 言聿手指停在她膝侧:“都是以前的事。” 文既白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他,声音轻快又认真:“那很坏了。我男朋友这么厉害,我反正是要出去炫耀的。” 言聿动容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好不再接话。 他沉默地给她按摩。文既白也没有继续说。客房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窗外江风拍在玻璃上的声音,以及言聿指腹按过她腿侧肌肉时极轻的摩擦声。 文既白侧躺下来,脸朝着他。 她能看见言聿低垂的睫毛,能看见他下颌线因为忍着某种情绪而显得分明,能看见他落在她腿上的手。 那双手刚才撑过卫生间冰冷的地面,也握着漱口水瓶压住过狼狈。现在却温柔地、仔细地替她揉开骑马后的酸胀。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言聿抬眼。 文既白小声说:“言聿,你手好热。” “嗯。” “我腿被你按得也热乎乎了。” “这样明天会好一些。” “那腰呢?”她问完以后,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危险,又有点试探。 言聿看着她,眼神果然变了些。 文既白抱紧枕头:“我是说骑马导致的腰酸,也要按摩。” “我知道。” 文既白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身,背对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你按吧。” 这姿势比刚才更亲近。 睡衣柔软地贴着她的背,长发半干地散在枕边,腰线在布料下起伏清晰。言聿坐在床边看了她几秒,才把手落到她腰侧。 文既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上来,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腰侧的肌肉酸得比她想象中明显。言聿掌心沿着她腰背两侧慢慢推开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酸胀在他手里被按散,疼痛酸软和舒服混在一起,带着难以忽视的暧昧。 言聿的手停在她后腰时,文既白忽然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痒?” “有一点。”她声音闷闷的,“也不是痒。” 言聿眼神暗了些,却尽力只用掌根去触碰。 按了好一会儿,言聿才收回手。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声音懒了些:“舒服啊。惬意啊。” 言聿拿过毛毯盖到她腰背上:“别着凉。” 她侧过脸看他:“不继续啦?” 言聿低声说:“再继续,你今晚不用睡了。” 文既白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以后,耳朵红透。 光说不做!!!算什么男人! “抱歉。” “你每次道歉都格外迅速。” 言聿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原本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落到他放在床边的右脚上。刚才给她按摩时,他一直保持着侧坐的姿势,右腿为了支撑身体,膝关节角度固定太久。此刻支具边缘的裤料被绷紧,脚尖下垂。 “你要不要靠一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的付费按摩结束了,现在允许技师休息。” 言聿看她一眼:“付费?” “我用今日首骑成功的珍贵喜悦付费。” “听起来很昂贵。” “那当然。” 言聿最终还是靠坐在床头,和她隔着一点距离。 文既白也坐起来,把毛毯盖到两人身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 两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言聿开口:“刚才,来书房找我什么事?” 文既白正在看两人交握的手,闻言抬头:“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多余的毛巾,我发现你家没干发帽。” 言聿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干发帽?” “哼哼。”文既白抬起下巴,“你终于有知识盲区了。” 言聿认真想了想:“下次来就有了。” “你总满足我的要求,不对我提要求。你不会觉得不平衡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你本来就很好,给我的比我要求的更多更好,我也就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文既白捏了捏他的手指:“又开始了,无脑夸奖型人格。” 言聿没有反驳。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文既白知道两人真正想说起的话题还在那里。 像书房里戛然而止合上的电脑,像门后尚未散尽的水声,也像言聿眼底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阴影。 她不想逼他。 可她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言聿先开了口。 “抱歉,既白。” 文既白转头看他。 他靠在床头,脸色仍然不算好,唇色很淡。刚才被她逗出的柔和慢慢退去,神情又变得平静而晦暗。 文既白坦诚:“其实我进去的时候你电脑没关,也没自动锁屏。视频是循环播放的。” 文既白轻声说。 “都看到了?吓坏了吧?”言聿看着她,“是我的问题,我忘记了。你要是害怕,可以叫你的朋友来这里陪你,我会离开。” 文既白直接坐直了。 “诶,你怎么这样啊。”她皱起眉,“你才是受害者吧,你干啥一副对我抱歉的样子。”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有些血腥吧。”他说。 “那确实。”文既白没有装作无所谓,“特别血腥。我看到的时候,头皮都麻了。” 言聿的眼神暗了一瞬。 文既白立刻握紧他的手:“可是那不是你需要跟我道歉的事情。”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看着他,声音放缓:“我被吓到,只是因为没有预期。我心里很难受,我很担心你。” 他的睫毛轻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忽然看这个视频,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者怎么苍白地事后安慰你一下。” 言聿抬手轻轻捧住文既白的脸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 “我知道。”文既白双手扒拉住言聿的手腕说,“但我已经看见了。” 言聿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言聿,你想跟我说说吗?” 言聿侧头看她。 “你想听吗?” “我是有点想的。”文既白很认真地回答,“但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也可以不想。” 言聿看着她,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拧了一下。 女孩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明明好奇,却仍然把选择权交给他。她不会用爱逼他把伤口剖出,也不会打着心疼的旗号强行占领他的秘密。 这样的文既白,让他更想把她藏起来,也更害怕她有一天看清他全部的模样后转身离开。 他握紧她的手,只能继续博取同情分。 “那可能要从久远一点说起了。”他说。 文既白没有说话,只把毛毯往他那边拉了一点。 言聿垂眼看着两人盖在同一条毛毯下的手,声音低而平。 “我母亲在我十二岁时自杀去世。跳楼。” 文既白的手指僵了一下。 言聿感受到了,却没有停。 “……” 他的语气过于平静,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可文既白听得心口发紧。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用指腹不停地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后来言伟生很快把赵文带进来。也就是我的继母。赵文在此之前已经跟他有过很多年关系,也有一个儿子,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字是言厉恒。”言聿的声音没有波动。 文既白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种极强的控制欲从何而来。 那大概不是成年以后突然生出的习惯,十二岁的孩子在母亲死亡以后何其无助,于是看着父亲的另一个家庭进入自己生活时,只能被迫学会的自保生存方式。 言聿继续说:“言伟生工作能力一般,可爷爷年事渐高,需要继承人。那时候他还算满意我,所以我一直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在国外完成了学业,回国被安排进董事会旁听,项目训练,深入家族资源关系。每一步都安排得很妥当。” “言厉恒呢?”文既白大概能想象这是多么复杂的家庭关系。 “他比我小几岁。赵文一直想让他进集团核心层。言伟生摇摆过。”言聿说到这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冷淡嘲讽,“他既想要能力最强的继承人,也想维持父慈子孝阖家团圆的体面。并且爷爷更属意我来掌舵。” 文既白皱眉。 她在稳定的家庭里长大,很难理解这种关系。文衡和蓝岚给她的爱是明亮稳定的。 她从来没有在家里竞争过谁更值得被爱,也没有见过父母把孩子当作权力和利益的筹码。 她听得难受。 这种豪门辛秘不算猎奇。她终于理解言聿身上那些偏激幽暗的根师出何名。 “车祸发生之前,集团内部有一次关键调整。”言聿说,“我准备把赵文那边几个人从关键部门踢出去。言厉恒手里有一部分爷爷给他的股份,赵文也暗中攒了一些筹码。那段时间,他们动作很多。” 文既白蹙眉,慢慢坐直。 言聿的眼神落在窗外深黑的江面上,想起本应提前四年的相遇,颇为感慨:“那天我临时改了行程,路线原本只有司机、秘书办和少数几个人知道。但还是出了意外。” 文既白的手一点点收紧。 “警方最后定性是交通事故。司机当场死亡,重卡司机掉下悬崖当场死亡。很多东西查不到,或者说,查到的东西都刚好断了。”言聿声音很低,“我大概知道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文既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嘴里有些发苦。 言聿转头看她。 他在看她的表情。 这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了。 从开始讲起,他就一直在偷偷观察她。观察文既白有没有害怕厌恶,有没有觉得他的家庭关系肮脏复杂,有没有因为“赵文”“继母”“私生子”“集团争权”“预谋车祸”这些词而露出退意。 他预演过文既白听完这些事后的反应。 同情,恐惧,后悔,计算言家这潭水有多深……可他没有在文既白脸上看见任何一种。 他最怕看见她后悔。 文既白却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神色清澈到让他无处可躲。 “你觉得是赵文吗?”她问。 言聿沉默几秒,回答:“我猜测是赵文找人做的。” 这句话说完以后,房间里彻底静下来。 文既白没有立刻表态。 她只是把盖在两人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然后慢慢靠过去,抱住了言聿的腰。 女孩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像白天在马场一样,安静又用力地抱住他。 言聿的身体僵住。 文既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言聿,那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言聿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慢慢落到她湿软的长发上。半晌,他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已经过去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她说,“对我的你来说,是刚刚才开始。” 言聿感觉时间静止,天地倒悬。 他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多年后两人旧事重提,文既白语重心长:“你知道吗,当年我第一次去你家过夜,我一直在担心你家有没有润滑超薄。结果你来这么一出……完全打断我施法。” 言聿轻笑:“原来耿耿于怀至今。” 文既白轻哼一声:“言总,恃宠而骄啊。” “你惯的。”言聿大获全胜,转动轮椅溜回书房开会,心里默数三二一。 果不其然。 文既白从背后用胳膊勒住言聿的脖颈威胁:“好啊,我决定今晚下厨给你做晚餐! 第59章 第59章 文既白抱着言聿, 一时间没有松手。 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发尾潮湿地垂在肩侧,睡衣柔软, 整个人带着干净的热气。可她抱人的力道却一点也不温柔, 像是恨不得把怀里这个高大的人从血淋淋的旧事里直接拽出来, 再用身体把他藏起来。 言聿被她紧紧抱着, 后背抵在床头, 整个人难得有些无措。 她说完以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 他本来以为文既白会害怕或者退却。 她那样被爱养大的女孩, 见过的最难堪的家庭关系大概是电影和剧本里的戏剧冲突。 文衡和蓝岚给她的家庭底色干净温暖。以至于她身上总有一种没有被复杂人事浸泡过的明亮, 因为家教良好,不至于说出天真到残忍的言论。 言聿觉得这很好。 好到他也有些不愿意把自己潮湿阴暗的杂事让他知晓。 可文既白现在就坐在他身边, 听完他过往旧事, 眼睛红得厉害,似乎是越想越生气, 气到胸口都起伏起来。 文既白没有害怕。 她在生气,非常生气。 文既白抬起头, 眼尾红得明显, 声音都有些发抖:“怎么可以这样!”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越想越气, 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点:“这怎么可以这样啊!他们到底凭什么啊!” 言聿唇线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文既白已经气得坐直,睡衣袖口被她卷起来半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披挂上阵,替他冲进言家找人打架。 “还有没有王法了!”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现在是法治社会吧?是吧?赵文她凭什么找人开重卡撞你啊?这是买凶杀人!言伟生又凭什么装看不见啊?你也是他儿子吧?就算不是一个妈,也是他亲生的吧?他脑子里装的是八宝粥吗?” 言聿怔了一下。 随即, 他笑出了声。 带着呕吐后尚未完全恢复的哑意,完完全全被女孩气到碎碎念替他不平的样子逗笑。 文既白本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被当事人满脸不在乎的笑弄得更气:“你笑什么?我严肃着呢。” “嗯。”言聿垂眼看她,搂紧了怀里的热源,眼底全是柔和,“我知道。” 文既白一边哭一边继续说:“以后我罩着你!你不能再给人这么欺负了!” 言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女孩明明眼泪掉个不停,还一副替他撑腰的架势,心里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忽然像被春水漫过,几乎要生根发芽。 他三十多年听惯了权衡威胁,谈判掠夺,伤后也听惯旁人对他手段的畏惧。多是说他阴晴不定,狠戾毒辣。 没人这样说过。 没人气得直掉眼泪,还说以后罩着他。 文既白说完还嫌不够,直接把身形高大的言聿一把扯进自己怀里。 言聿猝不及防,身体被她带得往前倾了一点。他左侧的重心无法自然跟随,右腿又因为刚才长时间坐姿而有些发僵。姿势其实并不舒服,甚至牵扯到腰腹处一阵明显的酸痛。可他舍不得推开她。 文既白不由分说地抱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动作有点急,却又很轻柔。 像在哄一只曾经被人狠狠欺负的流浪狗。 “好了好了。”她吸着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这么大一只,怎么能被他们欺负成这样。” 言聿被她抱在怀里,额角抵着她的肩。 女孩身上还有他惯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带着一点温热的水汽。他能听见她因为气愤和难过而发颤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她手指穿过自己头发时不够熟练却足够珍惜的力道。 他一时竟然没有动。 文既白还在给他呼噜毛。 “这破总裁不当也罢。”她越想越心梗,哽咽着下了结论,“我赚钱养你。” 言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本来被她按在怀里,笑的时候肩膀轻轻震了一下。文既白低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满脸写着“你怎么还笑”。 言聿抬起头。 他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松快表情。 “好。”他乖顺地靠在文既白肩窝,巨鸟依人,“以后有你在,还有你养我,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文既白心脏酸软,可气还没有完全消。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看他:“我说真的。你如果觉得不开心,不用非当你家这个总裁。你已经够辛苦了。要是哪天不想干了,真的可以不干。你这么厉害,另起炉灶也照样能红红火火。”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神色严肃,她不是不懂寰宇意味着什么,也不是天真到以为世界级跨国集团总裁可以说不当就不当。 她只是心疼到觉得那些东西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权力位置、产业版图、野心抱负,在她眼里都比不上言聿他这个人。 言聿忽然想,如果十二岁的自己能听见这样的话,大概会觉得荒唐。 如果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反复发烧感染、连清醒都变得艰难的自己能听见这样的话,大概会把它当成某种临终幻觉。 可现在文既白就坐在他身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说这破总裁不当也罢,我赚钱养你。 言聿喉咙发紧,最后只是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好。”他又说了一遍,“我记住了。”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不要敷衍我。” “没有敷衍。”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的真诚度。片刻后,她又想起什么,皱眉问:“那你怎么今晚忽然看这个视频?” 言聿的手指停在她眼尾。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句话后慢慢沉了下来。 他垂下眼,声音很平:“因为托人找了快四年司机家属,终于在今天确定了谁给他的任务指令。也很恰好,有朋友帮忙恢复了道路监控。” 文既白的眼泪停在睫毛上。 原来言聿的生活如此水深火热,提心吊胆。 任务指令几个字,把言聿对人为酿造的车祸从猜测变成了事实。 她原本已经气得够厉害了,听到这里,心口几乎像被人堵了一块石头。 “所以……”她声音发紧,“真的是有人让他撞你?” 言聿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沉默着拢了拢文既白散落在肩膀的长发:“嗯。” 文既白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她想起他在录像里从驾驶座爬出来的样子。想起他被护栏和车身撕碎的身体,那条只剩不到一半的左侧露出骨头的大腿,拧成的可怕角度的右腿。 想起在此之后,这个笨蛋还替自己挡过两刀。 从停车场开始,到禾宴外,再到今天的录像,很多画面忽然连在一起。每一次都是血腥灾难,每一次他把身体都当成可以消耗的东西。 言聿看见她的眼泪,心疼不已,抬手去擦:“怎么这么爱哭呢,渴不渴?” 文既白抓住他的手,实在无力了:“你还是找个大师给你算算吧。” 言聿微怔。 文既白眼泪啪嗒啪嗒掉,已然投降:“你怎么这么倒霉。不会是你那倒霉爹或者继母扎你小人了吧。” 言聿看着她,终于哭笑不得。 他已经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文既白强行锁喉抱进怀里的。大概是从她说要养他开始,他就被她半搂半抱地圈着。如今他坐在床头,文既白坐在他身侧,一边哭,一边努力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手还在他头发上乱摸。 文既白应该没有养过宠物,手法一点都不好。 像在给猫顺毛,又像在安慰受惊的狗。 言聿明明该觉得不合时宜,甚至该觉得这样的安慰幼稚。可他被她抱着,哪怕旧事重提,也失去了任何凌厉的怒意。 “也许。”他说。 文既白睁大眼:“什么也许?” “也许真有人扎小人。” 文既白哭得更伤心:“你还开玩笑!” 言聿抬手给她擦眼泪:“没有。” “那你要不要找大师。” “如果你想,我可以找。” “你不要在胡闹了……” “难得胡闹。” 文既白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不语,继续一味给他呼噜毛。 言聿被她摸得头发都有些乱,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母亲死后,他就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头。 文既白可以,甚至言聿很享受。 她不仅可以,还可以边哭边摸,摸得毫无章法,把他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言聿被她抱着,甚至乖顺地低下头,纵容地让她继续。 文既白哭了好一会儿,情绪终于慢慢缓下来。 她摸着言聿的头发,声音还带着鼻音:“那你现在查到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言聿靠在她怀里,眼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淡下去。 “证据还不够。”他说,“司机家属拿到的钱绕了几层,最后指向赵文身边一个旧人。人已经出境,还需要时间。” 文既白低头:“你要自己处理吗?” “嗯。” 她沉默片刻:“会危险吗?” 言聿说:“不会。” 文既白立刻低头看他:“你刚刚停顿了。” 言聿一顿。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你不要骗我。你要是说绝对不会,我反而不信。你说会有一点危险,但是你会提前安排好,我还能接受。” 言聿抬眼看她。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却十分清醒。她没有只是发泄情绪地哭一通,亦或是一腔热血地喊着要替他报仇。 衡量判断风险,立刻读出他虚报的平安。 文既白如果在商场和他相遇,百分百是个棘手的对手,或是能给予后背的战友。 “会有一点。”言聿最终说,“但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文既白慢慢点头。 “那你处理。”她说,“但你要告诉我到什么程度。至少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聿看着她:“不怕被牵扯进来?” “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文既白说,“我男朋友差点被人害死,这件事就跟我有关系。” 言聿心口剧烈地动了一下。 她在这种时候还愿意这么说。 文既白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家族斗法我不懂。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可能就是认真拍戏赚钱,然后真的养你。” 言聿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已经帮上了。” “哪里?” “你在这里。” 文既白眼眶又热了。 她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很没出息。平时哭戏一条过,真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身上,眼泪就像不听她指挥。 言聿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他说,“眼睛会肿。” “肿了也怪你,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 “嗯,怪我。” 文既白看他对自己的胡言乱语这么顺从,反而更难过了。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你不要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顺着我。”她说,“你可以跟我说真话,也可以跟我说你不高兴,或者说你不舒服。你不要总是我一哭,你就觉得是自己错了。”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东西。 但是言聿的爱太太紧绷。他好像只要她有一丁点不舒服,就立刻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可她觉得恋爱不是审判他的,也不是来让他赔偿什么。她又不是债主。 她目前没想好怎么能让他放平心态,她只能抱着他,一遍一遍摸他的头发。 两个人在客房坐了很久。 直到文既白的头发都快自然干了,言聿才提醒她该睡了。 文既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她白天骑马,晚上又经历了这些情绪,整个人其实已经很疲惫。可她一想到言聿要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待着,心里又开始不舒服。 她知道言聿大概不一定需要陪。而且他习惯一个人消化这些东西。 但习惯不等于应该。 言聿起身动作迟缓。左侧假肢因为床边柔软,落点短暂陷了下,肩背立刻绷紧到衬衣面料的褶皱都消失,手背青筋在灯下浮出。 文既白把手杖递到他手边。 言聿接过,抬眼看她。 她坐在床上,冲他笑:“晚安。” 言聿低声说:“晚安。有事叫我。” “知道啦。”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文既白躺在客房的床里,闭上眼,眼前却反复出现那段监控画面。她越想忘,画面越清晰。言聿浑身是血从里面往外爬,在她脑海循环播放。 她又想起他刚才靠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孤孤单单一个人,外面的下属都怕他,亲生父亲爷爷猜忌他,继母和弟弟算计他。 文既白翻了个身试图入睡,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用。 她又翻回来。 还是没用。 天花板很陌生,床垫也陌生,空气里虽然有浅淡的香薰味,却不是她熟悉的家。更重要的是,言聿在这栋房子的另一个房间里。 他会睡得着吗。 会不会又去看那段视频。 会不会他也有点想妈妈。 她难过遇到了事情,一个电话打回家里就会有人来替她撑腰。但是能给言聿撑腰的亲人一个也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文既白立刻坐起身。 不行。 她觉得自己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安稳睡在客房里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难道说自己害怕吗。 虽然也不是完全害怕。不过她确实被视频吓到了,可更重要的是,她想看见言聿。想确认他没有一个人陷进那些旧事里,想确认他就在能被她碰到的地方。 文既白站在门口纠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抱紧枕头,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只留了夜灯。 言聿的房间在主卧,离客房只隔着一个书房,并不算远。她走到门口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她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进。” 文既白推开门。 主卧面积很大,却没有客房为了招待而准备的整洁感。明显是言聿真正生活的地方。 床头放着书和水杯,旁边有一副肘拐,一副腋拐。墙边有一套低调的助行器支架,两台轮椅。 角落里,假肢正在充电,黑色碳纤维和金属结构在暖光里显得安静而冰冷。旁边放着拆下来的右脚支具,内衬被取出来透气。 被子覆盖在他腰腹以下,右腿所在的位置有自然的起伏,左侧却空得明显。 没有西装裤和假肢的遮挡,也没有外人面前体面挺拔的姿态。一侧的缺失在柔软被褥下寂静无声。 文既白心里猛地一酸。 言聿靠在床头,架着金丝边眼镜看书。 他换了睡衣。深色睡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点,脸色仍然苍白,却比刚才平复了许多。大概穿着假肢真的很难受。 眼镜让他身上的冷冽气质淡了一些,显得更斯文,也更疏离。 言聿看见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合上书。 “睡不着?” “嗯。”文既白点头。 言聿的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很快皱眉:“因为视频被吓着了?” 文既白抱着枕头,原本想说不是,结果看到角落里充电的假肢,各种类型的拐杖,被子忽然的凹陷平坦,她心里一阵难受,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迅速低头,抱着枕头把脸埋在枕头边缘,声音有点闷:“客房床垫好硬。” 言聿看着她。 理由显然不成立。 客房床垫是按她平时睡酒店的习惯专门换过的,硬度适中。可女孩小小一个,低着头抱着枕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找不到窝迷路的猫咪。 言聿没有拆穿。 把书放到床头,声音放得温和:“那麻烦你再去抱一趟被子吧,晚上我陪你睡。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 文既白抬头看他。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言聿神色认真,非常君子,像郑重向她保证安全距离。 文既白一时哽住。 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出的恼。她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贴近他,想抱着他睡,想让他别一个人陷在那些旧事里。 结果言聿一本正经地说,他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会做。 这叫她放哪门子心。 “那叫什么放心……”文既白苦着脸,小声嘟嘟囔囔,走了到言聿床边把枕头丢在床角,又转身往外走,“我去客房拿被子。” 言聿看着她的背影:“慢点。” 文既白越走越郁闷。 这个言聿怎么这样啊。 金丝边眼镜戴上更那个了……这样下去她啥时候才能吃到啊…… 作者有话说: 白:金丝眼镜……嘿嘿……金丝眼镜…… 言: 第60章 第60章 文既白抱着被子回来的时候, 主卧里的灯已经被言聿调暗了。 她原本还在客房里磨蹭了一会儿。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抱着被子跑进男朋友房间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过于主动,另一方面是想到言聿刚才那句“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越想越觉得胸口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三十多岁了!怎么可以真的这么君子!! 过了几秒又把自己劝好了, 算了, 要是真的不君子那是她该跑路了……要不还是她主动耍流氓吧…… 他怎么可以一边把她亲得站不稳, 一边又在她抱着枕头来找他的时候端出一副绝不越界的样子。 文既白把被子抱在怀里, 脚步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 越走越觉得不服气。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魅力下降了, 想完又被这个念头气到, 觉得自己实在恋爱脑发作被言聿弄的很不清醒。 她推开门时, 言聿已经把床的另一侧空了出来。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还隔着一条相当礼貌的距离。 她的枕头被好好放在另一边, 旁边还留了床头灯。 言聿靠在另一侧床头,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书, 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柔弱。 美人读书啊……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心情更加复杂。 言聿抬眼:“怎么站在那里?” 文既白把被子抱紧一点:“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客房床垫为什么这么硬。”她嘴硬, 一本正经地说, “硬到我不得不千里迢迢抱着被子过来。”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辛苦了。” 文既白被他这三个字哽住, 只能把被子往床上一扔, 自己爬上床,开始认真铺自己的小窝。 她故意把枕头放得离他不远不近,铺完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言聿把书合上:“还怕吗?” 文既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视频。 她本来想说不怕, 可那些画面确实还在脑子里。心口又轻轻缩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高一点,声音放低:“有一点。你说等你完事儿了我把你关起来行不,让你每天都只能看到我。我感觉你在外面总被别人欺负……” 言聿有很轻微的近视。此刻隔着镜片看文既白,十分清晰。 他和文既白,该是天生一对。 “甘之如饴。任凭安排。” “成语大师来了……” “我给你读点东西?”他适当忽略文既白的打趣。 文既白眨眨眼:“读什么?” “睡前故事。” 文既白:“……” 她看着言聿那张清贵冷淡的脸,看着他床头那一排严肃文学,又看着他一本正经准备给她读睡前故事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心软。 “你会讲睡前故事吗?你家有童话书吗?” 言聿思考了一下:“可以搜。” 文既白忍不住笑出声:“真的现搜啊?” “嗯。”言聿拿起手机,神色非常认真,“格林童话可以吗?” 文既白抱着被子,整个人笑得发抖:“可以可以。言总,请开始你的表演。” 言聿没有理会她故意拖长的调侃,真的打开了搜索页面,找出一篇格林童话。他把手机放在一侧,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始用低沉稳定的声音朗读。 语气正经。不像在读童话,倒像在会议上宣读某份文件。 文既白原本还想乐,可听着听着,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灯光柔和,窗外江面沉在夜色里。言聿的声音落在耳边,他读到对话处也不刻意变声,只是稍稍放轻语气,听起来很温柔。 文既白侧躺着看他。 他戴着眼镜,眉眼在床头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睫毛在镜片后投出一点淡影。被子盖在他腰腹,文既白不再被残缺刺痛到无法呼吸。 言聿很坚强,从十二岁起,自己一个人默默长大,长成了现在这样强大的模样。 言聿读完一则故事,低头看她:“困了吗?” 文既白摇摇头:“还没有。” 其实她已经很困了,只是贪恋这个时刻。 “再读一篇?” 文既白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睡前会用短视频软件定时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言聿:“?”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解。 文既白被他这个表情逗得精神了一点,慢吞吞地解释:“就是那种女主重生回末日前三个月,然后开始买别墅、买米面粮油、买柴油发电机、买冲锋舟,最后暴雨洪水极寒高温,别人都很惨,她在安全屋里吃火锅。” 言聿沉默片刻:“这是睡前内容?” “对啊。”文既白点头,“非常解压。尤其是听到女主囤了五百箱螺蛳粉和三十台冰柜的时候,我会觉得世界很安全。” 言聿看着她,像在重新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进被子里一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睡前舒适区。” 言聿低头搜索。 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相关内容,点开一段语音播放。手机里立刻传来短视频软件里常见的机械女声,语速稳定地讲述女主如何重生发现末日将至,如何用银行卡和贷款开始疯狂囤货,如何抢在极寒来临之前加固门窗…… 言聿听了十几秒,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笑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蛄蛹两下。 “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言聿沉默地看了一眼手机:“内容逻辑有很多漏洞。” “不讲不讲。”文既白从被子里探出眼睛,“睡前文讲的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是囤货?” “还有复仇。”文既白说,“以及别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女主在屋里吃热腾腾的麻辣烫。” 言聿看了她几秒,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文既白颇为新奇的生活习惯。 他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调低音量,又设置定时关闭。 “这样可以吗?” 文既白点点头:“可以。” 机械女声继续讲囤货细节。言聿侧靠在床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动作很轻。 隔着被子落在她肩侧,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朋友。 文既白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这和她预想中的同床夜晚完全不一样。她抱着枕头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客房床硬,心里却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以为会接吻拥抱,会在深夜里发生一些更暧昧的靠近。 结果言聿给她读格林童话。 现在还给她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并且一本正经地拍被子哄睡。 她又好笑又心软,困意却也真的一点点上来。 今天太长了。 身体和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到极限。 文既白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前的意识没有什么防备。她侧躺着,模糊地看到言聿抿唇的表情。 可是她太累了。 运动了一天又哭了好大一场,现在睡意霸占了大脑,她无法准确判断言聿的想法。 她只觉得他还在一下一下拍她,明明隔着被子,仍然让她觉得很安心。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伸手,从被子里探出去,搂住言聿的腰。她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手臂圈上去以后,还像哄他似的,也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 “别拍了。”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我困了。你这样会累。”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垂眼看着她。 文既白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落在他睡衣侧边,拍他的动作已经慢慢停住。女孩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手机里机械女声还在讲女主如何囤购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可她已经睡熟了。 言聿很久没有动。 最后低声说:“晚安。” 文既白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一点。 言聿抬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好。 女孩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睡前卸下假肢以后,他腰腹以下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左侧缺失造成的身体重心偏移在卧位时依然存在,尤其当被子压住残端附近的软组织,骨盆会有一种悬空后的不真实感。 右腿经过白天长时间佩戴支具和假肢配合行走,夜间拆掉支具以后,脚踝失去外部固定,足尖自然下垂,腓总神经损伤带来的牵扯感沿着小腿外侧慢慢发散。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也没有一刻真正轻松。 左侧没有完整的股骨和髋关节,躺下时也不意味着休息。 那一侧的身体像是被从空间中拿走了一块。 床垫再柔软,也托不起已经不存在的重量。 残端附近的疤痕组织在白天被接受腔挤压了太久,此刻皮肤离开硬质包覆,反而泛出一阵迟来的灼热。 更深处的幻肢痛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某种错误的信号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反复亮起。 他明明知道左腿已经不在。 可神经仍会在夜里制造出错误的脚踝、错误的膝盖、错误的疼痛。 像一座早已拆除的旧楼,夜里却还在原址亮灯。 可现在文既白躺在他左边,右手臂毫无防备地搭着他,臂弯正好压在他失去的肢体处,整个人睡得柔软又安稳。 言聿不想动。 这样的信任太稀有,稀有到他原因忍着身体里那些迟缓而杂乱的疼,来交换这样的宁静。 他低头看她。 文既白睡着以后,脸上的生动表情淡去,显得格外乖。眼尾因为哭过还有一点红,唇色浅粉,头发散在枕上。 言聿想,文既白真的很不会防备他。 她把人想得太好了。 这件事带给他便利,也给他隐患。 言聿慢慢垂下眼,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 他真的开始想,如果文既白一直这么信他,他总有一天会真的变成她以为的那种人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他亲手按下去。 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最多可以在她面前装作纯良到死去。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播放末日囤货文。机械女声讲到女主把安全屋门外的恶邻挡在外面。言聿伸手关掉音频。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文既白浅浅的呼吸。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直到右腿的麻木变成酸胀,左侧残端皮肤的灼热也慢慢变得迟钝,才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小幅调整了姿势。 这个动作耗费了很长时间。 他用手撑住床面,控制骨盆尽力不要突然偏移,再把右腿往外挪了一点,减轻膝部的牵拉。 左侧空缺无法提供帮助,他只能用腹部和背部肌肉一点点重新安排身体位置。床垫越慢越容易陷进去,越快又会带动文既白的手臂。 他最后只调整了很小的一点。 那点变化远不足以让身体舒服,却足够让他可以忍到天亮。 言聿关掉床头灯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文既白。 她睡得正沉。 他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尖贴着她的指尖。 “晚安。”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二天,文既白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有了早晨的光。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江面反射进来的光柔和地落在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不在客房。 第二反应是自己睡在言聿的床上。 第三反应是言聿人呢。 文既白猛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抱着被子愣了两秒,才看到言聿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已经穿戴整齐。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眼镜摘了,头发也重新整理过。 若不是文既白昨晚亲眼见过房间里这么多的外置设备,她几乎会以为言聿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疼痛和不便。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腿部姿态端正得像随时可以出门见人。 文既白蒙蒙地看着他,睡意一下散了大半。声音沙哑,鼻音浓重: “你啥时候醒的?” 言聿抬头:“三个半小时前。” “现在几点哇?” “十点半。” “这么早?” “快中午了。” “我说你起床时间。” “我习惯了。” 文既白看了看他穿戴整齐的样子,搓了把脸,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言聿这么多事情,两人早该坦诚相待,实在是没忍住问:“呃,你在家也穿假肢吗?” 言聿放下平板,目光落在她睡乱的头发上,眼底浮出一点无奈:“你可以理解为,我想在你面前看起来得体一些。” 文既白怔住。 她本想劝他自己不在意这些。 她确实不在意他有没有穿假肢,不在意他是不是坐在床上,或者用肘拐、轮椅、假肢。她喜欢的不是那些装置支撑出来的完整外形。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言聿本人似乎坚持。她也没什么立场剥夺别人选择的权利。 “呃……”文既白慢慢点头,“好吧。” 她看着言聿,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穿也很好看。”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耳朵红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蕴含极大的歧义,连忙解释说:“诶诶诶,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样都很好看。穿不穿都不影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言聿低声说:“知道了。” 文既白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想起昨晚自己听末日囤货文睡着前抱着他的腰。她动作一停,有点尴尬地看他。 “我昨晚有没有睡相很差?” 言聿说:“没有。你的睡相很乖。” “真的?” “真的。” “有没有打呼?” 言聿看着她:“没有。” “那我有没有说梦话?”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警觉:“我说了什么?” “你说,嗯嗯。” 文既白:“……” 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大好周末……才十点半。” 言聿眼底露出笑。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言聿说:“我们似乎还没一起吃过早餐,你喜欢什么样的?早茶?或者西式早餐?” 文既白想了想,慢慢坐起来:“我其实想回家,但我害怕还有人蹲我。” “我会找人去看。不过这几天我建议你不要回去了。”言聿说,“你缺什么告诉我,好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强行把她留下的意味。文既白听出来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散开。 她点点头:“那我先问问安宁。她应该知道我平时日用的东西要在哪里买。” “嗯。” “我还要洗漱。”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一眼他,“你不许笑我头发。” 言聿很配合:“不笑。” 文既白下床,趿着拖鞋跑去客房洗漱。回去的路上,她把昨晚抱过来的被子也拖走,试图销毁自己半夜主动投奔的证据。 走廊传来女孩嘟囔的碎碎念:“还真的什么都不做啊……” 言聿坐在窗边看着她抱着被子离开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早餐最后没有出去吃。 小区外的狗仔虽然被处理过,但李清不建议她这个时候大早上和言聿出现在公共场合。于是言聿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中式早餐。粥、虾饺、肠粉、蒸凤爪、流沙包,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和水果。 文既白洗漱完下楼,看到满桌早餐,第一反应是:“这是这么快能做出来的吗?” 言聿给她拉开椅子:“家里厨师做的。” 文既白坐下后,看着那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你家厨师还会做广式早茶?” “会一些。” “怪不得你没有胃病哈。”文既白夹起一个虾饺,咬下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言聿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她吃东西。 文既白被他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也吃啊。” “嗯。” 言聿吃得慢,动作很端正。文既白吃了两个虾饺,又喝了半碗海鲜粥,才想起正事:“李姐说我今天最好不要出门。她那边先看小区附近还有没有人。” “那就在这里过周末。”言聿说。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咳了一下:“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 “你周末也要工作吧?” “可以陪你。” 文既白心里倒是美滋滋,嘴上却故作大度:“那哪能够。言总日理万机,我不能耽误你。” “你可以耽误。” “我可不想成为寰宇集团业绩下滑的原因。” 言聿淡声说:“如果一家公司因为总裁陪女朋友过周末导致业绩下滑,那问题不在女朋友。” 文既白笑起来:“言总,以后也偶尔去我家过夜吧,我家也很大的。” “我很期待。” 早餐后,文既白给安宁发了消息,让她把后续两天要看的剧本电子版发来,又让李清不用担心。 李清那边回了一个“别被拍”,又补了一句“注意分寸”。安宁知道后则在聊天框里疯狂发小狗尖叫表情包。 言聿家里很适合安静待着。 因为确实无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文既白四处乱走试图找出ps游戏机或者switch,可言聿家的电脑都只有苹果,她甚至无法登入steam。 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旁边放着落地灯,江景就在面前。文既白只好抱着平板和打印出来的剧本坐到角落里,一边看剧本一边用笔做标记。言聿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看书,手边放着咖啡和一份平板文件。 文既白心里叫苦连天,她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但她没想周末也工作啊…… 两个人没有一直聊天。 阳光慢慢从落地窗边挪到地毯上。 文既白跟多动症似的歪歪扭扭两小时后终于进入心流状态。看剧本看得投入,盘腿坐在沙发里,头发松松挽起来,侧脸被光照得柔和。低头写字时会轻轻咬住笔帽,想不通时会皱起鼻子,偶尔读到喜欢的片段,眼睛会亮起来。 言聿偶尔看她,他喜欢文既白工作时的样子。 不是舞台上被镜头追逐的影后,也不是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女朋友。 文既白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时,很认真,很严肃。女孩平日里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神态,他觉得新奇。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消息。 周骞发来项目投资结构的初步进展。 干净公司的壳已经准备好,资金进入路径也初步搭好。徐其言的经纪约和商务约还在进一步确认,光影那边确实有动作。 言聿眼神淡了些,把平板扣下,没有在文既白面前继续看。 快中午时,集团一位副总临时来了别墅。 对方姓陈,五十岁上下,是寰宇欧洲线的负责人。原本只是来送一份需要言聿当面确认的文件,却没想到一进客厅,先看到了坐在窗边角落里看剧本的文既白。 陈副总明显怔了一下。 文既白也愣了下,很快放下剧本站起来,礼貌打招呼:“您好。” 言聿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语气平稳:“文既白,我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61章 第61章 陈副总很快反应过来, 笑得得体:“文小姐,您好。” 文既白点点头:“您好。你们谈工作吧,我先不打扰。” 她抱起剧本和平板,准备回客房。 言聿看向她:“不用走。” 文既白朝他眨了一下眼:“我要睡午觉。” 她确实有些困。她知道言聿工作时涉及很多集团内部信息, 能来言聿家里的副总总归不是什么小角色, 自己在场不合适。 言聿明白她的意思。 “好。”他说, “醒了找我。” 文既白抱着剧本往楼上走, 路过言聿身边时, 趁陈副总低头拿文件, 悄悄伸手捏了一下言聿的手背。 动作非常快。 言聿指尖微动, 却没能抓住她。 文既白已经轻快地上楼了。 陈副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八级地震一级警报一起迸发。 他跟言聿共事多年, 见过言聿在董事会上怎样不留余地, 也见过他车祸后怎样雷厉风行地把赵文一派清出核心层。 他从来都不觉得言聿像个正常人。 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文既白回到客房后,原本只是想玩会儿手机。 向阳应该是节目直播结束了, 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围绕“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新男友大不大”“早餐吃了什么”…… 对文既白单方面展开了非常不严谨的采访。 文既白看到大不大甚至被气笑了, 挑着能回的答了几句, 剩下的全部用表情包表达自己的愤怒。 刷着刷着, 她困意又来。 她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本来只打算眯十分钟,结果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偏了。房间里安静得厉害。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睡了快两个小时。 文既白坐起来,睡得头发又乱七八糟。 她洗了把脸,下楼找言聿。 客厅里没人。 书房门开着, 也没人。 她又去了窗边,刚才陈副总来谈工作的文件已经不见了,茶杯也被收走。整栋房子像忽然变得更空。 文既白站在楼梯口,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言聿?”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正准备拿手机给他发消息,忽然闻到了一点香味。 是食物的味道。 文既白顺着味道往一楼另一侧走去,经过餐厅,看到开放式厨房里亮着灯。 言聿在那里。 文既白站在门边,愣住了。 他没有穿上午那件针织开衫,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围裙系在腰上,背影挺直,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 旁边放着几只已经处理好的盘子,锅里似乎在炖汤,蒸汽慢慢升起来,空气里有温热的香味。 他站立的姿势比平时更谨慎。 料理台下方有一张高脚支撑椅,像是专门给他短暂倚靠用的。 右腿承担主要重量,左侧假肢从骨盆处带动整条机械结构保持站姿,因为没有髋关节,转身时不能直接迈步,只能先用手轻扶料理台边缘,借腰腹甩动带动左侧整体跟随,再把右脚重新找准支撑点。 拿刀,转身,取盘,开火,避开地面可能的水渍,确认脚底和假肢的接触角度。 所有寻常到无需思考的动作,对他而言都需要付出额外的注意力。 可他做得很安静好看。 也有可能是她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怎么看言聿怎么喜欢。 文既白靠在门边,没有立刻出声。静静观赏。 言聿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过头。 “睡醒了?” 文既白眨眨眼:“你会做饭?” “嗯。” “打算做什么?” “只会一点。礼尚往来。” 文既白走过去,从言聿手里扒拉出他的筷子夹了一口菜细细品味,然后看着料理台上色香味俱全的菜,陷入沉默。 “言聿。” “嗯?” “你扮猪吃老虎?然后欺负我这个扮猪吃饲料的人?你怎么忍心……”文既白怅然欲绝。 言聿被扮猪吃饲料的惊天发言震撼,反应了一会儿低声笑了下:“只会几道。” “几道已经很厉害了。”文既白凑到锅边看,“这是什么?” “椰香鸡汤。你昨天说椰子鸡好吃。” 文既白心里一下热起来。 “那这个呢?” “油爆虾。” “这个?” “清蒸鱼。” “还有这个?” “你中午说剧本里写到西北汤饭。我查了一下,西北的汤饭是面片,我让厨房备了面团,试着做了一点。”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神色自然,像这只是随手做的事。 可文既白知道不是。 他记得她随口说的话。她昨晚随口提干发帽,今早就有了。她中午看剧本提到西北汤饭,晚上就吃到了。 言聿的爱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又小心翼翼。 文既白没有说话,伸手从旁边抱住他的腰。 言聿手里还拿着锅铲,被她抱得动作一停。 “怎么了?” “没怎么。”文既白脸贴在他背上,“我就是发现我男朋友特别贤惠。” 言聿:“……”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贤惠”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文既白抱着他不松手,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言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有很多不会。” “比如?” “不会讲睡前故事。” 文既白心里一甜,手臂收得更紧。 “那你慢慢学。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 她从他背后探头,看见锅里的汤快要溢出来,赶紧松手:“嚯。糟了,贤惠男朋友的汤。” 言聿把火调小,动作从容。 文既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干站着:“我能帮忙吗?” “可以。” 她立刻期待地看他。 言聿递给她一只小碗:“尝味道。” 文既白:“这也算帮忙?” “算。” 她接过小碗,喝了一口汤,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喝。” 言聿看她:“味道够吗?” “刚好。”她又喝了一口,“我觉得你可以去开餐厅。” “你养我以后,我可以考虑。” 文既白差点呛到。 她抬头看他,耳朵慢慢红起来:“你还记着呢。” “嗯。” “那你开餐厅,我当股东。” 言聿看着她:“好。” 晚饭摆上桌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江景别墅的餐厅难得灯光温暖,窗外是深蓝色的夜。 桌上摆着几道菜。菜色不算夸张,却每一样都漂亮。 文既白拍了张照,没有发朋友圈,只发给向阳。 美羊羊:【你们这和同居有什么区别?】 白日梦想家:【我倒是想啊!!敌方一本正经,正人君子!我的色鬼本色都不好发挥!】 言聿给她盛汤:“烫。” 文既白接过,吹了吹,把勺子凑到他嘴边:“哼哼。” “谢谢。”言聿就着她的手喝下。 她看了他一眼,拿过他的碗,认真给他盛了一碗汤。盛完以后,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餐盘。 “你多吃一点。”她说,“做饭的人比较辛苦。” 言聿看着碗里的鱼肉,眼神柔和:“谢谢。” “客气什么。”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 言聿唇角轻轻扬起。 两个人边吃边聊,饭吃得很慢。 文既白一边吃,一边给他讲自己下午醒来找不到他时的心理活动。 “我以为你又去书房看文件了。”她说,“结果找了一圈没人,我差点以为你这别墅里有暗门。” “有。” 文既白筷子一停:“真有?” “保险室。等下吃完带你看看,你也认认门。” “……真的很夸张。” “嗯。” 文既白被他坦荡的承认逗笑。笑完以后,她又低头吃了几口面片,认真评价:“等我真的到西北去尝尝当地的汤饭,看看和你做的是不是一样。” “好。” 文既白没有退缩。她看着他说:“你真好。你记得我的工作,记得我喜欢什么,也认真对待我喜欢的东西。” 言聿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既白绕过桌角,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他。 言聿坐在餐椅里,她靠近时,他第一反应仍然是先稳住身体,避免椅子和假肢被碰偏。可文既白已经很熟悉他的节奏。她从他的右后方环住他的肩颈,把脸贴到他侧脸旁。 “谢谢你给我做饭。”她轻声说。 言聿侧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说话时呼吸擦过他的脸侧。言聿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文既白顺势坐到他旁边的椅子边缘。 “怎么啦?” 言聿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头吻她。 这个吻来得很轻,却很长。 文既白闭上眼,手指抓住他衬衫袖口。言聿的吻带着椰子的清甜味,也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檀香。她被亲得心跳慢慢乱起来,手从他的袖口挪到肩上,又摸到他后颈。 言聿呼吸低了些,扣住她腰侧的手收紧。 餐厅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江水安静流过。 桌上的汤还冒着一点热气,碗筷尚未收拾,像一对普通恋人周末夜晚里最寻常不过的场景。 可对言聿来说,这寻常本身已经足够奢侈。 文既白退开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小声说:“好想把你拐回我家。” “你不喜欢这里?” “喜欢。”她立刻说,“但你家周围外卖太少了。” 言聿哽住,他总算知道文既白身为衡远的千金宝贝,家是为什么在闹市区了。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又开始发痒。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像发现了某个好玩的东西,亲完还要看他的反应。 言聿任由她亲了两下,在第三下时抬手按住她后颈,不再允许她挑拨,加深了这个吻。 文既白被他亲得指尖发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前靠。 她喜欢言聿亲她时的样子,她喜欢看一本正经克己守礼的人为她垂首动容。 她偶尔发现自己其实也挺恶劣的……但很快把自己劝好,这何尝不是一种情趣呢…… 言聿放开她时,文既白已经有些喘。 她脸红嘴硬:“破坏饭后消化。” 言聿含笑低声:“抱歉。” 文既白看着他:“你下次道歉前可以先不要继续摸我的腰。” 言聿的手停住。 文既白被自己说得脸更红,立刻从他身边站起来:“我去喝饮料。” 她刚站起来,言聿却握住她的手。 “既白。” “嗯?” “今晚还睡主卧吗?” 文既白的脸一下热了。 她想到早晨醒来看到言聿坐在窗边,想到他今日穿戴整齐只是想在她面前看起来得体一些。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但觉得自己好像大大增加了言聿日常生活的负担…… 于是她十分纠结:“要不算了。” 言聿看着她,眼睛里写着不太高兴:“嗯。” 文既白补充:“感觉我影响你周末休息了。” “为什么?” “你一早就穿假肢了,本来周末你不用上班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 言聿低声说:“我没事。”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于心不忍:“那我晚上会继续抱着被子来找你的,今晚要换个故事听。” 逐渐喜形于色的言聿一双眼睛宛如冰川消融:“好。”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1: 美羊羊:【很好,目前为止从你的描述我暂时认可你这个男朋友。】 白日梦想家:【恋爱几个月了,至今仍未探索到胸肌和腹肌外的内容。】 美羊羊:【他不会不行吧,这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白日梦想家:【oi,你咋这样,这算诅咒了啊】 美羊羊:【良药苦口,实话难听】 白日梦想家:【你信我,有那张脸在那,不行我也认了】 美羊羊:【?】 第62章 第62章 文既白在零碎商务直播和杂志拍摄之间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周末。 李清难得没有给她塞试镜资料, 也没有临时把她抓回工作室开剧本会。安宁一大早给她发来一串“恭喜放风”的表情包,后面又附上一句提醒,说港城补拍前千万别吃太肿,刘导的镜头十分苛刻。 文既白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最终决定把手机扣下。 她今天要约会。 而且是去游乐园。 这个提议最开始来自文既白。 一天晚上, 她窝在言聿家客厅角落看剧本, 刷到一条游乐园烟花视频。视频里城堡亮着柔和的金粉色灯光, 烟花从夜空炸开, 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路边和小朋友击掌。 她随口感慨一句:“好久没去游乐园了。” 言聿当时正在看文件, 听到以后抬头:“想去?” 文既白想了想:“想倒是想, 就是人多, 容易被拍。” 言聿合上文件:“可以安排。” 文既白立刻警觉:“你不会要清场吧?” 言聿看着她:“你想清场也可以。” “不想。”文既白把抱枕抱紧,“游乐园要人多才有意思。清场了好像在拍恐怖片。巨大的城堡, 空无一人的街道, 背景音乐还在放,下一秒血腥米奇拿着斧头出现。” 言聿沉默片刻, 大概思索了一下,文既白言之有理:“明白了。” 于是这场约会被安排在周末。 没有清场。 只提前以他的另一家独角兽企业进入了游乐园的俱乐部, 好避开人流和不用排队项目, 安排了隐蔽入园通道和一位专门负责沟通无障碍设施的工作人员。 李清确认过安保和曝光风险, 最后勉强点头:“你们两个别太招摇。” 文既白深以为然。 然后她当天穿了一条浅鹅黄色连衣裙, 外面搭了短款牛仔外套,背了一个小小的奶油白色挎包,还特意戴了一顶帽檐很软的渔夫帽和一副墨镜。 安宁看到她发过去的自拍后,沉默了。 【姐,你这个打扮和“别太招摇”四个字关系不大。】 文既白回复:【我已经没有穿更好看的衣服了。】 安宁:【还是我姐贴心,为狗仔工作难度做出的巨大让步。】 文既白心情好, 决定不和她计较。 言聿来接她时,车停在她的小区后门。 文既白一上车,就先闻到一股干净的树叶气味。她转头看过去,言聿今天穿得比平时休闲。深色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夹克,长裤剪裁依然讲究,只是没有系领带,整个人少了几分工作日的压迫感。 让文既白惊讶的是,车后放着一台折叠过的电动轮椅。 她动作停了一瞬。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自然:“园区太大。今天会用它。你介意吗?” 文既白很快反应过来:“不介意!太好了!!!我是不是偶尔可以鸠占鹊巢!我的梦想就是做电动轮椅逛游乐园!”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给递上枕头啊!没想到言聿还有这个作用!她脸皮薄,真的不好意思租借园区的轮椅。每次和向阳走到双脚剧痛。 “你带拐杖了吗。”文既白晃着两人牵着的手满脸期待,“我走累了坐你轮椅你能拄拐走吗?” 言聿笑着看她,文既白总是出其不意,永远不在他的预设,小姑娘偶尔迷信,但大多时候百无禁忌,按需分配的信仰实在可爱的让他心口发烫:“当然可以。” “那我今天当你随行护卫。”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今天不当女明星,兼职言总游乐园一日保镖。”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工资要求?” “一个巧克力味冰淇淋,一个城堡烟花最佳观赏位,还有一张你和玩偶的合照。” 言聿前两项听得平静,到第三项时顿了一下。 “玩偶?” “对。”文既白兴致勃勃,“和玩偶互动可好玩了。” 言聿沉默两秒:“可以。” 文既白惊奇:“你答应了?” “你的工资要求。”言聿说,“应该满足。” 文既白伸手抱住言聿的手臂,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笑眯眯地说:“言总,你现在已经成为合格男朋友了。” 言聿垂眼看她:“只是合格?” “优秀。”文既白立刻改口,“特别优秀。” 言聿看着她的帽子。帽檐柔软地压着她一点碎发,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今天要出去玩的开心。 他抬手,替她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挡眼睛了。” 文既白顺势仰头,趁他收手前,在他指尖亲了一下。 言聿动作停住。 她亲完立刻坐直,装作看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 言聿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朵,低声说:“嗯。” 到达主题乐园时,上午阳光正好。 园区门口人很多,小朋友手里拿着气球和泡泡机,年轻情侣戴着发箍拍照,还有人排队买限定徽章。远处城堡尖顶在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背景音乐从街道两侧传来,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甜甜圈和雨后草木的味道。 文既白兴奋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堡,眼睛都亮起来:“言聿,和喜欢的人来游乐园和朋友有点不一样。真的好像童话。” 言聿看着她:“喜欢?” “喜欢。”她点头,又转头看他,“你以前来过游乐园吗?” “商业考察来过。” 文既白沉默。 这个回答很言聿。 工作人员从侧边通道迎上来,周骞也在车外。 轮椅展开以后,文既白站在车门边,把手递给他。 言聿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 从车内转移到轮椅上,对他而言已经非常熟练,动作很快。 她等他坐稳后才松开。 “准备好了吗,言先生?” 言聿抬眼:“好了。” 文既白弯腰,凑到他耳边:“那我们去玩啦。” 她的声音太近,气息擦过他耳侧。言聿的手指轻轻握住扶手,面上却仍然平静。 “好。” 入园以后,文既白先买了两个发箍。 她给自己选了一只粉色狐狸发箍,又给言聿选了一只经典的米奇发箍。言聿坐在轮椅里,看着她拿着发箍一脸期待地站在自己面前。 “戴吗?”文既白问得非常真诚。 言聿看着那只发箍沉默片刻,把头伸到文既白手下。文既白立刻笑起来给他戴上。 言聿的眉骨深,五官凌厉,平时哪怕穿休闲服也依然有一种难以接近的矜贵感。 可现在头上多了一只米奇发箍,整个人出现一种非常奇异的反差。 文既白后退一步,认真欣赏。 言聿抬眼:“很奇怪?” “没有。”她立刻摇头,“特别可爱。” 文既白笑得快不行,拿出拍立得:“来,第一张纪念照。” 她微微蹲到言聿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镜头。言聿本来坐得很端正,文既白嫌距离太远,直接贴过去,一手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拍立得。 “笑一笑嘛。” 言聿看向镜头,唇角只是很浅地动了一下。 快门按下的瞬间,文既白忽然偏头亲了他脸颊一下。 相纸慢慢吐出来。 言聿微怔。 文既白把拍立得放到嘴边吹了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长得真好看。” 言聿看着她:“拍立得是不是只能拍一次?” “所以才珍贵。”她把偷袭言聿的照片夹进包里的小卡册,“等会儿再拍一张你和玩偶的。” 慢速小火车的队伍旁边有无障碍入口,工作人员非常熟练地引导他们过去。 小火车车厢有可固定轮椅的区域,言聿可以直接坐在轮椅上进入车厢,不需要频繁转移。文既白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小火车启动时,轨道轻轻震动。 轮椅固定带把车身牢牢卡住,震动仍会通过车体传到言聿身上。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可对他来说,骨盆受力区会被一下一下地牵动。 左侧接受腔虽然没有用于长距离站立,仍然因为坐姿和固定结构在下腹侧形成持续压迫。 文既白靠在他身边,正兴奋地看沿途景观。小火车穿过森林假山、湖边和迷你小镇,广播里讲着童话故事,风从车窗灌进来,把她帽檐吹得微微翘起。 她忽然回头看他:“言聿,你觉得幼稚吗?” 第62章(2/4) 第62章(2/4) 言聿说:“不觉得。” “真的?” “嗯。”他看着她,“很有意思。” 文既白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因为我喜欢才说有意思。” 言聿没有否认:“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被这句直白的话说得耳朵一热,转头继续看外面,小声说:“那你完蛋啦,今天都要觉得有意思了。” “好。” 小火车绕过湖边时,水面上有几只白色天鹅船慢慢划过。文既白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言聿的手。 言聿侧头。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指伸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小时候很想坐这种小火车。”文既白有些感慨说,“蓝老师觉得游乐园人多太吵,老文又总是忙。我第一次来这种主题乐园是高中的时候,和向阳一起。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自由。” “今天呢?”言聿问。 文既白看向他,笑得眼睛弯起来:“今天觉得自由且幸福。我是第一次和喜欢的人一起来游乐园。和好朋友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 她没说的是,和徐其言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想过一起来这里约会。但是思前想后好几天如果来这里两个人应该怎么付钱,毕竟主题乐园的物价不低。无法和家境也优渥的向阳那样无所谓。最后把自己想烦了只好作罢。 对比不好,但是和言聿吃喝玩乐完全没有这类似的负担。玩的更投入。 实在好爽。 言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某处被轻轻烫了一下。 他常常觉得自己带给文既白的该是束缚。 他的身体家族,他不可告人的阴暗,他无法完全正常的出行,和随时要计算路线和体力的现实。 可文既白此刻坐在他身边,看着湖面和城堡,似乎丝毫不觉得他败兴,笑着说今天也自由。 言聿握紧她的手。文既白不明所以,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小火车结束后,文既白又拉着言聿去和玩偶互动。 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大熊,毛茸茸的,脑袋很大,旁边排了不少小朋友。文既白十分守规矩地排队,轮到他们时,大熊先夸张地捂住嘴,然后朝言聿头上的发箍比了一个大拇指。 文既白笑得快蹲下去。 言聿坐在轮椅里八风不动,神情平静。 大熊又走近一步,弯腰想和他击掌。言聿抬手,有些不情愿地和那只厚厚的毛绒手掌碰了一下。 文既白举着拍立得疯狂拍照:“言聿,笑一笑嘛!” 大熊很配合地把两只手放在脸旁边做花状,似乎也在示范笑容。言聿看了一眼大熊,又看向文既白,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 文既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大熊又给文既白比了一个爱心。文既白也回了一个,随后把言聿拉进画面里,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拍完以后,大熊忽然张开手臂,想抱文既白。 文既白刚要过去,言聿的视线已经落到大熊身上,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冷淡不少。 文既白毫无察觉地回头看他:“你给我拍张照片?” 言聿平静地说:“好。” 大熊站在旁边,非常夸张地双手抱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 文既白迟钝地反应过来冲天的酸味儿,抱了一下大熊,又迅速回来,两个人走远到园区角落,文既白弯腰抱住言聿的肩膀:“好了好了,也抱你。你咋那么可爱啊。” 言聿一只手扶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腰:“不是吃醋。” “嗯。”文既白很敷衍地点头,“没有吃醋。” “真的没有。” “好好好。” 中午前两人去了主题拍立得店。店里布置得像复古照相馆,墙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还有不同主题的背景板。文既白选了城堡背景和星空背景,又挑了一堆小贴纸。 言聿坐在旁边,看她认真挑选。 “这个贴你照片旁边。”文既白拿起一张小狗贴纸,“这个贴我旁边。” 言聿看着她手里的小狗:“为什么我是小狗?” “因为你其实有点像小狗,我惹你生气或者你自己吃醋了你也不会不理我,虽说只有那么一丢丢冷淡。” 言聿顿了顿:“冷淡?” “干嘛。”她忍着笑,“你不喜欢小狗?那给你换成小猫。” 言聿看着她:“小狗可以。”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地接受弄得心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奖励小狗。” 言聿抬眼看她:“只有这个?” 她立刻后退:“不要贪心。” 下午人流变多以后,园区变得更热闹。 他们避开了刺激项目,只去了一个室内沉浸式剧场和一个慢速船游项目。船游项目排队时间不长,但需要短暂从轮椅转移到船上。工作人员拿来了便携式坡板和扶手,随行导游也走近准备协助。 文既白站在旁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言聿在公共场合完成转移。 船体会随着水面轻微晃动,这对言聿而言比固定地面麻烦许多。 文既白没有出声干扰。 等他坐稳,她才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船缓慢驶入室内场景。灯光暗下来,水面映着彩色的影子,周围响起故事旁白和轻柔音乐。文既白一直握着他,手心温热。 言聿的右腿在狭小空间里不能调整,神经迟钝带来的麻意从脚背蔓延到小腿外侧,左侧骨盆固定带被坐姿压得更深,身体必须始终维持端正,避免船体轻晃时重心滑偏。 文既白选择无所谓地靠在他肩上。她其实想把言聿当成大宝贝供起来。但是她又觉得言聿应该不喜欢当摆件。 大不了两人一起掉水里好了……这也算一种可以拿来说笑的回忆。 她小声说:“好漂亮。” 言聿低头看她:“嗯。”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是真心话吗?” “嗯。” 文既白笑了:“那我就相信你。” 言聿低声说:“如果是假话呢。” 如果你发现,我真的骗你了呢…… “分情况讨论。” “……” 船从一片模拟星空下经过。蓝紫色灯光落在文既白脸上,她仰头看着那些假的星星,眼睛里也像有光。言聿看着她,觉得所有身体的不适都变得可以忍受。 他从来厌恶被动。 厌恶必须提前申请的入口,厌恶别人过度礼貌的帮扶,厌恶所有提醒他身体限制的路线标识。 可是文既白在身边,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 女孩没有把他从游乐园的热闹里隔离,没有因为他的身体限制而降低兴致。 从船游出来后,他们计划去纪念品店买几个包挂。 言聿正从轮椅上短暂起身,准备和文既白在一面路过的主题墙前拍一张站姿合照。主题墙前人不算多,随行导游确认过周围空间。言聿用手杖撑住右侧站稳。 文既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拍立得。 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一个追着泡泡跑的小男孩从旁边冲过来。小孩手里拿着发光泡泡棒,视线完全跟着泡泡走,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直接撞到言聿右侧。 撞击并不算很重。 可对言聿而言,问题不在撞击力度,他的右腿正在承担几乎全部有效支撑,孩子撞过来时,手杖杖尖被碰得滑开半寸。 右脚脚尖无法迅速主动抬起调整,支具把脚踝固定在有限角度内,反应慢了一拍。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腿一样立刻跨步找平衡,骨盆被上半身突然带偏,整个人瞬间向侧前方失去稳定。 文既白手里的拍立得相机差点掉了。 她立刻上去,从右侧抱住言聿的腰背,用身体挡在他和人流之间。 随行导游也一步上前,扶住轮椅和言聿的手臂。言聿很快稳住,手杖重新落地,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 小男孩也吓了一跳,泡泡棒掉在地上,愣在原地。孩子母亲快步跑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小朋友没看路。” 文既白还抱着言聿,心跳快得厉害。 她先确认言聿站稳,才看向那位母亲。她努力稳住惊魂未定的情绪,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没事,小朋友也不是故意的。” 言聿低头看她示意自己没事:“放心,没事的。” 文既白这才抬头看他。 手还紧紧搂着他,像老母鸡护崽。 “撞到你了没有?” “没有。”言聿说,“只是碰了一下。”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立刻显出疼得厉害的样子,才慢慢松了一点力道。但她仍站在他身前,挡住旁边来往的人群。 小男孩母亲还在道歉,小男孩也小声说了对不起。 言聿垂眼看向孩子,语气平稳:“没关系。” 小男孩点点头,被母亲牵走了。 第62章(3/4) 第62章(3/4) 文既白等他们走远,才终于把一口气缓下来。她把拍立得挂回脖子上,双手捧住言聿的脸,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你在我眼皮子下面不能再受伤了。不然我不跟你好了。” 言聿看着她焦急的眼睛,怔了一瞬。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好。” “你要认真答应。” “我认真答应。”他说,“今天不会受伤。” “以后也不能。” 言聿眼底软下来:“以后也尽量。” 文既白皱眉:“尽量?” 言聿改口:“以后也不会。” 文既白这才满意一点,却仍然不让他站着,直接把轮椅推近:“坐回去。” 言聿看着她:“照片还没拍。” “不这么拍了。”文既白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坐着拍。” 她把言聿扶回轮椅旁坐下,看着男人有些困难的动作鼻尖一酸,坐在他身边。 “很帅。” 她举起拍立得,头靠在言聿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脸上重新扬起笑。 相纸吐出来。 照片里,她紧紧靠着言聿,笑得明亮。言聿头上还戴着米奇发箍,眼神落在她脸上,唇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文既白看了很久,最后把这张照片单独放进小卡册最前面。 主题餐厅布置得像童话森林,天花板垂着藤蔓和小灯,墙上有会动的卡通影像。文既白点了一份造型夸张的蘑菇奶油汤,又点了两份儿童套餐,因为儿童套餐送限定小徽章和玩具。 言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儿童套餐,沉默片刻。 文既白理直气壮:“我要徽章。” “嗯。” “什么表情,笑话我啊。” “没有笑。” 她看他一眼:“哼哼,你最好是了。” 文既白拿起桌上的小纸巾团,轻轻丢他。 言聿抬手接住,眼底带笑。 造型确实过分可爱。文既白一边拍照,一边把徽章认真别到自己的包上。她正准备让言聿也别一个,言聿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神色没有变化。 “我接个电话。” 文既白点头:“好。” 言聿没有走远,只微微侧身接起。餐厅里背景音乐热闹,小朋友笑闹声不断,周围都是柔和的灯光和甜食气味。 可文既白还是感觉到气氛变了。 言聿的声音仍然低稳,甚至脸上没有任何明显表情。他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偶尔嗯一声。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静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包住。 文既白放下叉子。 几分钟后,言聿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吃吧,别凉了。” 文既白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她问。 言聿抬眼。 文既白的感知敏锐,她看得懂言聿。他的情绪变化非常细微,别人或许无法察觉。可她感觉到了。 言聿沉默片刻:“言伟生立了遗嘱。” 文既白怔了怔。 她对言伟生这个名字的情绪非常糟糕。因为言聿讲过那些事以后,她已经很难把这个人当成普通意义上的言聿的父亲。 “遗嘱?”她放轻声音,“内容对你不好吗?” “目前还不清楚完整文本。”言聿说,“只知道他准备把私人持股的一部分放进家族信托。赵文和言厉恒都有份。”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在替言聿生气。 言伟生在这个时间立遗嘱,把利益继续分给赵文和言厉恒。那个差点害死言聿、至少也极可能参与过的人,仍然被安排在这个家族的利益分配里。 文既白突然觉得眼前的蘑菇汤都没那么香了。 她无意识地戳着蘑菇汤的酥皮看着言聿,问得很轻:“你想要报复赵文吗,或许还有你的父亲。” 言聿垂首,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点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重量,和他给出答案的后果。 然后他说:“我说想,你会害怕我吗?” 文既白看着他。 这个答案让她心口一紧。 她能听出言聿问得很认真。他在等她给出答案。 文既白沉默两秒,有些为难地谨慎开口:“你别犯法吧。” 言聿抬眼,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在女孩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 文既白试探着看向言聿,一脸一言难尽。 她现在是真的很矛盾。 她已经幸福到在这种独身逐渐成为主流的社会里想要逆流和言聿结婚了。言聿要是吃上国家饭了,她这婚还结不结啊。 言聿看着她的表情,终于被逗笑。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连刚才电话带来的冷意都淡了些。他伸手,把人抱进怀里。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过去,绕过桌角靠到他身前。主题餐厅的座位是半包围式卡座,外侧有绿植挡着,旁人不太看得见。言聿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追求到你了,得好好跟你吃更多的饭,不会去犯法。” 文既白耳朵一热。 刚才还在认真担心他走上法制节目成为素材,现在被他抱进怀里这么一说,心里的气又酸又软。 “那你这准备怎么弄。”她声音闷闷的,“但如果你真把这口气咽下我都觉得窝囊啊。” 说完,她垂头丧气地狠狠把脑袋砸进言聿胸口。 言聿被她砸得胸口一震,手臂稳稳抱住她。 文既白是真心觉得不出口气也太窝囊了。 可是她也没想好真的出口气但不在法律边缘试探要做点什么。 她的人生经验寥寥,没有这种豪门复仇样本。真要处理赵文这样的人,她除了希望法律制裁和老天报应一起降临之外,也没有更具体的办法。 言聿低头看着怀里气鼓鼓的女孩。 她为他生气的样子实在太可爱。 同仇敌忾的模样可爱到他胸口色阴郁被一点点揉散。 他低声说:“她不做坏事,我自然无法找机会把这口气发出去。” 文既白猛地抬头。 “那你有办法!?”她眼睛亮亮。 言聿看着她:“嗯。” 文既白瞬间坐直:“那就好。弄她!这人也忒坏了。这跟给白雪公主喂毒苹果的后妈有什么区别!” 言聿低声笑起来。 白雪公主?他吗? “不过。”文既白立刻补充,严肃地指着他,“不能犯法。” “嗯。” “也不能把自己弄伤。” “嗯。” “也不能瞒着我去做特别危险的事情。”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眯起眼睛:“停顿了。” 言聿说:“做之前,我会告诉你。” “告诉到什么程度?” “你能安心的程度。” 文既白勉强满意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叉子,戳了戳已经有点凉的餐点。戳了两下,又看向言聿。 “你吃。” 言聿看她。 “看什么。”文既白说,“要报复坏人也要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 第62章(4/4) 第62章(4/4) 言聿点头:“好。” 两人在餐厅待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园区灯光一盏盏亮起。城堡方向已经开始聚集等烟花的人群。文既白今天玩了一整天,按理说应该很累,可想到烟花,又重新振作起来。 言聿让随行导游提前安排了视野好也相对安静的位置。 靠近湖边,视野开阔,人流稀少。专门供给俱乐部会员使用。轮椅可以停在平整区域,不需要反复转移。文既白站在言聿身侧,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头上的发箍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 言聿头上的发箍也仍然没有摘。 文既白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忍不住笑。 言聿终于忍不住问:“还要看多久?” “看一晚上。”她说,“实在太可爱了。” “我?” “发箍。” 言聿看着她,满脸受伤。 文既白不在逗他,改口:“还有你。”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文既白摸了摸他的手,发现有些凉,便把热可可塞进他手里:“你拿着暖手。” 言聿接过:“你不喝?” “我喝过了。”她站到他身前一点,用身体挡住旁边时不时投射来的视线,“你在我眼前,今天必须安全回家。” 言聿看着她站在自己前方的背影。 女孩那么小一个,站在轮椅前挡不住多少人流,也挡不住多少风。可她就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像真能凭借自己把世界的一切风雨与他隔开。 言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烟花开始前,城堡灯光暗了下去。 远处拥挤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惊呼。 音乐响起时,第一束烟花从城堡后方升起,在夜空里炸开一片金色。随后是蓝色、粉色、银白色,无数光点落下来,映在湖面上,也映在文既白眼睛里。 她回头看言聿,兴奋地压低声音:“开始了。” 言聿看着她:“嗯。” “看烟花。”她催他,“别看我。” “在看。” “你明明在看我。” “你眼睛里的烟花,很漂亮。” 文既白耳朵一下热起来。 烟花一束接一束升空,城堡被投影映成不同颜色。周围人群都仰头看着夜空,只有文既白低头看着言聿。 她忽然蹲下来,和他平视。 “言聿。”她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一半,却仍然清晰,“今天开心吗?” 言聿看着她:“开心。” “真的?” “真的。” 文既白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头上的毛绒发箍:“我也开心。” 言聿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一点。 文既白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另一只手扶住轮椅扶手,笑意还没完全散开。下一秒,言聿抬手扣住她后颈,吻了上来。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周围是音乐、人声、孩子的欢呼和远处城堡的灯光。文既白一开始还下意识睁大眼,随即慢慢闭上。她半蹲在言聿面前,被他吻得心跳彻底乱掉。 这个吻很温柔。 文既白的手慢慢攀住言聿的肩。 她很喜欢他。 喜欢到此刻烟花铺满夜空,她却只想离他更近一点。 言聿的手掌贴在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她耳后的皮肤。他吻着她,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听见她因为缺氧而发出的轻轻呼吸嘤咛。 第二轮烟花升空时,文既白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盛着满天光。 “言聿。” “嗯。” “以后还要一起出来玩。”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哑:“好。” 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 文既白笑起来,低头重新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 言: 白:骑士病大爆发…… 第63章 第63章 去港城补拍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北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天色才慢慢放亮,窗外梧桐叶被洗得发绿,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土腥味。 文既白原本窝在工作室小会议室里看补拍通告。 刘连这次港城补拍日程不算轻松, 有几场情绪戏要重新调整, 还有一场夜雨戏。文既白把通告单看了两遍, 正在旁边标注情绪前史, 言聿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来时, 声音轻快:“言总, 查岗吗?” 电话那头, 言聿停了一秒,像是被她逗笑了。 “今天忙吗?” “不忙。”文既白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剧本和通告, “准确来说, 我在为接下来连续半个月的痛苦做心理建设。” 言聿低声问:“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文既白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啦?” “我要回老宅吃饭。”言聿说,“恐怕没办法和你去吃糟粕醋火锅了。”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顿住。 她坐直了一点:“老宅?” “嗯。”言聿语气平稳, “言伟生和赵文、言厉恒都在。爷爷让人传的话, 言伟生说我最近既然有空在游乐园约会, 也应该有空回去吃顿饭。” 文既白皱眉。 这句话听着就阴阳怪气的。 她对言家人的印象已经很差。言伟生在她这里基本等同于脑子里装八宝粥(呕吐物版)的父亲, 赵文属于疑似重卡谋杀未遂的法制咖,至于言厉恒,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却已经因为身份和既有信息被她划进高度警惕名单,毕竟是赵文的孩子,被文既白这种受害者家属连坐也活该。 文既白握着手机问:“你会不会被欺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 言聿失笑。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很明显的愉悦。 “你打算怎么办?” 文既白没怎么犹豫:“你带我去吧。” 这次轮到言聿沉默。 “嗯?” 文既白仿佛听见了对方的问号。 她抱着手机,语气十分认真:“你带我去。你就说你要跟我结婚,这样也顺理成章。” 言聿的呼吸像是停了一下。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点突然。她硬着头皮问:“诶,不过你搞联姻吗?” 言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想象力震撼到的低哑:“想什么呢。” 文既白把笔帽按回笔上理直气壮:“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豪门总裁都这样。家里安排一个联姻的未婚妻,然后草根女主一进门,对方端着红酒杯阴阳怪气胜券在握地说久仰。然后泼红酒什么的。” “没有。”言聿说,“没人能安排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 文既白听得心口微微一动,她想了想说:“哎,那你还是带着我吧。” “既白。”言聿声音低下来,“那里不是适合约会的地方。” “我知道。”文既白说,“可是我又不是去约会的。” 她低头看着通告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慢慢说:“我就是想陪你去。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去的嘛,都没人给你撑腰的。” 言聿没有回答。 文既白想起言聿说过,他十二岁失去母亲,赵文很快进入那个家。他车祸后,董事会异动,亲生父亲没有成为他的助力。以至于他在重症监护室和康复训练之间,还要坐稳摇晃的权力位置。 她忽然感觉很难忍受,他还要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吃饭。哪能吃得下吗…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去了,就能把言家这潭浑水搅清。 她只是想站在言聿身边。 让那群人看见,他并不是一个人。 “言聿。”文既白轻声说,“你带我去吧。好不……” 电话里静了几秒。 言聿的声音终于传来:“好。” 傍晚,言聿来接她。 雨后天色清透,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车身被路灯映出一层细亮的水痕。 文既白上车时,先看到言聿坐在后座,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深色西装外套搭在一侧。他今天依旧穿了假肢,手杖靠在座椅边,整个人看起来端方清贵又无懈可击。 文既白却看出他不如平时约会那样自在惬意。 她心里有点闷。上车以后没有说话,而是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充电。”文既白把脸靠在他肩上,“我要给自己充一点去面对你坏蛋家族战斗的勇气。”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天马行空:“你看过坏蛋联盟吗?好看的。” 言聿被她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天逗乐,低声安抚:“不用你战斗,是电影吗?” “是动画电影哦。就算不战斗我也要有气势。”她抬头看他,“今天我代表被欺负的男朋友出席。” 言聿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笑意。 “被欺负的男朋友?” “对。”文既白点头,“我的宝贝只有你一个,不好叫人欺负的。” 言聿怔怔地看着女孩。 然后,他伸手把文既白抱进怀里。 文既白本来还想继续说话,被他这样一抱,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自己背上,很动容的样子。 “谢谢。”言聿低声说。 文既白怔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说。 不是礼貌性的“多谢”,不是平静的“麻烦你了”,而是一个非常低沉落寞非常认真虔诚地,像从心底慢慢挤出来的“谢谢”。 文既白心口酸软。 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笨蛋。不用谢。今天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言聿闭眼叹息:“好。” 老天果真待他不薄。 言家老宅在北城偏西的旧城区深处。 车从主路拐进去后,两旁的建筑明显变得低矮而安静。老宅外墙是灰白色的,院门厚重,门口有两棵很老的槐树,树冠在雨后显得苍绿。 这里不像现代豪宅,更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式权力象征。没有夸张的高调奢华,却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秩序感。 车停稳后,文既白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 青石板铺得很漂亮,雨后泛着湿润的光,但缝隙细碎,表面并不完全平整。入口处还有一道很低的门槛,旁边另有一条后来加建的缓坡。缓坡角度不算陡,却能看出并非最初设计的一部分,像是对某种事实的迟来妥协。 不知道是为了言老爷子,还是为了言聿。 司机开门后,言聿先把手杖落地。右脚踩上湿润的石板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确认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左侧假肢随后落下,膝部结构被西裤藏得很好,只是步幅之间有克制的迟缓。 雨后的青石板对普通人只是有些滑。 对他而言,意味着每一步都需要更多判断。左侧假肢无法感知石面湿滑,右腿能提供稳定快速的补偿。 手杖杖尖落在石板缝隙附近时,他必须避开那些凹陷的水痕,避免力线偏掉。这样的行走极度耗神。 文既白下车后,立刻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臂。 她挽得很自然。 言聿侧头看她。 文既白仰头,露出一个非常端庄得体的微笑:“走吧。” 她今天身着一件奢牌成衣线超季新款的米白色过膝长裙,外面搭了同系列浅咖色短外套,长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头骨。 文既白特地问向阳要了联系方式请了央台的化妆师,整个人显得大气端庄。 她天生有种让人放松戒心的温柔气质,可挽住言聿手臂站在那里时,又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笃定。 言聿看着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老宅没有那么阴沉。 两人一起往里走。 门口迎出来的管家明显看见了文既白,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恭敬。 “大少爷。” 言聿神色淡淡:“爷爷到了?” “老爷子在正厅,言董和夫人也在。” 夫人。 文既白听到这个称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侧头看到言聿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挽着言聿往里走。 正厅里灯光温厚,家具厚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言老爷子坐在主位,满头银发,精神却很好,手边放着一只紫砂杯。言伟生坐在另一侧,面容沉稳,和言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言聿那种深刻锋利的轮廓,更柔和。赵文坐在他旁边,保养得宜,一身珍珠灰色套装,眉眼端庄,眼神在落到文既白身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审视。 言厉恒也在。 比言聿年轻几岁,长相更像赵文,清秀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散漫。看见文既白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停留得比礼貌时间更久。 文既白感觉到了,心里有些不适,却没有表现出来。 言聿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冰冷。 握在手杖上的手没有变化,语气平稳:“爷爷。” 言老爷子抬眼看他,先看了看他的腿,又把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 “小丫头看着真精神。” 文既白微微颔首,笑得温和得体:“言爷爷您好,我是文既白。” 她没有因为面对言家人这一家子倒霉玩意儿想要怯场的意图,声音轻快真诚,姿态稳重。 说句真心话,她真的完全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一家子烂人。亲人之间不爱护扶持,反倒算计造孽。 言老爷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金鹿奖影后,演得不错。” 文既白有些意外,却很快笑起来:“您看过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你的导演蒋年是我老友的孩子,那部片子,我看过。”言老爷子说,“你演的很好。” “那场戏其实改过几版,导演最后临场把台词删了一半。”文既白说,“所以效果才这么好。” 言家几人看着文既白和言老爷子有来有回,面色古怪。 言老爷子点了点头:“不错。” 言聿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和言老爷子自然交谈,神情柔和。 他本就并不担心文既白应付不来。 她礼貌聪明、真诚可爱、事业有成,也有自己的底气。 只是这里毕竟是言家,他带她来,就等于把她放进一群习惯审视衡量、试探作怪的人中间。 因为女孩的骑士心态占据上风,因为他一时贪恋这个名为文既白的避风港。 带她来这里已经是对她不起。 可文既白似乎比在这个家里挣扎生存了三十多年的他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大概算是一款对口言家的软刀子。 而文既白此刻无暇顾及言聿略带崇拜和部分愧疚的眼光,心里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言伟生这时才开口:“文小姐,久闻大名。” 他的语气称得上客气,但那点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似乎只是在努力对儿子带回来消遣的小明星保持体面。 文既白听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她还没冲这拜高踩低的一家子竖中指,以这种恐怖的克制力今天就算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来了她也能碰碰。 她笑容未变:“言董您好。” 赵文也跟着笑了笑:“文小姐比屏幕上还漂亮。难怪言聿最近把私事看得这么重。” 像是在说,言聿被她影响了正事。 文既白刚要开口,言聿漠然:“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工作。赵女士有疑问,可以把分红提前按照项目给你。” 言下之意让赵文交出股份。 赵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言伟生看向言聿,眉头轻皱:“不过一句家常话。” 言聿不似文既白好脾气,:“不过为集团股东答疑。” 自从手里零零碎碎拿到了赵文教唆犯罪行凶的证据,还有得知了言伟生在外的两个女儿,以及最近一个年纪比文既白大不了几岁的新情人,他已无心和这对恶心的男女得过且过。 文既白挽着言聿的手臂,心里忽然定了许多。 原来言聿也没有一味受欺负……她放心不少。 言聿对外的时候,永远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掌控力。不高声急切,从未用情绪证明自己。 好有魅力。 文既白努力克制自己亲他一口的冲动。 晚饭前,管家引着众人往偏厅走。 言家老宅很大,走廊曲折,地面从木地板过渡到石材,又经过一段铺了厚地毯的过道。对言聿而言,最麻烦的不是距离,而是材质变化。手杖在木地板上落点清晰,到了厚地毯上却会被软面吸住一点。每一次从硬地过渡到软地,他都要把步幅压得更小,避免重心被滞住的杖尖带偏。 文既白挽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在过地毯时比平时更紧。 她没有低头看,把话题接过去,侧头小声和他说:“你家走廊好长。” 言聿看她:“累了?” “不是,我在想如果住在这里半夜停电会不会被吓晕。” “不会有人让你住这里。” 文既白满脸莫名,怎么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就成了她住这了:“这么笃定?” “嗯。” “为什么?”她顺坡下驴。 “我不会让你住这里。” 他说得自然。 文既白心里泛起古怪滋味。 这座偌大的老宅对他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到偏厅前,文既白的视线忽然被一件木雕吸引。 那是一件摆在多宝阁里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卧鹿,线条舒展,神态安静,鹿角处理得非常细腻。木质温润,雕工有一种文既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她脚步微微一顿,立刻扯了扯言聿的手臂。 “诶诶。”她压低声音,“那是哪来的啊?我怎么在我姥爷工作室看到过他雕这个?”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那件木雕他当然知道。 也知道它来自谁。 但他装作不知,疑惑地问:“你姥爷是蓝世容?” 文既白眨眨眼:“啊?对啊。”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鹿,表情还有些茫然:“我还以为他是雕给什么协会或者捐给大学的。” 言聿说:“蓝老先生的作品我爷爷很喜欢。所以收藏。” “这样吗?”文既白小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在姥爷工作室看见类似的小木鹿。他喜欢雕鹿是因为蓝老师名字里有个岚,有种山林雾气的感觉。” 言聿看她:“你外祖父很少公开售卖作品。” “对。”文既白点头,“姥爷脾气很怪。他雕东西全看心情,不喜欢商业化。有人拿很多钱找他定制,他也不一定愿意。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普通退休的老木匠,后来才知道他的作品在收藏圈挺有名。” 言聿淡声接话:“蓝世容大师的木雕早年在欧洲巡展过。现在市面上流通作品很少,这件应该是他私人赠予。” 文既白听得有点惊讶:“你知道得还挺多。” “略有了解。” “那你知道我姥爷小时候骗我说他雕坏的木头不能乱碰,因为里面住着木头小人吗?” 言聿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这个不知道。” “他特别坏。”文既白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小时候真的信了。每次进工作室都先跟木头小人鞠躬打招呼。后来又看了部欧美讲木偶的恐怖电影,吓得我整整两年都没去他工作室捣过乱。” 言聿低头看她:“所以现在这样礼貌,是从那时开始练习?” 文既白瞪他:“嘲笑我。” “没有。” “你明明有。” 两个人压低声音聊天,氛围非常自然。 不远处,言老爷子端着茶杯,听见“蓝世容”三个字后,眼神已经变了。 他重新看向文既白。 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满意。 蓝世容和白桦他都有了解,夫妇二人的作品在收藏圈举足轻重。 小孩子没有急着拿家世证明自己。 若不是偶然看到这件木雕,她大概根本不会主动提。 言老爷子在后看着文既白,心里多了几分满意。 走在前面的赵文也听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言伟生手指在茶杯旁轻轻停住,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显然也重新评估了一次。 文既白感受到了周围微妙的变化。 她心里默默感慨,这是什么拜高踩低的老钱家族。 老文情报有误啊,这家风也太烂了。 言聿真是一群歹竹里出来的好笋。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64章 第64章 晚饭在偏厅。 长桌不算夸张, 却很讲究。菜色精致,分量克制,餐具漂亮。 言老爷子让文既白坐在他右手边,言聿坐在她旁边。这个安排一出, 赵文眼底的情绪更加微妙。 言厉恒倒是始终笑着。 他坐在斜对面, 视线几次落到文既白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文小姐下个月是要去港城补拍?我看网上有人说刘导那部片子可能会冲明年的奖。” 文既白礼貌回答:“只是补拍几场戏, 后续还要看剪辑。” “文小姐太谦虚了。”言厉恒笑着说, “你的戏我看过, 很好看。”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算过分, 可带着兴趣的眼神令人不舒服。 言聿放下水杯, 声音不高:“言厉恒。” 言厉恒看向他。 气氛安静了一瞬。 言厉恒嘴角笑意稍顿,随后耸了下肩:“哥, 我只是夸文小姐。” 言聿看着他, 语气平稳:“她不需要你夸。” 文既白低头喝汤,努力压住嘴角。 好样的!就这么攻击你的便宜弟弟!拿她当枪使也没有关系! 赵文看了言厉恒一眼, 终于开口:“厉恒也是欣赏文小姐。小聿,都是一家人, 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言聿没有接话。 文既白却抬起头, 笑盈盈:“赵阿姨, 这事怪我。前段时间有几个风评很差的二世祖递我名片, 令郎刚才的话和其中一位来搭讪时很像。言聿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都怪我。” 不过扮惨,谁不会啊。 赵文看向她,笑意温和:“我怎么会和小聿计较。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情终究要考虑得长远一些。文小姐年轻漂亮, 事业又好,谈恋爱自然是甜蜜的。可言聿身体情况特殊,生活里总有不便。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日子长了就未必轻松。” 文既白下意识去看主位的言老爷子,长者仿佛聋人。聋人的儿子一言不发,应该也是聋人。聋人的小孙子咧嘴一笑,似乎看笑话。 文既白是真的冒鬼火了。 这赵文很过分啊,精准扎向言聿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而且!这还是赵文买凶杀人不成的后遗症!!! 文既白确实梗住了。 这话太恶毒了。 赵文看似在关心她,实际上是在提醒言聿,他的身体会成为恋爱里的负担。还同时提醒文既白,这份关系日后会很麻烦。 文既白很少当场让人难堪。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教养。 她不喜欢赵文,却也不习惯在长辈面前撕破脸。一瞬间,她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回答,却都觉得要么太冲,要么显得自己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 就在这时,言聿开口。 “赵女士这么关心我的生活,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赵文微微一顿:“什么?” 言聿端起水杯,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上个月约见的康复医疗公司,主打产品是外骨骼训练设备。那家公司财务有点问题,准备借医疗器械概念上市。你如果只是为我身体考虑,这份心意我领了。如果是想让言厉恒的人工智能公司借这个项目走寰宇医疗线的资源,那就不必了。皮套公司风险太大,我作为决策者不会同意。”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文脸色终于僵住:“阿姨也只是听朋友介绍,觉得也许对你有帮助。” 言聿淡淡道:“我不需要。” 文既白气的心梗。言聿夹了一块东星斑的腹肉放在文既白的餐盘里,拍了拍她的手。 聋人言伟生终于触摸到医学奇迹,皱眉张口:“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言聿放下筷子:“我以为赵姨想跟我聊聊这件事,才以我的身体迂回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把赵文伪装成关心的恶意直接剖开。 文既白心口微微发烫。 好帅。 切口精准,不给其余的人留下情绪口实,却能把赵文的恶意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 在心里感谢了一万遍老文。 她挽住言聿的手臂,轻轻靠近了一点,笑着说:“说到医疗线和资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之后如果寰宇在国内高端消费品供应链上需要更灵活的物流支持,也许我家能给寰宇提供一些物流上的帮助。想必因为我和言聿的关系,有些合作沟通起来也会更顺畅。” 这话一出来,言聿讶异地侧头看她。 眼底带了点意外。 赵文果然警惕起来:“你家?” 文既白眨眨眼,故作懵懂,语气温和:“赵阿姨您不知道吗?衡远集团的董事长是我父亲呢。” 餐桌安静了一瞬。 衡远集团。 虽然完全不是一个领域,但是只要提到物流,所有人都会想到衡远。换句话说,提到奢侈品追溯源头总是寰宇,那提到物流所有人第一个也只能想到衡远。 聋人言老爷子似乎发现了意外之喜。 聋人言伟生终于真正正眼看向文既白。 碎嘴二世祖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法制咖赵文的表情更是微妙。 她刚才之所以敢用那种语气说话,是因为她仍然把文既白当成一个漂亮有名气、被言聿一时喜欢玩弄的年轻女演员。 演艺圈的奖项与名气在言家这种体系里固然有装点门面的价值,却不算半点筹码。 可衡远不一样。 衡远集团在物流供应链上的地位太稳,尤其近年来跨境物流冷链、智慧仓储和奢侈品溯源运输都做得很深。 寰宇旗下多个高端品牌在全球市场并非没有相关需求。 文既白这句话说得轻巧。 局势却立刻微妙起来。 言老爷子看着她,眼神更满意了些。 文既白的语气仍然温柔:“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浅见。具体商业合作我不懂,也不会替我父亲做决定。我只是觉得,既然赵阿姨如此关心言聿的身体和生活,我作为女朋友,也总要关心一下他生活和事业上的便利。”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例汤。 像只是很平常地接了句话。 言聿几乎要笑出来。 他太喜欢文既白这一刻咄咄逼人的样子。 言老爷子终于开口:“文衡是你父亲?” 文既白放下勺子,点头:“是的。” “那这么说起来,你的爷爷奶奶经商时与我有过几次接触。”言老爷子说,“你父亲我早年也见过他几次。一晃多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文既白笑起来:“只可惜我爷爷奶奶定居在国外了,不然我大概小时候就见过您了。” 那童言无忌的时候她肯定把这个聋人糟老头子得罪干净了。 言老爷子被她逗笑。 “这么一说,你母亲是蓝岚?” “嗯。”文既白说起母亲,眼神柔和,“她在大学教书,在带研究生。” 言老爷子点点头:“你家养得好。” 这句话落下,文既白明显感觉到桌上气氛又变了一层。 她心里有点无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老钱家族餐桌。 先看出身,再看价值,然后才决定要不要给一个人真正的尊重。 文既白忽然更心疼言聿。 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在每一句话背后听利益,在每一次关心背后看目的。 难怪他那么会观察人的情绪,也难怪他那么不相信亲密关系。难怪他偶尔显得有些偏执…… 如果从小就在这样的饭桌上吃饭,人确实很难健康开朗。 文既白低头夹了一只虾,放到言聿碗里。 言聿看向她。 她小声说:“吃饭吧。” 言聿眼底那点冷淡彻底柔下去。 “嗯。” 后半顿饭,赵文明显收敛了许多。 言厉恒试图和文既白搭话,但每次还没说几句,就被言聿冷冰冰地挡回去。 言伟生似乎不相信,开始问了几句文衡近况,文既白回答得滴水不漏。一边在心里鄙夷这又不是什么真假千金的小说,难道她还能顶替老文的女儿身份不成。 言老爷子看文既白越看越满意。 他喜欢文既白的地方,并不只是家世。 他见过太多有家世却无脑子的年轻人。 文既白有教养不怯场。有分寸不软弱。不主动炫耀家世,可被轻慢时,也懂得把自己的筹码摆出来。 言行得体,家世漂亮。 是合格的继承人夫人。 比单纯漂亮重要得多。 晚饭结束后,言老爷子单独叫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被管家安排到侧厅喝茶。 赵文和言伟生在另一边说话,言厉恒却端着杯子走过来,笑着坐到不远处。 “文小姐,没想到你是衡远文董的女儿。”他语气依然散漫,“你还挺低调。” 文既白放下茶杯:“只是没有必要逢人就说。” “也是。”言厉恒笑,“不过你和我哥在一起,应该挺辛苦吧。” 文既白看向他。 言厉恒像是没察觉到她眼神里的冷淡,继续说:“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控制。你跟他谈恋爱,他是不是也会安排你很多事?” 这话听得文既白很不舒服。 她坐直一点,语气仍然礼貌:“言聿很尊重我。” 言厉恒笑了笑:“他尊重人?这倒新鲜。” 文既白看着他:“你不了解他。” “我是他弟弟。朝夕相处快三十年,是你不了解他。” “血缘关系和了解没有必然联系。”文既白说,“有些人认识很久,也只是停留在偏见里。” 言厉恒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文既白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怎么相处,但在我这里,言聿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会认真听我说话,尊重我的事业,也不会替我做决定。” 言厉恒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文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文既白心里更不适,正准备起身,身后传来手杖落地的声音。 言聿从走廊另一侧过来。 他显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言厉恒身上时,寒意弥漫。 “这么有空,不如把你手里那个亏损项目的复盘报告写完。” 言厉恒挑眉:“哥,你管得真宽。” “你用寰宇的钱亏损,我自然要管。”言聿停在文既白身边,语气平稳,“或者你可以选择不用,我想,父亲也会松一口气不再为难。” 言厉恒脸色微变。 文既白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问她:“累了吗?” 文既白点头:“有一点。” “那回家。” “好。” 回家两个字落下时,文既白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没有纠正。 言家老宅不是言聿的家。 车离开老宅时,雨后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文既白坐在后座,整个人憋了半路,终于在车开出老宅所在的街区后炸毛。 “啊啊啊啊!我刚才没发挥好!” 言聿转头看她。 女孩终于从端庄优雅的礼貌模式里解除封印,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赵文那句话真的太坏了。她表面上关心我,说什么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实际上就是在说你会拖累我。她咋这样啊!怎么纯坏啊!没摸我底细就敢这么说!这人又蠢又坏啊!” 言聿眼底带着笑意:“嗯。” “还有言厉恒。”文既白越想越气,“他看人的眼神非常不礼貌!没素质!没教养!你知道他背后说你坏话吗!还说你控制欲强。他自己项目亏损还在那装什么风流公子!” 言聿顿了顿,低声笑了下。 文既白看他:“你笑什么?我在认真复盘。” “嗯。”他眼神缱绻地望向身边炸毛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复盘得很好。” “哪里好。”文既白懊恼,“我应该当场说,言聿很好,用不着你们阴阳怪气。怪我,怪我太有素质,怪我太要脸了。气死我了。”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爱意再也无法藏住。 女孩在言家饭桌上已经做得很好,不会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了。 既没有失礼,也没有被欺负,精准地把自己的家世亮出让赵文瞬间警惕,让言伟生和言老爷子重新审视她。 在侧厅面对言厉恒时,也没有被他的挑拨带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得出乎意料。 现在的生气。大概是因为心疼他。 因为她觉得他们欺负了他。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护短的感觉,几乎让言聿有些不真实。 他情难自禁,伸手把文既白拉进怀里。 文既白还在愤愤不平:“我真的应该再说一句的。” 言聿抱住她,低声说:“已经很好了。” “你难过不。” 文既白声音闷闷的。 “不。”言聿垂眼看她,“有你替我撑腰,我没机会难过。” 文既白安静了一点。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爷爷好像也不太行。” “他很现实。”言聿说。 “他喜欢我吗?” “喜欢。” “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爸是文衡,妈妈是蓝岚,姥爷是蓝世容?” 言聿低头看她:“都有。” 文既白叹了口气:“果然。” 言聿说:“在我这里,你是你就够了。” 文既白抬眼。 言聿看着她,语气认真:“文家和蓝家只是让他们不敢轻慢你。这就够了。你不需要获得他们的喜欢。” 文既白被他说得耳朵有些热:“怎么自顾自地突然说起情话了。” “不是突然。”言聿说,“一直这么想。” 文既白心里的气慢慢散了点。 车厢里灯光昏暗,外面街景往后退。她靠在言聿怀里,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想到刚才那座老宅,想到赵文和言厉恒,想到言聿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还是心疼。 “言聿。” “嗯。” “以后有这种难以下咽的饭局,我还陪你去。” 言聿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喜欢也去?”他问。 “不喜欢也去。”文既白说,“我保证统一战线陪你战斗的。”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很认真地补充:“下次我一定发挥得更好。” 言聿终于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他说,“下次让你发挥的更好。” 作者有话说: 言:崇拜desu 白:一家子烂人,he tui 第65章 第65章 正式进组前的最后一次约会, 文既白选了水族馆。 理由十分充分。 港城补拍在即,她后面半个月都要泡在剧组里。 北城最近天气不稳定,户外约会容易被雨浇成落汤鸡。 最后,她刷到了水族馆新开的深海展区。 而且, 她想看水母。 言聿听完前三条时都没有意见, 听到第四条时, 笑了笑问她想什么时候去。 文既白趴在他家客厅沙发上, 脚尖一晃一晃地踢着抱枕, 闻言立刻抬头:“你这么快就答应啦?” 言聿坐在窗边看文件, 抬眼看她:“你想去。” “我想去你就陪我去?” “嗯。” 文既白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沙发上看他:“言聿, 你真的完全是模范男友。” 言聿神色平稳:“不好吗?” “好。”她笑眯眯地伸出手,“特别好。过来给我牵一下。” 言聿放下文件, 拎起手杖走到沙发边。 他今天在家里也戴了假肢。因为文既白在, 他似乎一直在这种事上保有近乎固执的态度。文既白已经不劝他。她知道言聿不是听不懂她不介意,而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慢慢相信, 他不完整的样子同样可以被她喜欢。 言聿走到她身边时,身形有些摇晃, 文既白坐起来, 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没有把视线落到他的腿上, 只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那明天去水族馆。”她说,“我们早点去,避开人最多的时候。” 言聿看着她:“好。” 事实证明,避开人最多的时候这件事,很多情侣、小朋友和带孩子的家长也都想到了。 第二天上午,水族馆摩肩擦踵。 透明穹顶外的广场上到处是举着气球的小孩, 玻璃门旁的纪念品店挂满蓝色小海豚、鲸鱼和水母玩偶。阳光穿过水族馆入口的蓝色装饰板,落在地上,像一片浅浅的海水。 文既白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言聿旁边,努力压低声音:“好多小朋友。” 言聿看向入口。 “还可以接受。”他说。 文既白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言总,你现在对人类幼崽的破坏力还是不太了解。” “有。”言聿淡声说,“目前尚未超过安全阈值。” 言聿今天没有用轮椅。 他提前查过,水族馆虽面积不小,但室内地面平整,路线中有休息区和电梯。他大概不想在这样普通的约会里显得太特殊,于是仍然选择了手杖和假肢。 文既白看见了,没有反对。 大不了玩一会就走了,言聿这样的小脾气她觉得很可爱。约会嘛,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比较要紧。 她自然地挽住他的右臂,走路时把自己的速度放慢。 水族馆入口地面是抛光石材,刚进门处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小朋友鞋底带进来的水痕在灯下反光。 言聿拎着手杖避开湿亮的位置,右脚再跟上。左侧假肢在这种光滑地面上不能提供真实反馈,步幅有限。 文既白的手臂贴着他,整个人像个小考拉抱着他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游乐园给她留下了阴影。 巨大的玻璃缸占据整面墙,蓝色光影从水中晃出来,落在文既白脸上。成群的小鱼从珊瑚间穿过,银白色和橙红色交错闪动,像一把被水流吹散的彩色纸屑。 文既白安静下来。 她站在玻璃缸前,看得入神。 言聿站在她身侧,也停下来。 他迷恋地看着她。 水族馆里的光线很暗,所有亮度都来自玻璃缸中的蓝光。细碎的光影在文既白眼睛里游动,让她整个人格外温柔。女孩看鱼时神情认真,沉迷于完全陌生又极度美丽的世界。可她的手还牵着他,指尖因为兴奋时不时轻轻收紧。 言聿想起她看剧本时也是这样。 专注明亮,被某个世界吸进去。 他忽然思索,家里是否也可以装一个鱼缸。 位置可以选在一楼客厅靠江景的那面墙旁边。太大的鱼缸维护麻烦,海水缸还需要专业团队。 文既白大概喜欢水母,但水母缸的水流和过滤系统需要更稳定。若要让她随时能看,应该请团队单独设计。 他已经在脑子里排到第三种方案,就听见文既白晃了晃被她抱在怀里的胳膊,轻轻感慨。 “言聿,等会咱们去农贸海鲜市场吧。” 言聿看向她。 “?” 文既白仍然望着鱼群,语气很认真:“我有点想吃海鲜了。” 言聿哽住。 玻璃缸里,一群漂亮的小鱼正在光影里自由穿梭。 言聿沉默几秒:“好。” 他拿出手机,默默搜索附近的海鲜餐厅。 文既白听见动静,转头看他,发现他真的在查地图,顿时笑得肩膀发抖:“真查啊?” “你想去。” “我就随口一说。” “也可以真的去。” 文既白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发现他已经打开了导航,还顺手看了市场停车和营业时间。她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 “言聿,你咋那么好啊。” “因为你很好。” 文既白耳朵热了一点:“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偷偷进修情话一百条之类的。” “还有这种书?” “我也是胡说的。” 言聿看着她:“不过你想吃海鲜,确实可以去。” 文既白笑得不行,重新站到玻璃缸前,继续看鱼:“那等会看完水母再说。我现在先尊重一下这些在职观赏鱼。” 大型海洋缸的玻璃面比刚才更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蓝色深水里,几条体型巨大的鱼缓慢游过。远处有鲨鱼从隧道另一端划过,腹部在灯光下显出冷白色。 小朋友们挤在玻璃前尖叫,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人群的声音被水和玻璃吸得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文既白仰着头,看得出神:“言聿,好神奇。”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嗯。” “海洋馆这么多鱼是怎么被放进去的……”文既白喃喃道,“还有这么大的鱼。总不能坐电梯进来吧。” 言聿停了停,回答:“通常会在建设阶段预留运输通道。大型鱼类需要专门的运输箱或者水车,水温、盐度、溶氧都要控制。进入展缸时也要先做适应,避免水质变化造成应激。特别大的个体,可能通过顶部吊装或者大型通道转移,不会从游客看到的入口进来。” 文既白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你还真知道啊。” 言聿神色平静:“无聊时候了解过。” “你无聊的时候了解这个?” “嗯。” “你们好学生无聊的时候都这么硬核吗?”文既白震撼,“我无聊的时候只会刷短视频看猫吵架。” 言聿看着她:“猫为什么吵架?” 文既白被他问住,决定随口糊弄:“因为猫有自己的恩怨情仇。” 言聿低笑。 文既白复又看向那片巨大的玻璃。鲨鱼从头顶游过时,小朋友们爆发出一阵尖叫,其中一个孩子因为没挤到前排,忽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非常响亮,像一只突然拉响的警报器。 文既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可惜人好多啊。”她感慨,“果然不能选周末。” 言聿看了一眼周围不断流动的人群:“下次清场?或者我们等不营业的时间来?”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的神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真的在考虑下次把水族馆清出来,或者等闭馆后再带她进来,让她安安静静看鱼。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 可爱得一本正经,可爱得财大气粗,可爱得她想把人揉来揉去然后掐来掐去再坐一屁股。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过来。”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拉住他的手:“过来嘛。” 她牵着言聿往旁边走,水族馆的主路线一直沿着展缸往前,人群都集中在有展台和拍照点的位置。旁边有一段通向二层观景区的楼梯,楼梯间角落没什么人经过。墙边只有一盏蓝色指示灯,地面干燥,台阶旁有一小片平整平台。 文既白把言聿拉到那里,随手关门。先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游客往这边走,才转身看他。 言聿停在平台边缘,手杖落地,姿态依旧端正:“既白?” 文既白抬头,拉下口罩,眼睛亮亮的:“亲一下。” 言聿一顿。 下一秒,玫瑰混合着荔枝香笼罩住他。 文既白今天喷的香水很清新,靠近时,淡淡的玫瑰香先漫过来,随后是荔枝果肉一样清透湿润的甜。 她踮起脚,柔软湿润的唇带着口罩闷出的温热贴上言聿的嘴角。 文既白临时起意的小奖励。 言聿却在那一瞬呼吸停了半拍。 女孩总是这样。 在最不该让人分心的地方,忽然给他一点亲近。 水族馆的楼梯间,墙外是小朋友哭闹和游客说笑,蓝色灯光落在她的帽檐和睫毛上,她仰着脸亲他,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言聿在文既白想退开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她睫毛一颤。 “你……” 没说完的话被言聿吻回去。 文既白只想轻轻碰一下,像平时偷亲他的脸一样,撩拨完就跑。毕竟楼梯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出现,可言聿没有给她跑的机会。 他低头贴着她的唇,停了短短一瞬,随即很快撬开她唇齿,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吻加深。 文既白背后抵到墙边。 她怕碰到他的手杖,又怕他站得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言聿察觉到她的顾虑,拿着手杖的手掌压在墙面,另一只手扣着她后颈,身体把全部重量倾过去。 他的气息带着檀香和一点淡淡的冷冽气味,把她整个人都圈在角落里。 文既白心跳很快。 墙外还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笑声隔着一点距离传来。她紧张地抓紧言聿的衣服,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因为这种隐秘感,心跳更乱。 言聿的吻越深,她越觉得自己像那片玻璃缸里的鱼,被蓝色水光、荔枝玫瑰和他的独特气息全部淹没。 不知道多久,言聿才稍稍退开。 文既白呼吸不稳,唇色被亲得发红,眼睛湿润地看他。 “你……”她声音软得不像话,“你反客为主啊。” 言聿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声音低哑:“你说亲一下。” “那也没说亲这么久。” “我理解有偏差。” 文既白瞪他。 言聿眼底带了笑:“下次我会提前确认。” 文既白觉得自己完全说不过他。她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注意这里,才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越来越不纯情了。” 言聿握住她的手指:“你教的。” “我才没有。” “那没有。” 文既白转身要走:“我要去看水母了。” 言聿没有立刻松手。 “既白。” “嗯?” “谢谢。” 文既白愣了一下:“谢什么?” 言聿低头看她,语气很轻:“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文既白心口一软,她笑着重新走回来,抱住他的手臂:“走啦。” 水母展区的玻璃缸里漂浮着透明的水母,灯光缓慢变换,从蓝色到紫色,再到粉色。它们舒展、收缩,像一朵朵在水中呼吸的花。文既白站在玻璃前,一下没了声音。 言聿也停下来。 水母展区光线更暗。人群的声音被厚重的墙体和水声隔开,世界像慢下来。 文既白看得认真。 言聿的身体消耗却在这时变得更明显。 其实他们已经逛了很久。这一路虽没有剧烈运动,但对他来说已经远超普通散步。 长时间站立和慢走比短距离快速通过更难,因为每一步都需要维持姿态,不能把疲态显出来。 左侧髋部假肢依靠骨盆包覆和腰腹固定来带动。走得越久,接受腔上缘越容易在骨盆突出处形成持续摩擦。 今天室内温度偏暖,假肢内侧闷出汗,皮肤与硬质承托之间的贴合变得发涩。每一次迈步,左侧腰背像被一根钝绳慢慢勒紧。 右腿的鞋内支具把脚踝固定住,避免脚尖拖地,可也意味着他无法靠脚踝灵活调整细小地面变化。 水族馆地面虽然平整,却不断有人经过,孩子乱跑,婴儿车擦肩,地面偶尔有水汽和反光。他必须时刻判断落点。 疼痛先是右小腿外侧有一种细碎的针刺感,随后足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左侧骨盆处的压迫则变成更深而折磨的钝痛,沿着下腹和腰侧慢慢扩散。 文既白沉浸在漂亮的水母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头,发现言聿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表情仍然平静。可是唇色比刚进馆时淡了一点,握着手杖的指节也显得更紧。文既白心里一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步数。 六千多步。 文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握住他的手。 “言聿。” “嗯。” “腿会疼吧?” 言聿看着她:“不疼。” 文既白盯着他。 “不疼?”她语气平静,“言聿,我发现你总在骗我。” 言聿垂眼看她。 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仔细确认,看到女孩眼底有担心,也有一点被他隐瞒后的不满。 言聿沉默片刻:“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不影响。” “你看,你又换了个说法。”文既白叹气,“你偶尔也可以依赖我一下么。” 言聿低声说:“你还想看水母。” 文既白心里一下软得厉害。 “水母又不会跑路。”她说,“什么时候不能看啊。” “嗯。” “你这个嗯也不像真的。” 言聿看着她:“那要我怎么说?” 文既白想了想:“你说,‘我现在有点累,我们坐一会儿。’” 言聿照葫芦画瓢:“我现在有点累,我们坐一会儿。” 文既白满脸孺子可教。 她牵着他往水母展区旁边的休息区走。那里有一排深蓝色长椅,靠近墙边,能看见远处最大的一缸水母。 她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在我面前也不用一直这么得体从容。” 言聿不知如何回答。 水母展区的蓝紫色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眉眼更深。 他坐着,很安静,很好看,很像个假人。 她低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当然。”她补充,“如果你自己想保持体面,我也尊重。但你不要为了让我玩得高兴,就一直不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但是你一直这样,我会愧疚的。如果我们恋爱总需要你来容忍和让步,就会越来越多,我们的恋爱会变得无聊。” “我不想你当我的道德债主。” 言聿看着她,眼底有一点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只是不想扫兴。”他说。 “你不会扫兴。”文既白循循善诱,“你说累了,我只会想太好了,我可以坐下和男朋友靠在一起休息。” 文既白顺势靠到他肩上:“你看,现在是不是也很好。” “嗯。”言聿低声说,“很好。” 她靠着他看水母。 过了几秒,又小声说:“不过我还是偶尔会蹬鼻子上脸的。” 言聿偏头看她,给她顺了顺散乱的长发:“那也很好。” 文既白耳朵又热起来。 她发现自己和言聿谈恋爱以后,脸红的频率直线上升。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冷淡寡言,可一旦说起情话就发狠了忘情了,根本不知道收敛。 文既白靠在他肩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哎,我魅力无限啊。” “确实。” “我以后可能会要求你陪我去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 “嗯。” “可能是菜市场,夜市,小吃街,还有猫咖。” “好。” “那鬼屋呢?” 言聿说:“如果你想。” 文既白忽然来了兴趣:“你怕鬼吗?” “不怕。” “真的?” “嗯。” “那你怕什么?”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完以后却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变深。不远处水母缸里柔软的蓝光在他瞳孔里晃动。 片刻后,他说:“怕你离开。” 文既白心口一紧。 她忽然安静下来。 周遭的嘈杂仿佛静音,文既白坐直一点,握紧他的手。 “我又不会因为你腿疼就离开。”她轻声说,“也不会因为你说累了就离开。” 言聿看着她:“我知道。” 他知道。 可知道并不等于能完全相信。 文既白也明白。 她凑过去,拉低帽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从远处看,仿佛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先这样吧。”她说,“剩下的我慢慢证明。” 言聿垂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好。” 文既白终于看够水母,想去纪念品店买水母玩偶。言聿准备起身,她却先按住他的手。 “你坐着。”她说,“我自己去买。” 言聿皱眉:“人多。” “就在旁边。”文既白指了指几米外的小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知道他不喜欢她离开视线太久,便补充:“我买完立刻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乖一点。” 言聿低声说:“好。” 文既白很快买了两只小水母挂件回来。 一只粉色,一只蓝色。 她把蓝色的塞到言聿手里:“你的。” 言聿拿着那只小小的水母挂件,看了几秒:“挂哪里?” 文既白想了想:“你给你手机套个手机壳呗,手机壳上会有挂挂件的地方。” 蓝色小水母晃了晃。 言聿看着那只突然出现在手上的可爱挂件,沉默了很久。 文既白满意地点头:“像你。” “像我?” “对。”文既白说,“从今天开始,它叫小蓝。” 言聿:“……” 文既白看他这样,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哼哼。” 言聿看着她,最后只是说:“好。” 离开水族馆时,已经接近傍晚。 文既白依然惦记海鲜。 车驶离水族馆时,天色慢慢暗下来。 文既白坐在后座,把拍立得和小水母挂件照片一张张翻出来看。她偷拍了一张言聿看鲨鱼的照片,照片里玻璃缸的蓝光落在他脸上,十分俊俏。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言聿。” “嗯。” “你是混血嘛?” 言聿没有否认:“嗯。” “还真是啊?” “我的祖母是丹麦人。” “说得通了,我一直觉得你眼窝好深。怪不得这么帅啊,原来是混血呢。” 言聿侧头看她,语气平静又认真:“你更好看。” 文既白闻言把照片收回包里,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脸靠在他肩上。 “言聿。” “嗯。” “等我从港城回来,我们再来一次。” “水族馆?” “对。”文既白想了想,“下次不要周末。也不用清场,我们找个你工作不忙的工作日来。人少一点,你也不用走太久。我们只看水母,然后去海鲜市场吃海鲜。” 言聿低头看她。 “好。” 文既白心满意足地闭上眼,靠着他,声音轻轻的:“好幸福。” 言聿握住她的手,把那只蓝色小水母挂件放进掌心里。 “嗯。”他说,“好幸福。” 作者有话说: 白:循循善诱 言:不安desu 最近好幸福哦~ 风雨欲来哦…… 第66章 第66章 文既白在港城待了十七天。说是补拍, 其实每天都忙得人仰马翻。 刘连对光线、走位和情绪的要求一如既往苛刻,几场戏从傍晚拍到凌晨,文既白卸完妆回酒店时,窗外天边已经有一层浅灰色的亮。 她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几乎每天都是天快亮才回到酒店, 她还是会尽量抱着手机和言聿打电话。 有时候是视频。 有时候只是语音。 这种时间往往是言聿早上起床在健身房做力量训练的时候。 更多时候, 是文既白趴在枕头上, 眼睛困得睁不开, 声音含糊地给言聿讲刘导怎么又临场改戏, 秦朗怎么在片场一边喝冰美式一边嘲笑她港城话大退步, 李想仗着自己吃不胖吃了三份车仔面。 言聿大多数时候都在听。 他很少打断她。 偶尔文既白讲到一半睡着了, 手机从掌心里滑到枕边, 屏幕那头只剩下她浅浅的呼吸声。 言聿也不舍得挂电话。 偶尔文既白晚上收工,他会把手机放在手边, 继续处理文件。书房夜深, 江面灯光落在玻璃上,屏幕里文既白睡得毫无防备, 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脸颊旁。 他就这样听着她呼吸, 直到自己这边天也快亮。 第十七天晚上, 最后一场补拍结束, 整个组都松了一口气。 文既白穿着薄外套站在片场外, 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远处旧街区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潮湿空气里有鱼丸、茶餐厅和车流的味道。 她给言聿发消息。 【我杀青了!】 言聿回得很快。 【恭喜。】 文既白看着这两个字,忽然鼻尖发酸。 想他了。 十七天里,她每天都有和他说话。可手机里的声音和屏幕里的脸,远远不够。她想念言聿身上的味道,想念他握住她手的温度, 想念他低头看她时那种安静深沉的眼神。 来势汹汹的情绪有些矫情得不讲道理。文既白站在风里,低头打字。 【言聿,我想你了。】 yan:【我也想你。】 这五个字让文既白在港城夜风里一下红了眼睛。 她坐第二天最早一班飞机回北城。 安宁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吐槽:“姐,你知道红拂夜奔吗?” 文既白戴着口罩,眼睛弯起来:“胡说八道,乱用典故。” 安宁看破不说破:“是回家,还是回言总家?” 文既白耳朵红了一点,假装没听见。 言聿没有来机场,他今天上午有会。 文既白知道他最近在处理言伟生遗嘱和赵文的事,集团事务一层叠一层,不可能每天围着她转。可她落地后看到他发来的消息,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握紧。 yan:【晚上见。】 白日梦想家:【晚上见!!!!】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言聿提前下班接她。 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时,文既白正在和李清确认港城补拍后的后续宣传节奏。她看见手机亮起,立刻把资料一合。 李清抬眼:“约会?” 文既白装得平静:“嗯。” 李清看了一眼,满脸恨铁不成钢:“去吧。九号上午十点,别迟到。” “知道啦。” 文既白拎着包下楼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她一出门,就看见言聿站在车旁。 北城傍晚光线柔曼,写字楼玻璃幕墙把夕阳碎成一片橘金色。言聿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宝蓝色的领带,外套没有扣,手杖立在右侧。 比周围人都醒目。 文既白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忽然觉得十七天真的太长了。 她快步跑下台阶,直接扑进他怀里。 言聿已经习惯飞扑进自己怀里的柔软,也习惯被她撞得后背抵上车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随即抬手把她抱稳。 “慢点。”他说。 文既白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言聿的手掌停在她背上。 街边有人走过,车流声从身后传来。可他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也是。” 文既白仰头看他。女孩眼睛很亮,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言聿仍然能从她眼尾看到笑意。 他很想吻她。 文既白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里人多。”她小声说,“先欠着。” 言聿眼神暗了些:“好。” 车开去城南的一家旧书店。 那家书店是文既白很久以前存下的。 准确来说,是她和徐其言恋爱时就存下的。那时候徐其言工作很忙,巡演晚会、商务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文既白曾经刷到这家旧书店的照片,红砖外墙,木质门框,里面有一整面二手外文书架,还有一只脾气很大的橘猫。 她当时兴冲冲把链接发给徐其言,说等他有空,他们一起去。 后来徐其言一直没有空。 再后来,旧书店的收藏夹躺在她手机里,像一枚迟迟没有被拆封的信。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不会再打开它。 可回来前她在飞机上整理手机收藏夹,忽然看见那个帖子。那一刻,她居然没有想起徐其言的脸也没有觉得遗憾。她只想,这地方很适合言聿。 安静,有很多书,有猫,有靠窗的咖啡座。 于是她把地址发给了言聿。 言聿没有任何推辞。 他只说好。 车停在巷口,旧书店藏在一条安静小街里。路边有梧桐树,树叶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店门口挂着一只小铜铃,门旁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咖啡和新到旧书。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黑板,有一瞬间出神。 言聿看她:“怎么了?” 文既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以前存过这里很久。” 言聿没有不合时宜地追问以前。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现在来了。” 文既白心口轻轻一动。她牵着言聿推门进去,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温暖,空气里有咖啡、纸张和木头的味道。书架一路排到最里,靠窗位置放着几张旧沙发和小圆桌。橘猫趴在收银台旁边,眼皮都没掀一下,像对所有人类都不感兴趣。 文既白立刻被猫吸引。 “言聿,它好胖。” 言聿看了一眼:“嗯。” “你喜欢猫吗?”文既白压低声音。 橘猫终于睁开一只眼,慢吞吞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言聿看着猫:“都好。” 文既白笑起来。 他们先在书架间慢慢逛了一圈。 旧书店过道不宽,好在地面平整。言聿今天仍然用手杖,左侧假肢藏在平整的西裤下,行走时步幅克制。 书架之间的空间让他无法像在开阔场地那样调整角度,每次转弯前,他都需要先停半拍,手杖落在右前侧,再用腰腹带动左侧假肢转过来。 文既白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版电影理论书。 他在电影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法文影史,递给她:“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文既白接过,翻了几页,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提过布列松。” “我什么时候提过?” “在港城打电话那天,你说喜欢狄德罗,想必也会喜欢布列松拍的改编电影。” 文既白愣了一下,心里又被他轻轻捏住。 她随口说的每句话,言聿都记得。 第66章(2/4) 第66章(2/4) “言聿。”她抱着书看他,“你是不是偷偷把我讲话录音了?” 言聿神色平静:“不用。” “为什么?” “关于你的事,不需要刻意去记。” 文既白被他说得耳朵慢慢热起来,低头把书抱进怀里,小声嘟囔:“你是x光嘛。” “怎么说?” “我在你面前还有秘密么。” 言聿低头看她:“大概是有的。” 他们选了靠窗的沙发卡座。 位置有点低,沙发很软,圆桌也矮。文既白原本已经坐下,才意识到这个高度对言聿并不友好。她立刻抬头看他,正想说换个位置,言聿已经看出她的意思。 “没事。”他说。 文既白犹豫:“真的?” “嗯。” 他坐下时动作小心翼翼,沙发卡座的陷落感很明显,普通人坐进去只会觉得舒服,对他来说,却会让骨盆位置不稳定。 左侧假肢与身体固定在一起,落座时必须先避免接受腔边缘顶到下腹和骨盆突出处。右腿则需要先找好支撑角度,不能让足尖被矮桌卡住。 他用手杖支撑,身体侧向坐下,右手撑住沙发边缘,腰背控制住下降速度。坐稳后,整个人比平时低了一截,左侧假肢被桌沿限制得不太好调整。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看得十分后悔。 “要不换高一点的椅子?” 言聿抬眼:“这里很好。” 她还是不放心:“不要逞强。” “没有逞强。”言聿看着她,“我也很喜欢这里。” 文既白心里又软又酸。 她低头看菜单,努力让自己语气自然:“那我们喝咖啡。你要什么?” “美式。” “你真的没有甜饮爱好吗?” “可以有。” 文既白眼睛亮了:“那你今天喝榛果拿铁。” 言聿说:“好。” “不挣扎一下。” “榛果拿铁也可以。” “言聿,你挑食嘛?” 言聿看上去有些难为情:“我不吃胡萝卜和香菜。” 文既白一边笑一边扫码点单:“原来如此。” 咖啡上来以后,两个人坐在窗边,各自翻书。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旧街灯亮起。书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桌年轻人在低声聊天,橘猫换了个地方,趴到一摞旧杂志上睡觉。 文既白喝了一口拿铁,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想象过的旧书店约会。 不是匆匆走马观花,各自躲躲闪闪全副武装。 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上眼神,交换表情或者笑容。 文既白抬眼时,果然撞上言聿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 言聿回答得坦然:“十七天没见。” 文既白耳朵红了:“那你看书。” “书随时可以看。” 她索性合上书,起身坐到他身边。沙发因她的靠近往下陷了一点。言聿的身体不明显地绷了一下。 文既白察觉到,立刻放慢动作:“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 她在他身边坐好,肩膀轻轻靠过去:“那我坐这边。” 言聿垂眼看她,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揽进怀里。 文既白安静地靠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家具城气味。十七天攒下来的想念终于找到落点,像水慢慢浸过干涸的土壤。 “言聿。”她小声说。 “嗯。”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啊。” 不然怎么半月未见,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不然怎么只恋爱数月,就像爱到死去活来那样情深意切。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许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书店灯光落在他眼底,像一层温柔的琥珀色。她心跳慢慢加快,刚想凑过去亲他,店门口铜铃忽然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 她立刻缩回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许笑。” “没有。” “你有。” “嗯。我有。” 两个人离开时,文既白买了那本法文影史收藏。 两人原本订了一家附近的餐厅。 餐厅在旧城区另一条街上,距离书店不远。文既白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结果两人刚从沙发卡座起身,意外发生得突然。 言聿右手撑住手杖,准备从沙发里站起来。 这一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右脚先后撤一点,找到能够发力的位置。手杖落地,右手撑住扶手,腰腹带动身体重心从低陷的沙发里抬起。左侧假肢本来只负责被带动,必须等上半身和右腿先完成起立,再调整到站姿。 可是这一次,右腿没有回应。 感觉突然消失。 从膝下到足背的感觉像被谁一下切断,右脚明明还在地上,却无法把支撑信号传回身体。 言聿刚刚离开沙发半寸,重心已经抬起,右腿却没有承住。左侧假肢更不可能在这种瞬间补上力量,整个人直接从起身动作里脱出,向后重新跌回沙发。 手杖杖尖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轻响。 文既白吓了一跳。她立刻扔下手里的书,伸手去扶他。 言聿整个人陷回沙发里,脸色在那一瞬白得很明显。 文既白的心快要跳出来。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声音都发紧。 言聿闭了一下眼,呼吸压得很低:“没事。” 文既白根本不信。 她蹲在他身前,想去看他的腿,又硬生生忍住。这里是书店,还有其他客人。 言聿大概不想被围观。 她迅速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压低声音:“我去找郑叔叔要轮椅。” 郑国是言聿的司机,言聿的车里常备一台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言聿握住她的手腕:“没事,别担心,缓一下就好。” “真的只是缓一下?” “嗯。”他说,“右腿知觉短暂断了,过一会儿会回来。” 他说得无关紧要,文既白听得胸口发堵。 “那你怎么样能舒服点。”她急得眼圈都有点红,“我给你按按?” 说着,她就要蹲下去。言聿吓了一跳,立刻制止她。他握住她的手臂,把人拉进怀里。 “别闹。”他的声音低了些,“乖一点。我坐一会儿就好。”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到怀里,鼻尖撞到他胸口。她原本还在紧张,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委屈。 “我没有闹。”她闷声说。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好一点。” 言聿的手落在她背上:“你在这里,我就已经好很多了。” 文既白抬头看他,发现他额角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书店里温度甚至有点凉。 大概是身体在突发失衡和神经异常后被迫应对的冷汗。 文既白不再试图碰他的腿。 她只是伸手探进他西装下摆,掌心贴到他后腰。 第66章(3/4) 第66章(3/4) 言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文既白小声说:“给你揉揉腰。坐久了也很累的。” 她的手很温热。隔着衬衫贴在他腰侧,力道很轻,慢慢地按着。 言聿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右腿的知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空白。 可文既白在他怀里。女孩的手在他后腰,轻轻地,一下一下替他揉开紧绷。 言聿低头看她:“会觉得委屈吗?” 文既白抬头。 “很多事情我没法陪你。”他说得很慢,“现在也没办法立刻去我们一起约好的餐厅。” 文既白看着他,一时有些难过,又有些生气。 气他到这种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委屈。 “不会。”她说得毫不犹豫,“我很喜欢你。” 言聿的眼神微微一动。 文既白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那家餐厅。我们可以晚点去,也可以不去。你不舒服,我要是还惦记着餐厅,那我得多没良心啊。” 言聿低声说:“你期待很久。” “我现在更期待你缓过来。” 言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文既白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腰:“而且我真的没有委屈。你不要老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谈恋爱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别人家约会也会堵车下雨、餐厅关门、电影不好看或者临时加班这些那些的。我们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 “好很多?” “对。”文既白点头,“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还香香的,好的就更多了。” 言聿终于很轻地笑了下。 文既白见他笑了,心里才稍微松一点。 郑国把轮椅送到书店后门。言聿这一次没有坚持用手杖走出去。他在文既白和郑国的遮挡下完成转移,动作利落,却能看出疲惫。 几乎全靠手臂和腰背完成挪移。 文既白站在旁边,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上车以后,她一直握着言聿的手。 车直接回江景别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聿家里已经多了很多文既白的东西。 玄关鞋柜里有她的拖鞋。 客房衣柜里有她常穿的睡衣、外套和备用内衣。 浴室里有干发帽、她常用的洗发水和护肤品。 厨房小柜子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和巧克力。 客厅角落还多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她随手买回来的水母挂件、拍立得相册和几本剧本。 文既白有时候看见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 今晚回来却没心思甜蜜。 言聿动作有点迟钝。从车上下来时没有坚持站立太久,直接用了轮椅。进门以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她想喝什么,而是短暂地停在玄关处,像是在压下一阵新的疼痛。 文既白换鞋的动作停住。 “言聿。” “嗯。” “你是不是还疼?” “只是一点点,不碍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上楼。” “既白。” “检查。”她说。 言聿微微皱眉:“不用。” “驳回。” “只是神经反应。” “驳回。” “我让护理师过来。” “也可以。”文既白顿了顿,“但是我先看看。”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明显迟疑。 文既白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她放缓声音:“我担心你。我看一眼,如果需要护理师,我们就叫护理师。” 言聿垂眸不语。文既白看着他,感觉看到了青春期的叛逆儿童。 最后,他还是被文既白拉进主卧。两人换了家居服,文既白回来时,言聿已经卸掉了左侧假肢。沉重的假肢被放在床边,接受腔朝外,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像一件刑具。 言聿坐在床沿,睡裤只松松搭在腰侧。 床头灯被调亮。 文既白让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帮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想伸手去拦,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话停在喉间,不敢开口阻拦。 她动作小心地脱下鞋,支具露出来时,文既白动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很少这样近距离触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开固定带,取下外侧结构。右脚脱离支具后,足尖立刻无力地下坠,脚踝无法主动保持位置。 文既白心里发酸。 言聿看着她的神色,低声说:“既白,够了。” 她抬头:“裤腿卷起来。”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给我看看。” 言聿垂下眼。 片刻后,他终于怯懦地伸手,慢慢掀起睡裤。 这是文既白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右腿。仅仅剩下的、能为他提供现实支撑的右腿。 疤痕遍布。 不是一两条骨折后手术缝合的疤,也不似影视剧里整齐的伤痕。那条腿像被巨大的外力反复毁坏过。皮肤有大片不平整的增生瘢痕,深浅颜色交错,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暗红。 小腿肚更是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肌肉轮廓不完整,一侧凹陷得厉害。腿有一半像没有足够肌肉覆盖,只剩薄薄一层皮贴在深处不平的组织上。那种凹陷不是瘦或者简单萎缩,而是结构缺损后被勉强修复出来的形状。 文既白的呼吸停住。 她看过监控视频,知道言聿车祸严重。可知道和这样看见完全不同。 因为刚才的神经异常,小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地细微跳动。完全不是正常抽筋,更像断续的电信号突然打进残破的肌肉里,牵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颤。脚背已经有些肿,足尖垂着,像失去了与身体之间的连接。 文既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言聿一直垂眸看她。 或者说,他在偷看她。 他怕从文既白脸上看到嫌弃。 哪怕他知道她生性善良不会嫌恶,可恐惧与理智无关。 这条右腿他自己都很少愿意看。它丑陋残破,疤痕密布,甚至连作为唯一剩下的腿这件事都承担得勉强。 左侧彻底缺失,右侧残损不堪,这具身体从来不配被放进文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想把裤腿放下来。文既白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又跑。”她声音哑得厉害。 言聿停住。 文既白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在床头柜里的热盐袋。那是她之前买来给自己缓解经期腹部不适的,后来寄到言聿家,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热盐袋包上软布,试过温度,才轻轻放到他不受控抽动的右小腿旁边。她不敢压在肌肉缺损最明显的位置,只贴近疼痛和颤动较明显的区域,让热意慢慢渗过去。 热盐袋落下时,那片自顾自跳动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言聿的手指在床沿微微收紧。 文既白抬头:“烫吗?” “不烫。” “疼吗?” “还好。” 文既白眼睛通红:“说真话。”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疼。” 文既白低下头。她嗓子涩得说不出话。 热盐袋的温度慢慢透过去。她坐在床边地毯上,没有再碰他的腿,只把手放在旁边。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嫌弃。 第66章(4/4) 第66章(4/4) 可她在心疼。 这样的心疼比嫌弃更让他无措。 他不知道这样的心疼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份心疼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疲惫。 文既白这么年轻,这么好。万一有一天,文既白见了更大的世界,看过更年轻帅气的脸蛋和□□,厌弃了他…… 他要如何在巨大的落差中活下去。 他喉咙发紧。 “既白。”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晚我有可能一直都这样。要不我去隔壁客房睡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快递在哪?” 言聿愣住:“什么?” “我的快递。”她重复了一遍,“我最近买的东西,地址填的是你家。” 言聿像是没能跟上她的思路。 “书房。”他说,“拿到楼上来了。” 文既白站起身,转身就走。 言聿看着她离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看见他的腿后需要一点空间。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胸口发冷。可他没有叫住她,只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热盐袋贴在自己残破的右腿旁边。小腿仍然在不受控地跳,神经痛沿着足背向上爬,左侧假肢已经完全卸下,骨盆也因为今天的低沙发和转移而钝钝发痛。 房间安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文既白回来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但里面满满当当。她把箱子放到床边,一把拆开封口。里面是各种型号、各种类型的避孕套,整整齐齐堆了一箱。 言聿罕见地失语了。 文既白站在床边,眼眶仍然红着,耳朵却也开始红。 她显然也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平静。 但她还是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硬邦邦地说:“你要么选个合适你你喜欢的,要么我回我家了。” 作者有话说: 白:很生气 言: (读者朋友们谨言慎行,有两位的评论我正在尽力申诉中…… 第67章 第67章 纸箱落在床边, 包装盒磕出一声轻响。 文既白站在床尾,指尖还搭在纸箱边缘。她眼眶红着,耳朵也红,强撑出来的气势在安静里险些力竭。 言聿坐在床沿, 低头看那一箱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 他的假肢已经卸下放在床边。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好似残花败柳, 残垣断壁。 那副假肢白日里撑起他挺拔的轮廓, 到了夜里卸下来, 便成了让人不适的缺陷。他想要文既白的一切, 而这令人不适的缺口被女孩看穿, 只不过早晚的问题。 左侧髋部暴露在灯下。 那是在截肢后被多次手术重新塑形过的残肢。 左侧股骨已经从髋臼处完整移除, 腿根往下的身体在那里突然结束。软组织皮肉被缝合成承重所需的形状, 皮肤颜色与周围差出一层,疤痕从骨盆边缘延到残端深处。有的地方平整发白, 有的地方增生发硬。 长期佩戴假肢留下的压痕绕在髂骨附近, 红痕被磋磨发亮,边缘有些深浅不一的破皮。 残端还在无意识地跳。这是他无法通过大脑指令去控制的地方。很丢脸。 一下一下。 细小的抽动从深处传出来, 带起那片软组织轻微起伏。 它显得怪异,顽固, 失去控制。 身体里残存的神经信号还在错误地寻找已经不存在的腿, 执拗地向身体索要回应。 一下一下牵起残端附近的软组织。 文既白垂眸看着那里, 呼吸都变轻。 这是她喜欢的人的身体。 言聿每天站在她面前, 走向她,抱住她,低头吻她时,被西装和假肢藏起来的那一部分。 左边是骇人的失去和疮疤,右边的小腿也整整失去了大半小腿肚子,只有皮勉强连着骨头。 怎么会这样…… 她的指尖发凉。 她无意识攥起拳头。 言聿看见了。 文既白的反应实在是意料之中。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也没有人会不害怕这样的丑陋。 他垂下眼,抬手去够睡裤。动作极轻,带着熟练的退意。他大概排演过这样的结局,此刻文既白的反应已经足够有教养了。 文既白立刻走过去,按住他的手:“别遮。”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她。 文既白坐到他身边。床垫陷下去一点,她和他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她没有立刻去碰那处残端,只把自己的手覆盖到他手背上。 言聿的手冷得惊人。 “说没被吓到的话……”她开口,把头靠在言聿的肩膀,声音很轻,很哑,“是骗人的。因为我讨厌别人骗我,所以我不想骗你。” 言聿眼睫低垂。神色寂静。 文既白抬眼望着言聿的侧脸,有些难过,继续说:“以前只知道你截肢了,在一起这么久也只看到监控才知道你死里逃生。” “哪怕一起睡过觉,你也总是睡的比我晚起的比我早,躲着我悄悄收拾……” “我今天才知道,你原来每天都忍受着这么难受的身体在满足我的偶尔无理的约会要求和天马行空的想法。游乐园,水族馆,还有故意做旧狭窄的旧书店……”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强忍愧疚。 “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文既白的掌心被他捏在一起挤压得发疼。她却舍不得抽开。 她低头看向左侧残端。那片疤痕错乱分布地软组织又跳了一下。言聿腰侧随之绷紧,腹部肌肉短促地收住。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文既白把眼泪压回去,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他后腰。 那里硬得像绷起的弦。走路长期代偿留下的紧张藏在皮肤下,肌肉一路绷到脊背。没有左侧髋关节和大腿肌群后,他每一次转移坐起、躺下走路,都要从腰腹和背部借力。 今晚旧书店的低沙发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刚才右腿忽然失去知觉,又把这具身体逼到了更崩溃的边缘。 “言聿。”她说,“你看我。” 他抬眼。 黑漆漆的瞳孔压着欲望,盈满难堪。 文既白把纸箱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脸色羞赧,声音却稳稳当当:“我刚才说的话算数。” 言聿盯着她,语气压抑:“你再想想。” “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天。”文既白说完,脸更红了些,“从我把快递寄到你这里那天开始。” 这话落下来,连她自己都臊得眼神飘乎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认真看着他。 “不是今晚看到你的腿突然要证明什么。我想和你亲近,想了很久。” 言聿喉结动了动。眼底满是惊疑。 文既白低下头,从箱子里拿出几盒,推到他面前。 “选一个。”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廓,声音颤抖而压低:“你确定?” 文既白嘴唇抿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确定。” “小白。” 她立刻抬头,假意要松开被言聿紧紧捏在手里的手,眼睛湿亮:“你要是又说去隔壁房间,我现在就走,然后再也不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言聿怔住。 文既白语气却凶巴巴:“你别总替我决定。我说留下,就是想留下。我说想要,就是想要。我不愿意猜别人,我也讨厌说反话。” 偌大的房间安静了几秒。 言聿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把文既白的脑袋按进怀里。 笑得疲惫无奈,也柔和纵容。 他随手拿起其中一盒,放到床头。 文既白看着他的动作,心跳变快。刚才咄咄逼人的勇气用完了大半,真正到了这一刻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害羞。她低头去解自己的睡衣的扣子,指尖哆哆嗦嗦抖了一下。 言聿握住她的手:“我来。” 文既白乐得清闲,伸手揪住言聿的衣摆。 他身上大概还疼着,因为她瞟到左侧残端仍在孜孜不倦地胡乱跳动,右腿神经痛大概也沿着脚背上游。 言聿却专心致志地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松开手。 言聿的指尖落到她衣襟上。 扣子一颗一颗松开。 他的动作很慢,十分礼貌。指腹偶尔碰过她的皮肤,文既白肩膀就会轻轻缩一下。 她被自己的反应弄得不好意思,偏偏言聿每次都要因为她怕痒的反应停下来,看她一眼,反复确认她的神情。 “只是怕痒。”她小声说。 言聿低低嗯了一声,继续动作。 睡衣滑到她肩头,文既白的呼吸变轻了。 言聿低头吻她。 嘴角,唇珠,贝齿,舌头。 亲吻不如往日那样急。始终贴着她动作的节奏。文既白一开始还有些僵硬,后来慢慢放松柔软下来,用手指攀住他的肩,指腹摸到他后颈微热的皮肤。 她闻到他的气味。 木香,药味,北城初秋夜里的潮气,主卧是文既白喜欢的无花果香,还有旖旎的味道。 她终于离他这样近,终于碰到他的完整。 然后亲吻变得混乱。 言聿的手扶在她背后,将她慢慢带向床里侧。动作并不顺畅。他用手臂撑住床面,把左侧残端避开床单牵拉 的位置,再用腰腹挪动身体。 右腿在这时发挥的支撑有限,足尖垂着,膝下偶尔短促一颤。每一次调整,文既白能感觉到他的忍耐,也能感觉到他想把那些停顿藏起来。 然后她抱住他。 “你好小心。”她说。 言聿低头看她。 “我不是玻璃做的。”她又补了一句。 “我怕你难受。” “我知道。”文既白用自己的脸去贴着他的脸,眷恋地蹭了蹭。 像不会说话的动物那样,原始的动作来表达亲近和爱意,言聿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得闭了眼。 文既白抬手摸他的眉骨。她的动作很可爱,带着点笨拙的认真。他被她摸得心口发紧,侧头去吻她的掌心。 衣物落到床边,卧室里只剩下布料摩擦声。 文既白真正看见他的身体。 她短暂地失了声。 言聿的身材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胸肌,腹肌,肱肌……线条极其漂亮,锁骨也很明显。 不过左侧髋部以下的缺失,在此刻完全健美的上身对比下,就变得更加明显。视觉上的冲击也更直接。身体的一边从腿根处突兀地收束,疤痕将皮肤拉出陌生的走向。 残端仍旧不时跳动,带着神经错乱后的细碎震颤。 右腿也远非完整。小腿上疤痕交错,肌肉缺损处凹下去一大片,皮肤薄薄覆着深处不平的组织,足尖无力地垂着。 文既白只好把震惊藏在呼吸里,停住的手忽然转向去抱住言聿。 她好心疼,好难过,她恨不得现在就去言家把赵文塞进轿车去和大运在盘山公路硬碰硬。 言聿看得清楚。 他下意识后撤。 文既白猛地抱住他:“别走。” 言聿的后背僵住。 文既白颤抖着声音抱着他的肩:“我要你抱我。” 言聿不知所措,没有动作。 女孩把脸埋进他颈侧,热气落在他皮肤上。 在紧绷的神经断裂之前,他听到耳边传来的赦免。 “我没有后悔。” 话音落下,言聿的手才慢慢回到文既白背上。 文既白缓了一会儿,抬起脸。她伸手摸向他的腰侧,停在那片被假肢磨红的位置旁边。 “能碰吗?” 言聿的声音喑哑:“能。” 女孩微凉细腻的指腹轻轻落下。 那里的皮肤很热,手下的肌肉绷得紧。她沿着腰侧很慢地摸过去,避开残端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她每碰一下,都会抬眼看他的表情。 言聿被她看得喉咙发紧,眼底的羞耻一点点变成煎熬压抑的情动。 “小白。” “嗯。”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文既白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言聿侧过脸,嗓音低得发哑:“你知道。” 文既白脸一下红透。 她想收手,却被言聿握住手腕。他把她的掌心重新按回自己腰侧,力道很轻,却带着意图清晰的挽留。 文既白怔住。 他终于不再逃跑。 她凑上去亲他。 带着水汽,文既白亲得很认真,牙齿碰到他的唇。她吓了一跳,言聿却低笑一声,抬手托住她后颈,把吻接过。 夜往下沉。 文既白闭上眼,感觉自己被带进一片温热的沼泽。 言聿的手,压低的呼吸,自己乱得无处安放的心跳。 她实际上很怕疼,却仍然抓着他的手不肯松。 唯独在胆小敏感的言聿面前,不可以松手。 她大概明白无所不能的言聿实际上是敏感脆弱的,而她不想看到言聿再失去任何了。 胆小的言聿怕的东西太多。 怕伤到她,怕残缺吓到她,怕处理得不够好,怕残端的抽动破坏…… 她只想看到他掌控一切,睥睨一切,盆满钵满。 文既白在停顿里睁开眼。 言聿正撑在她身侧,额角有汗,左侧残端惊跳不止。牵得他腰腹发紧,手臂肌肉也跟着绷起。 “疼吗?” 文既白摇头,又很快小声说:“一点点。” 言聿停住。 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尽。 文既白紧紧搂住言聿的脖子,涣散迷蒙:“傻子,抱紧点。” 言聿低身,把她抱进怀里。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她被那声音吸引,呼吸重新稳定。言聿的手掌抚过她的背,停在肩胛处,一下一下。 “可以继续吗?”他问。 文既白下意识摩挲着言聿的耳垂。 “嗯。” 直到每一次呼吸都能被听见。 文既白在旖旎的酸胀里一点点适应。酥麻渐渐散开,另一种更细密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浮起。 她无法准确分辨那是什么,只能更紧地抓住言聿。放空迷走的思绪短暂地乱想,她想自己还好剪了指甲,也没有做美甲。不然言聿的后背怕要遭了……她的意识一会儿落在他的手上,一会儿落在他的声音里,一会儿又被他胸腔里的心跳卷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又近地叫他。 “言聿。” 言聿低头吻她的眼角:“我在。” 她忽然想哭。 他曾经在很多时候对她说过“我在”。停车场,车里,港城,马场,游乐园,水族馆。 每一次都如神兵天降让人心安。今晚这两个字落下来,却带着一种几乎脆弱的无力和孱弱。 一次次被满足后,文既白抬手抱住他的脖颈: “我爱你。” 言聿的呼吸乱了。 这么久,她只说喜欢。 这是第一次,文既白说爱。 后来房间里彻底安静。 灰色的床单被抓紧又松开,透纱窗帘轻轻动着,远处微风拂过江面传来。文既白的意识变得散乱,她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她只知道言聿一直看着她。 他仍然会在某些瞬间露出难堪。尤其是当残端的跳动变得明显,身体被迫停下时。 他会偏过脸,像是在文既白面前的失控比本身的疼痛本身更令他难以接受。 文既白便亲他。 亲他的眉心,亲他的眼尾,亲他紧抿的唇。 “我爱你。”她说。 言聿闭着眼,额头抵在她肩上:“抱歉。” “不要道歉,说爱我。” 言聿狠狠摄住她的唇,缠绵,眷恋,珍惜。 直到缺氧到无法呼吸,文既白听见仿佛远处传来的声音。 珍重,郑重。 “我爱你。”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她累得声音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 “言聿,你可以依靠我。”她顿了顿,忍住哭腔,“因为我总是爱你的。” 言聿的眼底猩红。 他低头吻她。 文既白被亲了一晚上,被吻得发晕,指尖从他肩上滑下去,碰到他左侧腰腹。那里因为支撑已经热得厉害。她顺着那片紧绷往下,终于停在残端附近。 她犹豫了一下。 言聿整个人僵住。 文既白看见他的反应,怕弄疼他,也怕自己的停顿又伤到他。她咬了咬唇,把掌心放得很轻。 她将掌心贴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旁边。 残端又跳了一下。 她的手指跟着颤了颤,却依旧留在那里。 言聿的呼吸几乎断开。 文既白低声问:“这样疼吗?”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 “疼。” 眼泪顺着太阳穴落在枕边。 “那我拿开。” 言聿抓住她的手。 “别。” 文既白抬头看他。 他眼底氤氲,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别拿开。” 他今晚已经得到了不敢相信的回应,以至于贪得无厌。他祈求着苍天保佑,不要拿开,要抚摸,甚至可以撕开那些破烂的皮肉。 看到了这些,拜托你,求求你,要更爱我。 文既白的心酸得发疼。 她把手留在原处,只用指腹轻轻贴着按摩,陪他一起等待幻痛过去。那处仍然在不合时宜,不知疲倦地跳,跳得没有规律,跳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感到言聿身体的破碎,也感到言聿的忍耐。 过了很久,抽动终于停止。 文既白翻身将人压住,凑过去,已经有些肿起到唇瓣落在他腰侧。 距离断崖的失去很近。 言聿动情不已,伸手把文既白拉到自己身前,双臂禁锢着女孩。 “小白。” “嗯?”文既白的后背能感受到言聿讲话时胸腔的震动。 言聿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如果可以,求求你,可怜我。” 求求你,可怜我,怜悯我,不要丢下我。 文既白讶异于身处高位多年的人说出如此低声下气,低三下四地哀求。她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转过身。却被言聿结实的手臂禁锢在原地。 “小白,我爱你。” 言聿的手臂明显收紧。文既白身心俱疲,精力完全消失殆尽,又被这么勒着昏昏欲睡。 “我也爱你。” 言聿不再说话,只是吻她。 后半段,文既白记得很模糊。 她记得灯熄了一半,江面上有一点远光。天边既白,言聿的手一直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后来又把她拦腰抱得很紧。 清晰的痛意被吻慢慢盖过,紧张酸软也被他的声音哄散。 她记得自己被要求一次次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不再发的出声音。 言聿的残端在黑暗里偶尔跳动。覆盖在文既白髋关节的皮肤倒是能清楚地感受对方的跳动。大概是被抱的太紧了。 到最后,意识被江水推远流走。 文既白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被言聿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仍然很重。她想说话,声音却软得不成样子。 “言聿。” “嗯。” “明早我想吃小笼包。” “好。” “你别把箱子收走。” 言聿停了停。 文既白困得睁不开眼,还在坚持说完:“我选了好久,剩下的以后还要用。” 言聿低头看她。 她说完这句,脸埋进他怀里,彻底没了声音。 言聿眼底的暗色终于被笑意盖住。 他缓慢地调整姿势。左侧残端在漫长紧绷后仍有余跳,右腿神经痛也还在。 他用手臂支撑着床面,把文既白往怀里护好,又避开她可能碰到自己患处的位置。动作费了不少力气,他额角重新沁出汗。 文既白睡得沉,手却还抓着他的衣角。 言聿低头亲了亲女孩的额头。 窗外天色还深。 他抱着她,喟叹满足。 言聿闭上眼,手臂收紧一点。 “小白。” 文既白早已和周公相会。 他低声说:“我爱你。” 清晨第一线光落进房间时,文既白在言聿怀里动了下。她没醒,只是皱着眉往他这边靠。言聿抬手替她挡住日光。 文既白的呼吸落在他胸口。 昨夜所有羞怯和疼痛、震惊和勇气,都在她沉睡的脸上消失。 言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床边那只纸箱往里推了推,免得她醒来下床时踢到。 箱子里剩下的包装盒晃了一下。 他想起她困到快睡着时还要交代剩下的以后还要用,唇角终于弯起。 笑意很快散进晨光里。 文既白在梦里抓紧他的衣角。 言聿低下头,贴着她的发顶,闭上眼。 文既白的体温温暖,以至于长久身处寒意的他,被温暖后,感受到了又疼又痒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嘻嘻,开动 第68章 第68章 文既白在言聿家住下以后, 日子变得规律。 一周三次去马场上课。老姜给她定了很严的训练表,一项一项后推进程。文既白起初还会在小栗子打响鼻时吓到耸肩,半个月后已经能扶着马颈,利索地翻身上马。 每次从马场回来, 文既白身上都会带一点干草和风的味道。言聿通常会在书房, 在差不多的时间打开大门口的监控, 看到她进门, 便收拾桌子文件端坐在桌后, 乖巧地等待如约而至的归家吻。 文既白会说一些有的没的, 言聿宛如参加考前划重点的讲座, 听得十分认真。 进组去西北前, 她在北城的日子被马场、剧本、言聿和无数细碎的约会填满。 澜湾的江景别墅里属于她的东西也一天天增多。玄关多了好几双浅色运动鞋,浴室多了两个干发帽, 客厅角落多了一只放剧本的粉色藤编篮, 冰箱里多了她爱喝的抹茶牛奶。 文既白偶尔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言聿怀里。床边放着他的肘拐, 角落里停着他的假肢,窗外是江水, 身边是他很轻的呼吸。 文既白偶尔迷蒙着看着窗帘发呆, 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她真的走进了言聿的生活里。这个和她大相径庭, 南辕北辙的人。 好神奇。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文既白换了衣服, 跟老姜告别时,整个人晒得脸颊微红。 言聿提前让司机郑国来接她。 车门打开,文既白缩着身子钻进去,却看见言聿坐在后座,膝上放着平板,深灰色西装压得一丝褶都没有。 她把马术手套往包里一塞, 坐过去,靠上他的肩:“今天这么早?” 言聿收起平板:“提前下班。” “言总,你最近提前下班的次数有点多。”文既白抬头看他,“寰宇员工不会觉得你带头逃班吗。” 言聿低头,替她把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我有专用电梯。” “没人知道我逃班。”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文既白笑起来:“特地来接我,我们去哪?” “你想逛街。” 她立刻坐直:“你也去?我以为你没答应。” “你昨晚说,想给进组前买几件适合西北气候的外套。” “我还说想喝芋泥奶茶。” “我替你排队。”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甜滋滋,故作挑剔:“那你这男朋友目前评分九十八。” “扣两分?” “骄兵必败,请谦逊一点。” 言聿眼底满是笑意。 车开到北城最繁华的高端商场。 玻璃穹顶下光线明亮,香水、皮革、咖啡和花香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带着精致的秩序气味。 文既白戴着棒球帽,挽着言聿的手臂,散步到楼上女装区。 她说要买外套,却临时改变主意先拐进一家男装店。 店里灯光柔和,墙面陈列简洁,衣架之间留着足够宽的距离。 这是寰宇集团的品牌,言聿在这家店开业时到场剪彩过。进门时,资历深厚的店员明显认出他,很快收起惊讶,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文既白一眼看中一件灰色卫衣。 剪裁干净,帽绳很短,胸前只有一行极小的暗纹刺绣。它和言聿平日里的三件套毫无关系,也因此格外让她心痒。 她拿起衣服,举到言聿面前比了比:“你试试这个。” 言聿看了一眼:“卫衣?” “对。” 他神色平稳:“小白,我平时穿不到。” “你在家可以穿。” “家里也有家居服。” “那不一样。”文既白把卫衣又往他身前贴了贴,“拜托了言总,我真的很想看你不穿三件套和睡衣的样子。” 言聿垂眼看她。 她帽檐压得有点低,口罩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翘起的嘴角。他伸手扣住文既白的脖颈,柔和地用掌根抬起文既白的下颌。 露出一双清澈明亮,坏心眼又期待得过分的眼睛。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想看。 言聿沉默两秒:“只试这一件。” 文既白立刻点头:“嗯嗯。” 她答应得太快,言聿反而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已经转头又拿了一条休闲长裤。 “裤子也试一下好不好。我去试衣间协助你?” 言聿:“……” 他就知道文既白存了坏心眼,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文既白眨眨眼,送给言聿一个wink:“搭配需要完整度。” 昨晚的仇她一定要报。 她能理解老房子着火,但也不能这么烧啊。 最后店员送了三套进试衣间。 言聿进去之前,文既白坐到外面的沙发里,拿着手机给向阳发消息。 【你到底啥时候休息啊,我都要进组了,还吃不吃火锅了。】 向阳难得秒回。 美羊羊:【不知道,恭喜,吃。】 白日梦想家:【央台吃人吗?你精气怎么都被吸干了似的。】 美羊羊:【不好说。你最近在哪?】 文既白低头打字,嘴角忍住笑。 【男朋友家哦。】 刚发出去,店门口的感应声响了一下。 文既白下意识抬头。 徐其言站在门边。 他身边跟着一个助理,手里拎着几个品牌购物袋。徐其言穿了一件深色短外套,头发做过简单造型,看起来像刚结束活动。他也看见了文既白,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些曾经让她介意也委屈过、反复想过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怨气都很难再翻出来。 徐其言先走近:“小白,你来逛街啊。” 文既白点了下头:“好巧。” 徐其言看了一眼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又看了看试衣间方向:“你一个人?” “和男朋友。” 徐其言神色轻变,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你和言聿,在一起了?” “嗯。”文既白平静地看着他,“你和陈澄怎么样了?” 她问得自然,她只当是老友间偶遇后的寒暄而已。 徐其言却露出一点无奈:“小白,我跟你说了,我只是逢场作戏,没有骗你。” 文既白笑了笑,摆摆手:“我随口一问,抱歉,别放在心上。” 她是真的随口。 他们之间早就翻过去了。陈澄也好,绯闻也好,迟到也好,被忽略也好,都已经从她心里撤出去。 她如今看着徐其言,只觉得曾经喜欢过这个人,也真心投入过一段关系。分开也是没有办法,但走到今天,她已经能坦然承认那段感情里有过真情爱意,也有过错误矛盾。 徐其言却看着她,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徐其言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又看向她,语气不免担忧:“你真的了解言聿吗?” 他早已知晓他和文既白无可挽回,但是他希望文既白可以获得更好的幸福。而不是和一个心机深沉的老男人…… 文既白眉心皱起,下意识觉得有点讨厌:“哈?” 她没反应过来。他们刚寒暄两句,徐其言就忽然提言聿,语气还很怪。 徐其言苦笑了一下:“小白,你真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吗?” 文既白眼神冷了些:“你什么意思?” 徐其言把助理支开,自己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自习斟酌。文既白看着他,心里一开始的平和慢慢被压下去。 她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徐其言说:“咱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收到过一封邮件。我在工作和家里的事情都落定后,闲下来稍微查了一下。发件人绕过几层,不过我查到最后,和寰宇有关。” 文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邮件?” 徐其言打开手机,翻出邮箱的邮件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拍摄现场的角落,灯光昏暗,角度刁钻。言聿低头看她,手扶在她腰侧。文既白抬头伸手扶着对方的臂弯,好像在接吻一样。 那些照片足够暧昧。 可文既白一眼认出,那是她和言聿尚未正式在一起之前的时刻。 她的心往下沉。 徐其言看着她的表情,说:“那时候我从老家回来,开会的时候收到这些照片。” 文既白抬头:“你想说是言聿发给你的?” “我一开始也觉得荒唐。”徐其言说,“后来我查了一点别的。” 他又从手机相册翻出几页资料。 “港城那次爆你和我恋爱的线索,源头是寰宇的营销号。陈澄和我的绯闻,也有寰宇的人在推。时间线对得上。小白,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你还觉得正常吗?” 文既白的耳边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感觉周遭的声音都变远了。 周围店员低声询问客人尺码,衣架被轻轻拨动,商场楼下隐约传来钢琴曲。所有声音都还在,可她听得很远。 她盯着手机屏幕。 照片,邮件,营销号,寰宇。 一个一个落下来,砸得她手指发凉。 徐其言小心地四处看了看。声音压低:“小白,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可是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骗你。” 试衣间门被打开,言聿从里面出来。 那件米灰色卫衣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 削弱了他平日里西装带来的凌厉感,露出一点罕见的柔软。因为只是从试衣间出来给文既白欣赏,加之今天腿部的状态极好,索性没有撑着手杖,像一个年轻的大学生。 只是他走出来的步子在看见徐其言后停了。 文既白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徐其言的手机。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绷紧。 言聿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掠过,又落到文既白脸上。 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徐其言站起来,看着言聿:“言总,好久不见。” 言聿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落在徐其言身上难看得厉害。几乎是一瞬间,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概率原本都埋在暗处的雷,被徐其言这个蠢货这样直接拉到了文既白面前自以为是地引爆。 店里很安静。 店员察觉到气氛异常,悄悄退远。 徐其言不屑于和言聿维持礼节,转头看向文既白:“小白,我们之间已经不必多说。现在,我只是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你的老同学,不想看到你被骗受伤。” 言聿脸色越来越难看,周身仿佛结了层霜。 他站在试衣间外,右手垂在身侧。 此刻,身体里的反应被突如其来的紧绷和不安全数放大。左侧骨盆承重点被接受腔压得发麻,右腿因为紧绷的站立和紧张开始出现轻微的迟钝。 冷汗从后颈渗出来,很快浸进卫衣领口。 他罕见地失语。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的后果,宛如在盘山公路上那短暂的一秒,是决定把车插进公路的铁皮护栏寻求九死一生的一线生机,还是掉下悬崖。 此刻他计算着是继续寻找漏洞栽赃陷害地骗下去,还是坦白等死。 言聿在脑海迅速模拟后果。 文既白看见了言聿苍白的脸色,她几乎本能地因为担心而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厉害,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文既白心脏一缩,她下意识护短,冷着脸看向徐其言。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徐其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你不要胡说八道。” 文既白都听见了自己说话时尾音里的颤动。 可这时候她只能苍白地护着言聿站在他那边。因为言聿看上去,很难受。 命运好幽默。 那时候好像她也是硬着头皮挡在推伤言聿的徐其言面前这样护短。 然后她自己也感受到了无能为力。 她不能接受徐其言这样把那些过去和现在搅在一起。她曾经喜欢徐其言是真的。如今喜欢言聿也是真的。 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用几句未证实的话,把她曾经认真经营的感情弄得像一场笑话。 徐其言的神色却很坦然无奈。他没有被文既白的话激怒,只是看着她,眼里有迟来的难过和后悔:“小白,我会把我查到的信息发给你,你自己斟酌吧。我真心爱过你,哪怕分开,我也希望你找一个好人。不要被骗。” 文既白的手指紧紧扣着言聿冰冷的掌心。她能感觉到言聿站得很勉强。 他的身体在变重,重心几乎全压在右侧。可是右腿显然已经开始失稳。 手杖在试衣间里,离他有几步距离。他出来时穿的是店里的卫衣,西装外套和手杖都放在里面。 文既白脸色白了一点。 她了解徐其言,她知道徐其言大概不会撒谎。而言聿此刻的状态,恋爱这么久,她也大概了解。 言聿这样明显的反应,不就证实了徐其言的话吗。 她转头对店员说:“不好意思,麻烦您把他的手杖拿出来。” 店员赶紧进去拿。 文既白重新看向徐其言,声音变得很淡:“我们先走了。” 徐其言看着她牵住言聿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再说。 店员把手杖递来。言聿接过,指节在杖柄上收紧。 文既白垂首,没有再看徐其言,也不想去看言聿。视线凝固在大理石地面,拿起自己的包,扶着言聿往试衣间走。 “先换衣服。”她垂着头,声音很轻,“我们先回去。” 言聿看着她。 他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说不出任何话。 回程车里,谁都没开口。 文既白坐在后座另一侧,手里握着手机。 徐其言已经把资料发了过来,是一个pdf。内容不小。 邮件源信息,照片发送路径,营销号爆料时间线,港城恋情热搜推送链路,陈澄与徐其言绯闻的初始投放账号……足足二十页。 后面还有几页,是徐其言找人查到的中间公司和寰宇公关外包团队之间的关系。 言聿坐在她身边,他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西装外套重新穿好,衬衫领口扣上,手杖靠在腿侧。 一如往常。 只是脸色仍然很差。 他看着文既白。只是看着。 车开回江景别墅。 文既白下车时脚步很快,从认识的第一天以来,她第一次没有等言聿,自己先走进电梯。 言聿跟在文既白身后,右腿明显凝滞了一下,手杖落地的声音比平时沉。司机郑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言聿摇头。 电梯里,文既白站在最里面,低头继续看那份pdf。 言聿站在门边,电梯的镜面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昨晚还亲密如一的两人,此刻的距离仿佛隔着银河。 文既白脸色苍白,唇抿得紧。 言聿站得很直,像已经准备好接受这场迟来的审判。 进门后,文既白直接去了偏厅。她坐在沙发一侧,把pdf从头到尾看完。 一页。又一页。 所有东西都连得上。 那组错位亲密照,是言聿第一次向她示好。她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寰宇集团老板居然带着一杯网红奶茶来追人。 原来不止奶茶,还带了一支摄影团队。 是她误会。 徐其言收到邮件的时间,也正卡在她和徐其言关系最脆弱的时候。 她看到了陈澄夜会徐其言的爆料视频,对他正在疑神疑鬼。 是她不坚定。 港城徐其言和她的恋情热搜爆出来那天,紧跟着陈澄和徐其言的恋情爆料。三人行的讨论铺天盖地…… 她当时以为自己被出轨。于是她难过,也愤怒。 是她愚蠢。 现在资料摆在她面前。一切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好一场罗生门。 更令她感到恶寒的是,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卡在合适的时机,如此正好地推动了她向言聿靠近。如此恰巧地推动着她对徐其言感情的抽离。 言聿没有站在门口太久。他慢慢走进来,在她身边停住。 “既白。” 文既白没有抬头,她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言聿。 看完最后一页,她关掉pdf。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表情难看的脸。 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她坐在那里,像被人从热带雨林里骤然拖到极点冰川里。 那些亲吻,那些拥抱,那些心疼,那些她以为自己一步一步做出的选择,原来都是被言聿的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模样重新摆放的。 而她在这样任人摆放的情况之下,居然完完全全地,全心全意地,如此深刻地爱上了言聿。 言聿站在她面前。 双腿的情况都很差,可他没敢坐下。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试探着去摸文既白的手。 文既白的巴掌重重拍开言聿那只意欲环住她的手,说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失望。 午后窗枢状似十字架的光影将言聿钉在原处,手杖镶嵌的鸽血红顶在他的掌心隐隐作痛。 她用了不小的力气,声音很脆。 言聿那只被文既白每晚心疼地抹上护手霜和祛疤药膏的手立刻染上红色。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 文既白终于抬头看他。 文既白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那红色仿佛怒意压到极处后被煅烧出的颜色:“你别碰我。” 言聿喉结滚了一下,神情罕见地无助:“既白……” “言聿,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文既白眼眶猩红,带着无法遏制的怒火。 言聿的脸色白了下去。 文既白站起身,她比言聿矮很多,平时仰头看他时总带着一点撒娇的亲昵。 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冽。一双杏眼全然不见往日的娇赧。此刻,仿佛在看一个垃圾一样,随时要把他丢掉。 文既白站在原地,回想往日种种,气血倒流,如坠冰窟:“言聿,你从拿自己身体的不便当作勒索我感情筹码的第一天起,就应该想到有被拆穿的时候。” 言聿像被这一句刺穿。 他的指节微微颤抖,手杖杖尖在地毯上陷得更深。 文既白的声音也在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我会心软。你知道我会心疼你。你知道你疼一下,站不稳一下,我就会先护着你。”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上涌,却被她强行忍住:“直到今天,我还在下意识护着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气到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一直以来到底怎么想的?” 她嗤笑,眼神没有丝毫温度,语气嘲讽凄厉。 “言聿,我是狗吗?” “我好玩吗?” “看到我在你的计划里和徐其言分手,然后主动亲近你……” “猎物如期得手,言聿,你很得意,是吗?” 言聿仓皇:“既白,你不要这样说。我可以对你解释……” “当然要解释。”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冷眼看着这个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的人,“你现在可以组织一下语言了,然后,好好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的玻璃窗外,粉紫色粉晚霞压在水面上。 言聿站在文既白面前,只剩沉默。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确实是真坏蛋啦……时至今日也完全是对计划败露的气急败坏,没有丝毫反思悔过…… 第69章 第69章 言聿垂下眼。 文既白站在沙发旁, 手机黑屏后搁在掌心里。她刚刚看完那份pdf,指腹还停在屏幕边缘,力道压得发白。言聿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手杖抵在地毯上, 杖尖陷进绒面, 几乎听见声响。 这一刻, 他竟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母亲从楼上坠落, 言家的灯也是这样亮。亮得安静, 亮得叫人喘息困难。佣人站在远处, 赵文还没进门, 言伟生也还年轻。 那时候他十二岁, 站在楼梯口,听见有人低声说节哀, 听见脚步声来回踩过大理石地面。 从那一天起, 他学会了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 人会离开。承诺会变。亲情会转向。母亲的温柔包容变成一张矗立落灰的碑,然后在他漫长的人生里暗淡模糊。 他抓住股份, 抓住项目,抓住寰宇, 抓住所有能换来确定性的东西。 后来车祸发生, 左腿被彻底夺走, 右腿也残损到难以信任。 他连站立都要靠工具维持, 便更加明白,世界从来只承认被牢牢握住的东西。 可文既白偏偏从另一个地方来。 年轻的女孩带着健康的爱长大,坦荡明亮,连给人留的余地退路都很自然妥帖。 说着热爱的剧本时,眼睛亮得像有千万只小鸟振翅;坐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追她,随意又真诚;在马场听闻他的过去, 抱着他说会好好爱他;在言家老宅担心他被欺负,大杀四方;看见他的残缺震惊到失语,仍然把自己交给他…… 他想抓住她。 他怎么能不想抓住她。 本以为只是一朵娇嫩的苗,看清全貌后发现是一棵独木成林的树。 他怎么能不想要把这样伟大的生命占为已有。 调查布局,等待助推,再退到暗处……每一件事都被他放在合适的位置。 照片发给徐其言的同时绯闻被推上去,港城热搜用恰好的速度发酵,文既白、徐其言和陈澄的关系被摆到最刺眼的位置。 文既白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回头,而他选择等待在文既白身后,温和安静。 他当然知道这卑劣。 可他仍然做了。 哪怕让他重新再来,他也只会选择这样做。否则文既白不会分手,否则他到死也只能像条野狗,无人在意。 怪只怪徐其言这个蠢货分了手还依然想着和文既白做什么朋友同学,早知今日,他哪怕冒着风险也要捏死徐其言让他一蹶不振,完完整整地消失在文既白的世界里。 是他粗心大意。是他手下留情。是他做事不够干净。 营销号的链路该被清得更干净,港城的消息源也该在中间公司层层散开...... 言聿抬眼,看向文既白。 昨夜文既白留下的的吻痕仍在他身上发痒。 他无法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再作欺骗,垂首陈罪。 “照片是我让人拍的。” 文既白的指尖轻动,硕大的泪珠砸在地上,砸开一个漂亮的水花。 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言聿把手杖靠在身侧,垂眼看了几秒自己的手,他又一次想起,文既白在火锅店里问他为什么想追她。那时锅底翻滚,热气绕着她的眉眼。他说最开始是因为她笑起来很漂亮。 那句话是真的。 可真相只允许他说了一半。 那张简历递到寰宇副总手里的时候,他看见她的照片。她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误闯进他视野的天仙,美好到让人心生贪念。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 “第一次见你,是金鹿奖那晚。你很善良。” 从那时起,命运就把他们推到同一条路上。言聿和文既白恋爱后在无比幸福的时刻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在停车场,她没有回头,没有扶他,没有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他,他会放过她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会。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看中某样东西,等很久,算很深,最后把能伸出去的手全部伸出去。或许此刻的文既白知晓所有会以为他是深渊,他也确实是。 “我看到你扔掉了油头肥耳的二代名片,却去主动帮助一个典礼迎宾。所以后来你救了我。” “我让周骞查过你。你的工作安排,你的团队,你和徐其言的关系始末,我都知道。” 文既白唇抿得更紧。她盯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淡了下去。 她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们两人,居然初遇就是一场算计。 荒唐。 滑稽。 言聿看着地板上那滴泪开出的花,继续说: “通过调查知道你和徐其言那段时间已经有裂缝。他经常迟到,常常爽约。大概没人心里会不委屈。我利用了这些。” 说到这里,言聿停了一下。 因为视线里文既白穿着拖鞋的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文既白看着他,眼神像结了霜: “继续。” 言聿握紧手杖: “错位的照片是我让人发给徐其言的。照片挑过角度,会让他误会你和我关系暧昧。发件路径绕了几层,最后指向普通爆料邮箱。” 文既白呼吸变得困难。 言聿的右腿忽然抽痛了一下,鞋内足尖失去了感觉,膝侧跟着一沉。他用手杖压住身体,身形摇晃,脸上神色仍旧平静: “港城恋情爆料,是寰宇公关外包团队联系的营销号。陈澄和徐其言的绯闻,也是我让人往外推的。陈澄本来就在借他的热度为自己拿下平台网剧的女一号,我只是让事情扩散得更快一点。” 文既白声音很轻,语气嘲讽: “你让他以为我背叛他,又让我以为他背叛我。” 言聿看着她: “是。” 文既白闭眼,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当时在手机上刷到那些绯闻时的感觉。 胸口闷得发疼,手指冰凉,安宁在旁边惴惴不安,李清让她先别看网络评论。 她那时觉得一段感情走到末尾,原来真的能这么难堪。 后来言聿出现,他总是安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外面的风,替她安排妥当,替她找资源,替她解决危机。 她一度以为那是命运在爱情里给她的一点补偿。 原来外面的风是他的独家定制。 如此手段,实在高明精彩。 文既白睁开眼,看着言聿,恍然大悟。 她确实自以为是。 言聿这个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认识过。 往日种种,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还有呢。” 言聿喉结滚动:“你接刘连的戏,是我让秦朗举荐。你正要进组的戏,我有注资。因为徐其言参加了男三号试镜。” 日后若想挽回,就不能再次在有可能被文既白知晓真相的事情撒谎。 这件事,他选择提前说明。 文既白看着他,觉得言聿简直是个疯子,是个变态。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知道,你会把他弄走。让什么也没做错的人,让现在已经早就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一份机会难得的工作?” “是。” “理由呢。” “我讨厌他出现在你身边。” 倒是说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文既白被他的无耻气笑了,眼睛更红。 “我以为你要抵赖。” 言聿低声说:“既白,你说讨厌欺骗。” 她说过的。 他记得。 偏厅里安静下来。 粉紫色的晚霞消失殆尽,江面黑蓝,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得僵直,一个脸色苍白。 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像隔出一道天堑。 文既白慢慢坐回沙发上:“这就是全部了?” 言聿看着她,过了几秒,回答:“嗯。” 文既白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指尖按在屏幕边缘,又放下。 文既白看着他:“你简直疯了。” 言聿垂眼:“嗯。” 他是疯子。 她反而被这个嗯噎住:“言聿,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可怕?” 第69章(2/4) 第69章(2/4) “知道。” “你知道还做?” 他抬眼看她,眼底平静:“我爱你,我想得到你。” “言聿。”她声音发涩,无力再质问,语气飘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每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每次看到我为你慌乱担心,每次看到我的眼泪……你心里在想什么?” “感慨我如此愚蠢?还是感叹我简直是个小丑?” 文既白怒不可遏,而言聿是平静的。 他还是如两人初见那样平静温和,甚至……无辜。 她不想成为一个疯子,文既白疲惫不堪。 “言聿,我是不是就应该单身。” 言聿瞳孔轻轻一缩。 女孩没有看他,只扫视客厅角落里那个小篮子。里面放着两人的水母挂件、拍立得、几本剧本,还有马场课时用过的手套。 属于她的东西四散在言聿家里,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落地。现在看过去,忽然都像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幻梦。 还是噩梦。 “初恋和徐其言是那样的结果,跟你又完全建立在欺骗上。”她声音很轻,“海市蜃楼。” 言聿手指僵住。 他想否认,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得对。 文既白坐在那里,觉得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慢慢空下去。她从小笃定爱是稳定的。 蓝岚和文衡爱她,不用控制和试探证明。家里偶有争执沉默,可爱一直在那里。 以至于她进入感情时也带着这种笃定,所以她愿意理解徐其言的忙,愿意给对方找理由,愿意相信言聿的好,愿意分担言聿的不便。 她以为爱可以温柔,可以自由,可以让人慢慢变成更好的自己。 可这两段关系都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答案。 好像她是个蠢货一样,头前甩着根胡萝卜,她就像一头愚蠢的驴,孜孜不倦地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文既白忽然觉得难堪。 她讨厌被人操控,更讨厌自己回头看时,发现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言聿终于撑不住,动作崎岖地坐到侧边单人椅上。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右腿知觉早就消失,落座时几乎只能靠手臂和腰背控制。左侧假肢在坐下瞬间被带偏,接受腔上缘顶到骨盆,疼得他指尖轻颤。他很快把腿调整好,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文既白看见了。 她眼神一动,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再这样。 她不能再一次看到他疼,就把愤怒放下。 文既白脸色忽然惨白,连嘴唇都在颤抖。她像预感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发抖。 看着他握着手杖在微微颤抖的手,某个念头忽然在脑子里浮现。 她转头看言聿,声音苦涩嘶哑,像锈迹斑驳的齿轮被迫开始运转: “言聿,我这时候又忽然想起你在港城替我挡了几刀差点死掉。” 言聿闻言抬眼。 “我真的,真的很不想在这件事怀疑你。”文既白声音变得崩溃,“但这有什么说法吗。”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他选择性地坦白,是因为徐其言大概没有查,而文既白恰好没问,这种情况实在利好他给后续的事情留有余地。 他该想到的,文既白是这样聪明的女孩。 文既白问出口以后,心里刺痛不止。港城的酒店走廊,他替她挡下数刀,血流得那样急。 那时言聿脸色苍白地倒下去,是就算徐其言当面对质她也无法立刻质疑言聿的理由。 救命之恩太过沉重,重到她现在把它拿出来审问,都觉得自己实在卑劣不堪,无耻至极。 可是她现在草木皆兵。 她必须问清。 言聿心疼地看着自伤的文既白,垂下眼。 这件事情和徐其言无关,徐其言也没有任何能够查询打探的渠道。秦朗是他的发小,周骞是和他走过两年董事会夺权动荡的下属…… 他可以咬死抵赖。 言聿抬眼,话都到了嘴边。看着文既白通红的眼睛,生生哽住。 过了很久,他开口。 “收到动物尸体的快递后,我在你之前的套房安了监控。” 文既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那个私生进去破过油漆,我知道。”言聿声音很低,“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但我只是旁观。没有做多余的事情。” 文既白已经有些崩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会做什么?” “我知道她有风险。所以让人盯着她,也让人盯着你。她带着匕首想要动手时,我接到了电话。我可以让人早在她泼油漆的时候就以妨碍公共安全的名义限制她的行动。”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 文既白的眼泪终于不止地掉下。 眼泪猝不及防地滑下,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湿痕,胸口像被掐住。 言聿声音哑得厉害。 “我判断,自己能挡下。她手里只是匕首,程度在我可控范围内。我没有让她伤你,也本不想让她伤我。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可是意外不受控制,而我在后来也确实利用了难得的机会。” 文既白眼前一阵发黑,脸上的血色褪尽。 现实比她刚才猜到的还坏。 不是他安排那人来伤她。 他知道危险,利用危险,把自己放进危险。以此换她心疼,换她信任,换她撕心裂肺后无法自我放过。 文既白想起自己在医院里握着他的手哭。那个时候他虚弱地看着她,说没事。他其实在想什么?是看她如此痛苦而觉得有趣吗? 而她也确实从那之后,再也无法真正拒绝他靠近。 她心里很多情绪撞在一起。后怕,愤怒,恶心,失望,还有一种迟来的羞耻。 原来那也在他的计算里。 文既白抬手擦掉眼泪,动作有些急。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言聿僵住,她明明该骂他。 可她先说了对不起。 文既白抬起眼,眼底全是自厌:“我这么怀疑救命恩人,很不是东西。” “既白。” “可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你让我连这种事情都要怀疑。” 言聿脸色惨白。 这比刚才所有责问都狠心。 文既白站起来,下意识往两人的主卧方向走离开偏厅,脚步很快。走到一半,又停下。 这不是她的家。 她的衣服剧本、护肤品睡衣都在这栋房子里,可这时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收拾起。 她深吸一口气: “我去西北拍戏,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言聿猛地抬头: “既白。” 冷静了一整晚的言聿终于有了明显的慌张。 他撑着手杖想起身,右腿却没能立刻配合。膝下迟钝得厉害,鞋尖拖在地毯上,整个人刚离开沙发一点就摇了一下。他用手杖硬生生稳住,冷汗顺着后颈滑下去。 “既白。” 文既白转身看他,眼神冰凉厌恶:“言聿。我没在跟你闹脾气耍性子。” “我想自己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 言聿站在原地。 他终于不敢再往前。他什么都能算。项目,股权,舆论,赵文,言厉恒,徐其言......所有人都有弱点,所有事都有路径。他只要耐心,只要够狠,总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文既白说要冷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她不会被威胁。 第69章(3/4) 第69章(3/4) 不会被困住。 他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把她推得更远。 文既白闭了下眼,转身上楼去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乱。衣服随便叠进行李袋,剧本塞进电脑包,护肤品从洗手台一件件收起来。 言聿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打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她很轻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胸口。 她平时有轻微强迫,东西一定要摆齐。今晚却顾不上。 干发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手指碰到那块柔软的布,忽然想起言聿第一次听到干发帽时困惑的表情。 他说下次来就有了。 后来这里真的有了。 她攥着干发帽,眼泪又掉下来,她把它塞进行李袋。 她对徐其言失望过。 如今对言聿更失望。 她早知道言聿不是简单的好人。他控制欲重,心思深,爱得危险,这些她都隐隐感受到。可她没有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把她放进这样深沉的算计里。 言聿站在卧室门口。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 门半开着,他看着文既白在里面收拾,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这个房间里拿走。 这感觉比车祸那晚更冷。车祸夺走的只不过是身体,眼前文既白拿走的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艰难偷来的家。 她听见声音,没有回头。文既白把外套放到床上,转身去浴室拿洗漱包。 言聿的目光落在文既白那只奶昔色的斜挎包上。 小巧的包口微微敞着。 他站在原地,心跳沉得厉害。 几秒后,言聿忽然低头,他抬起手,摘下自己的腕表。 文既白在书房、床边、衣帽间的摇表器里都见过它。她还曾经开玩笑说这表一看就是最贵的,丢了能换她几部戏的片酬。 言聿把手表放进她的包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留下一点能让她回来的东西。也许是他卑劣到这种时候,还在给未来制造借口。也许他已经慌到只能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细线。 文既白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收回手。她拿起床上的外套塞进行李箱,毫无察觉。 言聿看着那件外套被放进去,心里像被硬生生塞进一块石头。 “既白。” 文既白拉上行李箱拉链。 “嗯。” 他想说很多话,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我送你。” 文既白摇头:“不用。郑叔叔送我吧。” 言聿的脸色更白了些。她连送都不让。 下楼时,文既白自己拉着行李箱。言聿跟在她身后。几次他想伸手帮忙,她转身都避开了。 到玄关,文既白换鞋。 那双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毛茸茸的,浅粉色,和这栋房子格格不入。她穿回自己的鞋,弯腰把拖鞋摆好。 言聿看着这个动作,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站在玄关,盯着门看了很久。右腿已经彻底撑不住,膝下感觉一阵一阵发空。手杖承担了太多重量,掌心被杖柄硌得发疼。 他终于慢慢坐到玄关旁的换鞋凳上。 那只属于文既白的拖鞋就在脚边。 他低头看着它。 言聿坐到很晚。护理师来时,他还在玄关。 左侧假肢没有及时卸下,接受腔边缘已经把皮肤磨破。右脚支具里的足背肿得厉害,鞋袜脱下时,脚尖软软地垂着,神经痛迟迟没有缓下去。 护理师皱眉,却没敢多说。 言聿靠在椅背上,眼睛始终望着玄关那扇门。 好像只要盯得够久,她还会推门回来,喊他名字,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忘了东西。 文既白回了自己家。 房子里很久没人住,阿姨白天刚打扫过,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没急着打开,先坐到地毯上发了很久的呆。 这里是她原本的生活。 干净明亮,窗边放着蓝岚送她的绿植,叶子长得很好。餐桌上有文衡上次拿来的牛肉干和奶酪,沙发上扔着她以前买的小毯子。所有东西都熟悉得让人安心。 可她一进门,心却空得更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向阳。 【回北城了没?我看你朋友圈消失好几天。】 文既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坐到地毯上,慢慢打字。 白日梦想家:【第二次恋情也快寄了。】 向阳回得极快。 【你犯太岁吧。】 文既白看着这句话,竟然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白日梦想家:【哎。】 美羊羊:【放。】 文既白靠着沙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白日梦想家:【一个男人为了追我可以称得上处心积虑和汲汲营营。这种情况,我是应该跑路,还是……怎么说啊,我也不知道。我想找男朋友是个好人。】 文既白躺到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又删。 【但是他对我很好很好。我的要求全满足,但是一开始他其实算是步步为营破坏了我和徐其言。】 发完以后,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抱枕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 【不过徐其言也不是什么好鸟,我跟他本来也有点岌岌可危。】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向阳发来。 美羊羊:【你要是主持人,别说地方台,婚庆公司都不要你。】 文既白哭着笑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脸。 【那拜托你从我颠三倒四的话里抽丝剥茧吧。】 美羊羊:【你不都有偏向了?】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 美羊羊:【你最后两句都在给你那言总找借口了。】 文既白怔住。 她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抱住自己的腿。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窗外是自己小区的树影,远处有人遛狗,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着。她离言聿很远了,可脑子里还是他的脸。 是吗。 她在找借口吗。 那她真的很没出息。 她曾经很骄傲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在感情里失去判断。蓝岚教她爱人要保留自己,文衡教她遇事要看清利益和底线。她一直做得很好。 遇到言聿之后,一切都开始难分。 文既白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医院里言聿苍白的脸,和他手术后冷汗浸透的额角。 她恨他骗她。 也心疼他。 这两种情绪撕扯在一起,让她快要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 【那你的意思我要原谅吗。】 向阳很久才回了一大段话。 【看你自己。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决定原谅,以后就不能翻旧账。主动选择的原谅就是翻篇了,日后反复提及很伤感情。所以你认为事情或者错误在你心里是能过去的,就原谅。但如果你心里过不去,强行原谅也是白费,还得分。】 文既白看着这段话。 屏幕暗下去。 又按亮。 再暗下去。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起身去倒水。杯子接满,喝到一半,忽然想起言聿家厨房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那是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喝,他让人买回来的。 她把水杯放下,胸口疼得厉害。 她不想立刻原谅,也做不到立刻切断。 这才最难受。 可她现在过不去。 第69章(4/4) 第69章(4/4) 至少今晚过不去。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睡衣放进衣柜,护肤品放到浴室,剧本放到书桌。 门口随手扔在换鞋凳上的包似乎有些重量,不过她拿起来时,没心情去在意。言聿的腕表安静地落在深处,表盘贴着挎包的包底,一点声响都没有。 文既白洗完澡躺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事实也是如此。她闭上眼,就想起言聿站在客厅里的样子。脸色白,手很冷,手杖握得很紧。她想起自己打掉他伸过来的手,那一声脆响到现在还留在耳边。 昨夜他还在夜里抱着她,说爱她。 她心口痛得厉害,拉起被子蒙住脸。 “烦死了。” 声音闷在被子里。 没有人回答她。 护理师处理完破皮换了药,又用冷敷给右脚消肿。言聿坐在床边,任由处理。左侧残端卸下假肢后仍有细小抽动,皮肤破口附近上药时刺得发疼。他表情淡淡,像所有痛都离他很远。 言聿抬手摸了一下左腕,空空荡荡。 手表被他放进文既白包里。那刻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想留点东西在她身边。或许想让她明早看到,想起还有东西要还给他一直惦记。或许更卑劣一些,想给自己留一条还能见她的路。 床的另一侧空着。 枕头还保留着一点文既白常用洗发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她喝水的杯子,杯底还有浅浅一点水痕。旁边放着她没带走的一支唇膏。很小一支,外壳是浅粉色。她用过几次,管身上有一点细微划痕。 言聿抬手碰了碰那只杯子。指腹碰到冰凉玻璃。 他收回手,拿起那支唇膏。 偷来的东西,迟早都要还。 左侧骨盆边缘产生了截肢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幻肢痛。右腿的神经痛开始加剧,足背一阵阵发麻,随后又烧出细密刺痛。身体在痛,胸口却更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文既白打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可女孩厌恶的声音仍旧在耳边。 别动我。 他看着那支唇膏。房间里还有她的气味。玫瑰荔枝,木质调的洗发水,还有一点她常用护手霜的味道。那些味道平时让他觉得安稳,今晚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终于弯下身,手肘撑在膝上。 肩背很低。 言聿很少这样坐。 他从十二岁后就很少允许自己显出这种姿态。可今晚这间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连挺直肩背的意义都找不到了。床头假肢的固定带松散地垂落,像失去用途的旧绳。 言聿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得厉害。 十二岁失去母亲。 后来失去完整的身体。 再后来,他终于遇见文既白,以为上天恩赐。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所有手段把她留住。每一张照片,每一条热搜,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都像他给命运反上的锁。 可命运从来不受他的锁约束,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嘲笑他无能。 他越想把她困在身边,越把她推到了门外。 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 文既白翻了个身,眼泪又滑进枕头里。她拿起手机,点开向阳的聊天框,又没有打字。 她需要想清楚,从头到尾。不被心疼拖着,也不被愤怒迷惑。 她需要想清楚言聿到底做了什么,哪些触到了她的底线,哪些在她心里还有被修复的可能。 她也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一个绝对无瑕的好人,还是一个满身阴影但在她诘问时愿意说出真相的坏人。 不过对于她来说,言聿真的是坏人吗…… 问题难到她想逃跑。 天亮了。 文既白看着床边的绿植,眼神因为熬了一整夜而呆滞。 言聿仍然坐在床边,手里的唇膏被他反复开合。窗帘没有拉开,屋里一片灰。 江面被晨光照出一层冷灰色。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言总依旧挣扎…… 何尝不是一种有毅力的急智型人才…… 第70章 第70章 文既白离开北城那天, 机场外下了雨。 安宁推着两个行李箱,李清拿着登机牌走在前面。文既白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手里抱着一本打发时间的推理小说。她走得很快, 肩背挺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是蓝教授嘱咐她进组好好吃饭的消息。 不是言聿的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把手机锁上, 重新放回口袋。 安宁在旁边小声说:“姐, 登机口在前面。” 文既白点头:“走吧。”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 飞机在雨里停着, 机身泛着冷白的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翻开剧本。纸页上全是她写下的笔记,伊杨的每一次沉默, 每一次回到马场后的停顿, 都被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心口像压着一块湿布, 憋闷沉重,透不过气。 言聿站在客厅好像被人欺负的无助模样历历在目。 脸色苍白, 手杖陷在地毯里。他垂眸陈述着桩桩件件与他有关的事情。 把一切说得理所当然。 似乎不打算再做任何掩饰。连同他步步为营算计来的爱情。 像冰箱里的大象, 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盒子里的猫。 以至于这么些时日, 文既白几乎不敢细细回想她这份愚蠢的爱情有多少算计。 当时站在他面前,甚至分辨得出他每一句话用了多少力气。 或许没有偶遇徐其言的话,他也根本不打算坦白。 这份坦白太迟。 迟到所有被他精心安排过的路,都已经让她顺顺利利地走完。她已经在那路上心疼拥抱,接吻□□,该做的都做了。 飞机起飞, 文既白闭上眼。 雨水顺着舷窗往后滑。 西北的风辽阔。 宛如一只粗糙的手,从旷野尽头一把推过,卷着砂砾、带起草屑和干硬的尘土,扑到人的脸上,钻进发缝里,再顺着衣领往身体里面灌。 戈壁滩的取景是文既白刚到剧组的第三天。她不得不学会了抿着嘴巴说话,还被笑话像是没了牙齿的老人。 一张嘴就会吃进一口沙。 老人就老人,她可不想吃沙闹肚子。 贺成安老神在在:“我奶奶说话就你这模样。” 文既白裹着冲锋衣,抱着保温杯,坐在旁边的木桩上,整个人被风吹得像一根即将被风从沙壁拔出来的蔫瘪小草。 听到导演这句话,她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调监视器的贺成安。 “导演,我们聊聊天呗。”她认真地说。 贺成安乜她一眼:“哼。” 文既白不甘:“聊五毛钱的呗。” 贺成安把脖子上的风巾拉到眼下:“想聊什么?” 文既白无法选中,悻悻摆手:“我不打扰您工作,背台词去了。” 旁边的场务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成安也乐,笑完又立刻板起脸:“嘴贫。等会儿那场戏你自己走一遍,别急着哭。等会不能一上来就崩,要被周围的风景一点一点感动。”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把保温杯放到安宁手里,低头下意识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又被安宁强行拉下来。 “姐,别卷了。”安宁愁得眉毛都快并在一起,“你手腕昨天就冻红了。” 文既白乖乖把袖子放回去,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风景。 西北的天高云也高,太阳明晃晃地挂着,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沙脊像被风削过,线条锋利而荒凉。 剧组搭出来的旧马场就在这片戈壁,木栏被做旧,马厩的门半开,黑马低头吃草,偶尔打个响鼻。 白天晒,夜里寒,风从早吹到晚。 刚开始文既白还会在收工后给自己拍照,打算记录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西北实景拍摄。后来就逐渐失去这种兴致,每天灰头土脸回到酒店,洗头发能洗出半斤沙。 安宁第一次看见她洗完澡后浴室地漏旁那一圈土色沉积物,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第一个月是适应期。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化妆、换衣服去现场。早晨的光线短暂而珍贵,贺成安拍戏宛如葛朗台,恨不得把每一寸日光都榨干。 文既白也被迫日常还没完全醒,就被晨风吹得头疼。 骑马的戏从慢步开始,一点点往快步过渡。 不知道怎的,老姜居然是她这部戏的马术指导。文既白一开始还有点无措,后来也无所谓了。 总归言聿本人不要在她面前晃荡就行。 老姜前期跟组一个月,后来剧组自己的动作指导接上训练。文既白第一次在镜头前独立控马走完一段长镜头,整个剧组都放下心。贺成安满意于文既白的临时抱佛脚效果很好,工作人员放心于以后的骑马戏大概不会太困难,能按时下班。 伊杨穿着旧夹克,碎发被风吹乱,站在围栏边看着黑马。 父亲去世后马场里的工人走了一半,伊杨靠近它,被黑马喷了满手鼻息。 文既白站在黑马旁边,手心慢慢贴上马颈。马背的热从掌心一点点传过来。 风从身后吹过,仿佛是天哭嚎。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压抑的无措悲伤。 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回了胸腔里,喉咙轻动,最后只是闷闷地把额头抵在马的脖颈旁边。 黑马动了动耳朵,竟然没有躲。 摄像机缓慢推近。 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 贺成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场记小声提醒,他才喊了停。 “过。” 文既白松开马,第一反应是往旁边退了一步,生怕黑马下一秒突然开始讨厌人类。 有胆量,但不多。 黑马低头继续吃草。 文既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长长舒出一口气。 安宁拿着外套冲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上:“姐,冷不冷。” 文既白被外套包住,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 她转头看向贺成安。 贺成安依然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抬起手,隔着人群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继续。 文既白便笑了,像寒风里一簇火光。 看样子她演的很合导演心意。 剧组里不少工作人员在那天以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和秦朗的戏还未上映,她的名气并不算响亮。拿下的影后的片子有位老戏骨和她打擂,并不算众望所归,其实不太服众。 之前大家都知道她是年轻影后,漂亮有灵气,拍文戏厉害,她的资源多半归功于在组班子时厮杀的经纪人李清。 戈壁滩上光鲜没什么用。 监视器只需要知道演员是否能诠释故事,工作人员只需要知道能不能按时下班。 文既白都可以。 一场戏拍到凌晨两点,伊杨在父亲留下的旧房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 那件衣服太旧了,袖口磨得发亮,里面还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病历单。 没有台词。 文既白坐在土炕边,手指一点点摸过羊皮袄的领口。 灯是煤油灯,光晃着。她垂着眼,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忽然砸到衣服上。 只有一滴。 泪落下来的时间位置都极其精准,正好晕开伊杨父亲的名字。 掌镜的摄影师都屏住了呼吸。 贺成安选择等她演完。 文既白坐在那里,像被那个时代和那片土地困住了。她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似乎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气终于在此刻被风吹散。 拍完之后,现场没有人说话。 贺成安坐在监视器后面,抹了把脸:“收工。” 文既白从炕边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她朝工作人员一一道谢,又向饰演父亲的老演员鞠了个躬。 老演员拍了拍她的肩:“不错。” 文既白笑着说:“谢谢老师。” 她笑得甜美,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剧组里工作人员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喜欢她。 有工作人员发布的路透动态帖子评价文既白“至纯至善”。与文既白接触过的人无一例外地深以为然。 第70章(2/4) 第70章(2/4) 传到微博上后,路人夸她敬业,粉丝夸她可爱,也有人说剧组摆拍,文既白看到后没什么反应。 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给这些评价。西北的七个月,把她的时间切割得极其简单。拍戏训练。吃饭睡觉。看剧本继续拍戏。 规律而粗粝的日程里,言聿像一把被放进行李箱暗袋的备用梳子。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开不开盒子,题干都有一只猫。 她去不去想,她似乎,大概都很爱言聿。 偶尔她在马背上看见远处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会想起他坐在北城马场阳伞下的影子。 他会喜欢西北的粗犷么…… 更少时候夜里收工回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体酸得连翻身都懒,会想起澜湾的卧室,言聿一边轻轻拍着哄睡,一边低着声给她念着荒唐的末日囤货故事。 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念到某些离谱情节时,语气里那一点无法理解的停顿。 然后文既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安静一会儿,第二次打开视频软件的末日囤货文,在ai的朗读声里设置自动关闭定时。 她不想让自己太快回头。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把那些被言聿摆布过的情绪,和自己的真心一点一点分清楚。 她爱他。 这件事想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可否认。 可文既白无法接受一个人因为爱,就把另一个人当成棋局里的中心点和终点。 徐其言确实伤过她。 陈澄的动作确实让那段旧关系摇摇欲坠。 可那些都应该由她自己看见,自己判断,自己离开。 言聿助推一切,又在暗处推动它们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再放到她面前。 那感觉很糟。 好像她曾经以为自己走过的每一步,其实都踩在别人提前铺好的窄桥上。 有且只有一条的窄桥让她无法不冒出无名火。 文衡和蓝岚都不曾对她的人生有过如此越界的行为。 文既白讨厌被摆布,讨厌被欺骗。 言聿温柔爱她是真的。 可他算计别人,甚至算计她同样是真的。 文既白第一次在自己心里真正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时,竟生出了一点迟来的恐惧。 兔死狗烹。 她被自己想起的词吓了一跳。 她不愿意这么想言聿,可她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大脑。 如果有一天言聿不爱她了呢?如果有一天她成了他的阻碍呢?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这段关系已经失去价值呢? 言聿会不会像玩弄徐其言那样,平静地判断她的弱点,找到她最在意的东西,再把她推到不得不按照他想要的方向选择的地方。 然后静静等待,再推波助澜? 现在眼前似是而非的蜜糖,姑且可以把一切归咎于爱。那以后不爱了呢?这种手段难道不是砒霜? 文既白坐在酒店窗台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想了很久。 人与人之间,难道一定要成为互相的迷宫么。 爱一个人,难道要先研究对方所有出口和死角么。 她想不明白,所以她暂时不见言聿。 言聿也没有来找她,至少明面上没有。 文既白知道他大概一直在剧组外围安排人,也知道言聿不会真的完全放手。 有一次夜戏结束,她在酒店楼下看见一辆陌生的黑车停了很久。第二天那辆车换了位置,第三天就消失了。 她没问。 问了也没意思。 言聿要么骗她,被逼急了大概会说安全问题需要认真对待。 说这句话时,一定会垂着眼,声线低低,像所有控制都披上了为她好和爱她的外衣。 想到这里文既白又觉得生气。气到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翻来翻去,最后爬起来给向阳发消息。 【如果有人担心安全问题,实际在安排人监视,你会怎么办?】 向阳过了五分钟回: 【寰宇我记得是很大的集团,让他去挂专家号。】 【祖奶奶,我还在加班。实在不行我给你也挂个专家号,医保不报恋爱脑我给你报成吗】 【你俩一起看看,看专家能不能给你俩算一份的钱。】 文既白无语凝噎,火气不小啊…… 央台的工作如此饱和吗…… 向阳又发来新消息: 【神经内科和精神科都可以试试。】 文既白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闭上眼酝酿睡意。 第二天一早,文衡给她发了消息: 【闺女,之前闯酒店的人判决已经下来了。律师把结果发给我了。】 后面附了几张文件截图。 文既白刚化完妆坐上去片场的车,手里还拿着早饭。她点开文件,一行一行看下去。 私生的判决结果终于落定。 不止她一个人。最后被查出好几个人。 有人被判处拘役,有人缓刑,有人需要么开道歉并赔偿。之前闯酒店的那名私生情节较重,因非法侵入住宅和寻衅滋事,被判了实刑。 文衡又发: 【后续民事赔偿部分交给律师跟进。你安心拍戏,不用管这些。】 【你妈妈说想吃奶皮子和酸奶疙瘩,你拍戏不忙的话看看你们那有没有卖的?】 【转账:50000】 【爸爸报销】 文既白看着屏幕,心口慢慢松了一点。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拖了太久。她后来很少主动提起,言聿怕她内疚更是闭口不谈。两人十分默契地像把那段混乱的夜晚和医院走廊一起锁在了记忆深处。 可是文既白现在看到结果时,还是会有一种终于落地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言聿,手指甚至已经点开了他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很久以前。 她离开澜湾那晚,言聿只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很短。 【小白,我等你想完,等你愿意见我。】 文既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车窗外的清晨灰蒙蒙,路边有低矮的房屋和牧民赶着羊群经过。 今天是个阴天。 她的指尖落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告诉他什么呢? 说判决下来了,说你当时受的伤,终于有了一个迟来的结果。 还是阴阳怪气地说我大概知道你如此神通广大也该知道这个消息。 文既白闭了闭眼,她还是修炼不够。最后退出点开了周骞的微信。 【周助理早,港城私生案的判决已经下来了。麻烦你转告他一声。】 【转发文件】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他作为受害者应该知道。】 周骞回复得很快: 【收到】 【文小姐放心,我会转告言总。】 文既白长叹口气把手机按灭,低头咬了口鸡蛋。安宁坐在旁边,偷偷看她。 文既白察觉到视线,抬眼:“看我做什么?” 安宁立刻低头喝豆浆:“没有。” 文既白没有继续追问,顺手把判决的消息转给了李清。 总归当时浩浩荡荡发了微博,后续也该公布。 车继续往片场开。 同一时间,北城仍在早高峰里。 寰宇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在高层,大片落地窗外是灰白色的城市天际线。言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第70章(3/4) 第70章(3/4)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段时间更加紧绷的工作强度,也习惯了每一次汇报时战战兢兢z 从文既白离开以后,言聿几乎重回了最极端的工作状态。 工作强度近乎奥林匹克铁人三项。 所有能往前推的项目都被他往前压。所有能亲自看过的文件,他都亲自看。 秘书办也跟着连轴转,几次悄悄和周骞吐槽行程密度太高,周骞也试过把部分会议后移,最后都被言聿冷脸一句“照常”压回去。 言聿倒是从不发火。 甚至比从前更少动怒。 可这更可怕。 会议室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言聿像一台被重新上满发条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偏偏没有任何过热停机的意思。 所有人跟着叫苦不迭。 周骞坐在言聿身侧,手机轻震一下。他低头看见文既白的消息时,手指顿了顿。 又等到会议中途短暂换材料的间隙,他俯身低声说:“言总,文小姐刚刚发消息给我。” 言聿翻文件的手停住。会议室里的高管没有人敢抬头。 周骞继续压低声音:“港城案判决下来了。文小姐让我转告您,还发来了判决书。” 言聿垂着眼,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只一个音节。 不过周骞看见言聿握着钢笔的手慢慢收紧。笔帽在指腹下压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结果。”言聿说。 周骞把判决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言聿听完后毫无反应,原本该高兴的。至少那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那些伤害她、把她推入混乱的人,都得到了法律上的处置。 可这个消息来自周骞的转述。 他甚至无法亲自收到文既白的消息。 这已经说明太多。 言聿脸色难看,语气冰凉,把钢笔放回桌面,抬眼看向正在等他继续的部门负责人:“继续。” 会议重新开始。 周骞在他身侧看见言聿左手在桌下缓慢按了一下左侧腰腹,那是他近段时间疲惫后才会有的动作。 动作很隐秘。 会议结束后,言聿留在办公室。周骞把判决书电子版发到他电脑里,言聿一页页看完。 判决书平铺直叙,把那天的混乱压缩成几段陈述。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未经许可进入酒店楼层,尾随被害人,造成被害人及相关人员受伤,引发公共秩序混乱。 被害人。 相关人员。 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天光落在办公桌上,玻璃反射出他苍白的半张脸。他瘦了些,轮廓显得更锋利。袖扣规整,衬衫没有褶皱,神色却有种长久睡眠不足后被抽空的干瘪。 周骞推门进来时,言聿正把判决书关闭。 “言总,赵文那边已经开始接触外部律师。”周骞把另一份资料放到桌上,“言伟生昨天下午去了疗养院,晚上见了老董事的家属。” 言聿神情淡淡:“她能请到谁?” “她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流受限。之前那几笔通过海外壳公司绕出去的款项,已经被冻结一部分。言伟生那边可能想借老董事的人脉施压。” 言聿翻开文件:“让他施。” 周骞没有接话。 言聿看了几行,声音平平:“怕公开,那就公开。赵文这么多年用家族信托和海外账户做过的事,一项一项送出去。言伟生既然还想着替她遮,那就让董事会知道,他这些年替赵文和言厉恒签过多少背书文件。” 周骞点头:“明白。” “言厉恒那边呢。” “他在国外已经被限制离境,合作方开始追偿。他手里的几处资产也会进入司法程序。” 言聿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赵文、言伟生、言厉恒。 这些名字像扎进骨头里的旧钉子。每一枚都带着母亲坠楼那天的闷响,带着车祸后医院白色灯光,带着他第一次从病床上看见空荡左侧身体时的恶心和愤怒。 现在他终于把这些人一个个拖进他们该进的地方。 他从不相信迟来的公平。 所以他自己来拿。 言伟生想名声,赵文想钱,言厉恒想自由。 那就都只想想。 就算去死,死前他也要看到这些人的结局。 言聿把文件合上:“速度快一点。” 周骞应下转身离开。 总裁办公室重新安静。 周骞迟疑了几秒,还是说:“言总,康复复查已经推了四次。” 言聿没有抬头:“取消,以后也不用提醒了,我不去。” “李医生说您的伤口状态不适合再拖。” “没事。” 周骞闭了嘴。 他其实想说,您再这么下去,文小姐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可现在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言聿也不会听。 从文既白离开以后,言聿很少主动提文既白,可他每天都会看她的消息。 微博路透,剧组代拍,粉丝发的上下班照片,地方文旅号发出来的剧组动态,电影论坛里关于贺成安新片的讨论。 只要和文既白有关,他都会看。有一次周骞进去送文件,言聿的电脑屏幕上正停着一张路透。 照片里文既白穿着做旧外套,站在马场围栏旁边,头发被风吹乱,脸上还沾着灰,灰头土脸,脏兮兮的。她没有看镜头,低着头在和一个当地小女孩说话。 路透画质很差,构图也歪,甚至能看到旁边工作人员的半只手。 言聿却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图存下来,放进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张照片。文既白下戏时裹着军绿色大衣的背影;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看剧本;文既白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文既白和剧组女演员一起吃盒饭…… 言聿把网络上能找到的每一张都保存。 自虐一般。 他知道自己看了只会更想她,可他控制不住。 像个不知悔改的赌徒。 在西北拍戏的第三个月,剧组转场到更偏远的县城。 那边的条件比前一个拍摄地更艰苦。酒店变成了招待所,热水时有时无,窗户关不严,夜里风吹得窗框响个不停。 安宁第一次住进去时,站在房间中央,脸上写满了对人生的怀疑。 文既白倒是适应得挺快,蹲在地上把行李箱打开,拿出自带的床单和消毒湿巾,开始认真整理床铺。整理到一半,她看见窗外有几个小女孩趴在墙头往剧组方向看。 小女孩们穿得很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头发乱糟糟的,却都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第二天拍摄间隙,文既白又看见了她们。 其中一个小女孩胆子大,靠近场务要水喝。文既白正坐在旁边背台词,听到小女孩说话,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一些。小女孩说她九岁,家里有弟弟妹妹,平时帮家里放羊。 文既白问她:“今天不上学吗?” 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像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上了。” 文既白愣住:“不上了是什么意思?” 小女孩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家里没人看羊。弟弟要上。” 小女孩满脸无所谓,似乎这是正常的。文既白坐在小马扎上,一时间竟然没说出话。 九岁。 连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 她后来又见到了更多类似的孩子。 有些女孩十二三岁,已经不再读书,在家里照顾弟妹。有人说学校离得远,有人说家里没有钱,有人说读了也没用。 还有一个女孩,明明普通话说得很好,算数也快,却已经在说亲戚介绍去县城打工两三年回来结婚的事。 文既白一晚上没有睡着。坐在招待所的床边,打开电脑查资料。 安宁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电脑屏幕还亮着,吓了一跳:“姐,你怎么还不睡?” 文既白抬头:“你说我成立一个女童教育基金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0章(4/4) 第70章(4/4) 1: 两人后来也默契地闭口不提这段日子和争执,但是给文既白留下了疑神疑鬼的ptsd。 文既白第五次找不到自己的睡衣后小发雷霆:“言聿!你又偷我睡衣!!!” 言聿老神在在,用文既白前一晚上说过的话逐句照搬:“夫妻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 文既白气的揉了两把言聿的脑袋:“还给我!!!” “你明天有商务,后天才回来。” “所以我在酒店睡觉需要穿睡衣!!” “我也需要。” “你穿的上吗你就需要上了!” “你走了,房间味道就淡了。”言聿垂眸神伤。 “言聿我把你扔进北城的河里整条河的鱼都有茶香!”文既白气的从衣帽间揪出一件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塞进行李箱。 第71章 第71章 安宁愣住, 文既白把电脑转向她,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资料。 “不只捐钱。”文既白说,“要有专业的工作人员长期跟进。住宿交通、卫生用品、心理支持,最好还有职业教育, 不只把人送进学校就算完。” 安宁慢慢坐到她旁边。 文既白低声说:“我今天看到那个小姑娘, 心里挺难受的。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因为弟弟要上, 她就不上了。她才九岁, 小学都还没读完。未来估计也是早早嫁人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 文既白看着屏幕, 手指轻轻摩挲中指指侧。 “我总觉得自己既然知道了, 就应该做点什么。” 安宁想起自己靠断绝家人的连系才能上完的大学鼻子也酸了。 “我支持你, 李姐也会支持你的。”安宁说。 文既白点点头:“反正明天没我的戏,我明天跟她打个电话说说。” 说做就做。 第二天中午她给李清打了很长一个电话。 李清起初沉默, 后来让她把想法整理成文字。再后来, 文衡和蓝岚也知道了这件事。 文衡问她:“想做短期项目,还是长期项目?” 文既白说:“长期。爸你说这能行吗?” 文衡很支持:“能行, 找专业的人做架构。慈善这种事情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制度和执行最重要。你想自己试试还是爸爸帮你?” 蓝岚发来一段长语音: “白白, 这是好事。但切忌把善意凌驾在她们的生活之上, 女童失学的原因不一, 但大多基于父母对孩子性别的重视程度。教育的意义在于让人拥有选择的能力。你想做这件事, 就要记住这一点。” 文既白把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把基金会初步名字定成“既明”。 天色将明的既明。 这件事暂时没有公开。只有李清,安宁和家里人知道。后来不知怎的,大概是李清动作略大,周骞也知道了。 因为文衡的律师团队和寰宇曾经合作过,基金会合规架构里有一部分需要咨询公益法方向的团队。 周骞收到消息时,看了一眼内容, 立刻转给了言聿。 彼时言聿正在医院输液。 最开始只是左侧残肢受压位置出现破口,这对他来说不算稀奇。 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覆盖面积大,骨盆固定带每天勒在腰腹和残端周围。皮肤反复摩擦,天气转凉以后衣物厚又闷汗,破溃几乎无法完全避免。 护理师提醒过几次,让他减少佩戴时间,暂停高强度行程,及时处理伤口。 言聿没有听。 他很无所谓,到彻底站不起来,就穿着假肢坐轮椅。 依然连续几天飞国内外各个城市,开会应酬、谈判行程从早排到深夜。 伤口被汗液和摩擦反复刺激,红肿一路扩开。 后来假肢穿不上了,轮椅也坐不住了。他开始低烧,只让私人医生开了药。 直到某天凌晨,周骞在回程的车里发现言聿脸色不对。 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跨时区视频会,坐进车后他的手长久地按在左侧腰腹,指骨绷得发白。 周骞原本以为他只是旧痛发作,过了几分钟却发现他额角都是汗;“言总?” 言聿已经靠在座里昏过去了。 车厢里灯光很暗,周骞弯身打开车内的灯才发现言聿的呼吸异常沉重,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快散发出蒸汽了。 送到医院时,体温已经烧到四十一度。 医生检查后,脸色极其难看。 左侧残端周围软组织感染,破口深处有蜂窝织炎倾向。炎症指标升得很高,再拖下去有败血症风险。右腿因为连续过度负重和休息不足,神经痛也被激发,足背肿胀明显。 言聿的医生当场要求言聿住院,接受抗感染治疗,暂停一切工作。 言聿坐在病床边,已经醒过来了,面无表情:“需要多久?” 李医生倒是不受威压,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是安排会议吗?要看感染控制情况。至少一周保持充足的休息,后面还要看创面恢复。立刻住院,否则就赶紧给自己买口棺材。” 言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我在海市有会。” 李承锋把口罩摘下来看着不听话的病人,差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发了好大的火:“你明天可以继续开会。不想要命了来什么医院?。” 周骞站在旁边,默默感谢医生说话足够直接不留情面。他这几个月的加班费已经超过工资了,他真的熬不住了…… 言聿最后还是住了院,只不过住院并不代表配合。 他不知悔改地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医生早上查房鼻孔都要喷火,转头就走,vip病房楼层传来医生不绝于耳的破口大骂。 输液架旁边放着电脑,床上支着小桌板。周骞把文件送进来时,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左侧残端靠近骨盆的位置贴着敷料,周围皮肤红肿流脓,换药时消毒液碰到破口,言聿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右手已经埋了针,只有放在床侧的左手慢慢收紧,指尖把布料压出几道褶皱。 周骞看到后默默感慨,原来还是会疼的啊……然后把文件放下,声音都低了些:“言总,医生说最近最好不要处理工作。” 言聿抬眼看他,不痛不痒,嫌他多嘴。 周骞闭嘴,在心里安抚自己一万遍不要和被女朋友抛弃的人计较…… 当天晚上,他把文既白基金会的相关资料发给言聿。 言聿看完以后,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 屏幕光映在他瘦削惨白的脸上。 既明。 确实像她会取的名字。 文既白总是这样,看到什么,就真的想做点什么。如此单纯善良,试图向每一个挣扎的人伸出手,还不居高临下。 所以她不要他了。 因为善良的人总是和他对立着的。 言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从那天离开,文既白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他。冷静沉默的放置比直接说分开更磨人。 他想给她发消息帮助她的基金会架构,然后替她完成资金托管的安排,地方执行团队要如何设立长期审计机制,如何在保护受助者隐私的情况下做透明披露。 他在寰宇做过,他可以帮她,何必舍近求远。 如果不是徐其言那个蠢货搞砸了他的一切。文既白这个时候该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扑进他的怀里夸他很厉害。 那天文既白其实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是,言聿,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你对我也不算爱,你要的只是得到而已。 那句话像一枚针,始终扎在他的心里。 他当然没有把徐其言当成一个人。 徐其言只是障碍,是变量,是文既白旧关系里最需要被清除的部分。 大概正因他的如此看待,文既白才会离开。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 言聿在分开的第四个月,后知后觉地音乐理解了文既白如此动怒的原因。随后把手机扣下,闭上眼。 残肢的溃烂和身体的高热让他的头脑沉重。 抗生素顺着静脉一点点进入身体,手背被胶布固定着,针口处有轻微的胀痛。 左侧身体空荡荡地发麻,残端周围的炎症牵连着腰腹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烂的伤口。 他偶尔会想,如果还有点腿是不是就能直接锯掉,省的他养着这个怎么也好不了的烂肉。想着想着居然觉得挺好笑,可惜了,再截肢就要把骨盆也摘掉了。 右脚没有支具固定后脚尖下垂,被薄被压出怪异的角度。护士在脚踝下方垫了软枕,避免长时间牵拉。 神经痛仍然一阵阵往上窜,像细小的电流沿着足背和小腿外侧爬行。 病房里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他很想文既白。 上次住院时,女孩坐在床边皱着脸说他怎么这么不听话,偶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的电脑合上,说病人需要休息。 倏然回想,恋爱快一年,期间两人四处约会游玩,他竟然没有一次被送进医院。 文既白大概是医他的药。 他想得太厉害,胸腔都被思念掏空,空缺的心脏被风穿过。 只留他一个人。 文既白知道言聿住院,是在三天以后她刚拍完一场大夜戏。 戏伊杨骑着马,从黄昏一直跑到天擦黑,狂悖不羁。 实际拍摄没有那么浪漫,光线机位、马匹状态,每一样都要配合。 拍到最后,文既白大腿内侧疼得几乎没有知觉,下马时整个人扶着马鞍缓了好长一会儿。 安宁给她披上大衣,她坐在椅子上喝热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周骞发来的工作资料: 【关于既明基金会架构的补充建议】 这份文件十分专业,专业到文既白一眼就看出来,大概是言聿的手笔。 放置了四个多月,再大的火也消了。 她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儿,心口发痒,直到收工回到酒店后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还是点开了周骞的微信,看了眼时间。估计周骞也下班了。文既白整理措辞: 【不好意思打扰了。周助理,他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发出去后,文既白把手机扔到旁边,像手机会咬人一样。 过了十几分钟,周骞回复: 【言总最近身体不太好。】 文既白盯坐起来: 【他怎么了?】 周骞思索片刻: 【言总住院了。】 文既白的心沉下去: 【住院了??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周骞的对话框一直显示输入。文既白着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左侧残肢软组织感染,伴随高热。医生要求住院抗感染治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再严重有可能引发败血症。】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这话看得文既白指尖都发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窗帘没拉严,外面有风声。 西北的夜里温差大,已经初冬,西北的暖气已经开始供暖,文既白却觉得心里拔凉。 文既白握着手机,咬了咬嘴唇,最后给周骞发消息: 【能不能给我拍一张照片?】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太奇怪,赶紧补充: 【拜托不要让他知道。】 周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文小姐,这不太合适。】 文既白盯着屏幕,心里那点难过和焦躁混在一起,竟然冒出一点委屈: 【我不会发出去。他也不会知道的。】 【拜托了周助理,我很担心他。】 周骞无奈,心道这完全是城门失火: 【我尽量。】 半小时后,一张照片发过来。 大概是站在病房门口拍的,角度很远,画面有些暗。 言聿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一件深色开衫毛衣。床头灯落在他侧脸上,脸色苍白。 输液管从他手背延出去,固定在透明胶布下。他低头看文件,眉眼依旧平静,像这间病房只不过是临时换了位置的办公室。 文既白看着照片,一下就红了眼眶,她放大照片。 他瘦了。 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清晰突兀得有些刺眼。 这张照片根本看不到伤口,也看不到他真实疼成什么样。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床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看完再扣回去。 反复了好几次,她把照片保存了。 她心乱如麻,浑浑噩噩。 剧组工作继续往前推进。 西北的白天极速变短,拍摄计划也因为天色而轻松很多。 文既白慢慢和那几个小女孩熟悉起来。她们偶尔会来剧组外围看拍戏,安宁会给她们分零食和巧克力,场务会提醒她们站远一点,不要靠近马。 文既白给她们买过几次文具,很谨慎地没有做得太突兀。 基金会的初步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李清找了公益项目经理,文衡介绍了合规团队,蓝岚联系了教育学方向的朋友,文既白每天收工后抽空看资料。然后每天准时打扰周骞,祈求对方通风报信。 所有人和事情都在往前走。 只有她和言聿,像被困在某个时间缝隙。 拍摄进入第五个月时,剧组因为天气和场地协调,突然多出三天假期。 文既白本来想好好睡觉,结果第一天睡到上午十点就醒了。醒来以后,她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回来。 安宁过来送早餐时,看见她裹着被子像一只被生活摧残的春卷。 “姐,你今天不出去吗?” “不出去。”文既白闷在被子里,“我最近真的太累了。” 身心俱疲。 安宁把早餐放下:“那我中午来叫你。” “嗯。” 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安静。 文既白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摸过手机。 她点开相册,那张病房照片被她收藏。 顺着收藏夹,她看到了两人无数张自拍和合照。 很多很多。 和这张最新收藏的照片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的憔悴瘦削。 言聿靠在床头低头看文件。照片里的他疏离苍白,安静瘦弱,离她几千公里。 文既白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发酸。 她点开周骞的微信: 【真的抱歉,又打扰了周助理。我想问一下他身体好些了吗?他出院了吗?】 坐在病房套间的客厅沙发里摸鱼的周骞看着堆成山的策划案秒回: 【还没有。】 他一万次祈祷文小姐赶紧和老板和好吧。再这么下去他也要住院了。 过劳是真的会猝死的啊…… 文既白心揪在一起,眉头紧锁: 【为什么?不是说只是感染?前两天你不是说他就要出院了吗?这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好吗?是一直在发烧吗?他没有别的事情吧?】 看着一连串的问题,周骞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老板不太听医嘱。感染指标一直反复,医生延长了住院观察。】 消息发出,他叹了口气。老板如果能等文小姐自己跟徐先生分手再展开追求,大概就不会沦落至此了。 文既白噌地一下坐起来: 【不太听医嘱?】 周骞尽力陈述事实: 【言总处理了几场必须由他参与的视频会议。亲自审批所有品牌的春夏季度策划案,休息严重不足,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伤口状态很差。】 文既白也开始气得胸口发闷。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盯着周骞发来的消息,很想直接给言聿打电话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手指停在言聿的号码上踌躇不定,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自己也重新倒回床上。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起来,开始看行程表计算。 今天已经过去小半,还有两天假。 从西北飞北城,路上时间很长。最快的航班也需要中转,落地已经是夜里。她如果只在北城停十几个小时,再飞回来休整准备第四天的戏份,理论上来得及。 理论上。 李清接到电话时,沉默:“你要回北城?” 文既白坐在床边,低头卷着睡衣袖口:“嗯。” “非得折腾?” 文既白闷闷地:“嗯。” 李清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注意安全,走vip。” “不会耽误拍摄。我也不想被工作人员骂。”文既白声音有点低。 李清觉得文既白心里有数,没打算说教阻拦:“我让人给你订票。安宁跟你一起。” “不用。”文既白说,“我自己去。她最近也累,让她休息吧。” “你觉得这可能吗?” 文既白停了一下:“那行吧。” 当晚,文既白坐上最晚一班离开西北的飞机。 飞机起飞,窗外一片漆黑。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靠窗位置,手里攥着手机。 相册里的照片被她点开又关上。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还没想明白,明明心里那道槛仍然横在那里,可听到他生病加重,还是坐不住。 想必这个坏男人当时也是吃准了她这点才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文既白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闭上眼。 飞机落地北城时,已经是深夜。文既白没想到周骞亲自来接她。 周骞站在停车场电梯口,远远看见文既白从通道走出来,愣了一下。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驼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文小姐。” 文既白点点头:“抱歉啊,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其实我可以自己过去的。” “毕竟是我通风报信,我总得保障你的安全。”周骞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文既白看着被迫也跟着熬鹰的周骞有些愧疚:“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麻烦你就别告诉他。” 周骞顿了一下:“好。” 车一路开往医院。 北城的空气比西北湿润很多。路灯成排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文既白心神不宁的侧脸。她一路没话,只偶尔低头看看手机。 周骞坐在副驾驶,也没有开口。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文既白已经因为老板那些“深思熟虑”的安排受过伤,他就不能再替言聿做任何类似的事。 万一一招不慎,文小姐直接提了分手,老板把他开了他上哪说理去。 车停在医院地下停车场。 周骞带着她走员工通道上楼。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安静跳动。 文既白站在电梯里,忽然问:“他现在怎么样?” 周骞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斟酌了一下:“烧退了。感染还需要观察。医生让他卧床休息,暂时不能佩戴假肢,因为老板一直不听医嘱,伤口都快成烂肉了。” 文既白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寰宇出事了吗?” “没有。” “那他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骞沉默。 文既白明白了,她又是罪魁祸首。他最懂怎么让她愧疚。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冷白。医院私密性很好,夜里几乎听不到人声。护士站有人值班,周骞提前打过招呼,带着文既白一路往里走。 越靠近病房,文既白的脚步越慢,她开始后悔。 还是冲动了,后悔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就又因为担心和心软自顾自地跑到这里。万一他还醒着,她要说点什么呢…… 病房门虚掩着。vip病房套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周骞停在门外,轻轻推开一点门。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见了言聿。 万幸,他睡着了。 不是在澜湾搂着她那样放松的睡姿,而是像个小猫似的蜷在病床上。 病号服宽松地罩在身上,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突兀的锁骨。 被子只盖到腰腹,左侧陷下去一块,床单在那一侧塌出让人心口发酸的平整。因为不能佩戴假肢,他的身体看起来残损许多。整个人侧着,瘦削地像一片纸。 右腿蜷起搭在软枕上,脚尖无力地下勾着,脚踝被固定带轻轻约束,避免睡梦中牵扯到神经。 手背上还埋着针,指节搭在被面上,瘦得骨节清晰。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轻轻蹙着,呼吸也比平时沉。偶尔像是被疼痛扯住,肩背会极轻地绷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合上的电脑,旁边是一叠文件。手机屏幕暗着,压在文件角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言聿这样了。 病骨支离。 她悄悄走近病床,病床上的人睡的似乎很难受。 可文既白已经缴械投降,她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言聿。 言聿在那件事上,没有把徐其言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事业、感情和弱点都摆到了棋盘上,用最少的动作,逼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甚至把她的心软和反应也算了进去。 这才是最让文既白难过的地方。 他明明那么懂她。 所以他利用得如此精准。 如果他有一天不再爱她了,要离开她或者惩罚她,或者把她从某条他不想要她走的路上逼回来呢。 他这样懂她。 那在没有爱的加持下,她是不是和徐其言会落得一样的下场?被算计,被构陷,被推入困境? 毕竟言聿懂到可以准确地找到她最疼的地方。 文既白看着睡觉都无法安稳休息的言聿眼眶一点点发热,真的看到言聿,她无法再责怪任何,只抬手提了提只盖道腰腹的被子。 怎么才几个月,就病成这样了。 她不想成为言聿的迷宫,也不想在他的迷宫里生活。 可是现在看着他这样躺在病床上,她心疼到呼吸都变得费力。 心疼无法抵消愤怒。 爱也无法替代答案。 周骞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文小姐,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下?套间有小卧室。” 文既白看着病床上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好好睡觉吧,不吵他了。”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2章 第72章 次年初夏, 天气渐凉。 北城入夏入得有些反常,几场雨从五月尾连到六月初,空气里总浮着一点潮意。街边梧桐叶子已经长开,路面积水迟迟晒不干, 到了傍晚,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到人身上, 居然还要多披一件薄外套。 文既白刚回北城的两天里, 安宁总是在工作室念叨天气邪门:“姐, 你看这天, 像不像世界末日前奏?” 文既白坐在沙发上翻基金会的资料,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蓝布, 楼下车流缓慢,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她把手里的纸页翻过去, 认真想了一下:“世界末日之前, 应该先去一趟超市,我家没薯片了。” 安宁表情立刻扭曲:“姐, 你变了。你以前会安慰我的。” “我现在也在安慰你。”文既白低下头,在一行备注旁边画了个圈, “你看, 这个圈, 我花的多圆。” 安宁抱着文件夹, 深受打击地飘出办公室。文既白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维持太久。 她把笔帽抵在唇边,目光落回纸上。基金会的章程草案已经被法务团队修了第三版,李清约了公益领域的顾问,蓝岚也替她联系了几位做乡村教育研究的教授。文衡更直接给她列了一份供应商审查名单,从财务托管到项目审计, 密密麻麻排了两页。 文既白想做一件具体的事。 在西北拍戏的后半程,她跟着剧组去了附近一所乡镇中学取景。那天风沙大,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半张脸都被围巾遮住。因为等学生放假才能拍摄,故而学校一片寂静。操场上的旗杆被吹得铮铮响,教室窗户关得并不严,粉笔灰和沙一起落在讲台上。 那场戏拍完以后,文既白在走廊里又遇见之前见过的其中一个说要去县城打工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试卷。她从教室门口探出头,看见文既白,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害羞地缩回去。 文既白当时摘了围巾,蹲下来问她:“你是学校的学生吗?你们不是放假了?” 小姑娘摇头,又点头,最后把那张试卷递过来:“我来替我弟弟拿他落在学校的假期作业。” “为什么是你来?你弟弟呢?” “妈妈让我来,弟弟在睡觉。” 文既白愣了好几秒。那天收工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贺成安以为她还在戏里,制片以为她被马背颠得难受,安宁则以为她又在琢磨表演。 其实她是想起了自己高考的时候,那天的天本来阴霾,等她走出考场,天光大亮。拨云见日。 艺考的合格证已经拿到。 保底是出国,最好是过了传媒大学的文化课分数线。 她有家人托底,没往死里学习过,蓝岚和文衡更希望她找到喜欢做的事情。 但千万人里也只有一个她。 幸存者偏差让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既白第一次听说安宁拿着五千的工资还要给家里交两千五替她哥哥付房贷的时候,难受的半天说不出话。 很多人都需要拨开云吧。 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有些肉麻,文既白选了既这个字,用完成时向世界发愿,祈祷所有需要帮助的小女孩能因为这个基金会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蓝岚看见这个名字以后,问她:“你清楚这牵扯许多精力吧?可不允许你喜新厌旧。” “知道。”文既白剧组过年放一周假,回北城的第一天抱着抱枕坐在家里沙发上,声音有点轻,“所以我想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出钱,只参与方向和监督。”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去做。” 文衡坐在旁边剥橙子,把一瓣橙肉递给她:“钱不够跟爸爸说。” 文既白立刻把橙子接过去,皱着鼻子:“老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像暴发户了。” 文衡完全没有被女儿的嫌弃伤到,顺手把剩下的橙子全放进她手里:“那你要不要?” 文既白嚼着橙子,含糊说:“要的。” 在西北顺利杀青那天,天色清朗得近乎透明。 最后一场戏拍伊杨骑着马从旧马场外离开。镜头里没有眼泪和大段台词。她从围栏边牵过马,手指擦过粗糙木桩,看了一眼已经荒废的马厩,然后翻身上马。 黑马替拍了部分近景,远景换了剧组挑好的深色马。整整七个月,文既白已经能够在马上完成慢跑和简单转向,虽然距离真正的熟练骑手仍差许多,可镜头需要的那种从生涩到自由的变化,恰好不偏不倚地被她完整演绎。 贺成安站在监视器后,风从旷野另一端卷过来,吹起伊杨的外套下摆。 她坐在马背上回头,眸色清亮,眼底仿佛一整片辽阔的荒原。 贺成安开口:“过。” 剧组里响起掌声。 安宁从人群外跑过来,贺成安手里捧着一束花:“小白,杀青快乐!” 文既白下了马,接过花时还有点恍惚。她拍了将近一年戏,从北城到西北,从害怕马到能在镜头里与它一起完成一段人物命运。 身上晒黑了一点,手掌起了薄茧,腰背被马鞍和威压磨出过青紫,最难熬的时候,夜里躺在酒店床上,身体像散了架,第二天又裹着厚外套去片场。 她原以为如此难熬。自己会在杀青那天大哭一场。 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抱着花,对所有人傻笑。 贺成安半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仍然不算和善,说出口的话却比以前温和许多:“我有预感,你会在影坛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文既白立刻弯了弯眼睛:“导演,这已经算您对我最高规格的夸奖了吧。” 贺成安哼了一声:“别得意,后期进录音棚别给我掉链子。” “收到。”文既白笑眯眯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晚上剧组吃杀青饭。西北的夜色来得晚,天边残留着一线橙红,远处山影像被风吹成了薄薄的剪纸。 大家喝了酒,贺成安难得说了许多话,老姜在年后又被请来作指导,所以也在,坐在文既白旁边,给她讲霜雪最近胃口怎样,小栗子有没有想她。 文既白知道老姜为什么会出现在剧组,她没有发问任何。 整个西北拍摄期间,她极少主动提起言聿。 除了向阳隔三差五发来一些没有营养的表情包。 文既白一开始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得惊天动地,真正工作起来,却发现人如果被压进高强度的日程里,情绪会被一点一点磨成碎片。像肉进了碎肉机,由不得自己反应。 她没有力气一直恨。 更准确地说,她主观上从来没有那么想恨言聿。 三观不同而已,这种事情无法强求。 她气他怨他,无法接受他在还未担任她人生的重要角色前,随意把她人生里的重要节点任他心意摆布打扮。 可她在漫长的西北风里想了许久,慢慢发现自己最难面对的地方,并不是言聿的步步为营,而是她明明知晓他心机深沉不好继续,仍旧会在听见他住院的消息时心口发紧痛苦难忍到偷偷去看望。 文既白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坏人。 她客观认为言聿算不上好人。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需求,搅弄着倒霉蛋徐其言的人生和工作;于是她反应过来,自己在知晓了这些,在极度的愤怒之下竟然还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他。 念头冒出时,文既白正在马场外等下一场戏。她穿着戏服,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红枣姜茶。远处的风一阵一阵掠过,老姜牵着马从她眼前过去,马蹄踩在沙地上,声音闷而规律。 她看着老姜倏然想到,言聿以前是怎样的人呢。 那时他的身体完整,骄傲漂亮,能随心所欲地穿过训练场,能够让烈马只听他的指令。 所以,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想抓住点什么呢。 文既白垂眸,不得不缴械。 她又在心疼。 可她这样多年坚守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让她既无法把言聿的痛苦当成赦免,也无法把他的可怜当成答案。 爱不讲道理,不会因为列出一二三四条错误就自动消失。 对待世界和他人底层的分歧无法消弭,它像沙粒一样藏在衣缝里,每次让她想要重走回他身边时就磨一下,提醒她现实价值观的分歧还在那里。 像公主床垫下的豌豆,让她彻夜难眠,无法休憩。 后来她看着西北常年冰封的雪山终于明白。 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再用愤怒去面对言聿。 她仍然喜欢他,喜欢到觉得自己没出息,喜欢到在西北夜里看见月亮,都能想到澜湾主卧落地窗外那片漂亮的灯。 她喜欢的是那个会在火锅店里低头听她手舞足蹈说剧本的人;是听闻她有需要就清出马场请出资深马术教练姜珉,然后亲自给她穿戴护具的人;是夜里轻声哄她睡觉的人;是站在她身后想要把全部奉上也把全世界都隔开的言聿。 但能做到她喜欢的这些,也就意味着这个人得有顶级的社会资源和人脉手段。 任何时候都处变不惊八风不动,是因为提前布局谋划。 而她一早就知晓,言聿会占有欲强到把她悄无声息围起来。 一体两面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能只承认其中一面。享受着言聿带给她的一切,然后责备同体的另一面。 喜恶同因。 命运已经这样对他不起,她不能这样欺负他。 那不公平。 杀青饭结束后,文既白回到酒店把花插进玻璃瓶里。西北的酒店条件有限,花瓶也是安宁瓶盖盖不紧的旧水壶,摆在窗边有点滑稽。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地坐在床边翻手机。 李清发来基金会顾问团队新一版名单,蓝岚发来几篇关于女童教育的论文,文衡发来一条语音,说他让财务那边准备了专项资金账户,让她回北城之后抽时间看。 文既白一条条回完,手指留在消息列表上。 言聿的对话框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下被她压到了很下面。 最后一条还停在三个月前,她在病房里坐了一宿,最后没忍住,捂住言聿埋着留置针冰凉的手想给他暖暖。 双手轻轻覆上的瞬间,她看到了言聿的眼皮颤动,但她强撑着没走,于是他也尽力配合着没有睁开眼睛。 大概两人都不知道四目相对后药说点什么,于是只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文既白坐到天光大亮,还有两个小时飞机要起飞,她必须得走。 坐上在医院楼下等待已久的商务车瞬间,熬了一宿眼前都重影的她收到了这条微信。 yan:【既白,对不起。】 文既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声像旷野里有人哭嚎。 坏人,文既白对自己说,你们俩真是绝配。 回北城那天,雨停。 安宁拖着两只大箱子,累得像刚打完一场仗。李清来机场接她,一见面就把一杯热饮塞进她手里,上下打量一圈,眉头皱起来:“瘦了。” 文既白捧着杯子,语气轻快:“那不挺好,你不用让我控制饮食了。” 李清看着她晒深了一点的肤色:“后面先休息几天,杂志拍摄都排到下周。基金会那边我已经把人约好了,周四下午开第一次线下会。明天你去一趟美容院,你这样拍杂志出不来效果。” 文既白点头:“好。” 安宁在旁边哀嚎:“姐,你刚杀青就开会啊。” 文既白抿了一口热饮:“那你周四可以选择不来。” 安宁立刻坐直:“我来,我爱开会,会议使我快乐。” 李清看俩人一唱一和,露出一点笑。 车驶出机场高速,北城阴云低垂,路边绿化带被雨洗得发亮。文既白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久违的归属感。她在西北待了太久,久到看见商场巨幅广告和拥挤高架桥,居然生出一点亲切。 向阳得知她回北城,第一时间约她逛街。 “给个面子。”电话里,向阳语气夸张,“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活的女明星了。” 文既白正在家里收拾行李,把一件被风沙吹得皱巴巴的外套拎出来,闻言笑了:“活的女明星明天下午要开会。” “那上午。”向阳迅速调整,“我可以为你牺牲睡懒觉的宝贵人生。” “居然这么伟大?以你的加班强度?” “主要是想让你陪我买生日礼物。”向阳说,“我妈生日,我已经逛得眼睛发直,看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文既白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北城难得出了太阳。向阳戴着墨镜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拎着咖啡,一见文既白就啧了一声:“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文既白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果茶:“李清姐昨天已经批评过了,你排队取号吧。” 向阳围着她看了一圈:“你们导演是不是虐待演员?” “没有。最多精神折磨。” “那你这部戏播了以后最好拿奖。”向阳搂住她的胳膊,“不然白遭罪。” 文既白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经常加班到凌晨三点的总台主播还是更辛苦一点哈。” 两个人一路从一楼逛到四楼。 向阳给妈妈挑礼物挑得极其认真,试了丝巾,看了包,又在珠宝柜台犹豫了半小时。 文既白站在旁边替她参谋,偶尔被柜姐认出来,也都笑着点头。她今天穿得简单,浅粉衬衫配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妆容极淡,十分低调。 向阳挑到最后,终于定下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只包。 “我妈应该会喜欢。”向阳刷完卡,长出一口气,“如果她不喜欢,我就说这是你挑的。” 文既白震惊看她:“你礼貌吗?” “礼貌啊,我为了这个破包配了这么多的货,够礼貌了。” “你真的十几年如一日的没有素质。” “你了解我。” 两个人拎着东西出来,向阳看了眼手机,表情变了变。 文既白察觉到:“怎么了?” “说是我爸妈朋友的孩子来北城让我去机场接一下?”向阳把礼盒塞进包里,“我可能得先走。” “朋友的孩子吗?相亲啊?” “妈啊,不能吧……但发来的航班都快落地了,我恐怕得先遵旨。”向阳皱眉,“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工作室?要不我送你到停车场?” “不用,改日子了。”文既白把喝干净的果茶杯丢进垃圾桶,“我自己转一会儿,晚点直接回家了。” 向阳有些犹豫:“你一个人可以吗?” 文既白挑眉:“懒羊羊一个人可以的,美羊羊你去吧。” “行行。”向阳朝她摆摆手,“那我走了。晚上发消息。” “好。” 向阳匆匆离开后,文既白一个人在商场里慢慢逛。 她其实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只是刚从西北回来,对城市里一切精致且无用的装饰都产生了新鲜感。甜品店门口摆着粉色菜单,香水专柜的试香纸插的银色杯子,楼下中庭有儿童乐园,三两个小朋友趴在透明围栏边,吵闹声一直飘到扶梯上。 文既白走到一家家居店门口,低头看了会儿香薰蜡烛。 拿起一只木质香调的闻了闻,忽然想起言聿身上那点檀木味。 联想来得突然,文既白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蜡烛放回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有人叫她。 “小白?”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3章 第73章 文既白转过头。 徐其言站在不远处, 穿着浅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不少。他手里拿着一只购知袋,像是刚从楼上的奢侈品店下来。商场灯光落在他脸上, 眉眼依旧熟悉。 文既白有一瞬间没说话。 徐其言先笑了一下, 笑意有些无奈:“真的是你。” 文既白点点头:“好久不见。” 她有点尴尬, 想起贺成安最后定下的男事号是孔令羽。而徐其言本都试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好久不见。”徐其言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留了片刻, “你刚从西北回来?” “嗯, 前天杀青。” “恭喜。”徐其言说, “贺导的戏, 应该拍得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文既白勉强笑了一下,“但收获不少。” 两个人站在家居店门口, 来往客人从身边经过。徐其言像是有话要说, 又不死从哪里开始。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喝杯咖啡?” 文既白抬眼看他:“合适吗?” 徐其言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愣了一瞬,又轻轻笑起来:“当然。” 文既白心手里的手机转了半圈, 神色自然:“我的意思是, 你目前在恋爱吗?我觉得如果你已经处于一段关系的话, 咱们也没啥叙旧的必要。” 徐其言怔住, 他看着她,眼神里慢慢浮出一点苦笑。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 “小白你啊……”他无奈,“当然没有。” 文既白点点头:“那走吧。” 商场五楼有一家咖啡厅,靠中庭的玻璃栏杆,视野开阔。两个人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 文既白点了拿铁,徐其言点了美式。 点完单以后,气氛短暂安静。 文既白看着楼下中庭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人生颇为奇妙。 她曾经以为自己此徐其言会有许多话可以说,后来分开时又觉得这辈子大概说尽了。 如今真的面对面坐下,反而生出一种被时间冲淡后的陌生。 徐其言先开口:“你变化挺大的。” 文既白回头看他:“是吗?” “嗯。”徐其言笑了下,“以前你没这么……锋利。” 文既白想了想:“可能西北风比较锻炼人。” 徐其言被她逗笑。 咖啡送上来,热气从杯口升起。文既白心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有立刻喝。徐其言看见她这个动作,眸中情绪微漾,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以前不怎么喝热咖啡。” “西北拍戏作息太乱,胃抗议过几次,现在被李清姐此安宁管得严。” “她俩一直挺照顾你。” “嗯。”文既白说,“清姐嘴上凶,安宁也絮叨。” 徐其言点点头。 两人聊了近况。 徐其言这半年过得地不轻松。去年年末徐父脑出血猝把,他母亲失去了压力来源,身体稳定了些,妹妹换了新的学校,情绪慢慢好转。 他的并业上没有再接太多曝光型工作,年前拍了一和小成本电影,角色不大,但剧本扎实。正在筹备新专辑,马上要参加新的音乐节了。 经纪约重新谈过,最后没此星耀,也没签给光影。自己组了工作室,团队换了一批人。 他说这些时语气安宁,终于从以往长期的混乱里走出来。 文既白听得认真。 徐其言看着她,眼神复杂:“小白,你现在真的成熟了许多。” 文既白乐了,搅了搅咖啡:“别这么说,听起来像我以前缺就眼。” 徐其言笑了一声:“我以前才缺就眼。” 文既白抬起眼。 徐其言低头看着咖啡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其实我后来想过许多次,最开始分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有苦衷。家里乱成那样,工作又压着,我好像随便拿一个理由出来,都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略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后来才发现,解释再多也没用。我确实心你的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而我当时在感情上居然也摇摆不定。” 文既白没有说话。 徐其言继续:“我总觉得你会在原部。因为你脾气好,愿意听我说,愿意等,也愿意替我找理由。你越懂并,我越觉得自己可以晚一点回消息,晚一点赴约,晚一点解决问题。” 他苦笑:“听起来挺糟糕的。” 文既白看着他,目光柔此,却没有多少波澜。 “确实挺糟糕。”她说。 徐其言一怔,随即笑起来:“嗯。你终于直说了。” “以前也会。”文既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只是以前说得少。” 徐其言点头:“对不起。我想我需要向你郑重部说这事个字。” 文既白指尖在杯柄上轻轻停了一下。 道歉迟到了许久。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情绪,怨气委屈、遗憾无奈,或者一点属于青春的酸涩。可真正听见时,她的就只像被人轻轻翻过一页旧书,纸张泛黄,字迹还在,故并已经远走。 “我收到了。”她说,“我原谅你。” 徐其言抬头看她。 文既白笑了笑:“总算不再兵荒马乱了。” 徐其言眼底微微泛红,很快又低下头:“谢谢。” 他们后来聊了许多。 聊电影,聊西北,聊最后一次他发给文既白的文件。 “小白,你此言聿,还在一起吗?” 文既白看他,有些愧意:“在一起的。”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徐其言说,“我以为,你看到了我发给你的pdf,会此他分手。” 文既白认真而郑重:“那现在轮到我,也需要向你道歉,代替言聿。” “那组你收到的照片,是错位的偷拍。”文既白后来从琅清的营销和找到了现场花絮的摄像机素材,要到了另一个角度的拍摄视频,她拿出手机心视频发给徐其言。 “虽然是过去式,但是徐其言,我那时候真就部爱着你,支持着你。我希望你不要因物自我怀疑,或者感到难过。” 徐其言其实无所谓这些,但听到文既白的话,还是难免红了眼眶。 手机上文既白发来的视频清楚部显示言聿身形不稳后文既白善意部搀扶,大大方方,合情合理。 文既白语气歉疚:“你查到的内容,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作为言聿的女朋友替他向你道歉。我与他的关系,给你的并业带来了风波,我想这是我需要向你说对不起的。” “毕竟他是我的爱人,而伤害是我此他一起施加给你的。” “对不起。” 徐其言释然部笑了,他轻声说:“我们之间何不再说对错了。” 话落,气氛变了点。 文既白垂眸看着杯中浅棕色的咖啡泡沫。她没顺着话走,也没有故意让场面难堪。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我不吃回头草。”她语气轻快,像玩笑,心边界划得清楚。 徐其言眸光微滞,片刻后,他笑了笑:“记得。” “嗯。” 徐其言看了她许久,终于说:“小白,我今天只是想此你好好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死道。”文既白说,“所以我坐在这里。” 如果她觉得他另有打算,她刚才在家居店门口何会直接走。 徐其言大概听懂了,眼神里浮出释然,又有一点说不出的落寞。 他问起她最近在筹备的基金会。 文既白只简单讲了女童教育方向、项目监督此专业托管。 徐其言听得认真,最后说:“如果之后需要么开宣传,或者需要艺人参与,我可以帮忙。” 文既白没有立刻拒绝,她想了想,说:“等项目正式落部再说吧。公益不能只靠热度。后面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和分,我会让李清姐联系你团队。” 徐其言点头:“好。” 咖啡喝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离开时,天已经暗下来。商场灯光一层层亮起,中庭里有音乐表演,年轻歌手抱着吉他唱一首老歌,声音被扩音器推到楼上,带着一点模糊的回响。 两个人走到扶梯口。 徐其言看向她:“我送你?” “不用。”文既白晃了晃手机,“司机快到了。” 徐其言没有坚持。 “小白。”他叫住她。 文既白回头。 徐其言看着她,眼底温柔中带着一点苦涩:“祝你顺利。电影,基金会,还有你自己想做的一切。” 文既白笑了一下:“谢谢。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金属门缝看见徐其言还站在原部。 他的身影被商场灯光拉得修长,已经没有当年篮球场边那个少年的明亮轮廓。 人好像都会被时间推着往前走,错过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变圆满,告别也不需声嘶力竭才算数。 文既白低头给向阳回消息: 【见到徐其言了。喝了杯咖啡。】 向阳秒回: 【?????】 【你俩复合了?】 文既白看着这行字,眉毛都扬起来: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胡闹了.jpg】 向阳那边立刻发来事排猫猫磕头表情包: 【我的错。】 【主要是你们事角情节太抓马,容易过度联想。】 文既白啧了声: 【只聊了近况。相互开了道歉大会。到物为止。】 向阳安静了半分钟: 【那你还好吗?】 文既白看着手机屏幕,电梯数字一点点下降。她想了想: 【还好。】 是真的还好。 旧关系终于在一杯咖啡里被放回原位,像一件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旧外套,曾经合身,后来不再适合。 她承认它曾经陪自己走过一段路,可现在只能心它叠好,放回旧衣回收站。 司机心车开到商场门口。 回家的路上,雨又落了下来。车窗外灯影被雨水拉成一道道蜿蜒的线,文既白靠在后座,手里还拿着基金会资料。她本来想继续看几页,结果看了没两行,脑子里总浮出刚才徐其言试探着问她此言聿的样子。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 车驶进小区时,雨势小了些。 司机替她撑伞,送她到单元门口。文既白道了谢,刷卡进门。大厅里暖黄灯光亮着,空气里有雨伞潮湿后的味道,还有不死道低楼层的哪家煮饭飘出来的一点葱油香。 她低头收伞,手指刚碰到伞扣,动作忽然顿住。 大厅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 站在靠近信报箱的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长外套,肩线依旧清晰,衣料却因为消瘦显出一点空落。 灯光从他头顶斜下落在眉骨此鼻梁上,心那张脸衬得越发清隽,也越发病气。 言聿比文既白记忆里瘦了许多。 下颌线凌厉得大概都会硌人,唇色淡紫,眼下有淡淡青色,整个人像被一场漫长病程从骨血里重新削过一遍。他站在那里,仍旧英俊得惊人。眸色沉暗,目光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文既白的视线往下落。 手杖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意握在掌中。黑色手杖的橡胶头卡在部砖缝隙里,杖身与他右腿之间形成一个极窄的支撑。 右脚被支具固定,鞋面比另一侧略显僵硬,脚尖落部的角度带着不自然的拘束。 左侧长裤在大腿以下缺少活人肌肉该有的起伏,布料垂得过分服帖,骨盆处隐约勒出一道固定带造成的线条。 他没有完全靠墙,心左肘与墙面之间的距离留得极近。只要身体出现晃动,他立刻能用墙面借力。这个姿势克制也狼狈。 文既白忽然觉得胸口被雨水浸了一下。 她果然就软。 就疼依旧来得猝然。 言聿看着她,声线低哑:“好久不见。” 文既白握着伞柄,指尖慢慢收紧,雨水顺着伞尖低落在部上:“嗯,确实好久了。”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温柔此贪恋交织,像看一件失而未得的珍宝:“你瘦了。” 文既白看着他:“你也是。听说你住院了。” “嗯,没并了。” “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话说出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们以前也有过许多沉默。火锅店热气里,马场阳伞下,澜湾夜晚的床边,医院走廊尽头。 那些沉默曾经被暧昧缱绻此不必言明的默契填满。 物刻单元大厅里只剩下雨声,心所有多余的东西都一地洗掉。 文既白收回目光,心伞扣好:“你找我有并吗?” 言聿的左手慢慢握紧手杖,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动作很轻,却牵动了身体重就。他右脚支具下的鞋尖在部面上轻微蹭了一下,声音被大厅外的雨声盖住大半。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既白,我的手表上次见面应该落在你那了。” 文既白抬眼:“?” 她脑子里短暂部空了一下,手表? 他们上次正式见面,已经隔了太久。争执,解释,还有从澜湾离开时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感觉。可手表这种实在的知品,她完全没有印象。 言聿的表情温此而无辜,像真的只是为了一块手表等在这里。 文既白看了他几秒:“那我回家找找。” 言聿的手表全是八位数起,她现在的咖位还赔不起,基金会前期要花很多钱的。 文既白往电梯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她的语气客气:“你来是为了手表吧,我可能得找一下。” 言聿眸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慌乱。 他当然不是为了手表。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来见她的理由,一个不至于太卑微,也不至于立刻被她拒绝的理由。 可她心理由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来是为了手表吧? 那么拿了手表,何该离开。 言聿指腹缓慢擦过手杖握柄,祈祷文既白已经马虎部忘记她的挎包在哪里,声音放得更低:“我能上去等吗?” 文既白没有说话。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又因为无人进入重新合上。机械提示音在大厅里响了一声,格外突兀。 文既白看着他,几乎要答应。毕竟他看起来真的糟糕,浓重的一层病气裹在漂亮骨相上,站在那里像随时会被疼痛耗尽。 她甚至已经在想,家里有没有热水,药箱放在哪里,需不需要让他坐一会儿。 可另一和分的她又清醒部站在原部大喊不能这样。 她已经释然了许多,可言聿至今没有任已悔过,剧组里随处可见的跟车,被塞进剧组的老姜,哪怕争执发生在开机前也依旧用钱砸碎了已经定下的男事号徐其言的机会。 她不能让所有边界在他一个眼神里重新坍塌。 文既白轻轻吸了一口气:“言聿,我找到了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言聿眼神终于变了。 强撑出来的体面像被雨水泡过,慢慢露出底下的惶然。 他看着她,眸中暗涌翻搅,声音比刚才更低,语气怆然幽怨: “既白,你不能这样。” 文既白一顿:“啊?”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能哪样?” 言聿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带着久病后的疲惫,此压到极限后的失控。 他站在原处,肩背端正,手杖却被握得越来越紧。右腿大概已经站得难受,膝侧肌肉在裤料下极细微部颤了一下。他像完全没有察觉,眸光牢牢落在她脸上。 “你不能这样,事就二意,见异思迁……” 文既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雨声顺着单元门外的玻璃往下流。文既白眨了眨眼,觉得这个世界突然荒谬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 言聿眼底湿润,唇线抿得发白。他像终于抓住了什么证据,又像是被折磨到失魂落魄: “你说过了的,你不吃回头草。” 文既白梗住,她看着言聿,一时竟然不死道该先气还是该先笑。 他瘦削病弱部站在她家楼下,她还以为是他想明白了要此自己好好谈谈。结果开口说出来的话,荒唐得仿佛一个小学生。 偏偏这个小学生还是寰宇集团的掌权者。 文既白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灵光乍现,很快抓住了核就问题。 “你通过什么死道的这件并?” 言聿垂首不语,睫毛在灯下落出一小片阴影,眸色晦暗,情绪失控到理智出走的他在文既白反应过来前何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暴露了。 他面对文既白,总是丧失沉稳理智。 文既白盯着他:“不许骗我。” 言聿喉结动了下。 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抹去。 “我一直找人跟着你。” 文既白气笑了。她看着他,眼底的就疼被怒意一点点冲开,血液倒流,耳朵先红起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私家侦探,言聿先生!” 说完,文既白扭头何走。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4章 第74章 文既白扭头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伞尖还在往地上滴水,透明雨珠顺着伞骨一路滑到地砖上,砸出细细的声响。 单元大厅里灯光暖黄, 映得她背影单薄利落, 气质决绝, 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言聿站在原地, 眸中最后一点血色迅速褪净。 文既白生气了。 认知伴随文既白的动作砸在他心上, 比腿上的痛更锋利难忍。 其实说出口的瞬间言聿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可理智早已被她和徐其言聊得有声有色的照片视频硬生生从脑子抽走, 只剩下一片被嫉妒烧灼过的灰烬。 七个半月。 从文既白离开澜湾那天起, 他只靠委托的零碎的消息和照片确认她今日在哪里拍了什么戏份,有没有吃饭或者被风沙吹得咳嗽, 有没有因为动作戏受伤。 他每一次都告诫自己够了。 已经因此闹出这么大的祸端, 只要知道她的安全就够了。 但是文既白从西北杀青的第三天,居然和徐其言一起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靠着玻璃栏杆的位置, 咖啡杯冒着热气。两人神色温和地闲聊,偶尔抬眼, 好一幅岁月静好相亲相爱。 照片传到手机上时, 言聿在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右腿神经反应稍有恢复, 不过髋侧旧破口愈合之后又有新压痕, 最近几次发热加剧也跟炎症反复有关。 不过无所谓了。 眼下让他焦虑的是文既白和徐其言聊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难道四分之三的恋爱都需要靠手机信息来维持也有这么多往昔可以回忆么? 言聿看着照片,觉得喉咙被慢慢勒紧。他知道文既白不会轻易回头,更知道她不会在情感关系里拖泥带水。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然。 感情是流动的,人是会变的。 她已经能原谅徐其言,已经能坐下来和徐其言叙旧, 也许她已经发现徐其言比他安全年轻,比他更适合与她享受自由轻松的人生。 那他呢? 眼见文既白已经走到电梯前伸手按电梯按钮。 言聿失去了一切礼节和克制。 手杖被他随手扔掉,黑色杖身撞到地砖,在偌大的大厅发出刺耳响动,沿着空旷大厅滚出半圈。 右腿在失去手杖辅助后无法承受突然前倾的重量,脚尖迟钝地刮过地砖,支具外侧和鞋底一起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扑过去。 文既白听见动静回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避开,整个人已经被言聿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 文既白后背撞进言聿的胸口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混乱的心跳。 “对不起,既白,对不起。”言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发烧,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耳后,语气哀求无助,“我不知道。” “七个半月,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文既白浑身绷紧,听到这种借口安全的话邪火一下烧到头顶,害怕自己挣脱会让言聿摔倒,只能厉声:“松开。” 言聿自然没有松,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扣在她身前,左手从她腰左侧绕过死死扣住,右手捏住她的肩头。 右腿支撑得费劲,他的身体重量有一半压在她身上,文既白感觉到他气息混乱,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人衣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言聿。”文既白看着横在自己胸口的小臂,也不敢动作,耳朵已经被气到红透,“我说松开。” 他听见她发抖的声音,手臂僵了一下。 可只要松开,她就会走。 她会按开电梯,会回到家里关上门。然后不知道又是七天还是七个月,他又无法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看着文既白头顶的两个发旋,眸色晦暗。 下一刻,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果然顿住。 她立刻偏过头,不小的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言聿的胸口,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言聿半垂着眼,脸色本就苍白,这一声抽痛的呻吟后显出更真切的病弱。唇色淡紫,额角有一点湿意,像真的在刚才的动作里牵动了哪里。 他语气难忍:“腿疼。” 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堵熄。 这个疯子,住院的原因就是伤口反复溃烂差点引发败血症。现在还敢在她楼下不知道发哪门子疯。 她这七个半月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他生病就原谅所有越界。 但现在在她眼前的言聿,被病气笼罩,整个人薄了好几圈摇摇欲坠,她还是没能做到视而不见。 文既白咬住牙,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又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重新把重心找回来。 言聿的手腕冰凉,袖口下骨节分明。 真的瘦了太多。 他顺着她的力气站定,眼神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像失明已久的人忽然抓到一线光明,哪怕双眼被灼伤也舍不得挪开眼。 文既白扶他站好,转身去捡地上的手杖。 手杖滚到大厅另一边,躺在信报箱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杖身,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 “先跟我上去吧。”她把手杖递给他,眼睛仍然发红,“言聿,你最好不是狼来了。小孩第三次被吃的尸骨无存也没人信了。” 言聿握住手杖,指尖从她手指旁擦过。 他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童年里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他读很多书也学许多规则,十分精通商业谈判和资本游戏,知道人性如何通过弱点被推动,利益可以怎样被交换…… 他没听过什么狼来了。 他只知道文既白又一次对他心软了。 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进干涸到开裂的心口。 电梯门再次打开,文既白扶着他进去。 说是扶,实际更像半抱着。言聿比她高太多,哪怕消瘦,骨架和肌肉重量依然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一只手绕过他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尽量避开骨盆固定带的位置以免再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言聿撑着手杖,努力把大部分重量留给自己。 大概是阴雨天让他的身体更差。右脚每一次落地都迟缓,走进电梯的短短几步,他需要通过手杖和右肩把身体带过去。 文既白看出来了,她脸色更难看:“你自己来的?” 言聿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声音低哑:“郑国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如果不让他走,文既白岂不就有借口把他扔回去了。 文既白无语:“周骞呢?” “还有工作,我让他走了。” 文既白气得想笑:“半年不见,您现在可真是行为艺术家。” 言聿没敢反驳。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层层亮起。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文既白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他的胳膊,掌心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意。 言聿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两个人,文既白板着脸,耳朵红,眼底怒意和心疼纠缠在一起。虽然生气了,却没有收回手。 电梯里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点。西北的风沙大概很锻炼人,一双杏眼依旧炯炯有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比徐其言更有点竞争力…… 二十楼到了。 文既白扶着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因为感应亮起,她庆幸房子是一梯一户,不然她这么拖着一个巨型男人别人还以为她是什么雨夜杀手。 门开的一瞬,屋子里透出熟悉的气味。客厅靠窗的地毯上放着几个抱枕。茶几上堆着基金会资料,旁边有一支被咬过笔帽的签字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柔软毯子,玄关处摆着一只毛绒拖鞋,另一只大概被她踢到了鞋柜底下。 言聿站在门口,视线忽然停住。 玄关鞋柜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深灰色防滑拖鞋。 他澜湾家里的同款。 上次来她的家里,临走前文既白说过让他发给她用的拖鞋品牌。想让他下次来她家里的时候能自在一些。 言聿的喉咙发紧,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文既白弯腰把那双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没什么好气地说:“换鞋。” 垂眼看着那双鞋,言聿胸口酸胀得厉害,伤怀和欢喜同时涌上,几乎让他站立的力气都被抽走一些。 他低声:“谢谢。” “自己可以吗?”文既白抬头看他,“要不要我帮你?” 言聿拦住文既白想要解开他鞋带的手:“我可以的。” 他慢慢换鞋,这程序对他而言却颇为耗力。右脚的脚尖僵硬麻木,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轻松退出皮鞋。左侧假肢承担不了真实触觉,他只能借着手杖维持身体,动作笨拙。 文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想必胯骨的固定带回因为弯腰继续挤压伤口,她实在不忍心。 “抬一点。” 言聿尽力照做。 她把皮鞋拿下,又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脚下。 言聿看着女孩低下的头顶,眸光温软,胸腔里却像塞满碎玻璃。 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 文既白把另一只鞋换好,站起身:“去沙发坐着。” 言聿跟着她进客厅,慢慢把身体落到沙发边缘。 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迟缓卡顿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 “你把假肢脱掉,我去找医药箱。大概十分钟再出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已经把挎包和纸袋放到一旁,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背影带着怒气,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一点。 言聿低声乖顺地应:“好。” 文既白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客厅里十分安静。 言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到自己左侧那条假肢上。 他没有动,除非他疯了。 如果等会儿文既白又跑了,他脱了假肢衣冠不整地拎根破手杖站都站不起来,难道要在地上乱爬着追她吗。 这个画面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言聿的眸子就暗了几分。 他绝对不能让她看见那种样子。 至少在她刚刚约会过徐其言的今晚不能。 他已经够狼狈了。站在她家楼下,用一块他偷偷塞进文既白包里的手表当借口,又因为徐其言失控到口不择言。 现在如果连最后一点还算能用的皮囊也被剥掉,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抱着医药箱,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毛绒玩偶。 言聿视线停在那个玩偶上。 是一只棕色小熊,肚子圆圆的,看起来有点蠢。 文既白拎着它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把小熊塞进去。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那是什么?” “热敷玩偶。”文既白没有回头,“之前给你买的。” 这句话宛如一颗钉子敲进言聿心口。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文既白把微波炉设置好,转身刚走到沙发边,手腕就被言聿握住。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轻。 文既白低头看他:“干什么?” 言聿仰头看着她,眼神晦涩,声音哑得厉害: “小白,七个半月,我真的很想你。” 文既白看着他可怜的表情,立刻就心软地一塌糊涂。 她不敢低头看那样楚楚可怜的表情太久,怕自己心软,移开目光,声音冷淡:“可时至今日你依然没学会尊重我。” 言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僵。 文既白没有抽回手,只站在原地别过头去看着茶几上散乱的资料。她的怒火在胸口翻涌,烧得她说话时声音都发紧。 “言聿,你跟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你。但要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底线是不能欺骗我,必须尊重我。” 她终于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 “显然,哪怕我们因为这种事情分开了半年多,你也还是故态复萌,一样都做不到。” 言聿唇色发白,眸中的光慢慢黯下去。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她想过自己再见言聿时应该怎么说,语气要不要柔和一点,是否该等他身体好些。可他今晚就这么自投罗网,又一次在她的底线雷区反复横跳蹦迪,她发现这些话必须尽早说清楚。 否则他们摇摇欲坠的爱情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破碎。 言聿动了动唇,大概也不知道要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在我的观念里,人的品性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与人交往需要筛选。”文既白声音慢下来,字句清楚,“言聿,我们无论怎么相爱,我们的人格底色都不会变。”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一种茫然无措的神色。 文既白别过头不去看言聿宛如稚童的神情,狠心继续说:“也就是说,我无法改变你。你也无法改变我。” 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微波炉运行的轻响。 文既白说完以后,胸口起伏急促。她不是擅长吵架的人,气到极处耳朵已经红透,声音也开始有点抖。可她仍然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把话讲完。 “我想说的说完了。”她鼓足勇气重新看着言聿,眼神清亮,“你说吧。” 言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 文既白站在灯下,脸色因为怒意泛红,眼睛却湿润。 文既白善良柔软,即使生气也会把要给他的热敷玩偶塞进微波炉,找出医药箱,只因为他一句腿疼就把他带上楼。 他把这样好脾气的女孩惹得如此生气…… 幸好文既白离他很近,言聿伸手拉住她。 文既白没想到他会突然用力,身体被带得往前一步。下一秒,她落进言聿怀里。 他把她抱得极紧。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立刻消失。文既白的膝盖抵到沙发边,几乎被迫俯身靠近他。言聿坐在沙发上,双臂环住她的腰背,将脸埋进文既白柔软的小腹,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文既白的双手下意识撑在他肩上,胸口被言聿的脑袋埋得结结实实。 胸腔在紧密的贴合中同时震动。 文既白的大腿居然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心跳。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的心跳,上头的情绪被怒气委屈和心疼酸涩撞得一地稀碎。言聿身上熟悉的的檀木气息里混着药味,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既白,对不起。” 言聿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传来: “我知道错了。” “我会改。” “求你,原谅我。” 文既白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言聿抱着她,力气之大仿佛濒死之人抱着失而复得的最后一线生机。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准备过无数遍的解释和可以成立的理由,那些关于安全风险的所有逻辑,在纯然的文既白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要他承认错误。 这件事原本这么简单,可对言聿而言,却像剖开胸腔,把他所有贫瘠又畸形,丑陋而自私的爱意都摊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没见过爱。”言聿闭了闭眼,声音一点一点变低,“我以为我做的,就表示我爱你。” 文既白心口狠狠一酸,她大概知道言家的人和氛围,所以她知道爱不该这样。 可言聿没有,他时间停在十二岁母亲跳下楼的那一天,再也没有向前走了。之后所有关系都被权力背叛切割得支离破碎。 大概对他来说,想要留住一个人,就要提前清理所有风险,就要掌控全部变量,就要把可能导致离开的东西一并排除。 他把这些当□□。这不能全部怪在他身上。 文既白眼眶发酸,咬住牙没有立刻缴械投降。不过已经无法再抗拒言聿的拥抱,和腰间他紧紧的力气。 言聿看着眼前文既白的浅粉色衬衫,贪婪地把人抱得更紧继续说:“我只是害怕。小白。” “我不想你和徐其言复合……徐其言……他究竟有什么好?只不过比我年轻几岁,比我多了条腿。可明明我能做得更多,在事业上明明我能……” 文既白梗住,她原本已经快被他说得心软至极,听到后半句,火气一下又被点燃。 她气急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拧了一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言聿吃痛,眉心轻轻皱起,却没有躲。他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像疼痛反倒是文既白赐给他的奖励一样。 文既白心疼又生气,恨不得再拧他一下: “徐其言多条腿少条腿跟你有什么关系?言聿,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气什么?” 言聿垂下眼。 他知道一点,又好像永远知道得不算清楚。 他把所有竞争都换算成能够谈判的筹码。 徐其言年轻健康、曾经拥有她四年。 可他有钱有权有资源耐心,有替她铺路的能力。 他在这样的计算里看起来稳操胜券,可文既白的爱似乎大概不能这样算。 文既白气得眼眶更红:“你再这样说自己,我真的要生气了。” 言聿怔了一下,她生气的原因,居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贬低自己么…… 他的心脏猛颤,抬眼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眸中所有压抑了七个半月的渴望,委屈和卑微终于一齐涌上来。 “既白,没人教我。”他声音哑到几乎破碎,“你别不要我,你教我,我学。好吗?”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的眼底猩红。 赵文的伏低做小矫揉造作不就得到了名份钱权?母亲的爱恨单纯不就走向了死亡? 爱和自尊在言聿的世界观里是相悖的。 如果对方是文既白,他可以不要自尊。 这无关紧要。 作者有话说: 白:说不通啊这个人 言:别不要我 第75章 第75章 微波炉在厨房里运作。 棕色小熊被留在里面, 隔着玻璃门,肚子圆圆地鼓着。客厅灯光落在沙发边缘,茶几上的资料一页页泛白。窗外雨声愈加暴虐,撞击着玻璃, 繁华的城市灯火被雨线切成模糊的一片。 文既白被言聿死死抱在怀里, 膝盖抵着沙发边缘, 手掌还撑在他肩上。 两个人隔得太近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言聿说话时胸口的起伏震动, 檀木气息和药味绕在鼻尖, 不过现在药味占据上风。 言聿眼眶浓红, 看着她时, 眸中翻涌的情绪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既白,没人教我。”他的声音含着哑意, “你教我, 我学。好吗?” 文既白别过头不想看他。 在商场纵横捭阖的坏男人。 厉害到有点卑鄙的说辞。 她简直是可怜的邻居,被假报通信的小孩骗了一次又一次。 但小孩可怜兮兮, 她又不忍心全然当作谎言让他自生自灭。 言聿还是紧紧抱着她,唇色极其不健康, 衬衫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被她抓皱一点, 肩背在灯下绷出清瘦的弧度, 整个人像一座被病痛缠绕侵蚀过的老房子, 似乎有点震颤就会彻底坍塌成为废墟。 他的哀求让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烫出裂缝。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软在言聿这里太危险。坏男人永远以退为进,步步为营,蹬鼻子上脸。 这个人永远不会真正理解适可而止这四个字,他只会从她每一次动摇里读出继续靠近的许可,然后在她的雷区蹦迪撒野。 微波炉传来声音。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先放开我。” 言聿抱住她的手臂明显更紧。 文既白看着他:“先放开我, 没有说让你走。” 言聿眼睫颤动,慢慢松开手。 文既白直起身,腰背终于从他怀里离开。空气骤然灌进两人之间,刚才紧密的贴合带来的热意散开,客厅里的潮湿雨气重新浮上。 言聿坐在沙发上,左手仍然按在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那只手生得漂亮,修长有力,骨节明显,此刻因为过于用力,四散在手上的疤和骨节一齐被覆上一层苍白。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她在生气,她感觉自己都要长结节了。怒火从楼下被他堂而皇之地说出她三心二意,见异思迁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消。 现在更是烧成一团,又被心疼浇得湿漉漉,最后变成一种不上不下的燥意,卡得她胸口发闷。 “言聿。”她说,“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言聿抬头,眼底潋滟着水色,却没有避开。 “我找人跟着你。”他声音低缓,“我撒谎说为了手表来见你。” 文既白点点头:“还有呢?” 言聿停了几秒仔细揣摩她的脸色,尽力判断哪一句话才会更接近标准答案。 这个反应让文既白又开始头疼。 她觉得自己像在教一个根本没有学过社交常识的儿童。 她谈恋爱难道还要兼职幼儿园老师吗!? 而且对方还是高智商儿童,心眼比筛子多,身体状况还得重点看护。 文既白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你的朴素价值观和我南辕北辙,言聿。” 言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风带着雨砸到玻璃,发出细碎声响。言聿垂着眼,眉睫落下阴影,半边侧脸被灯照得晦暗不明,脸色实在难看。 过了许久,他说:“我应该问你想不想被人跟着。” 文既白直勾勾地看着他。 言聿继续:“我害怕你出事,也害怕你离开,所以选择我熟悉的方式……我以为我查清楚全部信息,掌控所有风险,你就会安全。可好像这样做你不高兴。” 文既白忍住想要把人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言聿的声线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没有尊重你。” 家里比午夜的坟场还要安静。 文既白叹了口气,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七个半月,西北的风沙里,她无数次想起这件事。她气的地方从来都不止是他算计所有无关的人,也不止是那些剧组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老姜和跟车。 她真正受不了的是,言聿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待。 他觉得安全就安排,觉得该清理就清理,觉得某个人碍眼就动手。 她被放在一个精美的玻璃罩里,他会替她挡风铺路,处理所有潜在威胁,然后低头告诉她,他爱她。 爱不该这样。 至少文既白从小到大见过的爱不该这样。 这种控制欲只能满足一方的私心,畸形的爱肯定有双方都甘之如饴的特殊受众情况,但显然文既白不在其中,她只觉得变态。 文既白低头看着言聿,无奈至极:“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言聿垂落的眼睫动了下,一副可怜模样。文既白感觉自己捡回来了只小心翼翼的流浪狗。 “把假肢脱掉,你前几个月才因为伤口住院。” 文既白转身去厨房,把微波炉里的热敷玩偶拿出来。小熊肚子已经被烘得温热,抱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抱着小熊回到客厅,看见言聿依旧坐在沙发边缘。 衣冠齐整。 她脚步一顿,目光从他笔直的西裤落到腰腹,又落回他脸上。 “你青春期叛逆吗?” 言聿垂眸:“没有。” 文既白看着他,气笑了。 “言聿,你知道吗?”她抱着小熊站在茶几旁,耳朵生生被气的通红,“你现在在我这里的信用分已经低到快欠费停机了。” 言聿抿唇:“抱歉。” “你的道歉更是开始贬值。”文既白把小熊放到茶几上,“才说你知道错了,转头又骗我。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来找倒霉是么?” 言聿没有答。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死不吭声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她绕过茶几,站到他面前:“你怕什么,说出来。我猜不透你。” 言聿手指扣住沙发边缘,青筋在手背上浮起来。 他停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你又走。” 文既白怔住。 言聿没有抬头,声音低而艰涩:“我如果脱掉假肢,你走了,我站不起来。” 可是这句话落进文既白耳朵里,像细细密密的小针,一下又一下扎得她心口发疼。 文既白彻底熄火了,抱起那只热敷小熊,走到他旁边坐下。沙发因为她落座轻轻陷下去一点。言聿的身体僵住。 文既白把小熊递给他:“放到腰上。隔着衣服,别烫到。” 言聿没有接,只看着她。 文既白皱眉:“你看我干什么?还要我给你敷啊?” “你不赶我走吗?我可以留下?” 文既白被他问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心机深沉真是一点也不冤枉。给他三原色他真敢原地开染坊。刚才还一脸小心谨慎的模样,刚有回还余地就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问她能不能留下。 眼底水汽恰到好处,表情管理极佳,好似被她稍微说句重话就会当场碎成一地。导演以后也不用找演员了,真是高手在民间。 文既白把小熊往他怀里一塞:“看你表现。” 言聿接住那只小熊,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文既白看他一闹矛盾就拿自己身体胡闹心里很不好受,不打算理他助长这种嚣张的畸形气焰,低头从医药箱里翻出几样东西,又拿出一条干净小毛巾。 她看了言聿一眼,还是决定从操作难度较低的地方开始。 “我给你看一下右脚,有没有破?” 言聿握着小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知道,需要拆支具。” 文既白抬眼:“那拆了吧,我好人做到底。” 言聿坐在原地,神色一时有些迟疑。他从小被用人伺候,平时护理师做这些,他没有任何情绪负担。 可文既白在他面前蹲下时,他整个人从肩背到指尖都僵住了。 太近了。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洗发水的香气。浅粉色衬衫和牛仔裤因为刚才收伞沾了一点水,蹲下时衣摆轻轻垂在腰侧。她的手指碰到他裤脚的时候,言聿喉结上下滚动。 文既白察觉到他的紧绷,抬头看他:“疼?” “没有。” “那你缩什么?” 言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既白反应了一秒,忽然明白过来,耳朵也跟着发烫。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完全迟钝的人,何况两个人贴得这样近,客厅灯光又是她在装修时精心挑选的氛围感灯。 他坐着,她蹲在他膝前,怎么想都容易跑偏。 她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支具搭扣上,语气故作平静:“不要胡思乱想。” 言聿垂眼看她:“嗯。” 文既白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脚踝外侧。右脚支具外壳带着一点凉意,固定带勒得极紧,足背透着不正常的肿胀。她收起玩笑心态,眉心一点点皱起来。 “肿了。” 言聿说:“不碍事。只是站的有点久。” “你还知道自己站久了?”文既白把绑带一点点解开,“谁让你还扔手杖?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总是搞这种胡闹的事情?” “……怕你走。” “我从我家能走去哪。” 言聿被她说得沉默,怕被赶走他也不能直说。 文既白把支具拆下来,右脚脱离固定。脚尖立刻无力地下垂,踝关节显出一种松散的迟钝感。 她不是第一次见,却仍然看得心里一紧。脚背高高肿起,皮肤被边缘压出浅红痕迹,靠近旧的破口位置有一点发热。 文既白动作放轻,用毛巾隔着,把热敷小熊挪到他膝侧附近,又重新去冰箱找出医用冰袋。 “这个地方先别热敷了。肿成这样,你是不是崴了。” 言聿看着她熟练翻找的动作,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又是徐其言么…… 文既白头也没抬:“安宁有一次脚踝扭了,李清姐逼着我一起听医生讲注意事项。” 她见言聿满脸幽怨,已经不打算理他兀自伤感,把冰袋包好,轻轻贴到他足背旁边:“别动。疼就说话。” 冰凉贴上去,言聿脚背肌肉出现微弱抽动。他眉头皱了一下,仍然没有出声。 文既白抬眼看他:“你是兔子吗?疼也不叫?” 言聿低声:“能忍。” 文既白看着他:“言聿,忍耐不是优点。” 她这句话说得有些重。 言聿怔住,文既白低头继续替他调整冰袋,声音却慢了下来:“我知道你以前很多事情只能忍。可是跟我在一起不需要忍让。你想说就说,想问就问。” 她身心俱疲:“以后不要再弄跟踪尾随那一套了,这违法了。我报警是可以抓你的,你的行为真的太多灰色地带了,我有时候气急了真想找我爸的律师把你抓走……” 她蹲在他面前低头整理毛巾,眉眼柔和认真。 言聿心口发疼,想伸手碰她,又不敢。 文既白打算起身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他两秒。 “?” 虚空掌?这是在做法吗? 言聿眼神微动:“我可以碰你吗?” 文既白只是顺口教育他,结果这人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语气认真,她反倒被问得有些不自在。 “可以。如果不可以的话,在楼下你扑过来的时候我就扇你了。”她把视线挪开。 言聿慢慢伸手,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冰凉,指腹因为刚才握手杖太久十分僵硬。 文既白没有抽开,任由他握着。 言聿握得谨慎,像稚童接受新鲜知识录入后尝试操作。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文既白心软。 她牵着言聿的手一屁股坐到地毯上,背靠着茶几,手被他握着,索性另一只手按着冰袋的位置。 窗外的雨声也变小了些。 言聿忽然说:“手表是我偷偷塞进你包里的。” 文既白一顿,抬头看他。 言聿眼底带着歉意:“没有丢。” 文既白气笑,她就说自己怎么不记得有手表这回事:“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惊天秘密。” “我只是想见你。” “想见我就说想见我。”文既白把冰袋重新按回去,“找什么手表。你那表随便一块都能买我半个衣帽间,我刚才差点开始盘算自己存款。” 言聿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文既白看他笑,反而更气:“还笑。” “抱歉。”言聿立刻收敛。 此人现在乖得离谱,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大祸,开始把所有尖锐爪牙都藏起来。 不过文既白清楚,这些只是流于表面的暂时而已。三十多年的本能还在那里,怎么会因为几句话就能洗心革面。 “言聿。”文既白抬头,“从今天开始,撤掉所有跟着我的人。” 言聿没有迟疑:“好。” “不要只撤掉我看得见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要用什么司机安保、合作方或者工作人员换个说法继续盯着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给过你机会了。” 言聿眸色微黯,低声说:“好。” “关于我的工作,你可以建议,也可以提供信息。不要再靠砸钱砸资源给我了。我不是不识好歹,但你知道的,我家不缺钱。李清姐是我妈的学生,我的路已经很顺了,我对机会没有那么迫切。我也不是工作狂。” “可以。” “我身边的人,你不许随便动。徐其言的事情就这样翻篇了,其余事我暂时没有力气跟你算。我们闹矛盾是我们两个的事,不要去随便拉别人下水垫背。以后这类事,不准再发生。” 言聿沉默不语。 文既白看着他:“你要是做不到,就直接说做不到。咱们好尽快一拍两散,不要在不合适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了。” 言聿垂眸,声音低缓:“我做得到。” “嗯,我信你。”文既白把包裹着毛巾的冰袋拿开,查看他脚踝的颜色,“因为我不会一直给你狼来了的机会。” “我会的,小白。” 她低头重新把支具放到旁边:“最后一条。”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思索许久,耳朵微红,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说:“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糟糕。不要妄自菲薄。” 什么徐其言比他年轻几岁多了条腿这种混蛋话是能因为吵架就这么轻松说出来自伤自苦的吗! 言聿怔住。 “我生气归生气。”文既白把医药箱扣好,“你就算坏破大天了也没对我做过伤害我的坏事。抛开你的跟踪尾随,对于我来说,你算好人。生气又不是跟你当仇人。” 言聿有些茫然地看着文既白。不知道该做何回应。他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想。 文既白没有看他,继续收拾茶几上零碎的东西:“我跟谁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方是否健全,年纪大几岁还是小几岁。你不要拿这种话来贬低自己,以后也不要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言聿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手指捏着沙发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知道了。” 文既白把医药箱放回茶几下方,刚要起身,手腕忽然又被他握住。 这一次,言聿没有像饿狼扑食般直接动作。只是握着,然后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问:“可以抱你吗?” 文既白垂眼看他,从上往下看,脸颊都凹下去了,实在是瘦骨嶙峋,看了叫她心里愧疚。 她大概真的没救了。 因为她已经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她没有回答,只慢慢站起来,把言聿重新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言聿的脸被埋进文既白的胸口,鼻尖顶着柔软的胸口。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作,怕把她吓走。直到文既白安抚的拍拍落在他肩胛,他才敢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文既白的腰把她抱进怀里。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拥抱。 刚才他像濒死的人抢夺氧气,手臂勒得她生疼。现在他掌心落在她后背,隔着衬衫轻轻停住。文既白顺手给他揉了揉僵硬的颈椎。 她抬手碰了碰他衬衫下凸出的肩胛。 瘦得好夸张。 衬衫布料在肩背处撑起清晰的骨线,肩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片被削薄的瓷片。文既白的手停在那里,刚才准备出口的打趣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想,他这七个半月大概过得真的很不好。 可他实在活该。 文既白闭了闭眼,最终只是说:“言聿,别再让我失望了。” 再浓烈的感情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言聿抱着她,声音从她的小腹传来。 “不会了。” 言聿的品性底色不会因为几句话翻天覆地,他从前的人生也不会因为文既白想要教他如何爱人,就马上长出全新的枝叶。 可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就一次。 如果他还学不会,她也不能真的把自己耗进去。 言聿抱着她,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幽深的光。 今晚的目的达到了。 女孩没有再提让他离开。 这已经足够。 至于他一开始想问的徐其言到底为什么和她喝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的咖啡,他已经半个字都不敢再提。 再提,文既白大概会立刻把他连人带假肢一起扔出去。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第76章 第76章 后半夜雨停了一阵又开始淅淅沥沥。文既白到底没有让言聿回去。 准确来说, 她原本开口说的是:“你休息一会儿,等右脚消肿一点,让司机来接你。” 言聿坐在沙发上,神情温顺:“好的。” 文既白忙了一整天, 又被言聿折腾出一身火, 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困得眼睛发酸。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 言聿坐在沙发另一端, 腿边放着支具和手杖, 身上盖了一条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薄毯。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他。 言聿抬眼:“你去睡吧。” “你司机什么时候到?” “还有一会儿。” 文既白狐疑地看他:“这么久?就算下雨也不会这样堵车吧?你又骗我?” 言聿神色认真:“不会。” 文既白总觉得这人的不会很有水分, 可她实在困了。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润, 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柔软地垂在肩头。 言聿看着她, 目光瞬间变得温柔。 “去睡吧。”他说, “我等司机到了就走。” 文既白指着他:“你去客房躺着等吧,不要硬撑。” 言聿点头:“知道。” 卧室门合上。 言聿坐在客厅里, 听着门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瓶瓶罐罐被拿起又放下, 最后逐渐安静下来。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 卧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他当然没有叫司机。 他不想走。 他坐在原处看着这间属于文既白的房子, 感到安心。 七个半月的滞空失重终于在此刻消失。 茶几上的基金会资料被她理到一半, 最上面一页写着既明专项基金。旁边有一个粉色发夹,大概是她回家以后随手放下的。 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只猫抓板,言聿看了很久,因为她并没有养猫,估计只是因为觉得可爱买回来的无用摆件。她喜欢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间屋子处处都是她的痕迹。柔软明亮,杂乱中带着生活气。 他看了许久, 唇角无声地弯了下。 他靠在沙发上,一夜没有合眼。临近天亮时,雨终于停了。 北城清晨透出雨后淡淡的青白色。言聿听见卧室里没有动静,慢慢撑着沙发坐直。右脚支具重新穿好时,足背仍然胀痛,他动作停了几秒,额角浮出细密冷汗。随后他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撑着手杖进了厨房。 文既白家的厨房不算大,大概主人只用它煮个方便面。不过配套硬件一应俱全。 言聿在厨房看了看,最后在电饭煲煮了小米南瓜粥,冰箱里找到鸡蛋和青菜,他又烤了面包,切了一点水果。 好几次右脚拖到地面需要停下来重新调整。左侧假肢在狭窄厨房里转向困难,膝关节无法自然配合,他需要用手扶住台面一点点转向。 锅里蒸汽升起来,落在他眉眼之间。 文既白醒来时,已经快十点。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两秒,脑子还没启动。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客厅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个言聿。 文既白屏住呼吸听了两秒没听到动静,以为人走了。索性一鼓作气起床,猛地掀开被子,思考点什么外卖比较好。 她踩着拖鞋冲进浴室洗漱,刷牙时还在思考这人昨晚到底什么时候走的。镜子里的她因为头发半干就睡觉,睡得炸开,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痕迹,满脸写满起床失败。 洗漱完拉开卧室门。 客厅没有人。 文既白心口莫名空落了下。 紧接着,她闻到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顺着香气走过去,看见言聿站在厨房里。 言聿背对着她,衬衫袖口挽着,手边放着一只小碗,正把蒸蛋从锅里取出来。 清晨的光从厨房的窗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风衣外套已经脱了,只剩昨天那件衬衫和西裤。腰比从前更窄,肩背挺拔,袖口露出的腕骨清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上好。” 文既白站在厨房门口,表情空白了一瞬。 言聿把碗放到餐垫上,声音低而温和:“我做了点早餐。睡醒来吃吧,还热着。”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怎么还在?”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她看着满桌早餐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识好歹。但转念一想,这本来就该问。她昨晚让他休息一会儿等司机来接,结果这人不仅没走,还已经在她家厨房里做好了早餐。 言聿垂眸,语气平静:“你睡着了。我担心关门吵醒你。” 文既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小米南瓜粥,蒸蛋,烤面包,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热牛奶。卖相相当不错。 文既白又看了一眼言聿。 这人脸色比昨晚还差,眼下青色更重,站在她厨房里端着一副温柔贤惠的架势。 她缓慢开口:“你一夜没睡?” 言聿把筷子摆好:“睡了一会儿。” 文既白看着他。 言聿老实:“闭眼休息过。” 文既白觉得自己迟早被他气出高血压或者结节。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摸了摸粥碗边缘。温度刚好不烫手。 言聿坐到她对面,动作格外费劲。用了手辅助,才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撞住桌沿的位置。 两人的氛围十分古怪。 文既白低头吃早餐。 言聿看着她的脸色,女孩显然起床气还有一点。昨晚哭也没有哭,骂也没彻底骂尽兴,睡醒以后整个人显出一种冷静的烦躁。 她越安静,言聿越不确定自己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咬了一口烤面包,抬眼看他:“你也吃啊。” “好。” 文既白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情复杂:“所以昨晚你在沙发上待了一宿?还是去客卧了?” 言聿眼底出现一点笑意:“沙发,我不困。” “你这样通宵今天身体没问题吗?” “还可以。” 行吧,变形金刚。 她低头继续喝粥,放过这个话题。 吃到一半,言聿忽然表情为难地开口:“既白,我今天得去公司。” 文既白听见这话,不解地抬眼看他。 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没留他啊。 “你去呗。”她说,“我今天也有点事。” 言聿不语。筷子停在指间,手背线条紧绷,眸色微微暗淡。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表情,头又开始疼。 她敢拿全部身家打赌,言聿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她今天有点事,什么事,见谁,在哪里,几点结束,需不需要安排人继续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踪尾随。 再放任几秒,这人估计连她今天要走哪条路都能在脑内生成三套备选方案。 文既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言聿,我姑且认为,你昨晚坐在我对面一夜没走,昨晚又出现在我家楼下,是你还喜欢我,对吗?” 言聿几乎立刻开口:“我爱你。” 没有任何迟疑。 文既白被他这个反应弄得心口一跳,又强迫自己不要被带跑。 她点点头:“那好。既然你爱我,就请你学会一件事。” 言聿看着她,那表情叫一幅虚心求索。 文既白声音清楚:“所以在我说,我今天有点事的时候,如果你想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张嘴问我。” “我就坐在你对面,我不会因为你多问了一句就生气。如果能告诉你,我会直说;如果不能告诉你,我会说,不能告诉你。我说了不能告诉你,你不能找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我,更不能找人跟踪我。” 文既白看着他,甚至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陌生茫然的迟疑。 他从前大概没有这样处理过亲密关系里的不安因素。 言聿的世界里,人说话永远藏着条件和目的。商业会谈里,别人一句轻飘飘的话,背后可能藏着股权变动和项目易主或者利益交换。 他习惯用完整的场外信息链弥补不确定,用调查替代可能存在隐瞒的直面询问,用控制替代构建信任。 文既白坐在他对面的这番话暂时超出他的认知。 这么简单的解决方法吗。 简单到言聿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可以告诉我吗?你要办什么事?” 文既白长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 “可以。” 言聿手指轻轻收紧,她真的就这样告诉他了? 没有交换条件,没有试探,也不需要他从话里拆出真正的目的意图? 文既白喝了一口粥,才继续说:“我要去找李清姐。她给我介绍了一个有自己基金会的朋友。我想成立专项基金帮助女童,你之前做坏事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但我不太了解具体流程,需要咨询一下别人。” 言聿怔住。只是这么简单的提问,她就把行程和原因告诉了他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放轻:“寰宇有专门的社会公益部门。” 文既白听出话外音点点头:“我知道。但是企业公益、娱乐圈公益、个人专项基金,性质和执行逻辑都有差异吧?我今天先去聊一下,然后等你闲了我再问问你。多聊聊总没错。” 言聿的眸光微动。 等你闲了我再问问你。 她没有把他排除出去。 她还愿意问他。 言聿几乎立刻说:“我今天五点就下班。” 文既白乐了:“可我不一定五点下班诶。” 言聿抿唇,莫名细小的委屈出现得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 文既白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带孩子。 她不想当男朋友的妈,但又觉得言聿这样挺可爱的。 言聿这一次没有选择轻举妄动。 他的手指放在膝上,像在忍耐。 文既白看得出来他在忍。大概这个坏男人想问更多,想知道地址,想知道对方是谁,想知道她几点回来。 不过他没有问。 或者说,他等着她允许。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又开始发软,她真是世界顶级没出息。 文既白放下勺子,问他:“你想要给我提供帮助吗?” 言聿眼神惊喜:“我可以吗?” 文既白其实知道言聿能帮她很多。寰宇的社会公益部门很有名。审计团队和法务资源也是顶级。项目落地经验十分充足,这些都比她自己四处摸索有效。 之前没有开口,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横着那些旧账,她不愿继续享用他给的便利,又在他的爪牙环伺中装作看不见背后的掌控。 可如果是爱和尊重为前提,她愿意接受言聿的帮助和支援。 文既白说:“可以哦。”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自己今天要问的问题滑给他看:“你帮我看一下这些方向有没有遗漏吧。” 言聿接过手机,看得认真。 他看文件的样子倒是让文既白熟悉。眉眼垂下神情专注,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四平八稳,泰山崩定也面不改色的稳重矜贵。 久违的模样,看得文既白竟然松了口气。她还是喜欢他自信十足,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要可怜兮兮,不要湿漉漉。 她想言聿一辈子都志得意满。 言聿浑然不觉,仔细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可以补充两个问题。”他立刻进入角色,“资金托管机构的选择标准,和项目地执行方的反舞弊机制。女童教育类项目很容易出现名义受助人和实际受益人不一致,后续审计需要从一开始写进流程。” 文既白一听,立刻打开备忘录想记录下来:“等一下,你再说一遍。” 言聿看她低头记录,眼底的光变得柔和:“你先好好吃饭,我稍后整理成文档发你。” “好。”文既白写了两行,忽然抬头,“不过你不要写得像太专业,我怕我看不懂。” “我会写得简单些。” “最好带例子。”文既白补充,“我现在对这些很菜。” 言聿看着她,语气赞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愿意在前期把监督和审计机制想清楚,比单纯花钱做漂亮新闻稿要好很多。” 文既白盯着他,果然是大老板啊……处理工作确实高效且很有魅力。 言聿停住,又在这样的眼神变得呆呆:“我说错了吗?” 文既白摇头:“没有。等下走的时候我给你拿个蒸汽眼罩,你的眼袋要掉在地上了。。” 言聿眼底终于露出清浅的笑意。早餐吃到最后,气氛居然缓和下来。 他们之间的问题大概不会一顿早餐解决。言聿也清楚他任重道远。 不过这对言聿来说,已经算胜利。 他无疑是个好学生。 早餐结束后,文既白把碗放进洗碗机。言聿试图起身帮忙,被她一个眼神按回餐椅。 “老实坐着。” 言聿停住,文既白洗了手,擦干后站在玄关旁边,看见言聿已经把外套穿好。 长外套重新盖住他身体上不合时宜的狼狈,他又恢复成清贵端方的样子。 文既白看了两秒,忽然开口:“言聿。” 他站在原地抬眼等待下文。 文既白走到鞋柜旁边,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点开智能门锁的设置界面,又抬头看他。 “把你的指纹录入进去吧,如果不太灵敏,我家的密码是762354。” 言聿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否被惊喜砸昏头脑。 文既白看着他,神情认真:“我信任你。所以你可以直接进来,我忙完会直接回家的。” 言聿乖乖伸出手指录入了文既白家门的指纹,许久没有说话。 他曾经用尽手段想靠近她,所有东西都绕了许多弯。 原来只是因为相爱,就可以彼此轻而易举地信任到如此地步吗? 文既白说,信任他。 言聿眼底的情绪复杂而疑惑。 文既白看出来了,赶紧补充:“我说你能进来不代表你可以在我家安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在户主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摄像头也是违法的。密码只是方便你正常进门。” 言聿被女孩长长的补充说明逗笑,低声:“我知道。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你放心。” 文既白眯着眼看他:“真的知道?” “真的。” “还有。”文既白抬手把蒸汽眼罩塞进他的风衣口袋,指了指他,“给了你密码,以后就不要在大厅黑灯瞎火的角落里蹲我了。很变态。” 言聿自知理亏,沉默下来。 文既白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笑意压下去。 “听见了吗?” 言聿垂眸:“听见了。” 文既白从鞋柜里拿出他的皮鞋:“还难受吗?” “好些了。” 终于换好鞋,言聿撑着手杖站起来。站直的瞬间身体轻微晃了一下,文既白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言聿内心窃喜,短暂地借了一下她的力。 他的小白总算不再黑着脸扶他了…… “那我走了。”言聿说。 文既白靠在玄关边:“拜拜。”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穿着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脸上还有一点刚睡醒后的迷蒙。 他有点舍不得走。 言聿垂眸,声音放得很低:“晚上见。” 文既白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慢慢合上。 就在门缝彻底收窄前,言聿仍然看着她。眸色沉暗,眼底却有温柔潮湿的光。 文既白站在门口,等电梯数字到一楼静止才慢慢关上门。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脸。 完蛋。 怎么挂着一双熊猫眼也还是很帅…… 作者有话说: 白:朕就这么原谅了言贵妃,会不会…… 言:初步胜利 1: 言聿在车上把玩着蒸汽眼罩,郑国透过后视镜看到言聿满面春风,想必是两人和好了。 “今天您回哪里?” “四点下班,直接回这里。” “好嘞。”郑国心情也十分不错,这意味着他今天也能早早回家陪老婆孩子了。 第77章 第77章 李清已经一早在会议室里等文既白了, 她对这个项目也有一些兴趣。 文既白进门感慨事业成功的人就是比较容易有社会责任感啊,然后因为嘴欠被李清在后背赏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北城这一日难得放晴,昨晚那场雨把空气洗得清亮,窗外树叶绿莹莹, 工作室朝南的会议室被阳光照得暖融融, 百叶窗开了一半, 光线落在长桌上, 照出几道细长的影子。 安宁抱着一摞资料从外面进来, 嘴里叼着半个三明治, 看见文既白, 含糊不清地开口:“姐, 昨晚没睡好吗。” 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她兵荒马乱一早上, 这时候穿的跟捡破烂的一样正打算换上留在工作室的西装等待专业人士。 文既白把包放到椅子上:“确实。” 安宁眯起眼看她:“但心情很好。” 文既白抬头:“这么明显?” 安宁咬了一口三明治, 眼神里写满意味深长。 李清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正在翻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她听见两人动静, 抬眼扫过文既白,语气平淡:“先换衣服, 孙呈还有十分钟到。” 文既白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孙呈真的愿意帮忙吗?”她迅速换完衣服翻开资料, “我昨晚看了一部分, 感觉她履历非常硬, 能看得上我这种小明星吗。” “她原先在国际公益组织做项目评估,后来自己出来成立基金会,重点方向是乡村儿童教育和女性职业培训。”李清把一页标了重点的纸推给她,“她的执行团队不大,但审计很严格,项目透明度高。你想做女童教育专项, 先听她讲,比我们自己摸索有效率。” 文既白点头:“好。” 她手里拿着笔,“资金托管”“项目地执行方”“反舞弊机制”几个词居然也在这份文件里。 这些是早上言聿补充给她的,果然有老师划重点效率是高。 言聿工作效率一向很快。 离开她家不到半小时,一份简短清楚的文件已经发了过来。词句简洁,条理明晰,甚至真的按照她要求带了例子。 文既白在车上看完,越看越觉得此人如果不谈恋爱,只做事业上的顾问,实在是可靠得让人心情舒畅。 李清看她:“困了?” “没有。”文既白回神,“我在思考。” 李清显然不信:“万事开头难,你别跟我说你已经打退堂鼓了。” 安宁在旁边小声补刀:“看着愁云惨淡。” 文既白看向安宁:“你今天怎么这么活泼?” 安宁立刻抱着资料往后缩:“我闭嘴。” 三分钟后,孙呈到了。 她比文既白想象中年轻一点,四十岁上下,短发。穿着深蓝色西装,妆容干净,气质利落。 进门后先和李清握手,又看向文既白,淡淡笑意让人一眼就觉得踏实。 “文小姐,久仰。” 文既白站起来:“孙老师您好,叫我小白就可以。” 孙呈笑了下,亲切自然:“那你也叫我孙呈就行,或者叫呈姐?” 略带轻松的语气立刻拉进了几人的距离。 落座后孙呈没有寒暄太久,立刻进入正题。她先听文既白讲了想做既明专项基金的初衷,又看了她准备好的方向材料。 “教育是一个很容易做粗糙的方向。”孙呈翻着资料,“很多作秀项目喜欢拍孩子的困苦照片,明星的基金会我一般不做,因为后续支持往往跟不上。” “尤其你的项目是受教育期间的女童,需要的不只有学费,还有心理支持和卫生用品。家庭沟通还有升学咨询和安全保障都是困难。” 文既白听得很认真,因为资料准备充分和孙呈能沟通地有来有回。 孙呈继续:“明星基金会的优势是公众影响力和启动资金,劣势也明显。你是演员,天然会被外界质疑作秀。现在性别争议较大,还要看你的心理素质。” 安宁听得皱眉。 文既白倒是点头:“我明白。我保证我这边已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退缩。” “所以流程要干净透明。”孙呈把文件递给她,“第一,钱从哪里来,怎么托管,怎么审计。第二,项目地怎么筛选,怎么避免地方资源被熟人关系吞掉。” “第三,受助人信息保护,尤其女童信息,不能随意公开展示。不能和人性赌博,罪犯无处不在,只能审慎对待。” “第四,你本人参与公益传播时,镜头应该对准项目机制,尽量少对准受助者的困境,毕竟你的基金会不靠集资募捐。” “事情做好了,对你的社会形象和失学女童是双赢的事。” 李清在旁边开口:“小白这边已经决定减少直接出镜消费受助人的内容。前期我们也打算低调运行,等项目稳定再公开阶段性成果。” 孙呈看向文既白:“你能接受公益项目短期内没有声量吗?” “可以。”文既白说,“实际上我太不需要这件事给自己贴金。” 孙呈眉眼微动,像被她逗到。 “那就好。明星公益大多做不久,因为他们想要立刻看见效果,最好今天捐钱,明天热搜,后天收到锦旗。所以最后明星的基金会只在成立的时候挂两条热搜,后续就销声匿迹了。” “教育项目见效很慢,不如医疗基金,今天捐钱和机器明天就能手术看结果。教育项目有时候三五年都未必有能被大众看懂的结果。” 文既白点头:“这点我知道。” 她停了停,又说:“但我觉得,慢也没有关系。长大本来就很慢,总不能因为慢就没人做。而且我也不缺钱。” 孙呈看她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赞许。 “总而言之,这个想法很好。所以我愿意和你的项目合作。”她说,“不过想法归想法,落地要靠制度。如果愿意,我可以把之前做过的几个项目模型发给李清。你们先内部讨论,确定资金规模和项目范围之后,我们再约一次。”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后半程主要讨论具体流程,文既白越听越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项目地选择、女性社工培训、学校沟通……每一项都比她原先想象得复杂。 她一边记,一边觉得庆幸。 还好找了专业的人来问了,不然搞不好是就她把钱散出去给本就不均衡的家庭更精心地养耀祖了。 散会后孙呈收好电脑,临走前对文既白说:“你适合做慈善公益。” 文既白怔了一下:“啊?” “公益里,善良需要底线。”孙呈说,“你很单纯,但有底线。期望我们合作成功,我喜欢你。” 文既白抿唇笑得甜美:“谢谢呈姐。” 孙呈离开后,安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的天,比我想象中难好多。” 李清收起资料:“所以更要谨慎。我等会要签个新人,你自己回家小心。” “哇,女的男的?已经有名了吗?”文既白好奇。 “男孩,从电影学院找的。”李清拎起包。 文既白看着会议室的钟表感慨:“哇,年轻男大学生啊。时光匆匆啊清姐,我都二十六了啊。” “行了,我走了。” 文既白和安宁两个人乖巧地排排坐和李清道别。 文既白看着桌上一摞文件,忽然觉得脑子被塞满乱糟糟的。她拿起手机,看见言聿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yan:【会议顺利吗?】 文既白盯着消息,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可是她今天会议顺利进行的大功臣,大救星。 白日梦想家:【顺利。孙呈老师讲得细致专业,我都听傻了。】 yan:【需要我今晚帮你梳理会议内容吗?】 白日梦想家:【你不是五点下班吗?】 yan:【可以更早。】 白日梦想家:【言总,翘班不合适吧?】 yan:【没事。】 安宁抬眼看她:“姐,笑成这样?” 文既白毫不在意安宁的调侃:“你如果想的话也谈个恋爱吧,现在工资都拿在自己手里了,也有底气了。” 安宁笑眯眯说:“暂时不想。我租了自己的房子,不再是合租了。我要快乐地过一段日子。” 文既白也高兴:“真的!你怎么都不说啊!我开车帮你搬家呀!房子租在哪里了?小区安全吗?周边交通好不好?” 安宁不知道怎的,一下就红了眼睛。 忽如其来的情绪变化把文既白吓了一跳:“嚯。你这咋了?我说错话了?我不问了不问了……” 她手忙脚乱地抽了两张纸笨拙地给安宁擦眼泪:“不哭了不哭了。” 安宁哇地一声哭得震天响,把文既白吓得一激灵。 “姐,你是第一个恭喜我的人。你还问我安不安全交通好不好……” 文既白弯腰满脸赔笑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那我不问了成吗,你不乐意说就不问了……” 安宁哭着钻进她怀里:“不是的,我这两天一个人为了省钱来来回回坐地铁搬了十几趟家。我妈知道我租了一居室骂了我好久,说我自私,说我只顾着自己享受,有这些钱不知道给家里,不知道帮我哥……” “姐,你是第一个为我高兴的人……” 文既白感受着衬衫胸口被安宁哭的鼻涕眼泪一片,揉着安宁的脑袋心里不是滋味:“能在北城租下一居室当然要高兴,你跟我说想要什么搬家礼物好不好?家里电器配齐了吗?我给你买个大冰箱?给食物超保鲜的那种?或者买个大空调大电视?” “而且我接下来也没工作了,你跟我在戈壁滩和草原熬了那么久,也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争取把租金住回本……” 安宁被逗笑了,打着哭嗝:“好。” 文既白招呼安宁赶紧回去享受独居再重新换了套衣服走出工作室时,已经下午四点多。 雨后放晴的初夏北城难得舒服,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湿润草木气。工作室附近有个不大的城市公园,平时多是老人散步和附近写字楼的人午休。此刻阳光斜斜落在树梢上,地面被晒得半干,风吹过来很清爽。 文既白抬头看了看天,不想立刻回家,反正言聿能直接进家门。 她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对方晚二十分钟再到,然后一个人拐进公园。 公园里几个小孩在滑梯旁边追逐,远处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打掉了几片花瓣,落在泥土上,颜色仍然鲜艳。文既白沿着小路往里走,脑子里还在转孙呈刚才说的那些话。 走到一片灌木旁时,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 “喵。” 声音很轻,从叶子底下漏出来。 文既白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猫。 “喵。” 又一声。 这次更清楚,细弱的颤巍巍。 文既白蹲下来,顺着声音看向灌木丛。里面枝叶密密地压着,雨水还残留在叶片上。她伸手轻轻拨开外面一层枝条,立刻闻到一点潮湿泥土和动物身上的气味。 “咪咪?”她压低声音,“你在哪里呀?” 灌木里面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叫。 文既白心口一紧,索性把包扔到脚边,小心翼翼拨开灌木。 灌木树枝和叶子刮过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红的刮痕。她顾不上,只探身往里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进去,在潮湿泥地上照出细碎光斑。 然后她看见一只三花小猫。 小猫蜷在灌木最里面,身上白、橘、黑三色分得极漂亮,像被人认真画过。只是太瘦了,肋骨在薄薄皮毛下隐约可见,毛也脏兮兮,尾巴耷拉着。 小小一个抬头看向文既白,眼睛很大,瞳仁湿漉漉的,十分漂亮。 “妈啊。”文既白声音一下变轻,“宝宝你怎么在这里?” 小猫又叫了一声,它感受到了文既白的善意想往前挪,可后半身几乎没有动。 前爪在泥上抓了一下,身体却只艰难地拖出一点点。它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仍然想靠近眼前的人。 文既白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敢贸然抱,怕弄疼它。可看着小猫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得发慌。 “你等等啊。”她低声说,“别怕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尽量把袖子铺开,避开小猫的腰背位置,慢慢伸进灌木里。小猫太轻了,她用外套托起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好像还是有外伤,疼得细弱地叫了一声,爪子抓住她的衣料。 “对不起对不起。”文既白轻声细气,“我轻一点。” 公园旁边正好有一家宠物医院,在手机地图上显示步行八分钟。文既白抱着小猫,几乎一路小跑过去。她不敢颠小猫,只能把外套裹紧,手臂一直僵硬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小猫靠在她怀里,叫声越来越弱。 文既白急得额头冒汗,到了宠物医院她急匆匆推门进去,把前台护士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在公园捡到的。”文既白把外套抱到怀里,“它后腿动不了,好像很疼。一直在叫。” 医生很快出来把小猫带进检查室。 文既白站在外面,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她的外套被猫毛和泥弄得一塌糊涂,袖口上还有一点血迹。前台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来道了谢。 等待结果的半小时里,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世界好像总喜欢在某些时刻,让人猝然撞见无能为力。 医生出来时,文既白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有些严肃:“从片子看,脊柱有断裂,后肢没有痛觉反应。应该是被人打断的,具体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大概率会瘫痪。” 文既白看向检查室里那团小小的三花。小猫歪在垫子上,眼睛半睁着,已经没力气叫。 医生继续说:“应该受伤有一段时间了,还有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现在需要先住院补液,止痛和控制感染。后续要看恢复情况,但这种情况它以后无法自主行走,排泄也可能需要辅助。你看要不要考虑安乐。” 文既白手指慢慢攥紧。 “不要。”她说,“不要安乐,拜托您救救它。” 医生看她一眼:“治疗和护理费用不会低,而且日后护理会很麻烦。”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坚定,“没关系的,先救它。” 前台很快拿来住院单和费用预估。文既白低头签字,刷卡时手指还在发抖。护士问她是否要登记救助人信息,她点头,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写上去。 姓名那一栏落下“文既白”三个字时,前台护士明显愣了一下。 文既白戴着口罩,抬眼对她笑了笑:“麻烦你们先照顾它。如果费用不够,请随时联系我。” 护士连忙点头:“好的。” 离开宠物医院时,天已经开始发暗,文既白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脏掉的外套。 哎……她怎么总是遇见这种事情。 她给安宁发消息,问附近有没有靠谱的动物救助机构和长期护理经验丰富的猫咪康复机构。安宁几乎立刻回了一串问号。 【姐,你又捡猫了?】 文既白:【不是又。我第一次捡。】 安宁:【你在剧组总是捡猫捡狗。猫怎么样?】 【医生说瘫痪了。】 【我马上帮你问。】 文既白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叫司机来接。 回家路上,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路灯发呆。小三花躺在垫子上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漂亮瘦弱地蜷在灌木里喵喵叫,用尽力气向世界求救。 她忽然想到言聿。 联想有点奇怪,可她就是想到了。 命运好像格外喜欢折断一些漂亮脆弱的东西,然后看他们拼命挣扎。 她不喜欢这样,她一点也不喜欢。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时,文既白收到言聿的消息。 yan:【忙完了吗?】 文既白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她回:【刚到楼下。】 yan:【我在家。】 电梯上到二十楼,文既白输入密码进门。刚进玄关,她就闻到饭菜香气。 客厅灯开着,厨房方向有响动。言聿站在料理台旁边,身上穿着藏蓝色衬衫,黑色西装马甲,银色暗纹领带,袖口挽起,正在把一盘鸡翅端出来。听见开门声,他回头看她。 “回来了。” 文既白看着他的贤惠模样,几乎想要向言聿下跪求婚。 俗话讲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还是三件套制服诱惑版…… 好幸福…… 她的烂糟心情一扫而空,换鞋进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小时前。”言聿把菜放到餐桌上,“你也那时候就说开完会了。” 文既白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 言聿神色平静,但双眼透出一股子幽怨像控诉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 “冰箱里食材不多,我让郑国送了些。放进冰箱前拍了照片发给你,但你没有回,应该在忙。” 文既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几条消息。 图片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鸡蛋、虾和水果,下面还有一句:【可以放进冰箱吗?】 她当时应该正在宠物医院签字,完全没看见。 文既白心口微妙地动了一下,这个也太极端了。要么就说跟踪尾随毫无下限地入侵她的隐私,要么放个果蔬都要问她…… 昨晚她太凶了吗? 她也没有欺负他吧…… 虽然问得像个在别人家里求生欲拉满的可疑人士,但好歹问了。 文既白把脏外套搭到阳台洗衣篮旁边:“可以。我昨晚是不是有点凶?” 言聿看着那件脏外套,眉头轻轻皱起:“没有,是我做错。” 文既白有些内疚地洗了手,坐到餐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 蒜蓉西兰花,辣椒炒肉,金沙鸡翅,还有一小锅海鲜粥。热气在灯光里慢慢升起来,香气很足。 她原本因为小猫的事没什么胃口,可闻到辣椒炒肉的味道,胃居然后知后觉地空起来。 “你做了这么多?” “你开会一天,应该费脑。”言聿把筷子递给她,“晚上吃热一点会舒服。” 文既白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言聿做饭很好吃,文既白吃了几口,整个人终于慢慢缓过来。 “孙呈老师今天说了很多。”她一边吃,一边跟言聿讲下午会议,“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真正做起来很复杂,受助人的隐私保护,还有项目地执行方的筛选,都好麻烦哦。” 言聿给她盛了半碗粥:“这些都有办法,可以慢慢来。” 他还是很在意四点说开完了会为什么文既白六点才到家。 那两个小时难道又去见徐其言喝咖啡了么……外套又是为什么那么脏…… “我知道。”文既白对言聿心里的大戏一无所知,喝了一口海鲜粥,“所以我打算先把框架理出来。清姐说下周内部再开会。” 言聿点头:“我晚上可以帮你把资料分类。”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你今天不是去公司了吗?工作做完了?” “做完一部分。” “剩下呢?” 言聿神色镇定:“周骞在跟。” 文既白忍不住笑:“周助理真的很惨…..” 言聿淡淡说:“他薪水很高。” “资本家啊。” “嗯。” 气氛相比早上顺畅许多。 大概是两个人都刻意避开了昨晚那些锋利话题。可空气里又不是完全避而不谈的粉饰太平。 言聿逐渐察言观色没问她下午见了谁以外的细节,只在她主动讲到孙呈时补充几句。这样的言聿显得陌生,又因为努力克制而带出一点罕见的笨拙。 文既白完全被可爱到心软。饭后她本来想把基金会资料拿出来和言聿聊聊。结果刚翻开两页,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杀青后的疲惫还没彻底恢复,下午又开了长会,之后抱着小猫跑宠物医院。被言聿的美食打败后情绪一松,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 她坐在沙发上,资料摊在膝盖上,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言聿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像上课打瞌睡的学生。 他拄着手杖走过去,声音放轻:“困了?” 文既白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好对不起,我们能不能改天聊基金会的事情,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言聿看着她困得湿漉漉的眼睛,心口软成一片:“那你好好休息。” 文既白点点头,把资料合上:“你也早点回去吧,好好休息,腿别又拖严重了。” 言聿应了一声:“好。”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拿起外套起身,瞬间,左侧残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动作停住。 好像一根针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扎。紧接着疼痛翻涌起来,仿佛有人把看不见的骨头一寸寸拆卸重组。明明那里早就没有腿,神经却仍然固执地制造出清晰到荒谬的疼。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下一秒,冷汗从额角冒出来。 幻肢痛来得毫无征兆。 不过最近天气变化频繁,旧伤和神经痛本就容易反复。他昨晚一夜没睡,假肢穿戴时间太久,今天又强行去了公司,还在文既白家站了许久做饭。所有因素叠在一起,身体终于开始讨债。 疼痛从左侧腰胯深处炸开,沿着不存在的腿一路烧到不存在的脚背。右腿也被牵连,膝下神经跟着跳痛,脚踝在支具里僵得像一块木头。 言聿垂下眼,呼吸在短短一秒里乱掉。 他才短暂获得了文既白的原谅,不想再用苦肉计拿捏文既白。 他在午休的时候拜读了文既白提过的狼来了。于是他懂了文既白说的是什么。重新来过,他不再想让她觉得自己每一次的病痛都带着算计。 于是言聿把外套拿起来,神色和平常无异,声音也尽量维持平稳:“我先回去了。” 文既白困到脑子发钝,迷迷糊糊站起来送他去玄关。 “嗯。”她打了个哈欠,“到家给我发消息。” 言聿撑着手杖往玄关走。 每一步都像刚幻化出双腿的美人鱼。仿若踩在细密刀刃上。右脚落地时因为疼痛干扰,支具里的脚尖有几步都没能找准位置。 文既白困得没立刻发现,她拿起挂在玄关旁边的西装外套递给他:“你外套。” 言聿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文既白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一半。 言聿的手冰得像寒冬腊月在室外打过雪仗似的。 文既白完全醒了,抬头看清他的脸色。玄关灯从上方落下来,言聿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色淡紫,额角冷汗沿着鬓边往下滑,眼底那层青黑被病气显得更可怖。 她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你咋啦?” 言聿接过外套,手指僵硬地攥住衣料:“没事。最近天凉,睡觉记得关窗。” 他说完想换鞋离开,文既白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很小的动作,却因为他疼得厉害牵动了身体重心。言聿的右脚支具在地面上轻轻刮出一道声响。他没有站稳,连忙伸手扶住玄关的墙体,肩背明显紧绷。 文既白脸色变了,也顾不上别的,搂住言聿劲瘦的腰:“言聿,你怎么回事!” 她又气又急,声音拔高:“没事的时候你瞎装,现在明明有事你又装没事。” 言聿垂眼,眉睫被冷汗浸得有些湿。他仍然试图维持平静:“只是幻肢痛,回去吃药处理就好。” 文既白气得耳朵都红了:“只是有点疼能疼成这样?” 言聿垂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越这样,文既白越冒火。 昨晚装腿疼留人,今天真疼了又想悄悄走。 这啥人啊…… 她把他的外套从他手里拽出来,扔回玄关柜上:“不许走。” 言聿正要穿鞋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撑着手杖,站在玄关的一小块地上,整个人像被定住。疼痛让他额角冷汗越来越多,手指紧紧握着镶嵌着蓝宝石的杖柄,指节泛出缺血般的白。 他听出文既白生气了,像只鹌鹑,扑闪着翅膀摸了摸文既白因为气恼有些鼓起来的脸,低声开口:“我不走,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白:真想给他一拳 言: 1: 比往常提前至少三小时下班的言聿去商场亲自挑选了一条八位数的宝石项链,思索着如何送得有仪式感一点。 然而在文既白迟到回家的两小时后逐渐焦虑,一直在思索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出她的行踪,项链也被遗忘在客厅的柜子里。 直到某天文既白翻东西翻到了落灰的盒子:“这啥啊?” “咳……”言聿想起现如今回头看有些尴尬和掩耳盗铃的行为,“给你买的项链,终于被你发现了。喜欢吗?” 文既白不打算追究真相,小跑到言聿身前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因为对方只有一条腿没坐稳还歪了一下被言聿及时扶住。 “你慢些。” “快给我戴上!”文既白很捧场地搂着言聿脖子大亲一口对方的脸颊表达谢意。 言聿十分受用,言聿给她戴上项链,言聿的衣服被文既白扒掉。 第78章 第78章 文既白彻底清醒了, 刚才的困意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拽出去,半分昏沉都没有留下。她站在玄关灯下,手里还攥着言聿的外套,眼睛直直盯着他。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鞋柜旁边, 半边身体的重量压在手杖上。衬衫领口仍然整齐, 深色西裤也没有任何凌乱。 他总习惯把衣服穿的严丝合缝, 规规矩矩的。 以至于现在初夏大概有些热, 额角冷汗立刻顺着鬓边滑下来, 落进苍白的皮肤纹理里。唇色紫绀, 眼底那层阴影被玄关灯照得更明显。 “去床上歇着。”文既白把外套丢到鞋柜上, 语气硬邦邦, “今晚你就别折腾了。叫郑叔叔给你送你要用的东西和药来我家。你要不要叫医生和护理师来看看?” 言聿垂着眼,手指仍然握在杖柄上。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听见床上两个字时, 眼睫才轻轻动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 “我穿着西装。” 文既白一愣,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确实。 言聿从公司过来,身上穿着衬衫、西裤和马甲。虽然外套已经脱掉, 但这一身衣服怎么看都不像能躺上她床的样子。 恋爱同居的几个月她大概理解言聿的洁癖, 可今天发生太多事, 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实在不想凌晨换床单被套枕套,再把烘干机折腾到后半夜。 文既白站在玄关,沉思两秒:“我也确实没力气换四件套了。” 言聿低头看她,眼神因疼痛显出迟缓。 文既白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徐其言之前在我家过夜买过一套睡衣,你乐意穿吗?” 空气静了下来。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慢慢收紧。疼痛尚在, 脸色也仍旧苍白,可此刻他眼底的病气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 说难听点,简直像刚从雨里捡回来的走失家养猫,听见自己居然要用在走失的期间家里另一只猫用过的碗,几乎马上就要低头咬人。 文既白看见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莫名有点想笑。其实说完她就意识到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不会愿意,自己也是话赶话有点不尊重他。 言聿当然不想。 徐其言的睡衣,在他的世界里比幻肢痛更难忍。 所以徐其言曾经在文既白家里过夜,穿过她买的睡衣,也许在这个客厅里喝过水,在这个浴室里洗过澡,在这间屋子里拥有过比他更早也更自然的身份。 但他能说什么。 他才因为做坏事被女朋友发现后放置了七个多月。 昨晚他又因为找人跟踪惹到她差点连门都没进来。现在文既白愿意让他留下,愿意问郑国送药,让他在她家休息,已经是他从命运手里偷来的优待。 他哪里敢再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 言聿抿了抿唇,没有开口。一副任人宰割的柔弱模样。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居然觉得可爱。 “不高兴?”她挑眉,“言总终于愿意做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了。” 言聿抬眼看她,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打趣,只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不生气?” 文既白抱着手臂,故意逗他:“我生气啥,前男友乐意穿前前男友留下的衣服才奇怪吧。” 言聿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文既白还没察觉,低头看手机:“好了,郑叔叔回我消息了。你的所有常用药和换洗衣服都在路上了。我扶你你在沙发上坐一下,别站这里当门神了。” 言聿不动。 文既白发完消息,抬头才发现他还杵在那里。 手杖抵着地面,整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钉住。 脸色原本就差,这会儿更白,眸色沉暗,眼神里有种被风雪劈头盖脸砸下的茫然无措。 文既白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坐下。” 言聿被她牵住,乖乖跟着她往客厅走。 只是这路走得艰难,幻肢痛没退反而沿着不存在的左腿往下蔓延,手杖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声音低而闷。 文既白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明显。 “言聿,你别逞强。” “嗯。” 文既白好无奈:“我妈说,老文等老了会变成个不着调的老头。” 言聿不解,顺着她的力道走回沙发。 “你以后老了,大概是个沉默寡言的倔老头。”文既白轻笑,她似乎都能想象出七八十岁的言聿犟得要死的模样。 言聿警钟大作,他很老吗? 把人带回沙发边,文既白按着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言聿慢慢落座,左侧假肢因为沙发高度和坐姿角度无法自然收回,每一次他都需要用手辅助膝关节,把那条沉重的假肢摆到不会顶住茶几的位置。 这个动作已经做过许多次,可每一次看见,文既白还是会被刺痛一下,顺便在心里骂赵文几句。 言聿坐定后,把手杖放在手边。 文既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手机:“郑叔叔说二十分钟到。医生和护理师要不要叫?” 言聿没有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文既白刚才说的前男友。而且她好像还嫌弃他年纪大了。 于是言聿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从澜湾那次争吵开始,他把两人对话的每一个字都重新翻出来。文既白当时离开前,明明只说让彼此冷静冷静。她没有说分手,没有说结束,更没有说从今以后他只是前男友。 如果她真的说过,言聿不会只是等她回心转意。 可也许在文既白的恋爱观里,冷淡下来就等于分手? 她七个半月不理他,没有回消息也没有接电话,没有主动问他的身体也没有提过未来。 那么在她那里,他是不是早就被划出了男朋友的位置。 言聿觉得胸口像被人慢慢剜开。 前男友。 这个身份比让他穿徐其言的睡衣更难忍。 徐其言至少曾经拥有过她的过去,现在也照样和她谈笑风生,而他被一句话前男友就扔进了同一个旧物堆里。 文既白终于发现他神色不对;“你要不去客房躺着吧?你要嫌弃外衣躺过的床脏的话,等送来了衣服你睡我的主卧?” 言聿抬眼看她,眸中情绪像压了许久终于渗出来。他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委屈:“你还在生气,对吗?” 文既白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言聿喉结动了动:“你说我是你的前男友。” 文既白看着言聿。 他坐在沙发上,手还按着左侧腰腹附近。居然更在意一句随口说出来的前男友。 眼神里的委屈不加掩饰,因为他平日里太会遮掩,此刻显得尤其可怜。 文既白查阅过相关的资料,幻肢痛来势汹汹,也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索性逗他:“那你怎么想。” 言聿垂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也真的感受不到左腿的疼痛了:“我们没说过分手。你离开前,只说彼此冷静冷静。” 文既白坐到茶几边的地毯上,和他隔着半步距离。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手,也能看见他因为微微发颤的指尖。 “看你表现吧。” 言聿抬眼:“?” 文既白别开视线:“我说看你表现。” 言聿终于得到拯救:“嗯。” 他安静了几秒似乎又开始纠结。 文既白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然,言聿开口时,语气试探又谨慎:“你今天,回来很晚。” 文既白有点好笑地抬眼看他。 这话问得含蓄,语气也尽量平稳。可她还是从里面听出了言聿压抑的不安。 以前他会找人尾随跟踪拿到完整的一手信息,大概今天忽然有行踪在他的视奸范围外,他很焦虑。 这个进步离正常人仍然有点远,但已经足够让文既白心里倍感安慰。 “因为送一只流浪猫去医院了。”她说,“医生说情况很差,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言聿怔了一下,他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文既白拿起手机:“我拍了照片,你想不想看看长啥样?你等等啊,我找给你看看。” 其实不想。 言聿对猫不感兴趣,他对任何忽然闯进文既白生活里的东西都没有任何兴趣。 漂亮也好,难看也罢。生死未卜也好,平平安安也无所谓,都和他没有关系,最好也不要和文既白扯上关系。 可他看到文既白低头翻照片时,眼神变了。那种柔软牵挂的、心疼的目光,让言聿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莫名无端的恼火。 徐其言,欧阳篆……和她八杆子打不着的失学女童,现在还有一只莫名其妙的流浪猫。 怎么什么东西都能来分走文既白的精力和注意力。 怎么人事物都能随随便便分走文既白的眼神。 文既白低着头,认真挑着那只猫的照片,打定主意要在药送来前转移言聿的注意力,最好不要再幻痛了。l 言聿垂眼,唇线抿紧。 他丝毫不觉自己的情绪荒唐,情绪本身不受逻辑支配。 文既白看一只猫的眼神都能这样温柔,他很难不去想,那些温柔原本该有多少留给自己,结果被一只破猫分走。 文既白终于找到照片,递过去:“你看,它是不是真的好漂亮。” 手机屏幕上是一只瘦小的三花猫。 小猫爬在宠物医院的垫子上,毛发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白橘黑三种颜色却分布得格外漂亮。 眼睛半睁,瞳仁湿漉,身体瘦得可怜。如果不是遇到文既白,大概很快就会死掉。 言聿只看了一眼,佯装喜欢地捧文既白的场:“嗯。” 他对小动物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小时候言家老宅养过几只名贵犬,后来因为赵文不喜欢狗毛,全被送走。 言聿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那时他已经知道偏好或者喜欢某样活物容易暴露软肋。 后来他知识常识渐长,动物寿命有限,他便更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心去养宠物。 人都留不住,何况猫狗。 文既白盯着照片,声音低下来:“医生说它脊柱断了。已经瘫痪了。它才那么小,躲在灌木里一直叫,我差点没找到。”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漂亮的眼睛里又浮出心疼的感情,跟昨天夜里看见他说自己腿疼脸色异常时一模一样。 这让他越发烦躁。 他应该庆幸,她会心疼。 可他又无法接受,她把这种心疼分给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并不值得她耗费心神的对象。 “已经送医院了。”言聿声音低缓,“医生会处理。” 所以只看着我就好了。 文既白抬眼看他:“嗯,但它太小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言聿想说撑不过去也正常。 很多生命本来就脆弱,世界不会因为一只猫的悲剧就停止运作。可他看着文既白担忧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文既白把照片收回来:“我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它。” 言聿心里的不爽终于冒头:“你明天还要过去?” 文既白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怎么了?” 言聿顿了顿,艰难挑出一句相对安全的话:“你刚杀青回来,应该休息。” 文既白看着他,她十分了解这个人现在的表情。 明明不高兴了,还端着一张冷淡的脸,试图把自己的不高兴伪装成旁观者的合理建议。 文既白心里忽然觉得此人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你讨厌猫?” “没有。” “不喜欢带毛的动物?” “不是。” 文既白了然,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问:“呃……你不会在吃小猫的醋吧?” 言聿眼神微动,他当然不会承认:“没有。” 文既白看他这副样子乐了,看样子这人的注意力转变成醋味儿了啊,手也不虚掩在盆骨的固定带附近了,大概是真的转移了注意力,她乘胜追击阴阳怪气: “我们大名鼎鼎的霸总言聿就差把‘那只猫何德何能’写脸上了。” 言聿沉默。 文既白瞥了一眼挂钟,估计郑国也快来了。哭笑不得地走到言聿面前弯腰看着他。 “言聿,一只小猫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又跟一只小猫醋什么?” 言聿抬眼看她,眸中情绪复杂。眼神却在她靠近时慢慢变深。文既白俯身离他很近,发丝从肩头落下来,一缕蹭过他的手背。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气,还有一点外面雨后草木的气味。 他别过头没有答话。 文既白看着他:“中午是不是也没有休息?” 言聿低声:“休息了一会。” “一会儿是多久?”文既白伸手摸他的手背,冰得吓人,索性捂在手里,“你这个有一会儿的水分有多少?” 言聿眼睫垂下,被她抓包后终于无处可躲:“十分钟,眯了一会。”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那医生也必须来了,你失眠吗?”她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言聿,人家说三十而立。你都三十二岁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言聿感受着被捂在手心源源不断的暖意,声音低低的:“我没说不。” 文既白愣了一下,好像也是,他这次确实没拒绝。 她反而因为惯性凶了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文既白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愧意。她把手机解锁,找到郑国的微信。 “我让郑叔叔把医生和护理师一起叫过来。” 言聿点头:“好” “药到了先吃药,医生来了该检查就检查。” “好。” “衣服快到了。今天你睡客卧,我看你睡着。” “好。” 一连三个好,乖得过分。 文既白看他这样心里更难受。言聿身上疼得大概真的很严重。只有疼到没精力周旋,他才会这样乖巧安静。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从医药箱里找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吧。再发烧的话我陪你去医院。” “言总呀,你要是再这样病下去,我都能考个护理的证书了。” 言聿配合地接过去,看着女孩围着他忙碌,心里无比满足。如果她真的能是自己的医护人员就好了,天天工作生活都只有他一个人…… 文既白看他动作慢吞吞,索性坐到茶几上。两人面对面离得近了一些,距离让两个人都短暂安静。 昨天到现在,他们靠近过太多次。 文既白一靠近,就能想起昨晚言聿把她拉进怀里的力道,胸口相贴时两个人混乱的心跳,和他仰头看她时眼尾泛红,说没人教他的楚楚可怜。 坏男人呐。 文既白低头去看体温计时,发丝扫到他的手腕。他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揪着她的发尾。 她察觉到了,耳朵有点热,假装没看见。 体温计响起提示音。 “三十七度六。”文既白皱眉,“有点低烧。” 言聿说:“可能炎症反应。” 文既白看他一眼:“你还挺专业。” “生病多了,会知道一些。”他语气无所谓。 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声音不自觉放轻:“言聿。” “嗯。” “因为昨晚我凶了你,你才发烧了都忍着不说吗。” 言聿低声:“我怕你觉得我又在用身体当借口骗你。” 文既白沉默了几秒。 不该这样的。心爱的人疼到冷汗透湿后背,第一反应却是逃跑离开。她也有些失落和愧疚。 文既白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额角,用纸巾擦掉言聿的冷汗。 “那就别用疼当借口。”她说,“也别真疼就自己藏起来。品德教育课本的第一句话就是诚实是美德啊。” “偶尔,也放心地依靠我吧。”文既白伸手爱怜地摸了摸言聿低热的额头,“我还是挺靠谱的。” 言聿再次为文既白所倾倒。 上苍垂怜,赐予他一个文既白。 文既白替他擦汗,动作并不算熟练,指尖隔着纸巾碰到他额角,像带着暖意的小片云朵。言聿看着近在咫尺的文既白,眸色一点点变深。 离得太近了。 他看清她眼下淡淡的倦意,鼻尖因为着急泛出的红,看见她唇瓣轻轻抿着,还在不高兴。 疼痛仍然在左侧不存在的腿里翻滚叫嚣,可另一种更难以克制的渴望从胸腔升起来。它与疼痛纠缠在一起,像藤蔓一样沿着骨缝攀爬,让人分辨不清究竟哪一种更折磨。 文既白擦完汗,刚想退开,手腕被言聿轻轻握住。 文既白垂眼看他:“怎么啦?” 言聿声音哑得厉害:“可以亲你吗?”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窗外远处车流声。沙发旁的小灯散着暖光,茶几上还放着流浪猫的照片和基金会资料。言聿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未干,手指握着她手腕,眼中有爱欲奔涌。 文既白耳朵热得快烧起来:“疼成这样还想这个?” 言聿看着她:“想,你亲一下,大概会不那么疼了。” 文既白被噎住,她垂眸仔细端详言聿。言聿眼底的情绪明显,压抑渴望、依赖不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爱上一个人,会变成猫,变成虎,然后变成被雨淋湿的小狗。 言聿大概是个六边形被全部点歪在智商的聪明边牧,但不太通人性,只是聪明…… 文既白彻底投降:“就一下。” 言聿眸光骤然一亮,不敢立刻靠近,像怕吓到她。 文既白看他这样,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燥意。她俯身过去,轻轻碰他的唇。 唇瓣相碰,言聿嘴唇的温度比她想象中低。言聿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把她往怀里拉。文既白原本打算立刻退开,可碰到他冰凉的唇,又没忍住停了几秒。 言聿仰头,轻轻追过去把短暂的吻再延长了几秒。文既白手掌撑在他肩上,指尖碰到衬衫下凸起的肩胛,清瘦得让人心疼。她心里一软,呼吸也跟着乱掉。 这么长时间,终于再次唇齿相依地交换了带着病气和克制的吻。 文既白先退开,耳朵红得不成样子,强行维持镇定:“好了。” 言聿看着她,眼底暗色未散,似乎不怎么满足。声音低哑:“嗯。” 刚刚的接吻拥抱让她心里有些难过,被言聿长手长腿地圈在怀里,感受着小了一个码但仍然比她宽大很多的身材,她也终于像小熊回到了冬眠的窝里,觉得安心,然后迟钝地撒出憋了了七个月的脾气,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言聿,你简直是讨厌鬼。” 言聿垂下眼:“抱歉。” “你知不知道分开这么长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文既白有些恼火地把脸埋进言聿的脖颈,她的脸蛋是凉的,但他的脖颈很热。 “嗯?”言聿惊讶地抬头看她。 “我每天都想,你要是来找我,我就原谅你。”文既白气鼓鼓地垂眸,“结果你只把姜老师打包送来剧组了。” “回北城的前两天,我也一直想你。每天都精心打扮,想着你来找我的话我一定要漂亮到你。”文既白委屈,“结果你狗改不了吃屎,昨晚好不容易来找我还是因为知道我和徐其言见面了控诉我朝秦暮楚,还把自己差点搭上。” “是我不好。”言聿把文既白揽进怀里,上下缓慢地摩挲着女孩的后背。 原来她很爱他…… 原来是他画地为牢…… 两人抱着黏糊了一会,文既白转身去厨房假装自己要倒水,其实手心有点发热。 她打开净水机的水龙头,冷水流过杯壁,发出哗啦声。她盯着水流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镇定一点。 文既白端着水回来,郑国的电话打进来。车已经到楼下,随行医生和护理师也到了。 她按开门禁。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郑国带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医生和护理师:“言先生。” 言聿靠坐在沙发上,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柔软温驯的人根本不存在。 “进来。” 医生和护理师熟门熟路地打开药箱。文既白退到一旁,看着他们检查言聿的体温血压、右脚肿胀和左侧残端情况。 护理师需要他卸下假肢,言聿却下意识看向她。 文既白脚步停住,大概言聿不想让她看。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我去卧室给宠物医院回个消息,你们处理。” 言聿看着她,眼神不满…… 那只猫到底凭什么…… 文既白进了卧室,关门前听见护理师低声提醒他慢一点。随后是西裤拉链和假肢固定带解开的细微声响。 她靠在卧室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居然真的正好震了一下。 还真的是宠物医院发来消息,说小猫已经完成基础处理,今晚先输液和镇痛,如果熬过二十四小时,再安排进一步神经评估。 还附了一张照片。 三花小猫躺在垫子上,眼睛闭着,看起来小小一团。 文既白把照片保存下来。 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文既白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医生说炎症和疲劳叠加,幻肢痛急性发作,需要用药观察。 护理师说左侧固定区有新水泡,近期减少假肢佩戴。 文既白听得心里一紧,自打认识言聿快三年,这人要不就是外伤要不就是内伤,满打满算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他的身体状态还算不错。 过了二十多分钟,郑国敲了敲卧室门。 “文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文既白出去时,言聿已经换上了送来的深灰色家居服,端坐在沙发上,左侧假肢被收在一边。薄毯盖在他腰腹往下的位置,右脚支具也被拆掉,脚尖被护理师用软垫放在地毯上托好。 药效大概开始起作用,言聿的眼神比刚才倦了一些。 医生向文既白简单交代:“今晚最好观察一下。疼痛会缓下来,但可能反复。发热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及时联系我。今晚避免移动,必要时我们可以留下一个人。” 文既白点头:“谢谢。” 言聿开口:“不用留下。” 文既白不解地看他,言聿乖顺改口:“听你的。” 医生和护理师一时都沉默了一下,场面有些惊悚,郑国低头整理药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文既白耳朵微微发热,内心痛斥言聿他堂堂一个总裁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不要面子的吗!他们两人的情趣需要拿来给她在外人面前立威的吗!? 她轻咳了一下:“麻烦你们了,不过就不用留下了。我在家看着他,有事我给您打电话。” 医生点头,把药物用法写好留下。郑国重新上楼送来一架看上去很酷炫轻便的轮椅。一行人离开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文既白走到沙发旁边,看着言聿。没有假肢的言聿看上去柔软脆弱。 薄毯盖住左侧空落的位置,深灰色家居服让他身上的病气更明显。 她把热水递给他,拉过来那个没有把手的轮椅:“去客房躺着吧,我陪你睡着再走。今晚好好休息。” 言聿转移到轮椅的动作倒是利索,洗漱后在客卧的床上躺好。 文既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言聿:“要听睡前故事吗?” “你累了。” 没说不要,那就等想听但不敢要求。 文既白已经准确摸索出言聿的使用手册。 “给你念伊索寓言好不好?言聿小朋友?” “……” “今天给你念,宙斯和猴子。” “这几天,森林里所有的野兽妈妈都在精心打扮着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呢……因为啊,宙斯要在森林里选出一个最漂亮的孩子……” 言聿在文既白柔软的嗓音中沉沉睡去,在睡梦里逐渐蜷起身体,仿佛羊水里的婴儿一般。 听说这种睡姿的人,很没安全感。 文既白小心地伸手去试他的体温,退烧药起了作用,言聿的脑袋不再发热。她也就安心地提了提他的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客卧。 “晚安。” 作者有话说: 言: 白: (我真的好喜欢写黏糊拉扯……克制也是美德……下本一定不黏糊了 第79章 第79章 言聿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了文既白家。以言聿如今的身份, 他没有得到明确复合的承诺,也没有得到文既白承认的男朋友名分,更没有获得长期留宿许可。 当天晚上被医生处理完幻肢痛,药效上来后在文既白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时, 文既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没有让人走, 言聿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祷不要被赶出去。 第三天早上, 言聿逐渐开始肆无忌惮, 索性在客厅里开了视频会议, 背景墙上还摆着文既白去意大利玩的时候买的毛绒小狗摆件。 到了第五天傍晚, 司机和护理师已经自觉把日常药品和备用衣物以及护理用品和一部分办公设备陆续送了过来。 发现文既白允许他撒野并在房间放养他之后, 言聿开始肆无忌惮地圈地盘。 甚至偷偷扔掉了不少文既白都没发现也不知道的徐其言遗留物品。 文既白在揽云府的平层里短短几天就堆满了言聿的生活痕迹。 玄关右侧多出几双正装皮鞋, 客厅墙边停着一台轻便的窄轮椅,餐边柜上多了分装好的药盒和体温计。浴室外面铺了新的防滑垫, 洗手台下方的置物篮里放着一次性护理垫和备用毛巾。原本摆在客厅中央那张漂亮却不太实用的长毛地毯以及家里很多一时兴起买来的摆件, 被文既白在言聿去上班之后叫人卷起来扔掉了。 “那个小边几也撤掉吧,放在过道里太挡路。窗边那盏落地灯往左移一点, 对,轮椅可以过去就行。” 搬家师傅点头, 动作利索地把东西搬走。 文既白看着空出来的客厅, 抱着手臂站了半天, 颇为满意。 这么一收拾家里是干净多了。 这样的话言聿那架酷炫的磨砂轮椅就能顺畅通行每个角落了。 言聿进步神速, 已经在下班回家后学会立刻脱掉假肢坐轮椅了。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落在地板上,半晌没有说话。 之前文既白拍杂志时随口提过,说在家居店一眼看中,买回来以后发现难打理,仍然舍不得扔。 她很喜欢窝在上面看剧本, 喜欢把咖啡杯放到地毯边的小托盘里,喜欢赤脚踩上去时的柔软触感。 如今地毯没了。 因为轮椅轮子会被绒毛卡住,手杖落在地毯上不够稳,他的右脚支具在地毯边缘容易绊到。 言聿垂下眼,左手慢慢按住轮椅的推圈。 言聿看着文既白,本就寡言少语,先前为了装成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彬彬有礼好好先生尚且能演上几场,被训过之后尽量恢复本来面目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 不过文既白对他的本来面目接受良好。她感慨自己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她果然之前一直觉得言聿违和是有原因的。 冷淡嘴笨的男人装什么儒雅年上大尾巴狼。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在脑后,额前落下几缕碎发。她并没有看他,站在客厅里,把这三百平的屋子腾出可以让他顺畅通行的路线。 文既白从卧室出来发现言聿已经回来脱掉假肢也换好衣服了,去零食柜扒拉了个水果罐头,看他发呆不解:“昨晚没休息好吗?” 言聿在空荡荡的房间存在感略强。 文既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怎么了?” 言聿抬眼,眸光晦暗:“这张地毯,你很喜欢。” 文既白愣了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喜欢,但除了好看没有优点。”文既白弯腰,把地上最后一根细绒线捡起来丢进垃圾袋,“吸灰,掉毛,难洗。断舍离把它扔掉,还挺轻松。” 言聿看着她,低声说:“既白。” “嗯?” “我会赔你一张更好的。” 文既白抬头看他,对方神色认真。 文既白走过去,站在他轮椅前,把罐头丢在左侧的空位,双手撑在轮椅的挡板两侧,俯身和他平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言聿呼吸微顿。 文既白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手背。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气,眼睛很亮,睫毛在灯下落出细密阴影。言聿只要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腰。 “言聿。”文既白说,“我断舍离而已,没让你赔。” 言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我家住着,我每天少吃一顿外卖,不能光占你便宜不是。”她语气轻快,“不然你从客厅到厨房磕磕碰碰,我还得担心你摔倒。” “你摔了我得着急,着急容易变老。综上所述,扔地毯主要是为了保持我的年轻和美貌。” “嗯。”言聿抬手捧着文既白的脸蛋,蹭了蹭,低声说,“为了你的美貌。”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肩膀轻轻抖了下,睡裙衣摆擦到言聿膝盖。 然后她决定顺从本心,捧起言聿的脸,揉捏搓圆:“你的脸好紧啊。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呢?” “你留下的。” “?” “在澜湾,你的护肤品都摆在卧室的洗手台上。” “哇好啊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偷用我护肤品吗?” 言聿别扭:“没有偷偷……” 她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这个过分敏感的人,没想到距离一近,空气就莫名变得不太清白。 言聿现在比从前听话许多, 至少表面如此。 不过看上去更惹人怜惜就对了。 她直起身,转头指了指客厅:“试车。” 言聿操控轮椅绕过客厅,过道比之前宽了许多,轮子不再被地毯绊住,餐厅与客厅之间也没有杂物阻挡。文既白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他从客厅到厨房门口,又从厨房门口回到窗边。 “怎么样?” 言聿停在窗边,回头看她:“很好。” 文既白点点头:“那就行。” 他又说:“谢谢。” 文既白啧了一声:“不要道谢了。” 言聿安静两秒,认真问:“那我应该说什么?” 文既白被问住。 她想了想:“可以说,文既白实在太聪明了,改造思路堪比爱因斯坦,非常优秀。” 言聿看着她,眸中浮出一点笑意。 “小白实在太聪明了。”他停顿半秒,“改造思路非常优秀。” 文既白满意:“好,十分。” 言聿看着她笑,胸口那点酸胀慢慢散开。 他像寄居在她生活里的一个不稳定变量。需要用药护理,需要每天处理残端,还需要克制那些想把她行程表全部掌握在手里的本能。 文既白其实很忙,基金会,商务直播,代言广告拍摄,还要抽空看下一部戏,与此同时还在等待贺成安通知她进录音棚。 女孩的工作强度让言聿有些不安。 又让他无法控制地沉迷。 一周后,文既白把那只三花小猫接回了家。 宠物医院原本建议继续住院观察,但小猫的精神状态比医生预计得好一些,基础指标也暂时稳定。 后续护理繁琐,文既白联系了安宁问到的救助机构,又和医生确认过居家护理注意事项,最后决定先接回来。 言聿坐在餐桌上开会时,文既白抱着航空箱进门。 航空箱里铺着柔软小毯子,那只小猫趴在里面,身上毛发已经清理干净。白色底毛,橘色和黑色花纹错落分布,脑袋圆,小脸尖,眼睛大而湿润。因为后半身无法动,它只能用前爪抓着毯子,努力把脑袋往外探。 “咪咪,慢点。”文既白弯腰把航空箱放到茶几旁边,声音柔得不像话,“我们到家了。” 言聿视频会议还没结束,屏幕另一端是寰宇亚太区负责人正在汇报并购案推进情况。他原本靠在轮椅里,左手轻搭在餐桌上,神色淡漠。不过从文既白进门开始,注意力已经被迫分走了一部分。 尤其她蹲在航空箱旁边,低声哄那只猫时,言聿的眉头不知不觉地慢慢皱起来。 那只猫抬起头,朝文既白细细叫了一声。 文既白眼睛立刻亮起来。 “宝宝你好乖啊。”她伸手轻轻摸小猫脑袋,“我们医生姐姐说你今天吃了好多奶,真棒。” 言聿的眉头皱得更深。 屏幕里的负责人看着言聿逐渐难看的脸色停顿了一下:“mr. yan” 言聿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一张冷脸,眸色冷淡:“继续。” 负责人继续汇报。 言聿面上听着,余光却仍然在客厅文既白把航空箱打开,小心地用软垫托着那只猫。她动作轻得像对待一团随时会碎的云,手指避开猫脊柱位置慢慢把它抱出来。 小猫前爪抓住她的袖子,脑袋贴到她手腕上。 文既白心疼得眼底都有水色,让小猫前爪勾着她胸口的衣服抱在怀里:“以后跟妈妈过的都是好日子了。” 言聿看这个夺走她全部注意力的破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文既白怎么把那只捡回来的残疾猫带回家里了。 而且残疾程度比他更严重。 半身瘫痪。 他听文既白说这只猫甚至排泄都需要促排。 医生交代过,小猫目前无法自主排尿排便,这么小每天至少三次需要人工辅助。 文既白还抽空去宠物医院专门学了手法,抱着它去护理垫上,耐心地替它挤膀胱,后续还要观察尿量颜色和有没有感染。 言聿听见这些注意事项时,心情已经相当复杂。 现在看见文既白真的抱着那只猫进了另一间客卧临时改出来的小房间。一趟趟往返拿出护理垫、湿巾、软布和药,言聿心里复杂的情绪开始向不可理喻的方向下沉。 凭什么。 凭什么一只猫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走文既白的注意力。 人也就罢了,猫又是为什么。 视频会议结束后,言聿利落地关掉电脑,转动轮椅来到猫房间门口。 文既白正坐在护理垫旁边,表情严肃地看手机备忘录。 “不能太用力,要慢慢来。”她一边小声念,一边低头对小猫说,“我也是新手,宝宝包容一下我,好不好?” 小猫趴在软垫上,发出一声细弱的叫。 “好。宝宝最乖了。” 言聿的轮椅停在门口,眸色沉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既白面前卸下支具时,她也是这样皱着眉,生怕弄疼他。 那时他觉得自己拥有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待遇。现在看来,她对一只猫也一样。 甚至更温柔。 这对比让言聿的脸色很难好看。 文既白终于顺利完成第一次促排,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她用湿巾替小猫清理好,又把它裹进小毯子里,抱起来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她低头亲了亲小猫脑袋,“我们福大命大。” 言聿眼神倏然一顿。 亲了。 她亲了那只猫。 文既白抱着猫转身,看见言聿停在门口,吓了一跳,差点在原地跳了个舞:“你什么时候来的?” 言聿面无表情:“刚来。” 文既白没看出他心里正在暗潮翻涌,只抱着猫走过去:“你看,它精神是不是比照片里好多了?” 言聿低头看猫。 那只三花猫窝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搭在她手臂上,眼睛半眯,软得像一块花色漂亮的年糕。 猫的后半身没有力气,尾巴和后腿垂着,可前爪极会找位置,脑袋贴着文既白的胸口,显出一副理所当然被疼爱的得瑟嚣张模样。 言聿看它,它也看言聿。 一人一猫短暂对视。 三花小猫细细叫了一声,随后把脸埋进文既白怀里。 言聿:“……” 挑衅。 这只猫在挑衅他。 文既白没有察觉这场无声战争,还笑着摸猫脑袋:“它是不是漂亮得像小公主?听说三花在小猫里是很漂亮的。” 言聿声音淡淡:“嗯。” “你这个嗯好敷衍。”文既白抬眼,“你不喜欢猫?妈啊你不会对猫过敏吧!?” 言聿看着她。 不喜欢猫这句话在舌尖停了一瞬,他本想用自己过敏来让这个入侵者离开。但他说了以后不再骗文既白…… “没有不喜欢。” 文既白挑眉:“那就是喜欢?” 言聿停顿片刻:“只是没有不喜欢。” 完全跟喜欢不沾边。 文既白笑出来。 她抱着猫靠近,弯腰把小猫举到他面前一点:“我给它起名叫小满。因为医生说它伤得严重,我希望它以后苦少一点,圆满一点。” 言聿看着那只叫小满的猫,心口酸涩。 小满。 她总是这样。 给失学女童创办基金会起名既明,给本该在物竞天择淘汰的残疾猫起名小满。看见有东西受苦,就想给对方一点好祝愿。似乎世界亏欠了谁,她就会用自己柔软的方式补上一小块。 活佛么。 言聿抬眼看文既白,女孩眼睛亮着,抱猫的动作很小心,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算了。 “名字很好。”言聿低声说。 文既白有点惊喜:“真的?” “嗯,你很会起名。” 她笑起来晃了晃怀里的小猫:“那我们小满获得了言总认可。” 言聿看着她的笑,胸口的郁气刚被压下去一瞬。下一秒,小满又把脑袋往文既白怀里拱了拱,前爪轻轻按在她胸口的衣襟上。 言聿眼底重新暗下来。 这猫不安分。 从那天起,文既白的日常被小满占去很大一部分。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看小满有没有精神,吃完早饭要喂药,午后要促排,晚上睡前还要检查尿垫和后腿皮肤。 安宁隔三差五送来猫咪用品,护理垫罐头、营养膏益生菌、软窝……几乎把次卧堆成了一个小型宠物房。 言聿则在客厅当一件精致摆件。 名贵安静,偶尔和小满对峙并想把对方放归自然。 文既白发现家里的两位极不对付时,正在懒人沙发里看书。 她盘腿窝着,怀里抱着小满。小满趴在她腿上,前爪搭着书页边缘。文既白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摸小猫的背。窗外天光很好,客厅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声。 言聿坐在窗边轮椅里,客厅的一张长桌被她指定为言聿的办公区域。因为可以多晒晒太阳,桌上放着电脑,远程处理工作。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言聿宛如一尊雕塑。 像顶级奢牌展厅里摆出来的昂贵艺术品。黑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平直,腕骨修长,轮椅停在光影交界处,神情淡漠得像随时可以被拉去t台走秀。 俊美的雕塑偶尔会看她。 或者说,看她怀里的猫。 文既白忍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下午终于没忍住抬头:“言聿。” 言聿立刻收回视线:“嗯。” “你今天一个上午已经看小满二十七次了。” 言聿面色平静:“是吗?” “是。我偷偷数了。”文既白把书合上,认真看着他,“你对它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提。我会考虑要不要采纳。” 言聿垂眼看电脑:“没有。” 他心道,他唯一的意见是把这只毫无独立生存能力的破猫放归大自然。但提了也不会被采纳,何必惹她不高兴。 小满适时喵了一声。 文既白低头揉它脑袋:“我们小满没有惹你吧?” 言聿抬眼看猫。 小满窝在文既白怀里,前爪伸出来按着她手腕,脑袋一歪,倒在文既白的胸上,像把那片位置据为已有。 言聿眸色微沉:“它抓了你的手。” “它没用力,也没伸爪。”文既白把手腕举起来给他看,“你看,一点痕都没有。” 言聿看着她白皙手腕,目光停顿了两秒。 文既白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总之,小满很乖。” 言聿没有说话。 文既白抱着猫从懒人沙发里坐起来,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她刚动一下,小满前爪就勾住她衣服,细弱地叫了两声。 “宝贝等一下。”文既白低头哄,“我腿麻了。” 言聿转动轮椅过来,停在她面前:“我抱它。” 文既白有点惊讶:“你抱?” 言聿低头看小满,神色称不上热情。 “你腿麻了,双手抱着猫站起来会摔。”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你确定?” 言聿伸出手。 文既白心软,把小满连同小毯子一起放到他膝上。 “捏着脖子和然后托住下半身,小满后面没有力气,别让它拖着往下坠。”文既白说,“对,就这样。” 小满到了言聿怀里,明显不太适应,前爪试探着踩了踩他的腿。 言聿身体僵住:“它在踩我。” 这个不如他手掌大的东西会动……很热……还在呼吸…… 文既白乐呵呵:“没有攻击你,只是在找舒服的位置。” 言聿垂眼看猫。 小满也抬头看他,它显然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为什么这样紧绷,轻轻喵了一声,然后爬了两下,前肢从言聿的右大腿爬下,后半个身体和尾巴随着前肢的行动掉落在轮椅坐垫左侧的空位,随即在原地转了个身,把脑袋搭在言聿的右腿上,十分惬意闲适。 言聿双手捏着轮椅推圈,沉默地看着猫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像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危险且随时可能爆炸的仪器。 文既白忍俊不禁:“言总,放松一点。小满都不紧张。” 言聿不打算管靠在他腿上呼噜的猫,冲她伸手:“腿还麻?你先站起来。小心。” 文既白这才扶着言聿递来的手起身。她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脚底一阵针刺般的酸麻,身体晃了一下。 言聿伸手扶住她的腰,动作快得让文既白怔了一下。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家居服贴上来,温度不算高,却烧着文既白砰砰的心。 小满夹在中间,懵懂地喵了一声。 文既白低头看言聿耳朵慢慢红了,胡思乱想着“老婆”“孩子”这下都有了。她的人生可真是太成功了…… “我站稳了。” 言聿没有立刻松手。 他停了几秒,才低声问:“这只猫,你打算一直养着么?” 文既白的腰都要被摸出痒痒肉了:“领养机构一般都是收容一些健康的小猫,工作人员有限,小满去了肯定不能得到全心全意的照顾。” “而且领养人也应该喜欢不太费心的小猫吧?目前小满需要一天三到四次的促排,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命好,有一份钱多事少空闲多的工作。” 文既白拉下自己腰间的手:“稍微喜欢一下我们漂亮的小满吧?言总?” 言聿低头看小满,小满无辜地在他右腿趴着。 他沉默片刻,松开手。 文既白终于站直后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小腿,她伸手把小满抱回来。小满重新回到文既白怀里,立刻贴着她手臂找位置。 言聿沉默不语地看着它,小满这个名字取得太早了。 它一点都不知道满足。 下午,文既白按照医生要求给小满做第二次促排。 言聿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次卧动静。文既白一开始还算镇定,后来小满因为姿势不舒服叫了几声,文既白的声音也跟着慌了起来。 “小满难受了吗?我轻一点,不要怕哦。” 言聿放下文件,转动轮椅驶向文既白所在的房间。 几秒后,文既白的声音又传来:“别扭,拜托。等一下,再等一下。” 小满叫声更细。 言聿眉头皱起,转动轮椅到门口。 门半开着,文既白坐在护理垫旁,额头都出了汗。 小满被她用软布垫着,前爪抓住毯子,后半身没有反应,却因为不舒服一直试图往前爬。文既白怕弄疼它,动作越发谨慎,越谨慎越难完成。 她急得满头大汗,眼睛都红了。 言聿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既白。” 文既白回头:“怎么了?” “别紧张。” 言聿停在她身旁不远处。他不打算上手,低声说:“医生教你的手法没有问题。它叫不一定全是疼,也可能是害怕。动物大概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紧张,它害怕。” 这句话莫名熟悉,像老姜当初在马场说,马能感觉到人的紧张。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慢慢稳下来低头对小满说:“好,那我们重来一次。” 言聿停在旁边,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看着文既白镇定下来摸到小猫的膀胱位置顺利促排,甚至还观察尿液颜色。 流程结束之后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满真棒。”她低头哄猫,又转头看言聿,眼睛亮亮的,“言聿,成功了。” 言聿看着她,唇角轻弯了下:“很厉害。” 文既白耳朵一热,她低头收拾护理垫,嘴里小声说:“嘴硬心软。” “嗯?” “我说,”文既白把尿垫团好塞进垃圾袋,“最近给小满后爪涂乳霜,我想起来一件事。” “嗯。” “反正你也在我家快成常驻民了,晚上你和小满一起来找我吧。小满涂后爪肉垫的乳霜,你涂祛疤药膏。” “……” 凭什么要给猫先涂…… 言聿垂眸:“好。” “最近都没有用假肢。”文既白目送小满去客厅作威作福,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轮椅上的美男,“你的伤口长好了吗?” 言聿看着她,声音温和:“有些慢。” 他怕自己被扫地出门从没上过药,等待自然愈合。每晚都低烧当然好的慢一点。 文既白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快一周了居然还没长好,神情不安:“我就说你怎么在家终于愿意坐轮椅了,你还发烧吗?怎么都不告诉我?有吃退烧药么?我打电话给医生吧,你这样会烧成傻子的。” 言聿眼见是个不错的契机:“你每晚都在担心猫。” “笨死了。你快回去躺着,我叫医生。”文既白起身打算拎着言聿回他的房间。 言聿伸手用了点力气把文既白拉进怀里抱着,霸占了小满刚刚作威作福的胸口:“医生说没事。好好休息就可以。” 文既白看着言聿,无奈地低叹了口气:“小满不会说话,你也不会?” 她摸了摸言聿的耳垂:“今晚开始我决定盯着你们两个一起吃药涂药。” “完蛋了,我这么操心会早早变老的。” “很年轻。”言聿闷在文既白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文既白迟疑两秒,最后还是俯身在言聿唇上碰了一下:“快点好起来吧。” “言聿,你真的太瘦了。” 言聿抬眼看着她,总是冷淡的眼眸无辜而惊喜:“嗯。” 文既白感慨有生之年也是看到言聿喜形于色了。真不容易。 转身回客厅,文既白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同时驯养两只麻烦生物还挺有意思的。 次日,蓝岚给文既白发消息。 【白白,妈妈买了几箱水果,还去逛了超市。你最近不拍戏,给你补点货。】 文既白的手机开着免打扰。 她一上午先后接到了宠物医院、流浪动物救助机构、宠物用品店、李清、安宁和孙呈的连续电话和消息,手机震到她头皮发麻。 于是到了下午她干脆把免打扰打开,打算安静看会儿书。窝在懒人沙发里,抱着小满看蓝岚推荐给她的书,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亮了一下。 小满趴在她腿上,身上盖着一条浅黄色小毯子。文既白一边看书,一边无意识摸它脑袋。 午后到傍晚的光线从窗外慢慢变暗,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边那盏落地灯亮着。 言聿从寰宇回来没换衣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电脑放在膝上,屏幕停在一份没看完的合同。 他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 因为文既白又在摸猫。 猫趴在她怀里,享受着原本属于他的全部注意力。还有原本应该落在他身上的文既白的指尖,一下一下顺过那只猫的脑袋,小满舒服得眯起眼,偶尔还发出一点微弱的呼噜声。挑衅地看他一眼,再趴回文既白身上。 言聿看着那只猫。 一周了。 他每天都在心里认真琢磨,怎么把这只挑衅他的猫弄走。 作者有话说: 言: 白:操心哦 大家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哦 端午小剧场: 文既白把香包塞进言聿掌心:“端午安康,里面有艾草和薄荷。驱邪祈福,今年的下半年也要平平安安哦。” 言聿垂眼看那只有些歪扭的聿字小香包,伸出手臂把人捞进怀里:“你缝的?” “怎么啦?嫌弃?这已经是3.0版本了。” “怎么会。”他把香包握紧,“我会好好带着,谢谢,小白。” 文既白笑眼弯弯:“那你的礼物呢?或者你要不要作为回报去厨房把粽子蒸了?” 言聿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细钻手链,替她扣上:“拍卖会上看到的,果然很适合你。” 文既白盯着手腕:“感觉占你便宜了…” “你做的更珍贵。” “你这让我都不好意思使唤你蒸粽子了。” “想吃什么的?”言聿拍拍文既白的脑袋转动轮椅去厨房。 文既白跟在他身后:“咸蛋黄肉粽和蜜枣,豆沙我也想吃。” 言聿依言拆开三个粽子一边往蒸锅倒水一边回头看她:“吃得完吗?” 文既白凑过去亲亲言聿的耳朵:“反正吃不完也有你。” 第80章 第80章 言聿和小满在家里保持着微妙的氛围。 小满趴在文既白怀里, 前爪搭在书页边缘,漂亮的小脸埋在浅黄色毯子里,尾巴没有力气地垂着,眼睛圆而湿润。 它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言聿的重点观察名单, 只顾着在文既白腿上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文既白一只手拿着书, 另一只手顺着小满脑袋轻轻摸。 午后天色正好, 窗外阳光透进来, 落在她侧脸上。她刚洗过头, 长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贴在颈边。 家居服宽松, 袖口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她看书的时候习惯咬笔帽, 现在怀里有猫,笔帽便换成了猫脑袋。她偶尔低头, 用嘴唇蹭蹭小满的耳朵: “小满, 不要压我的书页。” 小满嗷呜一声。 文既白妥协:“行,你压吧。” 言聿坐在不远处, 电脑屏幕停在一份合同。写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那只猫甚至无需做什么。叫两声, 眨眨眼睛, 就能让文既白把全部注意力放过去。 刻薄的言聿阴郁得像薄雾, 弥漫着整个房间。 小满前爪踩在文既白手腕上, 文既白低头亲了一下它的脑袋。察觉到既有存在感的视线,抬头看他:“言聿。” 言聿垂眼,指尖落在键盘上,仿佛正在专注工作:“嗯。”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啊。你才从公司回来就别给我做饭了,好好休息一下。” 言聿:“……我想想。” 文既白把书往下压了压,笑眯眯:“想想怎么暗杀小满吗?” 言聿沉默片刻, 语气平稳:“我没有暗杀一只猫的计划。” 看着她怀里那团三色毛球,声音淡淡:“况且,它也没有挑衅我的能力。” 小满在此时伸出前爪,十分精准地按住了文既白的锁骨。 言聿:“……” 文既白把小满抱起来一点,举给他看:“你看它还这么小。多可爱。” 言聿目光落在小猫身上。 小满被文既白托着前胸和后半身,眼睛圆圆地望着他,细声细气喵喵。 后半身没有力气,它只能软绵绵地伏在文既白手掌里,脆弱的像一块随时会掉渣的云片糕。 言聿对这只猫的敌意稍微淡了一点。 也只淡了一点。 “所以,它以后会一直住这里?” 文既白听出这句话里的试探,眉梢微抬:“要看后续还要不要去医院,如果医生评估适合居家,应该会住这里。我害怕去别人家没人好好对它。但其实我也担心,我马上可能又要进组了……” 言聿沉默不语。 文既白放下书,看着他:“可以说潜台词了,言总。” 他低声问:“它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会啊。”文既白回答得坦然,“现在年纪还小,得养的精细一点。” 愁云密布的言聿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文既白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但是你放心。” “你也挺占用我时间的。”文既白把小满放回腿上,语气认真,“你们俩半斤八两。” 言聿一顿,一时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夸奖。 文既白继续:“小满需要我每天三次促排,你需要我每天三次提醒你说真话。小满脊柱断了后腿和尾巴动不了,你行动也看状态。小满喵喵叫不讲人话,你会坐在旁边用眼神下雪也不乐意说话。综合来看,实在难分伯仲。都很难养啊……” 言聿神情慢慢变得复杂。 文既白说完自己先乐了。 她抱着小满笑得肩膀轻轻发颤,阳光落在她眼底,显出明亮的潋滟湿润。言聿看着她,胸口被猫抢走注意力的郁气在她笑声里散掉一半。 他喜欢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言聿的目光软下来。 算了。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她把小满放进旁边的软窝里,扶着懒人沙发站起来。坐久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刚晃了一下,言聿的轮椅已经靠近。 他抬手扶住她的腰侧,掌心隔着柔软衣料贴在她腰上。 小满在软窝里小声叫,完全不懂气氛。文既白的手还搭在沙发边缘,言聿坐在轮椅里,仰头看她。 言聿的目光却像触手一般,顺着她的眼尾……鼻梁……唇角缓慢落下。 文既白耳朵开始发热:“吃我豆腐啊?” “要不要做个体检?头晕吗?”言聿的手停在她腰侧,没有马上收回,眼神写满了担忧。 “起猛了。”文既白深吸一口气,“你起猛了眼前不会发黑么?” “我起不了太猛。” “……” 实在有些地狱,但是有理有据。 文既白低头看他,男人眼神无辜,她无意识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言聿明显怔住。 文既白弯下腰,靠近他耳边:“你这家伙又顶着这张脸说些可怜兮兮的话。” 言聿喉结轻动。 回答还没出口,玄关处忽然传来智能锁启动的电子音。 滴—— 文既白一顿。 言聿不明所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蓝岚的声音随之传进来:“白白,你在家吗?妈妈给你买了点水果。” 一时间,客厅里的活物全都停住。 文既白弯着腰,言聿的手停在她腰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暧昧。 小满趴在软窝里,仰着小脑袋看门口。 蓝岚拎着两袋零食饮料站在玄关,身后司机抱着两箱水果,腿边还放着另外两箱水果和一个巨型超市购物袋。 四人一猫,视线在客厅中央撞成一团。 文既白没觉得怎样,直起身子:“妈妈大人,你来都不提前说一声哇。” 言聿:“……” 小满:“喵。” 听见文既白开口叫妈妈的瞬间,言聿瞳孔地震,整个人几乎凭借肾上腺素从轮椅前撑起。 动作之利索,时间之迅速,连手杖都没有用就直直地站起。 嗯,他下次可以回答小白的问题了。 他起猛了眼前也会一黑。 文既白被旁边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言聿已经恢复视力站稳了,从认识到恋爱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隐秘地推开文既白试图搀扶的手。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死要面子。哪怕下班待在文既白家里,也尽力坚持多穿一会假肢和支具。助行器和拐杖都在客卧,至少现在没有让蓝岚一进门就看见过于私密狼狈的事情。 但他站得太急,左侧假肢支撑角度没有完全调整好,右脚也因为突然承重出现短暂迟滞。还好最近因为心情颇好身体养的不错,只在最初那站起晃了一瞬,索幸被他硬生生压住。衬衫下背脊绷出僵硬线条,额角也渗出汗。 文既白看得眉头皱起。 蓝岚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走了一圈,又落到餐桌那台电脑,再落到言聿身边的轮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她毕竟这么大年纪,没让任何情绪显在脸上。 文既白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和紧张,毕竟只是亲妈来给自己的冰箱补货。 她直起身,顺手把小满抱起来,又把刚才那本书放到旁边。 “妈,你今天没去学校?”她先打破僵局,因为她感觉言聿要被吓死了。 蓝岚换鞋进门,语气自然:“周五我没课。” 她看向言聿,笑容温和:“这位是?” 文既白走过去接蓝岚手里的袋子:“给你介绍下哈,这是言聿,我男朋友。” 男朋友。 言聿心里警报大作,文既白在蓝岚面前承认他的身份了?他被原谅了?? 这给他带来的冲击不亚于蓝岚突然开门进来。言聿胸口重重一跳,原本因为慌乱而绷紧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文既白戳了戳他的胳膊: “这是我妈妈,北城大学电影艺术史专业的教授哦,特别厉害。” 言聿的反应比初入寰宇首次全权负责并购谈判更谨慎。他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颔首,甚至带了一点近乎郑重的鞠躬: “伯母您好,我是言聿。” 蓝岚笑:“哎,你好。” 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文既白,眼神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男孩子眼熟,气质也稳重。 更何况,她刚刚忽然想起了这张脸和名字。她和文衡看过酒店走廊监控,这下终于对上号了。 “小言,你就是在港城救了白白的男孩子吧?”蓝岚语气温柔和善,“当时本该我们一家去感谢你的,不过小白总不让我和她爸爸去,说我们会打扰你工作和休息。” 言聿心口微微一紧,港城的事情后来失控也好,受伤也好,甚至因此让文既白的父母对他留下救命恩人的印象,都在他的计划之外。 此刻蓝岚这样温和地提起来,言聿反倒无法坦然接受。 他垂着眼,语气谦卑:“伯母,上次情况紧急,能帮到既白是我的荣幸。后来一直没有正式登门拜访,是我失礼。” 文既白转头古怪地看他一眼。 身边高大的男人背脊紧绷,肩膀僵硬,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泛白。 蓝老师有这么吓人吗? 还是说言聿这种好学生也怕老师吗? 蓝岚倒是很受用,笑意更深:“哪有这么多规矩。你帮了白白,我们家一直记在心里。” 说完,她回头指挥身后的司机:“水果放厨房吧。零食饮料还放在柜子里,冰的那一袋塞冷冻别放外面太久。” 司机应声,把四箱水果和两大袋零食饮料送进厨房。 文既白拎着其中一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眼睛亮起来:“哇,麻薯和瑞士卷诶。蓝老师你办了超市会员卡吗?” 蓝岚看她:“嗯,超市东西挺多。我学生去逛了说挺好的,我就办了,给你也办了一张,无聊可以去逛逛打发时间。你们晚上吃什么?你点外卖?” 文既白理直气壮:“前两天都是言聿给我做饭,我心存愧疚,打算今天吃外卖。” “我一早给你说请个人来给你做饭。” “不要不要。不要家里有外人。” 母女俩说话自然,完全没有把言聿当外人直接开始话家常。不过言聿站在一旁,后背渗出阵阵冷汗。 他在思索自己怎么把轮椅挡住让蓝岚看不到。 还有,他刚才起的太猛其实有点站不住了。 几分钟前从轮椅上仓促起身,姿势有点别扭,他需要坐下或者用手调整一下。 但蓝岚还站着,他绝不可能先坐。 文既白放好袋子,回头看了言聿一眼,她觉得对方实在大惊小怪,只好走过去挽住蓝岚胳膊:“妈,你跟我来一下。” 蓝岚被她拉到厨房里:“怎么了?” 文既白压低声音:“你突然袭击啊?” 蓝岚也压低声音,伸手戳了戳她脑袋:“你和小言恋爱多久了?都不告诉妈妈的吗?同居也不改家里的密码?活该被我袭击。” 文既白无所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正常谈恋爱又不怕你和老文发现。不过你好歹也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哇,我要是白日宣淫你多尴尬。” 蓝岚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你个小流氓。” “我这是恋爱的合理需求吧。” 蓝岚又往客厅看了一眼。言聿仍然身姿挺拔地罚站,神色拘谨端正。 她看见他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没打算多问,把视线收回来。 “怎么还养上猫了?” “捡的。”文既白说,“在工作室附近公园捡到的,小可怜,脊柱断了。医生说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 蓝岚眉头一皱:“这么严重?” “嗯。”文既白低头把袋子里的酸奶拿出来,“现在每天还要促排。挺麻烦,但它很乖。” 蓝岚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柔软下来。 从小就是这样,路边淋雨的小狗要做窝喂食,摔倒的小朋友要扶,看到新闻里的自然灾害都能闷闷难受一整天。 蓝岚随口问了几句小猫治疗情况,文既白一一回答。 司机很快放好东西,蓝岚见女儿家里金屋藏娇,也就没打算久留。她本来只是路过附近,顺便把水果和零食送上来。眼下既然撞见女儿男朋友,继续待下去只会让年轻人不自在。 “行了,我不当电灯泡。”蓝岚拍拍文既白的手背,“你和小言记得吃水果,芒果挺好的,你记得问小言过不过敏,赶紧吃掉。别放坏了还得再扔。” “知道啦。” 母女俩从厨房出来时,言聿还拘谨地站在客厅角落。 文既白能看出他已经有些难受,下意识眉头皱起。 蓝岚眼神流转在两人身上,觉得有趣。她走到言聿面前,声音温和:“阿姨叫你小言,可以吗?” 言聿后背已经湿透:“可以的伯母。” 蓝岚柔声道:“阿姨随便买了点吃的喝的,你和白白一起吃。她拍戏回来瘦了一圈,你帮阿姨盯着她一点。” 亲切温和。 言聿垂眼,声音认真:“好的,我会的。” 他停顿片刻,又说:“十分抱歉伯母,我不知道您要来。晚上我来定餐厅吧,仓促邀约,望您和伯父谅解赏光。” 文既白站在旁边,有些恍惚。 她初次在琅清晚宴结束后和言聿客气寒暄这副模样。现在旁观,依然是实在是很具有欺骗性的儒雅风格啊…… 蓝岚倒是笑了,她对文既白的感情问题一向开明。女儿已经二十六岁,正常恋爱,家里多出一个男朋友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和文衡从不干涉文既白的选择。 “小言,你不用这么拘谨。”蓝岚语气轻柔,“我下午和白白爸爸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你们两个好好吃饭哦。” 言聿眼底极快地黯了一瞬,他以为是自己肉眼可见的残疾和身后的轮椅让蓝岚不满。 毕竟蓝岚完全看见了轮椅,看见了他站立时的紧绷迟缓,一位疼爱子女的母亲第一次见女儿的男朋友,对方比女儿大几岁,身体又这样不便,心里有所顾虑再正常不过。 言聿垂眸应声:“好的。” 文既白看着他不着痕迹的情绪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蓝岚和言聿初次见面,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低落,仍然温和道:“下次正式见面,你和白白提前跟我说。我让她爸爸一起,到时候咱们好好吃顿饭。” 言聿闻声抬眼。 蓝岚笑着看他:“今天太突然了,阿姨连见面礼都没准备,只带了一堆薯片酸奶,显得太随便。” 言聿眸光轻颤。 原来还会有下次正式见面吗?还是只是客套话而已? 他喉咙发紧,声音比刚才更低:“是我该先登门拜访准备礼物。” 蓝岚觉得这个男孩子实在稳重,和白白轻快散漫的性格倒是刚好一静一动。她看了一眼文既白,见女儿一直注意着言聿的状态,心里也明白几分。 “礼物不重要。”蓝岚说,“你们相处得好就行。” 言聿低声保证:“伯母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文既白站在旁边,耳朵有点热。 好怪啊。 这是什么走向…… 蓝岚看见了,笑意加深,她终于转身:“白白,送我下楼。”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她溜达到言聿身边一边穿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快坐下。别逞强。” 文既白眼神认真:“我妈早就看出来你腿不方便了,回来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哦。” 言聿迟疑一瞬,终于慢慢坐回轮椅,瞬间,左侧腰胯传来一阵刺痛,他眉心轻皱。 “我送我妈下楼,很快回来。” 言聿点头:“好。”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 文既白又回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等一下。” 言聿看向那只猫。 小满仰着头,像也在送别。 言聿心里那点对猫的敌意,在蓝岚突然到访的巨大冲击下暂时退后。 文既白挽着蓝岚下楼,电梯门合上后,蓝岚终于侧头看女儿。 “怎么样蓝教授,我男朋友帅不帅?”文既白问得相当坦荡,甚至还带着一点炫耀。 蓝岚没忍住笑:“小伙子长得好像混血儿。港城的英雄救美看来让你印象深刻,还真以身相许了?” 文既白扬眉:“蓝教授,请你严谨用词。我们是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蓝岚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笑,“他的腿我看着不太方便?” 文既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段车祸视频,声音低了些:“他左腿截肢了。” 蓝岚惊讶,她还以为只是简单的跛脚或者腿脚不便:“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跟他认识的两年前。”文既白垂眼,“事故之后左腿截肢了,走路对他来说挺难的,所以大部分时候会用轮椅或者手杖。” 蓝岚沉默了片刻,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变化,她看着文既白的侧脸,轻声问:“那这个小言性格怎么样?” 文既白自然不能说自己被他一通算计还跟踪她,因为徐其言和她喝咖啡就阴阳怪气,甚至和一只猫争风吃醋…… 这么一顺下来简直罪行累累啊坏男人…… 于是认真思索了两秒决定挑拣部分真相如实告知:“有点闷葫芦。八杆子打不出一声。” 蓝岚看她一眼。 文既白立刻补充:“就是话不多,工作很忙。心思比较重。” “和小徐比呢?”蓝岚似笑非笑。 文既白眨了眨眼:“不好比较拉踩,但我出于个人情感的回答,那是一骑绝尘。” 蓝岚笑了:“这么喜欢呐?不是被美色迷惑?” 文既白有点心虚,抱住蓝岚胳膊蹭了蹭。 电梯到一楼,母女俩走出单元楼。风里有青草味,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远远等着。 蓝岚停下脚步,正色问:“他对你好不好?” 文既白没有迟疑:“好,特别好。” 这次的回答并非为了粉饰太平,因为言聿对她好的时候,总是倾尽所有。 所以他的爱畸形又沉重,却也真诚又笨拙。 她还在教他,他也在学。 日子已经要向好了,她很满足。 蓝岚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女儿没有敷衍。 “感情这种事情如人饮水。”蓝岚说,“你长大了,妈妈不会替你判断值不值得。只是白白,你年纪小,脾气有时候来得急。年轻的情感难免争吵,话赶话的时候,不能拿人家的腿说事,听到没?” 文既白手指自己,满脸堂皇:“我吗?” “对,你。” “苍天大地王母娘娘,我看起来是那么没家教修养的人吗?” 蓝岚笑:“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人。”她伸手替文既白把耳边碎发别好,“但越亲近的人,越知道捅对方哪里最疼。想要感情稳定长久。吵架的时候话赶话,要注意一些。很多时候说者无心,可听者总是有意的。” 文既白安静下来,想到言聿说徐其言比他多了条腿时对眼神。她气得拧他告诉他不要胡说八道。可蓝岚这句话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言聿居然拿这种无力更改的事刺痛自己。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轻下来,“我不会。” 但当事人自己会不会她也管不了…… 蓝岚看着她,眼神温柔:“那就好。好了,你爸爸今天难得钓到了一条鱼,要回家做红烧鱼。我看着挺小,就不邀请你和你的男朋友了。” “老文空军多年终于不喂鱼了啊,真不容易。”文既白抱住蓝岚的胳膊,脑袋靠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撒娇:“蓝教授,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 “我哪次没站在你这边?” “这次要重点站。”文既白仰头看她,“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你刚才突然进去,我看他吓得魂都快飞了。你不提前给老文灌输一下,我害怕老文不乐意。那我怎么把人带回家嘛……。” 蓝岚忍不住笑:“小言这么紧张?看着挺稳重的孩子呀。” “超紧张。”文既白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看到你啪地一下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我被他的敏捷动作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 蓝岚想到刚才那个矜贵沉静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反差。 “小言看着确实拘谨。”她说,“他多大年纪了?” “三十二。”文既白思索片刻,“哇,蓝老师你跟老文也差六岁啊?这算家族遗传吗?” 蓝岚笑着摇头,不打算理会女儿的胡言乱语。走到车边,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晚你爸爸要睡不着觉咯。” 文既白不解:“咋啦?” 蓝岚笑弯了眼:“你爸爸看你的每一位恋爱对象,都不太顺眼。” 文既白在原地跺脚哼唧着把自己塞进蓝岚怀里撒娇:“蓝教授,蓝美人,妈妈大人,你一定要助攻啊。我超爱的啊……” 蓝岚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拍了拍她后背:“哎呀,多大了还扑人。我尽量给你爸爸上上眼药。” “好耶,蓝美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蓝: 第81章 第81章 文既白送蓝岚下楼, 言聿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软窝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它大概完全不知道刚才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会面,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突然站起来、突然坐下、突然又陷入漫长沉默, 行为相当难懂。 但是这人身上散发着悲伤的气味, 小满很好心地用两个前肢一颠一颠地爬到言聿腿边, 然后一歪脑袋, 趴在言聿的拖鞋上。 言聿的视线停在玄关方向。 门已经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响, 厨房里水果袋被风吹到轻轻摩擦的细碎声音。 三百平的空间并不窄, 客厅清掉地毯以后更显得开阔。此刻言聿坐在这里, 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无法脱身的审判庭。 蓝岚温和得体,亲切温柔。 看见轮椅时没有追问, 看见他站立困难也没有露出异样。像一个温柔的长辈叫他小言, 还说下次正式见面。 这些话无论从哪一层听,都不像拒绝。 可言聿无法安心。 他十分清楚人们在体面场合里可以怎样说话。生意场上一切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哪怕厌恶也可以藏进礼貌的微笑里。蓝岚是北城大学教授,文既白的母亲大概比普通人更擅长语言秩序和如何不露声色地保留意见。 她刚才说下午和文衡有事, 无法一起吃饭。 也许那只是客气。也许她看见他坐在轮椅里, 心里就已经有了判断。 文既白值得最好的。 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得出的结论。 言聿垂下眼, 左手慢慢按住自己的左侧膝盖。隔着西裤, 那里只是一截昂贵沉重、毫无知觉的智能机械关节。德国的假肢公司在初夏为他的身体数据量身定做的新技术。 为了体面,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和文既白姑且相配的正常男人,他在文既白家里也穿着假肢和支具。哪怕周末,哪怕残端压痕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从前并不这样想。 出事以后,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这副残破身体,也没时间和多余的心情扼腕叹息自己失去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残疾和身体从此不再完整, 知道疼痛和狼狈会伴随到他被推进炉子一把火烧成骨架。 他一直无所谓,因为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会爱上文既白。 在遇到文既白以前,他不需要讨谁的喜欢。 即使残疾,他仍然是言聿。寰宇集团的董事会、家族争斗的资本权力,全都不会因为他少了左腿而离开他的掌控。外人怜悯也好,忌惮也罢,对他而言没有差别。 直到他看到蓝岚,一个像他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长辈。 她是文既白的母亲。 言聿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他的爱是需要放在一位母亲面前被衡量的。 世俗的成功大概无法让这位母亲放心将手心捧着的,一直放在天宫用心宝贝的明珠被送进幽深的马里亚纳海沟。 蓝岚看他时的每一秒,都让言聿无法控制地一寸寸揣摩自己的残疾。 蓝岚打开门时他站起的一下已经用尽了肾上腺素分泌后的所有力气。若是再多寒暄闲谈几分钟,他大概会在文既白母亲面前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小满在他脚边细声叫了一下。 言聿睁开眼,失神地看向那只猫。 小满无辜地回望他。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言聿此刻心情太差,连和猫较劲的力气都消失。或许是同病相怜,他看着瘫痪的猫,竟也多了几分悲悯。随即嗤笑,这猫好歹四肢健在,他还不如它…… 他在母女两下楼的时候尝试换位思考,如果他的女儿要和一个身体残缺心思阴沉的男人在一起,他大概会真的找人弄死那个残废男人。 言聿的指尖越来越凉 文既白回来时,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愣了一下:“你这什么造型?思考者?咱等天气凉快点你也放假去意大利玩么?我带你朝圣真思考者?” 言聿看向她,喉结动了动,没有力气马上说话。 这几天说好了彼此用真面目示人,文既白已经逐渐习惯不当演员的言聿其实话少的夸张。 所以她换鞋进来把手机往玄关柜上一放,没等待对方的回答就弯腰去翻刚才蓝岚带来的水果箱。完全没机会察觉言聿此刻心里已经演完了从被蓝岚嫌弃到文衡彻夜难眠再到文既白被父母劝分他黯然退场自戕的一整套剧情。 她打开那几个箱子,发现里面是草莓车厘子和芒果榴莲,顿时精神起来。 “蓝教授今天下手挺狠啊。”文既白抱出一盒草莓,“这草莓看着好甜。” 言聿仍然站在原地。 文既白远远地抬头看客厅角落的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你想吃水果呗,我洗点?” 言聿声音有些哑:“既白,你母亲……” 文既白拆开水果箱:“嗯?” 言聿抿了下唇,话像被卡在喉咙深处,每说一个字,都牵出血淋淋的难堪无措:“她是不是,反对我和你?” 文既白手里还拿着一盒草莓,抬头看言聿。 傍晚天色已经偏暗,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窗边的落地灯亮着。言聿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衬衫压着清瘦肩线,腰细腿长。 观赏片刻,文既白朝言聿笑笑。她其实看出来他有点慌。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慌到这个程度。此人才因为小满争风吃醋,今天突然变成可怜巴巴。文既白没忍住想逗他。 她把草莓放到餐桌上,拿出个盆回头看他,故意问:“如果反对呢?你要怎么办?和我分手吗?” 言聿坐在轮椅的动作停住,右手仍然按着仅剩的膝盖骨,肩背僵硬。 果然。 让小白下楼送她,大概是要给他留点脸面,但肯定是要他们两个人分开的。 文既白乐呵呵地转身去洗草莓,完全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神色。 水龙头打开,清水哗啦啦冲进玻璃盆。草莓被倒进去,红得鲜亮,带着新鲜的果香。文既白一边洗,一边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言聿坐在原处,心像被一点点碾碎。 他垂首不语,心里却像一座危房轰然倒塌。 他终于在失去左腿的第四年,迟钝地感受到了自卑这种情绪。 自卑原来盘踞在心脏的时候,竟不如影视作品磅礴轰烈,只像一条细蛇安静地从脚踝爬上,钻进已经不存在的左腿,沿着神经一路爬到胸口,勒住心脏,直到拧爆。 他在害怕。 他茕茕孑立无所畏惧,可他的小白不是。他们之间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他曾经可以在任何竞争里列出自己的筹码。 权力财富、人脉资源……这在世俗意义上不出意外在婚恋市场极具竞争力。可书香世家的衡远千金大概对此不屑一顾。 甚至健康完整这一项,他都无法做到。 他比不过徐其言,比不过欧阳篆……也比不过任何一个可以轻松站在文既白父母面前,可以陪她跑步逛街、旅行游玩,可以在疲惫时把她抱起就走的普通男人。 言聿垂着眼,呼吸慢慢变得艰涩。 小满察觉到人类的气息更加痛苦喵了一声,翻身躺在他的拖鞋上用爪子轻轻按他的右脚踝。 他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 厨房里,文既白洗好一大盆草莓,顺手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咬住。草莓汁水很甜,一点清冽的酸味都没有。她一边叼着草莓,一边端着玻璃盆往外走: “哇,这个草莓还挺好吃,你尝……” 话音戛然而止。 文既白看见言聿坐在轮椅里,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手指扣住双膝,眼眶泛红。 那副神情不像刚才被她逗到,反而像半月前的晚上在楼下蹲她似的。 她吓了一跳,嘴里的草莓差点掉下来。文既白赶紧把草莓咽下去,玻璃盆往茶几上一丢,冒尖的草莓滚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诶诶诶,咋啦?”她三步并两步小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去看他的脸。 “腿疼啦?又是幻肢痛吗?我说你在家穿啥假肢嘛。” 她说着就伸手去摸他的手背。 冷的。 文既白眉心拧起来,心里顿时慌了。刚才出去前还好好的,怎么下楼送个人回来就又变成这样。 她起身把草莓随手推到茶几中央,防止小满想要爬过去闻,又走近一步,湿润的双手捧起言聿的脸。 “言聿,说话!你怎么了?” 言聿被迫抬头。 文既白的手心温热,还带着一点洗过草莓后的水汽。指尖沾着清甜果香,贴到他脸侧时,味道蛮横地闯进呼吸里。 她低头看他,眼底满是着急。 言聿看见她唇上还沾着一点草莓汁,淡红水润。大概刚才叼着草莓出来,连嘴角都没擦干净。 言聿眸色微微一深,所有委屈难堪、自卑疼痛都在瞬间交缠到一起,像被她手心的温度烧出缺口。 他伸手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文既白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撞到轮椅挡板,疼的她呲牙咧嘴,双手下意识撑住他肩膀。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啦?” 言聿几乎把她整个上半身按到自己胸前,手臂绕过她后背,力道重得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文既白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下一瞬,言聿已经勾住她的后颈仰头吻了上来。 文既白嘴里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清甜汁水在两人唇齿之间化开。言聿的唇微凉,气息滚烫,带着压抑许久后的颤意。不像前几天那些询问后的克制触碰,更像他在沉船后飘在海面多日终于抓住一块浮木,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被吻得心跳乱掉的文既白一只手撑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还捧着他的脸。指腹碰到他颧骨,感受到他的皮肤异常温热。草莓的甜味在唇间溢开,被他的呼吸一点点吞进去。 言聿坐在轮椅上,她弯腰累得慌,只好单膝跪在地上。 小满被吓到溜走,回到软窝里哼哼两声。 文既白终于清醒了点,想要退开,却感觉脸颊上忽然落下一点湿意。 她愣住。 是眼泪。 温烫的泪水顺着言聿眼角落下来,蹭到她脸颊上。 文既白这回是真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往后退开,双手还捧着他的脸:“你咋啦?你别吓我啊?” 言聿觉得丢人没有回答,猛地把文既白的脑袋按回胸口。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相当固执。文既白脸颊贴在他衬衫上,耳边是他混乱的心跳。 太快了。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言聿,你先让我看看。” 言聿的手按在她后脑,声音破碎:“小白,我真的没办法。” 文既白:“?” 什么没办法? 没什么办法?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像那句话从骨头缝隙里挤出来:“我的腿长不出来。” 文既白:“……” 啥玩意儿!?这都哪跟哪。 她被他按在怀里,满脑子问号。蓝岚回家吃鱼了,草莓刚洗完才吃了一颗,小满在软窝里看热闹,言聿突然抱着她亲得像她一口吃下吞咽干净,然后莫名其妙亲着嘴开始掉眼泪说他的腿长不出来。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文既白挣扎着拍打他箍着自己的胳膊,又去揉捏他的手臂,试图从他怀里钻出来。 “哎呀!你先松开!” 对方铁了心要抱着,岿然不动。 文既白又急又气:“言聿!我要喘不过气了!” 这句话终于让言聿手臂一僵,慢慢松开一点。 文既白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开头发都被蹭乱了,脸颊绯红,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被勒的。她跪坐在轮椅前的软垫上,抬手擦了下嘴角,又看见言聿的眼睛。 眼眶猩红,睫毛湿着,眸光像被雨浸透的深夜。 文既白倍感荒谬,却也心疼不已。 “你胡说什么呢!”她声音急切,“谁让你把腿长出来了。” 言聿看着她,唇线抿得很紧。 他大概也觉得难堪,眼神想避开,却又舍不得不看她。 “你母亲是不是对我的残疾,有些意见。” 真相大白。谢天谢地。 文既白终于明白了。 她看着言聿,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我妈?”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门口,“你觉得她刚才是在反对我们?而且是因为你的腿?” 言聿垂下眼,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文既白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很想把蓝岚叫回来,让她和言聿来场一对一心灵疗愈。也想把言聿脑子里自编自导自演的三百集苦情剧全都删掉。 她跪坐在他面前,伸手用力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掌心带着暖意,动作里没有半分嫌弃。 他被她揉得额发都乱了,心里被自卑碾碎的地方却忽然被这样的动作安抚慢慢缝补。 文既白一边揉他头发,一边气恼说:“我这一天天的都要被你吓死了,没有,没有,没有!蓝老师很喜欢你!还说你长得好看!成熟稳重!把心放进肚子里!跟我吃草莓!” 作者有话说: 言: 白:禁止脑补 第82章 第82章 岑溪蓝的电话在午后打来, 文既白蹲在次卧地上给小满擦爪子。 小满趴在软垫上,前爪抱着一只橘色小鱼玩偶,后半身盖着浅黄小毯子。因为后腿没有知觉,偶尔会出现一些妖娆的姿势, 文既白不厌其烦地给它摆正, 害怕小猫高速发育期骨骼变形。 次卧像个猫咖。 靠窗的位置放了小满的猫窝。旁边尿垫湿巾、药膏水盆一应俱全。还有一本被文既白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小册子封面贴着一张猫猫贴纸, 里面记录着每天几点吃药, 几点促排, 尿量大概多少, 精神好不好, 有没有舔后腿。 详细的成长手册。 文既白害怕小满身体不好到时候生病了也好把记录拿给医生多少做个参考。 言聿第一次看见这本册子时, 神色凝重。然后语气带着微妙的不满垂眸翻动页码:“大概比我住在icu时的病例还要详细。” 文既白气的捏了一把他的脸:“不许胡说八道。” 然后用温热软巾贴在它肚子上,等小猫前爪慢慢松下来, 才很轻地按着医生教过的位置继续动作。小满一开始委屈地叫了两声, 文既白就立刻停下,低头亲亲它的脑门。 “好了好了, 知道你辛苦。我们小满宝宝再配合一下,马上就结束。” 言聿坐在门口, 听见我们小满宝宝, 眼神淡淡扫过去。 谁们? 宝宝? 瘦弱可欺的猫趴在文既白掌下, 叫得越发娇气。 言聿把电脑往膝上挪了挪指尖停在触控板边缘。 它最好是真的辛苦。 文既白不知道门口的男人在心里和一只小猫较劲。她给小满擦干净, 又仔细看了看后腿皮肤。小猫靠前肢走路。后半身拖在地上,尾巴底下容易磨红。她只好把软膏挤在指腹,薄薄涂了一层,又把小满抱起来,贴着自己衣襟闻了闻。 “香香小猫。” 小满喵了一声。 言聿双手抱胸,十分典型的戒备姿势。 文既白余光瞥见, 忍不住笑:“言聿,想不想抱抱?” 言聿神色如常:“不必了,她大概也不喜欢被抱着。” “有吗?” 文既白垂眸,小满的脸埋在她怀里。十分惬意。 他停了半秒:“它什么时候回猫窝?” 文既白乐不可支:“炎炎夏日,要不要给你开个西瓜?你下下火?” “不必。” 小满不满地瞥了眼言聿,前爪按住文既白的衣袖,又往她怀里拱了一下。 言聿看着它,眸色黯淡。 文既白抱着小满坐到地上,把它放进怀里,伸手去够响起的手机。 岑溪蓝。 她接通电话:“岑导,您好。” 文既白坐在软垫边,背慢慢直起来,眼底还有未褪的温柔,神色已经逐渐认真。 岑溪蓝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既白,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岑导您说。” “咱们一直微信聊,我这边现在打算找投资正式建组了。下一部戏,女主想请你来演。”岑溪蓝说,“剧本还在改,编剧请到了许尽欢。她去年拿了金鹿的最佳编剧,你应该有印象。” 许尽欢她当然有印象,她对《孤山》也太有印象了。简直是她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文既白后来还特意去找过孤山主创的幕后特辑和许尽欢的采访视频。 “我知道。”文既白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许老师的《孤山》是我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 岑溪蓝笑了下:“那就省得我多介绍。故事具体内容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我让制片把人物小传和大纲发给李清。你看完以后,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再约时间聊。”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小满正仰着脸看她,圆眼睛湿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脑袋,语气却很稳:“好的岑导,我很期待。” 岑溪蓝的声音温婉好听:“贺师兄和我提过你。他说你很有灵气。我对你有信心。” 文既白笑:“谢谢岑导。” 电话挂断以后,小满前爪踩了踩她的手背。 文既白低头,把小猫抱起来,脸贴着它脑袋蹭了一下:“小满,妈妈可能要有新工作咯。” 言聿合上电脑。 又是妈妈。 小满半点危机感也没有,趴在文既白怀里,前爪按着她肩膀,稳稳占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言聿静静看了一会儿跨越物种的母女,声音淡淡:“岑溪蓝?” “嗯。”文既白抱着小满从地上坐起来,忍不住笑,“岑溪蓝打电话,邀请我来演下一部戏的女主。说是请到了去年拿了金鹿最佳编剧的许尽欢操刀剧本。” 言聿转动轮椅往后退了半米给她让出门口的位置:“你想去。” 文既白点头:“想。” 她走到客厅,把小满放进靠窗那个小窝里。小满一落地就伸着前爪扒拉窝边,想继续往她身边爬。 文既白弯腰,把它往里面挪了挪:“宝贝等一下,我先说正事。” 小满叫。 言聿在一旁淡淡接话:“猫一直叫是不是发情了。” 文既白回头瞪他一眼:“你什么话,没我手掌大的小猫哪来的情可发。” 言聿垂眼:“哦。” 很不满的样子。 他轮椅停在餐桌旁,定制轮椅的车架很轻,推起来很轻松灵活。言聿在家大多坐这个,比外出那台电动轮椅方便许多。文既白半个月前曾指着他现在坐着的轮椅认真提问:“为什么你出门不用这个?看着很帅很运动风啊。” “这个没把手。电动轮椅只需要推杆拨一拨就行,比较方便。”言聿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哦哦。你怕你的定制西装皱啊…”文既白了然。 “不是…”言聿有嘴说不清…只能吃瘪。 他的左腿缺失太多,髋臼空荡。坐久了骨盆容易往一侧偏。于是座垫左后方垫着一块薄楔形垫,残肢侧下放着软垫,避免皮肤和骨盆边缘被硌得太狠。 黑色家居裤左侧裤管折上去,用暗扣扣在大腿外侧的裤线里,布料平整折起贴着座垫。 文既白看了一眼,这人在家的睡衣怎么也黑漆漆的……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她忙着把小满的尿垫盒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清发消息,嘴上还在念叨:“许尽欢哎。岑溪蓝诶。言聿,我超想演。感觉肯定是个好故事。” 言聿看着她,眼底温软:“那就去。” “得先看本子。”文既白说,“许尽欢和岑溪蓝当然诱人,但再厉害的人也保不齐哪天忽然拉坨大的。” 言聿点头:“确实。” “某人现在是不是已经想查项目出品公司了?”文既白忽然抬头。 言聿停顿片刻,居然看向多日里不愿多看的小满,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 文既白眯眼:“被我抓住了吧。” “正想问。”他说,“只是想问。” 文既白满意地坐到沙发上:“哼哼,被我逮到了。” 言聿看着她:“需要我帮你看合同和项目结构吗?或者。需要投资吗?” 文既白笑起来:“需要。岑导正要组队,我的演技有保障,要不要投资我啊?言总?” 言聿放下心:“当然是要的。” “那我可以引荐你哦。”文既白笑盈盈,“看嘛,这样多好。” 小满在窝里又叫了一声,文既白起身过去:“要我陪你玩会吗宝贝?” 言聿看着她的背影,唇边笑意慢慢淡去。 这个猫到底怎么回事。 之后的半个月,言聿都在文既白家里。 次卧已经放了他的换洗衣物、药品、护理箱和办公设备。客厅靠窗那边有他的轮椅停放的位置,餐桌右侧也空出一块地方,方便他把电脑放上去。 浴室外的防滑垫换了第二版,第一个版本边缘太厚,文既白嫌轮椅过去不顺,第二天就叫人换走了。 日子欣欣向荣,只是言聿和小满完全不对付。 “我能把猫咪的窝往旁边挪一点吗?” 文既白从剧本里抬头:“为啥?人呆的好好的。” 言聿神色冷淡:“窗边有风。” 文既白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大夏天的。咱家一直开空调。哪来的窗边风?” 言聿沉默。 小满趴在窝里,喵了一声。 文既白伸手点点言聿的手背:“言总,你这个理由很牵强啊。” 言聿低头看文件,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还是转动轮椅过去,把小满的窝往旁边推了大概半米。让猫咪就算爬出来也一时半会到不了文既白身边。 这个距离他很满意。 文既白在沙发上认真思考言聿的心理年龄。 好在小满十分大方,不跟言聿生气,转身睡觉去了。 第82章(2/4) 第82章(2/4) 一个午觉醒来,前爪扒拉两下,又从窝里爬出来,目标明确地朝文既白拖过去。后腿没有力气,尾巴软软拖着,爬一段就要停一下。 文既白放下剧本,跪坐在地上朝它伸手:“小满,来妈妈抱抱。” 言聿垂眼看女孩和猫。 白挪了。 揽云府二十楼的一天的三顿饭,总有一顿是言聿下厨。 文既白不许他逞强,护理师也不许他长时间穿假肢,所以他在家做饭,大多坐着轮椅。 厨房岛台旁边多了一张小桌,是言聿后来让郑国送来的。高度刚好,刀架和调料都在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文既白第一次看见那张桌子,绕着它转了两圈,问:“你说要不要我把厨房重新装一下?搞成开放的?” 言聿正在切番茄,右手按砧板左手握刀,动作利落眼也没抬:“不碍事。” 文既白倚在门口:“我的良心很受谴责哇。” 言聿抬眼看她:“真的吗?” 忽然被这样直勾勾盯着,文既白有些局促。匆忙地转身跑路,顺便指挥他:“今天汤里可不可以放玉米?” “可以。” 文既白又去找毛茸茸的小满玩了,捏着小满前爪挥了挥:“小满也想吃。” 言聿低头备菜,声音平静:“它已经吃过了。” “你知道?” “它上午十点吃了半管营养膏,十一点十五分吃了药,十一点二十七分你给它开了鸡肉泥。” 文既白目瞪口呆,然后坏笑: “承认吧言总,记得这么清楚,你也很为我们小满着迷吧?” 言聿把番茄倒进碗里:“它占用你太多的时间。” 他不喜欢小满这件事文既白早就知道,不过他还是对小满很好。 符合文既白看到的“冷脸洗内裤”理论。 一边说不喜欢一边给小满买最贵的护理垫,找最好的宠物骨科医生,还让人把根本用不到的进口猫砂和不适合幼猫的罐头成箱送到家里。 他美其名曰降低管理成本,这样减少生病风险,文既白也好花更多心思在他身上。 有天晚上,小满趴在她腿上睡得香,文既白一边写《归途》的人物小传,一边无意识摸小猫脑袋。言聿坐在旁边看文件,五分钟没翻页。 文既白感受到身上的视线忍了又忍,最后抬头:“你看什么?” 言聿:“看合同。” “合同在你膝上,我身上没字儿。” 言聿合上文件,神情淡淡:“它睡太久晚上会精神。”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小满。小满睡得四仰八叉,后肢被她用软毯托得好好的,尾巴还被摆成了一个小弯。 “让她好好睡吧,小猫长身体呢。” “你手会酸。” “别担心了,一斤重的小猫,不酸。” 言聿沉默两秒:“我酸。” 文既白一愣,笑倒在沙发上。小满被她笑醒,茫然地抬起头喵了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语气低低:“你醒得正好。” 文既白笑得眼睛都红:“言聿,你真的好小气。你说说你那心眼儿有针鼻儿大吗?” 言聿没有反驳,伸手把文既白空着的另一只手握进掌心里。文既白笑声慢慢轻下去,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言聿的手比她凉,指骨清晰,掌心却很有力。 “你干嘛?”她问。 “你冷落我许多天了。” “做人要讲良心,我都快成电台主播了每天晚上睡前都跋山涉水地去客卧给你讲个寓言故事,你得寸进尺是吧?” “嗯。” 他抬眼看她,眸色幽深委屈,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文既白却偏偏被他矫揉造作的神情看得耳根发热,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幼稚。” 言聿扣住她乱动的手指,低声:“你总是惯着我的。” 气氛刚好,触碰不足十秒的吻被小猫打断。 言聿就这样冷脸看着文既白恍若隔世地惊跳起来去给猫促排。 文既白回来赔笑:“今晚给你讲两个故事怎么样?” …… 言聿板着脸:“三个。” “成交!” 文既白也在家里没有接新的商务和工作,专心养猫、养人。 猫以肉眼可见地速度长大长胖,人也从瘦骨嶙峋病气缠身的憔悴模样重新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矜贵高冷的健康漂亮状态。 文既白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看着丰盈可爱逐渐柔和的一人一猫,甚至开始思索要不要养些花草。 北城又下雨。 雨贴着玻璃下滑。文既白躺在沙发上看《归途》的大纲,越看越精神。 许尽欢的剧本还没有完整发来,但已有内容已经足够勾人。女主角陈照回到南方海边小城查一桩旧案,也查自己母亲的死亡,悬疑剧情片,丝丝入扣引人入胜。 文既白看得入神,连小满爬到她脚背上都没发现。 小满前爪搭在她拖鞋上,后半身拖在软垫外。言聿转动轮椅过去,俯身把小满连同小毯子抱起来。 他现在抱猫比一开始熟练不少。左手托前胸,右手托后半身,避开小猫脊柱受伤的位置。动作不算温柔,但十分稳妥。 小满在他手里喵了一声。 言聿低头:“别叫。” 小满又叫。 文既白终于抬头,十分无奈地看着他俩,语气调侃:“言聿,你以后当爹了可怎么办啊…” 言聿心下一惊,动作一顿,把猫放回窝里:“不怎么办。” 文既白乐了:“逃避现实啊。” 转动轮椅回到沙发边的言聿抬手扣住她手腕。大概是体寒,他的手指冰凉,但是力道不重。 言聿低头靠近她:“我只要你。” 雨天的空气潮湿,客厅灯光暖黄,文既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香和药味。言聿把文既白抱进怀里轻轻吻她,尽力表达着努力克制后的贪恋。 文既白慢慢闭上眼,双手搭在言聿重新宽阔结实的肩膀。 小满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文既白睁眼,看见言聿眼底晦暗的烦躁,没忍住笑出声,趴在言聿胸口:“这火气简直让心态年轻了十岁啊。” “它真会挑时间。”言聿惩罚似的在文既白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文既白嗷呜一声捂着出了血的下嘴唇:“你是蛇吗?吐个信子抱怨两句也就罢了你咋还咬人啊!?” 亲密气氛被一只猫搅散,言聿明显不悦,却不能拿文既白心尖上的猫如何。只能转身去厨房,给那只猫倒半勺水煮鸡肉泥。 文既白跟过去拿着餐巾纸按在下唇:“你不是讨厌它吗?” 言聿撑着轮椅扶手,俯身把猫碗放在地上:“让它闭嘴。” “嘴硬。” 言聿抬眼看她:“需要我也喂你吗?” 文既白脸一下烧起来:“哼,在我下嘴唇好之前,你休想碰我一指头。” 晚饭是言聿做的。 文既白原本以为只是简单吃点,结果餐桌上摆了山药鸡汤、蒸蛋、芦笋虾仁和土豆牛腩。她看着一桌饭菜,又看着坐回轮椅里的言聿,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一件惊天大事。 言聿已经很多天没去公司了。 她一开始以为他在休年假。但是他在揽云府呆了一个月了。就算是总裁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年假。 虽然周骞每天送文件,视频会议也没断过,可言聿这种工作狂,居然大半个月没有回寰宇。 文既白咬着筷子看他。 言聿把蒸蛋推到她面前:“怎么了?” 文既白好奇:“你不上班?” 言聿给她夹了两颗虾仁:“最近不去。” 文既白顺势吃掉:“为啥啊?” “赵文进监狱了。”言聿声音平淡,用勺子舀了牛腩和汤汁盖在米饭上。 文既白眨了好几下眼睛,没反应过来:“啊?” “嗯。” 文既白放下筷子,眨了眨眼,语气严肃起来:“言聿,我啊的意思是你展开说说。” 言聿十分疑惑地看她。 他似乎真觉得刚才的嗯已经足够完整。 文既白被他这副表情气得想笑:“展开。主谓宾语都要有,定状补也最好丰富一点,前因后果也要有。” 言聿沉默片刻。 第82章(3/4) 第82章(3/4) 小满吃完鸡肉泥,在窝里慢吞吞扒拉毯子。雨声轻轻敲在窗上,鸡汤冒着热气,整间屋子惬意舒适。 “你把饭吃完。”言聿盯着文既白碗里的饭菜。 “哦。” 文既白迅速地扒拉完饭菜,毫不拖延地直接去卫生间漱口刷牙,小跑回客厅。 “说吧说吧!” 言聿开口时,声音淡淡:“秦朗帮我找到了货车司机的跑路的家属,查出了账户大额转账。顺藤摸瓜查到了赵文,买凶杀人,够她进去了。” 文既白手指一僵,她大概知道车祸背后的脏污狠毒。可亲耳听见买凶杀人事情落定,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冷不丁刺了一下。 言聿每天需要吃下的繁琐的药物,幻肢痛的折磨,假肢的使用困难,支具轮椅……言聿这么年轻的人生因为赵文的贪心不足只能忍受无尽的痛苦过完一生。数不胜数的废墟和崩溃就这样获得了最后的结局。 按理说她改放鞭炮庆祝罪人伏法,可她怎么完全感觉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感。 文既白看向言聿。 他还是沉静地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像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新闻事件。可他左侧的裤管空着卷起,右脚放在地上看不出什么,手背还有前两天抽血常规检查留下的淡痕。 文既白心疼:“这么大的事,你爷爷还是父亲和你闹矛盾了吗?” 言聿冷淡:“言伟生早有新的情人,我也算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文既白喉咙堵得慌,言聿和言伟生关系不好,言家那摊事更是烂得没有边。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仍然让她难受。 父亲的妻子买凶害儿子。 儿子把继母送进监狱却毫无快意地说自己给父亲解决了麻烦。 “……那是因为什么你这个工作狂不上班了?”文既白用自己温热的手牵住言聿冰凉的手,想给他点暖和。 言聿垂眸:“言厉恒似乎认为我蓄意栽赃他的母亲。赵文的哥哥和妹妹失去了集团的职位,捞不到油水自然和赵文一脉相承地闹个没完。”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文既白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一周周骞来得那么勤;为什么言聿几乎把工作全部搬到她家;为什么他每次开完会都要按一会儿眉心,又在她看过去时放下手,安抚她说没事。 她以为他只是想赖在这里。 于是就装聋作哑地纵容了。 她每天围着小满,改基金会章程,看许尽欢给的剧本,被言聿投喂……她以为这段日子慢慢好起来,以为他们在一点一点把之前的缺失的时光弥补,意外的裂缝磨平。 可言聿独自承受着一整个烂透的言家。 文既白眼睛倏然通红:“你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言聿被她问得愣住。 他看着她,神情竟然有一点茫然。 “我那天想给你说,但是你说等一下,你要给小满促排。” “……”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小满短暂尿闭,她着急得不行。言聿似乎在客厅叫过她一声。她当时抱着小满头也没回,说等一下,她要给小满促排。 后来她忙着看小满状态,忙着给医生发消息记小册子,把言聿那一句叫她彻底丢在脑后给忘了。 文既白被气得眼睛更红。 她气言聿,也气自己。 于是利索地翻身跨坐在言聿身上,她恶狠狠地揪着言聿的睡衣领子。 言聿坐在沙发里垂眼看她。 他的左侧是空的,家居裤整齐地折在腿根,布料被服装设计师额外添置的扣子扣起来。他像以为文既白只是要继续问话,怕她在单腿狭窄的宽度坐不稳,下意识抬起手扶住她的腰。 不过还是难免整个人僵住。 女孩气急了也记得避开了他的左侧残肢,膝盖撑在他身体两侧,更多重量落在他的右腿和沙发边缘。 文既白气呼呼的,整个人像一团落在他怀里的火。 “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能张嘴说让我听你说完吗!!你气死我算了!” 言聿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她坐在他身上,睡裙柔软的衣摆擦着他的手背,温热重量落在右腿上。右腿神经原本常有迟钝的地方,此刻却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烫醒。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还有刚才抱过小满后沾上的一点猫咪洗护香波味。 这个姿势烫到他一时间忘了赵文和言伟生,也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只顾着伸手抱住她的腰。 文既白低头瞪他:“说话!” 言聿手掌贴在她腰后,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惹你不开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当时确实是小满的事情比较重要。” 文既白胸口那团火,被这句话堵得更难受。她双手捧住言聿的脸,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赵文判了多久?你有没有被你弟弟欺负?你爸又在搞什么!赵文亲戚呢?” 言聿眼神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沉默了一会儿。 “判了二十年。”他说,“言厉恒被我赶出集团,言伟生知道后在我身上砸碎了一个烟灰缸,她的亲戚在我的住处蹲守,但我跟你住在一起。” 文既白抓住重点:“烟灰缸砸哪儿了?你爸疯了吗!?烟灰缸能拿来砸人吗!” 言聿停了下:“肩膀。” 文既白眼睛更红:“只是肩膀?” “手臂被碎片划了一道。” 文既白低头去看他的手臂。言聿的长袖家居服遮着,她看不见伤口。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想碰又怕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言聿看着她,知情识趣地主动把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右手小臂靠近外侧的位置贴着薄薄的防水敷贴,边缘已经平整,没有渗血。但是文既白一想到那个烟灰缸砸过来时,他不知道是拄着手杖还是坐在轮椅上,也许连避开的空间都没有,心里就酸得发疼。 “你那倒霉爹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发抖。 言聿伸手抚上文既白的脑袋轻笑:“上次你不是见过他了?他一直这样,事业上没什么作为,情绪也很不稳定,很会和稀泥。” 文既白更想哭了。 她讨厌他这样说。 讨厌言聿把那些伤害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她怔怔地看着习以为常的言聿,她忽然明白了。 这大概是言聿活到现在学会的方式。如果每一次伤害都当成哭天抢地的伤口,他根本撑不到今天。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点,直起膝盖跪到旁边沙发上。 言聿下意识想抓她的手,以为她要走。文既白却弯下腰,双手环住他的肩背,把他结结实实地抱进身体里。 她直挺挺地跪在沙发上,比言聿高出一截。 言聿的脸侧贴到她胸前,女孩胸口的柔软和阵阵暖香把他整个人笼罩包围。文既白的手按在他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小孩。 言聿呼吸停了半拍,这就是那只猫每天呆的地方么。怪不得如此得意忘形,频频挑衅。 刚才她跨坐在他身上,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就已经浮起躁动。现在她这样抱着他,整个人贴得更近。女孩纯洁可爱没有意识到任何旖旎,只是心疼得厉害。 可言聿几乎感受到下身滚烫的的燥意,喉咙发紧,手指扣住她腰侧衣料却不敢用力。 文既白自顾自地内疚,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着言聿后颈凸起的骨头,声音闷闷地落下来:“言聿,你这样让我很愧疚。” 言聿感受着怀里的暖香,不解。 她发丝扫在他颈侧,因为抱的太过用力,他的头被塞进了绸缎似的胸脯,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注意力放到她说的话上。 “为什么?” 文既白抱得更紧:“我只享受你的好,你每天做给我吃的饭……” “但是你经历的这么多事……明明你每天都在我家,却因为我不好奇地问你,结果我什么都没陪着你一起面对。” 言聿微微抬眼。 文既白的下巴贴在他发顶,呼吸落下来。 他是真的不懂:“你每天都陪着我。” 他从言家回来,文既白高兴地给他展示新拿到的剧本,于是他被感染沉溺在同样的雀跃里,收到了文既白兴高采烈地吻。 他解决了集团必须现场处理的事务,和闹事的赵文的兄弟姐妹,回家看到文既白拎着一份烤冷面对他笑眯眯地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你绝对没吃过的美味哦。”。 言伟生和言老爷子无一不觉得他做的有些太过了,被勒令停止对言厉恒的围剿后,文既白捧着一堆软枕靠垫把沙发快堆满“这样你不穿假肢的话哪怕不用那种专业的软垫也能在沙发上坐稳啦。” 他被文既白千万次救赎,文既白给他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任何苛刻的预期。 如果女孩做的这些还不算面对的话,那该是怎样才算面对? 文既白毫无察觉把人抱得更紧。 “那不一样。”她说,“恋人要同甘共苦。言聿,你之后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哪怕一起去分担一个飞来的烟灰缸,我也会陪你的。” 言聿的眼神大变。 他在一堆话里精准抓住了最重要的两个字。 “所以,我们是恋人了。”他抬头看她,“你,原谅我了?” 文既白动作一僵。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顺嘴了。 恋人。 从她嘴里出来得太自然,像已经在她心里盘旋了了许久,只是今天被言聿抓了个正着。 文既白脸一下红了,低头看言聿。 他被她抱在怀里。深邃的眼眸眼睛却亮得惊人。 文既白心软,也有点羞恼。 第82章(4/4) 第82章(4/4) “不然呢!”她瞪他,“我让陌生男人在我家次卧住这么久??我有那么随便吗!” 言聿愣怔地看着她。 瞬间,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让文既白招架不住。 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别这么看我。” 言聿顺从地被她捂住双眼。 颤动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了一下。 文既白耳朵红透,掌心也跟着发烫。她想把手收回来,言聿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似乎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既白。”他声音很低。 “干嘛?” “谢谢。”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言聿眼睫轻轻颤动。 她又亲了亲他的眼尾,声音轻下来:“以后有事要告诉我。你不能只让我吃你做的饭,不能只让我享受你对我好。你被人欺负了,也得让我知道。” 言聿淡笑着看着她:“你又要替我出气?” 文既白想了想:“嗯,我偶尔还是挺坏的。” 言聿唇角很轻地弯起:“你不会。” “我可以学。”文既白认真道,“为了你,我努力拓展一下业务范围。” 言聿终于低笑出声。 文既白胸口的闷疼也终于随之散了些。 她坐回沙发边,膝盖贴着停在沙发斜前的轮椅边缘。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软窝外,前爪扒着毯子,好奇地望着他们。 文既白弯腰伸手把小满抱起来放到腿边,又回头看言聿。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想让我陪着你的?” 言聿垂眼。 雨声贴着窗,点燃的香薰蜡烛冒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文既白看着他,耐心等着。 言聿的左手慢慢按住沙发扶手。 文既白刚才说,恋人要同甘共苦。 她会陪他。 言聿有些犹豫:“过两天,赵文会被送进监狱。” 文既白:“嗯?” 言聿看着她,眸色幽暗,眼底有很深的旧痛,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我想去一趟墓园。”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恭送精彩毒辣的赵文女士锒铛入狱…… 第83章 第83章 落地灯灯光从沙发旁边散落。 小猫吃饱喝足舒服了, 脑袋埋在玩偶旁边,睡得像一只安静的小毛球。 文既白坐在沙发边,手还握着言聿的手。 言聿没有再看她。轮椅停在沙发旁,车架在灯下泛着黑色的光。轮圈窄而干净, 在文既白家的木地板上碾动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文既白试图在他脸上找点蛛丝马迹来印证情绪的变化, 但一无所获。 就算入狱服刑也没办法让言聿的健康回来, 就算她对那私生恨之入骨, 车祸和被匕首伤害的两次的失血休克让他总是手脚冰凉。 而这伤害其实还有她的一份。 文既白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你要去看你妈妈吗?” 言聿:“嗯。” 他声音低沉, 像从很远地方回旋的回音。 文既白看着他侧脸, 言聿的双眼盯着两人紧扣的手, 眼底有被旧事锉磨的疲惫。他一贯话少,很多时候, 连情绪都像被他控制住变得无关紧要。 可今晚不同, 言家那摊纠缠多年的烂账终于被撕碎销毁,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人类说起自己的过去。 四年前的计划是到此为止, 一切了结后找个舒服的雨天去死。再也不必拖着残躯忍受痛苦折磨,不用去应付余生的变动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现在身边有了牵挂, 生出了贪念, 他还有很多餐饭没有做给小白, 尽管那只猫显然也总是争不过他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找机会争取文既白的同意送走到专业护理机构。 再活些年岁吧。他期待着文既白成熟变老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可爱撒娇,或许变得稳重少言? 总之,他对未来充满好奇。 对于拯救了言聿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文既白语气温柔:“或许你想跟我讲讲吗?关于你的妈妈?” 言聿转头看她,女孩吧嗒一下把脑袋倚在言聿肩膀,顺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把玩着文既白的手指,落地灯把他的睫毛影子压到眼下。文既白没听到回答仰头去看他, 他侧过头在女孩额角落下一吻。 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门外,自以为母亲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善解人意地离开。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再也没有机会推开那扇门。 言聿的嗓音像醇厚的大提琴,语气怀恋:“她叫林阆。阆苑仙葩的阆。” 文既白点点头:“好好听的名字。” “她年轻时跳芭蕾,后来受伤,回国以后嫁给言伟生。听说言伟生追求她很疯狂,很大排场。所以她就答应了。”言聿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我小时候看过她以前的录像。她站在舞台上时,真的像天鹅一样。尽管我非常外行,也看得出她很厉害。” 难得长篇大段地讲话,言聿自己也有些讶异。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文既白还没有见过林阆的照片,却已经在言聿的语气里看见了那个人。一个年轻漂亮、纤细温柔的女人,穿着白色舞裙在舞台上旋转。灯光落下来,大概像一只从冬天里飞出来的仙鹤。 “她生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言聿说,“言伟生把她丢在言家,给她最好的医生和最安静的房间,也给她一段看起来完美的婚姻。” 文既白听得出言聿的嘲讽。 “我小时候以为,他们很相爱。于是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总郁郁寡欢。现在想来,林阆大概早就知道言伟生的真面目了。”他看着文既白家巨屏的电视倒影出两人依偎的轮廓,“言厉恒只小我两岁,所以也能解释她当时的状态。而赵文曾是言伟生的总助,也就是现在周骞所做的工作,因为言伟生没什么能力,所以赵文需要负责的范围大概更多,工作能力不容置疑。” 言聿轻笑:“比起言伟生,其实赵文更适合作为集团的掌权者。杀伐果断,经营有方,策略得当。” “不过似乎言伟生天生就有引人入深渊的天赋,赵文和言厉恒被藏得足够好。母亲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言老爷子过寿那天,赵文看准时机带言厉恒来了言家老宅。”言聿手指轻点文既白的手背,“言厉恒站在她身后。畏畏缩缩。” 文既白眼神复杂。 尽管十分讨厌赵文,但是赵文这样的人,如果脱离言伟生,不知道该是何等精彩的女人。 “我在楼梯口看见她们。”言聿说,“我母亲站在阳台旁边,手指一直按着扶栏。舞者的体态很好,我看见她站的很直。后来她回房间,我跟到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想她或许正在哭。” 文既白慢慢握紧他的手:“你进去了吗?” “没有。”言聿说,“我以为她想一个人待着。” 小满睡梦里动了动前爪,软窝边缘响起一点细碎声响。文既白和言聿一起低头看了一眼,小满没有醒,她重新看向言聿。 言聿也重新看向黑屏电视两人依偎的一团倒影,眼底寒凉,像那天清晨仍然落在他眼睛里。 “第二天早上,佣人发现她从五楼跳下去。” 文既白呼吸轻轻滞住。 她大概知道这个结果,因为知道言聿十二岁时母亲离世。可从他嘴里这样讲出来,依旧像有一阵冷风穿过心口,把里面吹得酸冷。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对我总是很温柔,是个讲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但我不太清楚她是否想要我出生。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正确。” 这话像打扫卫生时轻落下来的灰尘,迷了文既白的眼睛,以至于她觉得眼眶发热。 她看着有些迷糊的言聿。 他没有躲避女孩的目光,眸中隐忍却清楚。 二十八岁时失去左腿,三十岁时依旧能完全掌控寰宇,三十二岁把赵文送进监狱也把言厉恒赶出集团,能让整个言家在他的手里重新洗牌。 可在林阆的事上,他似乎有一部分仍然被困在十二岁那年,小学刚毕业的年纪。 他想知道母亲是否曾经期待他出生,也想知道自己的存在有没有让那段婚姻更像牢笼,囚禁住一只漂亮的天鹅。 文既白的眼泪簌簌落下,她伸手捧住言聿的脸。 言聿抬眼看她,女孩的杏眼水光闪闪。眸光温柔,指尖带着暖意。然后暖烘烘的温度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我会陪你的。言聿,坏人被绳之以法。” 文既白把言聿抱进怀里:“你的时间,停在十二岁的,停在二十八岁的,都终于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眼睫轻颤,他在太多文学作品看到过关于遗憾和过去,白描或者抒情的手法,都不如文既白此刻的话语来的震撼。 他感受着包裹自己的暖香,迟钝地接受了文既白的说法。 啊,原来他的人生被切割成几段,有些地方,那种无法名状的感觉和心情,居然就是一直停留在了原先的时刻无法向前吗。 文既白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像雨后第一缕清爽的风。 他的时间。 停在十二岁的母亲死亡。 停在二十八岁的死里逃生却终生残疾。 他以为早就过去了,可事实是,他的身体心智在继续长大,事业在继续前进,内里真的有许多地方却被钉在原处。 林阆从楼上坠落,左腿从身体里消失,赵文和言伟生的婚礼,言老爷子的权衡,这些瞬间都像停止转动的钟表,指针把他的一部分一寸寸钉在原地轮回不止。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时间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的思绪到此为止,只想抓住眼前的人,让她一辈子在自己身边。于是顺应心意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动作急切。 文既白只来得及轻轻吸一口气,唇已经被他吻住。 他不满足,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发间,唇上的力道一点点加深。文既白半跪在沙发旁,身体前倾。怕压到他的右腿,又怕碰到他左侧残肢。她的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撑在言聿肩膀。 言聿察觉到她的谨慎,气息里带出一点哑意。 “小白。” 文既白被他亲得眼底潋滟,耳朵也红:“嗯?” 言聿的目光幽深:“你很久没有抱我了。” 文既白心跳不止:“胡说,哪天没抱你?” 言聿抬眼看她,抬手扶住她腰侧,掌心贴着柔软衣料,指腹慢慢压紧。 “你总抱着猫。” 听了言家辛秘对言聿心疼不已的文既白垂眸:“以后会多抱你的,你也是我的宝贝。” 言聿看着她,眸色沉暗:“那我想要更多呢。” 文既白耳朵瞬间红透,言聿已经再一次吻上来。 比刚才多了些滚烫,文既白跪在沙发上比他高一点,言聿仰头吻她,手掌扣在她腰后。她被他吻得呼吸乱掉,指尖陷进他肩上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因克制而微微发颤。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文既白骤然清醒,低头去看。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前爪搭在窝边,圆眼睛望向这边,神情无辜疑惑。 文既白脸色更红:“小满醒了。” 言聿目光如刃地扫过去。 小满又叫了一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压抑着身体的燥热语气低而淡:“它是不是需要送去医院检查几天有没有别的症状。” 文既白被他气笑:“我跟你明说吧,不可以打送走它的主意。” 言聿转回头,眼底戾气散开一点,重新变成对她的缱绻。 “它有窝。”他说,“我没有。” 文既白怔住,实在是引人联想背景故事和前情提要的,叫人心疼的话。 遍布全球的房产,都能称之为家。可他想要的显然不是那样。 文既白低头看他,男人深邃的眉眼动情而变得炽热,像在海面上抱着浮起的木板抬头看向她,等她伸手拯救。 文既白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尾: “那你来我房间,我把我的窝分你一半,好不好?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轮椅从客厅到主卧的距离并不远。文既白走在旁边,手被言聿握着。掌心微凉,指节却用力,像怕她中途反悔。 小满趴在软窝里,伸着前爪看他们离开。 主卧里只开了床头灯。 灯光暖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雨后夜色从缝隙里透进来。文既白走进去以后,先把床上乱放的剧本资料收走,又把一只抱枕丢到旁边椅子上。做完这些,她转头看见言聿还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轮椅停在门槛内侧。文既白走回去,蹲在他面前。 “不是蓄谋已久吗?打算临阵脱逃?” 言聿看着她:“你呢?” “我大概也是的。”文既白说,“因为我很想你,也很喜欢你。” 在温柔的眼神里,言聿低头吻住她的手指。 文既白脸热起来,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人磕磕绊绊地到了放在地板上需要套四件套的家具上,终于没有再被打断。 窗外夜色安静,床头灯把人影照得柔软。文既白的手指从他的肩颈滑过,碰到睡衣领口,又被他握住。言聿的气息比平时乱,双唇冰凉,手掌却越来越热。 衣料变皱。 床单被压出细小纹路,像浪花和水波。因为人类是具有质量的哺乳动物。 文既白靠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两种来源不同的心跳很近,雨后从不同屋檐落下来的水,最后汇进同一片夜里。因为雨后建筑物上的水痕会偶尔交汇,形成巨大水滴落下。文既白家楼层二十楼呢,好高呢。 言聿的吻落在她眼尾,落在她唇边,又落到她发间。都在脖子以上。 言聿大概会想问你想吃碗拉面吗?文既白恰好看过韩剧。 文既白回答清楚,后来声音慢慢碎开,因为困了,这时候快晚上十一二点了。她捏了捏言聿脖子以上的耳垂,眼底湿润,睫毛被灯光照出细密的影子。她垂眸看她,隐忍被烧透,却仍克制力道。 她低头,吻了吻他手臂的新伤。 言聿呼吸倏然一乱:“小白。” 因为出血的伤口正在愈合长新肉吧,可能有点痒。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不哑也行。 文既白看他,眸色澄明:“很久没对你说过了,我爱你。” 夜色漫溢。 文既白觉得自己落进一场潮汐,而言聿是她的月亮。 众所周知,潮汐由月球引力造成。月球在靠近地球的时候会对地球的海水产生吸引。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灯光被潮水揉碎,不碎的话就是家里的电路十分稳定,小区物业还是挺好的。言聿的声音遥远不清,也可能不遥远,大概是文既白睡迷糊了听不真切。她听见他叫她名字,断续的呼吸,因为文既白知道了个冷知识,人类其实日常只有一只鼻孔工作。床单摩擦出的细微声响,文既白喜欢超人睡姿。 港城的海风,北城宴会厅外的雨,西北马场上空粗粝的风。 那些被割开的时间,此刻一点点连在一起。文既白感觉到了亲情和友情之外的,爱情的不同和奇妙。哎,都睡迷糊做梦了。梦见恋爱进程了。 她已经不再害怕言聿像看不见底深渊,不再害怕自己掉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与人之间确实是相互的迷宫。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对言聿的经历有任何感同身受,就像纸上得来终觉浅般。 但是她愿意为了言聿更改自己这座迷宫的路线,他走不出去也没关系,她是迷宫的主人。 她愿意更改出口。 言聿吻掉她脖子以上眼角的湿意:“小白,我爱你。” 她听见他这样叫她,声音像贴在心口。 文既白伸手抱住他的肩。 言聿似乎总是不被命运放过。 那就让他在自己的怀里,赢回他想要的。毕竟比起言聿,她总是富有的。 第二天,文既白在言聿怀里醒来。 窗帘透进一点浅光,主卧里只剩下呼吸声。她一睁眼,先看见言聿的下巴。他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冒出一点青色胡茬。平日里清贵疏离的人,此刻靠在枕上,头发有些乱,睡袍松松拢着,眼睫垂下来,整个人显出少见的松弛和毫无防备。 文既白盯着看了几秒,凑过去亲了亲冒了胡渣的下巴:“早。” 言聿感受到怀里的动作迷糊睁眼。 刚醒时眸色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湿,干燥和潮湿是一组众所周知的反义词。看到她后,幽暗慢慢温柔。 言聿:“早。” 文既白窝在他怀里,声音还有些哑:“今天也依然不去公司吗?” 言聿:“不去。” 文既白眨了眨眼:“我今天没有事,我们赖床吧。” “好。”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搭在他腰侧。言聿总是穿假肢,左侧的腰已经落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 这样的清晨罕见难得。 文既白没有剧组通告商务拍摄,言聿没有会议催促和乱七八糟的人事。 只有他们两个在主卧床上赖着,被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温度和缱绻的气味。 然后客厅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文既白感受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悲伤,苦着脸把自己塞进言聿胸口:“小满要促排……” 言聿:“……” 文既白闭着眼,试图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第三声猫叫。但看了眼时间,确实该促排了。 文既白认命地抬头,试图拿回散架四肢的控制权:“我要起来了。” 她刚撑起一点身体,就被言聿重新拉进怀里,脸蛋砸在言聿已经恢复原状慷慨的胸口:“觉得累就躺着。” 文既白十分顺便地亲了亲言聿慷慨的胸肌哄他:“小满不按时促排有可能尿闭的。” 言聿看着她,真的认真衡量了几秒,随后低声说:“所以……把医生的教程视频发给我,我去弄,你安心躺着。” 文既白怔住:“你?” 言聿神情端正:“嗯。” “你会吗?” “我看过你操作,很多次。”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她抱住言聿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大发慈悲哦……” 言聿低头看她发顶,眼底温柔。自己只是为了折腾一宿的小姑娘能多躺一会儿,而他对小满仍然没有多少好感。 那只猫每天三次霸占文既白,一叫就能让她这么喜欢赖床的人从床上爬起来。 这种存在言聿很难喜欢。 可文既白昨晚太累了,她该多睡一会儿。 言聿穿衣起身花了些时间,文既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他动作。 他换了新的睡裤,将左侧裤管折回,用暗扣扣好。随后撑着床沿,把身体转移到轮椅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可在运动大半宿后的清晨,身体反应仍然慢一些。 文既白缩在被子:“不穿也可以的……还能回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和无奈:“我并不打算和猫一样不穿衣服四处游荡。” 他坐进轮椅调整了左侧软垫的位置好让自己不要失去重心往左侧歪。转动轮椅去了卫生间。 洗漱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发了几秒呆,找出快没电的手机把昨晚医生发来的促排教学视频转给他。 小满在客厅叫得更委屈,大概也是有点饿了…… 没多久,轮椅声音从卫生间出来往客厅去了。 文既白随便套上昨晚一通蹂躏变得皱巴巴的睡裙,悄悄走到主卧门口靠在门边偷看。 言聿已经在小满的护理垫旁停好轮椅锁住刹车,低头看了一遍视频,又把手机架在旁边支架上。 小满趴在软垫上,仰着脑袋看他。 言聿声音很淡:“别乱动。” 小满喵了一声。 他洗过手,用温热毛巾先覆在小满腹部。动作竟然相当准确。他没有文既白那种哄小孩似的语气,神情也冷淡。 小满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软垫。 言聿垂眼看它:“你配合一点。” 动作意外可靠,他摸到位置以后停了片刻,等小满前爪松开,才一点点用力。没过多久,护理垫上有了反应。 第一次尝试就完美完成促排。 文既白眼睛都亮了,果然此人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啊。 言聿拿湿巾替小满清理好,又给它后爪涂药膏。小满被他抱起来时,还有点茫然,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总用眼神审判它的人,居然对她这么温柔。 言聿把小满放回软窝,小满喵呜两声表达了感谢。 文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言聿闻声回头。 女孩靠在主卧门边,睡袍松松裹着,眼睛弯弯,眸光闪烁得像藏着小星星。 “言总。”她笑得肩膀发颤,“口是心非哦。” 言聿看着她有些无奈:“没办法,我是为了我自己。” 文既白走过他轮椅旁,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没想到我接回来的小麻烦还是要言总替我擦屁股,我心愧疚啊~。” 言聿眸光温软下来:“都这么愧疚了只是亲一下?”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得寸进尺呐。” 言聿看向软窝。 小满刚被他处理完,此刻趴得安详,看上去打算睡个回笼觉。 言聿语气淡淡:“我这是合理诉求。” 文既白只好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行了,你也跟我回去睡回笼觉。” “好。” 三天后,北城放晴。 墓园在半山。 清晨的光落在松柏间,路面被前一夜的雨洗过,石阶边缘还有湿润的暗色。文既白穿了一条素色长裙,外面搭着浅色针织外套,妆容素净。 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小雏菊,花束包装是她特地选的。 言聿身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披了薄风衣。他穿了假肢和支具。因为最近休息的很好,身体状况因为心情不错而好转很多。 文既白站在玄关旁,看他从次卧出来,走到言聿面前,替他理了理风衣领口。 “好帅。” 言聿低头看她:“真的?” “真的。”文既白笑眼弯弯,“你妈妈看见你,肯定会觉得自己儿子长得真好。” 车开到墓园外。 轮椅到了墓区外侧的台阶便无法继续往前。再往里有一小段石阶,台阶不高,却窄。文既白站在旁边,看言聿把手杖拿起来。 几级台阶,需要手杖先落在石阶上发出闷响。文既白跟在他半步旁边,手里抱着花,没有搀扶他。 墓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眉眼温柔,脖颈修长,气质轻得像清晨薄雾。她笑得清浅,眼睛极其漂亮。 文既白看出言聿的长相里有不少地方来自母亲。 怪不得不怎么像他的便宜父亲。 她把花放到墓碑前。 风从松柏间吹来,花瓣轻晃。 言聿垂眼看着照片,手杖立在身侧。站久了右脚承重明显吃力,左手指节也慢慢泛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想以站立的姿态告诉母亲。 赵文进去了。 害他的人,害她的人,终于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只剩下言伟生,不过也快了。 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言聿一言不发,文既白陪着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言聿来过就算完成了整件事,正欲带着文既白离开去吃个早餐。就看到女孩往前一步,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言聿骤然看向她:“小白?” 文既白没有回头,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石板带着清晨的微凉,风吹过裙摆。女孩每一下都磕得认真,郑重。言聿站在她身后,神情僵住,握着手杖的左手慢慢收紧。 文既白直起身,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林阿姨好,我是文既白。” “我是言聿的女朋友。” “谢谢您生下他。言聿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话少但很温柔,脾气性格都特别沉稳,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我会好好爱他的,我也会真心对待他的。您放心。” 言聿愣怔,他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文既白,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文既白跪在他母亲墓前,一字一句告诉林阆,谢谢她生下他。 他问过自己很多年,自己的出生是否正确。母亲是否因为他被困在言家,是否因为他这个累赘才无法轻易离开,是否因为他这个冷淡的儿子没有及时安慰才在最后一天连道别都没有就跳下楼。 可文既白跪在那里,说谢谢您生下他。 言聿的眼眶一点点发红。 风吹过来。 墓前那束花轻轻晃动,一朵从远处被风卷起的白色小花从空中飘落,打着旋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文既白面前。 文既白睁大眼睛。 她低头看那朵花,又抬头看墓碑,忽然笑起来。 “看,阿姨说她听到了!有你妈妈监督我,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他听见松柏在风里轻响,也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漫长而艰辛的旧日里往前走去。 他声音很低,动情不已。 “嗯,我也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白:我会好好爱你哦,有你妈妈监督 言:qaq 对读者朋友表示歉意。 此章原先的氛围应该没有如此幽默,但我也是真的没别的招了。 不合时宜的词语替换和解释说明还有旁观弹幕式感慨均经过三次加工(因为被打回来两次)…… 第84章 第84章 北城六月底的天气总在雨和晴之间反复。 文既白去开第一次围读会那天, 早上刚下过一场雨,路边香樟叶被冲得发亮。安宁把车开进停车场时,还在后视镜里看她。 “姐,今天人应该挺多。岑导那边说主创都到。” 文既白正低头翻剧本, 指尖压着页角, 闻言应了一声:“嗯。” 她昨天夜里睡前又把前二十场戏看了一遍。岑溪蓝给她的版本不算厚, 故事却紧凑。许尽欢的名字落在总编剧那一栏。《孤山》是她近几年最喜欢的电影, 也不负众望地拿遍了国内的奖。 从影院出来盛赞不已的她没想到, 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念许尽欢写出来的台词。 车门打开, 湿气扑来。 文既白把帽檐压低一点, 抱着剧本往楼里走。电梯上行时,她还在看第三场戏里的几个动作标注, 安宁在旁边帮她拿水杯和包。 会议室在十五楼。 门半开着, 里面已经有人。岑溪蓝坐在主位,白色衬衫外搭着薄外套, 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和制片说话。她抬眼看见文既白, 朝她点了点头。 “小白来了。” 文既白笑着过去:“岑导早上好。” 她把剧本放到桌上, 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岑溪蓝右手边的女人, 和颁奖典礼见过的一样。是进娱乐圈也能有一席之地的冷艳长相, 清冷到极致后生出几分艳丽。 真的好漂亮… 许尽欢穿黑色紧身短袖和牛仔裤,帽子扣在桌面上,手边摊着一份比演员本厚不少的剧本。握着红笔,笔尖在某一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主动寒暄,抬眼看文既白时,目光淡淡, 锋利地似乎能把人一眼看穿。 ……这眼神好像言聿啊。 文既白忽然有一点奇妙的紧张。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蓝岚书架上某位自己很喜欢的作家。 气场过于强大…… 岑溪蓝介绍:“这位不用多说了,许尽欢,总编剧。” 许尽欢抬了下眼:“你好。” 文既白坐下,笑眼弯弯:“许老师好,我特别喜欢《孤山》。” 许尽欢笔尖稍微顿了顿,似乎有些不适应,干巴巴地真诚道:“谢谢。” 反应不热烈,语气却不敷衍。 文既白心里莫名更高兴了一点,冷脸萌哦许老师。 会议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后的风带着潮湿味。女导演,女编剧,女主演坐在一张桌上。 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玩笑和段子。 岑溪蓝很快进入正题:“第一遍不抠表演和情绪。主要先通人物关系和节奏。大家有意见都直说,别憋着。” 许尽欢补了一句:“改戏走会议。私下找我的,我也会同步给组里。不过尽量不要私下找我。”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旁边几位男演员神情各异。文既白低头喝水,忍笑得好辛苦。 第一场围读非常顺利。 许尽欢话不多,但对人物根据性格走向的变化都精准把控。岑溪蓝给了许尽欢最大的权限,几乎是任由她肆意发挥自己的才华和敏锐的嗅觉洞察。 文既白在心想,绝对不可能拉坨大的了。编剧有最大的权利,故事就会极其精彩。而其余的只需要导演调度拍出好的画面,和演员尽情发挥了。 中午休息,安宁把盒饭送进来。文既白刚拆开筷子,就看见许尽欢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药盒,倒了几片药,又把水杯里的温水喝了半杯。 她动作熟练,眉眼没什么波动。 文既白看了看空调出风口,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搭到椅背上,顺手把那边的挡风板调了一下。 许尽欢看着冷淡,却很温柔,抬眼道谢:“谢谢。” 文既白眨了眨眼:“风直吹脑袋,等会儿看剧本会头疼。” 她弯起眼睛:“不客气啦。” 第二次围读隔了四天,地点还是北城。 前一天夜里,文既白收拾第二天要带的剧本,他坐在客厅里。小满趴在他轮椅旁边的垫子上,前爪压着玩具鱼,尾巴被言聿摆得规规矩矩。 两位显然已经摸索出了相处之道。 言聿看着文既白把便签夹进剧本:“明天还有围读?” 文既白没抬头:“嗯,第二次。” 小满忽然往文既白脚边拖了两下,后半身带着软垫在地毯上蹭过去。文既白立刻把剧本放下,蹲下去摸它脑袋。 “宝宝,干嘛呀?” 言聿看着猫占据文既白注意,眼底阴影更重。 摇摇欲坠的相处之道和短暂和平被打破。 小满像知道自己有靠山,前爪扒住文既白拖鞋,叫得细细软软。 文既白把它抱起来,熟练地托住后半身,检查尿垫,又摸了摸腹部。 “还不到促排时间,别骗妈妈。” 言聿:“它听不懂。” “它懂。”文既白亲了亲小满脑门,“我们小满可聪明了。” 言聿移开视线。 文既白看了他一眼,笑出声:“我不在的时候,小满就拜托你了。” 言聿语气平稳:“嗯。” 小满恰好在这时候把脑袋埋进文既白颈侧。 南城剧组正式开机在七月中旬。文既白提前两天开始收拾行李。揽云府的主卧里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摊开,衣服剧本、护肤品和药盒分成几堆。安宁在旁边整理拍摄期要用的东西,李清在电话里交代商务和工作室安排。 言聿坐在卧室门边,轮椅钛合金车架在光下泛出浅浅的金属色。左侧座垫下压着薄楔形软垫,家居裤左侧裤管折回去,布料没有腿部支撑,松松地贴着坐垫边缘。右脚套着轻便支具,拖鞋尖被在脚踏上。 文既白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回头看见他:“你怎么坐这儿半天不说话?” 言聿抬眼:“你要去半年。” “中间休假或者商务会回来。”文既白把裙子叠好,“而且你也可以去看我。” 言聿目光幽深:“你会忙。” 文既白走过去坐在他怀里:“我会忙,不拍戏的时候也会抽空想你。” 言聿把人抱的死紧:“真的?” 文既白看着他,笑眼弯弯:“真的。但你现在要勒死我了。” 她话音刚落,小满在客厅叫了一声。 文既白立刻起身:“到点了。” 文既白从储物柜里拿出小满的护理箱。箱子里有各类物品一应俱全、记录本,还有宠物医生写的促排步骤。她把小满抱到垫子上。 言聿转动推圈过来,停在文既白旁边。 文既白抬头看他:“过来学习。我不在的时间我就把它放心托付给你了。” 言聿的表情一瞬间有点难以形容:“我?” “对呀。”文既白点头,“只有小满交给你我才放心。” 小满趴在护理垫上,抬头看言聿。 一人一猫对视。 文既白忍笑:“你不要吓唬它。” 言聿:“我没有。” “你眼神写着准备把它流放。” “它没有护照,流放不了。” 文既白认真讲解,言聿虚心受教。 他对不喜欢的东西也有强大的学习能力。文既白一边讲,他一边看。小满前爪扒着软垫,偶尔叫两声。 第一次示范结束,文既白把记录本递给他。 “早晚各一次,有时候下午要补一次。你要记录尿量颜色,还有爪垫皮肤有没有破。药膏在这里,肉泥奖励在冰箱第二层。” 言聿接过记录本,翻开第一页。 文既白在上面画了一个小猫头,旁边写着,小满排尿打卡表。 言聿:“……” 文既白又亲了亲小满脑袋:“妈妈去南城工作,你在家里乖一点,不要欺负爸爸。” 言聿目光僵硬,语气抵触:“爸爸?” 文既白抬头:“怎么,你难道想给别的小猫当爸爸?” 言聿喉结动了一下,他根本就不打算给一只猫当父亲。 小满又喵了一声。 “跨物种了,有生殖隔离。” 言聿幽怨的声音回响在客厅。 文既白笑得肩膀发颤。 夏季北城天色亮得早,文既白拖着行李箱从主卧出来,言聿已经在客厅。 小满趴在他轮椅空荡的左侧坐垫里,前爪趴在右腿上。 言聿不舍,文既白走过去抱他。 俯身时,发梢蹭到颈侧。言聿抬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腰腹处,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味。 “我走啦。”文既白轻声说。 言聿没有松手。 安宁站在玄关,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文既白摸摸他的头发:“司机在楼下等了。” 言聿声音发闷:“到了给我消息。” “好。” “晚上视频。” “好。” “小满如果真的实在不配合,我会让宠物医生来,也更专业一点。” 文既白低头笑:“它不配合你也不能凶它。” “知道了。” “那你辛苦啦。” 文既白亲了亲他额头,又亲了亲唇角。 言聿这才松开,她拖着行李往玄关走。小满似乎也察觉到她要走,前爪扒住轮椅坐垫边缘,发出一声软软的叫。 文既白心口一酸,又回来蹲下摸它。 “小满乖,我很快回来。” 然后抬头语重心长:“还有你,就老老实实住在我家。赵文的兄弟姐妹保不齐会去澜湾骚扰你,不要赌坏蛋的下限,别让我担心了。” 言聿在旁边看着,眼底阴影更浓。 文既白离开后,门关上。 家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小满趴在窝里,看向言聿。 言聿坐在轮椅里,看向小满。 一人一猫相看两厌。 小满先叫,从轮椅上啪嗒一下跳回地上。像一只脱水的鱼。 看得言聿反倒胆战心惊,要是文既白刚离开这猫就出了什么差错,他真是哑巴吃黄连了。 言聿操控轮椅靠近,把文既白留下来的小鱼玩偶往它面前推了推。 “玩你自己的。” 小满闻了闻小鱼,又抬头看他。 言聿翻开记录本,看见文既白在第一页下面还写了一句。 【不许和小满吵架。它是小朋友,你是大人。】 言聿合上记录本。 三分钟后,他又打开。 早上九点三十分,第一次促排。 小满被抱到护理垫上时,前爪扒住他衬衫袖口。 言聿垂眼看它:“别乱动。” 他动作有些生硬,但力道控制得精准。小满叫了两声,前爪抓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浅痕。 言聿眸色一暗:“你最好不是故意的。” 小满:“喵。” 两分钟后,促排成功结束。 言聿看着护理垫上的结果,神情毫无波澜,眼底却隐约透出一点工作完成后的冷静和满意。 他擦干小满,又检查皮肤,尾巴摆回原位,最后挤出一点肉泥。 小满吃得很香。 言聿低声:“小没良心。她对你那么好,你都不想她。” 小满吃完,抬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 言聿手背僵住,沉默两秒,抽出湿巾擦手。 这猫舔的他好难受… 文既白落地南城时,收到言聿发来的照片。 小满趴在软窝里,肉泥包装空了一半。记录本摆在旁边,字迹端正。 yan:【已完成。】 yan:【配合度一般。】 文既白在机场笑出声,安宁回头看她。 “怎么啦?” 文既白把手机扣在胸口:“家里两个小朋友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 安宁:“言总知道你说他小朋友吗?” 文既白:“应该知道。我天天给他起外号。” 她低头回复。 wen:【言总好厉害。】 wen:【奖励一个亲亲。】 那边几乎秒回。 yan:【视频。】 文既白笑眼弯弯,发了一个亲吻表情包过去。 yan:【敷衍。】 南城的热潮从车门外扑进来时,文既白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进组了。 港口海风,灯架布景,工作人员四处奔走,岑溪蓝干净利落的声音,许尽欢低头改剧本的红笔。 这个夏天开始变得很长。 南城似乎没有任何入秋的迹象。 进组一个月,文既白的生活被拍摄表切成一格一格。 早上五点起床化妆,七点到片场,上午拍港口,下午转内景,晚上围读第二天的戏。 偶尔没有夜戏,岑溪蓝和许尽欢会把她叫过去一起看当天的素材。许尽欢对表演意见不多,工作态度也算不上忘我,感觉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文既白和她熟起来比想象更快。 许尽欢不爱讲话,文既白爱四处游荡着顺道凑过去。许尽欢坐在监视器后面改稿,她就抱着水杯蹲在旁边,偶尔伸手戳戳许尽欢的剧本页边看着对方的随手画骚扰对方。 “许老师,这句可以再短一点吗?” 许尽欢看她一眼,划掉半句:“这样?” 文既白眼睛亮起来:“对。” 许尽欢瞥她一眼:“想偷懒。” 文既白笑得明媚:“我是为了人物准确。也给岑导减少工作量啊。” 岑溪蓝在旁边调度时候听见,轻嗤一声:“狼狈为奸。” 文既白把下巴搁到许尽欢肩线附近,没真压上去:“岑导,你这样讲会让我们伤心的。” 许尽欢抬手把她脑袋轻轻扒拉一点:“不热吗。” 文既白坏心眼地缠住许尽欢的胳膊:“哎呀,怎么办,我体寒。许编给我暖一暖?” 晚上文既白和言聿视频。 酒店房间里灯光柔和,文既白洗完澡头发半湿,趴在床上看手机。屏幕那头,言聿坐在客厅,身侧是小满的软窝。 小满趴在他脚边,前爪压着小鱼。 文既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你们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言聿看了一眼小满:“没有。” 小满抬头,冲屏幕叫了一声。 文既白笑:“小满想妈妈了没有?” 言聿淡淡:“它没有,你再不回来,它都把你忘了。” “你这算威胁了吧?” “嗯。” “不跟你计较。小满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三斤了。” “都好吗?” “之前的软垫被压塌了,我换了更蓬松的软垫子。” 文既白眼底温柔:“言聿,好会养小动物哦。” 言聿眸色微动:“那你回来吗?” 文既白笑容一顿:“每天都有戏份,这周回不去。” “嗯。” 对面应得轻飘飘,文既白心里酸了一点。她趴近屏幕,小声哄他。 “下周如果没有夜戏,我晚上飞回去一趟,好不好?” 言聿沉默片刻:“飞来飞去太累。” “那你要是可以远程处理工作的话,可以抽空来看我,但前提是你的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哦。” 言聿目光微凝:“可以吗?” 文既白笑眼弯弯:“当然可以。我男朋友为什么不能来看我。而且你不是这电影的资方吗?来摆摆架子也算合情合理。” 发现文既白变瘦了不少,言聿开始每天问天气。 yan:【今天南城热吗?】 wen:【热。许老师说一到中午呼吸困难。】 yan:【你离她很近?】 wen:【我们坐一个棚。】 yan:【嗯。】 wen:【又吃醋,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买醋了。】 yan:【没有。】 wen:【小心眼小狗。】 yan:【我是人。】 wen:【有待商榷。】 yan:【猫今天促排不配合。】 wen:【温柔点,不许欺负小满。】 yan:【它抓我。】 wen:【!?】 【怎么那么不小心!】 【严重吗?给我看看。】 【我给小满打了疫苗,你问问医生你需不需要再打个疫苗?】 言聿发来一张手背照片,细小一道抓痕,几乎看不见。 文既白总算放下提着的心,咬牙切齿: 【言总你真的是辛苦了。再不赶紧发来印子都要消失了!】 言聿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yan:【我错了。】 文既白进组一个半月,言聿受不了了。 北城下雨,右腿神经痛从傍晚开始发作。言聿在寰宇开季度会议,脚尖在支具里一阵阵发麻。左侧残肢被骨盆带和座垫磨得不舒服,他不想换姿势,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会议结束已经十点。 他赶紧回家,恰好到小满到了促排时间,小猫在客厅叫。 小满趴在垫子上,前爪扒着玩偶。它似乎习惯了言聿,见他过来,依赖地一头倒进言聿手心。 “抱歉。”言聿低声说,“会议比预计多了半个小时。” 小满像听懂了一点,趴回去了。 言聿铺好护理垫,把它抱过去。右腿疼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的手背却依然稳当。做完促排,他擦干小满,把肉泥放到它嘴边。 小满吃完,忽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言聿看着它。 客厅空荡荡的,文既白不在。 言聿眸色沉暗,拿起手机给周骞打电话。 “订明天去南城的机票。” 周骞那边安静了两秒:“好的。” “我大概在南城待一周。” 言聿看向客厅另一头,文既白常用的抱枕还放在沙发上。 周骞低声:“好的,剧组酒店,您之前让人留了套房,可以直接领取房卡入住。” 第二天下午,南城热得像蒸笼。 文既白刚拍完一场雨中奔跑的戏,披着毛巾坐在棚边喝果茶。许尽欢在监视器后面改明天的戏,岑溪蓝在跟摄影沟通机位。 制片忽然过来,说:“言总探班。” 文既白握着纸杯,愣了一下。随后她眼睛弯起来,连毛巾都顾不上拿好,转头往棚外看。 停车场边,一行人下车。 言聿穿深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扣得端正。南城初秋的天气闷到连场务都恨不得穿背心,他却把自己包得像从恒温会议室里直接走出来。 暗金纹路的手杖先落在地面上,杖尖压过潮湿地砖,发出低低闷响。 言聿老远就看到湿漉漉的文既白抱着一个女人的手臂晃来晃去。 而那不识好歹的女人居然目不斜视。 文既白从远处转身,一眼看出他走得费力。 左侧假肢在长裤下撑出完整轮廓,可髋部没有自然摆动,布料从腰胯往下的线条过于顺直。每迈一步,都要靠腰腹把那一侧带出去,落地慢半拍,膝侧也有点僵硬。 不过他走得笔直,眉眼矜贵,脸色冷白。 文既白跑过去站定到他面前,眼底潋滟:“你来啦。”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刚拍完雨戏,发梢湿着,脸颊还有水珠,戏服外披着大大的毛巾。明明狼狈得很,笑起来却像整个南城的潮热都散开变得清凉一些。 言聿的目光一下软下去:“嗯。” 文既白替他理了一下领带,指尖擦过他喉结:“言总,南城这个天气,这么穿不热吗?” 言聿准备好的关心被她堵回去,他没有告诉文既白自己才被请来调理身体的中医说他体寒的计划。 他喉结轻动:“你淋雨了?” “假雨。”文既白说,“洒水车喷的。” 言聿皱眉:“会着凉。” “这么热都快晒干了。” 她仰头看他,笑得无辜。周围工作人员都在偷偷看,文既白却一点也不躲。她拉住他的手,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带你去见岑导和许老师。” 言聿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一个半月的聊天里频频被文既白提起的编剧,此刻坐在监视器后面。 手里拿着一只冰袋,脖子上挂着风扇。正红色的吊带背心,牛仔短裤。看上去十分淡漠,那女人闻声抬眼看过来,视力显然不算好,眯了眯眼,等言聿走近后,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扫视了一眼他,然后极轻地抬了一下眉,似乎瞬间就把他看透一般,让他极其不爽。 言聿捕捉到了那个和文既白动作亲密的讨厌女人的表情。 冷淡,令人讨厌。 作者有话说: 白: 言: 欢: 有人发现小白的微信名已经和言聿成为情侣款了吗…… 第85章 第85章 文既白完全感受到了两人之间莫名凝住的空气, 佯装不知,依然笑眯眯地介绍。 “这是许尽欢,我们总编剧。才拿了金鹿奖的最佳编剧,许老师特别厉害。” 她又看向许尽欢:“这是言聿, 我男朋友。” 言聿礼貌颔首, 声音低而稳:“许编剧, 你好。” 许尽欢抬眼:“言总, 久仰。” 两个已经感知到彼此十分不对付的人碍于文既白在场倒是说话都很体面。 不过文既白也不傻。夹在中间, 清楚闻到了一股不对付。 言聿的眸色沉暗, 眼神戒备, 也有被人看透后的排斥。 许尽欢神情淡漠, 双手抱胸,显然对文既白的男朋友没什么好感。 文既白眨了眨眼。 她看看言聿, 又看看许尽欢。 奇怪。 这俩人以前认识吗? 岑溪蓝走过来笑着说拍摄还顺利。言聿回应得简短, 语气客气。 许尽欢已经去角落重新低头翻剧本,好像资方只是个天气太热穿得过分正式的路人。 文既白心里更好奇了。 她凑到许尽欢旁边, 小声问:“许老师,晚上我去你那里吃饭哦。” 许尽欢关掉手机, 随口问:“你不用陪男朋友?远道而来啊。” 文既白立刻笑起来:“总得先来后到嘛。咱们早上就约好的, 你可不能反悔啊。” 她十分自然地去晃许尽欢的手。 言聿在角落应付着岑溪蓝的寒暄。 许尽欢垂眼看了一下自己被牵住的手, 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言聿。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男的眼底阴沉都快溢出来了,对着文既白装出一脸无辜。 别是什么杀猪盘仙人跳。 文既白和许尽欢确认好转头看言聿:“你晚上让周骞给你订饭哦,事情总得先来后到,我在许老师那里吃完去找你。” 言聿盯着她:“好。我等你。”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文既白却听出一点咬牙的意味。 许尽欢继续低头翻剧本,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文既白更疑惑了。 当天晚上, 文既白吃完许尽欢做的红烧肉,又在许尽欢房间里蹭了一盘凉拌莴笋和雪碧黄瓜。她回房间时,抱着一瓶许尽欢塞给她解暑的酸梅汤,心满意足地刷开房门。 言聿坐在客厅轮椅里显然已经洗过澡,换了家居服,没有穿假肢。左侧家居裤裤管折回去扣住,右脚支具也摘了。座垫左侧的楔形垫被压得微微下陷,他坐得端正,肩背却透着疲惫。 文既白一进门就扑过去:“我回来啦。喝酸梅汤不?” 言聿伸手把人抱进怀里箍住,脸埋到她颈侧,闻了又闻。 文既白笑得痒,缩了缩脖子:“言聿,你是蛇吗?还是八爪鱼?总缠着我。” 言聿没有反驳,他把她抱得更紧,呼吸贴在她皮肤上。 文既白身上有许尽欢房间里的饭菜香,也有酸梅汤的味道,还有一丝片场潮气。 言聿不喜欢文既白伸手任何不属于他的痕迹,但贪恋她终于回到怀里的感觉。 文既白坐到他右腿上,小心避开他的右脚,手臂环着他脖子:“你今天怎么和许老师怪怪的?你俩认识?” 言聿沉默。 他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见成仇,完全不对付。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你听我说话了没?” 言聿:“嗯。我不认识她,你之前总提起,我今天第一次见她。” “哈?你俩那氛围我以为你俩有什么不可说的血海深仇。不过也正常,你和许老师性格挺像的,都是外热内冷,在剖开一层才又热,有可能是同类相斥。” 言聿眸色幽深:“四十七天没见面,我不想听你讲别的人。” “哈?” 言聿:“我不喜欢你们剧组的编剧。” 文既白:“?” 言聿看着她,眼底戾气压着一点委屈和不满:“你总是牵着她的手,而且贴着她。” 文既白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 “之前是猫咪,现在连许老师的醋都吃?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吃我爸妈的醋了?” 言聿吃瘪,不再争辩。 文既白把额头贴过去,眸光温软:“小心眼啊言聿。我现在坐在谁怀里呢。” 言聿的手扣住她腰侧:“我怀里。” “那你还委屈什么?” “你总夸她。” “因为她厉害,而且人家结婚了的。我围观过几次他们夫妻视频,你知道冰山融化吗?许老师和她丈夫聊天完全就是冰山融化的进行时。” “你还吃她做的饭。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啊。”文既白忍着笑亲了亲他唇角:“哄哄你?” 言聿安静了。 眼底阴影终于松动。 文既白笑眼弯弯,凑到他耳边:“言总,做人不能太贪心。” 言聿抱着她,声音低哑:“我本来就贪心。” 他今晚整个人像被南城闷热的空气泡过,阴郁又黏人。文既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索性重新坐回他怀里。 言聿把脸埋进她肩颈,声音低低的:“明天我去看你拍戏。” 文既白摸摸他的头发:“好呀。” “你不要再抱她了。也不要提她丈夫。” 文既白被此人的小心眼逗乐,笑得肩膀发颤,亲了亲他的眼尾:“好啦,我们睡觉了。” 言聿第二天真的去了片场。 他换了薄一点的衬衫和长裤,依旧正式得和南城格格不入。 文既白有吊威亚的戏,岑溪蓝要拍一组从高处翻身坠落再抓住货架边缘的镜头,武指和安全组反复确认。 文既白绑好威亚,抬头看见言聿坐在遮阳棚下。 周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和药。 言聿看着她,眸中隐忍。 文既白远远朝他开朗地比了个心。 言聿脸色依旧不好看,手指却慢慢松开了扶手。 拍摄时,文既白被威亚带到空中,身体在灯光下翻过去,衣摆被风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抛出去的鸟。她重重地落到货架边的软垫上,手指扣住边缘,眼底情绪瞬间变成角色的惊惧和倔强。 岑溪蓝在监视器后盯着画面调度,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言聿远远坐着,目光一瞬不移。 他知道那是假的,威亚安全,武指确认过,也知道文既白是演员。 可女孩被吊起来的一瞬,他胸口依旧骤然发紧。 手指扣着扶手,指节发白。右腿神经因为紧绷而轻轻抽了一下,脚尖在支具里顶得发麻。 文既白落地后,岑溪蓝在对讲喊了“过”。 她第一时间回头看言聿,朝他笑。 像打了胜仗。 言聿眼底的寒凉慢慢散开。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文既白热爱的世界。 飞起,跌落,被灯光照亮,在镜头里成为另一个人。 她不是他的私有物,也不是能被关在他身边的小姑娘。 演员文既白有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光彩。 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慢慢放松。 午休时,文既白跑过来,身上还带着威亚勒出的浅印。 “帅不帅?” 言聿看着她:“很帅。” 文既白满意了,趁转场把手机递给他看。 “我刚刷到一个地方。南城这边有个老码头夜市,还有一家海边小电影院。等我下周没有夜戏,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她把链接发给他,言聿低头取出手机,图片里是海边路灯和旧式放映机。文案写得花里胡哨,说适合夏夜恋人约会。 他点开收藏,又把开放时间截图给周骞。 “几天后?” 文既白笑了:“言聿,十分积极哦。” 言聿看她,眸色温软了一点:“我就是来专程陪你的,自荐枕席,自然需要积极一点。” 文既白笑眯眯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压低声音:“今晚收工奖励你!” 言聿反握住:“十分期待。” 约会前的周末,文既白看见了许尽欢和纪允川。 她没有夜戏。岑溪蓝提前收工,许尽欢也罕见地没有被剧本绑住。言聿正好需要在酒店开视频会议,文既白索性溜出去吃夜宵,路过便利店时闻到关东煮味道,脚步没忍住拐进去。 她戴着帽子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边,碗里装着满满一碗关东煮。 刚咬下一口香菇,她看到许尽欢和她的丈夫纪允川出现在街角。 不多时。便利店门口传来轮椅推圈的声音。 便利店前有一阶不高的小台阶。纪允川坐在轮椅里,驼色亚麻衬衫和白色长裤,挺拔帅气,一如既往的笑意挂在脸上,一双圆眼的眼尾下垂,看起来比和许尽欢视频里还要无辜明亮。许尽欢走在旁边,神情淡淡,一手牵着她丈夫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 然后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地上了台阶。 纪允川调整轮椅角度,双手压住推圈,肩背用力,前轮抬起一点。许尽欢站在他身侧,把手放在轮椅背后托着,等前轮越过台阶后,手掌顺势轻轻推了一下。 后轮压上去时,纪允川身体往前倾,许尽欢另一只手落在他肩后。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 文既白含着魔芋结,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两人进了便利店,直接往冰柜走。 她屏息凝神,打算酣畅淋漓地八卦一场。 听到许尽欢嗓音清冷:“你选两个你喜欢的口味吧。” 纪允川的声音一下雀跃起来,听上去很有少年气:“真的吗!?我可以吃两根雪糕吗?” “想的挺美。让你挑两个是因为我最多只能吃两个。你挑喜欢的口味各尝一口解解馋得了,明天岑溪蓝要一早抢光,你不舒服都没人管你。” 许尽欢垂眸看着冰柜里的雪糕,语气冷淡。但言语之间都是对纪允川的宠爱,着实让文既白震撼了一把。 纪允川提溜闪亮的眼睛忽然委屈失落。神情十分悲伤。 “哎,话说人家都是老公当老婆的食物垃圾桶,很帅气地打扫老婆吃不下或者不想吃的东西来着……” 文既白隔着便利店的餐桌看过去,差点被说话人的表情逗笑。 纪允川那双眼尾下垂的小狗眼看上去可怜巴巴。虽然坐在轮椅里,却像有一条不存在的尾巴从轮椅后面失落地垂到地上。 许尽欢沉默片刻,神情凝重:“我目前觉得很幸福,没有跟你离婚的想法,你心里实在觉得别扭也可以叫我老公,你叫了我会答应的……” “噗……” 文既白差点让魔芋结从鼻孔出来。她手忙脚乱低头抽纸,赶在对方看过来之前匆忙转身低头擦桌子擦衣服,整个人缩到窗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认真吃关东煮的路人。 不过纪允川没怎么在意远处动静。 许尽欢更是目不斜视。 “我想要一个抹茶的,还要一个山楂的!” 纪允川对许尽欢的震撼发言接受良好。因为许尽欢说“觉得幸福”,他重新高兴起来,认真挑选自己喜欢的口味。 文既白偷偷瞥一眼,几乎能看到纪允川那条不存在的尾巴重新摇成螺旋桨。 许尽欢拿了两根雪糕,又走到收银台:“再拿包金万宝路。” “好的,一共七十六,这边扫码。” 文既白吃完碗里的关东煮,托腮偷看。 许尽欢和纪允川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阳伞下。许尽欢真的只让纪允川各吃了一口解馋,随后用一种近乎铁胃的效率,两分钟内迅速解决了两根雪糕。然后点燃一根烟,手指夹着烟,神情比在片场慵懒散漫一些。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侧头跟她讲话。 文既白听不清全部,只看见男人的嘴巴几乎没闲着。笑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条大金毛,看上去灿烂温暖,说高兴了手也跟着比划。 许尽欢平日里多数时候面无表情,像出尘绝世的仙子,五官锋利,气质清冷。 可她此刻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纪允川,目光缱绻,眼底温柔得不像平日里任何时候的她。 文既白看得心怦怦跳。 她忽然明白许尽欢为什么会在片场里说她作为已婚人士偶尔想回家。 纪允川又开始新一轮的比划,大概说到高兴处。许尽欢满眼爱意地弯了下嘴角,冷不丁伸手捏住了纪允川的嘴巴。 夏日晚风送来许尽欢清淡的声音。 “回酒店了,你从晚饭到现在坐太久了,而且成霖之在北城都要被你念打喷嚏了。” 纪允川被捏着嘴抗议。 “老婆你又捏我嘴,你就不能像偶像剧那样用接吻堵住我的话吗!” 许尽欢把烟从唇边拿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没有交换二手烟口水的癖好,回酒店刷牙漱口之后吧。” “那你从现在开始欠我三个吻啊!晚上本来就有晚安吻的!” “你放高利贷吗。” “你答应啦!那四个!” “你别来劲……” 文既白捧着空碗坐在窗边,眼睛亮晶晶。 这对简直是现场偶像剧。 男帅女美,十分恩爱。 她想起剧组那些闲话。有人说许尽欢傍了个家里有背景的残疾人,有男性工作人员说话更难听,说许尽欢为了上位天天伺候个太监。 那些话在道具间和灯架后面飘过,文既白听过一耳朵,想要把自己送去给编剧潜规则好加点戏的男三号陈枫大概是恶毒言论的源头,她听到后险些当场翻脸,还是许尽欢路过制止了打算送陈枫一巴掌的文既白。 许尽欢本人毫不在意,继续工作,继续改台词,继续偶尔坏心眼地把陈枫折腾得脸色发青。 纪允川自从晚了言聿两天也常驻南城后更是隔三差五在剧组撒钱,今天冷饮,明天甜点,后天防暑药,像一只热衷投喂全组的大型犬。 可是文既白此刻坐在便利店角落,看着他们只有两个人时候的相处,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 许许多多难听话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纪允川不必多说,许尽欢看着纪允川的眼神里,有比任何流言都更坦荡的爱意。仿佛红尘俗世的万千世界只有纪允川值得她停驻片刻。 文既白没有上前打扰。 她静音嗑完糖,端着空碗悄悄从另一侧门出去了。 回酒店时,文既白刷开房门,几乎是扑进言聿怀里: “开完会啦?累不?我给你讲哦,我刚被塞了一嘴狗粮。我去吃关东煮的时候碰到许老师和她丈夫了,真的恩爱的不得了啊。我感觉比蓝老师和老文更夸张。” 言聿坐在轮椅里,被扑来的女孩撞得往后轻轻一晃,随即抬手抱住她。 她身上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还有一点夜风。言聿把脸埋在她颈侧,闻了又闻。 估计还吃了烧烤…… 文既白笑着摸他头发:“你听我说话了没?” 言聿:“嗯。” 文既白低头亲了亲他下巴:“我从便利店给你带了我喜欢的面包和鸭翅,你吃吗?” “不饿。” “我给你讲哦,我真没想到纪总浓眉大眼的居然那么会撒娇,感觉纪总在许老师眼里自带滤镜……许老师更夸张,那眼神都陷进去了。我跟现场看下饭剧似的……” 言聿抱着她,看着喋喋不休跟自己分享八卦的文既白,手指慢慢收紧,用一个吻堵住了她试图复述别人约会全过程的嘴巴:“我看你的时候,大概也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文既白愣了一下,笑盈盈:“当然。你每一次看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都感觉无比幸福。” 文既白捧住他的脸,很郑重地看他:“而且我看你的时候,肯定比许老师看纪总明显。因为我的感情好像外露很多。” 言聿把她抱紧一点,拢了拢文既白散落在后背绸缎似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她丈夫很帅?” 文既白:“……” 她忍了三秒,还是没绷住笑用下巴颏砸在言聿肩窝:“言聿,你真的好烦啊。” 言聿面无表情地抱着她,大有一副不听答案不罢休的气势。 文既白笑够了,凑过去亲他:“你和他帅得各有千秋,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的帅气。” 言聿垂眼看她,眸色幽深:“原来你觉得她丈夫是很帅。” “那怎么办?”文既白眼底潋滟,“你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我更喜欢哪种帅气?” 言聿低头吻住她。 窗外南城夜色湿热,酒店空调低低响着。文既白被亲得气息发乱,手指攥住他肩头。言聿扣着她的腰,右腿因为她的重量绷紧,打算把人抱去床上。 文既白不让。 她要吓死了,穿着假肢本来就容易有伤口。多一个人的重量那还得了。 “别动。” 文既白贴着他的唇笑:“乖一点,别作。” “看来我在你的印象里很孱弱。” 随即,言聿动作利落地将人抱起放在桌上:“我的身体状况,尚可。” 从桌子到卧室,一夜云雨。 异地一个半月后的重逢,像一场迟来的雨。淋湿文既白的每一处干涸。 第三天夜里,文既白收工较早。回房间时,言聿正在看她发给他的那个约会链接。页面上写着“老码头夜市到海边旧影院!夏日特别限定露天放映” 文既白悄悄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看什么呢?” “路线。” “你真研究啊。” 言聿点开地图:“从酒店过去二十分钟。夜市人多,轮椅会方便一点。影院在海边有碎石路,我让周骞问过,可以从沙滩上的无障碍木栈道进去。” 文既白低头看他。 忽然没忍住低头亲了亲他发顶。 言聿动作一顿:“怎么了?哪里不好?我重新安排。” “没什么。”文既白眸光温软,“就是觉得你现在很可爱。而且你居然为了跑来找我呆几天为小满专门雇了一位宠物医生,是不是有些过于财大气粗了?” 言聿抬眼:“你很喜欢它。” “谢谢你,言聿。很多事情都谢谢。”文既白亲了亲言聿的额头,鼻尖,唇边。 言聿看着她,眼底温柔慢慢铺开:“明天晚上没有夜戏?” “嗯。” “去约会吗?” 文既白绕到他面前,弯腰抱住他:“去!我期待好久了!” 南城的秋天持续潮热,剧组的拍摄依旧紧凑。岑溪蓝每天在监视器后兢兢业业,许尽欢每天用红笔改掉需要变动的地方,纪允川隔三差五给剧组送下午茶,言聿偶尔探班坐在原处的角落遮阳棚下看文既白拍戏。 文既白发现许尽欢礼貌冷淡的嘴硬心软也是在前段时间。 她在酒店走廊似乎解救了被地毯卡住的言聿,文既白匆匆回到走廊,刚出电梯听到走廊深处震天响的关门和坐在套房门口的言聿。 言聿不愿多提,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刚才许尽欢是如何冷着张脸递给没穿假肢的他肘拐。 他是如何任人宰割地站在边上看着她娴熟地启动轮椅推过有些折叠突起的地毯。 她又是怎么在他询问意图时冲他翻了个看不见眼珠只剩眼白的恐怖白眼的事情。 文既白难得看到言聿带了火气,乐的满床打滚。 于是两人就变成了如今想看两厌的局面。文既白偶尔觉得许尽欢比讨厌自荐枕席想加戏的陈枫还要讨厌言聿。 她夹在中间完全没有为难,反而越发觉得好笑。 漫长的夏天实在是热闹。 文既白曾经以为爱情是一件更轻盈的事,像自由的风,明亮的灯。 后来她遇见言聿,知道爱也可能带着不见底的大海气息。现在她又看见许尽欢和纪允川,再次看到爱的另一种状态。 所以今年年底和明年扎堆了这么多的电影节,文既白和秦朗的电影彻底完毕。 贺成安的片子十二月底去配音。 岑溪蓝打算一口气直接拿下龙标通过纪允川家遍布全国的电影院院线插队拼排片。 如果结婚是像许尽欢和纪允川那样幸福的话,她是不是也不需要等自己二十四岁许下的愿望那样,拿下满贯再向言聿求婚呢…… 作者有话说: 白: 言:约会攻略制作中…… 欢: 川:雪糕雪糕,爱吃雪糕 第86章 第86章 南城入冬, 十二月的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片场,刮过棚外的旗布,带出沙沙的响。 剧组从六月底拍到圣诞节前。最热的时候,灯架旁边连呼吸都像贴着热毛巾。到了杀青这天, 风终于带了凉意, 工作人员裹着薄款羽绒服在棚里跑, 手里端着热咖啡, 脚步却比夏天轻快许多。 岑溪蓝状态不错, 站在监视器后面, 耳机压在耳侧, 眼睛盯着屏幕。许尽欢坐在她旁边, 似乎完全不怕冷,白色的毛衣外套上围了一条深灰色围巾, 红笔夹在指间旋转。 文既白站在布景中央, 身上的戏服已经换到最后一场。洗得发旧发黄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上方, 颈侧有特效化妆师刻意画出的伤痕。 整间棚里安静得只剩收音杆轻微挪动的声音。 对手演员接上最后一句台词。 文既白苦笑摆手,转身离开。 岑溪蓝没有立刻喊结束, 监视器里, 文既白的眼瞳无神, 眼底痴呆而绝望的潮意。湿润没有流于俗套地滔滔不绝, 反倒让画面更有余劲。 许尽欢靠在椅背上,目光也被吸引停在监视器,笔尖在剧本页角无意识地画圈。 岑溪蓝终于摘下耳机;“过。” 棚里短暂静了一秒,随后掌声一下子响起来。 “杀青啦!” “文老师杀青快乐!” “小白杀青快乐!” 不知道谁先抱着花冲过去,场务和助理都笑着涌上来。安宁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和浅粉色的花,挤过人群往文既白怀里塞。 文既白被人群包在中间, 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大家。” 岑溪蓝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辛苦了。” 文既白抱着花,笑着摇头:“不辛苦。岑导,我很荣幸。” 许尽欢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往热闹里挤。她把红笔扣好,拿起自己的剧本,正准备往外走,似乎打算逃离这种喧嚣,不过文既白已经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抱着花,一手伸过去牵她。 “许老师!” 许尽欢被她抓住手腕,眉梢轻轻一动,笑眯眯地看着拉着自己的人:“你杀青,抓我干什么。” 文既白眸光闪烁:“我来跟你道谢啊!没有你写出这样好的故事,我也演不了这么痛快。” 许尽欢定定看了她两秒,笑着伸手把文既白肩上沾到的一片纸带礼花的纸屑摘下来:“我也很高兴,我落在纸上的故事能被这么厉害的女演员诠释得这样精彩。” 文既白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年长自己几岁的许尽欢。 对方眉眼柔和,清冷的五官也染上灯光的光晕,今天穿了高跟靴子,此刻微微俯视她,含笑为她摘下纸带的动作轻巧,眼神也温柔。 她想,如果平行世界自己有姐姐,大概是许尽欢这样的吧。 那她大概会成为姐控,每天都跟在许尽欢屁股后面喊姐姐。 许尽欢轻柔地把文既白拢在怀里:“找安宁穿外套去,晚上风凉。杀青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文既白缩在许尽欢怀里细细嗅着她身上的药味玫瑰香笑得开心:“今晚杀青宴,睡不了。” “那明天睡,好好睡一觉,你不是总说我写的后半剧情太压抑晚上容易惊醒么。演完就完了,只是个故事而已。身体要紧。” 许尽欢拍了拍文既白倚在她身上的脑袋,思来想去,斗争片刻,还是没忍住,揉了一把。 两人站在人群边缘,而言聿站在棚外靠近出口的位置。 南城几个月的行程,他逐渐适应了来回探班。身体状态比夏天好很多。医生调过药,复健师也跟着重新制定了训练安排。右腿神经状态比刚恢复时稳定许多,但支具和皮鞋做了新调整,落步时不再总被鞋尖绊住。 左侧假肢也换过一套更轻的连接组件,骨盆固定带也重新定制,行走时依旧费力,却不会像以前那样走几步就把力气耗尽。 中医也给他调理了身体,现在总不至于日常健身任务都会感到困难了,睡眠也好很多。 他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咖色条纹三件套衬衫和同色长裤。 今天是文既白杀青,也是剧组结束工作。 他不打算打扰文既白,于是只是站在棚外,隔着半开的帘子看她。 看她在镜头里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看她被一群人围住。 看她抱住花时笑得像冬天里的月亮。 言聿眼神本来软和了点,直到他看见许尽欢,和文既白说了点什么,然后把小白拢在怀里,还拍了拍她毛茸茸的的圆脑袋。 文既白重新被众人团团围住,拉去切蛋糕。 许尽欢静默地远离喧嚣和热闹,走出棚外时,身上那条深灰围巾被风吹开一点。她刚拿出手机,屏幕就亮了。她低头看了眼,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点清浅笑意。 言聿站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太喜欢透彻淡漠的人,比如许尽欢。 文既白大概还是年轻,实际上他和许尽欢并不相似。他的感情汹涌,爱恨都分明。他爱文既白爱到想要把她吞入腹中,也恨言家的每一位想要让他们余生都活在痛苦折磨中。不过人与人来往迎送,需要掩饰真心,顾及大体。 但许尽欢是灰色的,古井无波。这样毫无情绪的人是很恐怖的。他本能抗拒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无论是商场还是生活。没有弱点的人,意味着不会输。而恰好,他也想赢。 所以他讨厌许尽欢并不算没有来由。 言聿沉默地远远看着许尽欢站在棚外,像接到了什么能让她从片场抽身离开的消息。眼神一下松懈下来,眉眼柔和,短暂地多了几分人味。 下一秒,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进来,缓缓停在棚外不远处。 车门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下车组装好轮椅,言聿有些惊讶,随后纪允川出现在言聿的视线。 纪允川坐在轮椅里,身上穿了浅灰色毛呢短外套,双腿安静地放在脚踏上,鞋尖整齐朝前,几乎没有任何主动参与的痕迹。 脚踏板上左脚鞋尖稍微往外偏了半寸,孙泽弯腰想替他调,纪允川已经低头看见了,自己伸手用手掌托住膝窝抬起完全没主动运动过的腿,把那条完全不听使唤的脚顺势摆回原位。 言聿恍然大悟,也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看到许尽欢走过去时,轮椅上的男人整个人都亮起来。 “老婆!”清朗的声音雀跃欢快。 许尽欢走到轮椅前,先把围巾摘下来,随手缠到男人只戴了羽毛装饰项链光溜溜的脖子上:“怎么来了。” 纪允川被裹的严实,仰头看她,眼尾弯弯:“你今天杀青,我来接你。” “我又不是主演。” “总编剧是灵魂啊。” 许尽欢垂眸含笑看他,眼底温柔一点点浮上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冷不冷?” “车里暖。”纪允川说完,又凑近一点,“但你多摸摸就更暖和了。” 许尽欢浅笑着看他。 纪允川十分坦荡地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牵到手的纪允川立刻得寸进尺,手指反过来扣住她:“你手比我凉。” 许尽欢没有抽手,她另一只手伸过去,替他把外套领口理好。 纪允川的颈侧贴着一片小小的暖贴,许尽欢看见边缘露出来,眉眼微动,笑着打趣:“又怕冷又非要来。” “想你。”纪允川答得理直气壮,“想你这件事又没有季节限制。” 几个工作人员经过,听见这句,忍着笑挪开视线。 许尽欢倒像习惯了,神情淡淡,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纪允川看她脸色,压低声音:“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吃了。” “你每次说吃了,都在糊弄我。” “那你要怎样。” “晚上我订了餐厅。”纪允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杀青约会。许老师赏个脸吗?” 许尽欢垂眸,故作认真,但十分好脾气地哄他:“夫唱妇随吧,听你的。” 纪允川立刻笑开:“嗯!?你说什么?你好爱我!” “你是笨蛋吗?” “嗯嗯。随笨蛋唱的是什么?聪明蛋吗?” 言聿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总算远远看到了纪允川的脸,他终于把文既白嘴里时常提起的“许尽欢她丈夫”“纪总”联系起来。 难怪很熟悉。他认识纪允川的。 北城□□纪文正和世明集团董事长施诗的小儿子。 早些年寰宇在几个项目上和政府打交道,言聿见过纪文正和纪家老大纪允山。也在北城的慈善晚宴上见过施诗和纪家老二纪允茗。 纪家家风颇得赞赏,纪允山仕途大好,世明集团又是北方商圈里绕不开的一座山,二女儿近年接手后更是野心勃勃。 小儿子之前偶尔跟着他们路面,不过后来听说出事了,露面也就变少,不过传闻却一直不少。 言聿对他印象不深,他和纪允山比较熟悉。他只记得纪家小儿子很受宠,出事之后再出现时已经坐在轮椅里。外界纷扰,可纪家所有人都对这个小儿子颇为宠爱。施诗带他参加慈善晚宴,纪文正也曾在某次公开活动后弯腰替他调整脚踏。 那一幕在当时并不显眼,言聿站在角落却记住了。他当时短暂地停在角落,看着宛如教科书上的父与子。然后他想,如果他瘫了,言伟生会怎样呢? 人还是需要避谶。 他后来知道了的,从icu转移vip病房后,言伟生来了。坐在他床边,只打雷不下雨地配合着演技出色的赵文在他床前热演了一番。 随后残肢拔掉引流管和拆纱布换药,恰好被第二次隔了半个月来探望他的言伟生偶然撞见,看到他怪异可怖和缝合结痂的左侧残端,无法遏制地在他病房的卫生间大吐特吐。 当时言聿听着卫生间传来言伟生涕泗横流的呕吐声,感受着左侧臀下就消失的诡异感觉。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纪文正和他儿子的温情片段。 他那时候稍微思索过这一家子是不是演给外人看的,毕竟在外人眼里他和言伟生也称得上父子情深。 但言聿现在看到性格言行都如此开朗阳光的男人,他明白那大概并不是作秀。 他看见纪允川仰头看许尽欢。 对上号后,言聿清楚纪允川身体残损得比外表呈现出来的更加彻底。他见过医院里的截瘫患者,没有任何正常支配,双腿更没有任何能站起的力量,坐姿靠轮椅靠背和躯干肌力维系,身体管理比他的日常更繁琐。 可是纪允川眼底没有阴郁。 像个人造太阳一样发光发热。 许尽欢也在看他。 极其冷淡的一张厌世脸,居然会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 整个人从眉眼到指尖都放松下来,她任由纪允川牵着手,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老婆,甚至弯腰替他整理翘起的头发时,眼底有一种近乎纵容和宠溺的缱绻。 这居然是那个情感淡漠翻白眼都找不到黑色瞳仁的女人会露出的表情吗? 言聿喉结轻动,文既白似乎很喜欢他们两个人。 这半年里,她提过许尽欢无数次。今天他意外看到二人的相处对话,他竟也觉得般配。 然后,言聿沉凝。 结婚了,就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示爱吗。 可以不用解释彼此的关系。 可以不怕被人猜测,也不怕被人议论。 可以在片场停车场、在人来人往的酒店走廊里牵手。可以叫太太,可以叫爱人,可以把投资探班、等待和亲吻都变得理所当然。 言聿握着手杖的指节慢慢收紧;他以前并没有认真想过婚姻这件事。 婚姻只是家族和资本里的契约,是利益关系里体面的枷锁,是公司良好社会形象的公示。 言伟生和林阆的婚姻毁掉了林阆的生命,言伟生和赵文之间的多年纠缠和算计让他厌恶。 可文既白不一样。 如果他想要和文既白结婚,会被拒绝吗。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迟迟无法散去。像一颗滚烫的石子,被丢进言聿胸口,泛起无法止息的热浪和涟漪。 他看着许尽欢和纪允川。 纪允川握着许尽欢的手晃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许尽欢低头看他,伸手捏住他的嘴,动作熟练却亲昵喜欢。纪允川被捏住嘴还在笑,伸手一把搂住女人的腰。许尽欢也就松开手,将毛衣外套打开,然后连着伏在胸口的男人一起,用外套包裹进怀里。 许尽欢似乎说了句什么,纪允川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许尽欢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按回去。 言聿目光幽深。 他并不羡慕纪允川的身体。 但有些羡慕纪允川拥有的,毫无防备的快乐。 纪允川作为一个男人居然可以在许尽欢面前如此撒娇,还可以被捏嘴。 两人在无人在意的隐秘角落里露出婚姻的一角,已经美好到让人难以置信。 言聿想,如果文既白愿意成为他的妻子,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听她介绍自己。 “这是我丈夫。” 这几个字如果从文既白嘴里说出来,言聿只是想想,指尖都微微发麻。 远处棚里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文既白抱着杀青花,从人群里挤出来。她左顾右盼,终于远远看见言聿,眼睛瞬间亮起来,转身朝他跑。杀青花束太大,花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一边护着花,一边跑过来,像突然扑向他的春天。 言聿的所有杂乱的念头都被她撞散。 他下意识把手杖往旁边移了半步,给她留出扑过来的位置。假肢一侧被花束和她的冲撞带得微微受力,他却已经站得住。右腿稳稳落在地上,膝侧支具把重心托住,手杖只轻轻压了一下。 文既白捧着杀青花扑进怀里。 花香、晚风、她身上的化妆脂粉味和一点棚里小太阳的暖气,全都撞进言聿的怀里。 言聿抬手抱住她,如今抱她已经不需要立刻担心自己立刻失衡。身体仍旧要付出更多代偿,腰腹也会因为站立久了泛酸,但他已经恢复到了车祸后从未有过的最好状态和指标,这些已经无伤大雅。 文既白仰头看他,笑得眸光闪烁:“言聿,我有预感,我真的能在在三十岁之前拿遍国内三大了。”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眼底有杀青后的兴奋,也有完全自信的笃定。 言聿声音低了些:“你肯定可以。” 文既白抱着花,兴奋得耳朵都有点红:“这次真的特别不一样。岑导很厉害,许老师也厉害。我有一种预感,我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一大步。” 言聿看着她,眸光温软:“嗯。” 文既白笑得更开心:“我要休个大长假。” 言聿的手指贴在她腰后,轻轻一顿:“大长假?” “对。”文既白点头,“至少两个月,不接戏也不接商务,我要睡觉,吃饭,撸小满,还要跟你出去玩。” 言聿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缓慢填满:“想要去哪里玩?” “目前还没想好。”文既白眨眼,“不然你也想想?” 言聿喉结滚动:“好。” 远处纪允川还在和许尽欢说话。许尽欢弯腰替他把围巾绕回去,纪允川仰头笑得明亮。文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起来。 “许老师和纪总还是好甜哦。” 言聿垂眼看她,文既白完全没察觉他的心思,还在托着花感慨。 “他们两个真的有种超级稳定的感觉。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言聿问:“在羡慕么?” 文既白想了想,眸色澄明:“羡慕的吧。他俩的婚姻状态好难得。蓝教授和老文都没有这么甜……不过他俩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幸福。” 言聿心口发紧,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试探地问:“你想结婚么?” 文既白疑惑地抬眼看他,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风吹过她怀里的花束,一片白色花瓣落到言聿大衣袖口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言聿的眸中隐忍躲闪。他意识到自己问得太随便突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对文既白而言或许太重。 她才二十七岁,刚杀青一部可能把她送到更高位置的电影。她正站在自己事业往上走的高速路口。婚姻对她来说,也许不该在这种时刻被提起。 可他已经问出口。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眼红许老师和纪总吗?” 言聿不语,没有否认。 文既白心里一下软下来。她把杀青花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言总,我的计划呢,是还没想过这么早结婚。” 言聿眼底的光暗了一点。 文既白没有躲开他的眼神:“但是我绝对没有拒绝你哦。” 她听到男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文既白靠近一点,声音轻而认真:“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可以再谈一段时间恋爱。我们继续学怎么相处,也要继续看看我们能不能一直舒服地在一起生活。我这一生只打算结一次婚,结婚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认真一点,审慎对待。”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紧绷没有完全散去,却被她一句一句安抚稳定下来。 文既白抽出一支粉色的玫瑰,插进言聿三件套的手巾口袋:“不过我确信,如果我要结婚的话,对象只会是你。” “你就不要拿许老师和纪总刺激自己啦。人家俩已经结婚两年了,他们有他们走来的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路。” 言聿低声:“那什么时候不算早呢。” “等我拿下三座影后奖杯吧,怎么样?现在金鹿已经在手,马上我和秦朗哥的电影要选送柏林了。”文既白笑眼弯弯,“赌一赌?” 言聿指尖慢慢松开:“好。” 文既白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且言总,你真的想求婚的话,得准备得浪漫一点吧。不能就站在片场门口,手里连戒指都没有,突然问一句你想结婚吗。我还是挺喜欢浪漫抓马场景的来着……” 言聿看着她,神色幽深:“你喜欢什么样的。” 文既白一怔,随即笑出声:“我现在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这么早告诉你,我就没有惊喜了。而且你这算作弊,我才不要给你透题。” 言聿眼神认真:“我可以准备很多种。” 文既白笑得花束都在晃:“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言聿眉心微蹙:“可爱?” “好吧。你要是不喜欢可爱,我换个夸法。”文既白立刻改口,“你怎么这么招我喜欢呀。” 言聿垂眼看她,露出笑意。 杀青合影的时候,岑溪蓝招呼所有主创过去。文既白抱着花站在中间,许尽欢站在她旁边。 纪允川坐在商务车里,双臂交叠搭在车窗上趴着笑眯眯地仰头看远处拍照的许尽欢。 言聿拄着手杖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沉默看着文既白。 拍完照,文既白又跑回来:“晚上杀青宴,你去不去?” 言聿说:“你想我去吗?” “当然想。”文既白眨了眨眼,“但是你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 言聿眼神温柔,伸手轻抚文既白的后脑摩挲:“不会。你想我就去。” 文既白立刻点头:“那就去一会儿。你累了我们就回酒店睡觉。” “好。” 文既白又像只小鸟飞去岑溪蓝身边不知道说着什么,言聿有些不受控地重新关注那对夫妻。 纪允川趴在完全打开的车窗,许尽欢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了半边风,神情平常地和他说话。纪允川仰头笑着回答,拉下许尽欢的衣领,似乎还趁机讨了一个吻,被许尽欢屈指敲了一下额头。 非礼勿视…… 言聿重新看向文既白,他需要先把这个长假过好。 好让文既白愿意在未来某一天,给他一个名分。 作者有话说: 言:找老婆,结婚! 白:先立业,再成家 欢:好累…半年内不工作了… 川:老婆贴贴,亲亲,抱抱 第87章 第87章 十二月底, 北城银装素裹。 文既白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摸摸毛茸茸,再摸摸腹肌,日子好不惬意。。小满对此接受良好, 言聿接受得更好, 只是两位被摸的顺序偶尔会引发小争端。 早上十点, 窗帘还没拉开。文既白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摸到言聿的下巴, 指腹蹭到对方新冒出来的胡茬。 她闭着眼笑:“早啊。” 言聿已经醒了许久, 却一直没动:“早。” 文既白往他怀里钻, 脸贴到他胸口, 声音闷在睡衣里:“你怎么不睡觉的啊。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这真的合理吗?” “习惯了。” “放假要有放假的样子。”文既白抬起脸,眼底湿润, 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陪我再躺十分钟。” 言聿垂眼看她。 女孩头发乱着,脸颊被被子闷出浅粉, 一副赖皮模样。言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十分钟。” “半小时。” “嗯?” “我改主意了。” 言聿安静片刻:“好。” 文既白笑起来, 把脸彻底钻进言聿的睡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人真好, 太好说话了。” 床尾传来小满的叫声。 文既白思想斗争了几秒刚要起身, 言聿已经坐起来:“我去。” 文既白眨眼:“某人现在对小满这么主动?” 言聿神情淡淡:“下次带它检查顺便绝育了, 它至少半岁了。” 小满趴在床边矮窝里,前爪搭着边缘,满脸懵懂。它对促排不抵触,此刻叫得悲伤纯粹是因为它饿了。昨晚两位主人忙忙碌碌,谁都没记得给它开个罐头当夜宵。 言聿披上睡袍,伸手去够床边的轮椅, 借着床沿把身体转过去。 文既白趴在床上看他,忽然说:“言聿。” “嗯。” “好帅啊。” 言聿手指扣在轮椅坐垫上,看着自己只有一条腿的不对称怪异模样,有些诧异:“现在?” 文既白单手撑着头横在床上:“哼哼,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之前就觉得你的脸进娱乐圈的话就算只当花瓶也会有很多人买单的。” 言聿无奈地瞥了大清早就用言语调戏他的文既白,然后带着小满去促排。 文既白看着乖巧趴在言聿腿上的胖乎乎三花大猫托腮:“小满超级信任你啊。” 言聿给小满擦干腹毛后就把猫放在腿上,去角落开了个猫条:“谁给吃的信任谁,你拿着猫条它也信任你。”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别扭精。” 言聿把小满抱回他新买的猫窝:“你还有说唱天赋?” 小满开始舔毛。 文既白招了招手,言聿转动轮椅靠近在床上滚了三百六十度的女孩。 她牵住言聿的睡袍衣角,把人拉着弯了腰,凑过去亲了亲言聿下巴。 “哼哼。” 言聿手背僵了一瞬,耳根却慢慢热起来:“不觉得扎么。” 文既白看见了,笑眯眯地贴过去:“甜蜜的负担吧,你害羞啊?” “没有。” “耳朵红了。” 言聿伸手把她抱到腿边,低头堵住她的话。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对此画面习以为常,又趴回猫窝里。 三十一日,文既白一早就被蓝岚的电话叫醒。 “白白,晚上几点回来?” 文既白趴在言聿怀里,手机夹在耳边:“下午四点前吧。” “带小言一起。” “知道,我给他说过了。” 蓝岚笑:“那就行。” 文既白抬眼看言聿,此人正在扣衬衫袖扣。 文既白忍笑:“老文情绪如何?” “屁股跟长了钉子一样,你看看微信步数,都快破万了。”蓝岚看着在家里因为准女婿即将到来而上蹿下跳的丈夫无奈扶额。 电话挂断,言聿问:“你父亲在家?” “当然在啊,今天跨年明天元旦,他不在家会被蓝教授当成陀螺抽的。” 言聿扣袖扣的动作慢了一点。 文既白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不要紧张。” “没有紧张。” “你骗鬼呢。” 言聿低头看她。 文既白替他整理领口,手指轻轻压过衣领边缘:“我爸看起来其实挺面善的,其实就是老父亲第一次见女儿男朋友,有点别扭。” 言聿声音低下来:“如果他觉得我不好。” “他觉得全世界男的都不好。我初中第一次被人告白他一夜没睡着。” 言聿唇角动了一下:“你初中就被告白了?” 文既白震惊:“咱能不唠这种烂嗑么。” 言聿:“……” “你换衣服去。我去化个妆。” 文既白看着他从卧室门口走到自己面前,眼睛亮了亮。 “帅。” 言聿垂眼:“可以见你父母么?会不会太老气了。” “可以。”文既白笑着挽住他胳膊,“特别可以,很帅了。” 文家院子里挂了几盏灯,雪在花坛边积着,红梅开了一点。 门刚开,饭菜香就先扑出来。 蓝岚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一条围裙。她看见言聿,笑得自然:“小言来了。快进来,外面太凉。” 言聿把礼盒递过去:“伯母,新年好。” 蓝岚接过:“你看你这孩子,太见外了。来吃饭还带这么多东西。” 文既白从言聿身后探头:“妈,老文呢?” “厨房,说是要大干一场。” 文既白把鞋子一踢就溜去厨房:“老文!别装忙啦!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啊,你的谆谆教诲我铭记于心啊……” 厨房里传来文衡的声音:“不许拆爸爸台,再说,谁装忙了?没看到我切蜜瓜呢。” 文衡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见言聿,他明显紧绷了一些,把果盘放到桌上,走过来,犹豫了片刻,拍了拍言聿的肩。 “来了。” 言聿颔首:“伯父,新年好。” 文衡点头:“新年好。路上滑吗?” “还好。” “嗯……”文衡不知道说点什么。 “嗯……”言聿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文既白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绷带:“噗。” 文衡恶狠狠地瞪了拆台的女儿一眼,转头去看蓝岚,满眼求助。 蓝岚接收到信号笑着解围:“白白,你带着小言先坐一会儿吃点水果,或者四处看看。我和你爸爸去厨房,马上就能吃饭了。” 文既白乐呵呵地把言聿带走自己的卧室参观。 晚饭时,文衡的别扭到了顶峰。 他给言聿夹菜,夹完又觉得自己过于热情,干咳两声:“这鱼今天新鲜,我早上才钓到的。” 言聿干巴巴:“谢谢伯父。”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一会,文衡把自己劝好了,主动问言聿:“喝汤吗?” 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老文,你今天好怪啊。” 文衡不看她:“吃你的饭。” 蓝岚笑:“小言别介意,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都是我和白白爸爸做的,可能不太精致。” 言聿低声:“不会,很好吃。” 文衡夹了一筷红烧肉给文既白:“在剧组瘦了。” 文既白撇嘴:“你刚才进门才说我脸圆了。” “圆和瘦不冲突。”文衡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闺女,“你从侧面看是下巴线明显了。你可别跟风去整容啊。我看现在好多年轻人整容还要削骨头。” 第87章(2/4) 第87章(2/4) 文既白愤怒,把文衡夹来的红烧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首先,那叫下颌线。其次,老文你意思我发腮了?哇,蓝美人你不管管你老公吗??大过节的有这么聊天的吗??” 言聿低头喝汤,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文衡百口莫辩,正想说什么被蓝岚打断:“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吵吵都给我端着碗去厨房站着吃饭。” 文衡和文既白立刻偃旗息鼓。 饭桌上的话题从南城拍摄聊到基金会,又聊到小满的复查。言聿原本坐得端正,后来被文既白在桌下轻轻捏了两下手指,肩背才慢慢放松。 晚餐基本结束,四个人都不怎么动筷了。 蓝岚忽然问:“小言,小满最近都是你照顾?” 言聿:“大部分时间是我。” 文衡有点意外:“不会麻烦?” 言聿看了一眼心虚的文既白:“还好。流程固定以后,不算麻烦。” 文衡和蓝岚意味深长地看着文既白。 文既白干巴巴地赔笑:“这么一看你们小时候不让我养动物是有道理的哈……果然年纪大的人有先见之明哈……” 蓝岚眼底带笑:“小言你还不知道,白白小时候说想要养狗。结果听到每天要遛就改成养兔子。养兔子也就两天热度,最后都是她爸爸喂。” 文既白不服:“我那时候才七岁。” 文衡补刀:“七岁看老。” 文既白捂住脸:“今天是批判大会吗?” 久经谈判场的言聿却听出了两位的言外之意,正襟危坐:“伯父伯母,我懂您二位的意思。我可以保证,小白和我在一起,只需要开心和快乐就好了。她只用做自己喜欢的事,其余都有我。我也会尽力,让自己一直有机会待在她身边。” 文既白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文衡和蓝岚。 原来老文和蓝老师还是在担心自己吗?所以今天忽然说这些从不提起的话题是他们在暗戳戳给言聿上眼药啊…… 言聿坦诚:“我的身体可能不太好,但是我保证绝对不会拖累既白。” 文衡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蓝岚笑意更深。 文既白被幸福包裹,轻飘飘的。 老文和蓝美人果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超级担心她的。 言聿也确实十分上道,看两位的表情自己大概算是初步过关了。 跨年夜电视开着,厨房里阿姨在准备夜宵,蓝岚和言聿切水果,文衡在组装透明展示柜,文既白在地毯上拆盲盒。 文衡听说女儿最近迷上盲盒,放假前一天给她买了十箱让她开心拆。一并买了个透明展柜说是好摆在家里展示。 电视声音,碗碟声,文既白的笑声,蓝岚和文衡偶尔拌嘴的声音,连拆开盲盒的塑料袋声和女孩一脸两大盒系列盲盒都没拆出隐藏款的哼唧都融在一起。 言聿坐在热闹里,置身其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预想的场面都没有发生。没有人盯着他的腿,也没有人追问过往。文衡别扭审视后,尽管他知道自己还是在一位很爱女儿的父亲眼中不太顺眼,但也还是接受了他。蓝岚温柔地告诉他卫生间地面已经铺了防滑垫,小心别摔到。文既白一会儿跑去厨房偷吃,一会儿又跑回来靠着他,仰头问要不要吃橘子。 “吃不吃?”她剥了一瓣,递到他唇边。 言聿低头咬住,文既白故意把手撤得慢了一点,指尖被他的唇碰到。 她眼底闪过笑意,言聿眸色幽深。 文既白小声:“你这家伙不要在这时候诱惑我啊。” 言聿也低声:“你先招我。” 文既白把橘子塞进他手里,跑了。 用人把客房收拾好,言聿住二楼客房,之前是文既白的玩具房,也在文既白卧室的隔壁。文衡在楼梯口看了两眼,被蓝岚轻轻推上楼。 “姑娘都多大了,你别在那儿站岗。” 文衡:“我去拿水。” “水在三楼也有。” 文衡被堵回去,脸色更别扭。 事实证明文衡还是文既白的亲爸,对女儿的脾性完全了解。 夜里十一点半,文既白抱着热水袋偷偷溜进言聿客房。 她开门时放轻了动作,像做贼。结果门刚推开,她就看见言聿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手指按在床沿,指甲发白。 文既白立刻把门关上,快步过去:“怎么了?” 言聿抬眼:“没事。” 文既白把热水袋往床上一放,伸手摸他额角:“因为晚上吃的东西吗?胃不舒服?” 言聿声音有些哑:“幻肢痛。” 文既白心口一缩。 他今晚已经摘了假肢,左侧裤管空着,垂在身侧。不在的左腿暴起疼意从飘渺的位置传来,旧神经在黑夜里乱窜。 文既白坐到他身边,翻找出言聿外套口袋的药:“先吃药。” 言聿坐在床边,伸手接过,乖巧吞下。 文既白把被子拉开钻进去,朝他张开手:“过来。” 言聿看着她,神色迷蒙犹疑,因为疼痛大汗淋漓。 “我抱着你。”文既白声音放轻,“这种时候就别一个人扛啦,大过节的。” 言聿慢慢靠过去,起初还不肯把重量放给她怕压到她。文既白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 “言聿,可以靠着我哦。” 言聿呼吸一滞。 下一秒,他终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文既白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摸他的后颈。她想了半天,忽然低声哼起一首儿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言聿的身体僵了一下。 文既白贴着他耳边唱,声音又轻又软,大概怕惊动楼上的长辈。 唱到第二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发烧,蓝教授就这么哄我。不过我有点五音不全……” 言聿闭着眼,用尽全力忍耐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闷闷笑开:“只是有点吗。” 又气又羞的文既白给了言聿肩膀一拳:“我好心哄你诶!那你还听不听!” “我错了。要听的。”言聿重新靠进文既白怀里。 外面远处有烟花声,电视里的跨年晚会声隐隐从楼下传来。客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落在床边,安静得像小猫身上的浮毛。 言聿的手慢慢攥住她睡衣一角。 文既白拍着他的背,唱了一首又一首。后来她换成了更小声的哼唱。调子依然跑的惊天动地,可言聿的呼吸逐渐跟着慢下来。 三楼主卧里,蓝岚把书合上。 文衡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水杯:“二楼有动静。” 蓝岚看他:“你怎么跟保安一样。” 文衡皱眉:“我没有。” “那你别听。” 文衡沉默片刻:“小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蓝岚把书放到床头:“要是真不舒服,白白就过去了。” “你倒是放心。” “我放心她。”蓝岚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文衡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这么一看,他倒是跟他爸不怎么像。” “你问话太多。” “我问得不多了,有言伟生那臭名昭著的父亲,我很难放心把小白送去言家那虎狼窝里。”文衡忧心忡忡 蓝岚笑了笑:“孩子有孩子的人生,白白很聪明,咱们用心养大,聪明着呢。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小姐,她自己有数。” 文衡低咳:“那我总要知道他怎么对我女儿吧?当年言伟生追他那舞蹈家老婆的时候不也信誓旦旦要死要活的满城风雨,现在私生子女一箩筐能是咱们想得到的?” 蓝岚语气温和:“你今晚看见了。小言很在意也很紧张,从教育工作者的角度来说,不否认劣根性的存在。但日久见人心,少部分孩子也不一定会被父母的言行影响。” 文衡更愁:“你也说了是少部分。” 蓝岚又说:“白白还这么小,还是个孩子呢。不喜欢了就分开呗,你何必去干扰。” 文衡垂眼看着杯里的水,半晌后说:“白白喜欢他。” “嗯。” “那就先看着吧。” 蓝岚笑:“你想开些,我二十出头就跟你结婚了,现在还不是照样好好的。” 文衡倍感荒唐:“那言家的小子能跟我比吗!?” “你看你,又急。” 倒计时声传来时,言聿已经好了一些。 文既白低头看他:“快跨年了。” 他抬眼,眸中疲惫还在。 “三,二,一。” 外面烟花声响起。 第87章(3/4) 第87章(3/4) 文既白低头亲他额头:“新年快乐。” 言聿看着她,眼中倒映着文既白的笑靥。 “新年快乐,小白。” 第二天吃过早饭,文既白和言聿早早回了揽云府。言聿一进家门就钻进已经被他常驻后完全霸占的书房,连午饭都没怎么吃。 到了下午三点,门铃响。 文既白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给小满拆新玩具。言聿在沙发边看文件,听见门铃后抬眼。 两位律师进来,后面还有一位公证处工作人员。 文既白抬头:“谁啊?” 言聿合上手里的文件:“律师。” “你下午有工作?” “有几份文件。” 茶几很快被摆满。 文件袋一个接一个打开,厚度惊人。文既白打算抱着猫跑路,却被言聿留下。 律师戴着眼镜,语气专业:“文小姐,这几份文件包括不动产赠与、珠宝首饰赠与、艺术品及古董收藏清单、部分企业股权分红转让协议,以及言先生已经拟定好的遗嘱安排。您可以逐项查看。” 文既白脸上的笑僵住,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自愿赠与协议。 庄园,地产,珠宝,艺术品,收藏古董,独角兽企业股权分红。再往旁边看,居然还有一份遗嘱单独装订,页边贴着便签。 文既白猛地看向言聿:“你生病了!?” 律师闻言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言聿怔了半秒,疑惑:“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你立遗嘱?”文既白把文件放回茶几,“新年第一天你别吓我成吗。” 言聿看着她,试图解释:“这只是提前安排。” “提前安排什么?” “保障。” 文既白听见这两个字,面色不算好看,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谁要你这么保障我?” 言聿抬眼看她。 文既白指着那堆文件:“你觉得我看见这个会高兴?” “我想你安心。” “我一点都不安心。”文既白声音发紧,“我真的早晚有天会被你吓死掉。我还以为你怎么了都开始交代后事了。” 言聿眸色沉下去:“不是的。” “我只是想给你我有的东西。” 律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满也安静了,趴在地毯上看他们。 言聿喉结滚动:“我想给你。” 文既白把文件放下,声音轻下来:“我昨天带你回家吃饭,是因为我想让你见我的家人。也只是想多两个长辈疼爱你而已。” 她顿了一下。 “不是要你第二天拿财产来以身相许。” 言聿看着她,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慌乱慢慢消散。 “不是以身相许。” 文既白抱臂:“那你说。” 言聿垂眼看着茶几上那几份文件。 律师很识趣,低头把目录页翻出来,没插话。 言聿说:“我昨天在你家吃饭,伯父伯母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关爱。” 文既白怔了一下。 “我也不想让他们因为我而再担心你。”言聿抬眼看着呆愣的女孩,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更早一点把这些交给你。” “交给我做什么?” “让你尽快‘包养’我?”言聿想起女孩曾经开玩笑说过要救风尘的话不禁低笑,“就当是给我点安心的资本吧,我想被你约束看管,就像小满一样。” “一直在你的生命里到死去。” 一句话咒了两条命,文既白气的给了他一拳。 言聿冰凉的双手汲取着文既白掌心的暖意说:“你可以拿这些去做你想做的事。女童教育的基金会,或者感兴趣的电影项目,流浪动物救助,或者你想卖掉存些流动资金也可以。” 文既白靠回沙发,盯着他:“?” “给你了,以后我的一切都由你决定。求求你,好吗?” 思绪翻飞的文既白看着言聿的表情,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吓到我了。”她说。 言聿的神色终于变了变:“抱歉。我可以让他们先带走。” 文既白看着他:“如果我卷钱跑路了呢?” “你不会。”言聿十分笃定地开口。 文既白梗住,恃宠而骄啊坏男人。她把体寒的坏男人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毛绒睡衣腹部的口袋里,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到目录页。 “张律师,麻烦您尽量简单粗略地讲一下吧。元旦给您几位平白增添工作了,不好意思。我尽量今天签完。” 律师感动到泪流满面,虽然给了足够的钱但法定节假日加班还是很痛苦,立刻坐直:“好的,文小姐。” 文既白听得认真。 不动产就近百页,全球各地的庄园楼宇,收益权的转移,珠宝和古董收藏,寰宇和他大学创业的上市企业股权分红,还有言聿遗嘱里已经明确排除言家其他成员的条款。 听到最后,她把目录合上,看向言聿:“你的亲戚呢?不会找你麻烦?” 言聿感受着薄薄的毛绒传来文既白小腹暖和的体温,十分满足:“不会。” “我问的是事实,不是你的态度。” “不会。”言聿看了一眼律师,“而且结构已经处理过。即使有人提出异议,也不会影响你。至于亲属,言伟生大概比我早死。” 律师点头:“文小姐,相关内容确实已经做了风险隔离。” 文既白又问:“如果以后我们分手呢?” 客厅里一下静了。 言聿眼神僵住,在口袋里揉捏文既白小腹软肉的动作也一并按下暂停。 文既白有些想要警告他不要一时恋爱脑上头如此冲动,所以并没有躲闪他的视线:“我说如果。” 言聿的声音低了些:“还是你的。如果…肯定也是我做错了。” 他甚至无法说出分手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应该存在于他和文既白的世界。 “你不会后悔?” “不会。” “不会因为我不要你了,就把这些东西变成要挟我的理由?” 言聿眸色暗了下来…… 果然,他的小白绝顶聪明。 他不愿意像一条阴沟里的蛆没人看管在意,哪怕死了都无人问津。 文既白的父母隐晦地警告实在是提醒了他,年轻女孩的三分钟热度让他无法安眠。 他无法容忍文既白离开他的生命,他的视线,他的人生。 所以他需要些切实的东西和利益加深两人的羁绊和链接。 南城未说出口的求婚被文既白转移了话题。 他实在无法不多想。 文既白看见了,心下了然。她需要问清楚。 言聿低声:“不会。” 文既白隔着睡衣口袋感受到小腹作乱的手好像被扎了麻药忽然一动不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如果以后我们分开,这些还是你的。我不会拿这些要挟你,不会让律师追你,不会把它变成你欠我的东西。” 文既白实在是无奈到头了,深深叹了口气,开始一份份地签字:“骗我的吧?” “……” 言聿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小白知道他是假意答应了? 但却还是正在一份份签字了? 文既白把言聿快要掉出口袋的手往里塞了塞,再拿起一份文件放到膝上落下遒劲锋利的签名:“言聿,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理解你的脑回路。” 言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搁着毛绒的睡衣重新染上了文既白的体温。 “但我大概知道你总想要掌控全局算人生惯性。” 文既白又接过律师递来的一份文件继续签名:“那就顺你心意吧。我希望你开心。你给我很多了,如果签字带来的牵绊是你想要的,我会签的。” 第87章(4/4) 第87章(4/4) 她抬手指了指被放在最中间的遗嘱:“但这个,我有条件。” 叱咤商场的言聿干巴巴:“你说。” “身体健康的时候不许拿遗嘱说事。请你尊重一下民俗信仰,稍微避点谶。” “我答应你。” “我还没说完。” 言聿闭嘴。 文既白继续道:“从今天开始有任何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如实告诉我。你今天拿这些来的目的我可以理解。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吓我了。我体质不好,着急上火容易长痘的……” 旁边的律师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 言聿低声:“对不起。”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言聿,我很爱你。” “你可以千万次向我发问。” “我会给你确切的回答。” 言聿仿佛少不经事的孩童,愣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文既白看向律师:“律师,我想问一下可以手写附加说明吗?” 律师谨慎道:“可以补充备忘,但如果涉及法律效力,需要重新确认措辞。” 文既白:“应该不涉及法律效力。” 律师:“……”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推到言聿面前。 言聿低头看,文既白的字遒劲有力,锋芒毕露。比言聿的字还要潇洒几分。 一、文既白拿下影后满贯就和言聿结婚。 二、文既白到了三十岁如果非常不幸没拿到满贯,也和言聿结婚。 言聿满眼震惊地仓皇抬头。 耳朵有点红,语气还算镇定:“签不签?” 言聿拿起笔,在下面一笔一画地用正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 文既白拿过便签,检查了一下签名,满意地夹进文件夹。 “行。律师老师,我们继续。” 签字的过程比文既白想象中更漫长。 她签了一页又一页,签得手腕发酸。言聿坐在旁边,时不时替她把文件转正。小满在地毯上睡了一觉,醒来又爬到言聿脚边,前爪搭着他的裤脚。 签到最后一页时,文既白停下笔。 言聿看向她:“累了?” “有点。”她甩了甩手腕,“你真有钱啊。蓝老师和老文的朴素教育让我我以为我家在我成年当天给了我五十多个国内外的房本和产权证已经挺夸张了。” “没想到你也挺夸张的。” 言聿伸手:“我看看。” 文既白把手递给他,言聿低头,指腹轻轻按过她手腕。力道不重,温热又克制。 文既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开口:“言聿。” “嗯。” “你现在开心吗?” 他动作停了一下,言聿抬眼,眸色像融过雪的夜,潮湿温柔。 “嗯。” 她心里一下软下来。 “那你好好开心吧。”文既白把最后一页签完,“新年第一天,也算做了件大事。” 律师确认完签字页,公证人员也完成了流程。所有文件重新装袋时,文既白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吃点甜的压压惊。” 言聿立刻看向茶几旁的点心盒:“栗子蛋糕?” 文既白惊讶:“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想你忙完可能会饿。”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笑出来。 “言聿,我好像开始有点了解你了。” 新年第一天的午后阳光落在地毯上,小满趴在光里,尾巴搭着文既白的拖鞋。文既白坐在沙发上吃蛋糕,言聿坐在她身边缱绻地看她。 她吃了两口,递到他嘴边:“尝尝。” 言聿低头咬了一口。 文既白问:“甜吗?” “甜。” 言聿伸手替她擦掉唇角一点奶油。 文既白抬眼,他微凉的指腹停在她唇边,眼瞳温柔。 “谢谢你。” 文既白咽下蛋糕:“谢我签字?” “谢你愿意收下。” 她看着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指尖:“我说过了,你可以依靠我的。什么事情都可以。” “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言聿的手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扣住她的后颈,轻轻回吻。 “言聿。” “嗯?” “元旦快乐。” 言聿侧头看她,眸中温柔沉静。 “元旦快乐,小白。” 作者有话说: 白:已然适应了… 言:居然被发现了…. 第88章 第88章 北城的雪化过一场, 又在除夕前夜重新落下来。李清给文既白报名参加了今年央台春晚,被分配给语言类小品,从腊月二十一路忙到除夕。唯一的好处是她常常能和向阳在央台偶遇,然后一起吃饭, 顺便悄咪咪八卦别人。 紧绷了一整天, 到晚上九点总算告一段落。 文既白演完归心似箭, 安宁一路追在她身后:“白白姐, 车在南门。李清姐说你别乱跑。” “我知道。”文既白把帽子扣到头上, “我现在只想回家吃饺子, 你也快回家了, 打个车, 我给你报销。” 电视台门口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嘉宾车辆排成一条线。文既白刚走到出口, 迎面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欧阳篆裹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节目单, 身旁跟着助理。他看见文既白,笑着打招呼:“文老师, 春节快乐。” 文既白脚步停了停, 笑眯眯:“欧阳老师也春节快乐哇。你演完啦?” “嗯。”欧阳篆看她风尘仆仆, 笑意明显, “不等倒计时了?你这是演完就撤?” “当然。”文既白压低声音,“着急回家吃年夜饭呢,我爸妈包的海鲜饺子可好吃了。” 欧阳篆笑出声:“那你快走。” 安宁在后面提醒:“白白姐,车到了。” 文既白朝欧阳篆挥了挥手:“改天见。” “改天见。” 上车后文既白赶紧把冻得发凉的手塞进袖子里,用手指节给言聿发消息。 wen:【我出来啦。】 yan:【小品很好看。等你回家。】 文既白回家已经过了十点。 门一打开饺子的香气扑散,小满趴在红色的新窝里, 脖子上挂着一只小铃铛。言聿正在厨房给蓝岚差人中午送来的饺子加水。 文既白摘掉帽子,扑过去抱他。 “我回来了。”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发顶:“辛苦了。” “不辛苦,台上挺好玩。”她仰头看他,“有没有看?” “看了。” “好笑吗?” “嗯。” 文既白眯起眼:“嗯很敷衍。” 言聿把身前的文既白掉了个头替文既白重新扎好马尾:“笑了两次。” “才两次?”文既白听着厨房传来动静。 “你第一次出场,和最后摔包袱。” 文既白满意:“行,逗乐你就算成功了。” 绷着发条一整天的文既白坐下吃了两个饺子后忽然抬头:“我们过两天去旅行吧。” “想去哪里?”言聿附和。 “去旅行!” 安静几秒的言聿一边咀嚼食物一边认真判断了好几个来回文既白说出的话到底有没有有效信息。 文既白看到言聿的神情自己先乐了:“具体地点我还没想好,但我想泡温泉,看雪,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睡觉。” 言聿把醋碟和油辣椒罐推到她手边:“我来安排。” 文既白托腮看他:“你放几天假啊?” “你放几天假我就可以放几天假。” “喔吼。” 窗外烟花声响起。 文既白夹起嗓子冲言聿送上一个飞吻:“言聿宝贝,新年快乐。” 言聿含笑看她:“新年快乐,小白宝贝。” 年初三,两人飞去了一个雪山脚下的小镇。 那地方深冬时常落雪,山间温泉清澈,私人住宅藏在杉木林里。镇子的名字拗口,文既白念了两遍都没记住,索性给它起了个昵称,飞越雪山温泉峡谷,以寄托对游乐园的相思和热爱。 庭院里挂着一排小小的纸灯,夜里亮起来宛若雪里悬着暖色的星光。 文既白开始了完全自由的度假,偶尔吃多了裹个大衣去雪道旁边散步。言聿不能长时间走雪地,好在这里提前铺过无障碍坡道。兴致高的时候文既白偶尔跑到大院子里的雪地踩脚印,再回头冲他招手。 言聿就坐在廊下看她。 女孩红色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天地皆白,只有她是一抹亮色。 “言聿!”她喊,“你看我踩了一个爱心。” 他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 雪地上歪歪扭扭一个心,与此同时,文既白还站在爱心中央弯起双臂比给他一颗大大的人形爱心。 没有任何迟疑,言聿掏出手机拍下珍贵而生动的瞬间。也无法自抑地笑开,声音生动流畅地昂扬着从喉咙传来:“像一颗桃子。” 文既白讶异于言聿居然能发出这样昂扬往上走的声音,随即被他的回答气笑大喊:“你这人浪漫过敏吗?” 傍晚,木屋外开始飘小雪。 带私汤的套房是文衡的私产,一直有雇人打理。室外汤池靠着山坡,一侧是岩石和竹篱,远处能看见被雪压住的杉木。汤池边有木台和小灯,水汽升起来,纸门外的夜色都被熏得朦胧。 文既白泡之前还兴致很好。 “我觉得我现在像电影里的人。”她坐在温泉边,肩上搭着毛巾,脸被蒸得红润,“好幸福好浪漫啊,像纯爱电影那样。怪不得老文总和蓝老师来这里度假。” “你也有类似的地方。”言聿身体依然算不上好,就也没有下水太久,坐在一旁的矮塌上,“等下个冬天,我们可以一起去。” “哦哦,你送我的那一沓房产里有是吧?” “嗯。” 言聿的身体不适合长时间热浴,假肢取下后移动受限,工作人员特意在汤池旁边放了防滑垫。他泡了不到十分钟就上来,换了浴袍,坐在纸门内的低榻旁看书。左侧残肢垫在软枕上,轮椅停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隔着半开的纸门看着文既白拿起手机玩的不亦乐乎:“别泡太久。” 文既白靠在池边:“知道啦。” “刚才喝水了吗?” “喝了。” “小骗子。”言聿屈起手指敲了敲文既白的杯子,“你的水杯还在我这里,刚才喝的温泉水吗?” 文既白睁开眼,眨了眨:“那可能是我想象中喝了。” 言聿放下书,端起水杯:“不及时补液会晕的。” “五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倒是说了就听,态度极好。言聿索性没打算再催,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两分钟后他刚要开口,就传来一声木盆磕碰声。 然后是身体撞上木台的闷响。 言聿猛地抬头:“小白?” 没有得到回应,言聿呼吸一窒。 颇为狼狈地转移上轮椅推开纸门。温泉热气和空气冷风一起涌进,汤池旁边的木盆倒在地上,水沿着木台往外流。文既白半跪半倒在池边,浴衣只来得及披上半边,手臂蹭在木台边缘,皮肤瞬间破开一小片。文既白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发梢湿答答地贴在颈侧。 血一秒凉透的言聿有些慌不择路,轮椅离纸门有半臂距离,推着有些费劲,他伸手抓住门框,借榻边把身体转过去,手臂撑住地面爬到文既白身边。 “小白!?”他终于狼狈地爬到池边,俯身试探着摸她颈侧脉搏。 随后按下汤泉边套房的紧急呼叫,又拿起手机联系随行管家:“叫救护车。有人晕倒,还有手臂外伤。” 他不敢随便挪动文既白,只把她湿冷的浴衣拉拢,用大浴巾盖住她肩背,避免她继续受凉。她手臂上的擦伤渗着血,言聿拿干净毛巾轻轻压住,另一只手一直贴在她颈侧。 只有呼吸,没有回应。 旅馆工作人员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男人半坐半跪在汤池旁边,一侧浴袍下空荡,手臂撑着木台,脸色冷白:“救护车还有多久。” 工作人员磕磕绊绊地回答。随行管家也进入房间。 担架不多时抬进来,救护员看到被私人管家扶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能想让他留下换个四肢健全的。 “我是她的家属。” 他一只手扣着担架栏杆,另一只手握住文既白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救护车在雪夜里往最近的医院开。 文既白静静躺着,脸色苍白,眼睫湿着。她手背被扎了针,血压监测仪隔一会儿响一下。医护人员低声交流,言聿听不全,却一直盯着屏幕数字。 “先生,您的手在出血。” 他这才低头去看,大概是刚才撑过湿木台时被木刺划了。他没什么感觉。 医护人员递来纱布。 言聿没有接:“谢谢。” 言聿转动轮椅进入观察室,医生正在给文既白处理手臂擦伤。皮肤被木台刮破,从小臂外侧一直到肘下,红得刺眼。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时,文既白尽管昏睡着,眉心也还是轻轻蹙了一下。 言聿在床边,指尖收紧。 医生解释大意。 体位性低血压,热浴后血管扩张,起身过快,加上旅途疲劳和进食不足,导致短暂晕厥。擦伤看着面积大,所幸伤口不深。头部没有明显外伤,后续观察几个小时。 言聿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一半:“她什么时候醒?” 第88章(2/4) 第88章(2/4) “每个人情况不同,生命体征已经恢复。需要观察补液,休息几个小时就好。” 言聿听完坐在床边,有些无能为力。 时间又变成了线形的,被拉长,揉捻,然后拐着弯在他的世界无限变慢。 窗外雪还在落。 急诊走廊里有人说话,有推车经过,言聿像一尊冷硬的雕像。只有文既白监测仪上的数字变化时,他的目光会动一下。 随行管家回来时,带了干净衣物和假肢:“言总,您先换一下吧。” 言聿牵着文既白的手:“算了,你放着吧。等她醒了我换。” 三个小时后,文既白醒了。 她先觉得冷,然后觉得手被捏得有点疼。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医院灯光。她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温泉热气,站起来时一阵发黑,想着完蛋了要被言聿念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动了动手指。 言聿立刻俯身:“醒了?” 文既白看清他的脸怔了怔,无奈笑道:“你怎么脸色比我还差?” 言聿没理会文既白的调侃按铃叫护士,又低声问:“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楚吗?” “清楚。”文既白眨眨眼,“我是不是晕倒了?” “嗯。” “看来把你吓坏了哈。” 言聿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结果文既白还真就没出息地被看心虚了……她转头去环顾病房…… 这医院可太医院了…… 护士和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了瞳孔血压和意识状态。文既白十分配合,努力用刚学的当地语言说谢谢。 医生确认她已经恢复意识,建议继续补液观察,不要立刻起身。 医护离开后,文既白有些无奈地看着言聿。 他在刚才医护人员离开后去卫生间换掉了湿答答的浴袍。此刻穿着长裤毛衣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扶着床栏,手背上有被纱布简单缠过的痕迹。毛衣领口有点歪扭,脸上没什么血色。 文既白看着言聿的狼狈模样觉得可爱,她伸手拉他:“离我近点。” 言聿板着脸没有动:“小心胳膊。” 文既白这才发现自己胳膊破口了,小臂外侧包了纱布,周围露出来的皮肤又红又肿。她试着动了动,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言聿的脸色更难看:“很疼?我去叫医生。” 文既白看他这样,良心短暂接管了自己想要逗他的大脑,毕竟人家在自己晕倒之前好心提醒自己早点补液小心晕倒…… 不过言聿这是什么乌鸦嘴…… 她坚持不懈地朝他伸手,甚至换了包着纱布的那边:“你过来嘛,你咋那么凶,我要哭了啊。” 言聿投降。 终于牵到了体寒的言聿完全冰凉的手,文既白叹气:“这次是我不好。” 这句话有效。 下一秒,文既白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他毛衣,把人往自己身边拉。 言聿猝不及防,俯身手撑住床沿,低声:“你别乱动。” 文既白不听,挪了半寸,硬是把他拉近床边:“你上来陪我躺一下。” “不行。”言聿声音发紧,“你还在观察。” “我知道,我又不乱动。”她盯着他。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心疼。应激后的空洞神态像他还留在她晕过去的一秒,魂儿没跟着她一起回到现实似的。 她放软声音:“我醒啦。以后你提醒我喝水我会立刻喝的!就别担心了。” 言聿叹了口气,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到她肩边。 文既白感受着胸口被沾染的热气,思索着这人的呼吸也太热乎了,不是体寒么,慢慢抬手摸他的后颈。 “你这脖颈也太僵了?僵尸似的……真给你吓坏了啊?” 言聿闭了闭眼:“没事,你醒来就好。” “虽然有事后给自己找借口之嫌,但你现在知道你每次没惨瞎卖耍混蛋让我担惊受怕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了吧。” “……” 言聿幽怨地抬起头看着就算晕倒了也如此占理的女孩。 胸口吐息着热乎乎二氧化碳的巨人走了,文既白觉得躺在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人实在好遥远。索性抓起言聿散在轮椅坐垫的左腿裤管晃着玩。 他想按住她的手,又怕碰到她输液针,只能低声说:“别弄了。” 文既白抬眼:“怎么?” 言聿无奈:“你这样会回血。” “我都邀请你陪我躺一会两次了,事不过三,我只好玩你衣服了,幸亏你没穿假肢,要不然就玩你毛衣了……” 言聿第二次投降,在文既白把他的裤子从他身上玩掉之前掀起被子陪她躺着。 文既白另一只完全好着没破也没扎针的手搭在言聿腰上,忽然感受到了手下肌肉的抽搐。索性缩进言聿怀里垂着眼认真给他揉着胡乱抽搐痉挛的残肢。 她的手一直很暖,掌心贴上来后,言聿身体里熟悉的幻疼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合时宜的涨热。 …… 他起初还能忍。 直到女孩为了调整角度,手指从已经拧成麻花的空裤管移开,掌心不小心贴到了更敏感的位置附近。 言聿猛地握住她手腕。 文既白被他吓了一跳:“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干嘛?” 言聿别过头,用了些力气把文既白往自己怀里按着:“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文既白后知后觉地低头,耳根慢慢红起来。 病号服底下的被子遮得严实,她才反应过来掌心刚才碰到的热度是什么。 她尴尬地停了两秒。 言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有多余的心情逗我,看来不算严重。” 文既白本来还觉得不好意思,合计着干点什么高级的事情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人。听见言聿略带抱怨的语气,反而乐了。 “那怎么办啊?逗你已经被列入我的人生爱好了。” 言聿不打算惹才晕倒过的女孩耗费心力生气,于是颇为窝囊地闭上眼:“那也等你好了再逗。” “等我好了干什么?小言同志思想觉悟不高啊。” “……” 文既白看着他那副忍得快要崩裂的样子,心软之余又想逗他。她凑近一点,昂起脑袋咬了一口言聿的下巴:“怎么不看我?刚晕倒了一下不好看了吗?” “还是你不爱我了?” “……好看。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医生确认文既白可以出院。不过温泉计划被迫中止,很大的私汤只能看不能泡实在让人悲伤。 文既白对此颇为遗憾。 “我才玩了三天。” 言聿在一旁替她把围巾系好:“以后再来。现在去看你念叨好几天的烟花。” 回北城后文既白休了几天,手臂擦伤结了痂。李清给她推拒了不少商务,但有一个早就签好的品牌活动推不掉。 活动在北城一家艺术中心。 文既白穿了长袖礼服,袖口恰好遮住小臂的伤。她精神已经恢复,站在镜头前笑得自然。媒体直播开着,镜头从红毯一路扫到内场。她打完招呼准备去休息室,听见有人叫她。 “既白。” 徐其言站在不远处,镜头没有完全移开,文既白大方地朝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徐其言也点头:“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春节快乐。”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嘉宾牌,“你今天也有活动?” “我是品牌大使。”徐其言很快换了话题,“听说你和秦朗的电影要做推广曲。” 文既白有些意外:“你知道?” “片方请我做。”徐其言说,“还没签,但差不多已经定了。” 文既白真愣住了:“你?” 徐其言看见她这个反应,反倒笑了一下:“这么惊讶?” “有点。”她坦诚,“我以为片方会找更常规的歌手。” “是李想给刘导推荐的。”徐其言看着她。 文既白忍不住笑:“她确实超喜欢你的风格。” 徐其言停了一秒:“你介意吗?” 文既白看向他,坦荡从容:“完全不。” 第88章(3/4) 第88章(3/4) 徐其言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答应了。” “那提前预祝合作顺利咯。”文既白抬手看了眼时间,“以后路演再见了,我现在得去休息室换衣服了。” “好。”徐其言说,“再见。” “再见。” 她转身离开。 同框不过半分钟,却被直播间截了无数小片段。营销号的喧闹反应比品牌方的市场部动作还快。 【文既白徐其言活动现场打招呼】 【旧人同框?文既白徐其言疑似合作电影】 【文既白活动偶遇旧爱】 以小心眼著称的言聿看到视频时,文既白还在回家的车上。 视频里,她穿着黑色长袖丝绒礼服,笑意盈盈礼貌。徐其言站在她对面,低头说话神情温和。镜头没有收音,反而给了旁观者不少想象空间。 周骞站在书房门口,不敢出声。 晚上十点,精疲力尽的文既白回到揽云府。 活动太多,路上又堵,晚宴还跟老外一直社交,跟雅思口语考试似的。进门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安宁把礼服袋送进来,她摆摆手让安宁早点回家。 没有穿假肢的言聿端坐在轮椅上,小满趴在他腿上,后半身垫着软巾,前爪抱着玩具。 男人孩子热炕头啊…… 辛苦工作一天的文既白换了拖鞋顺手摸了摸小满脑袋才飘进洗手间洗手。 小满叫了一声。 她又揉了揉脖子,径直往卧室走:“言聿,你今晚加班不?啥时候睡觉啊。我先卸妆嗷,我快累死了。” “不加班。很快。”言聿垂眸看着小满,机械地一下一下地从脑袋摸到尾巴。 没有亲他。 平时文既白进门,哪怕再忙也会过来亲一下。 今天没有,大概是因为徐其言。 言聿垂眼看着怀里的小满。已经被养成一辆的小猫低头舔肉泥,毫无同情心。 文既白坐在卧室梳妆台前卸妆,发夹咬在嘴里,手边放着卸妆棉。她累得肩膀都是酸的,刚擦完一边眼妆,镜子里出现言聿的身影。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 没有进来。 文既白从镜子里看他:“怎么啦?怎么在门口不动了?我今天好累啊……” 平时言聿话也不多,没察觉出不对的文既白自顾自地继续输出:“小满促排完了?” “嗯。” “我托人带回来新的祛疤药膏你涂了吗?我感觉之前那个没有用…” “涂了。” “那你怎么还在门口cos石狮子,洗漱睡觉吧。”文既白已经昏昏欲睡。 言聿坐在轮椅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小白,你不能这样。” 文既白转身:“哈?” 言聿眸色晦暗:“你是不是又要和徐其言旧情复燃了?” 文既白手里的卸妆棉差点掉了,困意都被吓醒一半:“你胡说什么?你咋就跟徐其言过不去了……” 言聿操控轮椅进来一点,又停住,像怕再靠近一步就会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莫名感觉言聿有点委屈的文既白彻底愣住:“言聿,你咋啦?” 他像没听见,眼底戾气和无助混在一起:“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到了。你们还有电影合作,推广曲,对吗?以后还要一起宣传?同台?采访?” 文既白放下卸妆棉,转过身正对他:“言总,我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笑了。” “我总不能在直播镜头前给他一个白眼吧。” “你以前也对他笑。” 文既白看着他,她思索着要不要稍微生个气好让此人以后不要这样无理取闹,快要停滞的大脑转了两个来回还是没忍心。 呼吸有些混乱的言聿好像打算在文既白说出下句话之前和家里房梁硬碰硬。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曳到卧室门边,前爪搭在门框上,来回看着两人。 揉了揉眉心,释然的文既白决定哄人:“我怎么可能和徐其言复合?” 言聿声音低得发哑:“你当年也跟他说你不吃回头草,可你还不是跟我复合了,那时候你还没原谅我也让我留宿在你家了。” 文既白原本严肃着,听见这种控诉实在没忍住乐了:“你应该算例外。” “为什么我是例外?” 文既白试图安抚:“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轴劲儿上来的言聿丝毫没有被安抚住。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游移,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能这样。” “哪样?” “不能先让我觉得我有位置,再把我扔掉。”他看着她,眼底疲惫和恐惧漫溢深涌,“小白,我是你的,我应该是属于你的。” 文既白今天真的很累,活动妆还卸了一半,头发乱着胃里也空。可她看着言聿这样,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她起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言聿。” 他别过头不看她。 文既白伸手握住他的手:“看我。” 他垂着眼,指尖冰凉。 “我感觉你应该看了什么cp向视频。”她说,“直播现场有工作人员和品牌方。我和徐其言只是工作场合打招呼。推广曲是刘导和他谈,跟我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言聿低声:“你可以不让他唱。” “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不安去干涉一个几百号人努力了半年的项目?” “但这次我很高兴你只是找我撒娇没有偷摸再对徐其言有之前撤销试镜结果的动作。” 他抬眼。 其实有的…… 耐着性子的文既白试图和言聿盘清道理:“而且我明白告诉你,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电影不是我一个人的,推广曲也不是我一个小演员能决定的,如果徐其言的歌曲适合,那就是必要的合作。” 言聿眼底暗下来。 文既白继续:“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和他旧情复燃。我对他没有想法。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我呢?” 那他呢? 南城的求婚试探被拒绝,便签纸不过是哄他开心的临时举动,雪夜里差点因为不是配偶而无法签字,文既白的父母更是谈不上完全满意他。 那他呢…… 真的困到脑子只剩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文既白看着此人这副低气压里混着委屈和崩溃的样子…… 她转不动的脑袋恍然大悟,在此刻自己情绪如此不稳定又困又饿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没忍心对言聿发火,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决定顺从心意的文既白揉了揉自己素净的脸:“那我们明天领证?” 本打算继续追问什么的言聿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文既白说完,自己也静音了。 小满倒是不怎么会读空气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文既白抬头看言聿,忽然觉得这件事也不算突兀。新年第一天,她就在便签纸上写下了约定。 但是人生哪里真的那么刚好地都按她计划好的时间表来。 她既然已经答应过未来。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没有多大。 总归结婚对象不会改变了。 言聿的眼神茫然,而后震动,最后像喷发的火山熔岩无休止地蔓延烧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明天领证。” 不可置信的言聿喉结滚动:“你困糊涂了?” “有一点困。”文既白坦诚,“但没糊涂。” “因为你觉得我又要做坏事?” “确实因为你。”她说,“你晚上坐在这里,连旧情复燃这种话都能说出口,还要继续拿八杆子打不着的徐其言来继续折磨自己。我不想你总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替换。” “而且你是我的这种话也太吓人了,新中国没有奴隶了……你就是你自己。” 文既白握紧他的手:“我更不想每次回家晚一点,你就可怜巴巴地自己一个人脑补苦情戏。” “我没有。” “芳龄快三十三的言总,你说你的情感年龄过青春期了吗?” 言聿被她堵得沉默,文既白自己把自己说笑了,乐完又困得打了个小哈欠。 她顿了顿,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没想到是我向你求婚啊,这倒是也挺抓马浪漫的。” 猝不及防地,文既白被言聿拉进怀里死死抱住,脸贴到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如鼓擂。 “明天。”他说。 第88章(4/4) 第88章(4/4) “嗯?” “明天领证。” 文既白在他怀里笑:“要不要放我去洗漱刷牙啊,不然我真睡你怀里了。” 言聿屏蔽了一切他不想听的内容:“但是民政局春节后才上班。” “那就预约最早的时间。” “证件……” “我知道,我陪你去你家取。” “你父母……” “会答应的。” “协议……” 文既白抬头:“哈?给我那么多之后你原来还是私藏了一些小金库的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需要婚前协议,才能让我给你签的那些完全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 文既白又靠回他怀里:“先让我洗脸再睡觉。天塌了也明早再说,领证也得睡醒再领。” 言聿抱着她不松手:“我怕你明天反悔。” 文既白叹了口气,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你今晚盯着我睡。” 言聿低头看她。 女孩困得眼底泛红,脸上眼妆卸了一大半,整个人狼狈却漂亮。 他低声说:“好。” 文既白:“……” “我随口一说,你别跟鬼似的大半夜找倒霉,我打人可疼了……。” “我认真了。” 文既白闭了闭眼,笑的甚至有些命苦:“但我真的要卸妆,化妆品残留会烂脸的。” 言聿抵着文既白的额头:“我帮你。” 文既白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会吗?” “可以学。” 文既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他。男人坐在轮椅里,神情专注,手指小心地托着她下巴,一点一点替她擦掉眼尾残妆。刚才无理取闹低气压的恐惧和胡搅蛮缠仿佛是另一个人。 言聿擦完一边眼妆,问:“疼吗?” “不疼。” “这样可以?” “可以。”文既白看着镜子里的他,眼底困出泪花,“言聿?” “嗯。” “未婚夫?” “……嗯。” “老公?” “……快去洗漱睡觉,你说你困了。” “真喊老公你又不乐意。啧,难哄。” 作者有话说: 白: 言:有名分了 明天完结,感谢读者朋友追更。 第89章 第89章 次日一早文既白醒来的时候, 房间里只有角落加湿器的运作声。 卧室的窗帘被拉开半扇,冬日雪光照进卧室柔和舒适。小满趴在床尾矮窝里,肚皮起伏,像一块圆乎乎的杂米糕。 闭着眼的文既白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索, 计划钻进言聿的怀抱趁着睡意还在继续睡觉。 空的。 她闭着眼又摸了摸, 被窝已经凉了。 昨晚字字句句要死要活说要盯着她睡觉的人显然早退离岗, 放公司里连绩效考核都不配拿。 回笼觉未果的文既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昨晚的对话像断掉的电影片段零零散散往脑子里飘。 徐其言, 卸妆棉, 未婚夫, 老公。 次日领证。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言聿坐在轮椅上,白衬衫, 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腿上。头发整齐, 神色平静但紧绷。 外套上还放着两个文件袋。 文既白从被子里缓慢抬头,稍觉惊悚:“妈啊, 大清早的你干嘛?” 言聿抬眼看她,眸色浓深:“你醒了。” “啊, 对。”文既白思索片刻, “您这是要去敲钟上市, 还是去跟我领结婚证?” 言聿沉稳:“领证。” “……” 文既白伴随着自己的变异丧尸叫声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下。睡衣领口歪到肩头,头发也乱成一团。对比言聿现在这个精英得可以直接进新闻发布会的造型,文既白确信她很乐意和言聿生活很多年。 因为他真的太好玩了。 “不是,言聿。” “嗯?” “这么大的事儿,我得跟我爸妈说一声吧?” 言聿安静片刻:“确实。” 文既白松了口气。 一本正经的商务精英淡淡:“还有几份协议需要在领证前签。婚前个人财产的切割部分流程要更严谨。” 文既白刚松下去的气卡回喉咙口:“还要拿钱砸我?” 言聿垂下眼,神情竟有几分无措:“可我只有钱。” 彻底清醒的文既白盘腿坐在床上, 半晌后伸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言聿推着轮椅靠近床边:“怎么?” 文既白伸手摸他的脸,指腹碰到他下颌新刮过的皮肤:“好了,你乖一点。你有很帅的脸,很强的工作能力,还有一颗很爱我的心。” “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亲亲。”文既白选择送上一枚早安吻。 闻言言聿把文既白腾空抱起放在腿上:“嗯。” 文既白睡的一般,以至于有点头疼,被这么一搬头晕眼花还头疼。 “言言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没有健身器材就去买……不要抱着我胡闹啊。” “我没有。” 脑袋不再滚石头的文既白思索片刻:“而且领证前我爸妈那边肯定要说,你也真的不通知你家里吗?” “嗯。” “总之你那边我不干涉啦。但我这边不行。老文要是知道我们一声不吭就把证领了,能把咱俩生吞活剥了。” 言聿眼神动了动:“是我考虑不周。” “什么?” “正式拜访你的父母。”他说,“领证前需要提亲。” 文既白看着他,神情复杂:“你是真完全没有拖延症啊。” “这件事没有。” “效率太高了言总。” 没有理会女孩的调侃,言聿认真问:“你是北城人吗?你家有没有什么习俗和规矩?” 文既白:“……” 她还真不知道。 “先吃早饭。”她掀被下床,赤脚踩到地毯上,“你也去把假肢摘掉。在家里不用一直穿着。昨晚折腾到那么晚,等会跟我睡个回笼觉。” 小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拖着后半身往窝边挪了挪。 言聿看着文既白,又看小满:“我先去带它促排,等下给你做早餐。” “我点外卖吧。”文既白笑眯眯,“未婚夫~” 女孩调戏的声音九曲十八弯,言聿听得心口发热:“好。” 小满前爪搭着言聿袖口,它最近跟言聿比较熟悉,连叫声都少了许多。文既白抱着水杯看着言聿,语气感慨: “你去经营一家宠物医院都能干到上市。” 言聿低头给小满暖腹:“或许吧,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 “为什么?” “不知道,我现在觉得和你一起生活,做饭养猫,就很好。” 类比一下,大概就是听到有人说自己不爱钱的文既白诧异地看着言聿:“也不用否定自己之前的人生吧,寰宇的扩张速度还不算有野心么。” 言聿:“……” 总归只是一份工作,就算言老爷子和言伟生立刻去西天他也就总归能拿个不到四十的股权,即便不做管理总归不会缺钱花。 做个闲散人每天给文既白做做饭才是他更想做的事。 小满促排结束后言聿听话地摘了假肢换回宽松家居裤,左侧裤管用暗扣扣好坐在角落煮咖啡,文既白站在旁边玩着言聿肩膀的布料一边给蓝岚打电话。 “醒了?” “醒了。”文既白清了清嗓子,“妈妈大人,我有事跟你和老文说。” 电话对面安静几秒。 蓝岚的语气忽然意味深长:“妈妈似乎有点预感。” 文既白错愕:“你知道?” “物质世界来说,你爸昨晚刷到微博热搜,说你和徐其言活动同框。他在客厅绕了两圈晃的人头晕,最后被我赶去睡觉了。” “玄学层面的话,妈妈昨晚梦到你结婚了。” 十分震惊的文既白捂住脸:“蓝美人你也太厉害了……母女的心电感应吗?我就是来说我想和言聿想领证来着。” 对面很安静,文既白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变快。 “想好了?”蓝岚问。 “想好了。” “小言在旁边吗?” “在。” “开免提。” 文既白看向言聿,言聿放下咖啡杯,抬手示意可以。 文既白打开免提,蓝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言。” 下意识坐直的言聿谨慎问好:“伯母。” “白白说你们想领证。” “是。” “想好了吗?” “想好了,很早就想好了。” 蓝岚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倒也不用这么诚实。” 言聿低声:“不想骗您。” “那你今天下午过来吧。”蓝岚说,“我和白白爸爸都在家。” 言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好。谢谢伯母。” 电话挂断以后,文既白笑眯眯看着他:“开心了?” 言聿没有掩饰:“嗯。” “那吃早饭。”文既白把筷子递给他,“预计下午有硬仗要打,先补充体力。” 言聿接过筷子,眼底压着热意:“我会好好表现。” “好了,我端咖啡。”文既白伸手拿走两杯咖啡。 下午三点,言聿准时抵达文家。 只有两辆车停在院外,礼物克制,蓝岚喜欢的手稿书、文衡爱喝的茶,甚至还有给家里阿姨准备的节礼。 文衡坐在客厅,蓝岚坐在他身边朝文既白招手:“过来。” 文既白坐到蓝岚旁边忍不住小声:“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一块竞拍地。” “胡说八道。”蓝岚笑着拍了拍她手背:“坐好。” 言聿走到文衡和蓝岚面前颔首:“伯父,伯母。” 停顿,双手交叠,十分诚恳。 第89章(2/5) 第89章(2/5) “我想和既白结婚。” 第一次见到如此,谦逊?还是谦卑?的言聿。文既白感觉很奇怪,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 明明昨晚已经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今天听言聿这样郑重地说,心口还是怦怦跳个不停。 文衡不讲话。 蓝岚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小言,你确定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白白的工作很特殊,不会因为婚姻停下来。” “我知道。” “她未来几年会很忙。电影代言或者活动长期外地拍摄。我清楚她不是会围着家庭转的人。” 见识过为了角色去茶餐厅端盘子被反复斥骂烫伤的文既白,旁观过吊着半条命在高空徘徊的文既白,初见更是舞台上星光熠熠闪烁着的文既白。 他就算再自私,也无法做到用婚姻禁锢鸟儿的翅膀。 “如果她忙到顾不上你,你怎么办?” 文既白下意识想开口替言聿说点什么,却被蓝岚轻轻按住手。 言聿转头看她,女孩目光清亮,嘴唇抿着,明显很想替他说话,却因为外力忍住了。 言聿收回视线:“我会等她,想念会去找她。距离和工作强度并不会造成我们之间的任何困扰。” 一直默不作声的文衡终于开口:“这话可不容易做到。” “我明白,我也理解您的担心。” “我想要婚姻,是因为我想成为她可以名正言顺依靠的人。她生病时,我可以签字。她出事时,我可以站在家属的位置。她高兴时,我也可以站在她身边,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猝不及防听到沉默寡言的男人打算长篇大论地剖白,文既白有些眼热。只得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指甲。 但言聿似乎打算把自己对婚姻的蓝图畅想说个干净:“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每次都做得好。但我会学,也无比愿意被她纠正。伯父伯母,我想娶她,不需要她给我什么,只是我想把我剩下的人生都和她分享。” 眼睛不热了,因为泪珠直接砸在腿上了。 文衡轻咳一声:“话说得漂亮没有用。” 言聿依然姿态极低:“伯父您是小白的父亲,我接受您任何形式的监督。” 红着眼的文既白忍不住:“老文……” 在“你别欺负他了”说出来之前,文衡难得瞪她一眼:“你不许讲话。” 被禁言的文既白委屈巴巴地靠回蓝岚肩膀,仿佛受了天大的苦。 依然是笑盈盈的蓝岚笑着问:“小言,你父亲那边怎么说呢?” “我的婚姻不需要言家同意。” 文衡皱眉。 提到自己的家庭,言聿不得不坦白:“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但已经做完了所有财产方面的切割,以确保小白不会被我的家人打扰。既白嫁给的是我,不会嫁进言家。” 文衡的神色松了些:“你们直接领证?不订婚?那婚礼呢?” 言聿看向文既白:“一切按她喜欢的来。” 所有人看着文既白,她撇撇嘴:“现在许可我说话了?” 文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宝贝闺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文衡暴躁占据主人格前文既白开口:“我还没想。” 言聿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时,眸色温柔缱绻。 选择适时泼冷水的文衡淡淡道:“如果她以后后悔呢?” 文既白的眉心动了。 蓝岚也看向文衡,这是两人没商量过的。 文衡却没有收回问题,直视着面前拘谨的,年轻的,复杂的,想要求娶他宝贝女儿的人男人。 言聿的手指慢慢收紧:“如果她以后后悔,我不会拦她。” “嗯?。” “我不会用财产、舆论、或者任何她在意的人事物迫使她留下。”言聿的声音低哑,沉稳,“我一定会痛苦,但我不会把我的痛苦付诸于她。” “她是自由的。” 许久以后,文衡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文件呢?” 言聿打开手机,不知道操作了什么,然后打开文件。 文既白顿时生出不祥预感。 果然,文件袋打开以后,客厅立刻变成了法务会议现场。 不多时,家里来了好几个人。言聿请来了文衡集团的御用律师一起见证。两边律师坐在茶几两侧针对条款附件,补充约定,婚前个人财产确认、甚至婚后居住安排,都进行了书面确认留存。 手臂高的文件铺开以后像小型雪山。 文既白从最开始的认真听,到后面眼神逐渐放空。她靠在已经去窗边看书的蓝岚身边,小声:“妈,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有人恐婚了。” 蓝岚往女儿嘴里送了颗蓝莓:“现在跑还来得及。” 文既白看了看言聿。 他正坐在客厅,偶尔目光落在她身上,热烈得毫无收敛之意。 “算了。”她小声说,“我真的挺喜欢言聿的。” 蓝岚这回真笑出了声。 文衡听见,抬头:“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白白过来签字了,爸爸都看完了。” “好好好……”文既白拿起笔开始签字。 她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但是他发现这俩男人在这种诡异场合里居然达成了共识。 签完最后一页,文既白把笔放下甩了甩手腕。 言聿立刻握住她的手,替她揉腕侧。 律师确认文件后,领证日期也被正式定下。民政局春节后第一个能预约到的工作日上午十点。 文既白听到时间,忽然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她居然要结婚了。 没有未来某天,也没有等她三十岁,更不是等她拿完什么奖。 蓝岚伸手抱了抱她:“白白,妈妈希望你是因为幸福才走入婚姻。” 文既白鼻子酸酸的抱住蓝岚:“那我肯定很幸福。” 从一份份完全不平等的各类条款文件窥见言聿对待女儿真心的文衡拿纸巾擦掉文既白的眼泪,捏了捏文既白的鼻子:“大姑娘了,一转眼都要结婚了啊。” 言聿站在旁边,看着这家人的热闹,感受着三人流动循环的爱意。 文既白回头看他,朝他伸手:“走啦,未婚夫。” 言聿握住她的手:“嗯。” 领证日定下来后,文既白的生活反而有了短暂空窗。 李清把几个剧本发来,说她现在热度好选择也多,不必急着接。文既白窝在揽云府沙发上,抱着小满慢慢看,看到第三个剧本时困意上来,索性开始刷朋友圈。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许尽欢五分钟前发的,照片里是两只小手。 一只攥着蓝色小袜子,一只抓着柔软的白色小布。背景是一个浅奶茶色的金毛犬。 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的许尽欢上条朋友圈还是po结婚证。 这次居然是两个人类幼崽的手!? 配文: 【崽崽哥哥妹妹】 文既白盯着那张图,反复确认三遍,才颤抖着点进聊天框。 wen:【妈啊,你生小孩啦?】 须尽欢:【嗯,两个呢。很多。】 wen:【你之前都没给我们说过!?】 须尽欢:【毕竟没什么人会喜欢小孩子。】 wen:【??????】 须尽欢:【我正好做了炸酱面,你在北城吗。】 wen:【在的姐妹,在的。我马上到。】 换了衣服后文既白先去首饰店挑了两个够分量的金锁。店员见她戴着口罩帽子没敢认,直到刷卡时看见名字,才小声惊呼。 文既白有些惦记许尽欢的炸酱面,语气温柔地催促:“麻烦稍微快一点点可以不?还麻烦您包得好看些,是两个小朋友的礼物。” 下午四点,她拎着礼盒到了星河湾。 十九楼门开,许尽欢穿着灰色家居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不施粉黛,整个人冷清得像刻意走慵懒侘寂风摆拍的网红。 她瞥见文既白手里硕大的礼盒:“你这是把金店搬来了?” 文既白换鞋进门:“你啥也不跟我们说。生小孩我都没见到!岑导知道不?” 许尽欢侧身让她进来:“刚刚跟你同步知道……好啦,我的错。你多吃点。” “别试图用炸酱面转移话题。” “那你吃不吃?” “吃。” “没出息呐。” 第89章(3/5) 第89章(3/5) 桌上两碗炸酱面已经摆好。黄瓜丝,豆芽,胡萝卜丝分格放着,炸酱很有水平。 文既白跟在许尽欢屁股后面围观了和她本人风格完全不同的繁复装潢然后被赶去洗手,好不容易坐下来,刚拌两下,才想起来两个孩子一条狗她一个也没看见:“那你孩子呢?” 许尽欢站在岛台,给她做了杯杨梅果茶:“两个都在楼上,纪允川和两个育儿嫂在忙。” 吃版权费的许尽欢果然财大气粗啊……文既白叼着筷子仔细端详看不出任何为人母痕迹都许尽欢感慨:“嚯,向你学习。” 倒是许尽欢看了看她带来的两个礼盒:“这么大俩锁,吃完你想不想上去看看俩小孩?不过你可以拒绝我,我完全理解没人喜欢看别人的小孩哭。” 品味着美味炸酱面的文既白震撼:“哇你也太无情了,我肯定得看看两个人类幼崽的好不好。话说你啥时候怀孕的哇!?这是生了多久了?怎么才发?满月也没办吗?” “咱们杀青之后怀孕的……我想想……生了有四个月吧?这不也一年了。太麻烦了就没办。”许尽欢倒是耐心地回答了文既白的所有问题,然后拿起手机:“你想看的话我给纪允川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单手托腮看着吃得很香的文既白,许尽欢觉得十分满足:“小白来了,在十九楼,吃完饭我带她上去看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纪允川活力满满的声音:“好哦!” 文既白吃面速度明显加快,摸不着头脑的许尽欢斟酌片刻:“慢点,孩子不会凭空消失的。你别吃着急了胃不舒服。” “心情迫切啊,我认识的所有人里你是第一个有孩子的,这也太牛了。” “是的吧?我也觉得我挺牛的。” “而且我怕他们睡了。” “睡了更好,他们两个嗓门挺高的。” 和自己刻板印象的新手妈妈完全不同,文既白抬头疑惑:“许老师,你对自己亲自生出来的小孩是不是过分冷淡了。” 许尽欢倒是认真想了想:“其实还好吧。” 吃完饭,两人上楼。 门打开时,文既白发现和楼下格局一样的二十楼几乎被装潢成儿童乐园了。 纪允川坐在客厅地板的厚垫上,轮椅停在身后。两个育儿嫂在旁边收拾小衣服和奶瓶。客厅地上铺着大片软垫,两个小奶团子正在地上爬。 文既白进门就失语了。 哥哥穿浅蓝色连体衣,趴在软垫上研究布球,睫毛非常非常长。妹妹穿奶黄色小裙子,正在四处爬,听见动静抬头。 两个孩子白得像糯米团子,像毛茸茸的小白海豹,眼睛又大又亮,漂亮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小孩。 纪允川坐在地上眼睛弯弯:“文老师,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啊。” 被小孩可爱到的文既白把礼盒递过去:“纪总好久不见,新年快乐!” 文既白被许尽欢带去洗手,回到客厅,妹妹已经爬到她脚边。文既白蹲下,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姑娘一把抓住,借力往她怀里扑。 文既白被奶香粉嫩的人类幼崽萌得脑子短路,轻轻把她抱起来。 妹妹乖乖趴在她胸口,仰着小脑袋瞧瞧许尽欢,又瞧瞧文既白。 “妈妈。” 文既白僵住:“嗷咿,这可不兴乱叫啊。” 许尽欢坐到软垫上盘腿,表情冷静:“没事,她最近看见所有人都叫妈妈。” 倒是纪允川认真地替女儿辩护:“也不是都叫。她审美门槛不低,只叫好看的人。” 感到荒谬的许尽欢看着纪允川:“逢人喊妈原来是值得炫耀的吗……” 纪允川抱着哥哥,笑得开朗:“说明我们女儿会欣赏美。” 文既白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彻底沦陷:“她好香啊。” 许尽欢揉着趴在腿上因为陪孩子玩了一上午力竭的金毛小狗脑袋:“奶味,应该也有人闻到的是奶腥味儿。” “不是,她长得好像你。”文既白把声音压得很轻,“但眼睛像纪总。天呐,真的太漂亮了吧。” 纪允川举起流口水的哥哥:“哥哥也很漂亮的。” 文既白超级捧场:“哥哥也漂亮。你们家基因也太会排列组合了,简直完美遗传了所有优点啊。” 许尽欢和纪允川在地上排排坐。 文既白抱着妹妹不撒手,眼睛都快变成爱心。妹妹也很给面子,抱住她衣领,脑袋靠在她胸口。哥哥爬过来,抓住她裤脚,把布球往她膝盖上推。 文既白彻底走不动道:“这谁能拒绝啊。” 许尽欢瞥向她带来的金锁:“你带了这么大俩锁,当孩子干妈也成。” 沉浸在漂亮乖小孩美貌里的文既白猛地抬头:“嚯,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文既白低头对怀里的妹妹说,“干妈下次来给你俩带更大的。” 有些一言难尽的许尽欢感慨:“没想到生孩子认干妈被你干成理财项目了。” 文既白已经被两个小孩子迷倒,妹妹摸她头发,她就低头给摸;哥哥爬到她腿,她立刻伸手让他抓。 许尽欢看着沉浸式体验育儿嫂的文既白,转头和纪允川对上视线交换了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 “小白。” “嗯?” “小白。” “嗯嗯?” “聊点别的话题。” 文既白艰难抬头:“你说。” 许尽欢:“最近忙什么呢?” 文既白:“忙结婚啊。” 许尽欢罕见地哽住…… 纪允川也愣怔片刻:“跟言总?” 文既白坦然:“对呀,也没别人了嘛。” 许尽欢沉默片刻:“那完了。” 摸不着头脑的文既白露出疑惑的表情:“哈?” 纪允川坐直了些,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小孩:“是这样的,《神陵》计划改编电影。” 文既白眼睛亮起来:“恐怖游戏那个《神陵》?” “对。”纪允川笑,“这是我以前做的项目。” 文既白震惊:“我玩过的啊!纪总你居然是制作人啊!” 纪允川被夸得明显开心,连声音都高了俩调门儿:“没错!剧情我也有参与哦!” “咳咳,说正事儿。《神陵》影视化项目筹备很久了。我求到了我老婆做编剧,我参与世界观和核心设定。我们一致认为,女主角宣武很适合你。” “没问题啊。我玩的时候就觉得影视化也能精彩。我正好也感兴趣。”文既白低头对奶黄色的小团子说:“妹妹,干妈要演恐怖片女主了。” 妹妹伸手趴在她胸口啊呜两声。 还是许尽欢比较冷静淡定:“不过你有档期吗?我听说也有不少本子在找你,你这又结婚了。” 文既白笑:“嗨,我信你。我跟李清姐说一声。至于结婚啥的,也只商量好了什么时候领证,婚礼都还没影呢。” 纪允川:“你刚结婚就进组你的丈夫没关系吗?” 文既白认真思考:“他应该会别扭几天,但最后会同意。” 许尽欢点头:“确实。” “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是和言聿不对付啊许老师……” 文既白在星河湾待到傍晚。 走之前,妹妹又抱了她。哥哥把布球塞进她手里,许尽欢为新晋干妈送上三人合照一张。 回揽云府时,言聿闲适地在沙发上看文件。 文既白一进门就大喊:“言聿!我当干妈了!” 言聿抬眼:“?” 她换鞋换得风风火火,外套还没脱完,话已经倒豆子似的出来了。 “你都不知道许尽欢有多厉害,悄无声息居然生了个龙凤胎。两个小朋友乖死了,不哭不闹的特别亲人。集齐了他们夫妻俩所有外形优点,漂亮得不得了。发张高糊照片,评论区都会有人让孩子去当童模。” 言聿坐在原地,如遭雷击。文既白把包一扔,跑过去亲了他一口。 言聿被亲得停住:“怎么了?” “忽然觉得好幸福。”文既白笑眼弯弯,“我今天在许老师家吃炸酱面,看到了两个小奶团子,还拿到了恐怖游戏改编电影的女主邀约,然后回家看见你和小满都在。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有些兴奋,低头把小满抱起来。无辜的小满睡得正熟,被抱起来时茫然地叫了一声。 文既白亲亲它的圆脑袋:“小满,妈妈当干妈了。” “你拿个猫条贿赂一下应该可以得到附和。”言聿收起手里的文件和电脑。 文既白抱着猫坐到他旁边,把自己和小满一起靠进他怀里:“你知道吗,龙凤胎的妹妹抱着我就叫妈妈。我魂飞魄散了都,不过纪总说她最近看见漂亮的人都叫妈妈。” 揽住兴致勃勃文既白的言聿眸色微动:“你很喜欢孩子?” “喜欢啊。特别可爱。”文既白摸着小满的背,“但我喜欢别人家的。抱一会儿就还回去,没有压力。” 言聿没接话。 文既白还沉浸在今日份的见闻日记里:“纪总带孩子也很厉害。坐在地上抱一个,另一个就爬到他腿边。许尽欢只偶尔给孩子擦口水的动作特别熟,你都不知道那画面多幸福。”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言聿低头:“怎么不说了?” 颇为感慨的文既白看着他,眸光柔和:“我看到许尽欢和纪总即便生了孩子也特别恩爱,然后就忽然特别想你。幸好我们要结婚了,” “嗯,后天我们一起去体检。” 文既白洗干净手,走到言聿面前,弯腰抱住他:“言聿。” 第89章(4/5) 第89章(4/5) “嗯。” “你有心事。”语气肯肯定。 他的手指停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也不打算逼问,只把脸贴在他颈侧,很轻地蹭了蹭。 “现在不想的话,就想说的时候再说。” “那我们去睡觉?” “好哦!” 婚前体检那天的天气很好。 文既白难得早起,站在衣帽间挑衣服。一顿挑挑捡捡,最后找了好穿脱的白色开衫毛衣,言聿需要顺便复查假肢和支具是否完全契合,于是假肢和支具都穿得齐整。 常规体检过程很快,饥肠辘辘的文既白早早上了车去啃薯饼喝豆浆。 言聿陪着她吃了几口,伸手抚上女孩的脑袋:“我去找之前预约的医生谈一下。” 文既白抽空从板烧鸡腿堡抬头:“我陪你嘛。” “你等我一下。”言聿伸手替她把围巾理好,“最多半个小时,好吗?” “真的不要我嘛。” “下次。”他看着她,“下次好吗?” 以为是他不想自己看他现场脱假肢的文既白皱了皱鼻子:“好吧。” 半小时没有美男陪伴,手机刷得没意思,李清发来几个剧本她点开两页,又总惦记言聿。直到今天随行的另一位生活助理推着轮椅出现,她猛地拉开车门。 言聿坐在轮椅上,文既白大惊失色去迎他:“怎么了?” 言聿抬眼看她,眼神安抚:“没事。” “那你咋用轮椅了?” “只是需要调试一下关节的组件,我就把假肢直接留下了,晚上送到家里。” 文既白走过去,蹲在轮椅前看他:“真的?” “真的。晚上就调试好了。” 言聿拉着车门转移回车里,文既白满脸若有所思。 晚上,文既白洗完澡出来时,言聿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书,半页都没翻过去,小满趴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文既白擦着头发走过去,弯腰凑近他:“还看书呢?” 言聿抬眼:“嗯。” “书拿反了。” 言聿闻言低头,书没拿反。 文既白乐的肩膀发颤:“骗你的。” 言聿放下书,伸手扣住她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女孩睡裙外面裹着松软的针织开衫,皮肤被热水蒸出润意。发梢还湿着,垂到锁骨边,水珠慢慢往下滚。 言聿喉结动了动,指腹擦过她腕侧:“头发没吹干。” “等会儿吹。”文既白跨坐到他右腿上,双手搭住他的肩,低头亲他。 被暖香萦绕的言聿的手慢慢收紧,掌心顺着她腰侧往上托,呼吸也急促了。文既白被吻技已然高超的言聿亲得腰软,手指抓住他肩线,额头抵着他时还在笑。 “今天好乖啊言言~~” 耳根红红的言聿不理会女孩的调戏。低头继续吻她颈侧。 文既白被他吻得发痒,往后躲了躲,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一盒东西,举到他眼前。 言聿的动作停住。 文既白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晃:“是邀请哦~” 言聿垂眼盯着盒子,神情古怪。 文既白终于察觉不对,收起轻松的笑意:“怎么了?” 喉结滚动,言聿半晌才干巴巴开口:“暂时用不上。” 嚯……文既白挑眉:“言总,现在这个发言危险得很啊。” “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言聿沉默不语,只一味垂眸玩着她腰侧的睡裙。他越沉默,文既白越觉得不妙。她把盒子放到床头柜,手掌贴住他脸侧晃了两下,逼他抬头。 “言聿,说实话啊,你今天单独找医生,到底做什么去了?” 男人闭了闭眼。 “我做了结扎。” 文既白整个人僵在他腿上:“哈!?” 完全呆住。 “医生说,一周不能剧烈运动。”言聿老实交代,“一周后才行,但是复查前也要继续避孕。” “哈???” 言聿看着呆愣的女孩:“小白,我只要你。” 言聿扶着她腰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敢用力:“小白。” “先别喊我。”头脑风暴的文既白抬手按住额角,“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下,我昨天只是夸许尽欢家的龙凤胎漂亮,对吧?” “……” “所以你就去结扎?” “不是临时决定。”他倒是声音沉稳,“之前就问过医生,今天做确认和处理。”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不喜欢小孩嘛?” “不喜欢。” “那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咱俩每次注意点。”文既白有些无奈地松了口气趴在他胸肌上,“你这莫名其妙给自己结扎了算怎么回事?” 声音从文既白头顶传下来:“小白,我不敢赌。” “赌什么?” “怀孕生子,会死的。” 文既白怔住。 言聿的声音低哑:“昨晚你很开心,你说完,我查过相关的风险。比预想恐怖一些,大出血,羊水栓塞,产后抑郁……概率太高。” “也是查了相关内容,我才明白了我的母亲为什么生下我后身体一直不好了……” 听到言聿低落的声音,文既白忽然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作何反应,紧接着听到言聿继续说: “小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平安健康地生活。” 文既白释然了。 她对生不生小孩本来就无所谓,她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也没有延续姓氏的执念。她喜欢许尽欢家的孩子,因为那是别人家的,玩完可以还回去。 如果言聿立场鲜明,她更无所谓。总归是她少受次罪,实在划算。 可这种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让她心里酸楚的笨拙。 动容不已的文既白伸手环住言聿的腰腹。 “医生说……”言聿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有朝一日会一晚连续拒绝他的小白两次。 “我知道,你一周不能剧烈运动。你这样说的我跟什么色中饿鬼似的……”文既白捧住他的脸,“所以我只抱抱你。” 言聿的手扶住她腰,没敢用力。 文既白低头亲他,用行动送给他未散的惊吓和无比感动,额头抵着他:“傻不傻。” 言聿的声音总算染上笑意:“从回报来说,明明是很精明。” 春天来的时候,文既白和秦朗的电影终于上映。 从路演到采访,从海报到预告,热度一路昂扬往上。徐其言的推广曲也如期上线,刘连眼光毒辣。确实适合电影。 春节后的柏林电影节,文既白穿着黑色礼裙走上红毯。雪落在柏林街头,她在颁奖礼上听见自己名字时,短暂恍惚。 秦朗坐在旁边,比她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快去!影后!” 她有些呆呆地站起来。 掌声铺天盖地。 聚光灯从头顶落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走上台,又是怎么接过那座银熊。 奖杯沉甸甸压在掌心,冰凉真实。文既白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陌生和熟悉的面孔,忽然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进组。 她当时只觉得好玩,还有跟上徐其言脚步的决心。走到如今,她渐渐信命。 她感受着聚光灯为她落下,感受着台下所有人的注视,感受着自己心里的得意和爽快。 感谢导演,感谢秦朗,感谢团队,感谢每一位帮助她走到这里的人。 “爱无所不能,无往不利。” 一周后,寰宇红蓝血顶奢全球代言人相隔三日依次官宣。 又一年初夏,国产3a大作《神陵》正式启动影视化项目,官宣女主宣武由文既白领衔主演。海报上,文既白一身玄色战甲,手握长刀,回头时目光冷冽。原作玩家和影视圈反响热烈,热搜连挂几天。 史无前例地拥有了两个顶奢全球代言人的待遇。 所有人都在看她是否要在文艺剧情片舒适区里继续打转的时候。五亿投资《神陵》女主正式官宣。 没人能模拟得出文既白的人生。 年初银熊到手,国内的金影和金棠也把影后的奖杯奉上。 三十岁前,她还是拿下了国内三大。意料之外的是,还拿下了柏林银熊,并靠《归途》斩获威尼斯奖项。 第89章(5/5) 第89章(5/5) 一切尘埃落定。 北城的周六天气晴朗,文既白没有工作,专心等待许尽欢改完神陵剧本给她。 她抱着小满坐在阳台上呼噜毛,小满已经彻底被养成一辆柔软的小猫车趴在她怀里,眯着眼享受阳光。 远处书房门半开着,苦哈哈的总裁言聿正在周六这样的大好时光认真工作。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冷峻。手边放着咖啡和一只小相框。 相框里是他们领证那天的照片。 在懒人沙发里失去形状的文既白瞧了好一会儿,忽然抱着小满回卧室。 她从抽屉里扒拉出结婚证,想了想,又把两个红本叠在一起,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选了角度最好的的,发微博。 只配上了个微博自带婚纱表情。 然后她就把手机开了免打扰,抱着小满回阳台晒太阳睡午觉。 两分钟后。 【文既白官宣结婚】——爆 评论呈指数级暴增。 【?????????】 【我刚看完神陵官宣,转头就发结婚证????】 【嫁入豪门了啊】 【谁啊谁啊谁啊谁啊谁啊】 【不是,影后你醒醒,你现在正是事业巅峰啊!】 【有没有可能她一直都在巅峰……】 【那这么论影后这是嫂子还是姐夫啊!】 【红本另一本名字挡住了,到底是谁啊!!】 秦朗v:【终于啊,哥的份子钱已经备好了。】 半小时后,寰宇集团官方账号上线。 寰宇集团—言聿v: 【转发微博:是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