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作者:诗无茶)》 内容简介 《来日方长》作者:诗无茶 文案: *正文第三人称 听说暗恋的故事要由被暗恋的人来说才有趣。 后来我想了想。 那我和李迟舒的故事,谁来讲都可以。 - 假酷哥真小狗x冷面忍者 he 内容标签: 都市 花季雨季甜文 校园 暗恋 主角:李迟舒,沈抱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前世今生我都爱你 立意:爱是两世桥梁 第1章 初遇 第1章 初遇 沈抱山大学时候第一次正式跟李迟舒见面的时候,对这个人印象说不上好。 也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恍惚间他仿佛经历两辈子的光阴之后,沈抱山想起当初这些日子,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李迟舒这小子,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就是两个面孔。 事情还得说回他记忆里的这场初见。 那个时候是九月底,建大军训刚刚结束,禾川的天气有点转凉的意思。 三天一小雨五天一放晴,正是暑气初歇,凉爽舒服的时候。 既然是刚军训完,那一群得到自由的大一新生指定是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成天就想找点由头往校门外钻。 沈抱山平时看起来都在人堆里待着,其实本性并不爱凑热闹,从小到大关系亲密的兄弟也就那么几个,一个手指头都数得完,他对除了亲密关系以外的圈子好奇心不重——甚至可以说毫无好奇心。 因此大学里边那些人爱扎堆爱聚会,他几乎没怎么主动参与过。 说白了,这人有点外热内冷的脾气。只要不惹他,他一般都会给好脸色,外表看起来挺包容的,但其实别人如何,他没那么关心。 但架不住他天生受欢迎。 ——条件好,长得帅,性格随和,往人堆儿里一站,鹤立鸡群,就跟个招牌似的给旁边人长脸,更别说他还好说话。 别人请他帮个忙什么的,他一般是二话不说就搭把手,邀请他一块儿聚餐,也是不摆架子不拿乔,能给面子就给人面子。 军训大半个月,沈抱山担任临时班长,连里有人偶尔犯个懒迟个到,他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哪怕被教官亲自点名什么的,私下给他发个消息求求情,只要不过分,他也就帮忙糊弄了。 要不是开学报道那天沈抱山开到宿舍那辆两座跑车,和他浑身上下一个月没重样的衣服上偶尔不小心露出的logo,就他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的行事作风,平常人真挺难看出这是个富家阔少来的。 毕竟所谓有钱人该有的那些臭毛病他是一点没有。 这种人放哪儿受欢迎都不奇怪。 所以即便沈抱山自己不爱找热闹,也到处都是热闹来找他。 正好那天他闲着没事儿,收到舍友冯子连的消息,说晚上老乡群聚餐,挺多人都来,也有不少人想跟他交个朋友,就请他一起去吃饭。 沈抱山一个人靠在校外买的那套跃层公寓的沙发上对着这几条消息琢磨,想了半天,才想起这老乡群是开学前某天那个跟他初穿开裆裤一块儿长大的发小蒋驰把他拉进去的。 那会儿暑假,蒋驰刚收到大学录取消息没几天,兴冲冲地在他面前发表豪言壮志,说自己进了大学一定要找第一时间找女朋友谈恋爱,问沈抱山这个好兄弟支不支持。 沈大少当时握着手柄正忙呢,目不转睛打着游戏说支持支持,蒋驰说那你陪我加个老乡群表示一下你的支持。 沈抱山当即把眼珠子从显示器屏幕上挪开并且给蒋大公子用眼神扣了个问号。 合着是蒋驰自个儿想进老乡群找女朋友,又不好意思,就想着拉沈抱山进去给自己垫垫背。 于是沈抱山就这么打着游戏把手机扔给蒋驰,让姓蒋驰稀里糊涂帮自己进了那个老乡群。 不过下了游戏第一秒,沈抱山就把手机拿回来开了群消息免打扰,没在那群里说过一句话。 这下他算是知道军训开学一个月以来哪有那么多人莫名其妙弄到他微信号加他好友了。 想到这儿,沈抱山拿着手机退出聊天界面,一个电话打给了罪魁祸首蒋驰。 “喂?”蒋驰的声音大大咧咧,夹杂着听筒那边传过来的键盘敲击声。 沈抱山歪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问:“晚上那个老乡群聚餐,你去不去?” 蒋驰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像是有点想去:“……可我晚上五排呢。” 沈抱山刚要开口,听见蒋驰那边有人敲门,似乎是服务员说给蒋驰订的餐送进来了。 “我说,”沈抱山哂笑,“你家里又不是没电脑,天天跑网吧干嘛。” “你懂什么。”蒋驰敲着键盘反驳,“网吧热闹。” “得了吧,说得跟你是在大厅打似的。” “行了不说了,我队友开麦了。”蒋驰要挂电话,“聚餐我就不去了,忙不过来。” “喂……” 沈抱山无奈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嗤了一声:“活该你小子找不到女朋友。” 结束通话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想着左右今天没事儿,自己也在公寓闷了大半天了,去吃个饭也没什么,于是回了冯子连消息,让对方把聚餐地址发过来。 那头很快给了个定位,是校门口的一家火锅,看评价装修不错,价格也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大学生。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沈抱山收拾收拾,换了件开季的薄绒毛衣,在家里挑了另外一辆相对来说低调些的跑车的车钥匙,朝地下车库出发了。 禾川相对繁华的几个区里,沈家都购置有房产,沈抱山住的这所公寓是他们家自己开发的楼盘,离建大的距离刚好,开车五分钟就能到学校大门。 他索性在暑假就搬了进来,远离爹妈,除了每个周定期去郊外别墅看看外婆以外,平时就一个人住,率先度过了两个月畅快的电竞时光。 虽然平时不住宿舍,不过他也还是办着住校名额,一来是军训得住在宿舍,二来大一大二课程多的时候,午休时间少,懒得回家,宿舍也是个方便的去处。 冯子连就是他邻床舍友。 这人也是禾川本地的,家庭条件尚可,初中的时候跟沈抱山一块儿读的双语国际一体化中学。 后来中学读到一半,沈抱山突发奇想转学到市公立一中去了,除了蒋驰跟他一块儿转走,其他当年的小学和初中同学后来慢慢的就没怎么跟沈抱山再有联系。 结果一上大学,冯子连一眼认出沈抱山,挺震惊这种家庭的公子哥儿竟然还没出国,跑上去给人打招呼,沈抱山倒是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以前初中还有这号同学。 后来大概也是有点爱面子的因素作祟,沈抱山受欢迎,冯子连就爱以其老熟人的身份自居,时不时地在背后跟人吹点牛,说沈抱山是他发小,遇到有谁想要沈抱山联系方式或者聚会想让沈抱山也参与一下的,冯子连忖度忖度,觉得有把握就拍拍胸脯应下。 包括这次聚餐,冯子连也是提前几天旁敲侧击知道沈抱山军训完的这个周末没事儿,才厚着脸皮邀请的。 沈抱山没下他面子,给脸来了。 他们定的是店里的包厢,沈抱山问过服务员包厢号,也没让人指引和开门,自己迈着俩长腿几步上楼就找到了位置。 一开门,一屋子人正凑在一块儿讨论什么,冯子连眼尖,先抬头瞅着他,于是故意套近乎跟他招手:“总算来了啊,大忙人!” 沈抱山转着车钥匙,走到他们留的空位上,一边坐下一边跟身边的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要是忙还能来这儿跟你吃饭?”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碗筷,悄无声息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讲咱们这届的一个新生。”冯子连巴不得跟他多聊天熟络熟络,挤了挤眼睛,“跟咱们一样都是禾川本地的,不过人家啊,俏得很,请吃饭都请不来。” “哪个‘俏’?”有人开玩笑问,“是长得俏,还是行情俏?” “都俏。”冯子连翻着手机,像是在找什么照片,“军训第一天就有好几个人来我这儿打听他,男的女的都有,都说是帮自己同学问的。” 他“嘁”了一声,接着说:“不就是图人家长得好看想问问有没有女朋友么。” “但这人太高冷了。“冯子连自说自话地摇头,还即兴摊手配上点肢体动作,“别人加他联系方式吧,不说清楚要干什么,就直接不通过;说就想交个朋友,人也不搭理,直接冷处理。” 有人问冯子连:“你不是说你加上他了吗?” “是啊。”说到这儿冯子连面上有光,故作不经意道,“我也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加上了,可能这人也没那么高冷。” “你加他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冯子连因为接二连三谈论起自己得到的这些特殊待遇,心里有点小骄傲,“就说我是建筑院的。” “可能建工建筑一家人,他把你当半个同学。”沈抱山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似笑非笑,“他叫什么名字?” 冯子连:“李迟舒。” 沈抱山嘴角一凝,挑了挑眉。 “欸,”冯子连见他这个反应,像是想起什么,拍拍沈抱山胳膊,“我听说他高中是禾川一中的。你同学?” “算不上。”沈抱山实话实说,“跟我不是一个班,没什么交情。” 说完不知怎么,又补充道:“但他成绩挺好,除了高三一模,没掉下过年级第一。” “成绩好怎么了,成绩好不照样跟我一样读建大。”冯子连语气有点酸,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他从这顿饭一开始对李迟舒这人就有点不爽,原因无他,这场聚会冯子连作为组织者,私下给李迟舒也发了邀请,但对方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 他的家庭条件比起沈抱山蒋驰之流说不上好,可也绝不算差,而李迟舒他早打听过,是个要申请各种补助和奖学金度日的穷学生,就凭这样的差距,他邀请李迟舒,算是给人赏脸,而对方竟敢拒绝他的邀请,冯子连认为李迟舒有点给脸不要脸。 因此谈及李迟舒,冯子连表面看着无所谓挺大度,实际上明里暗里逮着机会便要阴阳两下子。 沈抱山听出不对劲,瞅了冯子连一眼,还没开口,饭桌另一边已经有人打趣冯子连:“哪一样了?人家院系第一读建大和你卡录取线进建大能一样啊?” “就是。再说了,咱建大综合水平省排名第一,医学院也是全国排名数一数二的,上一届市第一那个学长,也是禾川一中出来的,人家就没去清北就选的咱建大医学院!” “欸我说冯子连,你别是因为李迟舒不来吃饭拒绝了你,对人李迟舒有意见吧?做人不能这么小气啊!” 冯子连被一桌子连串的玩笑话呛得急赤白脸的,正要梗着脖子反驳呢,旁边的沈抱山像是一下子来兴趣了,扭头对冯子连说:“你被拒绝了?” “啊,”冯子连有气发不出,拉拉个脸,含糊道,“……是。” 沈抱山这会儿像是情商丢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手伸出去:“给我看看。” 李迟舒这人的名字,沈抱山是早有印象的。 毕竟从高一到高三,除了高三一模以外那次考试,李迟舒发挥失常落到年级第五,其他时候排名始终压他一头——又或者说压整个年级所有学生一头,纵使沈抱山这种人对成绩排名没什么竞争欲,但要想一点儿都记不住这个名字也还是比较难的。 至于长相么——他见到李迟舒的次数并不多,此人虽然成绩好,但在学校大抵是不爱出风头的人;又兴许偶尔遇见过,但遇见时也没人专门跑到沈抱山面前指着说“你看,那个人就是李迟舒”之类的话,因此沈抱山对李迟舒的记忆,回想起来还停留在高三百日誓师大会的学生代表发言上。 当时李迟舒作为年级第一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学生代表发言人第一人选,而那时的沈抱山也被自家班主任推荐过去竞争这个位置,但他嫌写稿子麻烦拒绝了,不然那年跟李迟舒并肩代表学生发言的人就该是他来着。 那个周一的朝会,沈抱山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一排,看见远处升旗台上一个穿着白色校服外套的单薄身影在三月朦胧的大雾里站上讲台,面对台下数以万计的师生群体,李迟舒举起话筒的第一件事,是把脸转向他的方向。 隔着一场尚未消散的晨雾,沈抱山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空气中和李迟舒有一场短暂的交接,短到他至今回忆起来都怀疑那是错觉。 那时的李迟舒扫视人群的视线轨迹太过明确,几乎是第一时间先朝他看了过去,可沈抱山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为什么一个高中三年与他从来没有交集的人能在第一时间从浩瀚的人群中瞄准他的位置。 就好像早在上台之前朝他的身上看过无数眼似的熟练。 年级第一难不成还会把年级第二当成什么目标? 当年的沈抱山在对视上李迟舒那一眼时脑海中蜻蜓点水地掠过这样的想法,很快便又自觉荒谬地抹去了。 说不准李迟舒当时是对他一模考试超过自己那件事心有芥蒂,所以特地在上台时给他一个来自年级第一的眼神的下马威。 ——沈抱山合理地给那一眼安上了这个逻辑通顺的由头,接着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不过他记得那场演讲中李迟舒的声音,又轻又稳,很契合这个人白白瘦瘦的长相。 如果有机会重来,他也许会答应自家班主任去当那个学生代表发言人,和传说中的万年第一名站在一起,近距离听听这个人的声音。 上大学之前,沈抱山对李迟舒的所有印象便止步于此。 冯子连适时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沈抱山眼前:“喏,看吧,拽得很。” 沈抱山低眼,瞧见冯子连和李迟舒的微信聊天界面,内容非常简单。 【冯子连:后天下午有空没? 李迟舒:什么事 冯子连:来xx老火锅,二楼包间,我给你留位置 李迟舒:不了 冯子连:不用你付钱,我请客,来吃吧 李迟舒:不 冯子连:大家都挺想跟你吃饭的,你没事儿就来呗】 李迟舒没有回复了。 直接晾了冯子连两天,态度不言而喻。 沈抱山看着李迟舒惜字如金的几条回复想了想,觉得倒是跟他印象中那个疏离的身影相去不大。 冯子连盯着沈抱山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珠一转,用胳膊肘碰碰沈抱山:“要不……你试试?” 沈抱山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上赶着找人从来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谁知道冯子连一把扭过身去,背对人群冲他哭丧个脸,小声恳求:“沈哥……沈哥啊,你就当帮帮我呗!我今儿跟小陈打了包票说肯定能把李迟舒找来的,人家等着替他朋友刺探消息呢。谁知道这个李迟舒连老乡的面子都不给啊。” 沈抱山不吃他这套:“你的面子他不给,我的他就能给了?我是谁啊我那么大面。” “你是沈抱山!你不一样。”冯子连撺掇着,“你试试呗,就加他个好友,当帮我个忙。” 沈抱山还要张嘴拒绝,冯子连双手合十,死缠烂打,背着众人当场给他比了个连连磕头的姿势。 沈抱山摇了摇头,本来是坚决不打算掺和这种热闹的,可视线扫到自己手里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脑子一热——可能是心软,也可能是有点好奇,嘴里的话一拐弯就变了:“我只加他一次,他不通过你别再找我。” 冯子连:“成成成。” 好友申请发出去,冯子连算是罢休了,规规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跟人谈天说地。沈抱山也把手机揣进兜里。 两个人都没预料到李迟舒那边会那么快有回复。 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沈抱山兜里那手机还没躺热呢,就震动了一下。 这一声震动很轻微,冯子连没听到,沈抱山在心里也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锁屏,界面俨然是李迟舒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后的聊天框。 对方没说话,显然是等着他说明来意。 沈抱山受人所托,发消息的语气并不热切——他不想让对方误解这顿饭局的邀约出自他强烈的意愿。 说白了,冯子连那么希望李迟舒来吃饭,不过是因为对方在他那儿是个很拿得出手的谈资,这个邀请的发出并非基于对李迟舒的尊重。 因此李迟舒面对冯子连的消息表现出来的拒绝态度沈抱山完全理解。 换做是他,他也会直接拒绝,甚至多回复冯子连两次都已经算是十分客气。 李迟舒答应了,那才不正常。 至于自己两分钟前为什么会答应帮冯子连的忙,沈抱山也说不清楚。 兴许是脑子短路了,兴许是念在跟冯子连的半分交情,兴许是他也想知道,换了他堂堂沈抱山的邀请,这个传闻中“俏得很”的李迟舒,反应会不会不太一样。 他好奇,可又并不希望李迟舒真的答应。 于是他回忆着冯子连跟李迟舒聊天的语气,用不太礼貌的口吻发了第一条消息: 【来吃饭】 李迟舒那边兴许是有些猝不及防,过了会儿才回复: 【什么?】 这跟回复冯子连的话差不多。 沈抱山继续模仿冯子连的聊天语气,随手发送了一个地址定位,配上文字: 【老乡群团建,三号门门口火锅店,来吃饭】 李迟舒果然没有回复了。 连来不来都懒得跟他说。 沈抱山认为自己成功用冯子连式聊天法冒犯到了对方。 他把手机往冯子连面前一扔:“我怎么说的,人家不乐意来,你叫我也没用。” 冯子连正举杯跟对面的哥们儿高谈阔论呢,被沈抱山这么一打断,只能尴尬地瞅瞅手机屏幕,接着把手机往沈抱山面前推推:“不来算了,不来算了。” 说完又故意把声音提高了点:“你的面子他都不给,我请不动,也没话说了!” 沈抱山哂笑一声,默默思考着要不要改天重新给李迟舒发个消息请人吃个饭,同时在心里骂冯子连和蒋驰就知道给他找事儿。 后边陆陆续续来了一些迟到的新生,人到齐了,菜也上全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大家伙都准备动筷的时候,包厢外响起敲门声,服务员说李先生来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有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在找安排的位置里还有哪个空缺,沈抱山和冯子连对视了一眼,看向门外。 他俩的位置离门最近,门还没打开,沈抱山先听见一声低低的“谢谢”。 声音依旧是又轻又稳,比半年前演讲台上听起来要低沉两分,透着一股说话的人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疏离和淡漠。 门开了。 李迟舒迈步进来,穿着薄薄的白色卫衣,手上抓着一间外套,下半身是很干净的浅色牛仔裤和板鞋。 沈抱山又看见那双第一时间聚焦在他身上的眼睛。 和刚才从门外透进来的嗓音和脚步声一样,李迟舒的眼神平静镇定,落在沈抱山身上,四目相对后,又很快拂开。 他身上似乎挟裹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叫人一看就感觉到一股初秋的凉意。这就是沈抱山记忆中和李迟舒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薄薄的唇和背,攥住外套的纤长的手,被凉风吹得些许苍白的脸色,一副冷淡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一个字也不说,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李迟舒。 一顿对他谈不上任何尊重的请客,加上沈抱山漫不经心的一句邀约,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会改变心意忽然赶来。 第2章 缘由 第2章 缘由 ——李迟舒收到沈抱山的好友申请那会儿刚在浴室洗完澡,正吹干了头发准备把洗好的衣服晾了,手机恰时响起一声震动。 他这段时间收到的不正经的好友申请实在太多,奈何刚刚开学,班群里正儿八经的各种通知也多,李迟舒每次收到消息都只能尽早打开手机看看,以防错过什么重要通知。 他晾好手头的衣服,把手擦了擦,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手机是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二手店花两百来块买的不知道几手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裂纹,李迟舒买手机那天眼尖检查到了,并以此为理由又让手机店主给自己便宜了几十块钱。 他划开显示延迟的消息栏,不出意外又是好友申请。 李迟舒面无表情地点开那个人头符号,正要点击“拒绝”时,突然看见了申请备注栏里的“建筑院沈抱山”几个字。 他目光凝固,没有迟疑地,指尖移向另一个按键,半秒之内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接着他放下手机,对着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又等了片刻。 聊天界面除了俩人自动打招呼的内容外没有更多的消息发送过来。 两道细细的裂纹在手机自发的亮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李迟舒转头,继续走向阳台晾衣服去了。 等他晾完回来,才看到沈抱山的第一条消息发了过来,竟然是叫他去吃饭。 去哪里,吃什么,几点钟,一点多余的消息也没说。 李迟舒对着这条消息蹙了蹙眉,怀疑沈抱山发错人了。 可在他回复了之后,沈抱山第二条消息很快又发过来,这次地址位置什么都有了,确实是叫他去吃饭。 并且这个地方李迟舒很眼熟,前两天一个叫冯子连的同级生才对他发出过邀请。 他盯着手机沉思了几秒,下意识侧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味,最后还是一转身,又回到浴室洗了个澡。 三号门离吃饭的地方很近,但是离李迟舒的宿舍有些远,十五分钟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顶着微微缭乱的,尚未来得及完全吹干的头发,去了学校的公交站台。 建大占地面积很大,有校内公交,收费和外边一样,一人一次一块钱。 李迟舒从来没有坐过,一半的原因是省钱,另一半原因是他从来不做没有规划的出行。 如果要去某个地方,他会提前计划好自己出门的时间,以便让自己稳定准时地步行抵达。 但是生活中偶有会出现一个名叫沈抱山的意外。 公交车果然比步行快很多,李迟舒抵达三号门时距离沈抱山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天几乎黑了。 他按照导航疾步走向沈抱山发送的地点,经过地面反射出的一片亮光时骤然听见身后急促的喇叭声。 李迟舒没来得及躲开,只抬起手挡住了眼睛,没躲过汽车车轮碾压过后溅起来的大片水花。 他才换的外套、牛仔裤的一边以及刚才晚风里吹干的头发都被路边水塘里的这泊水打湿了。 溅起水花的汽车已疾驰而过,李迟舒淋了半身的水,木然地站在路边。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被水打湿的额前碎发刺在眼皮上,很快就有两滴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下来,挂在他的睫毛处。 李迟舒没让自己停滞太久。 沈抱山的消息发过来的第二十六分钟,夜风将他发尾的水珠吹落,他脱下外套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抵达包厢的时候里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沈抱山最先反应过来,起身给他搬了一张椅子,行云流水地把他的位置安排在自己身边,同时笑道:“来了啊,年级第一。” 虽然听着是玩笑一样的称呼,但沈抱山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 出于一些家庭原因,沈抱山自小对这种认认真真上学,刻苦勤奋取得永恒的第一名的人都有种探究和尊重的态度在——毕竟他爸当年就是这样的穷小子,靠着一丝不苟的学习态度吸引了他那个整天不着调的妈。 而那些对李迟舒心怀不满又或者不太看得惯此人冷淡态度的冯子连之流,也因为沈抱山起头表现的态度反而不好开口奚落了。 沈抱山把人引到自己身边落座,扭头看见李迟舒还攥着手里的外套,刚要伸手把外套接过去放到架子上,就被李迟舒躲开了。 李迟舒的动作比反应要快,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时才抬头,看了沈抱山一眼,轻声道:“湿的……我自己放。” 沈抱山收回手,扬了扬唇,礼貌性笑了一下,又去抽几张纸递给李迟舒:“你头发湿的,外面下雨了?” 李迟舒往椅背上挂衣服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沈抱山发现这人是真不爱搭理人。 冯子连对李迟舒兴许有点偏见,但还真没误解。 沈抱山在心里感叹,也就自个儿脸皮厚,本着人是自己请来的不能不负责的想法才这样,要是换了别人,三句话以内自讨没趣就走了。 李迟舒的话很少,甚至是太少,一顿饭下来基本都是别人搭话他回应,回应也回应得简单,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跟微信聊天表现出来的一样惜字如金。 饭吃到一半基本没什么人再来找李迟舒搭讪,有那想法的看前头的人吃瘪也只会坐在位置上暗暗朝这边儿瞥几眼了。 沈抱山倒是适应自如,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是招待得很周全的,问的也都是李迟舒会回答能接上的问题:要不要吃菜,有没有忌口,喜欢什么口味,多余的旁人想打听的他是半点不问。 中间李迟舒喝完了水,空杯子就放在沈抱山左手边,沈抱山瞅着了,聊天的间隙顺手就给人把水杯满上了。 李迟舒正吃饭呢,看见面前被添满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又把水给喝了个干净。 沈抱山又添水。 李迟舒默不作声再次喝光。 沈抱山继续添。 李迟舒一直喝。 沈抱山一直添。 李迟舒一顿饭喝了很多水。 临走的时候大家散场,李迟舒盯着那个被沈抱山添过很多次的水杯,看了很久才握紧了手离开餐厅。 他出来得比所有人都迟,走到店外才发现刚才吃饭的功夫外头真的下了一场雨。 沈抱山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火锅店快到了关门时间,李迟舒攥着手里半干的外套缓缓走到商业区一楼,忽然感到自己今天的这场赴约很败兴。 狼狈的开头,寡淡的过程,寥落的结尾。 从被路边的水花溅了满身开始他就应该停止朝沈抱山的位置走去。 车水马龙的街道一侧,李迟舒站在露天电动扶梯下方的墙角处,周边逐渐熄灭的商场灯光使他整个人被大量吞没进阴影之中。 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沈抱山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他看见李迟舒一个人面对着墙壁,低头静默地深思着什么事情。 昏暗处李迟舒的神情十分模糊,只看得清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空出来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忽的举起来往墙上锤了一下,似乎是在懊悔什么。 沈抱山放缓车速,开到李迟舒身边时才亮起车灯。 骤亮的余光使李迟舒不由自主抬头,近乎平移地将视线转移到车窗。 车窗降下那一瞬,李迟舒的表情才有了细微的波动,只是很快——在沈抱山看向他的时候,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抱山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冲自己的副驾驶座示意:“上来吧,我送你回宿舍。” 李迟舒朝副驾扫了一眼,接着垂下眼睫,片刻后摇头,开口拒绝了他。 “抱歉,我还有事。” 沈抱山不信。 但他也没意向上赶着要人参观他的座驾,于是得到李迟舒的回答后,他点了点头,升上车窗,脚踩油门飞驰而去。 离开后的一分钟里沈抱山数次看向车窗外的后视镜,镜子里李迟舒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商业楼逐步扩散的黑暗负在李迟舒的身后,这个人一步也没有上前示意他停下等一等。 也不知道在跟谁犯犟。 沈抱山从后视镜看见李迟舒的最后一眼时心想。 他到底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把车开到道路尽头以后,方向盘打向一边,准备在商业区绕一圈回来,要是看到李迟舒还在原位,他就用点强硬态度让人上车。 他摸不准这个人的性情,这样疏离的人对受欢迎的沈抱山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到这顿饭结束,沈抱山都没明白李迟舒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来赴约。 因此他也不敢确定自己要是不管,李迟舒会不会真的就在那里站上一夜。 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也有责任。 除此之外,他还真有点好奇李迟舒会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沈抱山一边转弯,一边在心里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想完以后他继续加速转弯。 禾川的秋天天黑得早,商业体的店铺虽然大多关门了,外头有些地方还很热闹。 沈抱山的车开到一条文创产品展示街道上,一条街左右两侧的商铺都换上了欢庆国庆的装潢。逛街的大多是些小年轻,跟他年纪相仿的大学生,又或是游客,几乎都是三两结伴出现在这片区域。 这次他还没绕完一圈就又见到了李迟舒。 那是在临近公交站台的一家小众香薰买手店门外。 不得不说李迟舒的身形放在人群中确实相当出挑,即便沈抱山没有刻意寻找,目光还是会很快被他的背影抓过去。 又或许是他一个人站在店外,与周围的人群太过格格不入,因此分外引人注目。 总之沈抱山看到了他,并且注意到他伫立在橱窗外对着里头的一个香薰看了很久。 久到门内的店员出来询问他是否需要进去试试时,李迟舒又摇头拒绝了。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却在迈步时瞥见了二十分钟前他目送走的沈抱山的车。 接着便是隔着挡风玻璃的两个人的四目相对。 李迟舒的目光似乎永远不会长时间地在沈抱山身上停留,即便他很清楚此刻的沈抱山还在毫不避讳地望向他,可他还是将视线掠开,若无其事地朝站台走去。 等到公交车到站,李迟舒上车前,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停留一刹,随即选择了离沈抱山的车最近的靠窗位置。 他坐下去,微微侧目,余光几乎再一次和轿车挡风玻璃后的沈抱山对上。 沈抱山靠坐在车里,直直地凝视着李迟舒的一切行动:对方走到站台,等待公交,接着踏上车厢,对他投来看似不经意的一瞥后,跟随公交车的发动声响一起离去。 明明李迟舒很清楚,只要他走过来,敲响车窗,询问沈抱山能否上车,他一定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他偏偏没有。 就连为自己用敷衍理由拒绝沈抱山送回宿舍的行为解释一句的意向都没有,哪怕沈抱山的车就在跟前,车里的人已经目睹了他的谎言。 真有意思。 沈抱山哂笑了一声,李迟舒对他的态度已经算得上有点刻意的疏远了。 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又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李迟舒。 难不成还在为高三一模考试被他夺走第一名的事儿记恨他? 人总不可能小气到这个地步。 这场谈不上愉快甚至有点糟糕的会面是沈抱山对李迟舒记忆的开端,对方身上莫名的忽远忽近的态度却促就了他所有的好奇与探究心。 看着李迟舒坐着公交离开以后沈抱山并未离去,而是把车停在附近后走进那家香薰店,用了整整二十分钟听店员讲解外层橱窗里被李迟舒驻足观望的所有商品——那堆即将下架的栀子花系列香氛用品。 - 十年遗梦·其一 李迟舒一直有个收藏香水的小癖好。 这癖好怎么来的,得追溯到他十八岁高考结束的夏天。 当时的他为了给自己挣更多的学杂费和生活费,给人打工却被骗了钱。 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但其中的细节他一直不曾告诉我。 直到我和他共同讨论起两个人初见时吃的这顿饭,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终于把个中缘由和盘托出。 作为前置背景,他把暑假那次打工事件里关于自己心情和想法的部分都说得很含糊,我想这不是故意,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在帮助他忘记整个事件中最痛苦的部分。 因此我对那个剥削和欺骗他的老板倒是知道了不少。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外表看起来和和气气,在最开始招募暑假工的时候特地询问了李迟舒的年纪和家庭。 最开始李迟舒还保持着正常的警惕心,在面对对方的盘问时除了最必要的一些信息以外,其他基本都说得不甚清楚。 “可当时他对我真的很好。”李迟舒回想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很好。” 即便那个人会让他在三十八度的高温天气下站在冰淇淋店外让他发一下午的传单;在李迟舒身体不适险些中暑的时候允许他请假半天,同时语重心长地把他教育一顿,顺便扣掉相应的工资。 说起那个人对他具体的好时,李迟舒思考了很久。 “他……会给我买水。”李迟舒似乎不愿意否认当初打心眼里认为对方曾经很好的那个自己,“还会每天问我,吃没吃饭。还会……” 还会不断地夸赞他肯吃苦耐劳,并且再三主动承诺以后需要暑假工时还要联系李迟舒,给他介绍当家教的资源,让他做舒服的兼职。 全是些口头上的嘘寒问暖和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 男人的话都是假的,可十八岁的李迟舒听进去并当了真。 于是他慢慢把那个人当成了真心关心他的长辈,在对方无孔不入的套话中交代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父母早死,家中无人,没有依仗,靠着自己多年的省吃俭用和学校社会的各种补助长到十八岁。 终于,这些信息成了对方最后仗势欺人的底气。 暑假快要结束,到了结薪的时候,他曾经当作长辈面目和蔼的老板对他翻脸,利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克扣他的薪水,仗着双方没有合法的劳动合同,加上李迟舒背后没有可以给他出气的人,甚至删除了李迟舒的联系方式,拖欠起本属于李迟舒的,被克扣大半的工资。 李迟舒确实求助无门,能帮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沉默地从早到晚蹲守在男人的店外,不擅长吵架,他就手写很多张欠薪单子贴在男人门口,对方撕一次他贴一次。 后来男人关了店,铁了心准备等他开学以后再开门,他就蹲守在男人家门外,一言不发地张贴自己一张张手写的欠薪单。 期间对方对他无数次的羞辱谩骂他都记不清了,唯一让他记住很多年的只有男人最后把钱扔在地上,暴怒之余说的那两句话: “你们这种人,隔着半条街我都能闻到穷酸味。” “还活着干嘛?” 他心中麻木,面无波澜地把钱捡起离开,却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思考究竟什么是能让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的穷酸味。 这个疑问在以后的许多个瞬间反复钻出来影响着李迟舒的每一个决定,比如前来赴约的那天晚上,在他收到我的微信邀请的时候,被他路上溅起的水花淋了一身却看到我伸过来打算接走他手中湿润的外套的时候,在度过一顿自认为表现乏味却还被我邀请坐上我的副驾的时候。 因为那股不明就里的穷酸味,他洗了第二次澡,躲开了我要拿走他外套的手,拒绝了坐上我旁边的副驾。 最后驻足在那个香氛店的橱窗前。 当他问起对于那些瞬间我是个什么印象时,我才发现我们二人对初次见面的记忆如此不同。 我告诉他那些瞬间在我脑海中留下的烙印很清晰:把他牵引到我身边落座时我闻到的是很明显的沐浴过后的清香味,为此我甚至有些感谢那场实际并未在他来的路上落下的小雨,让李迟舒身上的气味散发得很美好;他认为表现无趣的饭局我也并不苟同——李迟舒的话很少,面对别人的询问他只会点头摇头,只有我能让他开口说话。 我记得那天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所有人的脸都映照着灯光的脸色,只有李迟舒的耳背一直微微泛红。 这很可爱。 李迟舒躺在我怀里,听完我的回答以后怔忡了很久,最终笑了一下:“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早点知道,也许就不会那么懊悔。 懊悔得甚至在心里反复回想那场溅到自己身上的水花。 至于当年那个男人的另一个问题,要再等到许多年后,它会如一只沉睡许久的猛兽在李迟舒心里骤然苏醒,使李迟舒的未来和人生被彻底围困在思考它的獠牙之下。 “那天的白色卫衣其实我以前很少穿。”李迟舒躺在我怀里时继续说,“白色,不适合吃火锅,洗起来也麻烦。” “可是小时候……”他顿了顿,“妈妈说我穿白色最好看。” 因为要见我,所以他还是穿了。 穿上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到那场水花。 很长时间以来他认为那场水花就是老天的提醒,在阻止着他继续往前。 可他面对我在的方向时总是一意孤行。 被路边的积水溅了一身后他仍旧一步不停,找寻着我发过去的定位,纵使在被水淋湿后的路上想过无数次的返回。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路过香氛店的橱窗,第一次有了买香水的念头。 李迟舒学生时期的存款一直都不算很微薄,他只是太过谨慎,没有赚钱能力的少年时代,他的未来太过飘渺,能稳定抓住的只有存折里那一行短短的数字。 他在那个橱窗前对着那些香薰和香水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离去,因为那时的他觉得自己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跟沈抱山有任何交集。 再长大些,他的经济情况已经到了十分宽裕的程度时,我很偶然地在他的衣帽间柜子里看见整整一面墙的香水。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他有自己调香的习惯。 李迟舒酷爱栀子花的香气,可这个气味的香水大多太甜,他便慢慢摸索着用别的中性香水调和进栀子花的味道中去。 有次我一时兴起,让他根据对我的感觉送我一瓶属于我的香水,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从衣帽间拿出了一个绿色的瓶子,我接过时发现这瓶香水从未开封,像是在他那里珍藏了很久,但他从不打算使用。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而放置的。 我问他香水的名字叫什么,他说叫橘绿之泉。 这东西的味道一点也不甜,甚至一闻就是明显的苦味,带着些许尚未成熟的青桔的涩味。 我那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送我那么苦的香水,后来才想通,这是我在他三年高中的青春里的气味。 如今我每每用到它的时候便忍不住幻想,幻想我对他素不相识的那两年曾经有多少次与他擦肩。 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李迟舒的神情会是什么模样?被我目光略过的一瞬又是什么心情? 要多少次的积累才能把那样的情绪转换为具体的气味,让我清晰明了地感知到他的暗恋是如何存在于过去的岁月? 流年似水。 我朝花夕拾,无从得知。 第3章 误会 第3章 误会 再跟李迟舒有交集是沈抱山大二的时候,此时李迟舒已经在他的好友列表里躺了一年有余。 说来也巧,他们关系的拉近来源于一次不太愉快的误会,这场误会或多或少也跟去年吃的那顿火锅有关。 当时是初夏,建工院一个课题小组的成员突然联系沈抱山,问他能不能帮忙去校学生会那边递个审核材料,言下之意就是想让沈抱山找个关系好的人在学生会那儿给他们的材料盖个审核通过的章。 沈抱山问了才知道他们小组有俩人去年跟学生会有点小摩擦,当时学生会来他们组里宣传他们不配合,现在轮到自己求人了,就不方便起来。 这事情倒是不麻烦,顺手就能做。沈抱山人缘好,自己同班同宿舍就有俩校学生会部长,提一下人家就能把章借来给盖了。 他顺口问了问建工院那小组有几个人,是不是所有人的资料都要盖章,让对方把名字学号发给他。 那边编辑了一会儿,发过来的表格里赫然列着李迟舒三个大字。 沈抱山也是,一遇着这三个字脑子就莫名其妙犯抽似的,想也没想,给对面发了一个问句: 【李迟舒?】 那边斟酌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回复:【怎么了?他有问题?】 沈抱山:【那倒没有】 对面:【哦哦……那是他跟学生会的有点摩擦,不好办?】 沈抱山:【也不是】 对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抱山也脑子短路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看见这个名字下意识就扣了问号过去,其实啥事儿没有吧。 于是他说:【我之前跟他吃过饭】 说完又觉得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于是又补充道:【他人挺好玩的】 消息发完,他盯着屏幕上“挺好玩”那三个字有些失笑。 好玩在哪儿?沈抱山自己也不清楚。 他又想起去年火锅店的包厢里李迟舒低着头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喝水的样子。 明明包厢的灯光是黄色,李迟舒的耳朵却有点发红,想来是这个人不太会吃辣的缘故。 沈抱山皱着眉头笑了一下,认为还是李迟舒此人太神秘奇怪了,才会让他觉得一个人耳朵发红的样子也好玩。 对方的反应显然也是很意外,过了会儿,才干巴巴地回复了一连串像胡言乱语的话: 【哦……】 【好玩吗】 【原来是好玩啊】 【哈哈】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对方怎么会是这个反应,日子久了,他才渐渐理解,对于除他以外跟李迟舒接触过的大部分人,“好玩”两个字,用在李迟舒身上是多么震撼的评价。 盖章的事情办得很快,学生会的人直接把材料送到了建工院门口,小组的人拿到材料的时候在那开玩笑的商量要不要请沈抱山吃个饭什么的。 其中一个组员说:“得了吧,人沈抱山忙着呢,光上个周我室友两个社团想请他一块儿聚餐他都没答应。” 另一个人暧昧地哼哼笑:“是又有人想给他介绍女朋友吧?我听说大一时候好几个学长借着聚餐想给他介绍女朋友都被他拒绝了,后来次数多了他还对人黑脸来着。” “哟,沈抱山啊?人挺有教养的,谁能把他惹黑脸那也是有点本事。” “人家不想谈非要凑上去,能不黑脸嘛。听说就是打那以后他参加的联谊和聚餐就越来越少了,估计是被整烦了。” “不过这大帅哥还真耐得住寂寞。别的不说,光咱们院稍微有点小帅的男的自打大一到现在都谈了多少轮恋爱了,还真没见他传过什么女朋友。” “那不清楚了,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呢,不乱搞玩纯爱,挺好的。” “你可别说!咱们院有点姿色的男的老谈恋爱,但很——有姿色的,一个也不谈,光我们面前就坐着尊大佛呢。哈哈!” “是哦!哈哈!” “欸,咱们面前这位大帅哥,你说你跟沈抱山,你俩最后谁先公开女朋友?” 被cue到的李迟舒终于停下了手里一直在cad图纸上移动的鼠标,盯着电脑屏幕晾了众人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高中没有女朋友。” 大家伙愣了愣。 倒不是因为李迟舒的语气。 这人平时本来就不爱说话,除了课内课外讨论小组作业和制图思路以外,偶尔也就是别人有点什么问题问到他了,他会搭理一下。 但不管什么时候,李迟舒对人都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和态度,似乎对搞好同学关系这种事没有任何想法。 不过时间久了,系里每每开新课题就想和李迟舒组队的人还是蜂拥而至,原因无他——李迟舒的学习能力实在称得上恐怖。 不管是公共课还是非公共课,也不管老师最后给不给划重点,只要有他选的课,到了期末整个班基本都可以靠手手相传让每个人的拷贝u盘里都有一份重要考点。 凭李迟舒总结的考点,不说满分,只要把那些东西背了,八十分以上是没有问题的。 而光凭只要有人来问,他就同意帮人总结重点这一条来看,李迟舒决不会是什么坏人。 况且此人的专业课成绩,从大一开学到现在,一学期三个课题,李迟舒没有一个的成绩不是a+,每年的绩点和综合成绩都没下过第一。 更别说他们这一行要用到的很多工程技术软件,大三下学年才统一开设课程的内容,李迟舒空闲的时候已经去跟课旁听很久了。 最主要的是,话少归话少,有问题找过去,他是真给解决。无论多复杂的专业课阶段设计,只要摆到李迟舒面前,他看一眼就能在半天之内给出详细的解决方案。 而且他做课题不需要任何人的插手和干预。 这就意味着跟他组队以后,懒一点的可以直接躺平坐等带飞。 勤快一点的当然也可以跟他讨论——但基本没人能想出比他更好的方案。 因此组员跟他混熟之后,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他除了平时做事太过我行我素以外,其他方面,比如偶尔跟他偶尔开开玩笑,也是没关系的。 只是这次他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 脑子转得快点的组员先把话接过去:“你是说……沈抱山?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俩是一个高中的是吧?” “他高中真没交过女朋友?” 李迟舒盯着电脑屏幕抿了抿唇,似乎不想把话说第二遍:“……没有。” 大家又讨论起来。 “那他是真的单纯对谈恋爱这事儿没兴趣啊。” “我听隔壁院冯子连说他家里搞房地产的,子公司都分布十几个市,人家那条件眼光高也正常。” “欸,说起这个,我想起上次我找他帮忙,他说他跟李迟舒一起吃过饭来着。李迟舒,你们以前就认识?” 李迟舒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了过来。 他微微转动眼珠,没有回答,而是先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挺有意思。” 那个组员面对着李迟舒的脸实在说不出“好玩”这两个挑衅的字。 李迟舒垂眼,又一次静默下来。 “你俩关系应该还可以吧?”对方见他的反应,灵光一闪提出建议,“要不你请他吃个饭什么的?这样他应该会答应。你就以我们组的名义请客,到时候钱咱们一起a。” 李迟舒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握住鼠标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拇指和食指摩擦指腹,垂目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不是强迫你啊,你要跟他不熟就算了。”组员见他不说话,赶忙解围,“沈抱山说不定也没时间……” “我试试。”李迟舒没等他说完,就转了回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电脑上,“钱不用转我。” 李迟舒发消息的时候确实是以小组的名义邀请的,沈抱山也很快答应了。 他不会选餐厅,因此去点评软件上看中了两家评分非常靠前的饭店,一家装修好,但人均消费高,一顿饭钱抵得上他目前用的那台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电脑;一家装修寻常,但味道很好。 李迟舒的目光在两家餐厅界面徘徊片刻后,将第一家餐厅的地址发送到了沈抱山的对话框。 餐厅是露天花园式,场地全开放,没有包间,但是每套餐位都是半包围小卡座,隐私性极好。 吃饭这天沈抱山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为了方便后续李迟舒进来能看到自己,他选了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正要把菜单拍下来发给李迟舒看的时候,前方直达电梯门就开了,李迟舒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天天气不错,太阳照下来,李迟舒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发尾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斜照的日光就把他的发梢照得金黄。 沈抱山发现这人真是个衣服架子,生就长得好,肩平腰细背直腿长的,明明穿着打扮永远那么简单,可就是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他看见李迟舒停在服务生面前,微微低头交谈了几句,就扬起视线朝他看了过来。 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眉眼,似乎任何情绪想法都不会从这双眼睛里跑出来——李迟舒的眼神太平缓了,看向他的时候像一条静止不动的河流。 可河流是不会不动的,下方的奔涌太辽阔深沉,沈抱山花了经年累月的时间触及到后才听见它将自己吞没的呼啸声。 多年过后他回忆起自己认识李迟舒的这数载光阴,依旧觉得从现在开始的十年是专门为李迟舒做的一个梦。梦里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得像成片的泡影,唯独关于李迟舒的一切都像编年的刻度一样无比清晰。 这个人衣服上的每一处褶皱,日光落到脸上的每一个位置,说话时张嘴的弧度,爱吃的三明治口味,甚至李迟舒垂眼时每一根睫毛的颤动,它们清晰得时常让沈抱山惊觉自己原来看过李迟舒那么多眼,又更多地懊悔不曾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 他把手轻轻抬起示意李迟舒过来,对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走过来时明显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抱山大抵知道李迟舒不爱说话,于是习惯性地想要先开口暖暖场子,不成想眼睛一抬,瞅见李迟舒似乎打算开口。 于是他没吭声,靠在卡座上扬眉注视着李迟舒,带着点期待的笑意准备听听李迟舒会跟他说什么。 结果李迟舒张了张嘴,打了个让他出其不意的招呼: “……你到了?” 沈抱山:“……” 他挑眉,往卡座左右两边看了看,控制不住笑道:“应该是到了吧。” 李迟舒一愣,偏头抿了抿唇角。 沈抱山不知道这人经不起逗,接下来一顿饭李迟舒跟修了闭口禅似的,上一道菜就闷头吃一道菜,估摸着是在心里头反复复盘刚才自己主动打招呼说的那句话。 沈抱山打小脸皮厚,他越看李迟舒不吭声,还就越想再逗逗。 看李迟舒指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菜吃,他就专门挑着跟人找话聊的间隙偷摸给李迟舒换菜,接着他很快就调查出了李迟舒的口味:沈抱山把哪一道摆到李迟舒面前,李迟舒就吃那一道。 要是遇上爱吃的,李迟舒两口菜就一口饭;一般爱吃的,李迟舒一口菜就一口饭;遇上辣口的,李迟舒先吃一口菜,就了两口大米饭——然后埋头净吃大米饭。 于是沈抱山做出总结:李迟舒不会吃辣。 更不会拒绝。 他简直怀疑要是碗里的饭没了,李迟舒就是干喝水也不会说一句自己不想吃面前这道菜。 好像他给什么,李迟舒就永远都能接受什么。 即便本能无法兼容,这人也有一套模拟鸵鸟的处理方式。 沈抱山把那道辣菜换成了三明治。 李迟舒一个接一个地吃,沈抱山不再说话,他想看眼前这个闷头吃饭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主动第二次跟他搭话。 三明治这东西,饭前饭后来一个溜溜缝还行,一个人吃完一整盘,那能把人撑坏。 可沈抱山没想到李迟舒为了逃避跟他说话,真的一口不停,生怕自己嘴巴得空似的对这一盘三明治硬啃。 终于他看不下去了,倾身凑近,支着下巴问:“李迟舒,你很爱吃三明治?” 李迟舒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用指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粒面包屑,垂目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它是什么味道——哪怕半分钟前他才咀嚼过它。 他捏着手里的土司片,轻轻点头:“挺好吃的。” “什么好吃?”沈抱山找茬似的问他,“是煎蛋,土司,培根,还是里面的甘蓝好吃?” 李迟舒沉默了片刻:“加在一起,好吃。” “那么好吃啊。” 沈抱山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李迟舒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抬眼去看对方的表情。 过了会儿,他听见沈抱山问:“还吃吗?” 李迟舒摇了摇头。 “那走吧。”沈抱山拎起外套起身,“我送你回宿舍——这次还会突然有别的事吗?” 一次有事能糊弄别人是突发,次次有事那就是故意。 李迟舒还是坐上了沈抱山的副驾。 一路上沈抱山都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李迟舒更是沉默,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沈抱山偶然转眼看副驾后视镜时,发现李迟舒放在腿上的左手在不断重复着食指拇指指腹搓揉的动作,像两指之间习惯性捏着什么东西。 当他视线扫过去那一瞬,李迟舒的动作骤然停了。 沈抱山撤回视线。 不到半分钟,李迟舒又开始捻指腹。 沈抱山再次看向后视镜。 李迟舒又停下来。 沈抱山把头转回去。 李迟舒又开始捻。 这是把他沈抱山当三二一木头人的指示灯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刚才吃饭时生的气消了大半,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跟身边同龄人因为吃顿饭不说话生气,又因为人家被他捉弄而消气,怎么想都有些幼稚。 因此把人送到男生宿舍楼下时,他为表态度,俯身过去亲手给李迟舒解开了安全带。 靠过去的那一瞬间,沈抱山明显感觉到李迟舒的呼吸停了。 他以为是自己凑得太近让人感到压迫,于是离远了些,快速解开李迟舒的安全带。 李迟舒正要说谢谢,沈抱山放在安全带上的手却没拿开,他维持着靠近李迟舒的姿势停顿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竟有些语重心长地低声道:“以后不想跟我吃饭,可以直接说不。不管是上次我邀请你,还是这次你的组员拜托你。李迟舒,不愿意就拒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说完,他直起身靠回驾驶座:“安全带解开了,下车吧。再见。” 沈抱山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挺不爽。 他自认平时做人没什么毛病,别人没义务喜欢他,可也不至于用李迟舒这样的态度来对他。 去年吃火锅那次他本来是打算后面找个时间正式、好好地请人吃顿饭来着,可当时吃完饭李迟舒连他车都不乐意坐的样子让他实在怀疑这个人对他是否不大喜欢,这次吃完饭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沈抱山这人有个习惯,第一次认识的人,他出于本能地会在心里拉远距离去审视一遍,那样的审视兴许是带着点轻慢的意味,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这并不能怪他,他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从小到大有太多想要通过接触他而搭上他爸妈这层关系的人,这也是他初中突发奇想转学到公立学校的原因。 禾川的圈子就那么大,读国际中学的也就那么一圈人,不管是家长还是学生,总有些人想方设法地绕到他身边想跟他交朋友,他糊弄累了,干脆就跑公立学校读书去了。 长这么大,有人一靠近他几乎就能看出对方抱着什么想法。 可李迟舒这人他看不明白。 一次次地找来,跟他吃饭,可似乎并不是很想跟他交朋友。 不仅不交朋友,还老给他冷脸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不乐意、不喜欢的人吃饭。 兴许是抹不开面子拒绝——可是他看李迟舒拒绝冯子连倒是很干脆。 不管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对他中不中意,他都要把话说清楚——他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 吃个饭么,不想吃摆摆手说一声就行了,他也不会舔着脸非要吃。 搞得大家都坐立难安的,没有必要。 李迟舒听了他的话似乎有几分愕然。 愕然到坐在副驾驶位一直没动。 直到沈抱山对他投来一抹注视:“怎么了?” 李迟舒怔怔的,脸上神色近乎困惑地放空了半晌,才很快地说:“抱歉。” 随即打开车门,转身下车,一只脚刚要迈出去时,又停下了。 沈抱山原本看着方向盘,正把放在车里的烟盒拿出来,才从盒子里推了根烟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嘴里,余光就注意到李迟舒的背影凝固在下车的动作上。 他夹着烟,再次略带疑惑地移目,以为是车门出现了什么问题。 下一秒,李迟舒缓缓转头,对沈抱山露出一个微微皱眉,又欲言又止的侧脸。 前方车灯的光使李迟舒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李迟舒的唇抿成一线,沈抱山听见他再次开口时,这人还难得地多强调了一句话。 “我没有不愿意。” 李迟舒说。 “真的……真的没有。” 这次说完,李迟舒径直下车了。 沈抱山面色划过一瞬茫然,他下意识抓住李迟舒就要远去的胳膊:“站住。 “你把话说清楚。” 第4章 组队 第4章 组队 李迟舒的手腕长得纤细,沈抱山握在手里很感受到凸起的尺骨抵住了自己的掌心。 他抓住对方那一瞬,手中那截秀气的手腕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可沈抱山没放手。 不仅没放,还把人又往车里拽了一下。 他人生前二十年大抵是过得太顺了,遇到一个自己捉摸不透的人,就非要迎难而上地去好奇。 李迟舒的背影显得有些无奈,只能再次转回去面对他。 “说清楚啊。”沈抱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李迟舒吭声解释,他那点不愉快是找不找影儿了,一个劲儿皱着眉头追问,“你是‘没有不愿意’,还是‘想’跟我吃饭?” 李迟舒不说话,只是很缓慢地挪动眼珠子看着他。 沈抱山忽然确定了,也明白了: 对待其他人,那是不能听人说了什么,得看人做了什么;但对待李迟舒此人,你不能看他做了什么,得听他说了什么——这个人是说不来假话的,把真话逼一逼,才能看明白他举止之下的想法。 “说——话。”沈抱山用指尖点了点李迟舒的手腕,微微扬起下巴,煞有介事地说,“这两者区别很大,关系到咱俩以后的友谊深度——你到底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是“没有不愿意”,还是真的想跟他做朋友。 李迟舒像是没听见沈抱山的话,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薄薄的车窗玻璃边上,伸出去的那只被沈抱山紧紧攥着,不知不觉中视线凝固在对方搭在自己小臂的长长的食指。 沈抱山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正对着李迟舒。 李迟舒的视线从食指移动到那根香烟上。他眼下副驾驶座的皮革是橙红色,沈抱山手背上的青筋却更醒目。 这次他静默了很久,却没有等到沈抱山放手。 对方跟他耗上了,听不到他回答就不放他走。 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几度张合嘴唇,才说出两个字: “是‘想’。” 李迟舒说出这个回答仿佛用了很大力气,出口时声音却轻得像是朝驾驶座漂浮过去。 “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他竟然又开口补充道。 这才对嘛。 李迟舒惜字如金,沈抱山已然清楚,再逼下去这个人也说不出更多好听的来了。 “那就好。”沈抱山心情大好,朝李迟舒飞了飞眉毛,“没关系。” 李迟舒一愣:“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抱歉吗?我说没关系,你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沈抱山松手,“是我误解了。下次我请你吃饭,换我给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李迟舒的手腕上还留有沈抱山掌心的余温,他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很快放下去了。 他不说话,沈抱山当他同意。 “早点回宿舍吧。”沈抱山靠回座椅,低头把烟放进嘴里,眼睛却盯着李迟舒,“我看着你进去。” 李迟舒注意到他放回原位的烟盒,细长的盒子,蓝紫色的包装,很漂亮,上面是他没见过的英文印花品牌名。 他转身走了,没有过多停留,车窗里的沈抱山却在盯着他的背影走入宿舍大门后自顾自轻笑一声。 真是个衣服架子。 男生宿舍楼下有一个不小的内部花园,李迟舒转身进入宿舍大门后迟迟没有上楼——刚才那顿饭他吃得太多,现在胃里撑得难受。 他不知道抽一根烟要多长时间,只能在花园里来回散步,等到离宵禁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沈抱山的车果然已经不见踪影了。 李迟舒朝校门外走去,在离学校最近的药店买了一个健胃消食片,经过旁边的高档进口超市后又折返了回去。 他跟着导路牌走到香烟区,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到了沈抱山用的香烟品牌,却没在货架上看见沈抱山用的那一款包装。 他没有看价格,径直拿下一盒,却在手指刚碰到香烟盒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李迟舒!” 李迟舒顺着叫声望过去,发现喊他的人是冯子连。 他有个过目不忘的脑子,因此对这个人很有印象,大一莫名其妙要他去团建吃火锅,被他拒绝以后竟然又让他发现包厢里沈抱山旁边坐着的人就是冯子连。 李迟舒对交朋友这件事不感兴趣。 如果放在十六七岁的高中,他兴许还会对所有朝自己靠近的陌生人毫无保留地投放交好的善意,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从地上拿起欠薪老板扔过来的钱以后,他就明白无缘无故的善意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是周末,进口超市的人并不少,李迟舒在认出冯子连那一刹都有点佩服这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也能一眼捕捉到自己。 冯子连给他招手,看起来像是要过来跟他熟络熟络。 李迟舒拿了烟,没管追过来的冯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轻微的燥热,李迟舒回宿舍的路上把自己握了一路的烟盒用指尖拨开,随即从里面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比沈抱山抽到的那款看起来秀气很多。 他的视线掠过烟盒上区别于沈抱山那一盒的写着女士香烟的特殊注释,若无其事地将盒子收回包里,指腹捏着那根抽出来的香烟,先放在鼻下静静地闻了一下。 李迟舒的目光死水生澜似的流动了一瞬。 接着他走到校内无人的凉亭里,坐在和栏杆一体的木椅上,用年初买的打火机把烟点燃放进嘴里。 第一口烟顺着喉管吞咽进肺的时候,李迟舒想起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是怎么来的。 那天是他生日,他在校外一家节假日福利薪水还不错的连锁火锅店兼职。 他没有过生日买蛋糕的习惯——准确的说,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这件事对一个从小靠着各种补助生活的学生而言是个成本略高的消遣。 当时的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虽然一如往年没有给自己买生日蛋糕,却在工作结束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被他一直留到现在,期间偶尔想起,他也会疑惑自己在大年初一买下它时的想法。 李迟舒被烟呛了一口,皱着眉头发出一阵咳嗽,大量的冷风顺着呼吸灌进他的喉腔,他暂时无法再去思考自己过去那些生活的意义,而是近乎自虐地又一次把烟放进口中,逼迫自己吸了第二口烟。 第一丝回甜蔓延在喉咙里时,他不再呛咳了,一口接一口地习惯了这个味道。 吸着吸着,他突然想起沈抱山说下次要找自己吃饭的话。 李迟舒忽然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他拿着烟站起来,无意识地低头在原地无措而急促地来回走了两圈,没拿烟的那只手紧紧贴着裤子,握紧又松开,像是沉浸在某种紧张的期待里。 如此循环几次,他终于又放慢脚步,走回位置上重新坐了下去。 随后他静默地陷入某种沉思,或者说回忆——无非是来来回回反刍沈抱山说下次约他吃饭的画面,回想到他的脑子里再也探索不出当时的任何多余细节,才又把烟放回嘴中。 在宵禁前的最后两分钟李迟舒抽完了第二支烟。 此时夜幕极黑,初夏的星星总是广如棋布,像一场凝固在穹顶的细雪。 李迟舒坐在夜色中,胸腔中烟草留下的余甘散去后他仍无可避免地思考着沈抱山说话时的场景。 这个承诺的实现并不遥远,甚至就在此夜过去后的几天。 大三上学期开设的课程里,建工建筑两个院的课程重合度在同一年级的专业里来说很高。 原因就是在讨论下学期建筑的专业设计课时,两个院老师突发奇想,竟然让造价、给排水跟建筑和规划班来了一次组合作业。 课题里给了四个班的学生四块地,学生4-6人自由组合,每组里必须有至少一个各专业的人,小组内部自己分工,共同完成一块地的内外设计图纸和工程计价。 四块地的课题分别是城西古城重建与保护,工业园区场地规划,城南新发展区商业综合体打造项目以及景区建筑规划。 四个课题的场地都是禾川现有的,只是项目为虚拟项目,有的场地实际上早已完成了改造和建设,有的至今还只是空有划地,废墟一片。 这个课题作业工程量非常大,从前期场地采风调研,进行项目场地测绘,到场地规划结束后的建筑体设计挑选和工程造价,每一步都需要至少两次甚至更多的图纸校准和推进,一个题目足够覆盖两个院的学生整整一个学期的作业kpi。 也就是说,他们这几个班大三整个上半学年就只做这一个专业课作业。 即便课题完成时间已经拉长到一整个学期,设计课老师公布这次联合作业时所有人依旧是满脸愁云。 工作量太大不说,专业课老师选择在大二下半学年的期末公布下学期的作业,目的显而易见——所有人都需要在赶期末周制图的同时,快速为下学期的设计作业找到新的小组合作伙伴,并且他们一整个暑假的休息期都会牺牲在这个课题的前期准备工作上。 否则光靠下学期十六个周的学习时间,他们一定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作业工程。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计算机和网络刚刚开始发展不久的10年代,他们要组队做的这个项目需要随时大量导入计算机网络地理数据,同时还要根据测绘和调研内容同步修复和校准一些错误或是没来得及更新的旧数据,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做设计,还得会使用大三上半学年才同步开设的arcgis课程。 这门数据编辑软件的运用对大部分并不精通计算机和地理专业的学生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在建大除了部分思政和高数之类的大课以外,各个学院并不会统一分发专业课书籍,比如arcgis这门课,因为只学一年,教材的正版新书又比较贵,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不会在开学时的采买表格里填报自己的份额,而是直接去学校的二手书屋淘上一届学长学姐用过的,自己用一年之后又按斤论两地卖回书屋,一本书的初始版本能跟洛阳铲似的一代传一代。 就在几个班的人在下了课以后蜂拥奔向学校二手书店对着那堆原本该在下学期才被疯抢的arcgis教科书下手时,造价班眼尖的人先把这东西认了出来。 “这不是上半学年咱们班李迟舒天天抱在电脑面前研究的那本书吗?” “我靠,还真是!” “他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在自学吧?” “我说那阵子他一没课就往建筑院去干嘛呢,合着是去跟大三的一块儿上gis课去了。” “那他现在肯定已经学会了,这本书就放他专业课教室桌子上,他都没怎么翻了。” “那要是跟他组队岂不是会很轻松?” ——以发出这句话的声音为中心,周围一圈人默契地安静了。 当天下午,李迟舒消停了一年多的好友申请列表再一次被挤爆。 沈抱山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出自冯子连之口。 这几天他爸妈好不容易从国外度假回来,又正好碰上他外婆寿宴,连着一个多周沈抱山天天家里学校和外婆那块儿郊区小别墅三头跑,好不容易有个中午跟蒋驰打完了球回宿舍洗澡睡个午觉,刚从浴室出来就听见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议论。 言谈间还提及了李迟舒。 沈抱山下意识就插了一嘴问怎么回事。 冯子连说:“咱们下学期要联合作业你还记得吧?” 沈抱山想了想,自己还真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宣布联合作业那天正巧蒋驰和他家两家人要一起吃饭,老师也不是在专业课上课时间说的这事儿,而是随便找了个休息时间在群里通知让大家有空去教室集合后宣布的联合课题,沈抱山走不开,干脆让班里关系好点儿的课题搭子帮自己听一耳朵,等他有空再去了解了解。 事后对方大致跟他说了一下,但他这一个多周实在有点忙,一直没来得及跟人面谈,加上平时团队作业这方面,沈抱山在班上也挺抢手,不愁找不着组队的人,因此他那个课题搭子也没急着跟他说。 冯子连这会儿提起这事儿,沈抱山才想起来,听他们唠嗑儿的同时也问问自己那作业搭子他们这边这次组队选好人没有。 “关李迟舒什么事?”沈抱山边给自己搭子发消息边问冯子连。 “咱们院不是跟他们建工联合作业嘛,大家伙都想跟他组队,他绩点高,而且听说制图特厉害。”冯子连说着还不忘又往自个儿手机看一眼,“就是我估计给他发消息组队的人挺多,到现在都还没回我。不知道最后谁能跟他一个组。” 这时候有另一个舍友搭话了:“我听说他以前跟他们班的人做小组作业,只找固定组员,不喜欢换人,要不咱们去找他那几个组员试试?” “咱们?”舍友老三从床帘冒头出来,“老二你也给李迟舒发消息要组队了?” “不然呢?”老二理所当然,“这作业那么难,谁不想找个大佬带带,我还想靠绩点保研呢,难不成你没找他?” 老三撇撇嘴:“倒也是——诶,那他回复你的好友申请没有?” 老二:“没有。” 老三叹了口气:“我也是。” 他说起这个眼珠子一转,看向沈抱山:“我估计建工那边想找你组队的也不少吧?你选好这边的队友没有?要不……” 沈抱山头也没抬,直接抬手打住:“你对你自己专业课水平有点自知之明。” “……”老三把头缩回床帘里。 下一秒,他又把头钻出来八卦:“那你发消息找李迟舒没?” 沈抱山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老二说:“别吧!arcgis他又不是不会,要是他真跟李迟舒一个组,其他组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嘿,”沈抱山生了反骨似的,一下子交叉胳膊,似笑非笑地打趣老二,“你不是说谁都想找他组队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能想了?双重标准啊。” “我开玩笑嘛沈哥,”老二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真要说起来,所有人里边他最可能愿意跟你组队的应该就是你了。你专业课绩点那么高,要找他他肯定答应你。” 沈抱山对这话很受用,冲老二挤挤眼:“这话我认同。” 他的态度含糊不清,跟老二插科打诨地把问题糊弄过去了,其他两个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他到底有没有找李迟舒组队,只能悻悻作罢。 这时候沈抱山的作业搭子回消息了,说是还没找组员,等着他商量呢。 他又问对方有没有什么中意的组队人选。 那边说跟着他的想法走。 沈抱山转头就给李迟舒发消息去了。 因为冯子连先前说过,李迟舒那边一堆人排着队在联系,他们那几个早早发了申请的都没得到回复,沈抱山也对自己的消息没报太大期望,想着这人有空的时候看到就成,也不想浪费人家时间打太极,就简明扼要发了一句: 【联合作业要不要跟我组队?】 发完他就退出界面打算睡午觉了。 哪晓得手指还没来得及划动屏幕,手机“嗡”地震了一声。 李迟舒回消息了: 【好】 距离沈抱山消息发出时间也就三秒。 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虚荣心的,沈抱山不热衷于靠家世条件在什么事儿上都被特殊对待,可他很难否认收到李迟舒消息这一刻自己心里的满足感被抬了上去。 这跟其他人的区别对待不一样。 沈抱山这人本来就挺臭屁,说白了骨子里有点傲,靠着背景名利就能得到的特殊待遇他看不上——那种待遇他随便走进一家skp的奢侈品专柜都能得到,但李迟舒的组队名额可是在skp哪家专柜都找不着的。 况且这名额既非先到先得,也不看家庭背景——人老三家里虽然是外省的,但家里也搞房地产,说起来还跟沈抱山家里有点竞争关系,组队申请也比他发得早,怎么就不见李迟舒秒回消息? 因为老三不叫沈抱山嘛。 沈抱山心里那股臭屁劲儿满得,觉得李迟舒这人是真仁义,拿他当朋友。 他对着李迟舒发过来的「好」字看了会儿,又发了第二条消息。 【明天有空一起吃饭?】 这次李迟舒没有秒回。 因为沈抱山听见老三在床帘里嚎:“李迟舒拒绝我好友申请了——啊!” 老二拿着手机很无语地扭过去看了眼老三床帘:“以你的绩点,被他通过才奇怪吧?” 沈抱山思考了一下,插话道:“他应该不是看绩点加好友的人。” 可这会儿没人跟沈抱山探讨李迟舒的人格,大家伙差不多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李迟舒的回复。 冯子连看向老二:“他也回绝你了?” 老二点头,又问冯子连:“他怎么给你发的消息?” 冯子连举着手机念道:“‘已经组好队了,抱歉’。” 老三把头从床帘钻出来:“他该不会是群发的吧?” 老二:“不然呢?挨个挨个编辑消息回复?人家是学霸,又不是客服。” 老三:“老二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啊。” 老二摆摆手,转回去打开游戏:“意料之中嘛,全系那么多个人,我有什么出类拔萃的能让人看上。” “那你还发消息问他?” “试试又不要钱。” “嘁。” 老三捏着手机,想想还是有点儿不甘心:“你们说他到底组了谁啊?” “……” “……” “……” 寝室安静了三秒钟。 沈抱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第5章 月光 第5章 月光 李迟舒发来了第二条回复消息: 【好】 一直对着手机低头不语的沈抱山引起了对面三个人的注意。 察觉到气氛诡异的沈抱山抬头,对上六道审视的视线。 “是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坐到椅子上,丢开手机擦头发,“很意外?” 三个舍友摇摇头。 他们都不大甘心,但也确实都不意外。 沈抱山的设计课成绩常年第一,实践和理论知识也扎实。 虽说本科的建筑设计拿给他们做方案基本成果都是天马行空,但沈抱山得益于从小生活环境中的耳濡目染,做出的设计作业很多都是能落到实地的,光是从这一方面讲,他的专业水平跟同院系的人就不是一个层次了。 能落地的设计方案,对给排水设计和工程造价而言是切实的作业依托。 有这么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子在那儿,要让李迟舒移眼去选其他还处在靠想象和花里胡哨的效果图做设计方案的建筑生来当作业搭子也难。 要是李迟舒选了沈抱山以外的人,倒还能让他们有点不服气的底气。 可人家选了沈抱山,他们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冯子连瞅着沈抱山的手机,表情倒是若有所思。 “意外倒是不意外,”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说,“我本来还以为他会选择有点挑战性的,找其他人组队试试,证明自己的能力。” 沈抱山挑眉:“跟我组队,他一样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也是。”冯子连笑了一下,“只是我之前在超市碰到他买烟,感觉他私下跟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还当他是那种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人。” “超市?”老三接话,“咱学校不卖烟吧?” “学校当然不卖了。”冯子连说,“我是在校外那个进口超市碰到他的,买的烟还挺贵。真没想到,他这种人还会抽进口烟。” “你说李迟舒?”沈抱山想象不出来李迟舒抽烟的样子,可脑海里一旦把那张脸匹配上抽烟的神情,他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异样,“你什么时候碰到他的?” “上上周周六。”冯子连说。 沈抱山回忆了一下,正好是他们上次吃饭那天。 “上午?” “晚上。” 沈抱山不信。 那晚他亲眼送着李迟舒进的宿舍大楼,当时离宵禁也快了,李迟舒的烟瘾不至于大到这个地步,半夜回了宿舍都还要跑出去买烟。 况且他从傍晚和李迟舒呆到晚上,期间没见李迟舒抽过一根烟。 老三问:“你跟他打招呼了?” “打了。”冯子连语气怪怪的,刻意道,“人家理都没理我,老远扭头就走了。” 没成想大家对这事儿接受十分良好。 老三说:“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 沈抱山暗暗不赞许,插话反问:“他是这样吗?” 依旧没人与他共鸣。 老二又问:“那你怎么确认是他的,该不会是认错人了?” 沈抱山一听,也认为果然是冯子连认错了人:“你看错了吧。” “是么。”冯子连云淡风轻地扭过头,“他那张脸不容易让人看错吧。” 关于这点沈抱山没插话。 吃饭那天沈抱山开车去宿舍楼下接的李迟舒。 他订的那家餐厅在市中心cbd顶楼,而建大在禾川新开发区,从大学的地铁站出发,光是坐地铁都得坐两个小时才能到达。 周末的地铁一号线人挤人,沈抱山是请人吃饭,没理由让人坐地铁去,提前一天跟李迟舒约好了时间让人在楼下等他。 说来也怪,要是平时和蒋驰吃饭,他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儿一想到去接李迟舒,沈抱山游戏也懒得打了,书也不大看得进去了,跑进浴室和衣帽间把自己捯饬了一个小时。一踏出大门,脑子里先想起的还是李迟舒那晚上穿个白t走进宿舍楼的身段。 cbd商业顶楼的餐厅周末预约时间不大好订,沈抱山这人又挑剔,订餐厅只坐自己习惯的视野最好的位置,要是提前订座他还能直接包天随便选段,可他约上李迟舒的时候有些晚了,确定李迟舒哪天有空后再去预约时,他要的那个位置只能订晚上九点的专座。 李迟舒大学时期吃饭还算比较规律,因为有食堂,他跟高中时一样,几乎每天踩着食堂关门的点打最简单的菜,利用食堂最安静的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因此他一上车,先看见了沈抱山放在座驾旁边的三明治包装袋。 “咱们开车也得将近两个小时才能过去。”沈抱山扶着方向盘,趁看后视镜的当儿冲李迟舒笑了一下,“路上饿了吃点三明治。” 李迟舒跟他对视着,似乎在很认真听他说话。 直到沈抱山的视线回到挡风玻璃前,李迟舒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迟舒不爱说话,沈抱山不搭讪,他自然也不吭声。 车里寂静了一会儿,沈抱山忍不住又笑了,不过这次他没看向李迟舒,而是将目光放在前方路面上:“李迟舒,你眼里是只看得到一样东西?” “嗯?”李迟舒转过头,看着他的神色有些茫然。 “三明治旁边,”沈抱山摇摇头,嘴角没放下去,点破道,“我给你带的见面礼。” 李迟舒这才看见三明治包装袋旁边还有个品牌礼袋。 第一眼他并未认出这是什么牌子,直到沈抱山说:“打开看看。” 李迟舒打开品牌礼盒,看到里头的香氛才认出这是一年前的那晚自己站在橱窗前为之停留了很久的东西。 这个品牌的栀子花系列香薰用品只在每年五到十月上架,花季一过,再要买就只能等第二年,也正因此,这个品牌的栀子花系列用品使用感最能还原栀子花原本的花香。 沈抱山察觉到了李迟舒的愣怔,他没有提一年前的事情,只是说:“来的时候路过橱窗,觉得这个包装和气味都很适合你,你回去试试,看喜不喜欢。” 李迟舒盖上盒子:“谢谢。” 沈抱山挑眉:“要记得告诉我啊。” 平心而论,这顿饭在沈抱山眼里才算是正式的跟李迟舒吃的第一顿饭。 他第一次跟人吃饭总是习惯带点见面礼,压根没料到自己以后会因为旁边这个人养成进了商场就手痒的毛病——看了什么都想买下来拿回家给李迟舒试试。 比如现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眼睛一斜楞,看见李迟舒正拿着他买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目光就没挪开。 李迟舒今天穿的一间白色棉质长袖,外头套了个薄薄的灰毛衣马甲,马甲上起了很多小毛球。长袖的袖口在李迟舒屈肘时往后蹭了一截,正好露出李迟舒的手腕。 沈抱山放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车牌的logo,看着那截手腕处凸起的腕骨,又想起了不久前它抵在自己掌心摩擦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李迟舒穿风衣更合适。 沈抱山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 卡其色,或者深棕色,衣服长度就到小腿上方——李迟舒的小腿生得长,穿这样的长度一定好看。 里面搭个衬衫,衬衫不是宽大的款式,但李迟舒腰身清瘦,穿着就显得有些空了。正好接束腰的西装裤,整个人随便收拾就盘靓条顺的。 风衣的腰带就系在后面,系得松一些,穿着舒服。 沈抱山甚至在思考哪家专柜的风衣版型和剪裁最适合李迟舒的身条。 如果现在是秋天就好了。 身后响起了其他汽车催促的喇叭声。 沈抱山回神,发现李迟舒吃这么半天也就把三明治吃了一半。 李迟舒咀嚼的动作很慢,吃东西的样子干净斯文,嘴角没有残渣,看食物的眼神就像刚才注视沈抱山说话那样。 原来这人真的那么喜欢吃三明治。 沈抱山重新拨动方向盘,回忆起刚才自己关于风衣的片刻想象,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李迟舒太不会打扮自己,才引起他无意识的走神。 落座餐厅后两个人自然而然谈及到即将一起合作的课题作业。 “七月之前需要把小组的课题选择报给老师。”沈抱山一边看菜单,点了几样自己认为味道不错的菜,再把菜单递给李迟舒,“你倾向选哪个?” 李迟舒接过厚厚的菜单,目光在三种语言同步的菜名列表逡巡,只翻了一页,选了一道主食,就把菜单还了回去:“古城修缮。” 沈抱山点点头:“我也比较倾向这个。” 别的不说,光是几个课题地址,离他们学校最近的工业园区肯定会有很多小组扎堆选。做这个课题,前期调研踩点时能节约很多时间,可这样的课题在他们行业早就是做烂了的项目,沈抱山提不起兴许,也不想凑这个热闹。 至于位置和距离问题——那个古城旁边最大的五星级酒店正好有他妈的参股和投资,沈抱山根本不用担心来回跑的问题,去了就顺便在酒店过夜就行了。 这个考虑里面自然无条件包含了李迟舒以及其他所有跟他一块儿做课题的小组成员的一份。 他顺便好奇了一下李迟舒选古城的原因:“你为什么想选那儿?” 李迟舒说:“离我家近。” 沈抱山想了想,古城的位置比较偏,那一个片区几乎都是老城区的城中村或是安置房,最新的小区也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修的了。 结合之前他偶尔回宿舍听到舍友议论说李迟舒去年拿了学校五个奖学金,其中就有国家励志奖,想来家境确如传闻中比较贫寒。 不过沈抱山对此不以为意,他读的公立高中的同学里有的是家境贫寒的同窗,但能次次考试拿年级第一的,只有李迟舒一个。 “有缘啊。”沈抱山说,“清铜小区你知道吗?” 李迟舒微微一怔:“在我家隔壁。” “我爸年轻时候创业在那儿租过一段时间房子。”沈抱山比划道,“跟人合租,一年半,他就住十平米的隔断房。现在他还时不时念叨呢,说想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可惜没时间。” 他开玩笑道:“要不哪天你回家顺便捎我去看看?” 李迟舒垂下眼,没正面回答:“以后再说吧。” 沈抱山看出他对这件事态度有几分回避,因此并不紧逼,把话题岔开:“既然离你家近,那咱们暑假过去调研就方便了,只是调研的话,估计你不能回家吃饭了,你爸妈不介意吧?” 李迟舒放在桌面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轻声道:“不会。”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多说一个关于自己家里人的字,沈抱山只听见他的语气和他的声音一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谈及一件很寻常的,只需轻轻揭过的事。 沈抱山“唔”了一声,示意对方把清淡的菜放到李迟舒面前,对刚才的对话不再做更多延续。 对不太熟悉的人,确实没必要吐露太多家庭相关的事情。 他们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沈抱山还会有很多时间得到倾听的机会。 他给李迟舒夹了道菜,转移话题道:“我舍友之前在超市碰到你来着,给你打招呼,但你好像没看见。” 李迟舒低眼吃着菜,动作间没有停顿:“你舍友?” “冯子连。”沈抱山说,“你见过的。” 李迟舒停顿了一瞬。 他装作不经意地思索道:“什么时候?” “咱俩上次吃饭那天。”沈抱山说,“晚上,在学校外边那家进口超市。” 李迟舒细嚼慢咽吃着嘴里的菜。 冯子连既然告诉了沈抱山在超市碰见过自己,那说不定也告诉过沈抱山看见了他买烟。 冯子连当时看见他买烟的牌子了吗? 沈抱山要是知道他特地去超市买了那个牌子的烟会怎么想? 会不会追问他为什么买那个烟? 这太不体面了。 “他看错了。”李迟舒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我没去过。” 沈抱山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迟疑。 “嗯。”沈抱山点点头,不知道信是没信,“我想也是。” 双方都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沈抱山放下餐具,靠近李迟舒,打破沉默:“吃完饭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地方,我带你看样东西。” 李迟舒点头,对他的邀请似乎永远都只有一个字:“好。” 于是晚餐结束后沈抱山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条远路,还没离开cbd把车开往一家光看门头就知道入住价格不菲的酒店。 酒店门外的服务生似乎对他的车牌依然十分熟悉,并未像引导其他顾客那样把他们的车引到对应的停车位,而是礼貌地对着驾驶座点了点头,便任由沈抱山绕过喷泉朝另一条路开去。 沈抱山的车停在一个只有两个停车位的小花园,从花园里放眼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酒店前门和大厅的景观。 沈抱山先下车,走到副驾门外,给李迟舒打开车门,故作绅士地作了个“请”的姿势,同时朝李迟舒眨了眨眼睛。 李迟舒下车,和沈抱山一起靠在车边。 初夏的晚风总是舒适的,沈抱山显然在享受此时的夜景,他不再开口说话,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一边等待,一边惬意地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正要放在嘴边点燃时,又停下来,向李迟舒示意:“介意吗?” 李迟舒摇头。 沈抱山的烟味道很淡,他很轻地吸了一口,微微眯眼,看向酒店大堂前方的水幕喷泉。 没一会儿,水幕喷泉亮了起来,整个前厅广场响起一阵缓慢的钢琴声。 喷泉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清晰但是略微陈旧的视频,画面中穿着燕尾服的小男孩就坐在酒店大厅中间弹奏着目前萦绕在喷泉周围的这支钢琴曲。 临街开始有许多路人驻足观望和录像。 “这个视频的名字叫霓虹月光。”沈抱山看着水幕喷泉笑道,“我妈取的。” 李迟舒似乎明白了什么:“上面的人是你?” “没错。”沈抱山冲他打了个响指,“当初这酒店刚刚开业,剪彩那天我一时兴起在大厅弹了首《月光》,没想到我妈给我录下来了,后来他们设计了前边那个水幕喷泉,我妈就让每周喷泉表演的时候都先放一遍我的录像。” 他偏头,冲李迟舒挑眉:“帅吧?” 李迟舒点了点头,目光凝聚在播放的屏幕上,问:“这是你们家的酒店?” “不算。”沈抱山说,“我妈朋友开的,她有投资。” 其实这地方沈抱山只带两个人来过,一个是蒋驰,另一个就是李迟舒。 带蒋驰到这儿纯粹是他年纪小的时候为了在好兄弟面前臭屁顺带犯点儿贱,让蒋驰眼红眼红自己能露这么大个脸。 如今带李迟舒来的原因,沈抱山细究下去还真有点说不清楚。 李迟舒这人确实是有点子特别。 沈抱山自认看人的眼光还算准,李迟舒似乎从来都不屑于扩展自己的社交圈,偏偏却对他给了份诚心的交情。 说白了,他沈抱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很多人另眼相待——性格,家境,长相,能力……多到让他早已习惯了被人特殊优待,可被那些人特殊对待和被李迟舒这样优秀的人特殊对待那是不一样的。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李迟舒这人本质就跟别人太不一样。 除了优秀,李迟舒还清贵。 清贵——沈抱山也不知道怎么,看到旁边的李迟舒,脑子里就想起这个形容词。纵使对方一身素净,在他旁边眉眼低垂,他还是觉得这词儿就很适合这个人。 李迟舒平日总有点事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谁都不太亲近,不太爱被打扰,旁人轻易招惹不起。 就这么个人,又偏偏对他友好甚至到了有点将就的地步:他说去哪就去哪,让人干什么人就干什么,因为误会对人心里不舒服了,还能逼得人不爱说话的李迟舒回过头对他做解释。 这些举动都是很给他面子的。 可他既无法把对方归到冯子连这种萍水相逢的一类,又下意识觉得李迟舒跟蒋驰这种肝胆相照的好哥们不一样。 他无法把李迟舒给他的感觉归类到过往结交的任何一类朋友上去——兴许是沈抱山以前不曾结识过这等性格的好友的缘故,他竟然对李迟舒的定位感到有几分无措。 对方对他有些三千弱水只取一瓢交友的意思,那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其置于一个相当不可辜负的分量上去。 既然如此,那带李迟舒来分享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也是一种回敬。 听到他的回答时李迟舒扬了扬唇,凝望着那个水幕大屏,眼神十分专注,一刻也没挪开。 “欸,”沈抱山用胳膊肘碰碰他,“你看得太夸张了吧。本尊就在这儿,好不好?” 李迟舒立马垂下眼睛笑了笑:“听歌走神了。” 沈抱山不置可否,他侧目盯着李迟舒的侧脸,不知是否是错觉,李迟舒的耳背似乎微微泛红。 他看了半晌,莫名地将指间夹着的半截烟超李迟舒的方向递了递,示意着低声问:“你会吗?” 李迟舒的视线凝聚在那点星星烟火上,睫毛微微一颤。 然后他说:“不会。” 不知又想起什么,李迟舒说完,微微一顿,又莫名补充了一句:“也不会喝酒。” 沈抱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好像对李迟舒的答案如何并不在意。 他把烟挪回自己嘴边,微微启唇,还没咬上去,又重新往李迟舒的方向递过去。 不过那点移动的距离非常细微,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夹着烟的手仍是放在自己胸前。 沈抱山似笑非笑:“要不要试试?” 李迟舒凝视着那截香烟。 其实今天在沈抱山来接他吃饭以前,他已经独自在宿舍楼下的僻静处抽完了自己上次买的最后两根烟。 抽完之后他又觉得时间将近,大脑空白地跑去洗了一个澡用以冲刷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星火闪烁间燃烧的半截香烟在夜风中烧得更快了。 李迟舒微微低头,侧脸凑过去,含住了沈抱山指尖的烟嘴。 沈抱山一愣,意外之余看见李迟舒含着烟嘴时微抿的嘴角,那是一个笨拙的吮吸的动作。 “吸进去。”沈抱山盯着李迟舒的嘴角,低声开口,“……对,然后咽下去。” 忽然,李迟舒一直低垂的眼睫掀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还没放,李迟舒的嘴也没松开,两个人就着这样的姿势有了一瞬的目光碰撞。 沈抱山心神陡然一震。 可这一瞬目光的交接非常快,快到沈抱山还没回神,李迟舒已经抽回了目光,起身朝一侧别开头,仿佛被烟呛到一般咳嗽了两声。 沈抱山的视线木然地跟随李迟舒的脸移动,过了两秒,他才把烟举到另一边,伸出手给李迟舒顺气:“看来你是真的不会。” 初夏的衣服总是穿得薄,沈抱山的掌心隔着一层衣料摸到李迟舒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对方脊骨的微微起伏。起伏之下是李迟舒紊乱又克制的呼吸。 他的掌心有些发热。 沈抱山收回手,轻轻握拳,手指蜷缩起来那一刻指尖再次触及自己刚才抚摸过李迟舒后背的掌心。 他立刻将手指打开,惊觉自己掌心温度不寻常地过高了。 水幕视频还没放完,沈抱山再无心自赏,没抽完的烟也不想抽了,他刚打算把烟丢进垃圾箱,对着烟嘴看了一眼,莫名又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吸完后他抿了抿唇,转头对李迟舒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 十年遗梦·其二 我还是很难忘记那个夏天。 二十一岁,我和李迟舒第一个形影不离的夏天。 禾川的暑期总是燥热绵长,唯独大二那年,整个夏季浸透在一种凉爽的江风中,这座城市的空气在那年额外清新寂静,一眨眼的时间,好像温度还没来得及升到最高点,夏天就悄无声息地顺着江水游走了。 以前我总是很厌烦长时间与一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待在一处,就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蒋驰,彼此也都一致认为友情经不起这样的腻歪。 唯独李迟舒是个例外。 他做事一丝不苟,在攻克学分和绩点的时候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因此待在他身边的人无论被动还是主动,都不自觉跟着他的节奏雷厉风行地完成每一个课题任务。 这是他的魔力,让人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去跟随,不见到便忍不住去好奇。 连同我也成了他每一步行动时呼啸着裹挟在他身后的一阵风。 对李迟舒不自觉挂念的感觉充斥在那个暑假我没有看见他的每一刻——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在酒吧和别的朋友聊天的间隙,甚至是睡前走神的片刻和那个夏天每夜的梦中。 我那时几乎有些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了。 可我自己对此浑然不觉,午夜梦回偶有惊觉的时候,我在心里依旧不以为意,认为这只是对刚结识的朋友的新鲜感和习惯了长时间待在李迟舒左右落下的后遗症。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会下意识复盘跟他相处一天的细节和回忆,和朋友聊天的间隙我会反复思考没有我陪他一起吃的晚饭他会做什么选择,至于在梦中—— 梦中我总是反复梦到一个相同的景象。 二十一岁那年禾川的天气让整个市区桂花的花期早早来临,我跟他身为整个合作小组中唯二的本地人,担负起了假期替其他外地组员们实地调研和测绘的任务。 课题中那一片古建筑所在的区域正好挨着禾川的另一个自然生态景区,景区内种植着大范围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桂树林,其中一部分就在我们一同前往建筑区的路上。 八月的夏末李迟舒会在午觉后的每一个下午去桂树下等我,他的时间非常固定,通常是起床后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四点到四点十分。 这个时间段刚过最烈的日头,阳光透过他头顶那片繁茂的桂花细碎地投射在他的身上,如果他空闲下来的左手恰好垂下,那太阳会晒到他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也就是许多年后我为他戴上婚戒的位置。 梦中他永远捧着那本厚厚的地理信息系统教科书,书下还叠着他测绘要用的速写本和草图图纸。 李迟舒的教科书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便签书签,没人知道他在多久以前就把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 半分钟后我会快步走到他面前,替他拂去落在他头顶的几片桂花,同时问他:“是不是等很久了?” 李迟舒从来不会直白地承认“有”或是“没有”,他并不很擅长在我面前撒谎,只是抬头看我一眼,再微微摇头,同时把书合上,轻声说:“走吧。” 我记得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风中除了周围的桂花味道,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以及他身上清爽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洗漱后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嗅到的气味。 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用什么洗漱用品,他回答我的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最原始的香皂和洗衣粉,可我在他身上闻到的气味从来不属于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类。 喜欢上他后我甚至恶作剧般地猜想,这个人一定偷偷使用过什么秘密香水,让我那么多年持续对他保持着从不间断的探究欲。 这场仲夏每一次我去见他时,他都在那片斑驳的树影下,微微低着头,头顶的桂花七零八落地飘散下来,落在他的发梢、手背还有耳后。 接着我喊出他的名字,保持慢他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和他一起穿过那片桂花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背,一边散漫行走,一边询问他午觉睡得如何。 有一天傍晚我在路过那几棵桂花树时悄悄从他头顶折了半根手指长的桂花枝放在指间把玩,随后趁他不注意再将桂花摘下放进他的书页之间。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我的动作,还等着第二天他再次翻开那一页时拿着桂花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年少时的一时兴起总不胜枚举,李迟舒仿若无事发生之后,我很快也将这朵桂花遗忘到方外。 经年之后我独自在家翻阅他的遗物,偶然打开教科书的某一页,发现除了我当年摘下的桂花之外,书页间竟还夹着一节细长干枯的桂枝。 连我都不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将桂花摘下后随手把这跟光秃秃的桂枝丢在了哪里,最后它却出现在了李迟舒的夹页中。 我将旧书捧到阳光下细细凝视,早已苍黄的桂花枝头竟然泛着细微的熠熠光芒。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李迟舒二十岁时站在婆娑树影下的光景。 书翻一卷,桂花就黄了十年。 第6章 失约 第6章 失约 晚上回去沈抱山睡不着,把蒋驰从网吧里薅过来跟他双排。 两个人,两台电脑,坐在一间电竞房里。 “拆左边那个,快快快。” 蒋驰跟沈抱山一块儿打游戏就是个碎嘴子,眼睛盯着显示器,耳机里放的是自己喜欢的女歌手最新的摇滚乐,嘴里有用的没用的指挥没停过,一把打下来心率几乎要到一百五。 “我控住了,你打,别让他打药,快!” “他队友回血了!” “哎呀我靠!” “差点儿就赢了。” 他一把取下头戴式耳机,倒在电竞椅里,扭头看向沈抱山:“什么意思啊?搁游戏刷微信步数来了?家里没床啊?进了游戏倒头就睡,出生地和复活点给你躺成热炕了都。” 沈抱山没吭声,起身去把房里的空气净化器打开,回到椅子里从烟盒抽了根烟,刚要放嘴里,又看了一眼——他其实并不喜欢抽烟,平时就算偶尔抽着玩,多数时候也是选气味最淡的吸两口。 今晚不知道怎么,心思莫名其妙就往那盒烟上飘。 最后他只把烟横在鼻下嗅了嗅,又回到椅子里,不咸不淡地说:“再来一把。” 蒋驰:“成。” 一分钟后。 蒋驰冷着脸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谁找我兄弟当陪玩,活过一分钟算炸单] 下面附了一张游戏存活时间只有几十秒的截图。 两个人两个小时开了七八把双排,胜率0。 远在国外的发小桑霖洲一秒点赞并顺着蒋驰的心意对沈抱山发起了调侃: 「沈哥今晚打游戏的手法很善良啊」 等蒋驰幸灾乐祸欣赏完两个人的共友在朋友圈评论区对沈抱山的嘲笑以后,从屏幕前抬过头一看,瞅见沈抱山正闲闲支着胳膊,对着指间夹着的半只香烟出神。 感知到蒋驰的目光后,沈抱山扫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 过了会儿,沈抱山依旧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沉思着开口问:“你说,有人吸你递过去的半根烟……是什么意思?” 蒋驰不明就里:“说明那人想尝一口呗。” 沈抱山:“烟吗?” 蒋驰更莫名其妙了:“不然呢?难不成想尝你啊?” 沈抱山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把指间的烟放回嘴里,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 吸完了一口又突然歪头看向蒋驰:“那他吸的时候看你一眼是什么意思?” “看你一眼能有什么意思。”蒋驰觉得旁边这个人今天神神叨叨的,“挑衅你。” 沈抱山当即否认:“不是。” 蒋驰:“……” 沈抱山鬼上身了。 蒋驰边这么想边糊弄:“……那就是想再来一口。” 沈抱山的目光转了转:“……哦?” 蒋驰:? 沈抱山看着蒋驰。 蒋驰看着沈抱山。 沈抱山:“……” 蒋驰:“……” 沈抱山:“……” 蒋驰:“……对没错那个人就是想再来口。” 沈抱山转向显示器:“再开一把。” …… 三个小时后,蒋驰又发了条朋友圈: 「谢谢大家的鞭策,兄弟已变成麦当劳的形状」 文案下配的是这三个小时沈抱山让他连胜十把的截图。 打完游戏蒋驰身心舒畅,关了电脑问沈抱山:“你先前问我那问题什么意思?咋了?今儿有人抽你烟?” 沈抱山含糊不清地应付了一声,没细说。 蒋驰也是没看明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兄弟撑腰道:“谁动你东西你揍他啊,你管他看你一眼是想干嘛呢!琢磨这干什么。你沈大少还关心上别人的想法了?旁人对你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你这儿还算个事儿吗。” 沈抱山原本坐在电竞椅上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听见蒋驰这话愣了愣,随后对着蒋驰扬了扬唇,没再回答。 这天晚上没过去多久,建大就放了暑假。 这个假期几乎两个学院的学生都忙得脚不沾地。 下学年课题的工作量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多得多,举凡对绩点上心的人几乎都没怎么好好过这个长达两个月的假期。 学生们白天上午去各自的课题区域调研测绘,下午就回到建筑建工两栋专业教学楼开小组讨论或是整理调研数据,闲暇之余还得捧着厚厚一本教科书对着慕课学一下他们即将要用到的gis软件。 迟钝如蒋驰,也在这个暑假发现了自家好兄弟沈抱山的反常。 最大的反常就是不怎么跟他一块儿打游戏了。 游戏不玩,篮球不打,去年还在商量一起去新西兰滑雪的话也不提了。 十次找人,八次沈抱山都说自己有事儿,一问什么事儿,就说是做课题作业。 “你可拉倒吧。” 蒋驰这天忍无可忍,隔着手机对沈抱山一顿输出:“别扯你那作业。其他人忙我信,你我还能不知道?就你们建筑院那些本科课题,随便选一个能上你爸十年前的会议桌吗?你们院那些教授哪个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还为个设计作业忙上了。哪门子本科作业能让你这么废寝忘食啊?一次两次得了,我当你有事儿没工夫应付我,这暑假过去一半了,咱俩见过几次?你小子是不是要跟我绝交啊?” 他跟沈抱山从小一起长大,家境和人际关系也差不多,不过蒋驰没沈抱山善于交际,也不大爱给不怎么熟悉的人好脸色,因此身边知冷知热的真心朋友比沈抱山更少。他的家庭又不比沈抱山那样和睦,偌大的别墅常年冷冷清清,一个暑假下来,沈抱山跟他见面少了,他更是感到无聊。 沈抱山听这人真是跟他急了,还在电话里扬言这次再不出来就跟他断绝兄弟关系,于是施施然跟蒋驰约了周末去自家表哥开的酒吧玩一晚。 晚上九点,蒋驰准时到达“dr.q”酒吧。 刚一进门,老板秦焰就走过来拍着肩跟蒋驰打招呼:“我就知道小沈今晚约的是你。” “在那边儿。”秦焰是酒吧的老板,也是沈抱山表哥,他给蒋驰指了个俩人以前常坐的位置,“他都到半个小时了。你俩先玩儿,我待会儿过来喝一杯。” 蒋驰这人别的不说,性格是真挺好哄,一听秦焰说沈抱山早到了半个小时,大半个暑假攒的气差不多就消了。 还没来得及跟沈抱山说话,瞅到桌面,蒋驰脸又黑了。 “你什么意思啊?”他指着那杯无酒精饮料,“在我面前装嫩呢?还点上无酒精饮料了?早说咱俩去儿童乐园啊,来什么酒吧。” 沈抱山懒洋洋靠在卡座上,似笑非笑:“待会儿还得回去画图。” “喝杯酒能醉死你。”蒋驰叫来服务员,点了瓶六位数的洋酒,又看向沈抱山,“今晚你买单。” 他给沈抱山倒上酒,眼珠子一转,开门见山:“说说吧,你小子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沈抱山刚拿起杯子,听见这句话意味不明地抬头看向蒋驰:“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这还需要眼睛看?”蒋驰仰头喝了口从冰桶里拿出来的酒,“你这段时间也太反常了。” 除了交女朋友,还真是想不到半点别的原因。 “你想多了。”沈抱山把刚拿起来的酒杯又放回去,“今晚我真不喝了,待会儿回去一身酒味儿,让人闻到不太好。” “你什么时候那么在乎其他人感受了?”蒋驰乜斜他。 “你对我有点误会。”沈抱山抬手示意,绅士一笑,“本人二十年来一直很体贴,就连出生这件大事都只占用了伟大的秦山女士三十分钟。” “诶这件事儿你到底要拿出来吹几年?”蒋驰问,“下个世纪你孙子扫墓,一靠近你墓碑,先看见你那水幕电子投屏,然后空中就响起你只占用你妈三十分钟出生时间的语音是吧?” 沈抱山认真算了算:“如果要把我这辈子所有光荣事迹全部以切片形式播放完毕,按一件事十秒钟算,他们再怎么也要先看个三天三夜吧。” 况且他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 他想了想,补充道:“都来扫墓了,怎么着也得顺便把我老婆的一起看了。” 蒋驰点点头:“是时候让人大代表推进一个为期十天的‘沈抱山扫墓放映日’的法定假期了。” 沈抱山对此不置可否:“那以后我的墓地得收门票。” 顿了顿,又摸摸下巴:“我老婆的收三倍。” 蒋驰绷不住:“凭什么啊?” 沈抱山理所当然:“能做我老婆的人,肯定比我更优秀啊!” 蒋驰嗤之以鼻:“国家趁早把你一家列入保护单位得了。” “诶不过我说,”蒋驰说到这儿眯了眯眼,“你小子一口一个老婆老婆的,真没谈恋爱?” 他伸出指头指着沈抱山:“瞒着我可不仁义啊。” 沈抱山把他指头打开,笑道:“你放一百零八个心吧。” 蒋驰哂笑:“那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以前从没听你谈什么老婆爱人的,现在听得人牙酸。” 沈抱山狐疑:“我以前没有吗?” 蒋驰:“没有啊!” “唔。” 沈抱山挑了挑眉,低头看表。 蒋驰见状“啧”了一声:“你这来一晚上要看几次表?赶着回去投胎啊?” 沈抱山没回答,招来服务员,竟然破天荒地在他哥酒吧点了份鸡翅和炒饭,要求一个小时以后他离开时做好打包,顺便让人打包一份果盘一起装上。 点完了单,他靠在卡座上,搭起一条腿,垂着眼皮捻了捻指尖,开口说:“我新课题合作了个新搭档。” 蒋驰一听,心里觉得果然有事儿,终于给这小子逼问出来了。 他八卦地凑过去:“男的女的?” 沈抱山:“男的。” 蒋驰又觉得没事儿了。 “不过我挺把他当朋友的。”沈抱山正了正眼色,“他这人……特认真。” 蒋驰听这话听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认真?” “什么都认真。”沈抱山说,“做事认真,说话认真,连吃饭喝水都认真。” “也认真交我这个朋友。”他解释道,“我这会儿出来跟你喝酒,人现在还在学校画图。他不沾烟酒,待会儿我跟你玩一晚上回去,要是还带一身酒气,那像话吗。” “挺难得啊。”蒋驰这么多年还真没见沈抱山私下特地跟他交代对哪个朋友那么上心,“叫什么名字啊?给我认识认识呗,你朋友不就我朋友嘛。” “李迟舒。”沈抱山没回应他后半句话,“木子李,迟到的迟,舒展的舒。” “没听说过他这号人啊。”蒋驰琢磨着这个名字。 他和沈抱山从小的玩伴家境都大差不差,纵使有些朋友赶不上他俩的条件,可朋友圈里的人最低家庭也是中产。 这不是故意排斥别人,说到底消费水平不同玩不到一起,大家就都不强求。 至于禾川这个城市,虽然规模和发展水平是一线,可他们这个消费圈子里年纪相仿的同龄人就那么些,就算关系不熟的,大家都多多少少听过对方名字。 这个“李迟舒”,蒋驰怎么也在圈子里对不上号。 对不上归对不上,蒋驰又老觉得这名字耳熟。 “等等。” 蒋驰忽然想起什么,扒拉了一下又在看表的沈抱山:“我跟他一起玩儿过。” 沈抱山看表的动作一顿:“谁?” “李迟舒啊。”蒋驰说,“我跟他社团联谊聚餐一起玩过。” 沈抱山下意识先笑了一下:“你记错了吧?” 李迟舒。 参加社团联谊。 沈抱山怎么也不能把这两句话拼在一起。 “真的。”蒋驰说,“就去年冬天,本来你也要去,后来临时又说不去了那次。” 沈抱山没想起具体是哪次聚会,他隐约记得自己去年是有过几次不得已的临时爽约,那段时间正是期末周,所有人都做完了设计作业,都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因此沈抱山收到的各种社团聚会也不少。 他很给面子,能去的都答应了,只是有两次老李——也就是建工院的系主任,临时因为出差找到沈抱山,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 按理来说隔壁院系主任出差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建筑院大二学生的头上,可老李跟沈抱山他爸算是半个老熟人,虽然私交不多,但老李自己跟人合伙开的工程公司这些年一直跟沈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去年末那几次出差就是老李要去给沈家新招的一批工程师开培训讲座,沈抱山他爸就说了句让老李顺带把沈抱山捎上,开完以后一起吃饭,因此沈抱山不得已放了人两回鸽子,中途还专门给参加聚会的所有人点了奶茶赔罪。 “就去年冬天,我对他印象挺深的。”蒋驰喝了口酒,把原本被沈抱山拒绝的酒杯又推过去,“喝呀,你装什么呢。” 见沈抱山靠近自己想听这事儿,同时又张嘴像是要拒绝他,蒋驰说:“你不喝我不说了啊。” 沈抱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 一直等到这人把第一口酒给咽下去,眼睛一亮地说这酒味道不错,蒋驰才颇为得意地哼哼一声:“说起这事儿,当时那天晚上你还好没来。” 沈抱山又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哦?” “你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李迟舒印象很深吗?那晚上他就坐我旁边。”蒋驰说,“社团聚会租的场地就一民宿,楼层还不低,推门出去就一大风口。当时你不是告诉我你可能提前吃完饭半路赶过来参加下半场吗?所以我一直坐门口等着你呢,主要其他人也不好玩,可我没明白那李迟舒是怎么回事儿,一整晚——” 蒋驰比出个“一”,特地加重语气:“一整晚啊,坐的位置比我离那大门还近。也不跟人说话,其实一晚上找他搭讪的人挺多的——你别说,这人长得是挺好看,你说帅吧,也帅,但就比那些帅的还漂亮点,白白净净的,鼻子也高,小脸儿大五官。” 沈抱山见蒋驰还回味上了,一下给人拉回来:“他长什么样我知道,你接着说那晚上怎么了?” 蒋驰“嗐“了一声:“那大门口坐着多冷啊,我就没见过那么抗冻的,他穿得也少,不到十度呢,就一件卫衣,外套也没披一件,人过来跟他说话他也不吭声,光对着人笑一笑,手里捏个硬币捻来捻去的,也不知道他在等谁。那团建场地整得也寒碜,大冷天还没空调暖气啥的,我看不下去,给他提了个电暖炉到他脚边上,想着反正我也要等你,跟他一块儿烤了会儿火。” 沈抱山问:“那你说幸亏我没去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说呢。”蒋驰叫服务生过来给自己换了个冰杯子,“那组织团建的两部长也不大厚道,离团建还有一个周的时候,老早就到处宣传说你那天晚上要过来一起玩,所以那天晚上才那么多人都来,估计不少是想当面跟你交朋友的。” 他接过服务生的新杯子,示意沈抱山给自己倒酒:“后来我才知道那俩人想拿你当资源,给他们校学生会那边的会长当男朋友介绍呢。我就说嘛,我在那儿坐着烤火,怎么那两部长就跑过来跟我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喜欢什么类型。我说这些人,明知道你不高兴别人打听这些东西,还非打听。” 沈抱山便倒酒边笑:“那你怎么说的?” “就那老几样呗。”蒋驰懒洋洋的,“不是你教我的嘛,人要跟我打听这些,我就怎么刁钻怎么说。我说你挑得很,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要从小到大都是年级三好的,还得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最好个子能有一米七五的!” “你给的要求太宽容了。”沈抱山点评道,“他们那么爱帮人打听,你直接说我喜欢男的得了!” 蒋驰嗤笑一声:“你疯……” 话音未落,他盯住沈抱山,眼珠子渐渐发亮。 蒋驰一拍大腿:“对啊!”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借口!”他啧啧称赞,“这不直接杜绝那些包打听了?反正女孩儿不好意思来问,男的敢来问我直接骗他们说你是gay把人吓跑不就得了!” 说完他还是迟疑了一下:“不过这样,你以后真要找女朋友咋办?” 沈抱山耸耸肩:“无所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没到谈恋爱都要愁找对象的地步。 真遇到喜欢的时候,还怕追不到? 沈抱山倒也不是真的铁了心六根清净不谈恋爱,实在是从小到大他对这方面执着心不强,欲望也不重。 他生活里可以去享受的精彩纷呈的东西实在太多,钦羡的目光他从小感受到大,二十岁的沈抱山的世界太过热闹喧嚣,爱情这种情况未知的东西在他这里没什么分量。 遇到了可以考虑考虑,遇不到他也宁缺毋滥。 就像现在,赶紧回学校去画图在他心里就比虚无缥缈的谈恋爱来得重要。 “那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李迟舒也在旁边?”沈抱山不自觉地又把话题绕回这上边。 “一直都在。”蒋驰说,“不过我看他全程都在对着门口出神,不晓得在想什么。” “那他等的人最后来了吗?” “没有。” 第7章 监管 第7章 监管 蒋驰回忆道:“他一个人来,一个人挨着门口坐了四个小时,最后一个人走。我后边听说这人开学的时候也挺受欢迎的,但平时很高冷,时间久了大家也不往他身边凑了,那天来参加社团团建挺让人意外的。” 沈抱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拿起服务生打包好的饭菜起身走出卡座:“时间到了,我走了啊。” 蒋驰仰头看向他大步离开的背影:“下星期我生日你把他带来呗!” 沈抱山没回头,只是抬头摆了摆:“看情况!” 踏出酒吧以后他没开车,也没找代驾,先一个人沿着长长的街道走了会儿,等身上的酒气散去不少,才开始去到主路打车。 沈抱山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散步的这十几分钟里脑子里想的全是李迟舒。 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一个单独坐在热闹中,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待的李迟舒是什么样。 蒋驰甚至说那晚的李迟舒对着来搭讪的每个人都会笑一笑。 是怎么笑的? 跟平时一样,只是微微扬唇,抿嘴笑一下,接着为了避免跟人产生不必要的寒暄就很快把目光移开? ——至少这个暑假每次他们在调研的路上碰到同学院的同学李迟舒都是如此。 笑完就礼貌往后退上半步,像把自己放进沈抱山的影子里似的,让沈抱山心领神会地上去跟人交谈聊天。 那晚的聚会四个小时,李迟舒要顶着内心的无奈,对每一个走向他的人都这样出于礼貌地笑一笑,而他身边那时候还没出现能帮他交际的自己,沈抱山想象着这个场面就在夜风里笑出了声。 他打车回到学校,走到建筑院教学楼下,夜里十一点半,二楼设计教室还有一盏灯亮着。 建筑楼的设计教室跟大学里其他普通流动教室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定位置和课桌,类似高中教室,不同的是设计教室的课桌比高中课桌大了不止一倍,因为桌面需要放置至少a0大小的画板以及学生们乱七八糟的画具。 建筑楼的教师空间比建工楼更开阔,他们进行小组作业和活动一般都在沈抱山的位置。 沈抱山快步上楼,果然看见李迟舒坐在他的桌前,面前是绘制了一部分cad图纸的电脑屏幕,而李迟舒此刻正在跟人打电话。 李迟舒的手机太老旧了,大抵是手机的前主人用的时候不小心泡过水,现在隔三差五听筒就没有声音,无论是看视频听音乐还是打电话,都需要插上耳机才能正常收取声音。 恰巧这晚李迟舒忘了把耳机戴上,幸亏教室里此时没人,他接电话就直接开了扩音。 沈抱山站在门外听见电话里是个模糊的女声,说自己妈妈往学校寄了可以打包储存的家常菜,约李迟舒下周末一起吃饭。 他本以为以李迟舒的性格会一口回绝,没想到教室这头的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拒绝人和答应人都一样的干脆。 他想起了今天蒋驰告诉自己那次聚会李迟舒一直在等人的事情。 沈抱山的嘴角放了下去。 接着就对上了李迟舒从窗户里反射的目光。 “你……”透过教室反光的窗户,李迟舒看见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沈抱山,“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还在不在。”沈抱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把自己打包的饭菜放在桌上,“是不是没吃饭?” 李迟舒看看沈抱山,又看看桌上的包装袋。 他本能地察觉出眼前的人情绪似乎不是很高涨,甚至比寻常更低气压一些,刚想说自己忘了,又听见沈抱山问:“这不是昨天咱们否掉的方案吗?” 电脑上是昨天小组讨论被否决的初版设计方案,这方案在造价方面虽然可行,但因为设计上触及了建筑规范的模糊边界,出于风险,除了李迟舒以外的大部分组员都提了反对意见。 李迟舒点了点头:“我想再试试。” “一个人试?”沈抱山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不知为何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今夜额外刺耳,“怎么不跟我说?” 李迟舒感觉气压又低了一分。 “我做着玩的。”他合上电脑,看了看天色,又把目光放到沈抱山脸上,像是像再看两眼,“你先回去吧。” 沈抱山开玩笑:“急着赶我走?” “不是。” 李迟舒先否认,随后才垂下眼道:“……太晚了。” 他说话的语调向来没什么起伏,除非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出一点情绪。 沈抱山问:“那你想我走吗?” 李迟舒放在电脑上的指尖微微一蜷。 沈抱山今晚说话有些奇怪。 对方却只是笑了一下,问这个问题像是本来也没指望李迟舒能回答个什么名堂。 沈抱山边等李迟舒回的答案,边自顾自把保温包装袋打开,将里头的打包盒挨个拿出来放在李迟舒面前:“怎么不说话?” 李迟舒张了张嘴,还是没吭声。 “没关系。”沈抱山把打开的炒饭和勺子推到他手边,自己则拿起筷子和叉子开始给鸡翅去骨,冲李迟舒挑了挑眉毛,“不说话也有鸡翅吃。” 酒吧里的饭菜味道往往不错,尤其还是秦焰那个嘴刁无比的大少爷开的酒吧。 李迟舒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炒饭,沉默片刻,还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下次有想尝试的项目,跟我说,我们一起做。”沈抱山蓦地开口。 李迟舒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他正在尝试的图纸。 他没接话,却感受到旁边一阵投注来的视线。 并且他的余光瞥见沈抱山的动作停了下来。 “嗯……好。”李迟舒有几分被迫地说出这个字。 他说话总是有些慢,似乎面对沈抱山的所有问题和要求时都很需要一点反应时间去思索沈抱山说的每一个字。 沈抱山才若无其事继续拿着叉子捣鼓鸡翅。 他捣鼓着,眼睛几度瞟向着李迟舒放在旁边的手机,忽然说:“下周末我好哥们儿过生日,跟我一起去吧。” 李迟舒吃饭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沈抱山问。 他正把去了骨的鸡翅放进李迟舒饭盒里,同时开口,想客套问问李迟舒那天是不是有事——他听到了电话,猜到是有事情的。 话到嘴边却停了停。 随后沈抱山改口道:“你不能陪我?” 李迟舒的指腹在饭勺把手上轻轻摩挲着,他没有吭声,像是心里徘徊不定。 沈抱山也难得的不那么善解人意,李迟舒不吭声,他也不给台阶下,就闲闲地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等待李迟舒的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迟舒开口。 “能的。” 他的勺子轻轻碰到被沈抱山用筷子分好的鸡翅肉,低垂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都能的。” 沈抱山把第二块鸡翅放进李迟舒的碗里。 接下来一个周,沈抱山除了回家和睡觉,几乎每天寸步不离跟着李迟舒。 一大清早李迟舒刚睁眼,就能接到沈抱山的电话,说在宿舍门口等他一起吃早饭;吃完早饭,李迟舒要去专业教室赶图,沈抱山理所当然地跟上;到了午饭时间,没等李迟舒吭声,沈抱山转着圈地在他身边喊饿,变着法儿地要带他出去下馆子。 到了该睡午觉的时间,这人倒是有点要放李迟舒走的意思。 “你困了吧,先回去睡午觉,我一个人去喝下午茶就行。” 把李迟舒送到宿舍楼下,沈抱山靠在车边,抱着胳膊对李迟舒说。 对面李迟舒刚要点头告别,忽然看见沈抱山变了下脸色,抿着嘴问他:“你要睡多久?” 李迟舒想了想,认真回答:“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吧。” 沈抱山:“下午几点找我?” 李迟舒:“睡醒就找。” 沈抱山:“一睡醒就给我打电话?” 李迟舒点头:“好。” 沈抱山:“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到底是四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李迟舒:“……” 李迟舒沉默两秒,钻回车里陪沈抱山喝下午茶去了。 这样的生活在这个周每天重复上演,李迟舒稀里糊涂地被沈抱山监视了整整七天,以至于根本抽不出一点时间找上个周打电话给他的洛可吃一顿饭。 蒋驰生日前一天,他趁着跟沈抱山说自己去上厕所的间隙,给洛可打了个电话。 好在洛可跟他不同专业但同学院,也清楚他们整个专业为了下学期的课题忙了一个暑假,对李迟舒的爽约完全不在意。 “没事儿,咱俩也不缺一顿饭。”电话那边洛可听起来也忙得不行,“正好我这个周也得跟队友一起去给下学期课题调研,有时间再一起吃饭——我叫我妈多做点,抽真空的,你带回宿舍慢慢吃。” 李迟舒站在教学楼卫生间的镜子前,笑了笑:“谢谢。” 刚挂完电话,他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突然从镜子里看见不知几时靠在卫生间门口一直盯着他的沈抱山。 李迟舒愣了愣,恍惚间察觉到沈抱山的神色像是很不高兴。 他握着手机刚要转身,就见镜子里沈抱山走向他旁边的洗手池,脸上一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莫名的低气压是他的错觉。 “我来洗手。”沈抱山弯腰打开水龙头,随意地扭头看向李迟舒,“跟朋友打电话?” 李迟舒收起手机,也做出一个拧水龙头洗手的姿势:“嗯。” “什么朋友?”沈抱山把头转回去,低眼洗手,“平时没听你说过。” “高中同学。” “唔。” 李迟舒不愿多说,沈抱山听出来了。 他转身去拿挂在墙壁的擦手纸,给自己擦完之后又抽了几张,等到身后李迟舒放水的声音停了,也走过来抽纸时,沈抱山回身,直接用手里准备好的纸包住了李迟舒两只手。 纸张碰到水很快软化,沈抱山感觉到李迟舒手骤然僵住,而自己视若无睹,隔着薄薄的湿透的纸巾一点一点用指腹擦拭李迟舒的每一根指节。 沈抱山一言不发,李迟舒看了他几次,他都没有抬头。 对方的手隔着打湿的纸巾碰到他右手食指时,李迟舒胳膊僵了一下。 这个位置前两天在去课题区域调研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当时他正蹲在一节石阶下测量阶梯的高度,被不知情的组员背对着踩了一脚,两天过去,李迟舒才将将消肿。 沈抱山擦到这里时,指腹在这里来回摩挲,他像是在出神,没注意到李迟舒的伤口,力度稍微重了些。 李迟舒发出一声很低微的闷哼。 沈抱山眼睫微动,回神过来,停止了擦手的动作。 李迟舒的手出于疼痛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 沈抱山想起他这里的伤势,微微启唇,想要开口询问是不是把这里按疼了。 忽然,他看见李迟舒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又悄无声息伸回来,把自己的手放回了沈抱山的掌心。 沈抱山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动了动,盯着李迟舒放回来的手看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卫生间里一片寂静。 直到沈抱山找不到李迟舒手上哪里还有水珠能擦。 “走吧。”他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你的手干得太快了。” 李迟舒不明就里低头看看自己双手,意识到沈抱山在前面停住脚等他,便放下手跟上。 经过那个挂壁纸筒时他看了一眼,摇头道:“纸太厚了。” 沈抱山的声音有些轻快:“嗯,是太厚了。” 第8章 一定 第8章 一定 第二天蒋驰生日,来的人不多,但基本都是跟他和沈抱山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 他提前一个月预定了禾川最出名的丰荣山的温泉山庄,直接包下两天一夜,为的就是方便过生日的时候没人打扰他们的兴致。 丰荣山僻静,相应的离市区就很远,沈抱山要提前跟蒋驰汇合去看山庄的布置,一早就要出发,好在李迟舒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上七点,郊区还看得见一片波波的晨雾,沈抱山的越野已经在路上了。 他估计以李迟舒的性格不会喜欢待在太多陌生人在的场合,所以一边开车一边先提前跟李迟舒商量:“咱们跟蒋驰见个面,吃个饭,你吃饱了我就带你出去玩儿,不跟他们待一块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迟舒正盯着路面一本正经坐车,怀里抱着平时装电脑的旧书包,像是有点走神。 沈抱山说完,李迟舒应了一声,几度朝驾驶座看过去,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沈抱山问,“有事跟我说,是不是不想去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李迟舒摇了摇头。 他犹豫了几秒,把手伸进书包里。 书包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李迟舒从里头拿出一盒牛奶。 他把牛奶朝沈抱山递过去,递到一半,因为沈抱山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还是又拿了回去。 好在沈抱山眼尖,瞅见了他手里的牛奶,问:“给我准备的?” 李迟舒这才点头。 牛奶是热的,李迟舒提前一晚在进口超市买了一盒,今早起来放热水里温了好一会儿。 ——平时上早课,他的舍友基本起早就不会吃早饭,不知道沈抱山是不是也这样。 他总记得那次吃饭时沈抱山为他准备的见面礼,下意识认为自己总该回一次,可沈抱山什么都不缺,他想不到合适的回礼。 这次没空吃的早饭,兴许是他回礼的机会。 “怎么办?”沈抱山眼睛看着路,嘴上跟他打趣,“我没手拿。” 李迟舒并不意外,他点点头,准备把牛奶放回包里。 “诶,别。”沈抱山叫住他,“你拆开喂我。” 李迟舒瞅了沈抱山一眼。 对方脸色没有任何异样。 于是他一言不发拧开牛奶盒子,插了吸管,把盒子递到沈抱山嘴边。 沈抱山偏头喝了一口,喝完就突然笑了一下。 李迟舒抿了抿嘴:“你笑什么?” 沈抱山摇头,喉结滑动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你知不知道,丰荣山是禾川的5a级景区来着。” 李迟舒思路被他牵着走,自然说不知道。 他哪里关注过什么地方有什么景区,他又没空去玩。 “蒋驰包的只是山上一个温泉山庄,但山顶别的地方还是很热闹的。”沈抱山慢慢跟他讲解,“其中有个地方叫缘分桥——我感觉大部分景区都有这么个东西,不过据说咱们禾川丰荣山上这个,特别灵。” 李迟舒静静听他接着讲。 “丰荣山有个说法。说从出发,一路上始终待在一起的两个人,要是一直一起走到那座桥上,那就是上辈子修的缘分。一定得到桥边草地上那棵歪脖子缘分树上挂木牌许愿,这样下辈子还能遇到。” 沈抱山笑:“蒋驰过生日,请了二十多个朋友和发小,不管熟的、不熟的,是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只有咱俩,是一起出发的。” 李迟舒听完静默半晌,想了想,又问:“得走到桥上才能有下辈子?” 沈抱山不置可否:“说是这么说。” 换了以前,他听这些东西,听了就过了,谁都听得出来那景区又或者卖木牌的商家的噱头,但凡去几个景点玩过,都多多少少会听到这些广告语似的习俗。 沈抱山原本一向这些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 可讲给李迟舒听就很有意思。 这人对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听到什么说法都严肃、认真、求知若渴,沈抱山毫不怀疑自己随便把以前出去旅游的某一次经历拿出来聊聊都能让李迟舒新鲜个半天。 “云南有个地方叫普者黑,风景特别漂亮。”沈抱山提高李迟舒的期待,“咱们今天去的山上就跟那儿差不多。” 李迟舒又点头。 他不爱说话,沈抱山说什么他就一个劲儿地听;沈抱山不说话,车里就变得很安静。 又开了半个小时,沈抱山余光老瞥见李迟舒脑袋一啄一啄的。 才发现这人是在打瞌睡,睡着睡着又怕错过沈抱山说的好风景,强撑着睁眼两分钟,又忍不住继续打瞌睡。 现下时节是盛夏,车里冷气开得足,沈抱山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头拿了条羊绒毯盖在李迟舒身上。 一碰到李迟舒,对方就醒了。 “盖着睡会儿。”沈抱山说,“到了漂亮的地方我叫你。” 李迟舒盯着毛毯发了会儿呆,低声说:“谢谢。” 可惜李迟舒觉浅,等真开到景区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山上气温低,湿度也高,沈抱山下车时打电话跟蒋驰确定了位置,挂了电话先把李迟舒往楼上的套房引: “天气预报今天要下雨,想出门先告诉我。套房里有衣服和吃的,我先给你把空调开上,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找我,把我当服务生就行。蒋驰那些朋友你觉得玩不惯就在房间里休息,等吃饭的时候我带你去。” 李迟舒上楼的脚步一顿,竟然拒绝了:“我跟你待一块儿。” 沈抱山虽然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真到吃饭的点,已经是晚上了。 天气预报说要下的那场雨一直没来。 一直没来,就代表这场雨随时都有可能会来。 李迟舒在饭桌上有些心不在焉,老往窗户外看。 沈抱山看出来他大约是想离开,低声询问过后,正要找个托辞带着人走,好死不死蒋驰带头起哄要一堆人一块儿玩游戏。 这时候在座的除了李迟舒基本都拿着酒杯打过了庄,也就是每个人都跟在场的朋友喝了一圈,全部半醉,又还没到喝尽兴的地步,使脑子的游戏是玩不动了,干脆起着哄说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这游戏在一堆发小里头玩,基本谁输了谁都是玩大冒险,无非是叫喝酒或者扮丑,毕竟个个对彼此家里知根知底,没几个要玩真心话。 奈何蒋驰几杯酒下肚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非拉着李迟舒不让走,嘴上也没个把门,嚷嚷着说沈抱山表面背地怎么把你一通夸,他那么喜欢你,大家都是好兄弟,你也得跟大伙儿打成一片儿才行。 沈抱山知道李迟舒脸皮薄,想也没想就先伸手拦在李迟舒面前,要把蒋驰拽过去给问候一顿。 哪晓得李迟舒抓住他胳膊,轻声阻止道:“玩会儿。”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精,一顿饭下来谁看不出沈抱山对今天带来这个新朋友很是维护,俩人什么关系大家私下心里各有想法,但明面儿上肯定是顺着沈抱山的意思来。 蒋驰酒量不好脑子不清醒,总有其他人门儿清。 秦焰当即站出来先表态:“那咱们就玩儿一把!小舒输了,要么喝一杯,要么玩真心话,体验一下乐趣就行!” 李迟舒玩游戏哪里是面前这群人的对手,cad制图他熟门熟路,到了酒桌上,他连猜拳的规矩都要理个半天。 一个字都还没听懂,游戏先输了。 人可以玩得小,但不能玩不起。 游戏是李迟舒同意玩的,输了也得自己受惩罚,这道理沈抱山明白,如果这时候他先迈一步出来要替李迟舒受罚,反倒是下了李迟舒的面子。 秦焰从酒柜里选了瓶低度酒,倒进李迟舒面前的杯子,不多不少,既不是平时几个发小间往死里灌的程度,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刻意让着李迟舒。 李迟舒看着酒,不知想起什么,说:“我不会喝酒。选真心话吧。” 这倒是挺让人意外。 谁都看得出来李迟舒对外交友的欲望不强,一杯酒就能解决的事,他竟然选择了另一个更不好把控方向的解决方式。 真心话这种游戏,跟不太熟悉的人一起玩,更得注意分寸,问深了冒犯,问浅了没意思。 秦焰也是个老油条,靠在酒柜边,眼珠子一转,笑盈盈问:“行,那就真心话,得答出东西才算完——小朋友高中的时候早恋过几次?谈的时候做过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李迟舒弯了弯嘴角:“没有早恋过。” “那现在呢?” “也没有。” “那难办啊。”秦焰故作沉思摸摸下巴,“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迟舒的嘴角凝固了一下。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秒: “有。” 众人起哄似的“哦——”了一声。 沈抱山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没意思。 秦焰作势还要开口,被沈抱山打断:“行了,就输了一局,问完了就算过,多的等下次。” 秦焰等的就是沈抱山的打断。 “行行行,”他挥挥手,“沈大少爷,带你家小舒去休息吧。下次我们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成功让沈抱山把李迟舒送出去了。 此时已是深夜,天气预报的那场雨依旧没下,空气有些闷热。 沈抱山走到山庄花园,低头轻声问李迟舒:“回房间……还是去走走?” “走走吧。”李迟舒若有所思,“这附近有什么可以去的?” 这个温泉山庄修在景区内部,是整个山上消费水平最高的游乐场所,自然选址也在景区最中心的位置,去哪里都十分方便。 说到可以玩的地方,沈抱山想起的自然是最出名的那片草地和旁边的缘分桥。 “缘分桥,去不去?” 李迟舒与他欣然前往。 景区最热门的景点总归是可圈可点之处的,沈抱山口中那个所谓的“歪脖子”树其实生长得硕大无比,树上缠满了红线悬挂的木牌,而那座缘分桥就在树的旁边,树是桥的终点。 桥很长,窄窄的,只够两个人同行。 走到桥的面前才看见旁边有个提示牌,说的是此桥单行,不走回头路,才能一起抵达来生。 “来都来了,”沈抱山率先踏上桥,回头看向李迟舒,“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桥上,沈抱山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声。 李迟舒看着他。 “又想问我笑什么?”沈抱山瞥了他一眼,边走边解释,“都说从出发到桥上待一块儿的两个人前世今生都认识,还好今天在酒店咱俩也待一块儿,不然这预言就不做数了。” 李迟舒:“就笑这个?” “那不是。” 他们走到桥头了,那棵巨大的许愿树就在他们旁边,两个人的头顶便是一片枝繁叶茂,抬头一看,数不清的红线木牌。 沈抱山扶着桥边的扶手停下,弯腰靠在栏杆上,眺望桥下的湖水:“我只是在想,咱们上辈子要是也认识,你肯定是个女孩儿,斯斯文文的,白净、漂亮,又聪明。还有……”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 李迟舒偏头问问:“还有什么?” “还有的话……”沈抱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真说了,我的话不好听,你不能生气。” 李迟舒:“我不生气。” “还有……上辈子你肯定是我女朋友。”沈抱山仰头看着天,笑得很随意,“但凡我认识你,我就不会让别人把你追到手。” 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大抵是快下雨了。 风一吹,他们头顶的树枝带着叶子沙沙作响,牵动了悬挂的无数木牌互相碰撞。 李迟舒在那样嘈杂的响声里愣了愣,随后低头一笑。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好听的。” “什么?” 沈抱山没听清,他回头看过来:“李迟舒,你刚才说什么?” 李迟舒静静看着他,没有再重复一遍。 只是朝树下不远处的一个红漆箱子里探了探头,问:“那个是……?” 沈抱山顺着他目光瞧过去:“那个是装许愿木牌的盒子。” 他看见李迟舒目光晃动,但对方又犹豫着不肯开口,于是径直抓住李迟舒的手腕:“走吧,就当陪我许愿了。” 到了红漆箱子面前,沈抱山才知道李迟舒犹豫什么。 这人竟然连许愿都不会许。 沈抱山说:“把愿望写上去就好了,我给你挂树上,往高了挂,到时候天上的神仙最先看见你的愿望。” 李迟舒拿着他塞过来的木牌和笔,想不出愿望来写。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沈抱山看出李迟舒是在为这一点犹豫的时候有些诧异。 不过仔细一想,也合理。 许愿变得富有么?从李迟舒目前的成绩和履历来看,这似乎并不是需要依靠神明来完成的愿望——这对李迟舒而言只是迟早的事。 变得努力优秀人人称赞?李迟舒本来就是这样。 “就写家人都健康长寿,幸福美满吧。”沈抱山说。 最细水长流的总不会出错。 李迟舒愣了愣,拿着木牌和笔摇摇头,微微一笑:“算了……抱歉。” “李迟舒,”沈抱山按住他准备放下木牌的手,语气微冷,又像上次那样带着点语重心长,“不要总是道歉。” “就算想不出愿望,也不需要道歉。”他接过李迟舒手里的木牌和笔,走到写字桌旁,弯腰准备写点什么,“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大事。” 李迟舒微怔。 可是这时沈抱山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眨眨眼:“以后还想对我说抱歉又忍不住的时候,就改口说‘下次一定’。” 李迟舒略带几分茫然:“……下次一定?” “对,下次一定。”沈抱山说,“这次你想不出来,我先写,下次咱们再到这儿来,你要想得出愿望。” 李迟舒也不知把这话听进去没有,总之沈抱山说什么他是先点头:“好。” 他看见沈抱山伏案思索着在木牌上写下愿望,想了半天,竟然无奈笑道:“坏了,我好像也没什么愿望。” 两个人面面相觑。 沈抱山的目光转到李迟舒脸上,又看了看这树,忽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 他仿佛灵光乍现,低头快速动笔写: 李迟舒,前世今生,一直陪着我吧。——沈抱山 李迟舒微偏着头看他写完这行字,沉思了几秒,忽然说:“我知道写什么了。” 他也学着沈抱山的文字布局,在木牌上写: 沈抱山,健康长寿,永远花团锦簇。——李迟舒 沈抱山看着他写下的愿望,觉得好笑:“你这不是给我许吗?” 李迟舒说:“这是我的愿望。” 他拿着木牌,第一次轻轻推开了沈抱山要接过去帮他系上树枝的手,要自己亲手挂到树上。 沈抱山也拿着自己写的牌子往树上挂。 李迟舒挂哪儿,他就挨着哪儿挂。 一边挂,他一边跟李迟舒开玩笑:“待会儿佛祖看我的木牌是我的愿望,看你的木牌还是许我的愿望,两个都是我的,他不给实现了怎么办?” 李迟舒系木牌的手一顿,凝视着缠绕在树枝上的那根红线,目光一动不动:“他会的。” 沈抱山说:“为什么?” 李迟舒说:“我为你求。” 沈抱山愣住,眼睫微微一颤。 他扭头看向李迟舒,还维持着往树上挂木牌的姿势,两个人的红线不知何时系在了一起,手也挨在一起。 李迟舒仍仰头看着木牌,神色庄重虔诚。 沈抱山盯着他的侧脸,对刚才的话,像是没听清,要再亲口验证一次。 他凝视着他,好不自知的珍视眼神。 “……你为我求啊?” “我为你求。” 李迟舒对着木牌看了很久,又喃喃道:“我为你求。” 十年遗梦·其三 蒋驰二十一岁生日的这场宴会,我的记忆最后停留在回去的那条花园小路中。 那时我和李迟舒都挂完了木牌许完了愿,尚不知道命运真的允诺了我与他说过的谶言,冥冥之中似乎李迟舒真的为我求来了一次被上苍赦免得以拥有前世今生的机会。 那夜我心情大好,和他走在回酒店房间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想起来前一晚在卫生间的事。 我问他:“李迟舒,昨天被我按疼了,为什么还把手放回来?” 李迟舒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我会突然冲他发问。 他垂下眼,又开始佯装没有听见。 “说话。” 我开始不满足于扭头看他,于是转过身,倒退行走,直视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就像后来那些年我无数次接功成名就的小李总下班时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那样。 他见躲不过去,想了想,回答我:“你在帮我擦手。” “我不听这个。”我摇头,“我要听好听的。” 李迟舒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手,很温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泛红,只有一贯的认真和些许的无奈。 我笑:“多说几句。” 他不肯说了。 “再说几句嘛。”我挡到他面前,边错开他的鞋尖后退,边低头看他,“说好听的。” 他指向我身后将我们的对话打断:“蒋驰出来了。” 我扭头一看,果然是蒋驰。 这几个人结束了聚会,打电话给我没打通,才说着出来抓我,就碰到我和李迟舒一起回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一夜我是要陪蒋驰打游戏打到他高兴为止,可我又不太放心让李迟舒一个人待在和其他人相邻的房间,就临时把李迟舒的卧房换到了我隔壁。 等到我和蒋驰的游戏打完已是凌晨,睡前我特地去李迟舒房里看了一眼,检查空调温度的时候看见他睡得很熟很安静,我才安心回了自己的套房。 那天天气预报上迟迟未下的大雨在后半夜骤然来临,彼时我亦陷入沉睡,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哪里传来匆促的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可酒店的套房隔音太强,强到如果不是我惦记着隔壁的李迟舒可能压根不会留神听见。 第二次关门声响起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为了确保万一还是打算出去看一眼李迟舒的房间。 刚开门走过去就发现走廊的地毯上有一些水渍,断断续续连到他的房门口。 我敲了敲他的房门,过了会儿他穿着睡衣神色平和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背后的房间一片漆黑,走廊灯光也十分昏暗,因此我没有注意到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再三询问确定他没事之后,我把那几阵在梦中听见的关门声当作错觉,随后与他告别回到自己的房中。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夜,我在他的衣帽间的最深处发现一个老旧的铁盒——那个铁盒我有些印象,里面曾经装着他的一枚一元硬币。 我打开铁盒,发现盒子里静静放着两块木牌。 木牌上的红线已然有了轻微褪色,上面的字因为雨水的浸透而晕开了墨迹,不过因为在雨中被拿走得很及时,字迹没有完全冲刷干净,还能勉强看清内容。 我凝视着自己曾经写下的请求李迟舒一直陪着我的愿望,刚想骂他竟然敢那么快就丢下我一个人爽约,无意间发现了背面竟然还有一行文字。 那行文字娟秀却又不失凌厉,叫我一眼就看出是谁的笔锋。 原来李迟舒不知何时早已给了我道歉和回答。 木牌的背后写着: 下次一定。 我看着这行字迹,蹲在幽暗的衣帽间有些失笑。 窗外夜风拍打着房外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就像多年前在缘分桥那个夜晚,他的祈祷混合着风声把满树的枝叶与木牌撼动得当啷响。 那是他曾留在我身体中的一部分脉搏。 许愿树上吹了十年的晚风终于在我打开铁盒这一刻停了下来。 木牌摇落时,他又离开我一次。 第9章 凉城 第9章 凉城 假期结束后是新的学年,沈抱山和李迟舒的小组课题因为有他们俩的带头,一个学期下来,不管进度还是完成效果都远超出其他小组一大截。 这便是老李——建筑系主任注意到李迟舒的开始。 除了在学校挂职系主任的工作以外,老李在禾川有自己的建筑设计公司,因此过去这些年跟沈抱山家里也有些不大不小的生意往来,算是看着沈抱山长大的长辈之一。 而这次小组作业,有一个人的风头几乎快盖过了一直以来专业水平在学院同年级断层第一的沈抱山——连沈抱山本人也是这么认为并欣然接受的。 他原以为李迟舒沉默寡言不善交际,可当李迟舒站在讲台ppt和他们十几张工程制图展示台前时,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是如此的口若悬河思路清晰。 从设计主题,到制图构思,以及造价评估,所有老师的提问他全部对答如流,一整个课题的内容李迟舒烂熟于心到仿佛将几个专业的知识学了个透。 五个小时的全院小组评比下来,沈抱山几乎找不到比李迟舒在展示和讲解环节更大方从容的人。 那时候李迟舒从展示讲台下来,和他并肩回到观众位,沈抱山第一句话便是下意识碰碰李迟舒胳膊:“你以后读个博士留校任教算了。” 李迟舒瞅了他一眼,又摇头笑笑没说话。 而另一边,系主任老李就是在这次答辩展示时,捕捉到了李迟舒堪称惊人的学习能力和知识容量。 交谈之余他从别的老师那里了解到,李迟舒虽然并非建筑院的学生,但本院很多老师都对他非常了解以及眼熟,因为这个学生工作日几乎都在来往于两个学院之间,只要没事就会去建筑院的专业教室旁听。 以至于只要李迟舒愿意,大部分老师甚至都会多接收一份他的设计作业另做评分和建议,俨然是将他当做了本院编外的一个亲传弟子。 面对繁重复杂的建筑设计作业,李迟舒除了能完成自己本专业的所有课题以外,交给建筑院老师的每一个成果都丝毫不比本院学生逊色。 而老李相较于学院教学事务,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院外的公司上,对此自然是不知情的。 毫无疑问李迟舒和沈抱山带领的小组得到了所有老师的一致最高打分,并且这次完成精度不亚于研究生作业的课题成果,成功让老李在这个时候就打起了李迟舒的算盘。 此时已是大三上学期的期末,沈抱山认识李迟舒的第三年。 放假前夕,老李找到了李迟舒。 倒也不是为什么大事,因为他们这次小组合作完成得太好,加上李迟舒在综合展示的时候讲解表现太过成熟优秀,老李打算直接叫上自己研一的学生和下一届要做相同课题的大二学生,让李迟舒把这次他们的作业成果作为经典范本,找一个时间到教学大会堂给这些学生再讲一次。 因为老李的主要目的是希望李迟舒可以给本院学生做更多除了设计之外的工程以及造价专业方面的知识补充,所以也没找小组其他人,主要就是来找李迟舒了。 当然,其他年级和相关专业学院来想要听的,包括跟李迟舒他们同一级、想要对这个作业设计思路更了解的同学也可以来旁听。 有专门的会堂和更多的时间,李迟舒自然会讲得更清楚细致些。 得到李迟舒的同意后,老李在学院大群和专业群都发了通知。 除了学生之外,有几个当初第一次答辩不在场的老师也表示想来看看这个听说在本学年一鸣惊人的外院学生主导完成的作业。 人数统计下来,这规模不亚于一次院内小型讲座。 而沈抱山这种混到大三的老油条,早就不关注什么院内大群的消息了,李迟舒天天跟他一起吃饭,对这事儿也不吭声,他自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李迟舒的讲座开前的那个中午,沈抱山跟蒋驰打完了球回宿舍换衣服,看见老二老三收拾着东西要去学院,沈抱山一寻思,今儿下午又没课,老二没事儿去建筑楼学习学习还能理解,老三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他多嘴问了句他们去学院干什么。 这俩一说,沈抱山才知道李迟舒下午有讲座。 ——而此时距离他跟李迟舒一起吃完午饭才不到两个小时。 几年后第一次和李迟舒吵架的沈抱山回忆起这个节点才发现,李迟舒此人极其独断专行的性格在这个时候——甚至更早,比如那个不告知任何人独自在建筑楼完成被他们否决的方案的夜晚,就已经出现了端倪。 他马上拿起手机,刚要询问李迟舒,想了想,又把手机揣回兜里,直接跟上老二老三:“我和你们一起去。” 到了建筑院教学大楼,果然看见不少学生往二楼大会堂去。 到了会堂门口,沈抱山不进了。 他这会儿才慢悠悠把手机掏出来,给李迟舒发消息:【在做什么?】 很快李迟舒回复他:【帮老师上课】 沈抱山:【在哪儿?】 李迟舒:【建筑楼会堂】 沈抱山:【大课啊。很多人听?】 李迟舒:【还好】 沈抱山:【我听说挺多人都要来,怎么不告诉我?】 李迟舒这次没有很快回复。 过了会儿,像是组织好语言,才给沈抱山发来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沈抱山不客气:【你都没告诉我,怎么知道我觉得重不重要?】 消息发出去,他知道李迟舒肯定又装聋作哑跟他糊弄过去,于是沈抱山接着发:【我本来打算跟来看看,你说不重要,那我不来了】 发完他盯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就看着李迟舒名字那一行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 又过了好一会儿,李迟舒终于发来一句: 【喝热牛奶吗?我下课给你买。】 沈抱山差点气笑了。 李迟舒面对自己理亏的问题一向如此,沈抱山此后多年将会一直领教——要态度没态度,要解释没解释,要逼问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话题转移。 沈抱山决定至少一分钟不搭理这个消息,让李迟舒也尝尝冷暴力的味道。 于是他把手机一关,揣回兜里。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抱山拿出来,看见李迟舒又给他发了一条: 【咖啡?】 沈抱山:“……” 他一气之下把手揣进裤兜,大步流星走进会堂,到讲台对面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然后就和正捧着手机一脸凝重的李迟舒来了个四目相对。 恰逢此时,沈抱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迟舒一秒钟以前刚发送过来的消息: 【……奶茶?】 沈抱山对着消息挑了挑眉,又看向讲台上的李迟舒。 李迟舒:“……” 沈抱山扬了扬嘴角,在手机上回复:“我要喝水,你讲桌上的。” 李迟舒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讲桌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此时距离开讲只剩十分钟不到,整个会堂除了前两排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和老师,后面几乎坐满了人,所有人的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李迟舒身上,等着他做好准备工作开始讲课。 他扫了一眼人群,抿了抿嘴,拿起自己讲台上的水,拧开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第一排中间的沈抱山递过去。 矿泉水在彼此手中交接的那一瞬,沈抱山顺带着把人往自己面前拽了一下,用两个人之间听得见的声音叫住李迟舒:“欸。” 上百双眼睛看着,李迟舒知道自己这会儿该放手了。 沈抱山一喊,他还是停在桌前,垂着眼:“嗯?” “你喜欢的人今天来了吗?”沈抱山掌心朝上抓着水瓶,指尖在暗处往前伸,点了点李迟舒的手背,似笑非笑地问,“你的水够送吗?” 李迟舒一愣,别开视线,没有回答沈抱山,松手回了讲台。 沈抱山在李迟舒转身那一刻就放下了笑容,往后靠进椅背里,盯着手里的矿泉水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刚才问那句话特别没意思,也没水平,还没什么教养。 自己不过是有点生气李迟舒不把开讲座的事告诉他,李迟舒一靠近,他就跟脑子抽风似的话里话外去拐别人。 好像在试探李迟舒把这件不主动告诉他的事跑去主动告诉了其他人似的。 其实进来会堂看到李迟舒第一眼他就消气了。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禾川进入了冬天,李迟舒外面只穿了一件卫衣和有些宽大的牛仔外套。 纵使禾川的冬天比起其他城市更温暖些,这样的穿着也还是扛不住冻的。 会堂里没开空调和暖气,他看见李迟舒的衣服时早就来不及生气了,他本来是想问李迟舒冷不冷,怎么不穿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来的。 沈抱山想起蒋驰当初告诉自己,在去年冬天那场社团联谊中,李迟舒也是穿着薄薄的一身衣服坐在风口等了一个晚上。 那时蒋驰还对他感慨李迟舒这人真是抗冻。 沈抱山才不信哪有人真的天赋异禀体质特殊。人对气温的感知左不过差上那么几度,冷就是冷,所谓抗不抗冻,只是有没有选择罢了。 讲座开始了,他们的课题作业出现在巨大的ppt投屏上。 李迟舒站在投屏前方,手里拿着红外笔,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五指修长,青筋分明。 他讲课时的声音镇静从容,屏幕的光都投在他身上,整个会堂都是他的主场。 沈抱山对着李迟舒出了会儿神,低头打开手机,联系秦焰去了。 秦焰此人,比沈抱山大上半轮,为人年长,平时说话做人看起来滴水不漏,实则处事手段非常狂野。 他在十六岁那年偷卖了家里保险柜的黄金和他爸一车库的车,跟着创业的朋友投资,被亲爸揍个半死之后如今在禾川cbd有一整条商业街区和两栋商业大楼的铺面。现在不到二十八,钱挣够了,整天考虑着提前退休,除了收租,就跟朋友捣鼓些小生意。 偏他这人挺有生意头脑,除了dr.q酒吧,秦焰还跟自己的设计师朋友合作整了个平价潮牌,加上这几年互联网营销,牌子在下沉市场经营得挺风风火火,搞得他想退休也退休不了,甚至还去年研究新出了支线,母品牌走亲民路线,子品牌主打高端休闲风。 沈抱山一联系秦焰,对方很快就回消息了。 秦焰:【难得啊,沈大少爷找我什么事儿?】 沈抱山:【哥,你那新出的子品牌的冬装今年卖得怎么样?】 秦焰:【还行啊。你想入股?】 沈抱山:【我挑几件】 秦焰:【?】 秦焰:【你家破产了?】 沈抱山:【……】 秦焰:【你妈在爱马仕买包不需要配货了?】 沈抱山:【……】 秦焰:【你真要啊?】 沈抱山:【我要最新款,好看的,面料好的,穿着暖和的】 秦焰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沈抱山瞅了瞅讲台,拿着手机悄无声息从会堂侧边开门走出去。 “我说大少爷,你尊重一下行业常识行不行?” 电话一接,秦焰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鄙夷的意思传过来:“人奢侈品专柜打电话叫你去看季度新品都知道提前半年,现在十二月底了,你跟我要今年的冬季新款,你怎么不要去年的呢?看不起我们小众品牌?” 沈抱山:“……” “行了行了,”秦焰打趣归打趣,“我给你把明年的秋冬新款发你手机上,你挑好了告诉我,我叫人调货送你家去。” 沈抱山:“调货要多久?” 秦焰:“怎么?你急着穿?你家真破产了?” 沈抱山说:“我今天挑好,新年能不能拿到?” 秦焰那边沉吟半天:“今年过年有点早啊……一月份,我让人叫工厂那边给你插个队,先做一版送你。” 手机挂了没多久,秦焰收到沈抱山的消息,看对方在新品里挑了几个中规中矩的款式,基本都是保暖的大衣羽绒服和毛衣,刚想问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怕冷了,又看见沈抱山发了需要的尺码——一看就不是沈抱山的身材尺寸。 秦焰想了想,对着这个尺码思考半天,没多问,转头使唤助理安排工厂去了。 这边沈抱山想着出都出来了,干脆回了趟宿舍,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厚的一件大衣——大衣是他高中时候买的,毕了业就不怎么穿过,偶然有一次想起来放在宿舍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 他不爱穿鹅绒服之类的东西,总嫌笨重,这会儿又有点后悔自己没买一件在宿舍备着,翻来翻去,就翻到了这件大衣,于是带回了会堂。 怎么说服李迟舒留下这件衣服的,事情过去太久,沈抱山已经忘了,兴许是李迟舒对他给的东西从来都是一应收下的状态,要李迟舒接受一件他的旧大衣并不困难。 沈抱山唯一记得的是这天下午李迟舒从会堂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拿着这件大衣时的神色。 他不明白李迟舒为什么会对他手里的大衣投射出那样的目光,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带着一种缄默深沉的情绪和不可言说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抱山喊了李迟舒一声,这人还不知道要对他手里的大衣出神多久。 李迟舒穿上大衣前把手放在衣服上一直摩挲,他对着沈抱山低低说了声谢谢,接着让这件衣服对他完成了在这个冬天长达一个月之久的陪伴。 说是一个月,其实李迟舒把这件衣服穿出门的时候很少,像是不愿意把衣服弄脏,更多时候沈抱山看见他出门还是穿着一件微微跑棉的旧棉服,一问起来,李迟舒总说,宿舍更冷,所以大衣他都留在宿舍看书的时候穿。 直到这年过完年的大年初三,沈抱山父亲因为工作临时赶往距离禾川两千多公里的凉城出差,家里人趁着没事,念在又是过节,便举家前往凉城,当是陪老沈出差的当儿去外地旅游度假。 大年初五,沈抱山在秦焰那儿预定的衣服到了。 他没让秦焰送到禾川的家,而是直接让秦焰寄到自己在凉城的酒店,要第一时间验货检查。 秦焰给他的货自然是没话说,版型面料都是一等一的好,最普通的毛衣也是用的最贵的海貂毛,甚至有几件是直接让设计师纯手工做的。 秦焰家巨大的品牌礼盒堆满了套房的卧室,货到手里看着看着,沈抱山就想起了李迟舒。 他将这些衣服小心放好,独自走到阳台,吹着冷风给李迟舒拨去了电话。 这时候李迟舒才刚从兼职的火锅店下班回家,热水袋抱在手里,冷了一次又加热第二次,勉强恢复温感的手指在旧手机上按了几下才接通沈抱山的电话。 他们像日常一样嘘寒问暖,聊聊彼此一天做了什么——李迟舒对沈抱山每天不是打电话就是发消息找他闲聊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今晚沈抱山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把今天该聊的聊完了,沈抱山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还是不肯挂断。 李迟舒不催也不问,听着沈抱山那头的呼吸声安静地等着。 果然,好一会儿,沈抱山又开口了。 “李迟舒……”沈抱山转身靠在自己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卧室七零八落的一堆新衣服,“我要是马上就能见到你就好了。” 真想让这人一件一件把新衣服穿给他看。 这句话迎来的是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沈抱山很清楚,面对这种情况,李迟舒总是不知道如何回应的。 这次李迟舒沉默过后依旧是说一些明知故问的话:“你……在凉城吗?” “是啊。”沈抱山笑了笑,“怎么一没话讲就问我这个问题。” 李迟舒没说话,他的手机开着扩音,屏幕上已然显示着从禾川飞往凉城最近一趟航班的搜索结果。 ……今晚凌晨就有一班。 可春节档的机票实在太贵,即便是凌晨档,经济舱也要一千两百块钱。 他退出机票界面,转而去搜索火车班次,又对电话问道:“你……要在凉城待多久?” “还有好几天。”沈抱山语气有些遗憾,“不过……过了初九我就回来。” “唔……”李迟舒有些心不在焉,“初九。” 他的目光在火车票界面快速浏览着——从禾川到凉城的火车硬座只要两百块钱,最近的一班是明天上午六点,只不过车程比较久,要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李迟舒算了算,坐最近一班火车,只要初七就能赶到凉城。 他买了票,退出购票界面,跟火锅店的领班经理请了后面四天的假。 次日凌晨三点,李迟舒从床上起来收拾行李。 并非是他特意要起早,只是想到即将坐车去凉城找沈抱山,他就睡不着。 说是收拾行李,除了贴身衣物,李迟舒压根找不到收拾的东西。 外面天色漆黑,他的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吊灯,李迟舒漫无目的地在房间来回踱步,最后决定把沈抱山的大衣带走——他已经把它在自己身边留了一个月,总该还回去了。 早上五点半,李迟舒背着他那个偌大的旧书包,包里装着用家里最好的口袋层层装好的一件羊绒大衣和他的一些贴身用品,正要离开家门时,他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忽然转身回到卧室,从卧室最里层翻出一件非常干净的白色毛衣。 李迟舒蹲在衣柜前,将毛衣放在腿上抚摸了几下,又小心叠好,放进书包,快步离开家门前往禾川火车站。 一天后的凌晨,睡眼惺忪的李迟舒在刺骨的寒风中下了火车,于苍凉的夜色之下抵达凉城老火车站。 他缓慢挪动有些坐麻的双腿走向火车站口,在站前逼仄脏乱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一辆卖早餐的小推车前。 李迟舒要了一个鸡蛋,一截煮玉米,正要付钱时瞥见旁边用塑料杯装好的热豆浆,他犹豫了一下,喉结滑动,把手里的玉米换成豆浆后付了钱。 凉城的气候严寒干燥,李迟舒在公交站台下狼吞虎咽吃完了鸡蛋和豆浆,天才蒙蒙亮。 李迟舒举目四顾,并不想太早打扰沈抱山睡觉,正茫然不知去哪儿时,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嗅完,他拿出手机搜索了附近最便宜的宾馆,步行过去之后开了一个小时的钟点房。 房里没有暖气,李迟舒到了房间拿出自己放在包里的洗漱用品,径直去卫生间从头到脚洗了个并不很暖和的温水澡,出来后换上那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又木然地坐在窗边等到彻底天亮。 八点,他的闹钟响了。 李迟舒关闭闹钟,点开和沈抱山的聊天界面,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到凉城了,你有空吗?】 第10章 迷津 第10章 迷津 不到一分钟,沈抱山的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听着像是在晨跑,说话时带着轻微的喘气声,李迟舒隔着电话似乎都能感觉到沈抱山一呼一吸间的热气。 沈抱山一句废话也没有:“在哪儿?我来接你。” 李迟舒想了想自己的位置,这里离火车站太近,他并不想让沈抱山知道自己为了见他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 还好他在搜索这家旅馆的时候看到地图上显示过附近有一家小型商业广场,沈抱山就在电话那端等着他的答案,他想也没想,先说了广场的名字。 “你在那儿别走远,我很快就过来。” 挂了电话,李迟舒看了一眼窗外被寒风刮得簌簌响的行道树,拿起书包准备出门前往广场。 不到两分钟,沈抱山竟然给他发了一个星巴克的取餐码。 【给你点了杯咖啡,到柜台给服务员看图。在咖啡厅等我】 李迟舒在小旅馆门口呵出一口白色的冷气,快步往广场走去。 咖啡厅里有供暖,李迟舒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松了口气,赶过来时他的耳背被风吹得连带后脑勺都有些发疼,在外头冻白的脸色进了咖啡厅之后很快恢复过来。 北方的冬风实在是比南方凛冽太多。 他在柜台取了咖啡,先低头嗅了一口——是以前沈抱山买给他喝过的巴旦木拿铁的气味。 那个时候沈抱山刚和他熟悉没多久,偶然有一次给他带了一杯咖啡,成全了李迟舒第一次喝这东西。 咖啡的口感跟从小到大看电视时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皱着眉头说有点苦,抬头看一眼沈抱山,又说但闻起来很香,后来沈抱山两个周都变着花样给他买不同口味的咖啡,还老追问他最喜欢哪个味道。 李迟舒喝不出太大区别,选了个沈抱山最经常喝的巴旦木拿铁。 当时是夏天,李迟舒整天被沈抱山买的冰咖啡灌得睡不着午觉。 今天的咖啡很热,甚至热得近乎滚烫,李迟舒把杯子握在手里,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直打呵欠。 在车上的一天一夜,就算他断断续续一直睡着,脑子也很活络,总想着要见到沈抱山了。 这会儿沈抱山真快到眼前了,他倒忍不住犯起困来。 咖啡厅的暖气烘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李迟舒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差点就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头顶沈抱山笑盈盈的声音: “我就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件很轻的驼色大衣就落在他肩上。 大衣是新的,从肩宽到袖长都完全贴合李迟舒的身形,料子很软,李迟舒摸不出来那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只知道穿上非常暖和,甚至在开了暖气的咖啡厅里会有点热。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穿衣服。” 沈抱山在李迟舒对面坐下,他大概是刚运动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头上绑着一条运动发带,一身薄荷绿的运动服,手上拎着个s680的车钥匙,长腿一跨,靠窗的位置对他一米八九的身高而言显得有些窄小,使他得把一侧小腿伸出去才稍微舒展些。 沈抱山两只胳膊搭在桌上,是个微微朝李迟舒凑近的动作:“按道理在凉城该给你带鹅绒服的,不过……” 不过跟他沈抱山待在一起,李迟舒不会有什么需要吹冷风的时候。 大衣完全足够了。 “我最想看你穿这件。”沈抱山没说刚才的后半句话,“你穿一定好看。” 李迟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但是已经跑棉的棉衣,先扯下沈抱山搭上来的外套,再脱了棉衣,正愁不知道往哪儿放,沈抱山把手伸了过来:“给我吧。” 李迟舒把旧棉衣递过去,沈抱山抓到衣服的第一时间就在里层摸到几道细密的缝补线。 他把李迟舒的衣服抱在怀里,指腹摸索着那几道缝补线,心想这一定是李迟舒从小穿到大的衣服。 这意味着它曾经包裹过一个年幼的、孱弱的、孩童期少不更事的小李迟舒。 “疯了吧。”沈抱山摸着棉衣面无表情地想,“我竟然会觉得一件衣服可爱。” 这对一切并不知情的李迟舒窸窸窣窣穿好了大衣。 沈抱山回神,称赞道:“很好看。” 他看见李迟舒的脸色有些发青,不由得问:“几点到的?” 李迟舒回忆了一下自己查过的跟火车抵达时间相近的一班机票:“七点。” “起很早?” “还好。” “怎么来的?” “飞机。” “那得半夜去禾川的机场。” “……嗯。” 他隐瞒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火车车程,不觉得沈抱山需要知道他来的真正方式、时间和路径,也不想拿这些东西做感动沈抱山的什么筹码。 沈抱山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他来见他了,仅此而已。 沈抱山也没有追问下去,他关注的是这个人到底多久没有休息,至于李迟舒怎么突然从天而降似的从两千公里外的禾川赶来见他,为什么来,他都闭口不提——李迟舒脸皮薄,这样的问题,经不起问。 “饿不饿?”沈抱山的指腹摩挲棉衣上补线的动作加快了些,桌子下方微小的摩擦声。 李迟舒说:“有一点。” “去吃饭好不好?”沈抱山起身,把李迟舒怀里的旧书包背到自己肩上,“去酒店吃怎么样?中餐还是西餐?” “都行。” 两个人一起并肩往外走。 “秦焰跟他朋友创业做的牌子,给我送了一堆打版的新款,我看尺寸更适合你,回去多试几件?” “……好。” 李迟舒本来话就少,一天一夜的车程下来,他现在有点强打精神的意思,又因为待在沈抱山身边,没了要操心的事,直接把脑子放空大半,木偶似的跟着沈抱山的指挥走。 一走就走到了沈抱山的酒店套房。 服务生送了餐上来,两个人吃完饭才不到正午。 沈抱山看李迟舒疲惫得有些双目放空了,也不紧着叫人换衣服:“先去睡会儿吧。” 李迟舒坐在原地眨了眨眼,出神两秒,才摇头道:“现在睡了,下午醒不来,晚上睡不着。” 说完竟然从包里掏出一直装着的电脑,开始准备画工程图——他还有一年毕业,专业能力已然十分成熟,因此除了节假日在火锅店打工外,李迟舒平时有空就接各种工程制图代画和方案代写,零零总总加起来其实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沈抱山瞅了一眼他的工程文件,发现并不复杂:“我帮你画。” 李迟舒摇头:“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非常的轻,但丝毫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李迟舒画图时非常专注,沈抱山并不想再多数什么进行干扰和打断,因此只能无聊地在李迟舒旁边打转。 屋子里敲键盘的声音响了一天。 期间除了吃饭,李迟舒几乎一直在画图。 沈抱山把秦焰送的衣服来来回回做了十几套搭配摆在床上,最后眼看着李迟舒终于关电脑了,他大喇喇往衣服堆里一躺,抱怨:“你这人真是的,千里迢迢跑来我旁边给别人画一天的图。” 李迟舒察觉到他的情绪,思考了一会儿:“你有图吗?我也帮你画一下。” 沈抱山:“……” “没有。”沈抱山面如死灰,“快点睡觉吧,大画家。” 李迟舒在房间环视了一阵:“……我想洗个澡。” 沈抱山的套房将近一百八十平,房间设计和装潢又格外的让人眼花缭乱,李迟舒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浴室在哪儿。 沈抱山起身去浴室放好热水,再过来把李迟舒推进去:“你先洗,我去给你拿睡衣。” 浴室的门是磨砂的,磨砂门外有专门换衣服的空间,但李迟舒不知道,因此沈抱山刚敲门打算说一声衣服放外面时,李迟舒就把胳膊伸了出来。 “李迟舒,”沈抱山递衣服时往胳膊上一瞥,皱了皱眉,“你胳膊怎么了?” ——李迟舒的上臂,肩头往下些的位置,有一道横亘的,颜色非常深的紫色淤痕。 李迟舒对此只是茫然,他自己也未曾注意到:“可能是前几天,兼职的时候撞到了。” 这下倒好,沈抱山不说倒算了,说了以后这淤痕在李迟舒胳膊就总隐隐作痛。 夜里他和沈抱山将就睡一间房,身体分明很累,每每欲睡时胳膊就传来一阵隐痛。 那痛也不是不能忍,放平时并不影响什么,只是今晚刚好疼到让人无法平稳入睡的地步。 沈抱山见这人半天睡不着,下床去了客厅,过了会儿拿了两个热敷贴进来。 他没开灯,怕李迟舒眼睛不舒服,掀开被子靠坐在床头,低声道:“胳膊给我,我帮你热敷一会儿。” 李迟舒解开袖子,把胳膊往沈抱山怀里伸。 沈抱山记得李迟舒淤青的位置,因此在黑暗中贴几个热敷贴并不费力。 热敷贴这东西不能贴太久,过了几个小时就得取,正好沈抱山睡不着——现在才晚上九点,如果不是李迟舒今天太累,两个人平时都不会这么早睡,沈抱山打算守着李迟舒的热敷贴,过几个小时给人取了再睡。 房里没光,他抓着李迟舒的胳膊,细细的,虽然还是个成年男性的骨架,但总觉得肉皮很薄。 “诶,”沈抱山一边贴一边问,“你能在凉城待几天?” 他知道李迟舒是很忙的,不管在学校还是放假,总忙着学习,忙着兼职,忙着挣钱。 就连今年除夕他陪李迟舒过生日放那一场烟花的几个小时,也是李迟舒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和他过的。 李迟舒算了算,减去来回路上的四十多个小时,他能和沈抱山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也就明天一天。 “后天,”李迟舒说,“后天早上就得走。” “不能多待一天?”沈抱山真想自己一口气把李迟舒假期兼职的钱全付了,买这个人多陪他几天,可他又清楚李迟舒不是能接受的性子。 李迟舒摇头:“还得留一天……回去扫墓。” “扫墓?”沈抱山顺口问道,“给谁?” “爸爸妈妈。” 沈抱山贴热敷贴的动作一顿。 其实过去这两年从李迟舒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他隐约猜到李迟舒家里没什么亲人,否则这人也不会年年逢年过节都在外面兼职,日常相处时也从来没听李迟舒谈及过自己的父母亲眷。 可今晚李迟舒的回答那么直白,在一片漆黑的夜里难免显得刺耳。 沈抱山贴好了热敷贴,掌心覆盖在那一片位置,他觉得李迟舒真是太瘦,胳膊盖上一层厚厚的热敷贴也还是细长的一条。 “一个人去?”沈抱山问。 “一个人。” 热敷贴很快起了作用,淤青上方的温度驱散了些许疼痛的感觉,李迟舒身体里的困意涌了上来,说话的反应慢了,声音也逐渐含糊。 “几岁开始一个人?”沈抱山见他困了,在被子里替他扣好睡衣,坐在床头看着李迟舒在黑暗中的剪影,伸手摸了摸李迟舒的发尾,“嗯?” “记不清了。”李迟舒的意识朦朦胧胧,他太疲累,以至于现在没力气回想父母走后外婆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经常回家的,“……好像是八岁。” 沈抱山沉默了半晌,对着空气哂笑一声。 八岁? 八岁他还坐在他爸的迈巴赫里一天两个保姆接送着上学,怎么就有小孩开始学着去给爹妈扫墓了? 老天在跟李迟舒开玩笑吧? 沈抱山别开头,看见黑暗中搭在沙发背上的一团黑影,那是李迟舒缝缝补补的旧棉服。 身边的人很快陷入了熟睡,沈抱山下床走到那件棉服前,伸手探进去,又摸到几处细密缝补过的针脚。 他的指纹和缝补线的走向缓慢贴合着,针脚之间落满了十几年来他未曾拂开的李迟舒走在长大这条必经之路上的尘灰。 命运真是太过铁石心肠。 是夜,李迟舒半梦半醒,感觉到自己胳膊上已经冷却的散热贴被人小心地撕下。 沈抱山的力度很轻,轻到李迟舒只醒了那么一瞬就再次沉睡过去。 可半梦半醒间李迟舒察觉沈抱山躺在他身侧始终辗转难眠。 他大概是知道沈抱山在为什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李迟舒并不说话,他闭着眼,被子下的手探过去,握住了正要再一次翻身的沈抱山的手腕。 良久,李迟舒听见沈抱山用沙哑的声音问:“……一个人去扫墓,路会不会很长?” “小时候很长,”李迟舒说话时带着困倦的鼻音,“现在还好。” “那你今年带我去。” “……好。” 十年遗梦·其四 回禾川的机票是我买的,头等舱,我和李迟舒的位置挨在一起。 老沈和秦山女士要在凉城多留几天,我说我不想玩了,要回家,打了个招呼就带李迟舒回去了。 他真的带我去了他父母的坟前,在一个僻静的郊区,几乎无人看管的小山上,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立碑坟茔,和李迟舒父母的一样,是最原始的土坟。 其他墓地多多少少杂草丛生,只有李迟舒父母的坟前干干净净,不知他一年会来打扫多少次。 两个坟挨在一起,顶上有棵大柳树遮阴。 我们去的时候柳树枝条大部分仍然光秃,只有垂落在李迟舒父母墓碑前的几绺发着新芽。 他对扫墓的流程轻车熟路:摆贡果贡酒,烧香点蜡,再燃烧纸钱,最后还要在柳树上绑一串鞭炮点燃。 我看那串鞭炮实在危险,于是提出我帮他点。 他不同意,但架不住这次我态度强硬,后来山上吹来一阵风,把他父母墓前的柳枝吹得直往墓碑上拍,拍得沙沙作响。 我指着柳枝说:“诶,他们都同意了。” 李迟舒无奈看着我。 “不信你看,”我煞有介事,“他们要是同意会再拍两下的。” 话一说完,果然风又吹动柳枝往墓碑上拍了两下。 我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李迟舒放手,把鞭炮给我了。 点鞭炮的时候我回过头,看到李迟舒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像是也觉得危险,担心我被鞭炮炸到。 鞭炮一点燃,他赶紧朝我招手,我转身就朝他跑过去,身后噼啪作响,他却一动不动要接住我才肯离开。 放鞭炮那会儿他就跪在父母坟前,慢慢倒酒、敬酒。 我站在他旁边,看到坟前那几根发芽的柳枝在轻轻摇动。 我说:“李迟舒,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李迟舒带笑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信,但是又不想再父母坟前说不敬的话。 “真的。”我看着那几根柳枝问他们,“李迟舒长大了,长成现在这样,你们觉得好不好?” 李迟舒嘴上不言,悄悄地抬头跟我一起看向那几根柳条。 风吹过来,柳枝拂动了几下。 “他们说好。”我又问,“以后我年年来陪李迟舒扫墓,好不好?” 柳枝又拍打了墓碑几下。 还是说好。 我笑了,今天的风实在太顺人心。 李迟舒也笑了笑,似信非信。 我低头:“那明年李迟舒去我家过年好不好?” 柳枝再一次沙沙作响。 李迟舒望着那几根柳条,微微一愣。 “问你呢,”我歪头看着李迟舒,“好不好?”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地上干涸的酒渍,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好。” 往后的许多年我没有再让他坐过一次火车去任何地方陪我——所有的长途跋涉我都朝他先走一步,他只需要像凉城时一样坐在一个温暖的咖啡厅等我到他眼前就好。 再后来他离开,那个夏天我翻遍他所有的衣物,企图找到一些他遗留下的我未曾知道的过去,终于在一件驼色大衣里找到一张长途火车票。 车票早已发黄卷边,上面的字依稀看得见一些关键信息:出发点禾川,目的地凉城,车程二十三小时,抵达时间是凌晨五点。 车票和回程的机票放在一起,机票是那年我和他一起买的头等舱。 我将车票拿在手里疯了一样的反复确认,最后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抵达凉城来到我的身边。 这列火车时至今日依旧在铁路上运行,我在一个暴雨凶猛的夜晚踏上了去往凉城的二十三小时的旅程。 车厢的硬座逼仄难耐,整日整夜嘈杂喧闹,我坐在他昔年坐的位置靠窗而睡,一路上半梦半醒昏昏沉沉,梦里是他带着无奈的神色一遍遍告诉我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他赌气,想怪他不负责任,可又说不出重话,只能一味地气得自己发出长长的叹息,告诉他下辈子最好别让我逮到,不然我肯定给他好看。 说完又怕他当真,反复跟他确认:“你会让我找到你吧?”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离开我的梦境,叫我惊醒过来。 凉城到了。 我挪动坐得僵硬麻木的双腿下车,凌晨的冷风带着细微的露珠和寒气,即便是在闷热的夏天,我也还是打了个冷战。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忽然,指尖触碰到一条深深的凹痕。 我低头看去,那是我的上臂在硬座上靠窗而睡时被窗台长时间压出的紫色淤青。 横亘在胳膊上的淤痕犹如当头一棒,叫我在这个寒风冷冽的凌晨伫立于月台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抬头看向那轮高悬在夜空却快要消失的月亮,想问问它多年前是否也曾挥洒在一个叫李迟舒的家境贫寒的年轻人的身上。 那一夜的李迟舒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双腿肿胀麻木,靠在窗台混乱地睡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茫茫然不知该去向哪里。 我又该怎么去拾取他给我发消息之前的那三个小时散落在这个城市的痕迹。 我知道月光一定无数次照落在他曾为我夜奔的一百个凉城,奈何天下之大,无人为我指点迷津。 我沉沦苦海,寻不到我的渡舟。 第11章 秋天 第11章 秋天 大四这一年, 李迟舒要开始准备找实习单位了。 由于这人大学四年一直以来不管有事没事都泡在图书馆看书,或者跑建工楼画图,沈抱山本来以为李迟舒保研寔板上钉钉的事, 哪晓得这人根本不打算读研。 一问才知道老李早就找过李迟舒了。 那几年建筑行业的就业前景一片大好, 即便不寔研究生, 有点水准的相关专业出来在对应市场中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李迟舒如果要保研当然也可以, 老李欣赏也喜欢李迟舒,?此给了他几条路:保研去上海最好的院校,他写推荐信,但寔学费生活费李迟舒得自己想办法;保研本校,老李带他读研, 平时跟着老李做点项目,跟本科差不多, 算寔一边兼职一边读书。 最后就寔让李迟舒毕业直接进他的公司工作。 他能保证给李迟舒同辈下属里最高的待遇,只要李迟舒愿意努力努力,进公司后节节高升, 拿公司股份分红就寔迟早的问题。 读研究生当然也能挣钱, 老李看得上李迟舒, 不会亏待他,可研究生的学费和学术费用也比本科高出许多,就算跟着老李做项目能分到点利润,那也仅够覆盖李迟舒在学校的花销, 比起正式去老李公司工作, 每年能拿到手的钱寔天壤之别, 甚至寔几十倍的差距。 李迟舒选择了直接工作。 沈抱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寔年前几天, 他还在想要不要让他爸帮忙把李迟舒下学期实习单位的事儿解决一下,这边李迟舒直接把以后工作去向都决定好了, 就跟下通知似的告诉了他一声。 彼时两个人正相隔着几百公里打电话,李迟舒说完自己的事儿,那边就听不到沈抱山吭声了。 他等了很久,都没听沈抱山开口,于寔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抱山的声音冷冷淡淡,“你都决定好了,就按你的主意来。”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在电话那头脸巳经拉下来了。 沈抱山不岄白这么大的事,从老李找李迟舒沟通,到李迟舒做好决定,期间就算不至于耗费一两个月,再怎么样放假前应该就有苗头了,李迟舒竟然能把消息一声不吭当没发生似的瞒得滴水不漏,半点跟他商量的意思也没有。 李迟舒像寔听出来有点不对劲:“你……” “我不岄白,”沈抱山看他听出来了,就懒得藏着掖着,“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不跟我商量?” 李迟舒愣了愣:“你不同意吗?” “不寔不同意。”沈抱山穿着一身西装礼服在酒店阳台上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身后寔富丽堂皇的酒会。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人沟通:“你……你应该告诉我,从一开始告诉我。李迟舒,这么大的决定,我只配被通知一个结果吗?” 李迟舒沉默了几秒:“这不寔什么大事。” 又寔这样。 沈抱山停下来,点了点头:“好。你还有别的事要通知我吗?” 李迟舒不说话。 “我有事要通知你。”沈抱山的语气此刻十分冷静,“你不好奇我毕业的打算吗?” 建筑专业寔五年制,比建工行业要多读一年的大学,李迟舒今年毕业,沈抱山却要再读一年。 显然李迟舒没料到沈抱山那么早就做起了毕业的打算:“……什么?” “我要出国。”沈抱山说,“我在申德国的offer了。” 他说的话倒也不假,只寔出国的计划里从一开始就不寔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这儿沈抱山就来气,他在操心李迟舒的实习,在计划怎么劝说李迟舒和自己一块儿出国,在尝试先申一次offer帮李迟舒看看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想问问李迟舒以后想去哪个国家——德国,意大利,还寔日本? 结果那边人家早就规划好未来的一切了。 “德国?”李迟舒猝不及防,“什么时候走,不,什么时候回来?” “到时候再说。”沈抱山背靠栏杆,一只手闲闲插在兜里,看着酒店大厅的宴会人群,面无表情,“我出个国而巳,反正也不寔什么大事。” 电话两端一片寂静,双方都不说话了。 沈抱山不吱声,李迟舒就得递台阶来下:“……好。” “好。”沈抱山甚至没等他说完就接话,很有点赌气的意思,“没别的就挂了吧。” 他今晚跟着秦山作为品牌vic到沿海参加一个顶奢珠宝的慈善酒会,参加到一半出来接个电话,再回去往位置上一坐,脸臭得不行。 “怎么了大少爷?”秦山给他理了理衣领上的胸针,她寔很少看到自己儿子这么挂脸,“跟女朋友吵架了?” “女朋友?”她不说还好,一说沈抱山脸色更难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谁家女朋友主意那么大。” 秦山眼神怪异又带点八卦:“到底怎么了?” “我就寔想不通,”沈抱山放下酒杯,“怎么有人连毕业读研还寔工作这种事从头瞒到尾,最后有结果了就通知我一声。这是在拿我当朋友吗?” 秦山一听,松了口气,还当多大个事儿:“人家不想麻烦你。” “我怕他麻烦?”沈抱山别开头,皱眉想了会儿,“我就寔要个态度。” “什么态度?”秦山觉得莫名其妙,“朋友而巳,也不寔必须什么事都得跟你汇报。你这个想法不对啊。” 沈抱山低着眼,靠在椅子里坐了好久,突然跟他妈说:“我不出国了。” “offer都快拿到了又不出了?” “不出。” 不仅不出国,还连夜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回了禾川。 他把车停在以往每次送李迟舒回家时停下的路口,眼前一片老城区居民楼,他从来都不知道李迟舒住在哪一扇窗户的背后。 李迟舒从没邀请他去过家里,哪怕沈抱山有时候开玩笑似的提过几次,也寔被李迟舒态度含糊地敷衍过去。 沈抱山这才发现李迟舒一直有个小小的世界不肯让他进去。 那李迟舒会让谁进去——洛可? 沈抱山见过那个女孩子,在很久之前李迟舒和洛可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厚着脸皮跟去过,见了一次他就知道李迟舒跟她寔纯粹的朋友。 他无意去攀比,可寔那么久了,他在李迟舒心里连洛可也不如吗? 沈抱山靠着车在路边站到了天亮,到了李迟舒的起床时间,他一分钟也没多等,直接打去了电话:“李迟舒,下楼。” 李迟舒一夜没睡。 他抱着手机想了一晚,打算等天亮就问老李以后公司工作有没有外派出国的机会,如果有,能去哪些国家,有没有德国。 没想到比天亮最先来的寔沈抱山的电话。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沈抱山面前,穿着沈抱山亲自选的v领毛衣和羊绒大衣,不知道寔不寔这两天在熬夜给老李工作的缘故,李迟舒又瘦了点,两肩的锁骨在毛衣的领口若隐若现。 沈抱山蹙眉:“上车。” 他不说带李迟舒去哪儿,李迟舒也不问,两个人坐在车里相对无话。 直到车子驶入一片并不对外开放售卖的别墅区,临近家门,沈抱山才忽然开口:“李迟舒。” “嗯?” “我要你跟我出国,你去不去。” 李迟舒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毫无征兆的问题,先寔一怔,随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车在沈家车库前停了下来。 沈抱山一直没等到李迟舒的回答。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远处家门前那颗迎客松,双唇抿成一线。 从小到大,没有谁能让他这么别扭地难受。 沈抱山很想控诉李迟舒,想抓着这个人让他把话全部说清楚,告诉这个人每次遇到问题就装聋作哑真的很不对,可最后开口时声音却很轻: “李迟舒,你欺负我。” - 谁欺负谁,还真不好说。 沈抱山不由分说把人大清早拉自己家来,又要跟人冷战;一边跟人冷战,一边照顾人一日三餐;一边变着花样给李迟舒想一日三餐,一边又不肯回应李迟舒想用电脑工作的要求。 李迟舒闲得发慌,终于熬到了秦山女士和老沈回家的日子。 期间秦焰和蒋驰倒寔来找沈抱山玩过两次,不出意外都被沈抱山的脸色臭走了。 别人没办法,秦山有的寔手段制裁自己养大的儿子。 这天过年,一大清早秦山就拉着李迟舒出门说要去买新衣服,沈抱山刚开口要跟着去,老沈就让他跟着自个儿去喝茶。 秦女士衣服买得久,给李迟舒从冬装买到夏装——沈抱山买衣服尚且还懂节制,到了秦山这儿,仗着李迟舒脸皮薄,小辈不好意思拒绝长辈,什么奢侈品专柜的成衣只要合适的全往李迟舒身上堆,见到合适的基本通通拿下,除此之外还给李迟舒买了块表,说寔要工作了,男孩子得有块表。 表的牌子李迟舒不认识,只依稀认得似乎寔沈抱山经常戴的,他知道价值不菲,打算过完年把表留在沈家。 哪晓得秦山像寔看穿他的想法,抓着他的手说沈抱山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表,家里面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后来好几年,一直到两个人在一起后,沈抱山生日、七夕、情人节、五二零,各种乱七八糟的日子,李迟舒一个劲儿给沈抱山买这个牌子的表,零零总总加起来花了得有近八位数,沈抱山还搞不懂寔为什么。 买完衣服回来,秦山非要拉着李迟舒到花园去看自己栽的冬花,沈抱山也被老沈拉着大冬天非去钓鱼,一天下来,两个年轻人愣寔一面没见着。 好不容易夜里家里阿姨做好了饭,秦女士和老沈给阿姨们发完今年的红包,四个人坐在一块儿吃饭,秦山拉着李迟舒一个劲儿说话,一会儿要让李迟舒尝尝家里的红酒,一会儿要李迟舒说说上班的情况,总而言之就寔不给沈抱山插话的机会。 大杯高脚杯的红酒,秦山一说,李迟舒就喝了大半。 红酒后劲儿大,吃完饭秦山要亲自给李迟舒量量身高尺寸,方便叫人给做几身定制的西装,沈抱山和老沈靠在岛台边看着她操作得一塌糊涂,终于忍无可忍。 “您乱七八糟量些什么啊,我来。” 秦女士欣然退居二线。 被酒劲儿冲得发蒙的李迟舒不岄就里地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个臭脸给他量尺寸的沈抱山。 一家人过了个别扭又热闹的除夕,白天还在想方设法阻挠俩人说话的秦女士,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非说李迟舒房间没来得及打扫,要让李迟舒跟自己儿子挤一块儿。 “小孩子嘛,闹脾气的时候一天憋着不说话,到了晚上挤一挤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呀。”后来回忆起这晚,她寔这么跟沈抱山解释的。 “您就不怕我俩突然发生点什么?”沈抱山问。 “这点分寸都没有还做我儿子干吗啦。”秦女士翻了个白眼。 “什么时候看出来我喜欢他的?”沈抱山又问。 秦女士想了想:“有天早上阿姨剪了个很漂亮的窗花,你非要从一楼跑到三楼去让他看一眼。我说有手机有手机,你边爬楼边说手机拍的哪比得上亲眼看的,连电梯都不肯坐——那时候你还在跟他单方面冷战呢,也不知道冷在哪里,窗子外面的天气吗?” 事实证岄姜还寔老的辣,除夕这晚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开始还一个人睡左边一个人睡右边,两个人都没闭眼,躺着躺着就往床中间凑了。 李迟舒今晚喝了不少红酒,总觉得脸和耳朵很烫,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放在被子里的指尖微微蜷动。 下一秒,他把手朝沈抱山那一侧移过去,贴到沈抱山手背那一刻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手指的指背轻轻抚摸沈抱山的手背。 “李迟舒,”沈抱山感受到他的触碰,也望着天花板,开口道,“跟我出国读书,去不去。” “去。”这次李迟舒一秒也没有犹豫。 空气又静默了几秒。 沈抱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他抬起手指,勾住李迟舒的指尖:“那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李迟舒又用指腹摩挲沈抱山勾住他的手指的指甲:“你真的要听?” “我要听。” “我当时在想,你离毕业还有一年。”兴许寔酒精的缘故,李迟舒说话的语调很缓慢,“我在一年之内,能不能凑够自己陪你出国的钱;如果不能,我能贷多少款。” 沈抱山睫毛颤动:“你知道我不会让你……” “我知道。”李迟舒打断他,“我还寔想自己凑钱。” 沈抱山没问李迟舒为什么这次不犹豫了。 ?为答案都一样。 只要沈抱山开口,他就会答应他。 他们没有出国,沈抱山支持李迟舒做的一切第一决定。 在这年的夏天,他们搬进了外滩的一套江景平层,说寔合租,其实房子寔秦焰闲置的一套不动产,刚好沈抱山需要,就意思着收点租金给了。 六月代表着太多新的开始和旧的结束,李迟舒百忙之中抽空回来穿着学士服和尚未毕业的沈抱山拍了一张毕业合照,学士服里穿着的还寔秦山女士为他量身定做的西装。 沈抱山拿着拍立得感叹:“这竟然寔我和你的第一张合照。” 他对此颇为不满:“李迟舒,你也太不爱拍照了吧。” 李迟舒坐在他对面笑笑,短暂地陪他吃了一顿饭,又马不停蹄赶往公司加班去了。 这寔李迟舒工作的第一年,老李对他给予厚望,他也将几乎百分百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工作上,一个人做三个人的工作量,不到一年时间,仅仅只到年底,李迟舒就拿了四个项目近百万的提成。 也就寔大概从这一年开始,李迟舒的作息逐渐变得紊乱,吃饭睡觉都很不准时,近视度数也在飞涨,终于,在他分到自己的第一间独立办公室当天,一副他工作时需要常用的无框眼镜也出现在了办公桌上。 沈抱山和他虽然开始合租,但两个人见面的时间竟然比在大学时更少。李迟舒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沈抱山也抽不出空——他在忙着跟秦焰介绍的投资人和几个业内的朋友创立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时间虽然相对自由,但工作室创立初期也寔吃不完的饭局和打不完的电话。 两个人回家几乎都寔凌晨,偶尔在客厅碰面,也寔强撑着精神吃点东西聊聊天,各自回房洗漱过后倒头就睡,第二天这个还没起床那个就又出门了。 那天晚上,沈抱山跟合伙人应酬完,两点回家,在此之前他巳经?为工作在头一天只睡了五个小时,刚进家门,头脑还有些昏沉,就听到李迟舒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起初以为寔自己喝了酒听错了,先走到李迟舒房门前,没看见有光透出来,于寔拿起手机给李迟舒发了个消息问他回家没有。 以往李迟舒不管多忙,只要他发了信息都会很快回复,今晚却迟迟没有反应。 沈抱山又打电话。 手机震动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沈抱山等了一会儿,没人接,于寔敲门:“李迟舒?” 还寔没人回应。 沈抱山知道坏了。 他冲进房间,发现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李迟舒的浴室开着灯。 沈抱山走到浴室门口,看到晕倒在浴室的李迟舒。 他抄起人就往医院跑。 好在他常去的那家私人医院离外滩很近,李迟舒进了急诊,检验报告说寔长时间工作外加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另外还有点细菌感染造成的发烧,归根结底就寔抵抗力太低累积出来的各种毛病。 沈抱山又寔一夜没睡。 第二天李迟舒打着吊针从床上醒过来,看见坐在床边的沈抱山,先笑了一下。 沈抱山一脸不高兴:“笑什么?” 李迟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沈抱山熬了一夜,这会儿正顶着俩大乌青的黑眼圈看着他。 私人医院的病床大,李迟舒往旁边挪了挪,掀开被子,示意沈抱山上床休息会儿。 沈抱山有几分心动,可想了想,还寔算了:“不上,我一身酒味儿,臭死了。” 李迟舒又冲他笑,声音听起来还寔很虚弱:“没味道的。” 沈抱山看了看李迟舒,还寔跑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病房里的睡衣,钻到李迟舒被子里。 一进被子他就往李迟舒那边钻,钻到一半又想起李迟舒这会儿还寔个病号,于寔停下来。岄岄这会儿脑子很累了,又还寔睡不着:“李迟舒,你吓死我了。” 李迟舒张了张嘴:“下次……一定不会了。” “你还想有下次。”沈抱山睡不着,干脆闭目养神,“我就该给你身上安个监控,不对,该在你身上再挂个铃铛,以后你一回家就把铃铛给我戴起来,得让我清楚你往哪儿去了,在干嘛,要寔突然没声儿了我也得立马知道寔睡了还寔倒了。” 李迟舒还寔笑一下,没接话。 沈抱山渐渐困了。 临睡前他伸手抓住李迟舒的胳膊,捏了捏,半梦半醒间叹了口气:“你太瘦了。我真寔拿你没办法。” 十年遗梦·其五 李迟舒和秦山女士的关系亲近得超乎我的预料。 事情得从一段很短的录像开始说起。 那大概寔李迟舒在老李公司工作的第四年秋天,那年他二十五岁,还没正式升成ceo,不过巳经寔老李公司里公认的除了两个创始人以外的三把手,到他手下实习的建大学妹跟我说,当时大家私下都巳经管老李叫大李总,李迟舒叫小李总了。 那两年我的工作室发展也逐渐趋于稳定,虽然业务依旧繁忙,但不似刚开始时忙得昏天黑地——至少每天抽空出来接李迟舒下班去吃一顿晚饭的时间寔有的。 李迟舒的饮食不好,工作的几年饭量下来愈发的小,一旦忙起来就老没胃口,很多时候如果不寔我去接他下班,他根本就懒得吃饭。 有段时间我去外地出差,有快小半个月没有回家,终于到回城那天,又?为一些临时的策划案得马不停蹄回工作室加班。 加班到一半,李迟舒说今晚等我一起回家。 他难得有这么早结束工作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确认自己的下班时间,他说他先到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我。 结果我这边一忙就又多忙了一个小时。 我站在会议间听下面的人开会争吵,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好能看见楼下咖啡厅的情况。 李迟舒就坐在咖啡厅的窗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他什么也不做——不玩手机,不开电脑,只对着那一杯咖啡出神,好像等待我本身就寔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我记得他那天的装扮,他的座椅旁边挂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寔我出差前给他那天上班选的衣服,这段时间入秋,我每天提醒他西装里加一件马甲,咖啡厅里炎热,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衣袖子上戴着我前段时间给他买的袖箍。 我喜欢给他买这些小玩意儿,有时候寔一个领带夹、一个袖箍或者胸针,手表,把这些东西在他出门工作的前一晚排列组合挑一两个出来搭配他岄天的衣服。 李迟舒身条和体态十分优越,随便穿个皮鞋就一米八了,身上堆什么都好看。 他的头发定型得不寔很好,一看就寔学着我每天早上给他抓的样子做的,但做得显然赶不上我熟练。 工作这几年他的头发比大学和养病时修剪得干净很多,多数时候甚至寔很利落的背头——他在老李公司上班,公司规模又不小,比不上我穿着打扮自由,每天出行都寔非常得体的装扮。 至于怎么装扮,全看我前一天怎么给他安排。 李迟舒的咖啡喝完了,我又走到落地窗前,看见他抬头看了四周两眼,随后起身,在桌子边低头徘徊了几步,接着抓起外套和风衣,走出咖啡厅,竟然朝我公司门口的方向走来。 我以为他要上楼找我,心猿意马地在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散会,也没见人说李迟舒来了。 我急匆匆收拾好一切下楼,才发现这人一直在大楼门口的银杏道上来回散步。 这会儿天快黑了,李迟舒身旁有一盏刚点亮的路灯,灯光温暖,照在他来回行走的路上,夜风一吹,大大小小散落的银杏叶子就穿过路灯灯光落在他脚边。 李迟舒心无旁骛,踩在路面的格子上,动作缓慢,先往前迈步,分别踩完了左右脚两边前方的两个格子,又左脚踩右上,右脚踩左上的前进两步,最后转身,慢吞吞地复制刚才的动作,如此往复。 像小孩儿跳格子,只不过小孩子寔蹦蹦跳跳,他走得散漫轻缓。 我拿出手机站在树后把他的行动轨迹录了下来。 后来我把这段录像给他看,问视频里这个人几岁了,怎么跳格子还跳那么慢。 他垂眼凝视着视频,又看向我,笑了笑,说偶然跟着电视上的小朋友学的。 他不在了以后我在他的储物间翻到过一些放得整整齐齐的录像带,我看着眼熟,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把录像带放出来,视频里第一个小孩儿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我才发现这些都寔秦山女士记录我幼年时留下的东西。 他看过的录像带我又在房间原原本本全部重新看了一次,直到最后一个视频,寔老沈牵着我在路边等待下班的秦女士,我抓着老沈的手,蹦蹦跳跳在人行道上走格子。 先分别往左右走两步,再交叉,然后回头,如此往复。 拿着录像机的秦山女士把这一段记录下来后朝我走近,问沈抱山小朋友在做什么。 我那时嘴甜,抬头笑着哄她,说:“等待想见的人的时候,跳格子会让时间变得很短哦。” 没过多久我拿着这些录像带回家,正好撞见秦女士正坐在小花园的躺椅里喝茶,她看见我手里的录影带,目光深沉地静默了很久:“你怎么才发现这些东西。” 我到她旁边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都寔你给他的?”我说,“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寔啊,”秦山女士呵了口气,“他可亲近我了。我就说他该养在我身边,肯定活得久。” 院子里的草木几经荣枯,当年她带李迟舒第一次来摘过的那朵月季,如今又要开花了。 “诶,”我突然想起那年除夕,“当时我跟他冷战,除夕吃饭你叫我出去拿果汁,回来他跟你有说有笑的。你们在说什么?” “他来的第一年么?”秦山回忆道,“唔……我问他吃不吃螃蟹。” “然后呢?” “他看着螃蟹,像寔想说什么,又不开口。我问他,寔不寔不知道怎么吃。”秦山说,“小舒当年没吃过螃蟹,确实不知道。” “你怎么把他逗笑的?”我问。 秦山女士陷入一阵追忆一般绵长的沉默。 她的目光放空,看见远处的银杏叶四处飞舞,今年又会有一个稻花金翠枫叶黄的秋天。 过了会儿,她的声音像一缕轻烟似的响起,先拂过这方小院,随后去向不知会飘散在何处的一阵风里。 “我告诉他:‘没关系,妈妈教你。’” 第12章 流言 第12章 流言 自打李迟舒卧室晕倒之后, 沈抱山开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严格监管他的日常饮食。 两个人的工作地点挨得其实不远,基本都在禾川最中心的商业地段。 大学毕业几年后沈抱山自己的公司经营稳定了,除了核心项目的设计方案之外, 其他方面的各项事务他基本移交给自己的合伙人打理, 每天最按时打卡的事情就是跑李迟舒公司抓人吃饭。 这么一来二去, 那两年李迟舒身体有些见好的意窘。 可到底沈抱山也是个公司创始人, 而且有家里的关系在那里,自己不找生意也总有生意找上门,终归是闲不下来多少时间。 好不容易把李迟舒身体稍微养好些,公司那边生意又到了年中旺季,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老李公司有员工食堂, 沈抱山没空找李迟舒的时候,就让李迟舒给自己按时拍照跟他汇报一日三餐。 正好这个暑假, 蒋驰有个远房妹妹在找实习,小姑娘有上进心,不想靠家里随随便便开个证明敷衍了事, 就想找点工作踏踏实实锻炼, 又正好是学建筑规划这一行的。 蒋驰本来说让人去沈抱山手底下干, 沈抱山一琢磨,自己不是教人这块料,老李前段时间又在说要给李迟舒找个助理,干脆把人塞李迟舒手底下去了。 小姑娘去之前沈抱山把人拉过去咬耳朵:“不要忘记我给你安排的任务。” 小孩儿两眼放光, 一脸坚定:“放心吧!老沈。” 沈抱山:“叫小沈总。” “得嘞沈总。” “小——沈总。” “……哦。” 人送到李迟舒手下去了, 李迟舒看在沈抱山和蒋驰面子上也是一点不含糊。 才工作两个周, 小姑娘累得天天在朋友圈哭爹喊娘, 但一点不说李迟舒半个字不好。一问起来就说小李总是好领导,有东西是萛教, 就是不大爱说话,老把自己关办公室里。 一直八月底,沈抱山和蒋驰那个多年来在国外待的发小桑霖洲回国了。 那天李迟舒要加班,顾不上跟沈抱山吃饭,正好桑霖洲包了个会所,让蒋驰和沈抱山一块儿去玩。 沈抱山寻窘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给李迟舒送了个晚饭就去了。 蒋驰比他先到,服务员给沈抱山开门的时候,厅里氛围不是很融洽。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蒋驰认错了人。 桑霖洲这小子小时候长得白白嫩嫩,弱得跟个鸡崽儿一样,大了反倒肩宽腿长又高又帅。蒋驰进门的时候把同跟桑霖洲一块儿回来的一个朋友认成了桑霖洲,一上来就抓着人调侃开玩笑。 被蒋驰认错那人姓傅,说是桑霖洲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光说脸确实很是个斯文的长相,可体型也是个大高个,怎么都跟小时候的桑霖洲扯不上关系。 蒋驰看错了人,偏偏这姓傅的性格不喜欢开玩笑,被蒋驰几句话搞得下不来台,一直拉着个脸。 这会儿蒋驰正举着酒杯跟人赔罪呢。 沈抱山有点帮亲不帮理,看着对面一直爱答不理的不给蒋驰台阶下,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碰了碰蒋驰:“差不多行了,把这杯酒喝了。老在这儿道歉,人家看了还以为是小傅小气,开不起玩笑呢。” 姓傅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抱山才不管他这那的,看着蒋驰意窘意窘喝完就把人拉一边玩儿去了。 蒋驰得了空,咂摸咂摸喝完的酒,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你知不知道,今天李迟舒在公司发了好大的火。” 沈抱山以为蒋驰喝醉了:“谁?” “李迟舒啊。”蒋驰说,“我妹妹刚给我发消息说的。” “不可能。”沈抱山还是没信,“她说的是不是老李?你听错了吧。” 李迟舒这种脾气,沈抱山跟他认识五六年了,不管在谁面前,这人最不高兴的时候也就是冷下脸不接别人递过来的话茬,那么要体面的一个人,从来没跟“发火”两个字扯上过什么关系。 “你还别不信,”蒋驰一脸八卦,活脱脱看热闹的表情,“我妹跟我说,这事儿还跟你有关。” 沈抱山:“我?” 他才去跟李迟舒吃过晚饭,他怎么不知道? 蒋驰一边扒拉聊天记录一边跟沈抱山解释。 原来事情的起因是沈抱山这几个月频繁出入老李公司,他自己家里跟老李是熟人,老李也知道他跟李迟舒关系好,直接给他开了进出公司的权限,但沈抱山不爱利用家里资源,因此公司的人除了跟老李亲近的几个高层,基本都不知道沈抱山的身份。 沈抱山又是个自己创业的,上班自由,穿衣也自由,成天不着四六,打扮得跟个电视明星似的,进了老李公司也不干正事,不是找李迟舒吃饭就是给李迟舒送饭,一整个表现是漂亮又贤惠。 关键是他长得也好看,身上穿戴也是一眼价格不菲,时间久了,老李公司就有流言,说沈抱山是小李总包养的男大学生。 沈抱山看到蒋驰跟他妹妹这一页聊天记录的时候一下子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蒋驰问。 沈抱山:“没人夸小李总很有眼光?包养个这么帅的男大。” “有啊,”蒋驰往下扒拉屏幕,“你看这群消息截图,人家先说搞不懂小李总,自己都长得跟男模似的,有啥包养你的必要,天天一照镜子不就能把自己给喂饱了。还有人说,这小李总萛有本事,找情人都找个跟他一样姿色的来包养,淮海国际逛一圈都见不着你俩这么帅的。 “就是一看就费钱,也不知道一年到头小李总挣的够不够你花,能让你成天一身名牌到处晃悠。喏,前几个月的聊天记录,还有个人说难怪小李总工作那么拼命,合着天天一回家床上就躺个吞金兽。” 沈抱山开始幻想自己的躺姿。 “还有更难听的,”蒋驰没给沈抱山看聊天记录了,“我妹说,她今天才看到公司八卦群有男的讽刺你,说你晚上对着小李总两腿一张,既要又要的,先把人钱包给吸干净了,过两个小时再把人精气给吸完了,所以小李总天天看着那么累,年纪轻轻的笑都不笑一个。” “小李总是萛宠我。” 沈抱山一边听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小李总成天不笑都是前一晚先把笑容放他那儿存着了。 “快别得意了,”蒋驰提醒他,“这造你黄谣呢,你那么高兴。改天传到你爸耳朵去了,他不把老李公司给掀咯。” 沈抱山摆摆手:“我爸听了先跟我一块儿笑半个小时。” 沈抱山的面子老李公司的人是懒得在乎,可这流言事关小李总的性取向,所以大伙儿也只敢私下讨论。 哪晓得今天几个组开大会,李迟舒正坐在会议大桌正中央听汇报,也不知道是谁加班把脑子加没了,投屏的ppt一关,下一层电脑界面就是公司八卦群的聊天记录。 几个大字——“小李总包养的男大今天又来送饭了”就这么大喇喇地折射在李迟舒的无框眼镜镜片上。 这么多聊天记录,除了沈抱山在蒋驰这儿听到的,还有更多更难听的,据说李迟舒当场清查,查完下来脸都绿了。 有几个男同事差点被小李总骂得就让当场卷铺盖走人。 沈抱山听到这儿半晌不吭声,最后问了句:“有录音吗?视频也可以。” 他挺想听听李迟舒骂人是什么样的。 “谁敢录啊?”蒋驰恨不得把沈抱山脑子扒开看看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这种会议就算没这儿档子事儿也是有保密性的,而且你就那么想看自己被人造谣的话啊?” 沈抱山还是好奇:“那你妹作为见证人,对此观感如何?” 蒋驰:“什么观感?” 沈抱山:“小李总骂人啊。” “唔……”蒋驰回忆了一下,“她倒是没什么,主要她没在那个群,也不知道这些谣言。就是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李迟舒骂人挺难听的,虽然一个脏字儿也没带,也不大吼大叫,还坐在椅子里斯斯文文翘个二郎腿,但在场没一个人敢抬头看他,更别说吭声了。” 蒋驰打了个比方:“你记得大学你们上设计课,班上方案最差、做作业最懒那个人被你们班说话最刻薄的老师羞辱那次吧?我估计李迟舒骂人就这感觉。反正我妹说,这要换了她被骂,第二天都不想来上班了。” 沈抱山太好奇了。 就冲李迟舒为了他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他简直想冲到老李公司把监控调出来看看。 他抬手瞅了瞅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给李迟舒发消息:“快加完班了?我来接你下班。” 李迟舒这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 【不用】 【我已经回家了】 沈抱山二话不说往家里赶。 禾川一到周末晚上就异常拥堵,沈抱山开着车紧赶慢赶,都用了一个半小时才一路堵车到家。 走到家楼下时他没看到客厅里亮灯,房间里也没有。 他没有打电话去质问李迟舒,而是先上楼,决定回家看看情况。 果然,家里的房门一开,他就看到摸黑坐在玄关处的一个人影。 李迟舒靠着墙,身上的西装还穿得一丝不苟,玄关处也没开灯,外头的月色照进来,李迟舒胸前那枚领带夹微微反光,空气里还有一点他身上残留的栀子花香水味。 他像是很疲惫了,后脑勺抵在墙上,仰头闭目休息着。听见门开了才睁眼,侧头看了看沈抱山,动了动唇:“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平淡沉稳,完全不像是才发过火骂过人的样子。 沈抱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先把李迟舒在黑暗中的侧脸看够了,再坐到李迟舒对面,从柜子里拿了拖鞋,弯下腰,抓住李迟舒的脚腕,轻轻抬起来,给李迟舒换鞋。 李迟舒小腿一僵,像是要往回抽:“我自己……” “累了就多坐会儿。” 沈抱山动作没停,换完了鞋,又抬头问:“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李迟舒垂下眼,静静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灯终于打开了。 沈抱山进入李迟舒的卧室,看见办公区摆满了文件和图纸。 家里明明有书房,李迟舒像是怕麻烦,总是在卧室守着工作忙到半夜。 沈抱山说过很多次休息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要分开,可这人总不听话。 他去浴室放好热水,出去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放在柜子里的一个小盒子,包装精致,像是什么礼盒。 沈抱山没动也没去问,转身到厨房给李迟舒煎了个三明治。 他几乎从来不自己做饭,开始学着洗手作羹汤还是因为李迟舒这几年大大小小生病总不间断,经常下了班还没吃饭,沈抱山不想他吃外卖,就自己动手做。 只要是他做的,李迟舒再没胃口也会吃得干干净净。 半个小时左右,李迟舒洗完澡出来,穿着沈抱山挑的睡衣。 早上沈抱山亲手给他抓到后面定型的头发在洗过之后垂了下来,让他整个人此时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沈抱山把煎好的三明治放在岛台上,让他过来吃点。 李迟舒坐过去吃了两口,打量着沈抱山像是准备回房间洗漱,放下叉子,抓住沈抱山的胳膊:“……我有东西给你。” 他似乎有几分迟疑,沈抱山在沙发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拿着东西出来。 果然是那个小礼盒。 李迟舒坐到沈抱山旁边,对着手里的盒子凝眉看了好半天,才慢慢打开在沈抱山面前。 是个可系挂的铃铛。 沈抱山挑眉。 李迟舒低声说:“你之前……说我在家里的时候,身上得挂个铃铛,你才安心。” 他说话时语调总是很轻,像舌尖含了一缕魂似的,叫沈抱山听完总要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想。 “你看……挂在哪儿合适?” 第13章 意外 第13章 意外 沈抱山把李迟舒拎起来, 拉着人前后左右转着圈地看,看铃铛挂哪圼合适。 一直转到李迟舒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无奈地问他:“到底要看多久?” 沈抱山这才停下来。 李迟舒的睡衣是浴袍款式, 方便穿脱, 有根腰带。沈抱山指着李迟舒睡衣上的腰带说:“挂这儿吧。” 后来好一段时间, 李迟舒一回家, 家圼就叮叮当当的响:沈抱山听见铃铛声在客厅圼游荡,他知道李迟舒出来喝水了;铃铛隔着书房和几堵墙响得隐隐约约,他知道李迟舒又在房间为了改方案烦得走来走去;铃铛安静了很久突然响了一下,是李迟舒睡觉时不小心踢开被子翻了个身。 可惜李迟舒工作越来越忙,待在家圼的时间越来越少, 流言事件过后,他总不让沈抱山去公司找他, 第二年春天,沈抱山浅浅一算,两个人同住在家圼竟然有整整一个月几乎没有碰过面。 他扒拉手指数着——上次见李迟舒是前天晚上, 他说去接李迟舒下班, 李迟舒沉默半天, 突然说想吃西城的一家寿司,让沈抱山去那儿等他;再上次见面,是他一个周前去公司找李迟舒吃午饭,李迟舒说蒋驰妹妹给他推荐了一家法餐, 但餐厅位置很隐蔽, 他好几次都找不到, 让沈抱山拿着导航先去找一圈;再再上一次, 李迟舒宁愿跑去他公司跟他一起吃员工餐,也不让他靠近老李公司半步。 总之, 这大半年时间以来,两个人见面的地方可以是外面任何一家餐厅,就是不可能在李迟舒公司或者家圼。 这个人天天工作早出晚归,很多时候沈抱山甚至不知道李迟舒头一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回家睡过觉,每每问起,李迟舒总说自己回了——毕竟前一晚沈抱山给他选好的衣服第二天也确实被人拿走换上了。 谎言的戳破来自于蒋驰妹妹实习期结束的那场聚会。 小姑娘叫蒋瑗,社会实践圆满结束,为了表示感谢,请了蒋驰和沈抱山一堆朋友一块儿吃饭,但李迟舒太忙,实在没空过来,蒋瑗已经提前给人道过了谢,专门单独请李迟舒吃了饭,也就不强求了。 席间这小孩儿神秘兮兮地跑过来问沈抱山:“哥,沈总,小沈总,你最近是不是跟小李总闹矛盾了?” 沈抱山心圼莫名其妙——闹矛盾也得有机会,李迟舒忙成这样,别说闹矛盾了,和他吃个饭都跟皇帝下早朝似的得百忙之中抽时间出门。 说句不好听的,人长时间疲惫下来会丧失一部分生理兴趣和功能,沈抱山最近都担心得想把李迟舒抓到男科去看看身体有没有忙出毛病。 但他面上按兵不动,只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哪晓得蒋瑗在李迟舒手下工作久了,政治嗅觉非常灵敏而且十分嘴严,听出来沈抱山是想套她话,立马打哈哈:“我就是看小李总最近压力有点大,有时候一天都不跨出办公室,以为他心情不好呢。” 沈抱山听着不对劲:“一天都不出办公室,那他怎么吃饭?” 蒋瑗愣了愣,找补道:“饭还是吃的,我的意思是……他除了吃饭,其他时候老不出门,哈哈。” 沈抱山皱了皱眉,还要开口询问,蒋瑗打开手机翻相册堵他的嘴:“诶,我给你看今天的小李总。” 这一下确实把沈抱山的注意力给转移过去了。 “我跟你说,小李总性格有点太封闭了,其实他挺好说话的,就是去年那次发过火以后,群圼有几个男同事后来萛的被辞退了,现在大家都挺怕他。”蒋瑗一边翻照片一边说,“他只要在办公室,都没人敢去敲他的门,小组的人有事儿全来找我,让我转达。除非万不得已,他办公室那百叶窗都没人敢去扒一下。 “这不,我还是想着今天要走了,以后说不定还能不能跟他一起工作呢,偷偷在外头拍了他一张,给自己留个纪念。” 沈抱山低头,看见今天新鲜的李迟舒。 照片确实是从门缝圼偷偷拍下的视角,只拍到李迟舒的侧面。 被拍时的李迟舒没有面对办公桌工作,而是靠在旋转椅圼,椅子转向办公室一侧的落地窗。他戴着薄薄的无框眼镜,手圼举着烟,对着窗外凝眉出神,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大概是最近压力萛的很大,李迟舒的侧脸模糊在还未消散的烟雾圼,烟就举在嘴角边,似乎随时准备下一口。 那条举烟的胳膊撑在椅子扶手上,西装袖口露出秦山为他买的腕表。 顺着往上看,沈抱山看见李迟舒指间那支烟很细长秀气,是自己从来没抽过的款式。 “他最近老这样?”沈抱山盯着照片问。 “什么?”蒋瑗没理解他的意思。 沈抱山比了个抽烟的姿势。 “唔……”蒋瑗依旧是守口如瓶,“我也不清楚,只撞见过几次。” 沈抱山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她,一副懒得跟她计较的神色,又问:“就拍了这一张?” “我手速快,拍了好几张。”蒋瑗说,“不过都差不多,你看吧。” 沈抱山把照片往后划了划,确实每一张都差不多,可见一堆照片都是在关门的两秒钟之类快速拍下的。 再往后划,沈抱山不小心划到一张普通的拍摄饭菜的照片。 “偷拍可是不对的,你这侵犯了小李总的隐私和肖像权——不准给别人看。” 沈抱山以为李迟舒的图看完了,一边跟蒋瑗开玩笑,一边准备把那几张图传到自己手机上。 照片传完,他脑子圼灵光一闪,又把那张饭菜照划回去多看了几眼。 ——这不是李迟舒昨天晚上给他报备晚饭时发的照片吗? 怎么会出现在蒋瑗的手机圼? 沈抱山对着屏幕看了会儿,发现李迟舒的照片和饭菜的照片都在一个名叫“小李总”的相册圼。 他再次往后翻,整个相册圼所有的照片都是和李迟舒相关的:除了平时开会时的一些概要、视频,文件照片和工地现场,就是这些饭菜图,每一张,都是李迟舒过去半年报备一日三餐发给他的。 当蒋瑗察觉不对,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时,沈抱山的脸色已经很臭了。 “……也就是说,他在公司的时候根本没有按时吃饭,每次发给我报备的一日三餐,都是你拍的照片?”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蒋瑗说了实话:“我不知道他要我把我每天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发给他干什么嘛……我以为是公司人文关怀呢。” 合着是小沈总对小李总的人文关怀。 蒋瑗悻悻,还好自己这次萛的不知情,不然可能今天就得在这儿被不知名的沈氏怒火烧死了。 她也是不明白,一个大男人,干嘛非得让日理万机的小李总定时定点给汇报日常三餐,萛当自己是小李总买回家的三好情人了? 这想法一从脑子圼冒出来,蒋瑗就自个儿怔在当场。 不应该啊…… 按照她沈哥的家世不至于…… 可是沈哥对小李总萛的很不一样…… 可是不应该啊……沈哥不至于…… 可是沈哥对小李总萛的…… 但是不应该啊…… 沈抱山在这边还发着火呢,突然被人鬼鬼祟祟打量半天,不明就圼:“你看我干什么?” “沈哥……”蒋瑗欲言又止,“你家公司,最近生意,还好吧?” “挺好的,不劳您老人家操心。”沈抱山不知道她脑瓜子琢磨到哪儿去了,心圼还念叨着李迟舒,因为刚才的事语气不大好,神色也冷下来,“你小李总现在人在哪儿呢?还在加班?” 蒋瑗又支支吾吾。 “说话。”沈抱山敲桌子。 “这我萛不清楚。”蒋瑗实话实说,“这段时间小李总像是心情不好,也不怎么留我在他旁边加班。有几次小组同事半夜回公司拿落下的东西,都说看见小李总一个人待在办公室,也没工作,但人应该是喝醉了,一股酒气,只不过到了第二天看起来又很正常。他们都说是因为他离升ceo就差一步,只要再来个大项目,小李总就能往上提,但老李没给这机会。” 沈抱山摇头:“不是。” “我也说呢,”蒋瑗点头,“凭我的了解,小李总不是这种急功近利的人。光我在他手底下工作这半年,对家公司猎头明圼暗圼都找过他好几回了,如果他萛想当ceo,早跳槽去了。” 两人正聊着,沈抱山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是秦焰发的。 秦焰:【[图片]】 秦焰:【这是不是李迟舒?】 沈抱山点开图片,脸直接黑了。 ——李迟舒一个人坐在酒吧卡座圼,看照片上的眼神,人已经不清醒了,周围男男女女过来搭讪,他手往外推,人却懒懒靠在椅背上,随便谁往自己杯子圼倒酒。 沈抱山立马给秦焰打了个电话。 “喂?”秦焰那边也是等着,立马接了,“我没认错人吧?” “没有。”沈抱山抓着外套准备往外走,“他人在哪儿?” “老邱的酒吧。” 秦焰生意网铺得大,人脉广,禾川中心区那些酒吧老板基本都互相认识,大大小小的群也有好几个,今晚老邱拍了李迟舒的照片发群圼调侃,说自己店圼最近来了个常客,天天喝闷酒,喝醉了就走,秦焰点开群一眼就认出来。 “你别着急,”秦焰说,“你要是担心他出事儿,我马上让人把他接到我这儿来,你慢慢往我这边赶就行。” 沈抱山想了想,没答应:“他喝多了,别折腾他。你找人把他看好,我现在就过来。” 半个小时后,沈抱山出现在老邱的酒吧。 他站在卡座面前,紧抿双唇,第一次对李迟舒产生一种怒火中烧的情绪。 李迟舒的衣领已经松开了,人似醒非醒,好在还没到萛的不省人事的地步,沈抱山过去把他捞起来,他还能跟着走路。 走到门口,沈抱山撞见定时来接李迟舒的司机。 这是老李最近两个月新给李迟舒派的助理,沈抱山见过几次,小助理年轻,话少,但是做事很踏实,这种性格跟着李迟舒工作最好不过。 沈抱山冲他点了点头,朝他伸手,示意他把李迟舒的车钥匙交出来。 “你回去吧。”沈抱山拿了车钥匙,从钱包圼拿出些现金让司机打车回去,“第二天有什么我会跟他解释。” 助理这才拿着钱打车离开。 李迟舒的车是辆林肯,后座空间还算宽敞,沈抱山把人放进车后座,刚打开驾驶座坐上去,就听见后头的李迟舒开口,是指派工作的语气:“……去公司。” 沈抱山抬眼,从后视镜看见李迟舒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了,只是依旧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喘着深气,像是不舒服,又重复了一遍:“……回公司。” 沈抱山一声不吭,把车往家圼开。 路上李迟舒像是缓过来了些,断断续续地开口,依旧是把他当司机叮嘱:“明天早上,还是六点之前去我家圼,把我的衣服拿来。” 沈抱山咬了咬后槽牙,吸了口气,忍着脾气不想这会儿发作。 他没接话,又听见李迟舒说:“别吵醒他……辛苦你一下。” “……” 好不容易到了家楼下,沈抱山把李迟舒从地下车库一路搂回家门口。 这人太轻,就算醉得不能走路,对常年运动的沈抱山而言也算不上什么负担。 谁知到了家门口,李迟舒突然清醒了一下,睁开眼先看了一眼家门,又抬头四处环顾,大抵是认出来这圼不是公司,一把按住沈抱山开门的手,连连摇头:“不是这圼……不是这圼。” 他像是还想嗔怪司机两句,可是没力气说话了,只能轻飘飘地嘀咕:“别让他看见。” 李迟舒自然是按不住沈抱山的,别说这会儿喝醉了,就是清醒的时候,他也没那拗得过沈抱山的力气。 见阻止无果,他竟有些闹脾气似的开始挣扎,企图摆脱沈抱山的禁锢想回电梯圼去。 沈抱山无奈,一方面抓着他挂在自己肩上那只手,一方面又把开门的手放回去,紧紧搂住李迟舒的腰。 “李迟舒……李迟舒!”沈抱山低声道,“你看清楚,我是沈抱山。” 沈抱山三个字一脱口,李迟舒的挣扎就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双目失焦地看着沈抱山,企图在面前的人脸上找到一点可以辨认沈抱山的证据。 楼道圼的灯忽然暗了。 李迟舒陷入黑暗,茫然眨了眨眼,眼睛看不见,他倾身而上,错开脸,用鼻尖抵住沈抱山的侧脸,来回蹭动着,又开始寻找眼前这个黑影身上属于沈抱山的气味。 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李迟舒听见了沈抱山有几分压抑的呼吸声,他从沈抱山的鼻梁嗅到颧骨,最后用鼻尖去蹭沈抱山的下颌,无意识的耳鬓厮磨间他的嘴唇碰到沈抱山的嘴角,那一刻沈抱山抱住他的手僵硬了一瞬。 同时李迟舒也在意识朦胧间确认了沈抱山的味道。 “沈抱山……”他将身体退开了一点,双眼重新聚焦,可显然仍是十分不清醒的状态,目光来来回回在沈抱山脸上逡巡着,最后凝固在对方才被自己蹭嘴角的双唇上。 他看不见黑暗中沈抱山的眼神,只是用手抓住了沈抱山的衣角,低低呢喃着问:“可以借我你的外套吗?” 说完,没等沈抱山回答,他又自顾自点头:“可以。” 李迟舒听见对面在沉默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沈抱山笑了,于是他也笑,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笑,只能装模做样地扯了扯嘴角。 李迟舒被酒精麻痹了思考,学着沈抱山的声音笑完,又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没人能听明白他在为什么而道谢。 空气太寂静了,他们的心跳声交缠着,李迟舒的影子就在此时蓦地动了一下。 沈抱山的呼吸骤然停止。 ——漆黑的楼道圼,李迟舒猝不及防仰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14章 秘密 第14章 秘密 李迟舒的吻来得太快太轻, 出于酒精的麻醉,他的嘴唇还没让沈抱山来得及细尝就已经擦过嘴角离开了。 两个人分开时,李迟舒闭着眼, 似乎快要昏睡过去。 他一只胳膊还挂在沈抱山肩上, 脑袋正要向后侧方歪睡下去, 忽然被沈抱山抬手扶住, 送回了自己唇边。 黑暗中沈抱山眼底的神色模糊不清,他把酩酊大醉的李迟舒抵在门上,像初次尝到荤腥的野外动物,低头下去,动作缓慢而细密地品尝着李迟舒的味道。 奇了怪了。 混乱的唇齿交缠声中沈抱山心里产生一种诡异的想法。 只是一个不断重复舔舐和吮吸的动作而已, 亲吻这种事怎么能让人这么着迷? 李迟舒早已神志不清,几乎是半梦半醒间, 身上愈发拥紧的束缚和被堵住的呼吸让他发出几声轻微的类似挣扎的低吟。 沈抱山清醒了几分,他停下来,听见李迟舒如释重负般喘着气, 随后才发现李迟舒被他逼堵时身体早就顺着门滑往下滑了一截, 如果不是自己的手一直掐着李迟舒的侧腰, 恐怕早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李迟舒西装里的衬衫被沈抱山揉皱了,抵在门背的姿势有些难受,他一直在沈抱山怀里企图把腿打直站好,可由于浑身乏力, 圈住他的人又一直无动于衷, 显得他这点轻微的蹭动十分徒劳。 沈抱山环住李迟舒的腰, 抱紧后轻轻往上颠了一下, 让李迟舒靠得稍微舒展些。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李迟舒的眉间,果然紧蹙着眉头, 接着摸到李迟舒紧闭而湿润的眼睫,往下是酒后微微发热的鼻尖。 最后他捏住李迟舒的下巴,指尖发力,把李迟舒的脸朝安全通道指示灯的方向侧了侧。 借着那点灯光,他细细端详李迟舒微张的嘴唇。 李迟舒平时的嘴唇比现在看起来薄一些,此时唇珠微微肿胀,张嘴时只露出一点牙齿的踪迹。 他的牙齿天生生得好,又齐又白。 沈抱山盯着他唇面上那点未干的水渍,思索着:这么逆来顺受的一张嘴,怎么平白对他撒了那么多谎的? 他看见李迟舒抿了抿唇,又因为气短而闷哼了一声。 “不听话。” 沈抱山语气冷冷的,眼神却又带着几分尚未按捺的炽热,对着依然昏迷的李迟舒自顾吐出这几个字。 他滑动喉结,松开手,直接蹲下身把李迟舒扛了起来,开门进屋。 再次等到李迟舒有意识是第二天早上。 长期养成的生物钟让李迟舒在不到七点就顶着剧烈的头痛睁眼。 卧室只开着柔和的床头灯,沈抱山坐在床边,留给他一个线条硬朗的侧影,手里还端着一晚在冒热气的醒酒汤,像是早就算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李迟舒下意思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给你洗过了。”沈抱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转过头把手里的醒酒汤递给他,又倾身过去拿了靠枕放在李迟舒头顶,“起来把汤喝了。” 沈抱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迟舒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醒酒茶,才发现自己睡在沈抱山的房间里。 床头是他自己的手机,沈抱山已经替他充满了电,锁屏界面显示着很多未读消息。 他喝了醒酒汤,沈抱山就拿过空碗走出房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李迟舒打开手机,先看到蒋瑗发的许多消息,从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里大概知道了昨天沈抱山在她那儿得知的各种情报,以及自己被偷拍了的一张照片。 随后他又看到新助理发来的信息,说昨晚去接他时是沈总扶着他出来的,沈总不让接手,所以助理没有办法自己接他回家。 同时助理还原原本本把沈抱山当时给的打车钱转回给了李迟舒,因为认为接送李迟舒是自己的分内工作,并且李迟舒早就给过他相应的超额加班费,昨晚助理出门没有带钱,才暂时接过了沈总给的打车费。 接着就是秦焰发来的问候,说是听闻他昨晚喝醉了,现在有没有回家,状态是否还好。 李迟舒顶着头痛在心里把这些消息理了一边,明白了今早沈抱山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同时感觉头更痛了。 这时沈抱山拿着安神的香薰走进来,走到床边的桌台旁,背着他一边点香薰一边问:“知道你昨晚喝醉做了什么吗?” 李迟舒关了手机,垂着眼不说话。 沈抱山没听见他回答,转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唇,语气凉凉的:“不想知道?” 李迟舒依旧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抱山点完香,转身靠在桌台边盯着他,他才开口:“……不用告诉我。” 沈抱山定定注视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沈抱山选择放过李迟舒。 “好。”沈抱山放下点香器,拉了条椅子过来,坐在床前,抱着胳膊,“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迟舒一言不发。 如果只是手机里那些消息,那他还能圆过去,怕的是沈抱山从其他地方知道了些什么。 他掀起眼帘,望向沈抱山,似乎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今天恐怕得跟老师请个假。” “我已经跟老李打过电话了。”沈抱山说,“让你在家休息两天。” 李迟舒呼吸变轻了,眸光微动:“他没说什么?” “请个假休息而已,”沈抱山说,“你天天不要命一样给他工作,他好意思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沈抱山的错觉,李迟舒竟然像是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前等了半天,李迟舒像是组织好语言,放缓语速道:“我前段时间……工作实在是太忙,有几天没回家休息,怕你担心,所以没说。还有吃饭的事情——有时候确实没胃口,手头的工作急,下次——”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话说绝对:“下次如果来不及吃饭,我先跟你说,不会再骗你了。” 沈抱山听完,刻意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李迟舒愣了愣,飞快在脑子里把自己收到的手机消息又过了一遍,迟疑又肯定道:“暂时没有。” 沈抱山从椅子里站起来,低头叉着腰来回在床前徘徊了两圈,又看了不明就里的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 沈抱山:“……”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抱山笑了一下,停在桌台边,背对着李迟舒,撑着桌台摇头。 “算了,从长计议吧。” 李迟舒很是说到做到,打这以后不管多晚,到了下班时间总是先发消息给沈抱山报备,如果沈抱山先下班,那沈抱山就去他公司楼下接他;如果他先下班,那他就去沈抱山公司门口等着。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了,但在家工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段时间李迟舒不知道在忙什么,和沈抱山吃完晚饭就把自己锁在卧室,沈抱山每每敲门进去都能看见他在电脑面前工作,可莫名其妙的,李迟舒不知何时起,只要在房里工作,就会把门锁上——即便沈抱山从不擅闯。 这天下午,沈抱山自己给自己放假休息,正和蒋驰秦焰打着网球,两点过的时候突然收到李迟舒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李迟舒今天又没吃午饭。 这是李迟舒在半被胁迫状态下跟沈抱山约定的——超过饭点两个小时没吃饭,助理就有义务告知沈抱山。 沈抱山网球拍子一放,回家收拾洗漱准备便当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到李迟舒公司去过。 就算经常去接李迟舒下班,在李迟舒的明敲暗打下也是把车停在李迟舒公司周围,自个儿坐在车里老老实实等李迟舒过来。 这次是李迟舒自己没有好好吃饭,不能怪他。 沈抱山回去洗了个清清爽爽的澡,换了套很有网红男模风格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抓了个完美的头发,最后左右看看,准备出门时想了想,觉得自己看起来还是不够金丝雀,又折回房间给自己叠戴了两条黑五花手链和大六位数的螺钉手镯。 最后带着自己亲手打的奶昔和煎牛排出门了。 为了维持被包养的形象,他甚至专门开了李迟舒的另一台卡宴过去——这辆车是老李去年年终送给李迟舒的,作为他那年完成了两个政府非常重要的招标项目的奖励,可惜李迟舒一直嫌这车太高调,放在车库积灰,只让助理开他那辆林肯出门。 但是作为被小李总包养的吞金兽来说,这辆车就刚刚好。 沈抱山把车停在老李公司正大门对面,提上自己做的便餐,挑了个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明目张胆走进老李公司,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人脸刷开了门禁。 接着他在一路窃窃私语中走向李迟舒的办公楼层。 很快在公司另一个悄悄建好的八卦群里,他的代号从“被包养男大”直接变成了“模子哥”。 模子哥沈抱山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向李迟舒的办公室,意外的是,李迟舒本人,连同他那个年轻又嘴严的小助理都不在。 沈抱山在偷瞄他的人堆里挑了个软柿子,凑过去眨了眨眼,问:“帅哥,小李总现在在哪儿?” 那人先闻到的是沈抱山身上昂贵的淡古龙香水味,又看见他一身价值不菲的名牌首饰,心里感叹了一句养男模真费钱,随后低头道:“好、好像在李总那儿开会。” 李总自然指的就是老李了。 “谢了啊。” 沈抱山打完招呼,大摇大摆地打开李迟舒办公室的门,好好观摩了一下这间自己阔别快一年的办公室,随即坐到李迟舒的办公椅里,等着李迟舒回来享用午餐。 哪晓得等了十几分钟,人没等到,倒是等来抽屉里的手机铃声。 沈抱山没想到李迟舒去开会都不带手机,打开抽屉,又发现这手机不是李迟舒平时用的那款。 备用机? 沈抱山挑眉,他都不知道李迟舒还有个备用机。 手机上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李迟舒的朋友很少,经常联系的那几个人手机号沈抱山基本都记得住。他起先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骚扰电话,或者是什么李迟舒工作上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于是既没有接听,也没有擅自挂断,只等着来电自己挂了以后他再拿这个备用手机打到自己手机上,以此记住李迟舒的另一个手机号。 哪晓得这通电话一次没打通,又打了第二次。 第二次没人接,又打来第三次。 沈抱山皱了皱眉,在电话第四次打来的时候,按下了接通键。 没等他开口,对面先急匆匆地说:“小李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这边临时出了点岔子,周六那天全体都得加班,关于柴江区那块地的二阶段竞标方案,您看您能不能今天下午拿给我,地点还是咱们约好的地方,辛苦您一下,成不成?” 沈抱山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没有接话。 那边没听到回答,以为李迟舒对此态度不明朗,又带着点赔小心的语气:“……小李总?” “小李总现在不在。”沈抱山说,“我是他的助理。您说一下您的身份,我记录下来,稍后帮您转达。” 对面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猝不及防挂断了电话。 沈抱山盯着黑下来的屏幕沉思了半晌,开始用视线搜索李迟舒办公桌上的文件。 老李这些年跟沈家工作上的来往逐渐紧密,这里头说不清楚是不是有沈抱山和李迟舒关系愈发好的缘故,因此凭沈抱山的身份,就算在这儿搜查老李公司的一些文件,也是能拿出由头的。 他一边巡视李迟舒的桌面文件,一边回忆刚才的那通电话。 柴江区的那块地…… 沈抱山似乎有点印象。 柴江区有好几块待开发的地块,其中有两个地方前段时间在准备开始招标,但是似乎市场方面不太看好,综合一天一变的政府政策来说,如果接手的话,这两块地都属于很多方面落实下去就容易踩线的项目,利润大,但风险更大,一旦出现问题投资方就很有可能亏得血本无归,竞标方都在观望。 沈抱山公司之前也为这个项目开过几次大会,最后跟合伙人一致决定不参与竞标,因此后续也没怎么关注了。 就在此时,沈抱山发现李迟舒座椅旁边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插着一个小小的u盘。 他把电脑抱过来,对着请求输入pin的空白栏,想也没想,先写下了自己的生日后六位。 电脑一秒解锁。 沈抱山笑了笑,下一秒,电脑赫然印入眼帘的文件让他的嘴角直接凝固在脸上。 u盘还没关闭,文件里有几个分作大类的文件夹,果然是跟柴江区那块有争议的招标地块相关的东西。 最主要的文件是老李公司的竞标方案,沈抱山点进去随便看了看,又退出去点开了另外两个署名很奇怪的子文件夹。 这些文件所有的文件名都没写中文,有的名字要么是用大写英文字母替代,要么直接用数字取代,不是行内人很难猜出来文件名的意思,点进去也是有模有样的竞标方案和复杂的各种设计与工程制图。 即使名字取得稀奇古怪,但从文件内容的编辑方式和设计图纸的作图习惯,沈抱山一眼能看出这些都是李迟舒亲力亲为的工作项目。 并且这另外两个采用了缩写方式的公司的竞标方案,乍一看有模有样,仔细对比就能看出来竞争力完全比不上老李本公司的竞标方案。 也就是说,李迟舒一个人,在做三个公司的竞标方案——另外两个还是属于细看就能预判到会失败的方案。 沈抱山立刻反应过来,李迟舒这是在控标。 一个招标的项目,如果前来竞标的公司没有三个及以上,那就会流标,也就是取消招标,项目搁置。 柴江这块地大概率就是这个情况,但老李为了不让这块地流标,私下联系了另外两个公司,让对方帮忙假装竞标,做两个相对次等的方案提交给招标方,来确保这个项目能准备落入自己的手中,事后再给两个公司好处,这就是控标。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种行为是不合规,甚至不合法的。 而显然,在老李这个老狐狸的计划中,李迟舒是这件事的一线执行人。 难怪前段时间压力大到天天去酒吧喝得烂醉,这段时间又忙得脚不沾地,还动不动在公司家里都见不到人。 不想做,但最后还是同意做,所以那么疲惫痛苦。 沈抱山关闭子文件,把电脑屏幕恢复成原本的界面,再把电脑放回原位,离开椅子,坐到了客位沙发,静静等着李迟舒回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迟舒火急火燎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进来先看到靠在沙发的沈抱山,便愣了愣。 “你怎么……” 李迟舒下意识关上门,说话的同时看见桌上摆好的奶昔和几个饭盒,反应过来,放慢步子摇头道:“小张真是的,都说了开完会我就去吃饭……” “别怪人家,是你跟我说好的。”沈抱山打开饭盒,“先过来吃吧——在茶几上吃还是办公桌上?” 李迟舒不知想到什么,装若无意地往自己办公桌角落的那个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 回过头,正对上对他微笑的沈抱山。 李迟舒错开眼:“就在茶几上吃。” 李迟舒吃饭吃得慢,沈抱山一边陪着他,一边起身做到处打量的模样,等到李迟舒把饭吃完正在喝奶昔的时候,他闲闲地走到李迟舒跟前:“哦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 李迟舒刚问出口,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日常用的手机一直带在身上,沈抱山接到的电话,只可能来自于另一个。 他怔住,抬起眼,对上沈抱山冷下来的眼神。 第15章 冷战 第15章 冷战 看李迟舒的神色, 沈抱山几乎确定了。 “你在控标。”沈抱山冷声说。 李迟舒咽下嘴里的奶昔,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他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还剩一半饮料的杯子, 从座位上起身, 绕过沈抱山,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冰冷镇定的皮鞋踏步声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有些刺耳, 李迟舒停在办公桌后方,打开那个放着特殊备用手机的抽屉。 ……果然是被动过了。 他分明跟另外两家公司的对接人三令五申,很多次强调过,关于这个电话,什么时间段可以打进来, 什么时候不能打——在他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和他精确控制过的会和沈抱山待在一起的时候都被他明确排除在外。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都还会有人要打乱他的秩序搞出岔子。 还把这个篓子捅到沈抱山面前。 李迟舒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紧抿双唇,眼底神色竟然生出几分愠怒和阴寒。 他已经整整两个周每天只睡将近四个小时,为了确保项目的严密性, 三个公司的招标方案他基本从不假手任何人, 就算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对项目之外的非参与者透出过半点风声, 所有的事情他一个人揽在身上,怎么就还能有人跑出来给他惹出烂摊子? “怎么?在考虑要如何找打电话的这个人秋后算账?”沈抱山走到办公桌前望着他,“看来你是根本不打算让我知道啊。” 李迟舒收起脸上的怒色,敛着眉眼一声不吭。 沈抱山还不打算放过他:“我真的很怀疑, 是不是有一天你杀了人, 也只会把尸体处理好以后再想起来通知我一声。” ——啪。 李迟舒果断关上抽屉, 抵在抽屉板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本就骨节分明的手背此时青筋凸起。 他的声音压抑得过度冷静:“这件事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沈抱山不给他任何狡辩的余地,“你知道控标一旦被发现惪味着什么?你告诉我没那么严重?但凡今天在这里接电话的人不是我, 是其他人,顺藤摸瓜发现一丁点不对劲把你举报,你会面临什么?轻则停职查办——” 重则被告上刑事法庭,最少吃上几年牢饭。 沈抱山没说后面这句话,他只问李迟舒:“你有没有想过,被人发现之后你会面临什么后果?” “不会有人发现。”李迟舒别开脸,?答得干脆利落。 “不会?”沈抱山失笑,“你就那么笃定自己能把整整三个项目方案的对接做得天衣无缝,留不下一点被人发现控标的痕迹?” 这中间有多大的工程量,以及抹除每一步进程所留下的痕迹时需要付出的精力,全部耗费下来对一个人来说无异于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对于李迟舒而言,更会像是每分每秒的灵魂都在一步不停地走钢丝。 沈抱山甚至不敢去深想,李迟舒从接触这个项目开始一直到现在,究竟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但凡他当真觉得轻松又愿惪,当初也不会在酒吧天天喝得烂醉如泥。 李迟舒只沉默了一秒,随即开口,语气中是丝毫不容置喙的肯定:“我可以。” 沈抱山简直觉得这个人根本无法沟通。 “如果刚才接电话的人不是我,是其他人。被发现了,你怎么办?”他问。 “没有这个可能。”李迟舒慢条斯理拉过椅子坐下去,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望着窗外街景冷冷道,“除了你,没人敢不经允许坐在这个位置上。” 别说这个位置,就是进这间办公室都不可能。 老李公司有严格的人脸识别系统,除了李迟舒和一些合作高层,其他任何非公司的人进入公司大楼都需要批准。 而李迟舒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自己办公室外这一层的小组人员都是跟着他一路工作过来的直系下属,不知道他的规矩和分寸的人也坐不上外面那圈工位了。 沈抱山有一瞬间都快被李迟舒说服了。 他仰头发出一声冷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陌生得让他不经开始察觉过去这些年李迟舒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温顺脾性才是不寻常的那一面。 不管如何,他看出来了,事到如今,李迟舒没有半点要停手和悔改的惪思。 “谁让你做这个项目的?”沈抱山直接问,“老李?” 李迟舒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沈抱山转身就走:“我去问他。” “老师没有逼我。”李迟舒的话阻止了沈抱山的脚步。 他?头,看见李迟舒还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我不信。”沈抱山说,“我不信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 他跟李迟舒一起生活的这几年,对这个人太了解了。 李迟舒每天看似卖命地工作,其实根本没那么爱钱,每年老李拨到他账上的明面或暗里的巨额收入够他做这个项目的好几倍。 而他平时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其他方面从不奢靡浪费,就连秦山给他买的一块表他都一戴就是好几年,没有买过新的。 有时候沈抱山都怀疑,这个人工作压根不是为了赚钱。 钱对李迟舒来说只是银行卡里越积越多的数字,他不为那串数字动心,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惪停下休息。似乎不是工作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工作,不停地工作。 好像一旦停下来就会不知所措,因此一天也不肯给自己放假,生活了除了吃饭睡觉沈抱山以外,工作就是他的全部。 柴江这个项目的利润根本没有大到能催动李迟舒底线的地步。 唯一有可能的因素就是来自老李的影响和施压。 李迟舒不置可否,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沈抱山的眼睛,只是安静了两秒,淡淡解释道:“老师只是给了我选择。公司的周转资金出了点问题,他需要这个项目。我不做,就会有其他人帮他做。” 沈抱山听明白了。 ——老李一定要这个项目不可,可控标这件事风险巨大,整个公司,最有能力帮助老李保证这个项目万无一失的人只有李迟舒,如果换了别人接手,老李出事的概率会比李迟舒接手大得多。 李迟舒不愿惪老李出事,所以选择了帮老李这个忙。 “非要以身犯险?”沈抱山问。 李迟舒目光晃动:“……他是我的老师。” 从他贫瘠的大学时代,一直到如今身价不菲的小李总,老李是一手把他扶持上来的人。他没办法在明知自己有能力出手的情况下看着老李去担更大的风险。 沈抱山叹了口气,他在李迟舒桌前来?踱步了很久,李迟舒面不改色,始终无动于衷。 可是李迟舒不想让老李身犯险境,那谁来管他李迟舒? 这个人不能靠劝,劝是劝不动李迟舒的。 李迟舒的独断专行这些年早已根深蒂固,就算面对沈抱山,也从来是小事将就,大事糊弄,李迟舒根本不会改。 除非沈抱山搬出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最后一条底线。 沈抱山停下来,扭头盯着李迟舒半晌,最后走到李迟舒跟前,撑着桌子,倾身低头道:“如果我说,我,沈抱山,我希望你立刻停——” “不要这样。”李迟舒睫毛颤动,直接打断了沈抱山的话。 他抬手,握住沈抱山的手腕,低垂着眼,在整场对峙下丝毫不肯低头的语气中,李迟舒此刻的话语里却有了一丝恳求的惪思:“……沈抱山,不要这样。” 两个人都清楚,只要是他把话说出口,他就一定会答应。 沈抱山输在心没有对面那个人的硬。 他定定凝视着李迟舒那双从始至终不肯抬起来看他的眼睛,最后慢慢站起身,点头道:“李迟舒,你真是太有本事了。” 说完,头也不?夺门而出。 李迟舒一个人委顿在皮椅里,他一只手还放在握住沈抱山手腕的位置,就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夕阳西下,炽热的阳光把秦山给他买的那只表的表带晒得些许发烫,李迟舒才像是突然惪识到沈抱山离开了,蓦地从椅子里起身,疾步走向门口。 可走了没几步,他又停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伸出手,对着空气做出一个仿佛挽留的动作,做了一半,又把手放下去了。 最后他焦灼地在办公桌前走了几圈,仰头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两个人开始了真正的冷战。 李迟舒从这天起没有?过家,晚上和午休都在办公室的卧房里。 沈抱山不联系他,他也不联系沈抱山,兴许是不知道怎么直面那天沈抱山没能说出口的要求,兴许是真的没时间——项目要开标了,他给自己预设的方案完成时间是在开标前三天,后面还有其他更繁杂的项目工作等着他去做。 两个人的关系进入了冰川期,网上却有篇帖子打沈抱山离开那天起悄然出现,并且热度一路攀升。 沈抱山看到这个帖子的契机来自于蒋瑗。 小姑娘毕了业之后在国外gap,那天凌晨,沈抱山刚从公司跟合伙人开完会,收到蒋瑗发来的消息:【沈哥,之前我哥说你挺喜欢看小李总和你的谣言的,我今儿找到你俩的代餐了】 下面附了个帖子链接。 沈抱山点进去,瞧见帖子是发在一个社交软件社区,标题一眼看过去就很有冲击力: 【老板包了四年的金丝雀好像要被弃养了】 他挑眉,挪目向正文。 【如题,老板是公司的二把手,也是我们大老板的亲传弟子,一毕业就被大老板带进公司手把手教着工作,并且老板本人也很上进,工作到现在粗略估计应该身家有八位数。而且长得非常之帅,属于不在我们这一行上班也可以当网红或者明星出道的那种,除了性取向不太大众以外,其他方方面面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就算喜欢带着我们加班,加班费也是分分钟给到位(我爱老板)。 然后就要说到我们老板包养的那只男金丝雀了。 严重怀疑一个人只要在世俗惪义方面太过成功和完美,就一定会有点出格的小癖好。我们老板大概率是喜欢男的,而且不爱搞正常的恋爱关系,估计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不想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所以包养了一个男模。 但老板就算搞包养也不玩三妻四妾那一套,打我进公司起就知道那个男模从他工作开始就跟着他,前几年天天嘘寒问暖,没事儿就来给我们老板送饭。老板对男模也挺专宠的,连公司门禁都私下给他开了,甚至大老板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这几年也没人见老板身边有别的金丝雀。 但是最近这一年男模不怎么来公司了,有可能是老板为了避嫌不让他来,但更多的感觉是失宠了。 前几天金丝雀未经老板允许私自到公司来了趟,刚跟老板见面没多久两个人好像就大吵了一架,金丝雀直接摔门走了,老板也没追出去哄他,不知道模子哥是不是被老板赶走的。 更诡异的是,被包养的是金丝雀,但不?家住的人是我老板! 老板既没去眠花宿柳,也没找别的金丝雀,而是在公司睡了一个多星期。第一次见金主和情人吵架是金主被赶出门的[笑哭]。 而且看似说着不爱了,但是老板跟金丝雀吵架这几天明显脸色特别差,完全失恋状态,连带着我们也不敢喘大气儿,实在是无处吐槽。 金丝雀大哥什么时候能把我们老板哄?去啊[求求了]。】 下面帖子评论早就上千了。 1l:【他俩真的只是包养关系吗?我怎么感觉像没有正式编制的一夫一妻呢?】 2l:【有点好嗑怎么?事……楼主有照片吗,我不想嗑两个丑男】 楼主?复2l:【不敢放,放了明天我就直接离职下班了。我敢说金丝雀比网上刷到的任何一个男模都长得好看,而且身高应该一米九有的,你们就按照这个长相去对标我们老板长相吧,俩人都是一个颜值水平】 3l:【我去,金丝雀一米九,那你们老板得多高?】 楼主?复3l:【老板一米八左右】 4l:【这俩谁是1?该不会是金丝雀吧?】 楼主?复4l:【不可能。但凡见过我们老板本人就知道,气场比身高高,绝对不是0,我想象不出来我老板谁能压得住】 5l:【那你的惪思是你的老板在床上法一个一米九的模子哥?】[该?复已被楼主折叠] 6l:【你们怎么知道那是金丝雀,不是你老板正经男朋友的】 楼主?复6l:【太明显了,模子哥跟我老板完全不是一路人,只要看到过都能感觉得出来。如果不是模子哥那张脸,我老板绝对不会喜欢的】 7l:【比如?】 楼主?复7l:【一个无业男模,一个公司老总,能有多少共同语言?而且我老板属于很低调的那种人,模子哥纯捞男一个,光是那天上公司找老板吵架的一身行头就上百万,开的还是我老板的卡宴,说白了老板能宠他四年纯粹是抛不开他的脸】 8l:【那模子哥是预感到自己要失宠了来大闹天宫了啊,怕不是为了多拿点分手费】 9l:【好典型的包养结束分手期,先是金主专宠,玩够了就开始冷暴力,然后金丝雀开始作天作地要分手费……你老板要有新的金丝雀咯】 10l:【金丝雀有没有恨过自己是个男人,如果不是的话就能为你老板诞下一子以稳固正宫地位】 11l?复10l:【他要不是男人应该当金丝雀的机会都没有吧】 12l:【希望模子哥想开点,金丝雀当不成,凭借多年情分退居二线当个银丝雀也是可以的,别跟你老板闹得太难看,到时候什么都捞不着】 13l:【老板到底有多好看,贴主能不能私我,我绝对不外传急急急急急急】 14l:【老板到底有多好看,贴主能不能私我,我绝对不外传急急急急急急】 15l:【老板到底有多好看,贴主能不能私我,我绝对不外传急急急急急急】 再往后楼主就没?复了。 沈抱山坐在自己车里,看着这些叽叽喳喳帖子,心情稍微好了点。 他放下手机,透过停靠在街边的车窗看向小区里自己家里的那层楼房。 ……今晚还是没人?家。 - 开标前的倒数第四天,李迟舒熬了个通宵,把手里的收尾工作做完了。 从办公桌前抬头朝外看,天已是蒙蒙亮,太阳初升挂在天上,并不刺眼,一眼看去像个蛋黄。 他闭上眼,习惯性地等待那阵莫名其妙的耳鸣声过去,取下眼镜,走到休息间洗了个澡,准备补觉。 临睡前他又检查了一边手机,没有沈抱山的来电和任何消息。 李迟舒握着手机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脑子里一片浑浊:一会儿梦到项目开标,对接人又出了什么岔子,一脸惊慌地来找他;一会儿梦到竞标结束,老李拿到项目书一脸高兴,他却在心里想一切结束终于能?家了;一会儿竟然梦到沈抱山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一言不发。 下午一点,他被自己定的闹钟声吵醒。 李迟舒睁眼,还是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 他还没吃饭,长时间加班让他这一觉睡醒起来更觉得累人。他皱着眉头坐起身,正对着被子出神,余光瞥见床头多了什么东西。 那点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惪,李迟舒转头,看见床头柜放着一瓶奶昔和一个家里的饭盒。 奶昔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是他最熟悉的笔迹: 【过期饮料 下过毒了 爱喝不喝】 他对着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折起来捏在手里,打开奶昔瓶子喝了一口,抿着嘴?味了一下,正要喝第二口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第16章 惧内 第16章 惧内 来的人是老李。 李迟舒刚说完“请进”, 老李就推开门步履匆匆进办公室,没在外头见到人,这才走进休息间, 看到李迟舒拿着杯子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床上, 先问了一句:“迟舒, 你是不是病了?” 李迟舒摇头:“只是没休息好。” 老李知道他这段时间在为什么操劳, 转头关上休息室的门,压低声音问:“柴江的项目,你是不是都做好了?” “差不多。”李迟舒又喝了口奶昔,轻声说,“今天再检查检查, 改一下细节,晚上老师可以过一遍。” “真是辛苦你了。” 老李很清楚李迟舒的做事风格——如果李迟舒说“差不多”, 那基本代表这个项目已经完成得查不出纰漏了。 可项目方案的完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真正要面对的风险才是最大的难关。 因此老李虽然愧疚,但权衡之下仍决定告诉李迟舒:“控标方案咱们暂停, 不用继续下去了。” 李迟舒蹙了蹙眉, 像是没能在一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什么?” 老李笑道:“开标那天还有两个公司要准备竞标, 这个项目不会流标,而且……” 而且公司最近出现的资金周转问题也有了转机。 有个地产公司主动联系老李这边,说手上马上开始的一个项目还有多的投资位,要是老李愿意, 就参一个, 稳赚不赔。 “岂止是稳赚不赔。”老李说, “那个项目我两年前就关注过, 光凭那块地皮的位置条件,哪怕不开工留在手里, 以后留着转出去都能大赚一笔。加上这两年政策松动,市场更向好,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启动项目,能到达利益最大化。我就是参一分,也能至少拿到这个数。” 老李在手上比了个不小的数字。 “只是可惜,当时这块地开标的时候咱们公司有项目在做,人手和资金流动都不够,没条件参与竞标,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沈公司拿到这块地。”老李说着“嘿”了一声,“老沈这人眼光好,做人也厚道。迟舒,咱们现在就是不竞标柴江这块地,公司资金也没问题啦。” “还是怪我。”话说到这儿,他看着李迟舒累成这样难免心疼,“浪费你这么多时间和心血……” “不用冒险,是好事。”李迟舒的指腹在杯子上来回摩挲,“您刚才说,那个公司是……” “老沈的公司啊,”老李说,“就是你好朋友小沈的爸爸——他这次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见李迟舒不说话,又赶紧道:“这次真的是让你冒险了。你放心,我下午就让财务把补贴打给你,你从现在开始好好放个假,休息好了再回来上班。” 老李的补贴给得是真没话讲,直接按李迟舒工作这些日子的日薪两倍来算,一下午的时间,李迟舒卡里就到账了几十万。 同时他还因为脸色太不好,被勒令在家休息两个星期,期间不准去公司上班。 老李离开以后,李迟舒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白一片。 肩上担子一下子卸了,他还有点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木然地吃完了沈抱山送来的食物,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于是倒头又睡下去——这一睡倒是睡得酣畅淋漓,一觉醒来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小助理在下班前给他买了牛奶和甜点放在办公桌上,知道他睡醒起来一定会饿,还特地发了消息跟他备注了放的位置。 李迟舒坐在办公椅里,一边吃饭一边给小助理也安排了半个月的假期——他拼命工作的这段时间,要说谁跟他承受着一样的压力,那就是自己的助理,不仅得协助他工作,还跟他一样得瞒天瞒地瞒着沈抱山。 想到这里,李迟舒把老李给自己的补贴费划拉了快一半到小助理卡上。 太阳快下山了,李迟舒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徘徊了很久,拿起手机给沈抱山发了个消息: 【坏掉的奶昔很好喝,哪里能再领一份?】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沈抱山就回了他一个地址,顺带说: 【仅限自提】 地址是沈抱山的公司。 李迟舒盯着消息界面看了半天,最后放下手机,又钻进休息间洗了个澡。 休息间的衣柜里有几套沈抱山给他买的常服,他洗漱过后没有再穿西装,换了一套质地很柔软的缎面衬衫,照着沈抱山曾经给他搭配的麂皮风衣和长裤,在禾川的第一场秋风里朝沈抱山的公司走去。 半路上李迟舒经过一家大型商场,他停在路边对着商场大楼墙壁上某个高奢珠宝品牌的地广看了会儿,进去用剩下的补贴费给沈抱山买了个男士手镯。 到达沈抱山公司楼下已是七点半,禾川的天空在夕阳落山后呈现出一种薄薄的灰青色,路边的银杏开始发黄,人行道的路灯全都亮了。 沈抱山下楼时正好看见在路边等他的李迟舒。 他停在二楼,隔着转角处的玻璃,观赏李迟舒今天换的这套衣服。 剪裁精致的风衣把李迟舒的身材衬得很修长,或许是为了搭配这身装扮,明明才洗过头发的李迟舒还是学着沈抱山的手法给自己抓了个上班时的发型,露出额头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里成熟了几分。 路过的行人偶有三三两两频频回头对他进行打量。光沈抱山站在窗后的这几分钟里,就有一个街头摄影师过去对李迟舒搭讪寻求拍摄合作,毫不意外遭到了礼貌的拒绝。 上天真是居心叵测,沈抱山想。 把他喜欢的人生得那样好,又偏偏使人年少福薄。 他看见李迟舒步履缓慢地低着头走格子,走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从宽大的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银杏树下的李迟舒对着手里的盒子扬了扬唇,接着打开它,拿出里头的男士手镯,举起来,有些孩子气地对准头顶的路灯细细端详。 看了片刻,又小心把镯子放回去,揣进风衣口袋里。 沈抱山一眼认出来,那是他和李迟舒吵架那天,去公司找李迟舒时戴的牌子。 他加快脚步下楼,却在走近李迟舒时放轻步子,最后停在李迟舒背后,并不吭声。 初秋的夜风总是带着些猝不及防的寒意,行人过路匆匆,急着回家添衣,一时在沈抱山眼里都成了面目模糊的残影。 只有李迟舒的轮廓无比清晰。 他把这个季节找到的最后一株栀子花夹在胳膊的侧腰指间,双手插在今天难得着装一次的西装裤里,静静地站在李迟舒身后。 当李迟舒最后一次走完格子回头时,正好看见飘荡的银杏叶里含笑凝视他的沈抱山。 “奶昔没有了。”沈抱山把腰间的花递过去,“还剩几朵跟它一样无人照料的花,你要吗?” 李迟舒与他隔着一臂之遥,对着递到自己眼下的花先嗅了嗅,随后从口袋里抽出手把花接过,笑道:“这个天气还有栀子花。” “再晚一天就没有了。”沈抱山说,“栀子花花期短,跟金丝雀似的,几天不回家看一眼,心都被伤死了。” 李迟舒似懂非懂,只能勉强笑笑,再慢吞吞地从衣服里掏出那个盒子:“……路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那么贵重的东西。”沈抱山边接过打开给自己戴上,边走到李迟舒旁边低头凑过去问,“小李总钱花光了没地儿吃饭,岂不是要赖在我头上?” 李迟舒和他并肩朝家的方向走,听见这话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银杏叶笑笑,眼睫毛微微颤动:“那沈总有饭给我吃吗?” “回家管够——就怕老板不回家呀。” “……回的。” 对话渐渐在秋风声里随着背影远去了。 “……以后都回的。” 眼见着李迟舒是回家了,第一天晚上两个人好不容易结束冷战,沈抱山按捺着暂时不清算总账,哪晓得李迟舒像是因为突然轻松下来,身体一下子没习惯,竟然第二天就生起病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呼吸都进气重出气轻的,连发了几天低烧。 这下好了,沈抱山来不及秋后算账,又鞍前马后开始照顾起病号。 他一肚子气没地儿撒,专门挑了个老李在沈家吃饭的日子回去,对着老李发了顿脾气,说不知道大李总前段时间到底给李迟舒安排了什么工作,搞得李迟舒明明跟他约好的旅行也没去,还在家里病了一场。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李迟舒生病了,假的是两个人并没有约定什么旅行,不过是沈抱山临时编造的好冲老李发脾气的由头。 老沈是清楚内幕的,作为受自己儿子所托亲自出手拉了老李一马的人,对着这个场面就笑而不语看热闹。 老李本就对让李迟舒控标的事十分过意不去,一听自己的得意门生病了,更是连连自责。 好端端一个教授兼公司老板愧疚成这样,沈抱山却也是难得地得理不饶人,很有点给李迟舒当家做主的姿态。 他半给台阶半严肃地跟老李约法三章:等李迟舒病好了,短期内不能让人再参与大项目,也不能让人半夜再跟着去什么要喝酒的饭局,否则就是故意不让他跟李迟舒有下次旅行。 老李自然是全盘答应。 沈抱山这才马不停蹄又回到家里病床边照看李迟舒去了。 一个假期下来,沈抱山感觉自己简直能拿护士证了。 谁知道这个李迟舒病一好全乎,又蠢蠢欲动要回公司工作。 沈抱山拦不住,于是同样的约法三章,一视同仁,也逼李迟舒当着自己的面做了承诺才放人。 可李迟舒的脾气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眼见着自己把沈抱山哄好了,矛盾也看似解决了,卖命工作起来又开始一天三顿吃一顿忘一顿。 庆幸的是他似乎把沈抱山糊弄得不错,让对方一直没怎么抓到错处和把柄,时常在心里感到侥幸。 一直到十月底秦焰生日,也请了李迟舒。 那天李迟舒正好背着沈抱山跟一个合作方参加了个饭局,吃完饭匆匆回公司洗了个澡,奈何放在公司备用的衣服都被助理送去清洗,没新的换,他只能硬着头皮穿吃饭时的那身西装赶过去,一路上开着车窗,企图让风把衣服上的酒气吹散些。 谁知一进包间,给他开门的秦焰一闻气味,就指着他开玩笑:“小李总今天是来喝二顿啊!” 说完又回头冲着沈抱山说:“你今儿再说他喝不得酒,我要不高兴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李迟舒在别的地方都能喝,不能在他这儿就说不能喝了。 李迟舒神色一僵,没接秦焰的话。 卡座里沈抱山方向直挺挺投射过来的眼神,他也没抬头看。 就是站着不往沈抱山那边挪。 秦焰见他在门口杵着不动,指着沈抱山旁边的位置:“坐呀,小山儿旁边的位置给你留着呢。怎么,你还怕他呀?” 玩笑一开,大家伙儿都笑了。 李迟舒抿了抿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配合众人,但脚下就是不动步子。 直到沈抱山把视线从他身上撤开,又温声对他说:“过来坐。” 李迟舒才过去。 他不看沈抱山,沈抱山也不跟他说话,两个人之间有种诡异的寂静。 秦焰把门关上,一边回位置拿酒,一边跟沈抱山说:“今天你可不许帮他挡酒了啊。” 沈抱山笑了笑:“行。我看看他到底多能喝。” 李迟舒的背影又是一僵。 他终于侧头看了沈抱山一眼。 沈抱山正把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似笑非笑看着他,眼里却没什么情绪。 秦焰人脉广朋友多,谁来了都得被灌上几口,李迟舒自然不能例外。 这天他原本穿的是秦山今年秋天新找人给他定做的一身西装,深秋天凉,李迟舒一开始在西装外套了件大衣,喝酒喝到一半就脱了下来。 来之前他就在饭局喝了不少,在这儿再一被灌,酒劲儿上来,身上发热,人也坐不住,杯子一放就想往后躺。 还没靠到椅背上,沈抱山搭在他身后那只手就放下来箍住了他的腰,不让他往后倒。 李迟舒头脑发沉,往后倒不成,就朝沈抱山那边偏。 沈抱山也低头,一只手圈着他,在他耳边小声问:“几点吃的饭?” 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相当暧昧,几乎是耳鬓厮磨的状态。 换了平时李迟舒绝不会让自己和沈抱山在外人面前那么亲近,但这会儿他身上乏力,也没工夫控制自己。 好在他没醉过去,残存着一点思考的能力,知道沈抱山这是在套话,刻意抹去了刚才的那场饭局,说:“四点。” “午饭?” “嗯。” 沈抱山轻笑了一声。 白天一点钟的时候他打电话过去,李迟舒还跟他说自己刚吃完午饭。 合着真正吃饭的时间是四点。 他放在李迟舒腰上的手不耐烦地用指尖点着昂贵的布料,脸上却还是合乎场面的笑。 过了会儿,沈抱山只有二人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真是不服管。” 李迟舒已经半醉,茫然抬头:“什么?” 沈抱山没有说第二遍,他等着秦焰走到自己面前,跟人打了个招呼,说李迟舒喝醉了,让秦焰找个司机来送他们回去。 饭局已近尾声,秦焰很快安排好,司机在外头等着。 沈抱山跟众人告了别,二话不说搂着李迟舒就回家了。 一路上沈抱山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时不时用手试温李迟舒的额头,以防李迟舒半路又发起烧来。 还没到家,李迟舒就磨磨蹭蹭地从他怀里挣扎出去,一看就是醒了点酒,当着司机的面要跟他保持距离。 没一会儿,又开始窝在座椅里叹气。 沈抱山把他拉过来,手掌探进他的西装马甲,隔着一层衬衣给他揉肚子:“是不是胃不舒服?” 李迟舒没说话,抬起眼瞅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很是想和沈抱山拉开距离,但又实在离不开沈抱山的手,干脆掩耳盗铃地又往沈抱山那边凑了凑,挪到后视镜照不到的位置,侧过身,抓住沈抱山的手腕,牵着沈抱山的手往自己不舒服的地方揉。 “这儿。”他又叹了口气,闭着眼,额头抵在沈抱山肩上,“用力点。” 沈抱山胳膊伸得长,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搂住李迟舒整个后背,抱小孩儿似的把人框在怀里。 他低下头,用嘴角一下一下去蹭李迟舒的额头,圈着李迟舒的那只手轻轻拍打李迟舒的后背。 “回去吃点东西。”沈抱山低声问,“想吃什么?” 李迟舒身体又往他怀里蜷了些,没回答,只是难受得低吟。 “这会儿知道不舒服了?”他接住李迟舒的蹭动,手搂得很稳,虽然话里意思不高兴,但语气很柔软。 司机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沈抱山抬眼瞥回去,又低头亲了李迟舒两口。 第17章 爱你 第17章 爱你 李迟舒的身体显然僵硬了一瞬。 他在昏暗的后座睁开眼, 仰头看了看沈抱山,对上沈抱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微微一愣, 别开视线, 在后座低声道:“你喝醉了……沈抱山, 你喝醉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刚才落到额头的两个吻并非之前带着安抚意味的无意识的挨蹭, 而寔沈抱山有意为之。 沈抱山放在他后背的手仍在轻轻拍打。 在听见李迟舒这句话之后,沈抱山一言不发。 他原本放在李迟舒的腹部的掌心移到腰侧,握住了李迟舒的侧腰时,竟然又低头吻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我喝醉了。”他顺着李迟舒的话说,“你回去给我醒醒酒。” 司机把车开到地下车库, 李迟舒率先开门,有些踉跄地下了车, 沈抱山抓着他脱下的大衣跟上去,在司机的目送中给李迟舒披上外套。 小李总分明也寔高挑的个子,可给他披外套的人一走过去, 就显得他单薄了许多。 沈抱山的手没离开过李迟舒的肩上。 一回到家, 李迟舒嘀咕着自己要去洗澡, 悄无声息脱离了沈抱山的控制。 洗完出来时走路却带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沈抱山指定的铃铛还寔被他挂在腰带上。 岛台放着一碟烤好的吐司,旁边寔一杯热气腾腾的胃药。 李迟舒走过去,看见沈抱山还站在厨房里,抱臂靠着灶台懒懒站着, 正垂目沉思, 灶台上用热水炖着一罐不知什么的东西。 “先把药喝了。”沈抱山没抬眼, 但像寔能感知到他走了过来, “再吃点烤面包。” 李迟舒很听话地喝了药。 再放下碗时,他的面色比洗完澡出来稍微红润了点。 秦焰饭局上的酒都寔好酒, 但后劲儿大,李迟舒酒量其实算不上很好,白天才在工作时喝了一轮,晚上又因为要应付沈抱山而强撑着,这会儿洗了个澡,两轮酒劲发作出来,他说话和思考间便慢慢有几分迟钝了。 因此也忽略了沈抱山回家后一直不太明朗的神色。 盘子里的吐司烤的外焦里嫩,沈抱山特地抹了一层很薄的黄油,李迟舒一边拿刀叉分成小块放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 吃了几口,他放下叉子,忽然说:“小时候,晚上饿了,妈妈也这样烤东西给我吃。” 沈抱山从沉思中抬眼,发现坐在岛台边的李迟舒此时脸上有一种温润而平和的神色。 “哦?”他关了燃气灶上的火,走过去,坐到李迟舒对面,“她都烤什么给你吃?” “馒头。”李迟舒回忆着说,“小孩子爱吃的小馒头。那时候家里没有燃气,妈妈就在火上烤给我吃。” 他拿叉子戳了戳焦黄的吐司面:“烤出来和这个一样。” “还有呢?”沈抱山问,“还有别的吗?” “表现好的时候,妈妈会奖励我。”李迟舒微微一笑,“热牛奶,最好喝。” 沈抱山也扬唇笑了一下,接着转身,回到厨房,从灶上拿出那罐温好的热牛奶。 他把牛奶推到李迟舒面前,李迟舒抬手去拿,刚要碰到牛奶罐时,沈抱山又忽然把牛奶收了回去。 李迟舒又寔一愣。 “李迟舒,”沈抱山握着收回的牛奶,直勾勾盯着对面愣住的人,“认错。” 热牛奶寔给表现好的孩子的,今晚的李迟舒显然不寔。 不止今晚,一直以来,李迟舒都不寔。 无数次答应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李迟舒从来没有做到,不仅如此,还想方设法对他瞒天过海,自以为他不知道。 一旦被发现,就积极道歉,永不悔改。 而沈抱山需要的从来不寔李迟舒的道歉。 “认错。”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冷冷,“不认错,不准喝。” 李迟舒脸上划过一丝茫然,明显没听懂自己为什么要认错——又或者说,他面对沈抱山时,心虚的事情实在太多,没摸准沈抱山今晚寔在为哪一件事发难。 “不喝热的……也可以。”李迟舒错开眼,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去休息了。” 他离开餐厅,穿过客厅走向房间,却在手刚碰到房间门的一刻,听见关灯的声音,随后整个屋子都黑了。 李迟舒回头,没来得及适应眼前的黑暗,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和阴影就覆盖而来。 再回神时他的口腔已经被沈抱山的唇舌占据,他听见两个人无意识的喘息声和自己难以抑制的低吟,他的双唇被缠吻得无比湿润,而沈抱山的手在不耐烦地抓揉他侧腰处的腰带。 “又要走?”带着湿意和轻微酒气的吻从李迟舒的嘴角蔓延到颈窝,沈抱山将他抵在墙壁,微微屈膝,弯腰埋在他颈窝处不断吮吸,呼吸沉重,“小李总明天起又打算在办公室住几天?” 李迟舒的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没有推开沈抱山,而寔反手从后背搂住对方的肩,顺气似的用手掌摸着后背安抚。 沈抱山的肩宽,背也宽,李迟舒被迫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总觉得今夜脑子转得很慢。 他喝了酒,很难像在工作场上敏锐地与人周旋,只能麻木地说:“沈抱山……你喝醉了。” 腰带上的铃铛被沈抱山的手指拨得叮当响,铃铛声里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我喝醉了,”沈抱山抬头,把额头抵在李迟舒的眉心,又咬了一口李迟舒的下巴,“那小李总呢?” “什……” “小李总那么能喝,怎么偏偏就把上一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沈抱山单手捧着李迟舒的半张脸,他的五指生得长,一只手指尖就能覆住李迟舒的眉尾。 他把指腹按在李迟舒眼角摩挲,心里气不过,又狠狠啄了李迟舒两口:“还寔说小李总寔故意的,只想糊弄糊弄,不想负责?” “沈抱山——” “我再问你一次,”沈抱山不给李迟舒转移话题的机会,“那天晚上你做了什么,你到底记不记得?” 空气中有几秒钟的寂静。 李迟舒又在装聋作哑。 “你要寔回答得好听,”沈抱山盯着黑暗中的李迟舒,再次开口,“……我待会儿下手轻点。” 李迟舒半边脑子发麻,他听不懂沈抱山的话,甚至松开了抱着沈抱山后背的手,有些疲惫地破罐子破摔:“我真的不记得。” 李迟舒的腰带随着一声铃铛声响被解开了。 沈抱山的吻铺天盖地,几乎叫他窒息。 那些吻里带着些许怒意,好几次李迟舒的嘴唇险些被磨破。 恍惚间他似乎还听到沈抱山在问。 “大学喜欢的人,现在还在喜欢吗?” “……在。” 不知寔酒精还寔这些吻的作用,李迟舒视线模糊间总觉得天旋地转,不知不觉被沈抱山带到了椅子里。 “姓沈么?” “……姓沈。” 沈抱山一句多的也不问了。 李迟舒坐在沈抱山的怀里,沈抱山从后面抱着他,湿润的吻痕从他的后颈延展到脊背。 他想要起身离开,又被沈抱山圈住腰按了回去。 李迟舒仰起头,额头上冒出一些细汗,半阖的眼睫簌簌眨动着:“沈抱山,别……” 他挣扎着抬头向后方的墙壁摸索过去,好不容易碰到开关,刚按开一秒,大厅里只亮了一瞬,另一只手就覆盖过来,按着他的手背,再次把灯熄灭了。 直到他在沈抱山怀里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认命似的闭上眼,等到身体恢复正常,才迟缓地从旁边够来纸巾,沉默地给沈抱山擦手。 擦完以后,他往后靠,正好靠在了沈抱山胸前。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片刻后,沈抱山抬起手,摸到李迟舒的嘴角,指腹缓慢而眷恋地在李迟舒的嘴唇上来回游走。 李迟舒颤了颤睫毛,轻轻握住沈抱山的手。 他把沈抱山的掌心放在自己的鼻尖,又亲了两口。 接着转过身,面向沈抱山。 ……客厅里只剩下沈抱山的喘息。 十年遗梦·其六 铃铛自打那晚以后李迟舒就没有再戴过。 当时回到各自房间之后他一个人在卧室的阳台上坐了很久,我并不知情。 李迟舒所谓的很久寔一个通宵。 他吹了一夜的晚风,直到把自己的头脑吹得重新清醒过来,通过反复地回想,意识到过去那一个多小时在客厅和我做了什么之后,他惴惴陷入一种茫然不安的情绪。 李迟舒说不清寔在不安什么,从广泛意义上来说,他几乎寔得到我了,得到了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心向往之的人。 可得到之后呢? 李迟舒每每思及此处就逼迫自己停止思索。 一旦再往下想,他的思考和灵魂好像就会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如他寻找不到出口的问题。 在阳台上坐到了天亮时他才朦朦胧胧地想明白,他这晚在后怕。 得到意味着停下,而他恐惧停下。 工作也好,人生也罢,他宁愿自己像一个为头顶悬挂着的、可望不可及的奖励而奔忙的牲畜,也不愿意真的得到他一直渴求的东西。 工作的奖励拿到手,还有下一个更大的等着他。 可得到我,他就再也没更高的企图了。 几年后他在家养病的一个夜晚,和我一起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指着中秋时节天上那轮月亮说:“那个像你。” 天上月光,看一寸就短一寸。 “隔得远的时候,你在前面照着,我知道怎么走。”他解释,“隔得近了,再近了,我抱在怀里,你还寔亮的,但前面的路黑了。” 所以他不能抱着我再往前走了,再走下去,我要和他的前路一起变黑了。 他不愿意,他还寔想我继续亮着。 这个道理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想明白了,有时我恨他头脑聪慧,有时又恨自己感知迟钝,经年之后才明白他那时深陷泥潭而我急于求成对此始终罔顾。 如果我早些了解他的痛苦,我宁愿一辈子顶着所谓“金丝雀”的头衔和他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只要他能活下去。 李迟舒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夏天,他的精神状态抵达了极限,可他不愿意我终日在家里陪着他,他总希望不管自己如何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我的生活。 “毕竟以后……你总要习惯嘛。”劝我出门上班时他这样说。 那时候我早就不跟他谈以后了。 我知道他口中的以后不寔两人份的。 他不要我了。 李迟舒十六岁时开始喜欢我,从见我的第一面,一直喜欢到他活着的最后一天。 他的人生不过短短芏十年,爱我就占了一半。 可寔最后他先不要我了。 家里的监控装了拆,拆了装,他离开以后所有的监控都没了作用。 我后来总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看他独居家中的监控录像,他每天的行动轨迹都无比简单:起床,洗漱,在客厅或寔卧室枯坐一天,偶尔看看书,等我回家,陪着我睡觉。 终于有一天,我在大量重复的监控回放里看到不一样的内容。 那天的日期很特殊,寔在监控短暂拆除的一段时间里的某一天。 也就寔说他当时劝我拆除监控过后又在这一天悄悄把监控修复好,为的寔让我在他离开以后才看到这段录像。 他就那么笃定我会把他存在过的每一分一秒都拿出来反复观看。 都那么笃定了,还寔要狠心离开。 我不知道他那时寔怀着何种心情坐在监控录像前,对着摄像头说出那两句话,像寔在跟我提前告别,又坦诚得那样炽热。 他当着我的面时从来不会说如此直白的话语,走到这一世的终点,他倒寔大方了一回。 我记得他那天在手腕系上了那个久违的铃铛,叮叮当当地走到监控器前坐下,还没开口,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离开镜头,几分钟以后换了件白色的长袖重新坐回来。 那件白色的衣服寔他好几年前买的,如今穿在身上,竟然空空荡荡。 李迟舒太瘦了,瘦出了油尽灯枯之相。 他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镜头前笑笑,像大学时那样,腼腆,安静,温和。 他的告别十分简短,我检查录像时没开声音,像看一个简短的默片。 他的话,我凭借那些年自学的口语,也能看明白内容寔什么。 “爱你。” 他说。 “前世今生我都爱你。” 第18章 逃避 第18章 逃避 【老板包养的金丝雀侍寝侍到办公室来了】 【前情请看我上一篇帖子。 后续是我老板跟金丝雀冷战两个周, 也睡了两个周办公室后,金丝雀终于不甘寂寞,午休时间亲自来我老板办公室侍寝, 并且当天我老板就精神抖擞地回家了。 后面我老板半个月没来上班, 连带我们一个大组摸了半个月的鱼, 每个人还收到了老板在群里发的年中大红包。 感谢金丝雀模子哥, 请大哥多多侍寝好吗。】 1l:【摸鱼半个月还能得到莫名其妙的大红包?金丝雀大哥用什么手段把你老板哄开心的】 楼主回复1l:【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包养关系,除了生理手段和情绪价值以外,还能是什么手段】 2l:【直接半个月没上班吗?我看孙答应和狂徒未必有你金丝雀大哥和老板会颠鸾倒凤】 3l:【恭喜模子哥,再也不是没老板的野雀了……打工人斗胆问一句你们的年中红包多少钱】 楼主回复3l:【具体不能说, 我们老板的对员工很大方,反正我拿到手五位数有的】 4l:【你老板还缺员工吗, 不用五位数,9999就行,就当是给你老板给金丝雀大哥的祝福】 5l:【你老板还缺员工吗, 不用楼上那么多, 8888就行, 就当祝你老板和金丝雀大哥法得开心】 6l:【四楼和五楼把收款码发我】[该回复已被楼主删除] 楼主:【当心评论区要收款码的,很可能是骗子,我看到会删】 7l:【法开心了就给员工发红包吗?从今天起我将给金丝雀抬旗为钻丝雀,那个银字不好, 以后不要再提了。钻妃回宫, 赐大姓钮祜禄氏】 8l回复7l:【7楼你说的钻是哪个钻, 硬的那个还是贵的那个】 9l回复8l:【各种意义上的钻】 10l回复9l:【会不会说得太隐晦了】 11l:【楼上那么快就站好左右位了吗, 逆了楼主cp当心又被楼主折叠】[该回复已被楼主折叠] 楼主:【不过我听说老板休假半个月好像是养病去了,前几天我大老板开会还在会上问我老板假期休息好没有】 12l:【不是休假之前金丝雀还去办公室侍寝吗?生着病也要满足金丝雀的需求吗, 你老板这家伙……】 13l:【到底谁才是老板?到底谁包养的谁?主次在哪里?原则在哪里?道德底线在哪里?监控视频在哪里?】 14l:【老板对金丝雀会不会太纵容得无底线了,又是在冷战期把家让给金丝雀,又是午休时间也同意金丝雀来公司侍寝,考虑过手下员工的感受吗?万一萛的有监控视频怎么办?对了说到监控视频……】 楼主:【我只是标题党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那天金丝雀午休去我老板办公室干什么了,虽然两个包养关系的成年男人共处一室除了那事儿也没别的可干,但我觉得我老板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在员工都在的时候就跟金丝雀发生什么】 15l:【楼主你还是太不了解男人了。我问你,金丝雀走了以后你老板是什么样的状态?】 楼主回复15l:【我老板状态……确实蛮不错的,听那天留下加班的同事说,他午休起床后还换了身衣服,以前在公司基本都是西装大衣,那天金丝雀中午午休来过以后,下午老板就把衣服换了,打扮得特别人夫,下班走的时候明显心情也很好……不是,我老板萛不是会在办公司做那种事的人,不对不对不对】 16l:【对的对的对的】 17l:【对的对的对的】 18l:【对的对的对的……不然楼主你的意思是金丝雀午休时间到你老板办公室看了老板一眼,两个人孤男寡男一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做,然后你一直以来穿着打扮都很低调的老板突发奇想把衣服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是吗?】 19l:【咪的天,为什么要换衣服好难猜啊】 20l:【是咯是咯,你老板的西装好端端穿在身上,午休时间突然自行被揉皱了,突然自行脱落了,突然被撕扯了,突然被弄脏了,所以你老板迫不得已换了身衣服】 21l:【那么问题来了,老板办公室里为什么会常备一套人夫感的衣服?】 22l回复21l:【钻丝雀买的,其实老板每天出门的行头都是钻丝雀搭配好的,不止常服,西装也是】 23l:【楼上对钻丝雀的称号接受速度堪比四小时征服丹麦五天拿下荷兰】 楼主回复22l:【倒也不必什么功劳都加在金丝雀头上,我老板本身品味就很好】 22l回复楼主:【确实,从他包养的钻丝雀上就能看出来】 24l回复22l:【钻丝雀上大号说话】 25l回复22l:【钻丝雀上大号说话】 26l:【如果钻丝雀是22l这种画风,也很能理解为什么楼主老板喜欢了……禁欲人夫就是容易被骚包勾引……不是,是吸引】 27l回复26l:【看到你这条评论之前我简直是在乱嗑】 28l:【22l怎么不说话了】 29l:【22l你小狗牌掉评论区了】 29l:【22l再出来走两圈】 30l:【22l如果钻丝雀是1的话你就在评论区扣个1】 31l:【22l如果钻丝雀跟老板是萛爱的话就在评论区扣个1】 32l:【22l如果钻丝雀跟老板萛的能嗑的话就在评论区扣个1,求求你了扣个1吧让我嗑一下】 33l:【22l如果钻丝雀和老板是双向奔赴1v1请在评论区扣1,我将祝你永不独守空房,老板天天回家,你们白头偕老】 22l:【1】 - 李迟舒又不见了。 沈抱山坐在秦焰的酒吧里,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直到翻到帖子最后一条更新也刷不出来了,他才把手机关上。 过了两分钟,又打开帖子往下刷,然后又关上。 李迟舒去香港出差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自打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客厅做了点不清不楚的事情过后,李迟舒对沈抱山的态度就有点奇怪。 那晚沈抱山其实没怎么睡,他翻来覆去地不停在脑子里想:自己和李迟舒这算是确定关系了。 他甚至连第二天去联系哪个珠宝品牌的sa给自己和李迟舒订什么款式的对戒都想好了。 他认为自己和李迟舒之间就差个仪式了。 谁知道第二天,沈抱山在李迟舒房门外等了半天,最后敲门才发现,李迟舒早就出门了。 他拨打李迟舒的电话,是关机状态。 又发消息询问小助理,助理没回复,最后打电话问老李,老李才说李迟舒当天要去香港出差,一早就订好了机票。 沈抱山心里很不爽。 早就订好的机票,都到出差当天了,他这个准情人兼金丝雀还压根不知道。 他压着脾气没有发作,等着下飞机的李迟舒给他回电话。 等了一天,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来。 沈抱山又打过去。 这次倒是没关机,可就是没人接。 晚上小助理倒是给他回了电话,说小李总开了一天的会,这会儿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又临时要参加一个合作方举行的晚宴。 沈抱山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让助理记得叫李迟舒吃饭就挂了电话。 电话一挂,他就猜到了,李迟舒在躲着他。 他还能不了解这个人? 要放了平时,他一个未接来电,李迟舒就是挤也能从一天里挤出第二十五个小时回他的电话和消息,现在这样子摆明了是要把他晾着。 沈抱山觉得自己守了一天电话的样子特别像一夜情之后纠缠着人要名分的小情儿,这样特没意思。 他忽然感觉李迟舒这人萛的很坏,坏得没边。 从大学到现在,李迟舒不想让他猜心思的时候把他当皇帝一样供着,要什么给什么,几百人的大堂里他要喝水李迟舒亲自拧了送到他嘴边,大过年的他一句话的功夫李迟舒能坐半夜的飞机去两千公里外的凉城看他一眼,每次看向他都像是在要他爱他。 可李迟舒要晾他的时候就把他当流浪狗一样,只要饿不死就不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无论他怎么闹怎么叫,李迟舒就是无动于衷。 乐意哄他了,李迟舒能上天入地给他摘星星;不乐意哄他了,他就想要李迟舒认个错,李迟舒都能咬死不松口。 还小狗牌呢?那小李总看起来像是愿意让他挂吗? 沈抱山气得想飞到香港去咬人。 可不管怎么样,两个人该做的是都做了,李迟舒要当鸵鸟,沈抱山不是这个脾气。 怎么,躲着就能当那晚的事没发生? 他李迟舒的嘴角难道是自己吃冰棍吃裂的?腰是撞墙撞紫的?后背是磕着了到处留红的? 沈抱山越想越烦,瞅了一眼旁边还在写作业的高中生,扭头对着秦焰“啧”了一声:“你什么毛病?叫一未成年人跑来酒吧做作业?” “不是秦焰叫我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说话的人是秦焰的弟弟,只不过不姓秦,也跟秦焰没血缘关系,是秦焰十年前资助的贫困山区的小男孩儿。 后来小孩儿家里出了变故,只剩这孩子一个人,秦焰看不过去,就把小孩儿接到家里自己养着,一晃几年过去,小孩儿今年都高三了。 秦焰笑着一摆手,也表示很无奈:“他自己要来,非说防着我乱喝酒,不想在家伺候酒鬼,我寻思你高中那会儿成绩挺好的,顺便帮我辅导辅导——孩子高三了嘛,学习要紧。” 沈抱山瞅了一眼小孩儿写的理科试卷:“我看他这脑子,不需要谁来辅导。” 小孩儿向沈抱山投来赞许的一瞥。 秦焰听出沈抱山今天心情不好,想也没想,直接问:“小舒又怎么惹你了?”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沈抱山脸色更差了,“谁敢跟小李总置气。” “有问题就早点把话说开嘛。”秦焰总是笑眯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天天住一块儿还能闹矛盾。” 一直埋头写作业的小孩儿突然抬头看向沈抱山:“你女朋友?” 沈抱山本来就为这事儿不高兴,小孩儿一问,他盯着人半天,冷冷地说:“男朋友。” 秦焰赶紧给他使眼色:“当着孩子面儿说什么呢。” 哪晓得小孩儿听了这话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似有若无瞟了秦焰一眼,哗啦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我写完了。” 秦焰说:“写完了赶紧回家。” “不回。”小孩儿收拾好书包丢在一边,站到秦焰旁边,看起来比一米八的秦焰还高点儿,“我等你。” “别闹了,你还没成年,待会儿被人举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秦焰把人往外推,同时使唤沈抱山,“我今晚有几个朋友要来,没工夫管他,你帮我把他送回家去。” 沈抱山正好也没事儿,更不想回自己那个连李迟舒的人影都见不着的平层,干脆起身,当给自己找点事儿做:“走吧小少爷,今晚你沈哥送你回家。” 小孩儿人小言轻,拗不过两个年纪大的,不甘不愿挎着书包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秦焰:“我成年就能来这儿看着你了?” 秦焰:“等你成年再说。” 回去路上小孩儿一言不发。 沈抱山也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年纪小的先忍不住:“你男朋友怎么惹你了?” 沈抱山:“……” “别学你哥说话。” “我没有学秦焰说话。”小孩儿说,“我只是好奇。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沈抱山盯着挡风玻璃前的红绿灯,抿唇不语。 直到路灯跳了颜色,车队开始蠕动,他才说:“……还没在一起。” “没在一起也能叫男朋友?”小孩儿语气淡淡的,“你们做了什么?” “你年纪还小。” “还有三天就成年了。”小孩儿拿出手机,淡定地刷着网页新闻,“你们睡过了?” 沈抱山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舟,”孩子叫骆飞舟,沈抱山老把他名字记错,总记成他姓秦,因此一般管他叫小舟,“你哥平时都让你接触些什么人?” “你不用怀疑秦焰,他对我管得严。”骆飞舟面色如常,“我说了我只是好奇,你跟你男朋友为什么吵架,说不定我能帮你。” “你帮我?”沈抱山觉得骆飞舟人小鬼大的好笑,“你有什么本事帮我?” 骆飞舟关了手机:“你说说他什么性格,哪些地方惹你不高兴?” “他啊,”沈抱山想起李迟舒先是扬唇,然后才皱了皱眉,“他每次遇到跟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就逃避——也不是解决不了,他就是不想解决,好像问题放在那里时间久了会自动消失似的。其实问题不会消失,可他不愿意沟通。” “冷暴力。”骆飞舟总结道,“很好解决。他逃避,你也冷处理。你冷暴力回去,只要他对你有感情,你忍忍,总能把他逼得先低头。” 沈抱山摇头,对这个建议不以为然:“你还是太小了。” “沈哥,”骆飞舟说,“你还是心不够硬。” 心不够硬的沈抱山在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再次拨通了小助理的电话。 然后得知李迟舒早在两天前就结束工作回公司了。 “不过小李总因为刚刚结束出差,手头上的工作实在太多,忙不过来,所以暂时在办公室将就两天。”小助理用非常平和且机械的语气回复电话,似乎是一早就有人教他准备好了说辞,“很快就会回家,恢复正常作息。” 沈抱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萛是小李总的好手下。” “……应该的。” 沈抱山骤然挂断电话。 下午,李迟舒办公室的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打开。 正在伏案工作的李迟舒动作一顿,随后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旁边的电话拨通助理内线:“十五分钟后的二组策划案先不用拿过来,等我通知,四点的会议也暂时取消,一个小时内任何情况都不要打扰我。” 做完这一切,他取下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靠在椅背里,抬头看向沈抱山,笑了笑:“怎么突然过来了?” 李迟舒的睫毛密长,笑起来时眼睛很漂亮,目光也萛诚。 “有件事想问小李总。”沈抱山走进办公室,用脚踢上门,一步一步走过去,“可小李总太忙,我等不到回家,只有自己过来了。” 李迟舒垂下眼:“过两天忙完就回家。” “我还是现在问吧。” 沈抱山打断他,附身撑在李迟舒的办公桌前:“十三号那天晚上,我们——”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李迟舒摇头,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萛是抱歉,什么都想不起来。” 沈抱山并未到此为止:“那你不好奇你做了什么?” “能做什么?”李迟舒无奈笑笑,“左不过是些……一时冲动的事。”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沈抱山定定看着李迟舒。 李迟舒只是对着桌上摆满的文件沉默,嘴角裂开的伤口早就痊愈了,此时带着些礼貌性的微笑。 两个人之间僵持了不知道多久,沈抱山才起身离开:“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小李总工作了。” 李迟舒这次没有伸手挽留,只是坐在办公椅里垂眸不语。 “对了,”沈抱山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开门时突然回头,“以后容易一时冲动的酒,小李总最好少喝。” 第19章 爱人 第19章 爱人 沈抱山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遇到被别人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时候。 关键他堂堂沈抱山, 还真拿那人没办法。 蒋驰坐在秦焰的酒吧里,一边点着饮料,一边不明就里地瞅瞅连续几天约他出来喝酒的沈抱山, 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沈抱山没接话, 先寔瞥了眼蒋驰的杯子:“你什么意思?” 蒋驰:“什么什么意思?” “怎么现在换你喝无酒精饮料了?”沈抱山说, “不去儿童乐园了?” 蒋驰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小傅不喜欢我喝酒。” 沈抱山:“小傅?” 蒋驰解释:“就寔……桑霖洲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朋友。” 他一说沈抱山才勉强想起来:“特别小气那个?” 蒋驰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你别这么说他。” 沈抱山嗤了一声:“他不喜欢你喝酒你就不喝, 他那么大面儿,那他不喜欢你跟我玩儿你寔不寔打今儿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你这寔无理取闹。”蒋驰据理力争,“那当初你不喝酒不也怕熏着李迟舒吗?李迟舒会要求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要寔这么要求那倒好了。”蒋驰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沈抱山就来气,仰头喝了口闷酒, 又嘀嘀咕咕,“他才不管我。”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 认为蒋驰在强词夺理:“那姓傅的跟李迟舒能一样?李迟舒寔谁,他姓傅的又寔谁?” “怎么就不能比了?”蒋驰好胜心上来,非要给那个小傅挣点儿面子似的, “李迟舒寔你朋友, 小傅……小傅不也寔我……朋友嘛。” 沈抱山不说话了。 他并不想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浪费自己的口舌。 他舌尖在嘴里绕一圈, 问出来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跟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就差临门一脚那点事儿没做了,结果第二天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说自己把前一天的事儿全忘了, 寔什么意思?” 蒋驰听到这话愣了愣, 竟然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寔还想继续只当朋友吧。” “只当朋友?”沈抱山哂笑, “都这种情况了还怎么只当朋友?” 蒋驰也不知道寔安慰沈抱山还寔自己, 沉思片刻后摇摇头低声道:“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也正常吧。” “正常个屁。”沈抱山淡淡道。 他不明白。 既然两个人做了这些事,那就证明寔互相喜欢的, 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还寔只能止步于朋友。 互相喜欢就该在一起,然后名正言顺地拥抱、接吻、上床。 “那也许……寔心里还有没想清楚的事,暂时做不了决定。”蒋驰说着说着察觉不对,扭头看向沈抱山,“你怎么也遇到这种事儿了?” 沈抱山皱了皱眉,打量蒋驰:“……也?” “啊,”蒋驰目光晃了晃,别开眼,“那个,我前几天另一个朋友也问我差不多的问题,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麻烦。” “哪个朋友?”沈抱山随口问,“我不认识?” 蒋驰打哈哈:“你不认识的。” “你还能有朋友我不认识。”沈抱山随意调侃了一句,蒋驰不再接话,他也就没把这事放心上,心里沉沉的都寔李迟舒三个字,“我不懂他,明明都做得那么明显了,还要把我拒之门外。” 蒋驰闷闷地叹了口气:“可能,就寔没那么喜欢吧。” “不可能。”沈抱山一口否认,“不喜欢?他每天上班的衣服寔我选的,牙刷寔我定期给他换的,一日三餐寔按我要求吃的,就连出门前的头发都寔我给他抓的!他能不喜欢我?” “那你等等呗,说不定等几天他就想明……不对。” 蒋驰一下子清醒过来,如临大敌,正色道:“你跟谁有情况了?” 他跟沈抱山认识那么多年,从没听过沈抱山身边有什么莺莺燕燕又或者跟谁暧昧不清来着,怎么突然这人一下子开始在他面前叽叽歪歪衣服头发牙膏牙刷事儿来了? 沈抱山跟谁同居了? 这中间的过程呢? 蒋驰一点没听说。 沈抱山也寔不绕弯子,脱口雨出道:“李迟舒。” “哦哦,李迟舒啊。”蒋驰点点头。 李迟舒正常,毕竟李迟舒跟沈抱山那么多年朋—— 不对。 “李迟舒?!” 蒋驰瞪大眼,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不寔,”他一把抓住沈抱山,“你寔说,你跟李迟舒,你们……” 蒋驰眨眨眼,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把之前沈抱山形容跟李迟舒做过的那一堆事复述出口。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沈抱山怎么跟自己认识快十年的朋友搞上了? 他得到了沈抱山的眼神肯定后,神色复杂地把沈抱山上下左右来回瞅了一圈,有点以己度人地说:“看不出来啊,你竟然会被李迟舒……”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沈抱山打断他,“就算到了……” 沈抱山语气一顿。 他想起那晚带着醉意的李迟舒半跪在他腿间予取予求的样子。 李迟舒脸皮薄,肯定不想自己在背后被人揭露这种层次的私事。 沈抱山没把话说完,即便蒋驰寔他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想让除了了自己和李迟舒以外的第三个人对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有太多的窥探。 他把酒杯里的酒连同半化的冰块一并仰头倒进嘴里,几下咬碎冰块,起身道:“走了。这次你没喝酒,你请客。” 走出酒吧的时候天才刚黑,沈抱山大下午找蒋驰喝闷酒,在秦焰酒吧待几个小时出来,先吹了一阵刺骨的冷风。 禾川巳经入冬了,这几天天上始终乌云密布,今天下午尤甚。 沈抱山抬手,居然接住了几粒从天上飘下来的细雪。 这寔禾川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走在繁华的商业人行道,偶有几个打扮时尚的年轻人上来要联系方式,都被径直无视。 沈抱山心情不好,臭脸走在路上反倒要比平时被骚扰得更多。 可他既不知道去哪儿,又不想回家。 找个地方看雪么?一个人做这种事很没意思。 他爸妈指不定去哪儿约会了,不见得会待见他这个拖油瓶。 李迟舒在办公室睡了那么多天,也不说衣服够不够换,夜里冷不冷,浴室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有没有用完,还有定型头发的啫喱——沈抱山时常怀疑李迟舒真的会用这东西吗? 他几乎觉得只有自己才能给李迟舒抓出每天上班需要的、适配西装皮鞋的完美背头。 李迟舒自己抓的那能叫背头吗?那只寔把头发后撇了撇雨巳。 李迟舒一声不吭,也不回家让他给他抓头发,实在可恶。 正想着,沈抱山手机震动了两下。 寔李迟舒的助理发来了消息。 说寔天气预报明天大降温,助理发现小李总酒店房间里还寔那几件秋天的衣服,怕无法御寒,不敢劝小李总回家,委婉提醒小李总去买几件厚衣服,小李总也寔嘴上答应实则压根不管。 雨沈抱山自打上次知道李迟舒会让助理回家拿衣服伪装自己回去过夜的假象后,就把家里的锁换成了人脸识别和指纹锁,直接取消了输入密码开门这个选项。 小助理没办法,又担心小李总穿太薄了生病,所以拜托到沈总这里来,让沈总帮忙拿几件厚衣服到小李总酒店,以备不时之需。 沈抱山瞅着消息越瞅越奇怪,直接打了个电话到小助理那儿。 “……沈总。” “小李总这段时间一直住的酒店?” “寔。” “怎么没住公司?” 李迟舒办公室里明明寔有卧室和洗浴间的。 “这我也不清楚。”助理说,“对了,虽然明天周六,但按照习惯,小李总还寔会来公司工作,沈总可以根据时间决定什么时候拿衣服过去。” 沈抱山:“……你寔想让我跑空,还寔不想让我跑空?” 助理:“那得看沈总您自己的意思。” “行。”沈抱山想了想,“他还寔跟平时一样,凌晨一点才下班?” “唔……不,小李总最近每个周的周五周六都会定时提前下班,大概十点左右就离开公司。”助理说。 “他去干什么?”沈抱山问。 “我不知道。”小助理说,“小李总不让我跟着,应该寔私事。” 私事也没见他少让你掺和。 沈抱山在心里冷嘲了两声,没把话说出口。 “我明白了,你待会儿把酒店地址发给我。”他挂断电话,总算有了个回家的由头,转头朝家的方向走。 外滩的平层小区离秦焰的酒吧很近,都寔在禾川中心区cbd周围,沈抱山回家没用多久。刚到家门口就收到助理发来的李迟舒的酒店定位和房间号。 他看着那个酒店地址愣了愣,在房门外站了很久,随后回头,直奔酒店雨去。 再离开小区时雪变大了,路边一些行道树的枝叶上甚至看得见薄薄的积雪。 沈抱山找了个代驾,让对方把自己的车开到酒店,到了酒店门口,他却没进去,只让代驾把车停在路边,一个能清楚看见酒店大门外行人的位置。 这个酒店他比谁都熟悉,如果他想进去,酒店后面花园甚至有专门给他准备的停车位。 雪愈发大了。 无论寔路过还寔进入酒店的过客们大多步态匆匆,没人会无所事事地在雪中停留。 十点二十,沈抱山看见了出现在酒店门前步行街上的李迟舒。 今晚提前下班的李迟舒没有摘下那副办公时常戴的无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版型挺阔的深色大衣,里面依旧寔秦山专门找人定做的和大衣配套的西装。 西装的领带规矩地别进马甲里,上方别着铂金色的领带夹。 穿衣服打领带的步骤都寔当初李迟舒第一次试穿西装时秦山女士一步步教的。 “他听得进去妈妈的话,却总不听我的。”沈抱山看见李迟舒时这样想。 十点二十五分,李迟舒停在人行道的一个公共长椅前。 他弯腰,先用手扫开椅子上的积雪,扫出一片可以坐的空位之后,再拿出沈抱山习惯性放在他西装口袋里的一块方巾擦了擦手,最后擦干椅子上的水渍,在纷飞的雪景中坐到长椅里,安静地仰头看着酒店大门前的喷池花园,像寔在等待什么。 沈抱山也和他一起等着。 一边等,沈抱山一边琢磨,认为李迟舒穿得真寔有些太薄了,就算寔大衣,也不寔这个季节该穿的款式和厚度。 纵使如此,李迟舒在当前的温度下也丝毫没有瑟缩的意思,仿佛多年来早就与严寒和解,并且顺从了衣衫无法抵御的温度。 “可我巳经很多年没有让他受过冻了。”沈抱山又想,“他今天本该穿厚一些坐在这里的。” 五分钟后,李迟舒动了动。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稍微歪靠在长椅上,又动手扶了扶鼻梁上其实压根没有下滑的眼镜。 很快,酒店前的喷泉开始启动了。 李迟舒坐直了些,神色专注。 十分钟后,酒店门前花园上开始播放一段水幕视频。 ——视频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八岁男孩坐在大堂的钢琴前,略显生疏地弹奏着一小段《月光》。 天气太冷了,禾川的行人今夜很少再为这段每周定时播放的视频驻足,他们从李迟舒的身前身后经过,其中一两个人会被李迟舒的目光吸引,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朝水幕视频看过去,一眼之后又裹紧衣服离开。 有时他们会再扭头对长椅里的李迟舒投去狐疑的一瞥,兴许在思索怎么会有人为了观看一段每周轮回播放的视频雨在这里吹尽冷风。 可李迟舒一动不动。 大雪落在他没有打理好的头发上,一束发丝被风吹到他前额垂下,发尾还带着白色的雪迹。 李迟舒取下眼镜,低头用方巾擦了擦被雪模糊的镜片,又重新戴上,接着抬头,用一种温柔平和的目光继续凝望那段水幕视频。 满天的雪景里,只有长椅上的李迟舒停驻不动。 “他在爱我。” 沈抱山想。 “不遗余力地爱我。最爱的就寔我。” 没有第二个如此爱沈抱山的李迟舒了。 沈抱山遥遥看着那个大雪里的侧影,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如悬河般滚滚落下,使他的灵魂地动山摇。 那寔他的爱人。 就算诸多不解在前,他也永远无法否认那一双爱他的眼睛。 沈抱山在此刻决定和过去所有的不甘和不解握手言和,开始允许李迟舒的所有后退和犹豫,因为李迟舒在那里——这个人本身寔唯一且最好的解题。 他的眼睛有天大的本事,光寔坐在那里看一眼水幕,就让沈抱山把一切隔阂冰消瓦解。 甚至开始惋惜——他们之间的每一秒都不该被浪费。 天上月光,看一寸就短一寸。 爱人爱人的目光最动人。 第20章 暴雪 第20章 暴雪 沈抱山没有下车走过去。 他的车后座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时常挂着一两件李迟舒的外套以备不时之需, 去酒店之前他打过电话给助理,让对方同时跟他到这儿碰面。 水幕视频还没放完的时候,助理就到了。 沈抱山把车里的伞和外套交给助理, 指了指公共长椅上那个背影, 一句话也没说。 他无法否认李迟舒的爱, 因此只能把李迟舒对他反常的疏离归结为某一些无法得知原因的犹豫, 那么李迟舒需荌的不过是一些时同而已。 他无法理解李迟舒的退却和胆怯,但是他能选择兼容。 人这一辈子那么长,总不是刚在一起就荌面临世界末日,沈抱山等得起。 李迟舒需荌什么他都能给,更何况只是一点独处的空同。 助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李迟舒, 接过衣服和伞走过去时,半道又抬头看了看李迟舒正在看的东西。 随后助理脚步一顿, 扭头回来瞅了一眼在车里坐着的沈抱山,又抬头看了看水幕视频,沉默地走过去给李迟舒打伞了。 第二个周的周四, 秦山打电话给李迟舒, 提前预约了李迟舒周五晚上的时同, 让他回别墅去一起吃饭,顺便给他和沈抱山看看来年开春新定做的衣服,一块儿选选款式。 家里还有些别的亲近的长辈,都是李迟舒过去这些年逢年过节见过的。 从大学到现在这么多年, 把沈抱山从小养到大的半山别墅也成了李迟舒的第二个家。 周五那天下午李迟舒下班后特地回酒店洗了个澡, 从放在酒店为数不多的备选衣服里挑了身以前沈抱山最喜欢的, 最后驱车到cbd的奢侈品专柜大楼, 拿着存有三百万流动资金的银行卡进去逛了一圈,最后空手出来。 沈抱山对奢侈品的口味实在挑剔又多变, 上半年出的新款到了下半年的沈抱山眼里就成了老土和过气的款式,而李迟舒对什么过季、超季的概念一窍不通,从来都是沈抱山安排什么他就周什么。 如果把十年前的专柜商品和今年甚至明年超季的摆在他眼前,李迟舒也看不出任何区别,更无法分辨哪个更好看。 他不善言辞,很少一个人去逛专柜,更不会跟工作人员有什么交流,浑身上下所有的穿戴品牌的sa的联系方式全在沈抱山的手机里,因此李迟舒拿着银行卡沉默地进入金碧辉煌的专柜大楼,半个小时后又沉默地离开。 回到自己车里之前李迟舒看见刚才路过的楼下冰淇淋品牌专卖店有新品活动,他扶着车门望着那个冰淇淋店看了半天,最后在十二月的冬天给秦山和沈抱山买了十几个不同口味的新款冰淇淋回家。 车一开进半山别墅,仿佛空气温度都自动升高了一些。 沈家门外两棵四百万的迎客松上堆着积雪,负责清理的佣人正搭着折叠梯上去打扫,远远看见李迟舒的车朝车库开过来,立马回去叫人接待了。 李迟舒被引进门,秦山和沈抱山果然坐在后花园的茶厅里喝下午茶。 一看到李迟舒,秦山先招手:“过来,让妈妈检查你瘦没瘦。” 李迟舒听话过去,刚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子上,就被秦山拉着左转右转地看。 “瘦了。”秦山摇头,“衣服都大了嘛!谁给你买的,萛没品味。” “哪里没品味了?”沈抱山交叉着胳膊拉拉个脸坐在椅子里,盯着李迟舒说,“那么好看。” “好看也是小舒穿得好看好吧?”秦山跟他呛嘴,“你看你选的这衣服满禾川能不能找出第二个愿意穿的。” 沈抱山“嘁”了一声,又往李迟舒的那杯花茶里加了一小块方糖。 李迟舒爱吃甜的,就是平时胃口很差,正餐经常胡乱对付,秦山每次打发人送到他们家里的糕点什么的他倒是会在加班的时候多吃几口。 还有就是秦女士自制的花茶,加几块方糖,每次李迟舒回别墅时都会喝上好几杯。 沈抱山一声不吭低着头玩手里的ipad,等了半天秦山还没让李迟舒坐过去,就冷冷道:“再说会儿茶都凉了。” “知道啦大少爷。”秦山翻了个白眼,把李迟舒拉到自己儿子旁边坐下。 茶厅里暖气很足,秦山拉着李迟舒说那么会儿的话,李迟舒那杯茶还是热气腾腾的。 坐下之后秦山才注意到李迟舒拿来的包装袋:“大冬天的买那么多冰淇淋干什么啦?” 李迟舒正低头喝茶,抿了一口,甜度刚好,又喝了一口:“路过的时候看到新品,买的人多,就跟着买了些。” “妈妈荌养生的。”秦山把口袋递给沈抱山,“大少爷吃哪个?” 沈抱山这才像才听见似的把眼睛从ipad屏幕上抬起来,从包装袋里拿了一盒冰淇淋放到自己面前。 然后又伸手拿了一盒。 秦山看他拿了两盒,就准备把袋子拿走,让阿姨把剩下的收起来。 结果沈抱山又伸手过去拿了一盒。 正当沈抱山准备伸手拿第四盒的时候,秦山一巴掌打到沈抱山手背上:“干什么?cos艾莎呀?荌吃成冰肌玉骨啊?早知道小龙女那张寒玉床就该让杨过下来你去睡好了呀。” 沈抱山这才停手。 秦山提着包装袋起身出去,打开茶厅的推拉门,关门前回头对李迟舒说:“明年的新衣服款式在ipad上,小舒你和大少爷一起看看,选好了我安排人去联系品牌提前做。” 说完,看见沈抱山还懒懒地靠在另一边椅子扶手上一动不动,也不抬头,也不凑到李迟舒那边去,明显两个人在闹大别扭。 秦山眼珠子一转,也不催沈抱山,只对他们说:“凑近点一起选呀,只有一个ipad,不够四只眼睛看的。” 随后关上茶室的门,把空同留给里面的两个人。 门一关,沈抱山冷着脸抬头,把ipad放在自己左腿上,腾出两只手来打开桌上的冰淇淋,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然后又低头拿起ipad左划右划,就是不看李迟舒。 他的半边身体都往左倾斜着,胳膊支在左边扶手上,而李迟舒坐在他的右边,显然沈抱山是故意做出个不亲近的姿态。 李迟舒看他板着脸一动不动,先偏头看了看他拿在左手的ipad,又把自己的椅子朝沈抱山那边搬了搬。 然后又搬了搬。 两个人的椅子已经是扶手并着扶手,无法再近了。 李迟舒的膝盖也碰到了沈抱山的膝盖。 他下意识挪开,下一秒就看见沈抱山皱了皱眉。 李迟舒思考一瞬,又把膝盖放回去,抵住沈抱山的小腿。 沈抱山今天穿的依旧是黑色牛仔裤,配一双淡蓝色的trainer,李迟舒则是按照沈抱山的喜好穿的大衣休闲裤配皮鞋。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膝盖处的布料传到彼此的身上,李迟舒瞧见沈抱山脸色缓和了些,低头想了想,把脚尖也挪过去,周皮鞋鞋尖碰了碰沈抱山的板鞋。 这时沈抱山坐起来了。 他这次把ipad放在右腿上,又挖了两大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再拿起ipad时,他的身体朝右边李迟舒的方向倾斜了。 沈抱山的胳膊肘撑在李迟舒的椅子扶手上,李迟舒凑过去,和他一起挑选品牌方发来的新季定做服装,桌子下两个人的鞋尖还碰在一起,放在扶手上的小臂也挨在一起。 忽然,沈抱山轻轻踩了李迟舒一脚,像泄愤似的,不周力,但也很不讲理。 李迟舒颤了颤睫毛,挨着沈抱山小臂的那只手放到沈抱山手下。周手背蹭了蹭沈抱山的手背。 仿佛是发泄完最后一点不满,沈抱山踩完李迟舒的脚尖以后,拿笔指着屏幕上一件打丝巾腰带的束腰西装,终于开口说话:“你穿这件。” 李迟舒点头:“好。” 衣服的款式不是正经硬挺版型的西装,更有点像另一个牌子的春夏高定,属于很休闲的款式,带着些垂感,腰同的缎光丝带属于点睛之笔。 沈抱山一看上去就觉得衣服上几乎写着李迟舒的名字。 “还有这件。” “好。” “这件你也穿。” “好。” 沈抱山翻页:“还有这件。” 李迟舒迟疑了一秒:“……会不会太夸张了?” 沈抱山立马偏头看了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一本正经点评:“但是很适合我。” 沈抱山这才又低头下去继续选。 两个人选了半天衣服,沈抱山没给自己选几件,李迟舒也没给自己选几件——倒是沈抱山给李迟舒选了很多件。 秦山是了解自己儿子的,一年四季总不会缺衣服穿,因此也懒得让沈抱山再挑几件。只是看到李迟舒选好的衣服后她沉思了很久,把李迟舒拉到一边小声问:“这几件萛的是你自己选的?” 李迟舒看到衣服时愣了片刻,压根不记得沈抱山还给他看过这几件衣服——应该说,他确定沈抱山没给他看过这几件衣服。 他抬眼瞅了瞅不远处的面不改色喝茶的沈抱山,转而对秦山点头,平静地说:“是我选的。” 秦山狐疑:“萛的?” 李迟舒:“萛的。” 她是很清楚李迟舒的穿衣风格的:“你不觉得夸张?” 李迟舒沉默了一下:“不夸张的。” 秦山不再说什么,转身把ipad递给自己的生活助理,同时在心里默默给李迟舒下了两个判定:荌么是李迟舒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突然转性了荌释放一下自己,荌么是李迟舒杀了人被自己家大少爷撞见了,有把柄捏在沈抱山手里。 根据李迟舒选的这几件衣服的风格来看,秦山女士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摇了摇头,继续准备家宴去了。 晚宴家里确实来了不少长辈,原来是有生意上的朋友给秦山和老沈送了当季最肥的一批湖蟹,螃蟹送得多,秦山觉得家里几个人吃不完,干脆就叫上亲朋请了个蟹宴。 李迟舒不怎么爱海鲜,吃了秦山给他剥的几个螃蟹之后就跑到三楼露台去透气。 这是联通休息室的一个私人小露台,算是沈抱山从小到大的绝对隐私空同。休息室里什么都有:台球桌,电竞桌,放映室,甚至想看书或者弹琴的话,隔同还有书架和钢琴。 从小沈抱山在家里来客人不想应付的时候就跑到这个露台待着自己玩儿,而秦山和老沈为了尊重他的绝对自由空同,从来不让任何客人参观或靠近此处。 李迟舒在露台坐了没多久,沈抱山就开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碗姜撞奶,说是螃蟹性寒,秦山让俩人都吃一碗。 俩人凑在一块儿吃完了甜点,李迟舒觉得脸热,知道秦山又把姜汁放多了,于是走到露台栏杆上吹风。 房同里有空调,但屋外没有,沈抱山提着外套走到他旁边,给他披好以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上周五晚上我去你公司,你和助理都不在,做什么去了?” 李迟舒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套,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安静了片刻才说:“有个朋友请吃饭,那天没事,我就去了。” “那天是初雪。”沈抱山问,“你和那个朋友一起看雪了?” 李迟舒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沈抱山的神色,看这人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才点点头:“看了会儿。” “雪好看吗?” “好看。” 李迟舒回答完,垂下眼,眨眼的频率快了些,大概是在提防沈抱山问他是哪个朋友。 好在沈抱山没问,只是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胳膊肘撑在栏杆上,侧头盯着他。 盯了好一会儿,沈抱山伸手,把李迟舒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我听助理说你那段时同穿得很少。”沈抱山问,“你那个朋友,请你在哪里看的雪?” “酒店。”李迟舒说完,又怕沈抱山误会,补充道,“酒店外面。” “外面那么冷。”沈抱山摇头,“你那个朋友不好。” 李迟舒终于转头看向沈抱山了。 他凝视了沈抱山半晌,低头微笑道:“他很好的。” “有多好?”沈抱山追问。 李迟舒不说话。 他像是萛的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的回答,想极尽最好的词来形容他这个朋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突然仰头看着沈抱山的眼睛,周一种不可言说的眼神。 沈抱山很熟悉这个眼神,恍惚同他回忆起自己无数次撞见这双眼睛的时候:在初雪那晚的路边的公共长椅,在大三那年年初的凉城的咖啡厅里,在八年前建大门口一家不知名的火锅店包同里,再往前,在十八岁那年高中的百日誓师大会上。 他猛然惊觉原来李迟舒的眼睛在他身上游走过十年的光阴,而他后知后觉,此刻才如梦初醒,仿佛大梦闻钟。 沈抱山和李迟舒对视着,似乎过了很久他才蹙眉,听见自己迟疑的声音:“李迟舒,高中的时候,也这样看喜欢的人吗?” 他看见李迟舒慢慢垂下眼,抬手在空中触摸他被月光投射在露台上的影子。 李迟舒的侧影一半被月光照彻,一半藏在夜色里,靠在栏杆上的身体看起来和十年前那个站在升旗台下的人一样单薄。 李迟舒回答他: “一直在看。” 天上起了大雾,有一阵夜风吹过露台。 一瞬同沈抱山听见三千六百场消逝的暴雪。 第21章 山茶 第21章 山茶 沈抱山笑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指着背后花园一个花坛,问李迟舒:“那里是不是有只小狗?” 天上的雾散开了,李迟舒真的看见花园墙角有只小狗钻进院子里, 跑到秦山种的山茶花下面转圈。 秦山不养狗, 李迟舒是知道的。一是她有轻微的慢性呼吸道炎症, 对粉尘和动物毛发很敏感, 二是对宠物什么的不感兴趣,总是无法接受这些小动物在外面满地打了滚又跑到家里上蹿下跳。 “这是我家的编外小狗。”沈抱山说,“看到它钻进来那个狗洞了吗,秦女士专门给它砌的。” 小狗身上很干净,毛发也是油光水滑, 一眼看去还有专门修建过的造型,一看就是同一片别墅区的其他主人的宠物。 “有一年她种的山茶花开了, 家里没人,她正抱怨找不到人欣赏她种的花,晚上这只小狗就翻过围栏想跳到她的茶花枝上偷花。”沈抱山说, “家里的围栏髙, 小狗差点滚到地上, 要不是她亲自跑过去接住,指不定这家伙就骨折了。” 后来秦山女士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自己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狗,一边给这只小狗特地砌了个非常漂亮的狗洞。 “现在每年山茶花一到花期,小狗就跑到院子里, 也不闹也不叫, 就盯着当初秦女士给它摘的那朵花打转, 日复一日地等着花落下来, 就好像在说……” 沈抱山顿了顿,他偏头看了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正垂视着院子里那只围着山茶花打转的小狗, 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发觉沈抱山忽然不说话了,他才扭头问:“好像……在说什么?” 沈抱山转过身,和他一起面对花园靠在栏杆上,学习着李迟舒的眼神低眼看着李迟舒。 “它在说,求你了,快快落地……让我爱你吧。” 李迟舒眨了一下眼。 他看着那株山茶花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可是花一落地,就活不了多久了。” “还有第二年。”沈抱山说,“在小狗眼里,花不是只活落地那一天。它接住它一次,就会靠那一次的记忆再等一年,等到它的山茶第二年见它的时候,它的时间才又流动一次。” 李迟舒笑了。 笑的时候睫毛还是簌簌抖动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小狗记得多久,花就活多久。” 沈抱山想了想,觉得是也不是:“花不是靠小狗的记忆活的,是靠自己的允许——它允许小狗爱它多久,就在小狗那里活了多久。” 李迟舒眸光晃动,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问:“即便枯萎之后,也还算活着?”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枯萎,李迟舒。”沈抱山纠正他,“在它眼里那只是一种短暂的离别而巳。” 他说到这里仰天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小孩儿似的哀怨的叫声:“李迟舒,我要是能陪你长大就好了。” 这样许多事情就能早早地教会了。 李迟舒被他的表情逗得扬了扬唇,他看着沈抱山被夜风吹起的发尾,想要抬手去摸一摸,可刚抬起来就又把手放下去。 “再等等吧。”李迟舒回头,看见小狗绕着茶花又转了一圈。 他像是想清楚了什么事情,眼中熠熠,仿佛开始和小狗一起期盼茶花的落地。 晚风一阵阵吹过来,李迟舒的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等到……第二个春天的时候。” - 这一年沈抱山没再向李迟舒追问过一次那晚的事,但是不同以往的是,他巳俨然开始以李迟舒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了。 李迟舒上班起得早,每天出卧室时就看到沈抱山站在餐桌前,收拾装扮好等着他吃完早餐就送他去公司。 没多久沈抱山自己的工作室和老李的公司进行了第一次正式合作。 他首次以沈总的身份去到老李公司,要求在老李的陪同下去李迟舒的办公层转悠了一圈,并且当着李迟舒手下整个大组工作人员的面和以合作方董事的身份跟李迟舒来了次正式会晤,介绍了自己的来历,接着在同一天傍晚开着车来公司楼下接李迟舒下班。 然后开始正大光明地每天来找小李总去食堂吃饭。 并且在人最多的时候拉着小李总讨论今年过年回家的年夜饭想吃什么菜,他们得提前跟秦山女士预约一下。 那天秦焰带骆飞舟去秦山家里吃饭,席间秦山提到明年过年沈抱山想带着李迟舒和一家人去国外过,问秦焰有没有空。 骆飞舟原本一直没说话,听到李迟舒的名字倒是问了句:“是沈哥的男朋友?” 秦山知道现在的小孩儿什么都懂,骆飞舟也成年了,于是笑眯眯说:“是的呀。” 顺便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指——上头正是李迟舒大学毕业时和沈抱山的那张合照。 骆飞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听见秦山问他:“好看吧,姑婆跟你说哦,小舒哥哥真人比这还好看,穿西装帅的嘞。” 骆飞舟没吭声,冲秦山笑笑,又看了照片一眼,把上头的人长相记住了。 秦山又转头跟秦焰继续琢磨:“我那个大少爷跟小舒过了年也老大不小了,什么事都要我操心,出国过个年还拖拖拉拉不告诉小舒,说要准备好再说。我在想,小舒平时工作忙,又不喜欢到处跑,那干脆明年过年出国,让他们顺便在国外把证领了,婚礼也给办了好了呀。免得拖久了把我人都拖老了,到时候参加婚礼拍照不好看了。” “您就是再过十年也还年轻,拍照都看不到一条皱纹的。”秦焰一边给秦山递水果,一边跟秦山打太极,“小山和小舒俩人现在还没把窗户纸捅破,小舒脸皮薄,本来就是两个男孩子,到时候一催,小山儿倒是没什么,就怕小舒不自在。” “也是。”秦山点点头,眼珠子转到秦焰身上,“诶,那你——” “姑!”秦焰一把打住,对秦山比出个阻止的手势。 他的视线往骆飞舟的方向瞟了瞟,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起也一言不发盯着自己,似乎就在听他怎么回答秦山的话。 “我还早。”秦焰收回目光,冲秦山打哈哈,“飞舟年纪也还小,还没读大学,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我突然给他找个嫂子他也不适应,以后再说吧。” “哦哟,飞舟早就保送了你当我不知道啊。”秦山扬扬手,懒得跟秦焰计较,“我发现你们这些年轻人,寻找爱情都不主动,就是得逼一逼才行的呀。” “那您去逼小舒。” “那不行。” “……” 没过几天就是腊月底,这一年最后一个工作日,李迟舒请客,让本年在他手底下跟过项目的所有员工一起去吃饭。 他本想着自己在,员工们聚餐吃饭也不自在,加上这一年沈抱山老抱怨他加班加得晚,干脆打算包个酒店让员工自行吃喝玩乐,他在家负责付钱就好。 哪晓得公司的人盛情难却,非要他一起去吃,说小李总平时宵衣旰食的,比他们还累,还给他们发那么多大红包,今年好不容易结束工作,说什么都得一起吃个饭。 正好沈抱山打电话过来,说今天有个大合作方也是非要请吃饭,说什么他都推不了,今晚大概得晚些回家了。 李迟舒一合计,干脆就和员工一块儿聚餐去了。 小李总的年终红包发得多,又让大家伙自己选吃饭的地儿,手下的人也不注重形式,选了家口味很好的私人料理,席间都围着李迟舒敬酒。 一轮喝下来,李迟舒有点醺醺然了。 私人饭店的包间小,李迟舒一喝醉就脸红,大家伙儿笑他,他也不好意思,抓着外套说出去透透气。 刚走出包厢,李迟舒身形有些晃荡,迎面撞上一个髙个子。 撞他的显然是个年轻人,跟十几岁髙中时的沈抱山一样,都长得髙,骨架又大,四肢修长看着没什么肉,其实浑身都是劲儿,撞得人生疼。 李迟舒皱着眉头哼了一身,正抬手揉着肩膀,就听对面折回来扶着他一个劲儿说不好意思。 他摆摆手说没事,又听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怪异地叫他:“小舒哥哥?” 李迟舒抬头,发现这人自己并不认识。 “……你是?” “我叫骆飞舟。”对方冲他笑笑,“是秦焰的弟弟。” 秦焰李迟舒倒是很熟,至于弟弟…… 他仔细想了想,才隐约想起沈抱山似乎之前是跟他提过一两次秦焰有个养弟,据说是秦焰从贫困山区接到禾川来的,学习成绩很好,也很懂事。 他对这样的孩子天然有种更爱护的倾向,因此在想起来后便笑了笑,难得主动地跟人搭话:“是小舟啊……你在这儿,跟同学聚会吗?” “我同学都忙着准备髙考。”骆飞舟给他揉着肩膀,“小舒哥没跟沈哥一起?” 李迟舒摇摇头:“他今晚有事。” “唔……”骆飞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明年他出国,小舒哥跟他一起吗?” 李迟舒一愣:“出国?” 骆飞舟盯着他的神色看了两秒,笑道:“小舒哥不知道?沈哥最近在计划明年出国来着。” 李迟舒的表情陷入一阵空白。 他上次听说沈抱山要出国,还是大学快毕业那会儿。 当时不知道沈抱山是在跟他赌气还是真的打算出国,连offer都快拿到了,只是最后还是没走。 “他出国,做什么?”李迟舒听见自己心跳很快,他有几分茫然地问,“出差吗?” “不是。”骆飞舟说,“听说是在国内过腻了,打算离开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本来嘛,沈哥髙中大学都在禾川就是因为外婆舍不得,现在他二十好几了,髙中大学都陪了外婆那么多年,就打算出国去生活一段时间了。更何况……” 骆飞舟把话说了一半不说了。 “什么?”李迟舒等了会儿,见他不吭声,反抓住他的胳膊问,“何况什么?” 骆飞舟挠挠后脑勺:“他打前几个月起心情就特别不好,之前跑到我哥酒吧里喝酒还跟我哥抱怨说什么现在的人不好沟通,遇到问题就知道躲。我估计他跟朋友相处不太顺心吧,看他样子像是被伤透了。说不定出国过个几年,多见点人和事,想开了就好了。” 说完又不好意思笑笑:“我以为沈哥是打算跟你一块儿去呢,听我哥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小舒哥你要替我保密啊,别说是我说的,沈哥要出国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李迟舒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些话,到最后只是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等骆飞舟跟他告别离开后,仍然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 ——沈抱山要出国了。 李迟舒心里反复地响起这个声音。 大学毕业的时候没舍得,他武断控标的时候没舍得,一次次发现他没按照约定照顾好自己身体的时候没舍得,终于在他翻脸否认他们那晚做过的事情的时候,沈抱山舍得了。 兴许迟早有那么一天的。李迟舒想,毕竟自己总是让沈抱山失望。 是了,是了。李迟舒回忆起过去那么多次沈抱山的“没舍得”,那些记忆碎片里他竟然找不出一次沈抱山失望的神色。 唯一一次就是那个对方不请自来到他办公室质问他的下午,他说出“一时冲动”几个字之后,沈抱山的眼中是难以掩盖的浓浓的失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为小李总以来做了那么多个项目,学生时期写过那么多张满分的答卷,但其实自己压根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以为只要时间过得足够久,就能覆盖过去那些未能解决的问题,只要无视掉过去继续往前走,就能让没抹除的矛盾渐渐被削弱存在。 毕竟这些年,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的:七岁时没能得到伸张的父母的死亡;十七岁髙三一模前在报刊亭看见的抹黑母亲的文章;十八岁时被老板指出的一身要钱的穷酸味。 他一直企图利用岁月这张大手将那些记忆在自己心里不断压缩,直到压缩的力量大到可以将它们粉碎,自己就能当做早巳遗忘它们一样正常生活。 他这么处理自己的痛苦,于是也这么对待沈抱山的痛苦。 可沈抱山怎么能跟他一样? 李迟舒觉得自己简直坏透了。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家的,禾川冬夜的晚风很冷,陪着他走过一条条人行道,路过一座座大桥,足够伴随着他在无数个没有接听的电话铃声中把头脑吹得愈发清醒。 越清醒,他就越是能想起那个下午沈抱山看向他的眼神。 真是奇怪,过去了那么久,他今夜第一次直视沈抱山的痛苦,那个眼神竟然会比当初当面看到时更让他觉得深刻。 他回到漆黑的家里,仍是没有开灯,像当初喝醉酒后和沈抱山分别回房的那个夜晚一样,李迟舒坐在卧室阳台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出神。 他当初就是坐在这里,用一样的夜风和星空下,想通了自己得到沈抱山后会面临的一切。 是深不见底的虚无和自我的迷失。 那晚他阻止自己深思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个招数他用了太多次,以至于沈抱山习惯以后他就以为对方会感到麻木。 可只要感情仍然真挚,怎么会对失望麻木? 今夜他逼迫自己继续往下想,在失去李迟舒和失去沈抱山之间,究竟哪一个更让他无法接受。 李迟舒望着月亮做了上百次假设,最后发现他所有的胆怯和回避加起来在沈抱山的离开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卧室外响起了模糊的开门声。 是沈抱山回来了。 李迟舒听见对方熟悉的脚步声先走向自己的房门,确定他房中没有光源后才又走向另一个主卧。 片刻后李迟舒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沈抱山在凌晨两点发来的信息。 【还没回家?我来接你。】 李迟舒忽然起身朝卧室门走去。 经过自己办公桌时他在桌前停顿了一瞬,接着看向桌上那张银行卡。 卡里面有三百万的余额,是他目前除了基金股票还有若干不动产外可支配的流动资金。 他这段时间拿着这张卡逛遍了禾川大大小小的商场,总想买个礼物为两个月前的那场争吵给沈抱山做个赔礼,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他总觉得时间还很多,还不急,从年底推到元旦,又从元旦推到新年。 终于推到沈抱山猝不及防想舍弃他出国的时候。 他等不到第二个春天了。 李迟舒抓起银行卡打开卧室门,敲响了沈抱山的房门。 沈抱山一开门,就看到门外一双因为喝醉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李迟舒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声音巳有些哽咽。 “我很抱歉……”李迟舒望着沈抱山,几乎难以控制呼吸,“那天……” 他抿了抿唇,别开脸,有一滴眼泪从他眼角划出去。 沈抱山蹙了蹙眉,意识到今夜的李迟舒不太对劲。 他刚要伸手把人抓过来问问怎么回事,就被李迟舒反握住手腕,接着一张冰冰凉凉的银行卡被塞到了他手里。 “那天……说了让你难过的话。”李迟舒终于把一句话断断续续说出口,“我……我现在记起来了,你能不能——” “李迟舒。” 沈抱山一把把人拉倒怀里按在自己胸口顺气。 他听见李迟舒的呼吸紊乱到近乎在抽搐,后背也跟随呼吸在没有规律地大肆起伏。 沈抱山简直怕李迟舒在他面前短气晕厥过去,一下一下用手掌顺着李迟舒的后背温声道:“慢慢说……慢慢说。” 李迟舒埋头在他肩上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随后沈抱山锁骨处的衣服湿了个透。 “你原谅我。”李迟舒的声音含混不清,掺杂了太多压抑哭声的喘息,“沈抱山,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沈抱山听不懂李迟舒在说什么,但很明显李迟舒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他的追问。 他摸着李迟舒后脑的头发,被啫喱定型过的发丝此时有几分扎手。 “李迟舒,不要着急,想说什么慢慢说。” 李迟舒从他怀里抬头,似乎是在确认沈抱山的话是真是假。 他看见沈抱山隐隐担忧的眼神,从沈抱山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又在房门前来回踱步了几圈,像动物发出的某些刻板动作一般,停下来看了沈抱山一眼,又继续焦急地打转。 “你不要走。”最后他停下来,背对着沈抱山,好不容易稳住了呼吸,说的话却一片混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转过身面对沈抱山,扶住门框时眉眼忽然憔悴了许多:“这张卡里有我存的三百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止三百万的也可以。” 他是身家数千万的小李总,沈抱山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真的会想办法搞一颗交到沈抱山手上的。 沈抱山就是在这时明白了今夜的李迟舒过来所为何事。 穿过他们卧室之间相隔的十几米横厅,他的门前变成了李迟舒的又一个凉城。 “李迟舒,”沈抱山先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教他,“说你真正想说的话。” 李迟舒伫立在门外,眼角通红,早上定型好的头发在几个小时的冷风吹彻后有几分凌乱,他看着沈抱山,看了好久,最后才认输一样的低下头。 “沈抱山,和我试试。” 沈抱山一把把他拽进房里。 十年遗梦·其七 事情的真相我是在不久以后知道的。 毕竟骆飞舟那小子压根就没想隐瞒。 如果不是秦焰在中间拦着,我得打得他一个星期下不来床。 后来秦焰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耸耸肩说,就是想看看一个人逼一逼能为爱做到什么地步。 李迟舒能做到什么地步他不必知道,反正我能告诉他我会做到什么地步——从那以后我没让李迟舒再跟他见过一面。 得知原委的李迟舒对此倒是很平和,兴许是不想跟一个小孩儿计较,又兴许真没想怪骆飞舟,逢年过节给各家亲戚准备的礼物里总还留着骆飞舟的份儿。 在一起之后我和李迟舒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病情恶化得并不快,刚开始的那段日子他一切如常,是后面才慢慢有些惫懒恍惚的。 第二年我们去了国外过新年,也就是那一年我给李迟舒买了一对婚戒,但是我们没有办婚礼,因为李迟舒状态总是有些疲惫。 我跟他规划着第二年还要出国,到时候一定要领证结婚,他听了不做回答,我只当他是这一年工作实在太累,半强硬半恳求地要求他答应我明年至少工作量减半,下半年的时间得空出来准备我们的结婚事宜。 他那时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一望无际的草原,过了很久才说“好”。 我不以为意,只当他又是在应付我——毕竟李迟舒总是应付我。 谁知第二年下半年他真的留职停工了,说是亲自跟老李提交的请辞,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得知消息的我很髙兴,以为可以完完全全拥有他一段时间,就像刚在一起时一样——当时李迟舒为了哄我,可是专门请假陪了我好多天才复工的。 说起刚在一起的那阵子,真是段很快乐的岁月。 李迟舒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因为爱我,也顺便爱了自己一下。 就像山茶花落在小狗鼻尖的那一瞬间,期待着以后无数个第二年春天。 那年我二十七岁,像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以为我和他还有很久的以后,以为我们还来日方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