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女医种田忙》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荒山女医种田忙 本书作者: 陌上采薇 本书简介: 【果敢自强荒野达人女医x生存技能点满糙猎户】宋茜茸在原始森林野外求生时,不幸被毒蛇咬了一口,眼前一黑就穿到了某架空朝代,成为当地的一位名医之女。   只可惜,她睁眼面临的就是天坑开局。宋家在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家人被害,原身被逼得跳崖。   她来到原身父亲留在偏僻山村的小院,推开门时却傻了眼。屋里空荡荡的,完美演绎何为“家徒四壁”。   好在,前世学过急救,原身又有扎实的中医功底,两者结合,宋茜茸进山采药,下山行医,渐渐有了些名气。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医饱受非议。起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直到宋茜茸医治的病人越来越多……   南下的商队请她炮制药材,城中的贵人请她为家中娘子看诊。   她建医馆,收女徒,带领村民种药,发展中医药产业。   若干年后,宋茜茸的名望越来越高,到处流传着“女神医”的传说。   而当初那些肆意诋毁女医的大夫,翘着花白的胡须,生生咬碎了牙。      ***      林青禾年纪轻轻,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   他肩宽腿长,模样出众,却为人冷淡,从不与女子接触,家里人为他的亲事愁白了头。   一日,他追着鹿群下到山崖底,遇见一位被山匪追杀的女子。   他顺手救下她,却在与山匪搏斗时伤了胳膊,鲜血浸透了衣衫。   那女子自称会医术,细心为他处理伤口。温热呼吸触到皮肤,让林青禾浑身僵硬。      自此以后,林青禾总忍不住留意那个女子,给她送猎物,陪她进山采药。   朝廷为解决人口问题,强制适龄男女婚配。宋茜茸不愿被官媒配个歪瓜裂枣,挑中了他作为夫婿。   林青禾满心欢喜,却听到对面的女子说:“待你日后寻得心仪之人,咱们便和离。”      直到许久以后,忍无可忍地林青禾红着眼,将她堵在门后,闷闷地问:“我们能由假成亲,变成真夫妻吗?”      阅读提示: 1、本文架空,有参考宋朝,但不照搬,请勿考据。 2、有关中医知识参考过《女医杂言》《妇人大全良方》等,若有错漏请多包涵。 3、慢热种田文,有女性群像,不搞雌竟。以女主事业发展为主线。 4、先婚后爱,男主一见钟情,女主日久生情。************ 预收文《少将军每天都在火葬场》 满心满眼只想搞事业的清醒毒医仙 x 全心全意只想追妻的哭包少将军叶时雨初遇顾知庭那年,西南大旱,饿殍遍野。她尚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他亦有门当户对的婚约。    逃荒路上,未婚夫一碗迷药,将她送上了顾知庭的床榻,自此,她被强带进京。正妻未过门,她进不得将军府,被迫沦为京郊别院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顾知庭囚禁了她。无他陪伴不得外出,无他在侧不得与外人交流,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还要夜夜承受他不知餍足的索求。她向往自由,偏偏受困樊笼。    叶时雨数次逃跑。最后一次,她已踏出京都地界,以为自由在即,却被一队披坚执锐的兵马堵住了去路。 顾知庭将她锁在屋内,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语气温柔,却透着股森寒:“不是想要孩子么?给你一个就是。”她果真有了孩子。    产子之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叛军围城,顾知庭领兵在外,只顾着护将军府周全。而叶时雨被叛军抓获,连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同湮没于漫天大雪。    弥留之际,她喃喃低语:“那年上元节,我若没有跑进街尾的凉亭避雨,便不会遇见你。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再一睁眼,叶时雨正站在上元节的街头。灯火璀璨,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阿兄正拉着她往街尾凉亭跑。 她止住脚步,转身冲进雨里。    顾知庭,此生,我与你不复相见。    *昭武少将军顾知庭,年少成名,芝兰玉树,是京都最耀眼的少年郎。可惜他有婚约在身,不知碎了多少深闺春梦。    若无意外,他会建功立业,位极人臣,再迎娶那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夫妻和睦,子嗣绵长,活成世人眼中最圆满的模样。    谁能料到,他会在西南边陲小镇,觊觎别人的未婚妻。    尽管那女子口口声声说着“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可那又如何?要怪,就怪她自己,一次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闯进他生活,扎根在他心里。    他想要的,从来都要得到。    顾知庭不择手段,蛮横地将人强留在身边。他给不了正妻之位,但他愿意捧上一颗真心。浮生如梦,顾知庭再一次回到少年时。这一次,他打算慢慢来,不再强求。    只是等他赶到边陲小镇,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咦,人呢?彼时谁也料不到,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有朝一日会守在一平民女子门外,红着眼眶,含着两包泪,只求上门为婿。    【阅读指南】 1、1v1,双c,双重生。前世女主的死不是男主造成的,男主婚约另有隐情,未婚妻与男主无任何身体与感情上的关系。 2、架空,架的很空,不必考据。女主胎穿,无金手指,只有一颗向往自由永不妥协的灵魂。 3、前世强取豪夺,今生追妻火葬场,训狗文学。男主前世很狗,重生后严重恋爱脑,人前人模狗样,人后哭唧唧忠犬。 内容标签: 田园 穿越时空 种田文 日常 忠犬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宋茜茸林青禾配角《重生恶女只想种田》《山大王沉迷种田》 其它:种田、萌宠、女强、女性互助 一句话简介:女子也能掌医馆 立意:荆棘丛中也能劈出大道 第1章 山居 第1章 山居 初冬时节,万物凋零,朔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院里打转。天刚蒙蒙亮,宋茜茸便起了身。推开门,冷风迎面吹来,刺得脸生疼。 她走进灶房,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一个黄泥砌的灶台,上头架着口粗制陶锅。烧水洗漱后,宋茜茸又热了三个黑面馒头,分了一半给门口讨食的草黄色狼犬。 它叫十七,不足一岁,骨架却异常健硕,体格堪比大犬。 黑面馒头是用荞麦、高粱混着少许粗面揉成的,入口粗粝,吞咽时有些刺喉咙。宋茜茸吃不大惯,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地掰开馒头,就着热水,一口一口细细咽下。 “砰砰砰”,拍门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这么早,谁会来呢? 打开门,是一张瘦削刻薄的脸,妇人声音尖利:“哎呀,关嫂子家房子怎被人占了?” 宋茜茸闻言,语气便淡了下去:“这位阿婶,你有何事?” 妇人上下打量宋茜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探头往院里张望,就想往里挤,嘴里嘀咕:“哪里来的小妮子,怎占了我关嫂子家院子?” 宋茜茸把着门,不让妇人进去,冷声说:“你是何人?若对这处宅院归属存疑,你大可报官,我与你去县衙对质。” 妇人立刻瞪起狭长的双眼,梗着脖子说:“报什么官?你拿房契给我看,不然我要替关嫂子把院子抢回来。” 宋茜茸身量高,双眼低垂瞥了眼面前色厉内荏的妇人,冷哼:“你是官府老爷,还是村中耆老?我家房契为何要与你看?” 妇人还未说话,外头又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姜秋菊,你又在作什么妖?” 姜秋菊回头就啐:“平素素,你一天天地阴魂不散,跟在我后边做什么?” “姜秋菊,你别张嘴就喷粪。且不说关家搬去府城,把房子赠与恩公之事全村都知晓,就说你,和关家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放屁了?” 姜秋菊翻了个白眼,怒道:“平素素,你一天天的净跟我作对是吧?不关我事,又关你什么事?” 她昨日上山捡柴火时,瞧见这几个月没人住的院子里有了动静,躲在外头看了很久,确定院里只那女娘一人。瞧她身上的衣裳料子,家底定然不差。 这女娘年纪小,吓唬吓唬就怕了,她便趁机要些好处。谁料一碰面才发现是这么个硬茬,平素素还来捣乱。 宋茜茸不欲多纠缠,直接开口赶人:“这位阿婶,我家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姜秋菊气极,指着她骂:“你个贱丫头,没人教你要如何与长辈说话么?原本我们一家子心善,看你一个人住这荒山野岭,想多照顾照顾你,谁曾想是这么个不知礼数的。” “敬人者人恒敬之。再不走,我便遣狗送你。”宋茜茸稍微侧身,露出身后的狼犬,“十七。” 狼犬立刻近前,龇着牙,凶狠地盯着姜秋菊,逼得她后退几步。 姜秋菊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恨声说:“你好样的,咱们走着瞧。” 宋茜茸冷笑一声,见她走远,才转过头看向平素素,缓和了神色:“阿婶,您是……” 平素素四十出头,高挑健壮,荆钗布裙却干净利落,手里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笑眯眯地说:“我们是张猎户家的,同住这座山里,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就到我家了。” 宋茜茸忙将人让进门,笑着说:“原来是张家阿婶,倒是我失礼了,该先去拜访您的。” 堂屋空荡荡的,也没个地方坐,宋茜茸有些不好意思。平素素倒是不介意,将手里的竹篮放到门口,兀自坐在门前台阶上。 院里的几间黄泥草屋建在石柱上,高出地面两尺来高,从院子里进堂屋得走几级台阶。这是山里房屋常见的样式。 因为山里阴湿寒冷,又多蛇虫鼠蚁,屋子架空既可防潮防霉,又能避虫。遇上暴雨山洪,还能护住房屋不被冲击。 石阶冰冷,平素素倒是毫不在意,指着竹篮说:“我瞧你刚搬来,诸事不便,给你送些自家晒的菜干子。冬日无甚鲜蔬,泡点菜干子就当尝尝鲜了。” 宋茜茸便要付钱,被平素素拦住了。她嗓门大,笑得爽朗:“不值什么,你莫要这般客套,往后要常来往的。咱们山里人没那许多讲究,都是实心眼子。” 顿了顿,又说:“不过那姜秋菊不是个善茬,你今儿得罪了她,往后见着了可得多留心。这人惯会在背后使坏,千万防着点。” 姜秋菊是山下沙河村王有田之妻,育有两子一女。老大王大柱小时候因一场高烧坏了脑子,干不了活,脾气还异常暴躁,动不动就对身边人拳打脚踢,村里人都避着他走。 王有田早年从外头买回来一个女娘给这傻儿子做媳妇,可是没过多久,那小娘子受不了日日毒打,趁夜跑进了山里,至今生死不明。 平素素压低声音说:“所以啊,别听她胡吣,说什么要照顾你,那就是个火坑。” 宋茜茸点点头,姜秋菊面上尽是藏不住的算计与挑剔,叫人一见便心生戒备。 平素素和宋茜茸聊完,便说家里还有活计,带要带女儿张瑶回去。张瑶原本在和十七玩,舍不得离开,被平素素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茜茸站在院门口目送母女二人离去,十七舔了舔她的手心。一只三尺来长的蜜獾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不甘示弱地用脑袋蹭宋茜茸的膝盖。 十七龇了龇牙,蜜豆也伏地了身子,两只小家伙扑在一起,滚作一团。一时“嗷呜”声震耳,绒毛乱飞。 蜜獾是宋茜茸在附近林子里救下的,她替它包扎了受伤的腿,喂了一顿肉,自此,小家伙就常来院里串门了。因它一双黑豆眼乌溜溜的,透着灵性,宋茜茸便给它取名“蜜豆”。 寒风吹动着竹林沙沙作响,宋茜茸无奈地将打架的两只分开,一手撸一只毛茸茸,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天地寂寥,但她并不孤独。 她本是一个野外生存爱好者,在原始森林探险时不幸被毒蛇咬伤,就此送了性命。没想到再次醒来时,就成了大瑜国白郦府城一个同名的女娘。 原主父亲是当地名医,受贾举人相托,为贾老太爷调理身体。老太爷年事已高,思乡心切,恳请宋大夫相陪。 恰逢宋家遇到难事,宋大夫也想带着家人四处走走,便携全家随同老太爷车架,前往数百里之外的贾家老宅。不料途经丰田县时,遭遇山匪抢劫,宋大夫夫妇及原主幼弟宋赭石俱被杀害。 原主貌美,山匪不舍得杀她,只抓了她上马。原主性烈,发狠用发簪扎伤山匪手腕,跳下了山道旁的悬崖,就此与家人团聚去了。 宋茜茸便是在那时醒来。刚梳理完原主记忆,便发现三个山匪绕路下了悬崖,准备将她抓回山寨。 凭借前世野外求生的经验,她在密林里一路狂奔。可惜刚落崖不久,身上还有伤,没跑多远就迈不动步子。绝望之时,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进了一处隐蔽山洞。 救她的人是山中猎户,让她躲在洞中,自己跑出去引开了追兵。在与山匪搏斗中,他不幸伤了手臂。 后来,宋茜茸与那猎户相互配合,从背后偷袭,合力斩杀了那三个山匪。毕竟借了原主身子重生一回,她得承这份情,便又帮着收敛了宋家人尸骨。 遇匪之地满地狼藉,两人在一辆倾颓的马车里,找到了宋大夫藏在暗格中的药箱,里头有一张房契,是宋大夫从丰田县临津镇沙河村关家手里买下的一处院落。 大瑜国历经战乱,安定日子过了不到十年。关家流落到沙河村,和本地人尚有隔阂,只在村尾马头山的半山腰建了个小院栖身。 逃难路上凶险,关家只剩夫妻二人和独子活了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那独子罹患怪疾,镇上、县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夫妻俩卖掉大半家当,咬牙去府城求医。 幸运的是,他们遇到了宋大夫。他帮着治好了关家小儿的病,看他们家生计艰难,又欣赏夫妻俩淳朴勤劳,便为他们在贾府谋了差事。 关家感念在心,听闻宋大夫常去深山采药,欲将自家半山小院相赠。宋大夫推拖不过,最终按市价买下,权当个落脚之处。 宋家在府城时,与其他管事家眷一起,住贾府偏院。宋大夫已亡故,宋茜茸自然不会回去。既然有了关家的房契,她便打算去那里落脚。 恰好救她的猎户是沙河村人,便与她同行。 刚抵达那日,虽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满院半人高的荒草时,宋茜茸还是震惊地睁圆了眼。 关家共建了一间堂屋、两间厢房,还有一间灶房。茅房在后院,与柴棚、鸡圈连在一起。屋里空荡荡的,完美诠释何为“家徒四壁”。 能搬的东西关家全带走了,屋里除了炕床和一个破木桶,再无其他家具。 林青禾,也就是那个猎户,帮她挑水砍柴,又陪她去镇上添置了生活必需品。担心她独居山上不安全,临走前还将十七留了下来。 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拍拍狼犬的脑袋:“它能自己猎食,你别拘着它。” 宋茜茸当然不会拘着它。目之所及的地方就她一户人家,不用担心狼犬吓到旁人,自是随它在林子里奔跑玩闹。 原以为会一直在这山中安安静静地生活,无人打扰,没想到今日一早,家里就来了两拨人。想到姜秋菊临走时的嘴脸,宋茜茸无奈撇嘴。果然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免不了纷争。 日头升起来了,宋茜茸去竹林里砍竹枝。柴刀是在镇上新买的,非常锋利,不怎么需要使劲,就砍下了一大捆。 铁器价贵,她买了柴刀、锄头和菜刀,花掉了大几百文。手头原本只二两多碎银,添置了锅碗瓢盆和米面粮油后,就不剩多少了。 天越来越冷。原身记忆里的冬日,雪能没过小腿。一旦下雪,门都出不了。她现下没钱也没存粮,得趁着天好,多攒口粮,为过冬做准备。 就当,这是一场新的生存挑战吧。宋茜茸默默叹了口气,用刚砍下来的竹枝编了背筐。她动作娴熟,编的虽不算精致,但自家用足够了。 在竹林里寻觅了大半天,她挖了一筐碎米荠。这是冬天难得见到的野菜,叶片碎小,喜冷耐寒,富含蛋白质,可凉拌,也可煮汤。 一人两宠往家走,老远就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人站在院门前。十七已按捺不住冲了过去,人立而起,头和前爪亲昵地搭在那人腰间,尾巴摇成了风车。 林青禾来了。 作者有话说: ---------------------- 欢迎收藏预收文《山大王沉迷种田》 沈宁安在末世丛林社会挣扎求生十余年,最终在兽潮围城时被迫自爆,与敌人同归于尽。 也是命不该绝,她再一睁眼,变成了雾云山下的一名猎户之女。 原身爹娘去世,偏心祖父带着大伯一家霸占了他们的家产,还想把她卖给有特殊癖好的老鳏夫做妾。 原身在带着幼妹一同逃跑的路上,被大伯和堂兄抓住,挣扎间撞到了头,就此香消玉殒。 沈宁安揉着脑袋从一卷草席上坐起,身旁有个瑟瑟发抖的女童在哭泣。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还稚嫩的双手,缓缓攥紧。 既然占了你的身,便承你的债吧。仇,我帮你报;妹妹,我帮你养。 她有木系异能傍身,有十年医术积累,还怕找不到活路? 雾云山草木丰茂,木系能量浓郁,正是她的福地。 她拓荒垦地,潜心修炼,一点点实现末世里未能完成的安宁梦。 半年后,山脚下开始流传山神娘娘的传说。 有人说,只要奉上诚心诚意的供品,便能得到山神回赠的灵药。 有人说,曾在晨雾中窥见山神显灵,周身藤蔓轻舞,百鸟环绕。 异变陡生。 参天古树忽然拔根就跑,硕大花盘蓦地露出獠牙,野马嘶鸣间放出风刃,蜘蛛吐丝时喷出火焰…… 危机四伏,处处杀机。 不少人一夜之间发了狂,活下来的百姓百不存一。 沈宁安在深山救了一人,后来才知道,这人是宣平府少将军。 她被迫牵扯进一场又一场波诡云谲的阴谋中。 但任这世间如何风云变幻,沈宁安只想做丛林中最恣意的山大王。 * 宣平府少将军云珩,也曾是银枪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一朝遭奸细暗算,他身中奇毒,双目失明,筋骨俱损,昔日英姿尽付尘埃。 亲卫拼死将他送入雾云山,只盼寻到传说中的山神娘娘,求取一线生机。 山林广袤,杳无人迹。意识涣散之际,云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不料再睁眼时,竟得重见天光。眼前的景象令他恍如置身仙境。 荆棘自觉缠绕成藩篱,稻穗争相将谷粒抛进木桶,蔷薇乖乖抖落一地花瓣,柿子树温顺地献上最饱满的果实…… 一妙龄女子坐于他身侧,素白手指搭在他腕间,姿容秀美,眉目疏离。 云珩心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骤然透亮。 却听得她声音响起,清冷无波,如昆山玉碎。 “公子既已无恙,便请早日离去。” 第2章 葛根 第2章 葛根 林青禾来给胳膊换药。 那日在崖下,他与山匪搏斗时不慎被刀砍伤了胳膊。这伤,宋茜茸自觉应该负责治好。她前世常在荒野探索,受伤在所难免,因此特意学过外伤处理。 斩杀山匪后,两人找到了宋大夫的药箱。宋茜茸看到了银针和桑白皮线,便将林青禾的伤口仔细对齐,一层层缝合妥当。又交代他每隔两日来换一次药,今日正好到了约定时间。 进了屋,林青禾单手拎着背筐、竹篮、木桶和木盆放到堂屋门口:“我阿弟在跟大伯学手艺,这些是他练手做的,卖不出去。你若不嫌弃,就拿去用。” 宋茜茸不愿平白欠人情,推辞说:“便是卖不出去,留着自家使也好。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家里多得是,尽够用了。”林青禾摆摆手,“我常在山中打猎,往后若再有个伤病,还得麻烦你帮我瞧瞧。” 宋茜茸这才点头,伸手解开他胳膊上包好的细麻布,仔细查看伤口情况。 林青禾侧目看去,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耳后有一颗朱红小痣,仿佛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赶紧移开了目光。 宋茜茸全神贯注,用玉匙挑出药膏,轻轻抹在伤处。余光瞥到林青禾紧绷的下颌,又看到他捏紧的指关节,不由问:“很疼吗?” “不,不疼。”林青禾声音闷闷的,把脸撇到一侧。 “好了,不要沾水,过两日继续来换药。”宋茜茸叮嘱完,一抬头,正对上林青禾飞快瞟来又迅速移开的视线,话头就打住了。 林青禾看着包扎好的手臂,喉结滚了滚,干巴巴挤出“多谢”两个字。 宋茜茸拣了一把碎米荠递过去:“你带些回去给你阿弟吃,谢谢他做的这些器具。有些涩口,但冬日鲜蔬难得,就当换个口味了。” 林青禾没拒绝,接过便走了。 这个时节,山上应该有不少干果。宋茜茸背着筐,往更深的林子里去。 板栗、核桃、栎子、榛子这些早熟透了,已落了满地。树上的也没必要摘,总得给山里的鸟兽留点余粮。 核桃外头的果肉基本已经沤烂,露出了里头的核,敲掉硬壳就能吃到核桃仁。包着板栗的刺球开了口,只需稍微拨弄一下,褐色的栗子便会滚出来。 十七在刨洞,刨出了一堆干果,还有一只大肥鼠,它洋洋得意地叼着山鼠炫耀。蜜豆毫不示弱,也刨洞去了。它们刨出的果子自然被宋茜茸笑纳,很快筐子便满了。 宋茜茸看着树上跳来跳去的松鼠,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它们中的一员。凛冬将至,所有人都在为吃饱饭而努力。 夕阳西下时,她回到了家。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个黑面馒头,就着面前的一碗水煮板栗,解决了一顿晚食。 十七和蜜豆挨挨蹭蹭过来讨食,宋茜茸给它们剥了个软糯香甜的板栗,两只小家伙舌头一卷就吞进了肚里。 “待往后攒了钱,我买些糖回来,煮糖栗子给你们吃。” 十七摇了摇尾巴,蜜豆“嘤嘤”回应了她。 栎子林离家不过五六里地,宋茜茸早出晚归,尽力多捡些。接连忙了三日,灶房里的干果堆成了小山。趁着还有天光,她赶紧给那些干果分类。 板栗、榛子和核桃得阴干,她直接铺在檐下。栎子得剥去壳,再用清水浸泡果仁去除涩味。家里没有多余的盆和桶,宋茜茸便用竹筐装着,泡在门口不远的山溪里。 溪水潺潺,自山顶蜿蜒而下。果仁在里头连泡七八天,便能捞出来磨成浆水,熬煮过后放凉,会凝固成棕黄色的豆腐。 前世宋茜茸的外婆最爱做这道菜,她将栎子豆腐切成条,淋上盐醋姜蒜,再撒上花椒粉和小米辣,饱腹又爽口。 外婆说她小时候吃不饱,一到秋天就去山里捡栎子,将磨好的浆水静置一晚,下层会沉淀出黄色粉末,晒干后能储藏很久。 饥荒年间,地里收成不好,家家户户便都去山里捡栎子,磨几大麻袋粉,这样整个冬天的口粮都有着落了。 这日,宋茜茸从栎子林里出来,就见十七忽然朝一个方向奔去。她跟了上去,惊奇地看到十七咬断了一只山鸡的脖子。 刚贴过秋膘,山鸡很肥壮,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猜测有两斤多。好久没吃肉了,确实有些馋了,宋茜茸摸摸十七脑袋,笑道:“真厉害,今晚炖鸡给你吃。” 十七蹭了蹭她的膝盖,又跑远了。 宋茜茸笑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个从没来过的山坡。地上铺满了落叶,她慢慢往前走,留心着脚下,目光被一丛褐色藤蔓吸引了。这是葛根! 这东西极易生根,长势霸道,一根藤便能蔓延一大片,挤占了其他植物的生长空间。所以山下村民见到葛根会早早铲掉,免得它祸害庄稼。 还有人专门割藤剥皮,缫丝纺线,织成葛布。葛布透气又便宜耐用,是平民百姓夏季最常穿的布料。 宋茜茸两眼放光,立刻拿出柴刀准备开挖。葛藤盘根错节,像一张网罩在地上。她一点点割掉藤蔓,终于找到主根的位置。 冬天的土冻得很实,不太好挖,柴刀又不趁手,她费劲心力才挖出一根三尺来长的粗壮根块。 这条葛根表皮光滑,带着须毛,断口处嫩白好看。宋茜茸忍不住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满口清甜,带着草木特有的味道。 葛根富含淀粉,是果腹的好食材。同时也是一味药材,能解肌退热、升阳止泻,葛花还能解酒醒脾、清热利湿。 从前外婆爱炖葛根羊肉汤,大冷天喝一碗,全身从里到外都暖乎乎的。 宋茜茸干脆回家拿了锄头,花了一下午时间挖了上百斤葛根,跑了两趟才全部背回家。 晚食她炖了葛根鸡汤,汤鲜肉美,十七早早就蹲在灶房门口等着了。宋茜茸特意多舀了几块肉放到狗食盆中,连蜜豆也跟着蹭了好几口。 趁着天还未黑,宋茜茸将洗净的葛根切块,一部分摊开晾晒,一部分磨成粉。十斤葛根大约能出两到三斤粉,不多,但也能添些口粮。 葛根粉的做法与栎子粉一样,磨出浆水,静置一晚,粉便自然沉淀下来。晒干的葛根则用来煮凉茶,冬日易燥,喝一碗葛根凉茶再合适不过。 栎子仁泡好了,宋茜茸去平素素家借了石磨,磨成粉后立即熬煮了一锅栎子豆腐。这做法在南方常见,平素素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以往只吃过炒栎子,从未见过这般做法。 她按宋茜茸所说,将栎子豆腐切成一指宽的长条,放到肉汤中煮熟。想不到入口软滑,风味独特,全家人都赞不绝口。 张猎户还笑着说:“家门口就有的美食,咱家竟错过了这么多年。” 林青禾过来换药时,宋茜茸也送了几块栎子豆腐给他。本地人少见这种吃食,她乐意让大家尝尝鲜。 食物一点点多了起来,但宋茜茸内心的焦虑并没有减轻。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里的冬日格外漫长。存粮不足,是真的会饿死人。 宋茜茸每日在山里转悠,又挖了不少山药和野葱。一时吃不完,便照着从前外婆教的法子,挖些土把根埋起来,想吃了就随时掏点出来。 忙忙碌碌,她像只小蚂蚁,不知疲倦地一趟趟往家里搬运大山的馈赠。 天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宋茜茸正要出门去挖冬笋,竹林离家近,即便真下起雨来,回家也方便。 正要锁院门时,姜秋菊来了,身后跟着个又高又胖的男人,一条黑色细犬紧随其后,朝着宋茜茸龇牙。 十七窜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低哮,与黑狗对峙着,蜜豆也在一旁虎视眈眈。黑狗一时露了怯,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姜秋菊探头往院里看,脸上挂着笑:“哟,出门呐?” 宋茜茸皱了皱眉,冷声问:“你来作甚?” 姜秋菊一把拉过身后的男人,笑出一脸褶子:“山中寂寞,特意叫我家大柱来给你作伴。你看他这么大个子,定能帮你干不少活哩。” 王大柱嘴角淌着涎水,嘿嘿傻笑。见到宋茜茸,两眼放光,直往她身上扑,嘴里含糊不清地嚷嚷“媳妇儿,抱到了就有媳妇儿了”。 十七和蜜豆猛地上前,一边一个,死死咬住王大柱的裤管。王大柱“啊啊”喊着,一边用力甩开两个小家伙,一边伸手去抓宋茜茸。 黑狗低吼着要上前帮忙,十七松开王大柱,龇着牙将它按在地上。 王大柱一脚甩开蜜豆,喊着“媳妇儿”,要来抱宋茜茸。 “滚开!”宋茜茸手腕一翻,银芒闪过,一根簪子精准刺入王大柱手腕的穴位。 “嗷!!!阿娘!痛!好痛!”王大柱捂着手腕惨嚎。 “小贱人,敢伤我儿!”姜秋菊目眦欲裂,冲上前扬手欲打,却被直指面门的银簪吓住。 “姜阿婶,我阿爹乃府城名医,擅医亦擅毒。你若再敢造次,我有的是法子,让人无声无息从这世上消失。”宋茜茸狠狠瞪过去,一双眸子又黑又沉。 姜秋菊被她眼中的杀意刺得心神一凛,听到王大柱还在哭嚎喊痛,赶紧抓住儿子胳膊,大声嚷道:“你伤了大柱的手,不能……不能这么算了。” “你们再不滚,伤的就不止一只手了。”宋茜茸面无表情地逼近一步,“我孤身一人,什么都豁得出去。你若不想好好活,尽管来试试。” 姜秋菊被她的气势吓住,拉着王大柱就跑。她带王大柱过来,就是想把人直接弄到手。不过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娘,如何拗得过壮如牛马的大柱? 待她失了身,还不是任他们家拿捏?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疯的!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走远,宋茜茸松了口气,姜秋菊往后怕是不敢轻易来寻衅了。 她低头抚着十七和蜜豆,温声说:“适才多亏你们护我,昨儿你们带回来的两只竹鼠还没吃完,晚上给你们炖了吃。” 十七和蜜豆亲昵地蹭了蹭她。 “阿茸,等许久了吧?”一串爽朗的笑声传来。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文《少将军每天都在火葬场》 【满心满眼只想搞事业的清醒毒医仙 x 全心全意只想追妻的哭包少将军】 满心满眼只想搞事业的清醒毒医仙 x 全心全意只想追妻的哭包少将军 如果可以重来,叶时雨绝不会在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跑进街尾的凉亭避雨。 如此,就不会遇见顾知庭,不会被他强行带进京城,成为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她向往自由,偏偏受困樊笼。 顾知庭将她养在京郊别院,管束严厉。 必须要有他的陪同,才能踏出院门。 每日一言一行,皆被人严密监视。 还要,承受他不知节制的索取。 叶时雨费尽心思逃跑,却在半路被一队披坚执锐的兵马堵住了去路。 顾知庭将她锁在屋内,摩挲着她的下巴,语气温柔,却透着股森寒: “不是想要孩子么?给你一个就是。” 二十二岁那年,她有了孩子。 产子之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叛军围城,顾知庭领兵护驾,功勋卓著。 她和孩子,俱都湮灭于那场大雪里。 竟然可以重来。 叶时雨重生了,醒过神时,正站在上元节的街头。 灯火璀璨,雨丝细细密密落下来,阿兄正拉着她往街尾凉亭跑。 叶时雨停住脚步,转身冲进雨里。 顾知庭,此生,我与你不复相见。 * 顾知庭,昭武府少将军,芝兰玉树,意气风发。可惜他自小就有婚约,不知碎了多少深闺春梦。 不出意外,他会建功立业,手握权柄,再与那位门当户对,端方贤淑的贵女成婚生子,度过美满的一生。谁能料到,他会在西南边陲小镇,觊觎别人的未婚妻。 尽管那女子口口声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可那又如何?要怪,就怪她自己,一次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闯进他生活,扎根在他心里。 他想要的,从来都要得到。 顾知庭不择手段,蛮横地将人据为己有。礼法不容,他没法给她正妻之位,但他愿意给她一颗真心。(作者蛐蛐:呵,男人!) 然而,她最终凋零在他的后院。 浮生如梦,顾知庭再一次回到少年时。这一次,他打算慢慢来。 只是等他赶到边陲小镇,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咦,人呢? 【阅读指南】 1、1v1,双处,双重生 2、架空,架的很空,地理位置私设 3、前世强取豪夺,今生追妻火葬场,训狗文学。 4、女主胎穿,无金手指,只有一颗向往自由永不妥协的灵魂。 ps:前世女主的死不是男主造成的,前世未婚妻另有cp,与男主无任何身体与感情上的关系 第3章 天麻 第3章 天麻 平素素带着张瑶过来了,她们约好一起去挖冬笋。这是冬日里难得的鲜蔬。 冬笋大多都埋在地里不冒头,宋茜茸顺着竹鞭的方向仔细观察,有裂缝或土包的地方,底下或许就藏着笋。 她前世就常陪着外婆挖笋,懂技巧,因而挖得很顺利,筐子没多久就满了。想着再挖两根就先回家,怎料一锄头下去,竹鞭下竟盘着条花斑毒蛇,她当场就僵住了。 宋茜茸原本并不怕蛇,常年搞野外生存挑战的人,蛇只是他们碗中的一道美食。可前世被毒蛇咬,临死前的痛苦,让她有了心理阴影。 幸好蛇在冬眠,行动迟缓。蜜豆原本离她不远,反应极快,利箭般冲过来叼走了蛇。 惊魂稍定,宋茜茸缓了缓,往周边走了走。 平素素听到动静忙过来问:“怎了怎了?” 看到蜜豆正压着一条花蛇啃食,她“啊”了声,惊疑不定地问:“你如何了?没被咬吧?” “没有呢,阿婶。蜜豆是蛇的天敌,不会有事的。”这话其实也是在安抚她自己。 平素素这才放心,去另一边找笋了。 宋茜茸已挖了不少,方才一通惊吓,她挖笋的兴致去了大半,便在四周转悠起来。没想到竟在一堆腐叶中生着一片天麻,数量还不少。 既然遇着了,自然不能错过。她挑着大的挖了,小的留作种,待来年再生。 张瑶凑过来看,好奇地问:“阿姐,这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解释:“天麻,是一种药材,有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等功效。” “阿姐,我听不懂。它能干什么?” 宋茜茸便笑:“能治头痛。” 张瑶想了想:“阿爹经常头痛,是不是吃了这个就能好?” “这个要诊过脉后才知道,不过平常可以喝点天麻炖汤。” 背筐满了,宋茜茸正要和平素素打个招呼,却见十七伏低身体,夹紧尾巴,扑住了一只低头觅食的竹鸡。 竹鸡尾羽鲜艳,不停地扑腾翅膀。十七叼着鸡脖子,头高高昂起。蜜豆刚吞吃完蛇,并不眼馋,只“嘤”了声。 宋茜茸正要夸奖,却见十七敏捷地跑出去,不多会儿又叼回只竹鸡。她捡起两只竹鸡,摸摸十七脑袋,笑吟吟地说:“天麻炖鸡,咱们又有口福啦!” “真厉害!”宋茜茸摸摸十七的脑袋,“今晚我们能吃到鸡汤,都是你的功劳。” 十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蜜豆立即过来争宠,拿脑袋使劲儿顶宋茜茸的腿。 “你也很厉害,若不是你,我就被蛇咬了。”她摸摸蜜豆的脑袋,忍不住笑了。 宋茜茸特意送了两支天麻给平素素,她又回赠了一盘豆腐。她自家种黄豆,时常磨一板豆腐改善伙食。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炕得烧起来,柴火用量跟着大了,所幸山里不缺柴火。宋茜茸将林子里冻死的枯树砍断,一根根拖回院里,这可是很好的硬柴,耐烧。 每天一有空闲,她就会去拾枯枝细柴,今天一捆,明日一把,竟也把柴房塞满了。 日子忙碌而平淡,宋茜茸觉得山居生活也不错。这天阳光正好,她沐浴过,坐在院中边敲核桃边晒头发。 敲门声响起,原本懒洋洋晒太阳的十七“嚯”地起身,摇着尾巴迎向院门。除了平素素母女,她这里没有其他人来,宋茜茸不作他想,径自去开门。 一道魁梧健壮的身影立在料峭寒风中,竟是林青禾! 宋茜茸愣了一下,让他进门。 林青禾目光在她头发上一扫,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宋茜茸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古代,披头散发好像是没有礼教的表现。 她连忙说:“稍等。”便匆匆进了卧房。 林青禾站在院里,背对着屋子,脑子里闪过刚刚匆匆一瞥看到的景象。阳光下,宋茜茸的脸庞白皙莹润,墨发如瀑,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只有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才不必有约束,不必束发。她…… 不知为何,他口有点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再出来时,宋茜茸的长发已被一根簪子挽成个简单发髻,面上并无异色。她侧身请林青禾进屋,给他倒了杯葛根茶。 林青禾从怀里掏出两个小陶罐,说:“靛青罐子里的是蛇油,黑罐里的是獾油。冬日干冷,你拿来搽脸擦手。” 怕宋茜茸不要,他又补了句:“蛇和獾都是我抓的,油也是自家熬的,不值什么。” 宋茜茸抿了抿嘴,她确实需要。这边空气干冷,她又日日劳作,双手已不复从前的细嫩,面上皮肤也变得干涩皴裂。 接过陶罐,她低声道了谢,请林青禾坐下。体格那般健硕的少年坐在小小的树墩上,两条长腿根本摆不开,委委屈屈缩着,一幅可怜的模样。 她忍着笑给他胳膊换药。 林青禾浑身不自在,搓了搓手指,没话找话:“快腊月了,镇上市集热闹,你要去看看吗?” 宋茜茸点头道:“嗯,要去的。” “可要我同去?” “不必,我认得路。” “哦。” 林青禾走前,宋茜茸塞给他两支大天麻,以答谢他赠送的蛇油和獾油。 要去镇上采购,宋茜茸打开一个藏青色碎花包裹,仔细清点手头的家当。这包袱是原身的,里头装着她的贴身衣物和一件厚长袄。 除此之外,还有几百文钱,以及一些银首饰。 本朝律令,平民不可佩戴金玉,因此银饰成了殷实人家女眷的首选。若能嵌上几颗莹润珍珠,便是难得的体面。 这些首饰里,最大的是个银项圈,下头悬挂着一枚长生锁。这是原主及笄那年,宋大夫在首饰铺精挑细选买下的。 当时宋母还送了一对精巧的草叶形耳坠,这是宋母一笔一画描摹出图样,特意请匠人定制的。还有不少手镯、簪钗、戒子…… 看得出来,原主在家中很受宠爱。宋茜茸实在不愿意把她的心爱之物拿去当钱。她叹了口气,将东西归置好。 还是先想办法自力更生吧! 下山只用了两刻钟。宋茜茸脚步轻快,往临津镇走去。临津镇距沙河村只五六里地,宋茜茸到时,早集才开始。 镇子很小,一横一竖各一条主街,组成一个“十”字,主街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 市集上人来人往,宋茜茸去药铺卖了天麻。炮制天麻须得“九蒸九晒”,家里条件不足,她只用慢火烘干了。 镇上只两个医馆,平常也会从乡民手中收些散药,但价格压得低。两家医馆收货价差不多,一斤天麻才三十文,但转手卖出去,一两就得二十文。 宋茜茸不想低价贱卖,但她没办法,现在缺钱。天麻总共卖了三百文。 吃了很多天的黑面和栎子粉,宋茜茸无比想念喷香的大米饭。可惜精米太贵,一升要十文钱。按现代的计量单位来看,一升大概是一斤半。 她买了十升糙米。这种米色泽浅黄,口感粗糙,但便宜。 面粉也分好几等,最次的黑面三文钱一升,其次是农户人家自己磨的面粉,是灰色的,也叫灰面。富贵人家吃的那种雪白面粉,得仔细筛很多遍,一升都要二十好几文。 宋茜茸捏了捏手里的铜板,狠狠心,买了二十升黑面和十升灰面,盐和糖也各买了一斤。 三百文拿在手里还没焐热,就花得差不多了。 刚进腊月,大雪便落了下来。山风裹挟着寒意从窗外打着旋刮过,积雪压折竹枝的声响格外分明。 宋茜茸站在廊下朝外望,天地间一片苍茫素裹,真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雪化过后,宋茜茸带着十七去摘了几筐醋柳果。虽是鲜果,可惜味道酸涩,难以入口,摘的人少。但这果子能治咳嗽痰多,也能当调料炖肉。 宋茜茸把煮软的醋柳果捣烂,用细麻布滤出果汁。撒入冰糖,烧大火熬煮成凝胶,这才封存入罐。 她装了一竹筒给平素素送去。 张家有四间土砖房。土砖是黄泥和着稻草倒入砖模阴干而成,在乡下是很常见的建材。 院墙则是由两排手腕粗的树干围成,约莫一人高,树干朝上的一头被削得极为尖锐。两排树干之间相隔一掌宽,中间填满了黄土与沙石,看上去坚固又安全。 平素素正在打袼褙。门板被架在两张条凳上,密密实实贴满了旧布。一层布刷一层浆糊,待贴四五层后便放到日头下晒干。 “家里袼褙不多了,趁天好,赶紧多备些。阿瑶她爹常年在山里跑,费鞋哩!”平素素说。 日头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宋茜茸纳着鞋底,张瑶也拿了块碎布头,正学着缝荷包。 大瑜国有风俗,女子成婚时,须为丈夫缝制一身衣裳并鞋履,有些地方甚至要求新娘亲手缝制喜服,故而女子多在七八岁时便开始习针线。不会绣花不打紧,但衣裳鞋袜得会做。 “阿茸,”平素素左右张望后,压低了声音道,“王有田家,可闹了个大笑话哦。” 宋茜茸懵了一瞬,才想起王有田是姜秋菊丈夫。 王家在沙河村算富户,有砖瓦屋,还有十亩良田。 家里共有三个子女,老大王大柱,傻子一个;老二王二栓,在镇上经营一间纸马铺,专卖丧葬阴奉之物;幺女王三凤,模样周正,待字闺中。 姜秋菊把幺女看得极重,前头有人求娶时,她开口就要二十两聘金。村里娶妻下聘一般是给五到八两,谁愿意拿二十两出来? 以至于王三凤的亲事一直没谈拢,反把她拖成个老姑娘。而今都快十八了,还没说好婆家。 王三凤心气儿高,心心念念想嫁去镇上。去年姜秋菊便让她去王二栓铺子里帮手,趁机相看个镇上的富家公子。 可不知怎的,王三凤和自家嫂嫂在店里打起来了,脸被抓花,头发被薅秃了一把,最后灰溜溜地回了村。 最近,姜秋菊一家又把主意打到马头山的顾云岭身上。 马头山这边拢共住着三户:张家、宋茜茸,还有养蜂人顾云岭。 张家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祖辈都是猎户,山下无田无宅,也无甚亲眷。顾云岭则孑然一身,常年带着蜂箱去深山采蜜,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先前拒了王家的亲事,可王三凤日日守在顾家门口,还想进屋给他洗裤衫,把人吓得不敢回家。 平素素说:“三凤年纪不小了,必须得嫁人。原本王家看不上顾家小子,可上个月,段四方在县城医馆,亲眼看到他卖出一支老山参,得了不少银子,其中还有个整元宝呢!” 一个整元宝是五十两,乡下人日常多用铜板和碎银,极少见到这样大的银锭子,自是稀罕。 宋茜茸心中暗叹,想不到这偏僻小村也有这许多是非。 聊罢家常,平素素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阿茸,其实,我有事儿想请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 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出自唐朝柳宗元的《江雪》 第4章 黄精 第4章 黄精 平素素一片慈母之心,想替张瑶求一份前程。 “山里人想学门手艺难如登天,女子更甚。我和阿瑶她爹都不识字,全靠一身力气吃饭,多少辛苦都说不得。我和她爹命苦,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们认了。但阿瑶还小,我实在不愿她将来走我们的老路。” 平素素悄悄拭去眼角泪珠,眼里满是祈求:“阿茸,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今儿厚着脸皮开口,是想请你教教阿瑶,让她好歹有个傍身之技。拜师束脩,我们一概按镇上的规矩来,决计不亏待你。” 历来女子生存多艰,凭本事立身的是凤毛麟角。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将她们牢牢束缚在后院,从父、从夫、从子,一辈子只能依附于人。 平素素没读过书,却深知,女儿家有一技傍身,无论日后境遇如何,腰杆子都能硬些。 譬如她,因着一手磨豆腐的技艺,不仅改善伙食,还能卖钱补贴家用。村里其他有手艺的妇人,也过得好些。 她也想过要把磨豆腐的手艺传给阿瑶,但这活计太辛苦,天不亮就得起来磨豆子,夜里还得就着油灯挑豆子。 眼下有一条更好的出路,她自然要去争取。 宋茜茸含笑颔首:“阿婶言重了,这有何不可?只是我并非日日得闲,怕教得不够精心。束脩就不必了,自我搬到这里,阿婶帮我良多,阿茸始终感念在心。” 平素素忙说:“你得空指点她一二便是大恩,不敢多求别的。不过束脩一定要给,不然我们家成什么人了?” 她语气坚决:“镇上医馆里的大夫收药童,一年要三两银子,外加年节礼。咱们也照这样办,如何?” 宋茜茸摸了摸张瑶的头,语气认真:“阿婶,我家阿弟和阿瑶一样,刚满八岁。在我心里,早拿阿瑶当妹妹了。作为阿姐,断没有教授自家阿妹还收钱的道理。” “可是……” “阿婶,就这么定了罢,日后阿婶磨了豆腐,多送两块与我吃便是。” 平素素心头滚烫,立时从屋里捧出一匹细麻布塞给宋茜茸,声音哽咽:“好孩子,阿婶说不过你。这布是自家织的,不值什么钱。你若再推脱,可就真真是往阿婶脸上扇巴掌了。” 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拒绝。正好开春后宋茜茸打算进山采药,现有的衣裙累赘,并不方便干活。是得做一身麻布衣裤。 见她收下,平素素这才露出个笑,拉着张瑶跪下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阿姐”。 之后平素素果真常带张瑶来找宋茜茸。除了识字,天气好时,宋茜茸会带她们进山寻药。 这天,她们在湿润阴凉的坡下发现了一片鸡头参。 宋茜茸用锄头小心铲开枯萎植株周边的土,一点点把根刨出来。 她介绍说:“这个也叫鸡头黄精,你看它的根,像不像一个个鸡头连在一起?” 张瑶把鸡头参托在手心仔细观察,用力点头:“像!阿姐,能吃吗?” 宋茜茸笑道:“能吃,有一点点甜味。我们可以用它来炖汤,凉拌也不错。它的花叶根茎都能入药,有养阴润肺、补脾益气的作用。” “哇!阿姐,我跟你一起挖,我们多挖点回去。” 医馆炮制鸡头参须得“九蒸九曝”,这样处理过后,黄精片会变得乌黑油亮,质地柔软,味道甘甜,滋补阴血的效果极好。 宋茜茸目前没这个条件,只打算简易蒸晒。她带着张瑶,将鸡头参洗干净后,在水里浸泡了两个时辰。 浸润是为了让参软化,方便将其蒸透。张瑶好奇地捏着一块浸好的鸡头参,指甲很容易就将它掐透了。 宋茜茸教她:“软化到这个程度就可以切片了。” 她示范给张瑶看,每片参约莫只四五毫米厚,切得非常均匀。 家里的蒸笼是林青禾送过来的,说是他弟弟的练手之作,打制得很结实。参片平铺在蒸笼里,用中火隔水蒸了一个小时,已变成了油润透亮的棕黑色。 宋茜茸捏起一片尝了尝,没有麻舌感,看来这一笼蒸得很不错。张瑶也尝了尝,眼睛亮亮的,惊喜地说:“甜的!” “咱们去晒参片吧。” 现在虽然是晴天,但气温低,不是晒东西的好时机。宋茜茸原也没打算靠日头晒干这些参片,她打算晚上放炕上慢慢烘一烘。 要是有个烘箱就好了。她默默地想,不由怀念起现代的高科技生活了。 腊八过后,寒气日甚,接连下了两场雪,茅草屋上覆了厚厚一层白。宋茜茸怕雪压垮屋顶,待雪停后,从张家借来梯子,打算清扫积雪。 张猎户常年打猎,雪天不敢进山,这段时日难得清闲。听说宋茜茸要去清雪,立刻说:“怎好让你一个女娘做这种事?我来。” 宋茜茸便邀请张家三人一起去她那吃午食。 张猎户拿着板锹登上屋顶。板锹是扫雪的好工具,长木柄顶端钉一块宽木板,形似铁锹,但比铁锹更轻便。 张瑶和十七站在院中,看着大团雪块从天而落,“哗啦”一声,聚成了个雪堆。张瑶仰着头,拍手直笑:“阿爹好厉害,我们塑个雪狮吧!” “成,等阿爹清完屋顶。”张猎户笑呵呵的声音传来。 宋茜茸和平素素正在灶房里和面剁馅儿,准备包饺子,闻言对望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阿叔真疼阿瑶啊。” 平素素边将葱和豆腐拌一起,边笑道:“就这么一个闺女,可不得多疼点儿。” 宋茜茸剁好猪肉,往里加菜干和调料。今儿她们要准备野葱豆腐和猪肉菜干两种馅儿。 大瑜国人其实并不爱吃猪肉,食肆里常见的只有羊、鸡、鹅、鸭、鹑、兔、獐等。猪肉腥骚,且素有“豕食不洁”的说法,因而登不得大雅之堂。 更有不少文人口口声声表示“君子不食圂腴”,更是让猪肉沦为了下等食材。 为了去除肉中腥臊,宋茜茸将猪肉反复清洗焯水,剁碎后用葱蒜和茱萸花椒粉抓匀,腌制一刻钟。 可惜,那股子异味儿仍没法儿完全去除。但猪肉便宜,对于久不闻肉香的穷人来说,这点子味道不算什么。 平素素已经将面团切成一个个剂子,正在擀皮儿。她看宋茜茸一手捏皮,一手填馅儿,手一旋,一个肚囊鼓鼓的元宝就出现了。 她诧异地问:“这角子竟还能做成这形状?是府城的时新吃法么?” 本地人管饺子叫角子,捏成尖尖的三角形状,有点像宋茜茸前世吃过的糖三角。因此乍一见这胖乎乎的饺子,平素素很是惊奇。 府城并没有这种饺子,宋茜茸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含糊着答道:“要过年了嘛,咱们图个吉利,多吃元宝多挣钱。” “哈哈,这个好。” 林青禾敲开院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从灶房传来的爽朗笑声。他怔在那,给他开门的张猎户拍拍他胳膊:“发什么愣,不进来吗?” 宋茜茸已经听到外头的声音,正要出来,就见林青禾提了一挂肉走近:“给你送点野猪肉,前儿刚打的。” 平素素凑过来看:“这得有上十斤吧?” “平阿婶,”林青禾朝她打招呼,“正好十斤。” 猪肉市价十五文一斤,宋茜茸洗过手便去取钱。林青禾忙拦住她:“不必,不要钱。” 宋茜茸坚持要给钱,数了一百五十文递过去。 林青禾无意识搓了搓手指,半晌才讷讷地说:“我没有要卖肉。” 宋茜茸听明白了,唇角弯了弯:“我知晓林二哥一片好意,但我也不能白占便宜,否则于心难安。” 平素素看他杵在门口,恨铁不成钢,嗔道:“二青,你平常卖给亲朋好友都给的什么价?” 林青禾点点头,说:“就五文吧。”其实是八文。 “行。”宋茜茸没有怀疑,爽快地收回了一百文钱,继续包饺子,“林二哥,你去和阿叔坐一坐,等会一起吃午食。” “我吃过了。”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无事,再吃点,你试试我的手艺。” 堂屋里架了两个木墩,上头摆了一张木板子,这便是饭桌。本地角子多用煎或炸,但宋茜茸端上来的是带汤的水饺。 一个个小元宝浮在汤上,配着碧绿的葱花,格外赏心悦目。 张猎户夹了一个饺子吃下,惊奇地说:“猪肉竟没腥臊味儿!” 平素素笑得眼角泛起褶皱:“阿茸向来擅做吃食。” 张瑶含着一嘴的食物,含糊不清地接话:“阿姐最厉害了。” 林青禾没有说话,只默默吃着,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从腊八开始,几乎隔两天就有一个仪式。比如腊月十九扫尘节,须得洒扫庭院。腊月二十三祭灶节,得供奉灶王爷。 之后还有豆腐节、年肉节、窗花节、年酒节,然后才是除夕。前世过年哪有那么多讲究?公司还没放假呢。 前世,宋茜茸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家庭,她一直都是和外婆一起过年的。外婆去世后,她干脆哪家也不去,在旅途中度过每一个新年。 如今穿越到异世,她还是一个人。 吃过年夜饭,她坐在堂屋守岁。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烧尽旧岁的晦气,祈盼来年的兴旺。 十七和蜜豆趴在她脚边,舒服地眯起眼睛。 一个人过年,也没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 注1:豕食不洁,故谓之豕。出自《林氏小说》。 注2:君子不食圂(hun)腴(yu),出自《礼记》,意思是君子不吃猪犬的肠胃。 第5章 栗子 第5章 栗子 大年初一,积雪未消,但久违的太阳露了脸。今日讲究多,不能洒扫,不能动刀剪,不能洗衣裳,人人都闲在家里猫冬。 平素素邀请宋茜茸去家里吃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角子,是本地做法,尖尖的三角很讨喜。 可巧,宋茜茸和张瑶都吃到了角子里藏着的铜板,平素素直笑:“吃到福气了,你们姐俩都有福喽,今年定能万事顺遂!” 正月里下了好几场大雪,直到元宵这天雪才停。宋茜茸家屋子漏水,张猎户扛着梯子来帮她清理积雪,又在漏水处铺上新的茅草。 年前宋茜茸在镇上买了一升糯米,磨成了粉,一直舍不得吃,这会儿正好拿出来,和平素素母女在灶房包浮元子,也就是现代人说的汤圆。 她调了板栗和核桃榛子碎两种馅儿,放了糖,符合本地人口味。板栗提前蒸熟过,核桃与榛子也炒出了香,放在碗里很是诱人。 张瑶问:“阿姐,你会做栗子糕吗阿爹有一回从山下带了一包上来,可甜了,阿娘都不舍得吃。” 宋茜茸刮刮她鼻子,在她鼻尖上留下一线白,笑道:“等会儿就做给你吃。” “真的吗?阿姐你好厉害。”张瑶满脸惊喜,大眼睛亮晶晶的。 平素素嗔道:“哪有你这样,上赶着讨吃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张瑶皱了皱鼻子说:“阿姐才不会笑我。” 平素素摇摇头,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的时候就去山里挖鼠洞,总能找到板栗榛子。都等不到拿回家,咬开壳就吃。” 宋茜茸说:“现在好了,再不会挨饿。” 平素素连连点头,说:“是呢,靠着大山,要吃什么没有?只要有心,处处都是宝。” 三人嘴里闲聊着,手下却不停,包好浮元子后,宋茜茸开始准备做栗子糕。她将板栗洗干净,在硬壳上割一道开口,放入开水中泡五分钟,捞出后又用凉水泡一分钟。 “阿瑶,来帮阿姐剥板栗壳。” 此时的板栗比较容易去壳,两人没用多久,就得到了一小盆黄色的板栗肉。宋茜茸捏了一颗放进张瑶嘴里,自己也尝了一颗,清甜软糯,味道不错。 将板栗肉上锅蒸了半小时,宋茜茸拿出木铲,把它们一点点压成粉。这个过程挺费手,宋茜茸无比想念现代料理机。 接下来,在板栗粉中加入糯米粉、面粉、糖、油和水,搅拌揉成面团,再和张瑶一起,搓成各种形状。 她图简单,搓出一个个小圆球。张瑶则喜欢新奇,想捏几个小狗头。平素素手巧,捏出了花朵形状。 形状各异的胚子放蒸笼里蒸十分钟,出锅就是香香甜甜的板栗糕。 小时候,宋茜茸的外婆也经常给她做这道糕点,没想到隔了一个时空,她还能再吃到熟悉的味道。 “开饭啦!”张瑶端着一盘板栗糕从灶房出来,招呼张猎户洗手吃饭。 四个人围坐在堂屋里,边吃边聊,一派和乐。原本趴在门口的十七警觉抬头,朝外奔去,“砰砰砰”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宋茜茸打开门,却见是林青禾,一个年轻女娘伏在他背上,垂着头趴在他肩上,似乎已经昏迷了。他身后跟着两个五十多岁模样的人。 “林大哥,纪大嫂,你们这是……”平素素朝门外招呼,侧身把人让进来。她悄悄告诉宋茜茸,那俩人是林青禾的大伯和伯娘。 一进门,纪桂英便握住宋茜茸的手,哽咽着说:“宋娘子,求求你救救我家阿明。你帮二青治好了伤,肯定也能治好她的。” 那女娘是纪桂英的女儿,也是林青禾的堂姐林月明。 宋茜茸将他们领进那间空置的卧房,请平素素去烧炕,自己则抱出一床被褥铺好。 被褥是她和林青禾之前从遇匪山道那捡的,因为被面上刀痕交错,包裹棉花的经纬线断裂,白絮乱飞。不过现在,被面已被宋茜茸缝补好。 林青禾目光微动,将林月明安置在炕上,便退了出去。他一个男人,还需避嫌。 宋茜茸初步检查了林月明的身体,看得见的伤有两处:额角磕破,右臂骨折。 “纪阿婶,麻烦您烧一盆沸水来。”宋茜茸说,“林大姐额角的口子比较大,须得缝合。” 纪桂英闻言赶紧照做。 宋茜茸将银针和桑白皮线在沸水中消毒,又在盐水里细细洗过手。她用细麻布沾着盐水一点点清洗掉伤口周围的血渍,以及林家人匆忙敷上的止血草药,才开始缝合。 纪桂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直待宋茜茸用细麻布包好伤口,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林青禾已经取来两块合适的柳木,宋茜茸牵拉着断臂,调整位置。骨头若不对好,容易长歪。许是太痛了,林月明昏迷中都忍不住呻吟出声,浑身战栗。 宋茜茸在断骨处敷上药,用细麻布包好,又绑上柳木做夹板,交代纪桂英:“头上的伤隔日须得换一次药,断骨处这几日可能会红肿,须得每日让我检查。别磕到碰到手臂,也不许提重物。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上三个月,就可以拆掉夹板。” 纪桂英早已泪流满面,听着宋茜茸的交代,只重重点头。 宋茜茸想了想,又说:“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少油少盐,不要沾辛辣。保证营养,多吃补血的食物,比如红枣、木耳、黑豆之类的。” 炕烧了有一会儿,屋里渐渐暖和,宋茜茸说:“纪阿婶,烦你解开林大姐的衣衫,看看她身上是否有别的暗伤。” 纪桂英哪还敢犹豫,立刻解开林月明衣衫,一眼看去,不由痛哭出声:“阿明啊,我苦命的儿,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的!” 林月明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完好的地方,布满青紫瘀痕,尤其是大腿内侧,有极为明显的鞭笞印子。 宋茜茸在心底叹息一声,拿出消肿化瘀的药膏轻轻给她涂上。 怕林月明还有内伤,宋茜茸尝试着搭脉,意外发现原身所学的知识仿佛刻在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她竟能辨明脉象。还好,林月明五脏六腑并未有损伤。 压下心底的震惊,宋茜茸从宋赭石,也就是原身弟弟的书箱里找出笔墨,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林青禾,让他去抓药。 前世宋茜茸父母还没离异时,对她报以极高的期待,鸡娃特别积极,让她上了很多兴趣班,其中一个就是书法,基本功还没忘。 而原身被悉心教养过,一手字写得极有风骨。宋茜茸稍微适应了下,一气呵成写完了一张药方。 林青禾垂眸细看,字字工整,笔笔到位,透着一股子舒朗大气。他知道宋茜茸出身良好,不曾想她比想象中的还要出挑。 林月明醒来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喝过一碗粟米粥,她似乎恢复了些力气,半靠在炕上向宋茜茸道谢。 她原本是很英气的长相,却被折磨得病骨支离,整个人失去了神采。宋茜茸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嘱咐她好好养伤,就把空间留给了林家人。 平素素一家已经回去了,宋茜茸没别的事做,便拿出宋大夫留下的医书细细研读。她前世学过基础药理,再结合原身的记忆,竟也读懂了这晦涩的文字。 “宋娘子,”屋外传来林青禾是声音,“药买回来了。” 第6章 玉竹 第6章 玉竹 宋茜茸得知这药竟要一两银,十分震惊。 不过才七日的用量,虽说用了土鳖虫、血竭、骨碎补这类贵价药,但药量是按“钱”算的,一钱也就三四克的样子。 高昂的药钱和诊金,让许多人不敢寻医问诊。但凡生了病,能拖就拖,能扛则扛。可往往到最后,小毛病就拖成了大问题。 临津镇又只有两个医馆,垄断了附近村镇的医药生意。即便有村民挖了草药送过去,也会被大肆压价。 一进一出,医馆倒是赚得盆满钵满,苦的还是最底层的百姓。 宋茜茸一番思量,越发坚定了做药材生意的决心。待冰雪消融,道路通达后,她定要走出这小小镇子,往更远的地方去寻找机会。 两人坐在堂屋里,宋茜茸陷入思绪中,而林青禾本就沉默寡言,一时屋里静悄悄的。 次卧传来压抑的哭声,让宋茜茸回过了神。现代离婚尚有个冷静期,何况在这封建时代?只怕得脱层皮。希望经此一遭,林月明今后能平安自在。 林月明正对着双亲哭诉:“那人本就是断袖,只一直瞒着。刚成亲那会儿还好,后来就夜夜不见人。婆母总骂我不生养,可我一人怎生得出来?一年到头,行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 宋茜茸有些尴尬,心道偷听别人隐私实在不好,正要走开,又听到林月明的声音:“自把那小倌儿接回来,两人吃喝拉撒都让我伺候,甚至晚上行完房,还要我提水进去给他们洗。阿爹,阿娘,我,我实在受不住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我知道和离后,名声不好,会影响三青和阿圆以后的亲事。我愿意去庙里当姑子……” 屋里,纪桂英安慰林月明:“不必担心名声问题。三青是男儿不打紧,阿圆说亲还早。你最要紧是把身子养好,别留下隐患。万事有爹娘作主。” 宋茜茸轻咳了声,说:“这药你拿去灶房煎了吧,先用大火煮沸,再用文火煎半个时辰。”说完就回了自己卧房。 林福荣夫妇当天就和林青禾走了,但为了方便养伤,林月明暂时住在了宋茜茸家中。刚刚和离,她情绪很差,远离人群也好。 当然,林福荣也没让宋茜茸吃亏,他按医馆标准付了诊金,又送来不少米面菜肉,权作女儿的食宿费用。 除了每日多做一人的饭食,宋茜茸的日子倒是没有太大变化。这份随性感染了林月明,她在屋里闷了两天后,也走出了房门。 这几日天气好,除了在院里走动,林月明还帮着宋茜茸做家务。她原本就勤快,又打小帮纪桂英干惯了,做事很是麻利。只是手臂骨折,无法做重活。 宋茜茸并不拦着。有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能有效舒缓郁结的情绪。 林家人常来山上看望,宋茜茸因此得知,林福荣和纪桂英育有四个子女,老大林青松在镇上开杂货铺,老二是林月明,老三林青枫尚未成亲,老四林月圆才十岁。 林青禾是林福荣已故兄弟林福全的长子,下头还有个弟弟林青秀。他来得最勤,不是送兔子山鸡,就是帮着挑水劈柴。 气温渐渐回暖,积雪消融,冻土也在慢慢变得松软。宋茜茸趁着天好,扛着锄头准备出门,恰好碰见林青禾来送纪桂英蒸的米糕,他身后还跟着三条半人高的大狼犬。 十七早就冲上前与狼犬们凑到一处,互相嗅嗅闻闻。蜜豆则警惕地护在宋茜茸身侧,防御姿态十足。 宋茜茸认识那三条狼犬,白色的头狗叫十四,青黑色的是十五,草黄犬是十六。 林青禾问:“要进山?” “嗯。” 林青禾点点头,提着一篮米糕径自去找林月明。宋茜茸回头看了一眼,这样寒凉的天气,他竟只穿了身稍厚的粗麻短打,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年轻人,火气真旺!宋茜茸默默腹诽,提步出了门。十七依依不舍地和另外三条狼犬告别,跟在了后面。 刚走到溪边,林青禾就追了上来,“宋娘子,怎走这么快?” 宋茜茸停下脚步,疑惑地问:“找我有何事?” 林青禾抿了抿唇说:“我也要进山,一起吧。” 宋茜茸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背着弓箭和长刀,袖子已经放了下来,绑上了护腕,小腿也缠着利落的绑腿。确实是一幅准备进山的模样。 她说:“我只是随处转转,和你可能不同路。” 林青禾说:“无事,我也只是随便转转。” 四条狼犬已自发分散在两人四周,一边警戒,一边搜寻猎物。宋茜茸也时时扫视着路两旁,在枯萎的荒草藤蔓中寻找熟悉的植物。 幸好她曾参加过大兴安岭生存挑战,为了在雪地里存活七日,她提前熟悉了大量植物的枯萎状态。这也是她穿到这里后,即便寒冬腊月,一无所有,也没有绝望的缘故。 两人走了一路,始终默默无言。 就在宋茜茸仔细观察树上一个类似“川”字的标记时,林青禾开口:“这是猎户们留的,代表附近有水源。” 他讲了几个常用的标志,比如“丼”代表有陷阱,“爪”代表有猛兽出没。 宋茜茸问:“都有什么猛兽?” 林青禾指着北边群山说:“往那个方向再翻两座山,常见野猪群。每到冬日,猎户们会组织围猎,防止它们下山到村里围猎。” 他又指着西北方向说:“那边有座山叫金蛇岭,毒蛇多,你尽量避着走。” 宋茜茸身形微僵,木然点头:“我一定不往那边走。” 林青禾忍不住一笑:“倒也不必太担心,你身边那只獾是蛇类天敌。” 山里人迹罕至,并没有正经的路,只能在密林缝隙中穿过。遇到碍事的细小杂树,林青禾直接拿柴刀砍了。 “我去那边看看。”下到一片谷地时,宋茜茸瞟到了眼熟的根茎,过去一看,果然是玉竹。许是被什么动物刨出来了,只剩下半截。 玉竹,古称葳蕤,民间也叫玉参。宋茜茸很喜欢它的花,像玉白色的小铃铛,一串串挂在茎杆上,非常漂亮。 玉竹根呈圆柱形,大概五六十厘米,拇指粗,有须,长得像竹节。它营养价值高,具有养阴润燥、生津止渴的功效。 宋茜茸拿锄头一点点把周围的土挖开,尽量保证根块的完整。挖出来后,抖干净上头的泥土再放入背筐。 挖了十多分钟,她直起身,锤锤腰。采药是个辛苦活儿,之前她挖葛根时,手就被磨出好几个血泡。 “我来帮你。”林青禾接过锄头,帮着把附近的玉竹都挖了。 宋茜茸打量着这片谷底,相较于其他地方,这里更温暖湿润。也不知山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玉竹,不然就等到秋天,挖些带芽的根茎回去种。 玉竹种植三年左右可采收,届时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林青禾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宋茜茸翘起来的唇角,眉眼弯弯,似是极高兴的样子。是因为挖到了药材吗?她真的很容易满足。 第7章 野菜 第7章 野菜 暮色四合,两人四犬一獾回了家,林月明已做好了晚食。吃过饭,林青禾把路上打到的两只灰兔剥皮剖肚后,留下兔肉,带着皮毛下了山。 宋茜茸看到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兔肉,脑子里飘过一句话:兔兔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 可是,麻辣兔头就是很好吃啊! 宋茜茸忍不住开始羡慕起网文中带着金手指穿越的主角了,很多都有一手好厨艺,凭借美食走向人生巅峰。 而她仅会做些家常菜,记忆中的美食注定只能想想,无法复刻了。 第二日依旧是个大晴天,宋茜茸一早起来把玉竹洗干净,去掉根须,切成均匀的薄片,再拿到院中晒干。 林月明在旁边帮忙,她看着地上铺的篷布说:“晒药还是得用竹匾,再搭个晒架。” 宋茜茸笑道:“等手头银钱充裕些,便请林大伯来帮忙打制些竹器。” 林月明看宋茜茸穿着谈吐,不像穷苦出身,不知为何会孤身流落在这个荒山小院中。但两人算不得亲近,她不好过多打听。 几句话在心里头过了又过,林月明终于问出了口:“宋娘子,你独居于此,害怕吗?” 宋茜茸正用手铺开玉竹切片,以便它们能均匀晒到太阳,闻言头也不抬:“怕什么?” 林月明说:“你一个女娘,要如何活下去呢?” 宋茜茸看向林月明,见她神色认真,面上是真实的困惑。心念电转,想到她刚受伤和离,便知她此刻的彷徨无措由何而来,不由笑了。 林月明攥紧了衣袖,紧张地问:“可是我问的话有不妥?” 宋茜茸说:“我有手有脚,为何活不下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想,就没有做不成的。木兰代父从军,巴清富可敌国,班昭写就《汉书》,她们身为女娘,做出的成就并不比男儿差。” 林月明没读过书,听不大懂,隐隐明白那些都是女娘中的佼佼者。想到自己,又觉失落,摇头说:“我一不识文断字,二无强壮体魄,连夫君的欢心都讨不得,能做什么呢?” 这个时代的女性,被束缚在三从四德的规训下,自是无法理解宋茜茸的话。 “林大姐,女娘如果有男子那般多的机会,能读书,能科举,能行医,能经商,你今日必不会有这许多困惑。你勤快能干,不比任何人差,只是缺少机会。人生百载,能做的事很多。” 林月明呆住了。打小长辈们便教她,要温柔贤惠,要听父兄的话,才能嫁得好,过上好日子。 三年前,她嫁进牛家,夫婿是读书人,已考取了童生。这样体面的亲事,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她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 成婚三年,牛子栋时常去南风馆。她初时也闹过,却屡遭毒打。婆母不忍责骂儿子,日日骂林月明,怪她生不出孩子,拴不住夫君的心。 后来,牛子栋执意要给相好的小倌儿赎身。婆母拗不过,让把人领回家,对外说是自己的义子。 无耻的是,牛子栋让林月明伺候他们两个,说要尝尝同时走水路和旱路的滋味。她知羞知耻,自是不依,换来一顿毒打和强迫。 今年元宵节,她被打伤晕倒,没有回娘家。阿爹担心,带着几个本家兄弟过来看她,才把她带离了那个火坑。 明明,她听长辈们的话,操持家务,孝敬婆母,可为什么仍然没有好结局? 刚刚宋茜茸的一席话,让她恍然。除了嫁人,女娘真的还有别的出路?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林月明心中翻涌。 宋茜茸瞧她呆怔的模样,不再多说,提着背筐便出了门。 正月底,林月明回家了。她住了半个月,额角伤口已结了痂,手臂断骨处也消了肿,回去继续休养就好。 原本家里的存粮都放在空置的卧房,林月明住过来后,宋茜茸将它们搬去灶房。她走后,宋茜茸又盘点了一遍。 年前攒的葛根粉还有半筐,板栗、榛子、核桃加起来有两筐,栎子粉有一筐。黑面、灰面和糙米还有二三十斤,笋干和其他菜干装了一篓。 林青禾昨日送来的山鸡还没吃,林福荣夫妇接走林月明时,又送了一挂肉,大概两斤的样子。这几日,她肉食倒是不缺。 给林月明治伤,林福荣付了五十文。现在她手头还有七百多文钱,接下来得想办法挣钱了。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民间将二月二这日称为“挑菜节”,男女老少纷纷出门,去田间山里挖野菜。 冰雪已经消融,点点绿意从荒草丛中冒出来。熬过了一冬,终于有新鲜菜蔬吃了。 鼠曲草叶片肥厚多汁,煮面时撒一把入汤,或是剁碎和着面粉制成青团,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鼠曲草采摘期短,清明一过,开出黄色小花,口感就大不如前。她得趁着此时多摘些,吃个尽兴。 平素素正在挖婆婆丁,也就是蒲公英,连根挖出,做菜、入药都可。宋茜茸小时候跟着外婆去田里,就爱摘几朵蒲公英,吹得白絮满天飞。 犁头草正开着紫色的花,黄白色的蝴蝶在期间飞舞。她信手掐了几茎编成花环,戴在张瑶头上。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爱不释手。 宋茜茸又编了个小的,套在平素素手腕上。 平素素摩挲着花瓣,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我一把年纪了,还扮什么俏哟?”话是这么说,却也没把手环摘下来。 “哎呦呦,老黄瓜刷绿漆,装起嫩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里的妖精婆子跑出来了。”姜秋菊背着竹筐走过来,睨了一眼宋茜茸,“有的人呐,有福不会享。我家大柱虽憨,可家底子摆在那,有屋有田有铺子,哪样配不上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我还怕你克亲哩!” 宋茜茸皱了皱眉,不愿理会来人。 一旁的平素素却早已火冒三丈,张口就骂:“就你那傻儿子,三十好几的人,说话流口水,走路都顺拐,你还有脸在这儿阴阳怪气!我看你是盐吃多了,闲出屁来了! ” “平素素,你个绝户的老婆子,在我面前有说话的份?”姜秋菊立即跳脚回骂,“不下蛋的老母鸡!” 张家人丁单薄,平素素一直盼着生个儿子,可惜这么多年她只得了张瑶一个女儿。姜秋菊仗着自己有俩儿子,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平素素把背筐往地上一摔,几步冲到姜秋菊面前,目眦欲裂:“你个烂嘴黑心的,再说一遍试试!” 姜秋菊梗起脖子尖声大喊:“生不出儿子的绝户头!” “闭嘴!”宋茜茸的目光倏地钉在姜秋菊脸上,一双眸子又黑又沉,周身陡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姜秋菊心头一悸,忍不住退了一步。 “阿婶,与愚人论理,如对牛鼓簧,”宋茜茸捡起平素素的背筐,携着她往回走,“不必与蠢物争长短。” 不远处,林家姐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林月圆悄悄说:“宋娘子好生厉害!” 林月明内心震动,没想到向来温和有礼的宋茜茸竟有这样锋锐的一面。 而林青禾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注1: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轻衫细马春年少,十字津头一字行。出自唐朝白居易《二月二日》 第8章 采药 第8章 采药 春风一吹,满山遍野的草木从沉睡中苏醒,争先吐绿。宋茜茸每日忙着在外寻草药、挖野菜。张瑶像条小尾巴,时常跟在后面,认识了不少药材。 她指着一大片开着小白花的荠菜拍掌:“阿姐,晌午咱包点荠菜角子吧,可好吃呢!” 春日里吃春菜,荠菜算是头茬鲜。宋茜茸边挖边教:“荠菜可连根带叶一起入药,有明目、止血的功效。” 有句谚语说“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这个时节的茵陈亦是大片大片生长。它的幼苗覆着一层白色绒毛,如霜似雪。 张瑶说:“我知道,这是白蒿,阿娘常用它和面粉蒸馍馍吃呢。” 宋茜茸连根挖下整株幼苗,解释道:“白蒿就是茵陈,药食同源,它有清热利湿、解毒退黄的作用。” 她们在背阴的山坡上找到了一片麦冬,这是一种常绿植物,叶片细长,形似兰草,即便在冬日也没完全枯萎。 宋茜茸挖开麦冬的根部,扒出一串小拇指大小的纺锤形块根,甩掉泥放入筐中。 在原身的记忆里,宋大夫种了一垄麦冬,宋母常拿来制饮子,最常煮的是麦门冬熟水。她记得方子:人参八分,麦冬、茯苓各一钱,水煎温服。 宋茜茸脑海中浮现出宋家人围坐一处喝麦冬饮的场景,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她突然顿住,为什么原身的记忆会冒出来?莫非她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藏在大脑深处? 撇下思绪,她带着张瑶继续在山中行走。寒风时不时刮过两人脸庞,谁也没停下脚步。 丹参多生于向阳的山坡,入药的根部细长且呈朱砂红,很好辨认。宋茜茸带着张瑶挖了不少,待回去后还需将它们在清水中浸润透彻,再切片晾晒。 白茅根茎为白色,宋茜茸揪下一根递到张瑶嘴边,示意她吃。张瑶嚼了嚼,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阿姐,甜丝丝的,好吃。” 黄芩刚抽新芽,老株根茎饱满,此时采挖入药最佳。 山中的宝藏太多,宋茜茸如老鼠入米缸,采挖得不亦乐乎。 秉着可持续发展原则,所有药材她都“采大留小”。挖完后,还要将泥土填回去,以便其他小苗生长。 不过半个月时间,院里已经晒满了药材。 又是一个晴天,宋茜茸头戴斗笠,脸蒙面巾,护颈、护腕、绑腿扎得严严实实,腰带也紧紧束着。斗笠是她自己做的,用竹篾做骨架,糊一层防水篷布,轻便又耐用。 这是她进山的习惯,山里虫蚁多,若从衣服缝隙钻进去,叮上一口,又麻又痒又疼,苦不堪言。万一被蜱虫咬到,则红肿生疹,严重的甚至危及生命。 她全副武装,是为了进更深的林子里采药。中医讲究“春初津润始萌,未充枝叶,势力淳浓”,此时的根茎类药材药力最足。 而甘草、防风、柴胡、黄芪、知母这些,此时采挖最适宜。它们也是用量大、价格不错的药材。 宋茜茸除了挖根,也希望找到合适的药苗,移栽到小院附近,尝试药材种植。 春日万物生长,山下的村民都在田里忙活,给越冬小麦锄草施肥。山上的宋茜茸也没闲着,她正在院外那片空地上用烧堆法制作肥料。 平素素和张瑶也来帮忙,她们将院中的杂草一点点连根铲掉,连张瑶都拿着竹铲在拔草。里头其实有能吃的野菜,但她们懒得分拣,直接扔到一边。 三人按照一层枯枝落叶、一层杂草的顺序,堆了个一米多高的梯形柴垛,最后在顶层铺一层细土。 张瑶在柴垛垛底部掏啊掏,挖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洞,塞进松针。平素素和宋茜茸分别在不同方位点燃松针,浓烟霎时冲天而起。 等了半晌,整个柴垛只见冒烟,没有明显的火焰窜起,平素素把手一拍,高兴地说:“成了!” 用烧堆法造出的土肥能杀死杂草种子和病虫害,不过会损失一部分氮硫等挥发性养分,因此日后还得用粪肥补上。 平素素说:“估计得烧三四天,你多看着点,别让里头的火灭了。” 宋茜茸仔细记下注意事项。这是她头一次真真正正种地,心中满是新鲜与期待。 三天后,肥堆彻底冷却,里头的草木有的成了灰,有的被碳化,她直接用锄头敲碎了。 平素素母女帮着她把肥堆运到院中,铺到拾掇出来的菜地里,掺上去年洗葛根粉时留下的渣,一起翻搅均匀。 宋茜茸从她那拿了些春菜、豌豆种子,韭菜的老根,还有葱姜蒜,一样一样种到地里。 忙完这些,她只觉腰酸背痛。种地本就不是件轻松的事,何况是在这缺少工具的古代? 正准备在家好好歇一日,却见林青禾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过来,请她到山下治伤。那中年男人叫喻伟孝,是木匠喻杜良次子,三十多岁,有三个孩子。 喻伟孝的小儿子狗娃前几日从树上摔下来,小腿撞上尖锐的石头,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他们当时用灶灰止了血,又敷了大蓟。 这两天老听狗娃喊腿疼,家里人没放在心上,想着等伤好了就不疼了。结果今早起来发现狗娃起了高热。 宋茜茸猜测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收拾了药箱,便跟着出了门。平素素母女正好在溪边挖野菜,担心她和两个男人走一起影响不好,便陪着一起下山。 喻杜良三个儿子都已成亲,但没分家,一大家子住一起。喻家条件应该不错,院子很大,好几间砖瓦房,还养了驴。 村里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宋茜茸,围在喻家院里好奇地打量她,小声议论着。宋茜茸充耳不闻,只带着张瑶进了屋子。 狗娃的小腿已经高高肿起,伤口已化脓。宋茜茸用手按了按,还好,脓腔范围不算大。前世她处理过很多次外伤感染,做起来得心应手。 喻家早已备好沸水与盐,宋茜茸给刀具消毒,冲洗伤口后,用一把柳叶形的薄刃划开脓腔,挤出脓液。 因高烧陷入昏睡中的狗娃下意识挣扎起来,喻伟孝与媳妇方水红死死按住他。方水红搂住狗娃,边流眼泪边轻声说:“狗娃乖,治好就不痛了。” 宋茜茸丝毫没受到影响,完成清创后,迅速敷上金黄散。她写了张方子,让喻伟孝去抓药,她自己采集到的药材便直接拿了出来,没写在药方上。 待药煎上,宋茜茸交代了注意事项后,说:“我每日朝食后过来看看。若恢复良好,孩子两三天内便会退热。” 喻家人付了两百文的诊金和药钱,又执意送她回家。宋茜茸婉拒,带着张瑶出来,与平素素一道上山。 见平素素面有不虞,宋茜茸问:“阿婶,发生了何事?” 平素素勉强笑道:“没什么。” 她想到刚刚在喻家院中,听到村里人在讨论宋茜茸。原来姜秋菊到处散播谣言,说山上新搬来的那个孤女勾搭大柱,想趁机嫁进来享福。 村里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王大柱是个什么情况,谁会想不开要和他沾边?但也有人暗地里说,许是为了王家家业,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今日一见宋茜茸,大家再无怀疑。这样貌美能干的女娘,怎会看上个傻子? 平素素气极了,恨不得撕烂姜秋菊的嘴。她散播这样的流言,分明是要败坏阿茸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 ---------------------- 注1:麦门冬熟水方子:人参八分,麦冬、茯苓各一钱,水煎温服。据说是苏轼写的药方。 注2:春初津润始萌,未充枝叶,势力淳浓。出自陶宏景《本草经集注序录》 第9章 养菌 第9章 养菌 宋茜茸歇了两个时辰,缓过劲儿,打算去竹林里挖几根笋,顺便看看天麻。 天麻不含叶绿素,自身没有制造养料的能力,必须靠蜜环菌提供养分。因此,种植天麻就得先培养蜜环菌。 板栗树是培育蜜环菌的优质木材,她前两日采药时,砍了板栗树拖到了竹林。今天正好把它们锯成半米长的木段,在上头砍出鱼鳞口,这便是菌材。 就在天麻原生地附近,她圈出了一片空地,打算挖个长一米五、宽一米、深半米的坑,作为蜜环菌培养池。 手动挖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挖到天快黑了,也才挖了一半。算了,明日再继续。 夜里,宋茜茸洗漱后正要回卧房,忽听到十七狂吠,蜜豆发出尖利的警告声。有人从篱笆墙外翻了进来。 宋茜茸站在卧房窗口往外看,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站在朦胧月光中,看不清长相。 十七与蜜豆一左一右,和那人缠斗在了一处。十七受过训练,面上虽凶,但没真咬人,只叼着那人裤管往外拖。 蜜豆更有野性,下口毫不留情。那男人估计也没想到会遇到两只看家兽,躲避不及,被扑倒在地,连连惨叫。 等了一刻钟,那男子声音渐渐弱了,宋茜茸才出去拦住了十七和蜜豆。那人闭着眼,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救我”的声音。 宋茜茸站着看了会儿,那人满脸是血,看不出长相。她想了想,拽着脚踝把人拖了出去,又敲开了张家的门。 张猎户神色冷峻,吩咐道:“阿素,你留在家里,锁好院门。我去收拾那杂碎。” 找到那男子时,他神智已不甚清明,张猎户对宋茜茸说:“我把他带到山下去,你赶紧回屋,院门和房门都锁好。” 出了昨晚的事儿,平素素放不下心,第二日宋茜茸去喻家为狗娃检查伤口时,她执意要陪同。 幸运的是,狗娃已由高热转为低烧,人也清醒了过来。伤口也没有继续化脓,有好转的迹象。宋茜茸给他重新上了药。 平素素在外头和村里人闲聊,很快就打听到了昨夜那男人的身份。此人姓刘,行二,惯爱做些偷鸡摸狗的腌臜事,被村里人喊作刘二癞。 他娘早已去世,只有一个病歪歪的爹,本家兄弟都与他断绝了关系。刘二癞一个人住在村西头,靠近马头山那边。他住的偏,平常不怎么和村里人来往。 今早段四方上山砍柴,见到刘二癞躺在山脚下,赶紧叫来刘家人。刘大郎请了邻村的草药郎中来看,说应该是野兽袭击,子孙根都被咬断了。 郎中不过粗通医术,开了些草药敷在伤处,权且止血罢了。能不能活下来,还看他自己。 和平素素闲谈的是狗娃的阿奶王仙桃,以及隔壁的王冬梅,她们对刘二癞可谓深恶痛绝。 这人不仅手脚不干净,一双眼睛还爱往年轻女娘身上瞟。两家人都有闺女和儿媳妇,每每见着刘二癞,都要远远躲开。 王冬梅冷哼一声:“怕是山上狐仙显灵了,断了那癞子的孽根,看他以后还敢作恶!” “混账玩意儿!”平素素压不住火气,咬牙骂道。想到昨晚刘二癞摸到了宋茜茸家,她心里就一阵后怕。 回到山上,平素素千叮咛万嘱咐,让宋茜茸在家必须锁门,出门必须带着十七和蜜豆。末了,她叹口气:“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 宋茜茸无言以对,她还是去种蜜环菌吧。 费了半上午,土坑终于挖好,她在坑底铺上湿润的青草,以便菌种保湿透气。这个时节,菌子还没冒出头,宋茜茸只得扒开落叶和土壤,取下附着在树根上的棕褐色菌丝。 前世她看过资料,要将菌种按压进木段的鱼鳞口中。但她试了试,不太好弄,干脆直接把菌种撒在木段的切口处,最后铺一层薄土。 就这样,她按一层木段、一层菌种、一层薄土的顺序把坑填满,洒上水,便大功告成。以后只要定期来看看,保证土层湿润即可。 宋茜茸心满意足回了家,盘点了下晒好的药材,七七八八加起来有大几十斤,该拿去换钱了。 之前听平素素说过,这片山头的另一户人家,养蜂人顾云岭,曾去县城卖过一支老山参,得了不少银子。 也许,她可以去找顾云岭打听打听县城医馆的情况。 午食后,宋茜茸来到张家。平素素二话没说,带着她就往顾家走,路上还说了下顾云岭的情况。 顾家因战乱流落到了沙河村,在马头山定居后,靠养蜂为生。顾云岭是家中独子,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外出放蜂时被毒蛇咬死,老母悲痛下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 平素素说:“原本顾家小子有一门亲事,顾嫂子走后,那家人便退回了婚书。也不怪那家人绝情,谁忍心看着自家姑娘吃苦呢?” 宋茜茸好奇地问:“王家不是想把三凤许给他吗?” 平素素“嗐”了声,说:“三凤马上就满十八了,顾家小子不松口,他们也等不起。所以早早就另寻了人家,只等着成亲呢!” 宋茜茸疑惑地问:“什么等不起?” 平素素没来得及回答,两人已到了顾家门口。他家只有两间木头和茅草搭的茅屋,灶台在草棚里,没有墙遮蔽。屋前一大片空地,草皮被铲得干干净净。 宋茜茸瞬间就明白了他前未婚妻为何会退婚,条件确实艰苦了点。 门看着,平素素拉着宋茜茸直接进屋,看到屋里的人,忍不住笑了:“二青也在。” 林青禾喊了声平阿婶,目光便落到了后面的宋茜茸身上。前段时间顾云岭问他要山羊角,他昨日刚抓了头黑山羊,便来问问,没想到会遇到宋茜茸。 宋茜茸正暗暗打量顾云岭,他比林青禾稍矮一点,身穿粗布夹袄,脚踩一双麻鞋。大概二十七八岁,眉眼沉稳。 平素素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宋茜茸放下提来的两根大笋,开门见山地说:“冒昧打扰顾郎君,听闻您常与县城医馆往来,见识广博。我有一事欲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顾云岭微微一笑,说:“宋娘子不必客气,直说便是。” 宋茜茸说:“多谢顾郎君。我手头有些品相尚可的药材想出售,但不知县城中哪家医馆最为公允,故而冒昧请教,望能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宋娘子且听听吧。”顾云岭摸了摸唇上短髭,笑着说,“北市有胡商,他们常年往来于各地,销路不愁,只是低于百斤药材不收。” “若不足百斤呢?” “便可在城中寻医馆出售,比如回春堂、杏林春医馆,价格较为公允。不过医馆收货量有限,可多寻几家问问。” 宋茜茸问清楚后,道过谢,便与平素素一同离开各自回家。经过竹林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草市 第10章 草市 林青禾追上来,陪着宋茜茸往家走,说:“我明日去县城卖猎物,你可要同去?” 宋茜茸思忖着,有熟人相陪自是不错,便问:“几时出发?” 林青禾说:“村里离县城有三十里地,明早赶大伯家驴车走,路上得一个多时辰。早市卯时开,咱们须得寅时动身。” 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宋茜茸默默叹气,三十里地,十五公里,在现代开车二十分钟的事儿,在古代要三四个小时。 从山上下去还得半小时,这意味着她凌晨两点多就得起来。正想着,林青禾又说:“你一人下山,我不放心。” 宋茜茸倒是不在意,下山路上并无野兽出没,安全得很。但见林青禾担忧的模样,她只得安慰:“无妨,我带上十七。” 走到家门口,林青禾站定,欲言又止。宋茜茸抬头看他,这才注意到他身量极高,怕是有一米九,头顶几乎要擦到门框。 此刻,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眉头皱得死紧。宋茜茸笑着说:“不必担心,届时你我在山脚下碰面,可好?” 林青禾原本想劝她今日一起下山,可以借宿在大伯家,与阿姐住一处。这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茜茸打开院门,人往里走,说:“我还要收拾明日要卖的药材,就不留你了。” 林青禾一手卡住门板,薄唇紧抿,半晌才开口:“宋娘子若信得过我,今日便由我把药材背下去,你明日下山更轻省些。” “也好。”宋茜茸略一思量,便将人请了进去。 第二日一早,天还黑着,宋茜茸坐上了驴车。冷风吹过来,她忍不住搓了搓脸。 从前在书中读过“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这样彰显文人质朴的诗句,真正坐上驴车后,她才知晓,这根本不是田园牧歌式的悠闲,而是一场持久的颠簸体验。 一路颠到城门口,宋茜茸的腰臀都快麻了。进城的人多,排成了长队。守卫挨个检查户籍,轮到宋茜茸时,她尴尬地说:“官爷,我未带户籍文书。” 守卫上下打量她,说:“两文入城费。” 宋茜茸问:“带了户籍就免入城费吗?” 守卫说:“本县百姓可免,外地人需缴费。” 宋茜茸若有所思,缴了费,随着人流进了城。 丰田县在白郦州辖下还算富庶,地广人稠,市集繁盛。这会儿天色还早,路边已有不少摊子在卖朝食,还有挑着箩筐的小贩在沿街叫卖。 林青禾带着宋茜茸来到最近的草市,这是官府特意搭建的草棚。大瑜国经年战乱,急需休养生息。因此今上劝课农桑,鼓励商贾,在各地设草市供乡人交易。 草市入口有衙役守卫,林青禾缴纳三文市金,领了块写着“陆”字的木牌,作为六号摊位凭据。逃租者会被逐出市集,还要挨板子,永禁入市。 摊位不大,刚够放一辆板车。林青禾将驴牵至市集牲口棚,看门老头收了两文钱,在驴身上挂个“陆”字木牌。 宋茜茸帮着将羊肉、兔笼摆开,肉案和刀也拿了出来。万事俱备,只待客来。 时辰尚早,林青禾买了朝食回来,胡饼两文一个,米粥两文一碗,两人站在板车旁囫囵吃了。小贩们陆续入场,很快草市摊位就满了。 他们左边是一对中年夫妻,板车上摆着竹笋、荠菜、麦蒿等新鲜野菜,一把把码得整齐,水灵灵的。 右边是对婆媳,挑着两箩筐干菜和咸鸭蛋。两人穿着简朴,衣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干干净净。 市集渐渐变得热闹,不少妇人挎着篮子在各摊贩前挑挑拣拣,吆喝与砍价声不绝于耳。 有人经过,林青禾便大声喊“来看看新鲜兔肉、羊肉”。大瑜国人喜食兔肉,没多久,他们摊位前便站了几个问价的人。 “阿婆,活兔十二文一斤。”林青禾脸上堆起笑,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买菜的阿婆仔细挑了挑,要了笼里最大的那只。林青禾手脚麻利,将兔子挂上秤钩,笑着说:“阿婆您瞧,整三斤。可要宰杀?” 秤杆略翘,不止三斤,但让买家觉着占了便宜,也能图下回生意。阿婆果然满意,让林青禾宰杀好,提着兔子走了。 宋茜茸帮着收下三十六文钱,放进提前备好的笸箩里。她不怎么说话,但面上带笑,算钱、数钱速度都快,不少妇人倒更愿意和她搭话。 忙碌一早上,买菜高峰期过后,笼子里只剩两只兔子,筐里的羊肉还剩大半。羊肉价贵,大多数人并不舍得吃。 客流量少了,宋茜茸与旁边那对婆媳聊起来。她们是县城周边村镇的,婆媳俩喂了不少鸡鸭,常来草市卖蛋。宋茜茸趁机打听附近医馆。 过了巳时,也就是九点多钟,一位穿长衫的中年汉子踱步过来,捋着山羊胡问:“羊肉怎卖?” 林青禾笑吟吟地与他一番交涉,五十一斤羊肉,最后按五十斤的量全部卖给了他。中年汉子给了五两四钱碎银。 这样大的客户,林青禾自然帮着把羊肉送到家。 回来时,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对宋茜茸说:“那客人是吉祥大街如意巷郑宅的高管事,专事后厨采买。往后再有大只野物,也能直接寻他出手了。” 宋茜茸也替他高兴,能揽住长久生意,日后生计便多一分安稳。 日头升高,林青禾牵着驴车,和宋茜茸慢慢走在街上。他们已经问过不少家医馆,有两家给的价格比较厚道,但收货量不大。 “去北市看看吧。” 北市因在县城北门附近而得名,这里胡商聚集,不少边境地区的人在此做买卖,甚至还有骆驼商队。 林青禾带着宋茜茸找了个相熟的皮货商,姓孟。孟掌柜虎背熊腰,一脸的络腮胡。 十来年前,孟掌柜曾和人去深山猎熊,同行的人都惨死在黑熊手里,他被老熊一巴掌拍中,滚下山坡不省人事。是林青禾的爹,林福全救了他。 一见林青禾,孟掌柜便大笑着招呼:“二青,许久不曾来了。” 得知他们想结识药材商,孟掌柜当即带他们去了北市旁一家客栈,引荐了萧家兄弟。萧砺是商队首领,年愈不惑,常年在外跑商,脸上刻着风霜痕迹。 发现和自己谈生意的是一名年轻女娘时,萧砺眉头挑了挑,认真打量了宋茜茸,问:“宋娘子手上有多少待出售的药材?” 宋茜茸落落大方,说了手头药材种类及数量,并从板车上卸下筐子,请萧砺查验。 萧砺原本心中存疑,这样年轻的女娘,能识得药草已是罕见,更遑论炮制干净。但听到宋茜茸如此清晰说出药材细节,心中疑虑已去掉大半。 他从筐里拿出一把茵陈,心下微讶,这些草药干干净净,没有掺杂其他杂草。他又查验了麦冬、丹参等根块,见每一样药材品质皆不错,心里便有了计较。 “宋娘子,除了车上这些,你手上还有其他药材吗?” “全都在这了,不过春日物丰,接下来几个月都能挖到不少。” 萧砺沉吟片刻,说:“宋娘子药材量少,原本某家不收散货。但药材品相不错,又是孟掌柜介绍来的,这个面子必须得给。” 说着,他喊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阿硕,你带人去检收车上的药材。” 宋茜茸并未喜形于色,她福身行礼,语气平静地问:“多谢萧东家赏面。冒昧问一问,这些药材收价多少?” 萧砺又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说:“待阿硕称完货,列个单子来,某再与宋娘子核定价格。这些药材大致在十至五十文,不会吃亏。” 等待期间,宋茜茸同萧砺聊起行商之事。萧家在边关,大瑜国开通互市后,他们便与西域各国做起了生意。西域的琉璃、良马在大瑜国很吃香,而丝绸、茶叶深受西域人喜爱。 宋茜茸心中一动。 作者有话说: ---------------------- 注:阮籍为太守,乘驴上东平。出自李白的《赠闾丘宿松》 第11章 卖药 第11章 卖药 车前草、白茅根这些常见草药,只十文一斤,黄岑、麦冬按十五文一斤算,柴胡、丹参这类价又高了一档,最贵的是玉竹和鸡头参,五十文一斤。 宋茜茸拿着萧硕写的清单,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所有药材拢共三两又五十文,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她不知道,对面的萧砺内心有多震撼。世人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且读书费钱,女夫子亦不好找。除了高门大户,平民女子少有识字的。 而宋茜茸识字算数皆精,说起药材来也头头是道,倒是让萧砺刮目相看了。他重新评估了一番,日后倒是可以继续生意往来。 萧家商队从边境过来,在白郦州这一带出售皮毛、香料等货物,并购入药材、茶叶。在丰田县休整几天,他们便要南下,带回丝绸、盐糖等商品。 南货北调,北货南销,萧家人敢在交通如此不便利的古代跑商,够胆识。宋茜茸很佩服,也在琢磨着,要如何与他们有更多的合作。 卖原材料,不如卖成品。那么,药材销售有哪些可挖掘的方向呢?宋茜茸一路沉思着回了沙河村。 他们经过大片田野,不少村民正弯腰劳作。一排排的房屋坐落有序,孩童们正在巷子间嬉戏。 林青禾与村里人打着招呼,宋茜茸头戴斗笠,略低着头,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 多数人家盖的是黄泥茅草屋,家境不错的则会建瓦房。比如林福荣家,黄泥墙围出了个大院子,土砖黑瓦房宽敞明亮,院里还种了柿子和枣树。 而林青禾家寒酸许多,竹篱笆围的院墙,三间茅草屋夹在两侧邻居的砖瓦房中,显得格外突兀。 十七和另外三条狼犬闻声已跑了出来,围着两人疯狂摇尾巴。纪桂英带着林月明和林月圆也迎了出来,招呼着宋茜茸去她们家坐坐。 宋茜茸笑着说:“纪阿婶,下回再来您家叨扰。我想去村长家询问点事,烦请给我指个路。” 林月明胳膊上的夹板还没拆,闻言便道:“村长家在前头,我带你去。” 纪桂英嗔道:“你个丫头乱跑什么?我带宋娘子过去。” 宋茜茸点点头,跟着纪桂英走了。 村长姓孙,家里人丁多,心也齐,在山脚下开垦了一大片菜地,靠卖瓜果蔬菜攒下了家底。 此时,孙家人都在菜地里,只孙桐生母亲赵金花在。她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土娃,家里来客了,去把你阿爷喊回来。” 说着,颤巍巍倒了两杯水过来。宋茜茸将一个油纸包放到桌上,笑着说:“赵阿奶,头次上门,也不知道您家里人喜欢吃什么,就在县城买了点糖糕。” 赵金花眯眼看着她笑,露出缺了大半牙齿的牙床,“你客气了。” 不多时,孙桐生进来了,他四十多岁,在普遍干瘦的村民中显得颇为壮实,可见平日里吃的不错。 宋茜茸站起身,福身行礼,说:“村长阿叔,我来是想问问迁户籍的事儿。” 她简单说了下原身的身世,当然略去了穿越这一节,只道自己打算在马头山定居,但户籍还在府城,属实不便。 古代为了把人束缚在土地上,实行的是人户不分离的政策,因而宋茜茸的户籍在府城,人在沙河村,一旦被官府发现,可能会被当做流民处理。 最重要的是,因为户籍不在本地,她无法合法持有马头山上的房子。若遭到豪绅恶霸觊觎,她必定求助无门,因为官府不会支持一个“黑户”的财产主张。 这也是宋茜茸思虑过后,一定要迁户籍的原因。她想在此地发展,就必须拥有合法身份。 纪桂英早已忍不住拭泪。她之前隐隐察觉到宋茜茸身世悲惨,没想到这般坎坷。原本她就很欣赏这小小年纪的女娘,现在更是多了份爱怜。 孙桐生也叹了口气:“之前听喻木匠说你医术好,没想到是家学渊源。我们村没那等仗势欺人之辈,在这定居也好。” 他跟宋茜茸细细讲了迁户籍的流程,表示拿到府城开具的公凭后,会亲自陪同她前往县衙办理落户。 府城离这里百余里地,在县城有专门的马车往返,类似于现代的城际公交。现如今官府鼓励商业,对同一个州府的百姓流动并不约束,因此不必办理路引。 从村长家出来,宋茜茸开始琢磨如何去府城。她倒是不怕孤身出行,毕竟在现代时,一个人飞往国外也是有的。 她得先赶到县城,再从城门口乘马车。是明日一大早赶往县城,还是先在县城住一晚,明日方便坐车? 纪桂英直爽地说:“宋娘子打算何时去府城?” “就这两日吧,尽早落户才安心。” 纪桂英点头:“是这个理儿。但你一个小娘子必不能独身前去,我叫二青陪你去。” “啊?”宋茜茸惊愕,“来回太过奔波,怎好麻烦?我一人足矣。” 纪桂英摆摆手:“他一个小子怕什么麻烦?” 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可别不放在心上,这安稳日子才过多少年?外头恶人可不少。路途那样远,别人见你孤身一个,起了坏心思可怎么得了?” 宋茜茸一窒,她在和平年代生活惯了,没意识到古代治安并不好,尤其是战乱过去没多少年。她便也应了,“那就麻烦林大哥了。” 宜早不宜迟,两人第二日就出发了,林青枫赶着家中驴车把他俩送至县城南门,拉客的马车正在城门外等客。 跑府城的马车不多,价格都一样。载人的话,一人五百文,若是载货,一石需二两银子。费用高昂,难怪古人极少出门。 拉客的马车坐满五人便出发,他们到时,车上已有三人,正好坐满启程。 车内狭窄,乘客之间互不相识,一路都没人说话,众人皆闭目养神。马车颠簸,坐久了双腿都发麻。 中途车夫停下,让众人去道旁密林方便。其他人都下了车,只宋茜茸一个女客留在车上。她晨起饮水不多,暂无如厕的需要。 很快,林青禾回来了。见宋茜茸独自一人留在车上,终究不放心,上车便问:“累吗?” “无事,还好。” 抵达府城时已近酉时,两人在城门口下车,步行入城。原身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对府城很熟悉。宋茜茸循着记忆,领着林青禾找客栈投宿。 府城繁华,街边店铺林立,酒楼食肆更是热闹,食客络绎不绝。大瑜国风俗是一日两餐,午食不吃,或是随意吃点糕饼垫垫肚子。 食肆大多会营业到午时,下午歇息,至晚食再开门。夜里没有宵禁,夜市也极为热闹。 别说公子郎君,便是不少千金闺秀,也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前往茶楼酒肆用餐。家里规矩严的,用面纱或帷帽遮面便是。 贾府在兴安大街,宋茜茸找的客栈离那边不过三条街之遥。她定了两间次房,一间房五十文一晚。 店小二极殷勤,将他们引入房中,告知晚间可免费提供一次热水,只需唤他,便会送到屋里。 坐了一天马车,宋茜茸早已疲惫不堪。进屋后,她一头倒在床上,迷迷糊糊间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 第12章 蜜饯 第12章 蜜饯 林青禾从外买了吃食,他将几个油纸包一一打开放桌上,有胡饼、油糍、肉包和半只烧鸡。 闻到香味,宋茜茸才察觉到腹中饥饿,不由问:“现在几时了?” “戌时二刻。” 原来已经晚上七点半了,难怪肚子咕咕叫了。宋茜茸拿起胡饼咬了一口,挑了挑眉,诧异地问:“羊肉馅儿的?” 林青禾也拿了个胡饼咬下,说:“一个阿婆卖的,买的人多,排了老长的队,想来是好吃的。” 宋茜茸咽下一口饼,又鲜又酥,不由赞道:“确实好吃。” 一个胡饼刚吃完,眼前递来一只鸡腿。宋茜茸抬眸,看到了林青禾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说:“趁热吃,很香。” 鸡腿很入味,香气扑鼻,必是放足了料。她竖起大拇指:“确实香。” 林青禾笑出了声。 贾府坐落于兴安大街九义巷子,从巷口往里数第五座宅子就是。这一片住着许多富户豪绅,家家户户朱门紧闭,唯余门口的镇宅石狮静默无声。 绕到后巷,宋茜茸敲响了一扇角门,很快从里探出个头,一个穿藏青色仆役衣裳的小厮问:“你们是谁,来此作甚?” 宋茜茸说:“烦请通报管家章老爷,宋诚远之女求见。” 小厮一愣,问:“宋诚远?可是先前府里的宋大夫?” 宋茜茸说:“是。” 小厮脸上立刻堆起笑:“二位稍等,小的即刻通报。”说着关上角门,脚步声渐远。 约莫一刻钟后,小厮再次打开门,把二人领进府。三月的贾府里已是春色满园,打眼望去,处处雕梁画栋,纤云凝碧。 丫鬟仆妇在廊下穿梭而过,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未发出一点声响。两人无暇细看,跟着小厮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厅堂。 小厮请他俩坐下,出去叫章管家。须臾,又进来两个丫鬟,捧着茶水糕点,一样一样摆到他俩面前的桌上。 茶点的清香飘进鼻子,宋茜茸眉目不动,林青禾垂下眼瞟了下桌子,雪白瓷碟中摆着各色点心,精致可口。 丫鬟退下后,屋内落针可闻,两人都没动桌上的茶水点心。须臾,章管家进来了,宋茜茸站起身行礼:“章阿叔。” 林青禾也跟着行了一礼。 章管家请他二人重新坐下,不着痕迹打量着林青禾,指着桌上的茶点说:“阿茸,这是你最爱吃的樱桃煎,尝尝。以前宋兄只要上街,必会给你带这个。” 樱桃煎是樱桃做的蜜饯,色泽微黄,形如琥珀。宋茜茸捏起一粒放入嘴中,甘甜微酸,果香浓郁。 章管家问:“你是如何逃出那贼匪之手的?” 宋茜茸说:“那日我不慎滚下山崖,幸得这位林大哥所救,侥幸留下性命。” 章管家点点头,又问了些遇匪当日的细节,末了叹口气,说:“宋兄一生行医济世,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着实是世事难料。” 闻言,宋茜茸的眼泪夺眶而出。许是原身的情感影响了她? 章管家想到往日与宋诚远把酒言欢的情景,再望向宋茜茸时,目光变得慈爱而怜惜。 宋茜茸掏出帕子拭泪,哽咽道:“章阿叔,山匪穷凶极恶,不能任他们逍遥法外吧?” 章管家说:“自是不会。得知此事后,老爷当即便奏请了知府大人,定会给苦主一个交代。” 他话说的含糊,宋茜茸大概明白,这是有定章程,但还没行动的意思。这种事自然不会与她细说,便没深问下去,趁机提出迁户籍的请求。 章管家诧异:“不回府城?” 宋茜茸摇摇头,说:“阿叔您清楚我家情况,我在乡间种地,好歹够养活自己。” 章管家叹口气:“这条路很难。” “我不怕难。” 时辰尚早,从贾府出来后,宋茜茸带着林青禾在附近街市转悠。现实的街景与原身的记忆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眼前仿佛走过一个纤瘦的小姑娘。 她帮母亲送绣活到布庄,替父亲送药材去医馆,或是带着幼弟去点心铺买吃食,笑容温婉,步履从容。 “宋娘子!” 这一声唤回了宋茜茸的思绪,她看向林青禾,他也正在看着她,眉头微蹙,面上满是担忧。 她勉强一笑:“无事,只是故地重游,想起了旧事。” 两人走访了不少店铺,包括药铺、食肆、饮子铺、脂粉铺和香药铺。香药铺卖洗澡用品,各种各样的香料和护肤品让宋茜茸叹为观止。 晚食后,宋茜茸还兴致勃勃逛了夜市,遍地美食,想像穿越前辈们一样,靠凉粉或豆腐发家似乎有点难。 贾府派人来寻时,已到了翌日午时末。两人匆匆赶过去,章管家将一份公凭递给了她。宋茜茸打开一看,上头写了她的身份信息,以及因全家遭匪祸而将要前往丰田县沙河村。 宋茜茸松了口气,没想到贾府办事效率这么高,她体会到了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快乐。若是她自己去办理,还不知要遇到多少为难。 她真心实意道了谢。 章管家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府,递给她一个包袱,语重心长地说:“好好活着,宋兄泉下有知方能安心。” 包袱里有两个五两的银锭,是贾府给苦主家属的抚恤。三条人命,不过十两银钱。另有两身襦裙,是章管家对故人之女的关照。 转过两个巷口,前边酒楼旁的马车上下来个着朱紫锦袍的年轻男子,在这样的冷天还执着一柄毛竹扇。 宋茜茸脚步微微一顿,面无表情走过去。那锦袍男子目光一扫,看向了这边,怔了一瞬,面上浮现喜色,跑到跟前来,唤道:“阿茸!” “王小郎君,烦请唤儿宋娘子。”宋茜茸退后一步,与王慎保持距离。 这个时代,称呼男子为郎君,女子则为娘子。只有长辈对小辈,或特别亲密的同辈之间,才会叫男子的字和女子的闺名。 王慎面色一僵,指节蜷起又松开,唇边仍噙着笑意:“初闻你家中变故时某伤心欲绝,幸得上天垂怜,你还安好。那现下作何打算,安置在贾府吗?” 宋茜茸冷淡地说:“与郎君不相干。儿还有要事,便先行一步了。” 王慎面带痛色,低声问:“阿茸,你定要与某这般生疏么?” 宋茜茸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王小郎君,你与儿本也不相熟,还请自重。”说罢径自离开,未曾回头。 林青禾定定看了眼王慎,也跟着走开了。王慎望着两人背影,咬了咬牙,吩咐身后小厮:“去查查看,那人是谁。” 小厮面露犹豫:“小郎君,大娘子那边……” 王慎哼了声,甩袖离去。 宋茜茸对王慎毫无好感,他在贾府偶遇过原身几回,心生爱慕,奈何门不当户不对,王家不同意他求娶一名医女。 王慎便想纳原身为妾,但他还未娶妻,王家自然不答应。宋家夫妇疼爱女儿,更不可能将女儿送给人家做妾。但王慎心有不甘,数次纠缠。 许是在家中因为此事忤逆了长辈,王大娘子,也就是王慎母亲,身边的心腹嬷嬷找过一回宋母,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是说宋家想借女儿攀高枝。 宋大夫夫妇气极,但王家高门大户,与贾府是世交,他们奈何不得。恰巧贾老太爷返乡,宋大夫便干脆携全家跟随,也是想远离王家。 可以说,王慎是造成原身一家悲剧的间接因素。这人到现在竟还拎不清,宋茜茸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婚配 第13章 婚配 一弯细细的峨眉月挂在深黑的天穹,沙河村迎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归人。 戌时已过,回山不安全。宋茜茸在纪桂英的劝说下,在林家留宿了一晚,与林月明姐妹睡在一间屋里。 林青禾随意盥洗后便躺在了熟睡的弟弟身旁。家里只一间卧房,他不在山上的日子,兄弟两人都是睡一起的。 他睡不着。 去府城前,伯娘悄悄跟他说,宋娘子品貌俱佳,要好好把握机会。 他今年十九了,伯娘一直在帮他踅摸亲事,始终不顺利。 女方家纵是对他本人满意,一打听,发现他父母双亡,下边还有个弟弟要养,而且屋宅破败,田地不丰,难免心生退却。 久了,他就没了这份心思。 去岁冬日,他追着鹿群到了山崖底下,无意中救下被山匪围追的宋茜茸。她抬眸望过来时,好像山涧初遇月光的小鹿,漫天的星辰都碎在眼里。 他与山匪搏斗时受了伤。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医术那般精湛,给他缝合时,熟稔冷静,仿佛做过无数回。 常年在山中奔走,受过的伤不可计数,比这严重的不知凡几。这是头一次有人那般仔细待他。 相识日久,宋茜茸身上的光芒越发耀眼。府城一行,他更清晰认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与她相配的,该是那等饱读诗书的郎君。 今日回来时,伯娘问他,独处这几日,宋茜茸有没有对他另眼相看。他哪敢奢想呢?她对谁都一样,记着别人的好,不欠任何人的情。 甚至,在府城的花销,她都一一算清给了他。 不眠人的目光投向窗口,仿佛想透过木窗,落到那轮弯月上。 少年不识愁滋味,却在此刻,深刻感受到了心尖上的酸软。明月高悬,倒影不小心落在了水洼里,可月亮终归只会在天上。 月亮的清辉洒满人间,他只是沐浴其中最平凡的一个。 宋茜茸对此一无所知,次日一早,她提着在府城买的一包林檎干去了村长家。孙桐生没有食言,当即赶着牛车带宋茜茸去县衙落户。 官府鼓励流民回乡安置,附籍手续办得很快,宋茜茸成为一个新的女户,并分到了五亩山地,免税三年。 令她烦躁的是,押司核对户籍信息时问了句“是否定亲”,她才知晓大瑜国有个坑爹的婚配制度。 前些年饥荒战乱导致人口不足,朝廷规定:诸女年十八,男丁二十而无婚聘者,罚银二两,限三月内婚配。违而不从者,有司量其材貌家世,官为择配。 原身去年十一月满了十七,在今年十一月前如果找不到对象,不仅要罚款,还得被官府强行婚配。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宋茜茸内心万马奔腾,却无可奈何。在皇权面前,普通老百姓哪有人权? 内心再愤怒,日子还得过下去。宋茜茸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了下,便进了山。三月正是药材蓬盛的时节,绝不可错过。 原本她手头有将近一两银钱,卖药材得了三两五十文,贾府补偿十两。刨去这几日的花销,还余下十一两。 家中空荡荡的,须得添置家什。搞钱才是王道。 清晨的凉风吹散了山岚,太阳从山巅跃出,层林染上金辉。野花陆续开放,其中有一片灌木,满树金黄凋落,绿果初现。这是宋茜茸今日的目标——连翘。 她前世有个朋友特别喜爱连翘茶,称其为“黄金茶”。盖因此茶色泽金黄,又具有保健功效,能防治感冒和流感。 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连翘茶的信息,宋茜茸不清楚这个时代有没有人喝。她打算先做出来,再去县城找饮子铺、医馆等地推销。 嫩叶制出的茶汤有效成分最多,且苦涩味较轻,香气清幽。宋茜茸专挑最顶端的那对嫩叶采摘,这活儿枯燥,她一边双手翻飞不停,一边想着婚配的事。 官府强行婚配,谁知道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万一遇到个家暴黄赌毒,她无亲无故,没有任何依仗,想脱身都难。 不,她绝不能让自己陷入那般被动的境地。 要不,找个靠谱的男人假结婚?先度过这一关再说。 可是,找谁呢?宋茜茸在脑子里扒拉着认识的人,基本都是沙河村的。家中有强势长辈掌家的先排除,她不想找个祖宗伺候。 急着传宗接代的也要排除,她并不想出卖子宫,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对无爱的父母。 找谁呢?真真是愁煞人也! 山中的连翘非常多,到午时宋茜茸已摘了两筐嫩叶。洗去表面灰尘后,宋茜茸将它们摊开晾晒在檐下通风处,自己又拎着打草棍,带着十七和蜜豆进了山。 细辛、苍术、黄芪这些药材不可错过,她在山中寻觅了一个多时辰。再次到家时,背筐里除了药材,还有一小捆藤蔓,三角形的叶片,茎上生着倒刺。 本地人都认识,这是蛇退草,据说蛇看到了都不敢靠近,叶片还有解蛇毒的功效。 连翘叶的水分晾干了,宋茜茸收进灶房,放入陶锅中用文火快速翻炒,叶片渐渐由鲜绿转为暗绿,清香也随着热气溢出来。 炒几分钟后,宋茜茸趁热揉捻茶叶,直到叶片逐渐卷曲,有茶汁渗出才停下,放到院中晾晒。 亏得前世那个朋友,宋茜茸曾与她一起去连翘产地,跟着当地人学过古法制茶。 十七和蜜豆在旁边嗅了嗅,没什么兴趣,继续趴在院中打盹。 金乌渐沉,宋茜茸认认真真挖坑,沿着院墙种了一圈蛇退草。除了雄黄药粉,生物防御也很重要。她一丁点也不愿意在自家院中看到哪怕一片蛇鳞。 趁着天光还亮,她给菜地拔草浇水。春菜长得快,已经拔了几颗吃过了,鲜嫩得很。豌豆也已出苗,再过阵子便能掐尖,又能添碗新菜。 活总是做不完,她又只一个人,成天忙忙碌碌。 两日后,清静的小院迎来了稀客,孙桐生领着两位方田官来丈量土地。 马头山原本是无主的公山,有人落户后才开始分地。张猎户和顾云岭分了竹林对面那片的地,宋茜茸则选了这头的。 她选了靠近自家小院这一块的竹林,当然将天麻种植区包括进去了,又选了小院东边的一片林子,那里比较平整。 方田官的测量工具叫步弓,木制的,呈弓形,有点像大号的圆规。宋茜茸以前没见过这个,还蛮好奇。 张猎户一家和顾云岭也过来陪同,一行人在山里慢慢走着。 方田官很细致,边走边测量,在边界的关键点上堆放石块作为临时标记,并与宋茜茸确认:“你看好,从这往南到那四竿竹丛,再从竹丛往西……” 又建议她沿着边界线种一排特定的树或荆棘,作为活的屏障。 丈量完,宋茜茸引着众人进屋,奉上连翘茶和蜜饯。方田官当即写下草契,让众人签字画押。待回县衙后,有专门的官吏会用官印契纸誊写正式地契。 年长那位方田官品了一口茶,眉头一挑,问:“宋娘子,这是何茶?” 宋茜茸说:“此乃黄金茶,由民女根据古籍记载所制。” 方田官捋山羊胡的手一顿,不着痕迹地打量宋茜茸一眼,说:“此茶香味独特,口感绵长,甚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能入得官爷的眼,是此茶之幸。” 好好招待了一顿饭食,方田官临走前,宋茜茸用干树叶仔细包了两包连翘茶,又将一百文钱整齐叠好,一并捧到他们面前,笑道:“山野粗茶,聊表寸心,还望两位官爷莫要推辞。” 两位方田官相视一眼,年长那位接过:“宋娘子厚意,某却之不恭。地契文书誊录核批尚需些微时日,请待三日,烦请娘子亲至县衙领取。” 宋茜茸福了一礼:“谨遵钧命。” 众人各自回家,平素素带着张瑶没走,拉着宋茜茸在说话:“阿茸,你忒厉害。我看到官老爷腿肚子都打颤,你一点都不怯,说话还那么好听。” 宋茜茸心道,那是因为前世习惯了和公务员打交道,面上仍带着笑说:“阿婶,我心里也怵呢,只是家里没别人能替,我只得硬着头皮与官爷搭话。” 平素素拍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怜惜。 三日后,宋茜茸站在县衙门口,抚着手里的地契喜不自胜。 契书上写道: 宋氏茜茸,系在城县附郭乡女户。今将本县管下马头山官荒山地一段,计伍亩,依法拨付宋茜茸为永业。准允其刈割蒿莱,开垦种植,栽种竹木,永充己业。 具列四至如后: 东至:分水岭为界。 南至:大竹四竿,丛生共本,根盘为中心。 西至:竹林外缘老槐树一株为界。 北至:溪流为界。 右述四至,分明界畔,已责邻保、耆长共同指认,画图在案,并无交互侵犯。 这五亩地为永业,意味着她可以自由买卖,也能传给子孙后代。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了,回家就去围地界! 作者有话说: ---------------------- 注:丈田流程、地契写法参考的宋朝。 第14章 山地 第14章 山地 五亩山地,竹林占了三亩,另外两亩地里长着各种杂树,还有溪流经过。 平素素带着张瑶来帮忙拾掇。没什么用的杂树得砍了,根也得挖掉。太过密集的竹子也要砍,以增加林内的光照和空间。 竹林深处那条界线上,宋茜茸打算混种耐阴的火棘、枸骨刺和蔷薇,而阳光充足的地方,则种了花椒、刺泡、金樱子、南蛇藤等。 宋茜茸顺带着教张瑶这些植物的药性、炮制方法,平素素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对宋茜茸更多了一分推崇。 移栽枸杞树时,宋茜茸摘掉了嫩芽和部分叶子,并向张瑶解释:“这样能减少水分蒸发,提高移栽的成活率。” 摘下来的枸杞芽,她和平素素分了,回家能炒盘菜。 忙活了两天后,宋茜茸不好意思让平素素母女一直帮忙,便叫她们去忙自己的事儿。正是播种的季节,不能耽误。 葵菜、芥菜、莴苣都该育苗了,而野外的香椿、榆钱、水芹、灰灰菜、蕨菜也正是生长旺季,这一口春鲜不能错过。 宋茜茸的地里也有香椿和榆钱,她吃了个痛快。想起上次在草市摆摊,隔壁摊位就在卖野菜,买的人还挺多。 可惜她住在山上,去一趟市集太费劲,没法儿卖野菜。 五亩地的活儿不少,宋茜茸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里头。她每天上午进山,下午回来再在地里干一两个小时的活。 渐渐的,界线上带刺的植物越来越多,林子里的杂树越来越少。 宋茜茸插扦了不少连翘枝,杜仲则试了插扦和根插繁殖两种方式。她前世在网上看过视频,但没亲自实践过,不知道成活率怎么样。 不过她看得开,没成活的拔了重新再种就是,顶多浪费点工夫。 黄芪、黄岑、丹参、地黄、玉竹、黄精这类能够用根块繁殖的,她也种了一批。只要能活下来,她就赚了。 在树距比较大的地方,宋茜茸试着套种了一批黄豆、绿豆和赤豆。豆种是年前买的,作为杂粮,比米面便宜不少。 去年挖的野山药,她留了种薯,现在也都种下了。山药淀粉含量高,产量大,能当饭也能当菜,还补脾养胃,养阴生津,极具药用价值。 俗话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宋茜茸这段时间算是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每日忙忙碌碌栽种各种作物。 山地土壤多腐殖质,还挺肥沃。但长期种植,必定需要更多肥料支持。宋茜茸没有喂牲禽,只能考虑绿肥。她想到小时候在农村,不少人用堆肥法制作草粪。 稳妥起见,宋茜茸特意去请教平素素。张家院里,母女二人正在掐蒜苗。头年秋天埋下的蒜种,这会儿蒜苗已长得非常肥厚。 “等会你带一筐回去,我们种了这许多,三个人也吃不完。”平素素见到她,立刻露出一个笑。 宋茜茸帮着掐蒜苗,又问起菜种的事儿,平素素说:“我知道你没种过,特意育了你那份的苗,到时候你直接栽菜秧子就行。” “谢谢阿婶,我正愁不知怎么办呢。”宋茜茸笑,又提起沤肥的事儿,平素素答应次日去她家教。 沤肥坑就选在溪边不远处。在平素素的指点下,宋茜茸将杂草、树叶等剁碎,与草木灰、河泥一起,一层层堆在坑中。又泼上粪尿,最后用草甸子倒扣在顶部。 等待数月,肥堆自然发酵腐熟后,便能成为极优质的草肥。 时间倏忽而过,三月末,宋茜茸下山去镇上。买了米面粮油,又去铁匠铺子里买了把剪刀。家中缺的东西多,她只能一点一点来。 巳时过半才到家,随意吃了点杂粮饼垫垫肚子,便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十七和蜜豆这段时间跟着她进进出出,早把那五亩地里的小兽捉得差不多。 宋茜茸甚至都不担心遇到蛇,有也被蜜豆吃了。 两只小家伙追着山鼠跑远了,宋茜茸正在给作物锄草,忽听得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她握紧锄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哟呵,小娘子,耳朵很灵嘛。”六个男子从林子里走出来,将她围在中间。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刘二癞。 被咬断子孙根后,刘二癞在家躺了一个多月。伤口结了痂,可他也永远失去了男人那方面的能力,对宋茜茸简直恨之入骨。 他跑到镇上,找到之前一起厮混的几个地痞流民,大力渲染宋茜茸是如何美貌,又是如何孤苦无依,引得几人颇感兴趣。 刘二癞信誓旦旦:“那小娘皮穿的不差,手头怕是攥着不少银钱。” 另外五个地痞心里顿时火热起来。 于是,刘二癞天天在山脚下盯着,发现宋茜茸去了镇上,立马跟上,与另外几人报了信,便悄悄尾随她上了山。 几人中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叫马三横,模样不算差,只一双斜视眼,看人总带着分阴鸷。 在镇上见到人时,马三横就憋不住心头的邪火了。他惯爱喝花酒,可镇上花楼里能有多好的美人? 宋茜茸虽未施粉黛,但那模样和身段,勾的他恨不得当场就把人摁住。碍于镇上人多眼杂,也怕遇到巡检司稽查,只得暂且忍下。 刘二癞说那小娘皮住得偏远,在荒山上喊破喉咙也没人知道,便跟着上来了。这会子到了跟前,哪还按捺得住,手一挥:“绑起来。” 宋茜茸前世今生都没遇到过这般险境,心下暗自思索对策,口里却高声叫道:“十七,蜜豆!” 狗吠声远远传来,刘二癞脸色一变,**一紧。他只想亲眼见证宋茜茸的惨状,再弄点钱,并不真想拼命。 那狗和獾,他领教过有多凶残,一时两腿打颤,眼睛四下瞄着寻找退路。 十七和蜜豆几乎同时到达,蜜豆发出尖利的叫声,一口咬住一个地痞的腿,引起一阵惨叫。十七扑倒另一个,尖利的爪子划破了那人的肩膀,留下道道血痕。 两只一左一右站在宋茜茸身边,弓着身,露出獠牙,凶戾毕露。 马三横没想到会有变数,刘二癞竟瞒着这样重要的信息,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他狠狠瞪了刘二癞一眼,咬牙道:“不过两只畜生,怕什么?给我上。” 宋茜茸挥着锄头砸向扑过来的人,一人两兽应对六个男人并不轻松。她体力不弱,可毕竟没正经练过格斗,打架只能凭借本能。 没多会儿,她就落了下风,手里的锄头被抢走。蜜豆和十七被踹飞,显而易见受了伤。它们不管不顾继续扑过来,被一锄头抡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六人也没落得好,三个已经躺在了地上,唉哟直叫唤,身上都是被撕咬的血迹。另外三个也有伤,但不严重。 马三横呼哧喘着粗气,恨恨地说:“好个泼辣的小娘皮,待我们兄弟玩腻后,就把你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 三人一拥而上,宋茜茸拔出银簪的手被钳住,呼救的嘴被堵,两个地痞一左一右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马三横啐了口痰,揪住宋茜茸的衣领用力一扯,冷笑:“摁住了,老子就在这里办了这小娘皮。” 远远的又有狗吠声传来,还不止一只。马三横一回头,三条更矫健壮硕的狼犬飞奔过来,一爪扑到他脸上,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旁边两人惊呆了,宋茜茸趁机挣开束缚。林青禾将将赶到,手中长刀一翻,刀背狠狠砸向那六人,将人生生打晕。 他几步走到宋茜茸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怎么样?” 近看才发现,宋茜茸的外衫被扯烂,白皙的面皮上印着鲜红的指印,脖子上也有青紫掐痕。 他顿了顿,解下外袍披到她身上,闷闷地说:“先回去。” 宋茜茸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呼吸,拉紧衣袍,强笑道:“无事。” 她原本套在外头的是一身麻布衣裤,按照现代改良版唐装的样式做的,斜偏襟用五对一字盘扣系紧,没想到这么容易被扯烂。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说:“我先送你回去,你的脸要上药。” 宋茜茸这才想起,之前反抗时被扇了一耳光。她伸手碰了碰,火辣辣的疼,便点头说:“走吧。” 林青禾抱起十七,宋茜茸抱着蜜豆,后头跟着三条狼犬,一起回了小院。十七和蜜豆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还很虚弱。 宋茜茸沿着肋骨、脊椎、四肢仔细按压探查,十七的肌肉和筋脉伤着了,蜜豆的尾椎骨有点错位,还好都性命无忧。 两只的伤很快处理好,它们也平复了下来,不再呜呜呼痛。 林青禾站起身,看了看宋茜茸的脸,已经高高肿起,蹙眉道:“外边那几人我去处理,你赶紧上药。” 他走出院门,眉头皱得死紧。今日打猎归来,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这边。见大门紧闭,他正要下山,三条狼犬突然示警。 一进林子,他就看到宋茜茸被三个人控制住,衣衫凌乱,挣扎无力。那一瞬怒从心起,他恨不得当场杀了那几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雉鸡 第15章 雉鸡 宋茜茸在家歇了五日,哪都没去。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担心有人偷摸进来。十七和蜜豆都受了伤,也在家静养。 回想那日,林青禾走后,她才后知后觉有多惊险。好一阵时间,她手脚都是软的,眼前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宋茜茸这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离开原来那个法治社会,来到一个观念和法度都落后的地方。在这里,有时候满腹的经纶,都比不上一身蛮力。 而林青禾自那日起,每天都会过来,帮她做些粗活,又带肉和骨头给她和两只吃。十七本就亲他,蜜豆也对他亲昵起来。 宋茜茸没有问那几人是如何处理的,林青禾也没说,两人默契地避开相关话题。 直到第六日,宋茜茸缓了过来,知道不能一直躲在屋中。她把十七和蜜豆留在家,正要出门,林青禾到了。 他仔细看宋茜茸的脸,已经消肿,只余下淡淡的淤青,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见她一副出门的打扮,便问:“要进山?” 宋茜茸点头:“去找找药材。” 林青禾问:“哪座山?” 宋茜茸摇头:“随便转转吧。” “那跟我走吧。” 见宋茜茸面露困惑,林青禾解释了一句:“从这往东走半个时辰,有一口大池塘,栖着不少绿头鸭。我带你去捉鸭子,路上顺便找草药。” 宋茜茸有些兴趣,便锁门同往。 山里的草木越发茂盛,虽有三条狼犬在前头探路,宋茜茸还是拿着打蛇棍往两旁草地里敲敲打打。 林青禾沿路设下索套,这是一种绳索陷阱。宋茜茸饶有兴致,看林青禾手脚麻利地将绳索一端固定在一根被扳弯的弹性树枝上,另一端做成活套,放入谷粒和鲜草当诱饵。 “等着吧,咱们回来时没准就已经有野物入套。”林青禾看她还在观察树枝上的机关,不由笑了,“布置下一个锁套时我教你。” 一路走走停停,锁套设了十几个,宋茜茸的背篓里也装了不少益母草、丹参和甘草。 穿过一片古木深林,林青禾拨开藤蔓,示意宋茜茸看。她探头望去,眼前赫然出现一口大池塘,说是湖泊也可以。波光粼粼,不少鸭子在游水。 林青禾悄悄地说:“头上没绿毛的是母鸭,有绿毛的是公鸭。它们每年秋天飞南边去过冬,开春再回来,在这下蛋孵小鸭。” “能捡点鸭蛋回去吗?”宋茜茸也悄声问。 “能。”林青禾拿出弹弓和陶丸,“先打几只公鸭,再去摸蛋。” 这个时代的弹弓并不是宋茜茸前世见到的y字型那种,而是和弓一样,不过弓弦正中加装了个可以包裹弹丸的皮兜。 难怪古人说“弩生于弓,弓生于弹。” “噗嗤”,在鸭子的惊慌叫声中,群鸭呼啦飞走,其中一只右翅行动迟缓,无论它怎么用力扇动也飞不起来。 “打中了!”宋茜茸竖起大拇指,“厉害。” 她前世玩过射击,参加荒野求生时从未猎杀过野生动物,因为法律不允许。但这不妨碍她对林青禾的欣赏,又稳又准,搁现代就是个神枪手。 林青禾面皮微热,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头。 很快,十六叼着鸭子跑回来,林青禾拿草绳捆住翅膀,掂了掂说:“还挺沉,够吃两顿了。” 连着打了六只绿头鸭才收手,他指着池塘边的芦苇丛说:“我去找鸭蛋。” 宋茜茸自去忙碌,岸边也行能找到喜水的草药, 果然,大片薄荷从杂草中冒出头,嫩生生的,翠色喜人。宋茜茸挖了不少,又将幼苗连根挖出,用大叶子裹好,打算带回去种在溪边。 薄荷在这个时空叫夜息香,因为它能宁心安神,促进睡眠。 同样喜水的还有泽兰,藏在灌木丛和野草中。它是重要的妇科用药,可以活血调经、利水消肿。 林青禾捡了满筐鸭蛋,宋茜茸的背篓也满了,两人心满意足往回走。 之前设下的索套捉到两只雉鸡。许是春日食物丰足,两只鸡都很肥壮,一身羽毛五彩斑斓,长长的尾羽艳丽飘逸,煞是好看。 把宋茜茸送到家,林青禾留下半筐鸭蛋和两只鸭、一只雉鸡便要走。宋茜茸摆手:“咱们不兴见者有份。” 林青禾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做声。宋茜茸叹了口气,说:“那留只鸭子,晚食用蒜苗炒鸭肉,你留下吃饭吧。”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耳尖微红:“那,我去宰鸭。” 鸡鸭暂时被关在后院,被捆了大半日,都有点蔫儿。 宋茜茸仔细瞧了半天,问:“这些鸡鸭能不能养?” 林青禾也不知道,想了想说:“没见人养过。野鸡野鸭会飞,怕是留不住。” 宋茜茸从屋里拿出剪刀:“剪掉羽毛试试。” 两人一个按着雉鸡,拉直翅膀,一个用剪刀咔嚓咔嚓剪去大羽。松开手时,雉鸡扑腾着翅膀却飞不起来。 宋茜茸暗自思量,种植需要肥料,牲禽能源源不断造肥。而且养鸡鸭能保证肉蛋供应,补充营养。 为什么不养家鸡?她只一个人,没那么多精力,想着野生鸡鸭应该比家养的生存能力强,更适合半放养式养殖。 野鸡可以养在竹林,圈一块地,从别处移过来一些鸡爱吃的草,像苜蓿、菊苣、鸡眼草、苦荬菜就很合适。鸡能自己觅食,自己每日定时添点米糠麦麸就足够了。 现代有名的走地鸡不就是如此喂养的?宋茜茸前世和朋友去农庄玩,在山里徒手抓鸡,那鸡肉和蛋都比市价贵老多。 鸭子么,就养在溪流边,鱼虾和水草就能把它们喂个半饱。不过暂时经验不足,先从养鸡开始? 林青禾看着兀自陷入沉思中的宋茜茸,轻咳一声:“鸭还杀吗?” “杀。我先试试养鸡。” 林青禾问:“以前养过吗?” “看过别人养。” “你想养在哪儿?”林青禾无奈地说,“得先搭个鸡窝。” 鸡圈被安置在靠近溪边的竹林里,宋茜茸前段时间挖掉的杂树和竹子发挥了作用,林青禾削削砍砍,用它们做了一圈篱笆。 宋茜茸根据前世在农庄看到的鸡舍,跟林青禾细细讲了要怎么搭建。 两人一起动手,用竹条和木头先搭出一个长方体框架,底部用石头垫起十五厘米左右的高度。鸡舍地板铺的竹条,两根竹条间留出一个指头的缝隙,方便鸡粪漏到地面。 鸡舍墙壁和顶也是用竹条钉的,在中间留出一扇门的宽度。以后天冷了,在墙和顶上裹草席就能保暖。 这种鸡舍方便拆卸和移动,也是前世听农庄的人讲,鸡会把地刨松,鸡粪能肥地。在这地方养一年,再把鸡圈连同鸡舍挪走,这块地就能种作物了。 劳动人民的智慧啊! “铺上干草就能把鸡关进来。”林青禾边剖竹子边对宋茜茸说,他正在做食槽和水槽。 宋茜茸点头:“好。你帮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家卖糠麸。” “有,两文钱一升。” 宋茜茸问:“谁家有?我明天下山去买。” 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剖成两半的竹筒固定在鸡舍前,低声说:“我明天给你带上来。” 两只雉鸡进了鸡圈,它们一挣脱束缚,立刻远远跑开。尝试着飞几次都失败后,两只鸡也认了命,开始在草地上刨食吃。 宋茜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辨得出这两只鸡的雌雄么?” 林青禾顿了顿,说:“是雄鸡。雄鸡羽毛鲜艳,颈部有圈白毛。母鸡羽色暗淡,尾羽也短。” 宋茜茸:“……”她还想吃鸡蛋来着。 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林青禾弯了弯唇,说:“我明天给你猎几只来。” 宋茜茸说:“行,我按市价买。” “……好。” 酉时将至,宋茜茸在灶房忙碌,林青禾帮着烧火。 焯过水的鸭肉被茱萸和姜片激发出香味,翻炒出香味后,加入醋和酱油去腥调色,盛出来放到一旁备用。 “滋啦”一声,蒜苗倒进热油中,激起升腾的雾气。宋茜茸用竹铲快速翻炒,至半熟时倒入鸭肉,炒至全熟,一碗香辣鸭肉就出锅了。 调料还是太少了,宋茜茸有些怀念自己前世的厨房。 考虑到林青禾人高马大的,食量必然不小,宋茜茸准备了一笼糙面馒头,一碗鸭肉炒蒜苗,一盘清炒马齿苋,一碗鸭蛋春菜汤。 果然全吃光了,连汤都没剩下。 翌日暮色四合时,林青禾带了七八只雉鸡过来。他提了五只半大的交给宋茜茸:“你要养着,这般大小的比较合适。大雉鸡四五十文一只,这种就算十文吧。” 宋茜茸蹙眉:“那你也太亏了。” “不亏,平常逮到这么点大的根本就卖不出去。”林青禾说,“就十文,高了不卖。” 宋茜茸无奈,给了他一百五十文,包含了头天两只雄雉鸡的钱。 这几只母雉鸡羽毛为棕褐色,缀着点点黑斑,“咯咯”叫着,声音低沉而短促。放进鸡圈后,警惕地张望了好一阵,才试着在草地上走动。 两只雄鸡则趾高气扬地冲到母鸡群中,一时咯咯咯的声音不绝于耳,也不知是在做什么交流。 作者有话说: ---------------------- 注: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出自《吴越春秋》 原文:越王欲谋复吴。范蠡进善射者陈音。音。楚人也。越王请音而问曰:孤闻子善射。道何所生。音曰:臣闻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弹起于古之孝子。不忍见父母为禽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 第16章 流言 第16章 流言 林青禾正在接受林福荣老两口的盘问。 这几天村里忽然有了流言,说马头山上那个孤女与林青禾私相授受,早已不清白了。更难听的,说有人看见两人衣衫不整,在野地里行苟且之事。 纪桂英刚听到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骂了一通那些嚼舌根的人。待见到林青禾,自是好一番追问:“二青,你真对宋娘子做了那等猪狗不如的事?” 林青禾眉心一跳:“什么?” 纪桂英这才将下午听到的流言说了,有些腌臜话她都不好意思复述。 惊怒之下,林青禾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捏碎。他把那日宋茜茸遭地痞围攻的事说了,认真说:“十七受了伤,我担心她的安全,才去山上看顾着。” 纪桂英与林福荣对视一眼,开口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林青禾脸一热,小声说:“伯娘,莫这样说。没得坏了人家女娘的名声。” 纪桂英看着面红耳赤的侄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山上,平素素独自一人来到宋茜茸家,告知了村里的流言。 宋茜茸颇感无奈,这几日她与林青禾相处时大大方方从未避人,许是被哪个村民瞧见了,才传出了闲话。 她内里装的是个年近三十的灵魂,看林青禾总觉得像在看一个半大的孩子。搁现代,他这个年级还刚上大学呢。 林青禾待人以诚,从最初救下她开始就多有照顾。见她被地痞欺负,更是主动过来照看。这份好意,宋茜茸是明白的。 但要说林青禾对她存了别样的心思,宋茜茸倒觉得未必。他那样沉默寡言,情绪都少见波澜,怕是连情窦都未开。 平素素说:“二青今年也十九了,也到年龄了。因着他亲事一直不顺,纪大嫂愁了许久。” 她细细说起林青禾这几年相亲路上的坎坷。原本在他十五岁时,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都说好了,只待两人满十六便成亲。 可惜那一年,林青禾的爹林福全去世,家中一落千丈,女方家便找由头退了亲。后来虽也踅摸过几家,总归没有相宜的。 宋茜茸暗暗咋舌,十六岁结婚,还是个高中生呢,搁现代绝对是被政教处主任重点教育的对象。 平素素问:“阿茸,你俩男未婚女未嫁,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处着。你若对他无意,就得避嫌。不然等他娶了新妇,你该如何自处呢?” 宋茜茸沉默半晌,说:“阿婶,你让我好好想想。” 平素素拍拍她的手:“你一个女娘,总得找个依靠。二青这小子我看着长大,是个值得托付的。” 穿过来半年间,宋茜茸始终未曾完全融入这个时空。她仿佛一个过客,偶然闯入一场大型求生游戏。 身边的人与游戏中的npc并无二致,她愿意伸手援助,却难以产生深刻的情感链接。 随着一桩桩事件发生,她终于开始有了实感。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身边的人有血有肉,每个人都在为生活而奋力挣扎。 她需要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 因着婚配年龄的规定,她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的处境。事实上,把所有认识的人扒拉了个遍,能列入假结婚人选范围的,只有林青禾和顾云岭两人。 平心而论,顾云岭是更适合的选择。年龄相仿,又同在荒山,无亲族羁绊,行事自然少了许多顾忌。 可如今流言四起,她不得不重新考虑。当务之急,是要先和林青禾好好谈一谈。 计划中的谈一谈,直到三日后才得以进行。 从宋茜茸家中出来时,林青禾神情还有些恍惚。就在刚刚,他好像答应与宋茜茸成亲了?虽然是假的。 半个时辰前,他背着猎物下山,恰好碰到采药归来的宋茜茸。对面的人似乎并不知道山下沸沸扬扬的流言,神色自若地与他打招呼,邀他进去喝杯茶。 明明提醒过自己要避嫌,可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迈进了小院。他到底没好意思进屋,就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了。 宋茜茸捧了杯茶给他,是她之前说的黄金茶,澄澈透亮的茶汤微微漾起波澜。一口茶还没下肚,就听到宋茜茸笑吟吟地问他有没有心仪之人。 林青禾忍了半天才把那口茶咽下,好险没有喷出来。面上像被油滚过,烧得通红,他讷讷地问:“为何,为何这样问?” 宋茜茸笑着说:“眼看年龄将至,你我皆未曾定下。若等官媒胡乱配个不相识的郎君,岂不误了终身?我自是要为自己多做打算。” 她单手托腮望过来,抛出一个更骇人的问题:“所以,你要不要和我假成亲?” 那一刻,林青禾的脑子像是被雷劈过,嗡嗡作响。她后面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只愣愣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眼前一片白光。 直到听到那句“且先过了这一关,待日后你得遇心仪之人,你我立时和离,绝不耽误你另娶新妇”,林青禾才醒过神,立刻截住她的话头,扔下一句“我会遣人来提亲”就落荒而逃了。 回家冷静了一夜,林青禾翌日一早,到底还是敲开了宋茜茸的家门,再次确认她昨日之言并非儿戏。 林青禾沉声说:“我回家后就请伯娘寻媒人,许多事情须得早做准备。” 大瑜国人成婚推崇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士族皆遵循此礼。但因流程繁杂,花费颇高,平民百姓一般行简化版的三礼,也就是议婚、定聘、亲迎。 宋茜茸有些头疼,捏着额角说:“你我成婚不过权宜之计,依我之见,那些繁文缛节便省了罢,只消口头知会亲友一声也就是了。” 林青禾很坚决地摇头:“不可,便是假成婚,也是聘妻而非纳妾,当明媒正娶。” 宋茜茸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三书六礼是结婚必备流程,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姻便不被社会承认。 她抬眼看过去,突然发现,林青禾的五官很出色。麦色的面庞棱角分明,两道浓眉压在深邃的眼窝上。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原本要说的话就这么咽了下去,她无奈地说:“好吧,就按你说的来。” “嗯。”林青禾垂下眼,低声问,“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别的都好说,但有一条,婚后我仍住自己家里。” 林青禾蹙眉:“为何?” “咱俩日后必然要分房而居,在山下这样安排不方便。且我在山里种了不少东西,须得时常看顾。”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点头:“依你,还烦请你给我收拾一间卧房。” 宋茜茸爽快答应:“没问题。” 两日后,林家请的媒人果然登门。那媒人姓方,在十里八乡非常有声望,据说凡经她说合的姻缘,无不琴瑟和鸣,瓜瓞绵延。 平素素以女方长辈的身份接待了方如玉,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 因着林宋双方早已商量好,媒人只是走个过场,是以事情谈的也快。方如玉今日的主要任务是交换写有双方姓名、生辰八字的草帖。 待合过八字,双方交换更正式的定帖,婚事就算初步定下了。 送走方如玉后,平素素拉着宋茜茸的手,笑道:“看到你有了归宿,阿婶真心高兴。二青嘴笨,但心实,日后定会对你好的。” 要办婚礼,屋里还需添些家当,总不能每回都让客人委委屈屈地坐在树墩上。 为了省钱,她决定大部分家具都用竹器。林福荣是老篾匠,自然是请他来做,工钱按一天七十文给,和市价一样。竹子则从自家竹林里砍。 箩筐竹匾这些不消说,桌椅板凳也用竹子来做。除此之外,宋茜茸还请林福荣打制一张大竹床。 夏日晚间躺在院子里乘凉,吹着徐徐的夜风,边数星星,边听外婆讲故事。这是宋茜茸童年记忆里最温馨的一幕。 另外,她还去找了木匠喻杜良,请他做一辆小餐车,就是现代夜宵摊上常见的那种,也叫流动餐车或小吃车。 喻杜良看着纸上炭笔画的图样,脸上浮现惊诧之色。思索片刻,他问了不少车子的细节,包括每一个部件的功能,以及想要的效果。 其实宋茜茸还想要打造衣柜,可惜预算不够。算了,用木箱凑合吧。 转眼到了四月底,喻杜良打发小儿子喻伟华来通知宋茜茸,小车做好了。 她便带着十七下了山。养伤期间不能出门,十七和蜜豆都憋坏了。一解禁,两只立刻撒丫子往外跑,整日在林子里乱窜。 宋茜茸下山时一般由十七作陪,因为蜜豆不喜欢生人,更愿意待在林子里。 进了村,十七自去与另外三条狼犬玩,宋茜茸随喻伟华去找喻杜良。乍一见到小餐车,她眼前一亮,实物远超预期! 车子整体呈原木色,木料打磨得很圆润,摸上去一根毛刺都没有。 四个轮子外边包裹着铁箍,箱体空间很大,足够放置泥炉、柴火、木盆木桶等物件。案板左侧挖了个圆洞,可供泥炉露出头。 撑起顶棚的四根圆柱触手光滑,宋茜茸晃了晃,纹丝不动。顶棚用薄木板钉成,并未涂色。 餐车左侧做了把手,类似现代婴儿车那种,方便推动和控制方向。 宋茜茸试了试,车轱辘滚过夯实的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笑着向喻杜良道谢:“喻阿叔,此车轻便,毫不费力。您好手艺!” 喻杜良咬着烟斗,在一旁呵呵直笑,眼角褶皱如秋日老菊,尽显得意。 宋茜茸付了三百文钱,将车寄放到纪桂英家,便去了镇上。她要采购的东西真不少,有泥炉、瓦罐、酒提子,还有冰糖、硝石和其他药材。 本地人称呼冰糖为“糖霜”,和现代做甜品用的糖霜不一样。古人用甘蔗制糖,甘蔗汁叫做蔗浆,蔗浆熬煮冷却后形成的颗粒状糖则叫沙糖。 而糖霜是沙糖经过提纯后的透明结晶,质地坚硬。苏轼有诗云“冰盘荐琥珀,何似糖霜美”,将糖霜与琥珀作比,足见其珍贵。总之,宋茜茸买不起。 同样,硝石是做火药的原材料,官府把控着渠道,在药店几乎不可能大量购买,价格同样不菲。 怎么其他穿越文里的主角无不是点石成金,无往不利,偏她这般气运不济?不过想摆个摊卖点饮料,竟连原材料都买不起。 宋茜茸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老天爷你对我也太狠心了点儿!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香饮 第17章 香饮 端午节,临津镇外的望津河畔人潮涌动,热闹非凡。观礼台上,身着锦袍的老者正提笔蘸取朱砂,为三艘龙舟“点睛”。 河边,人群已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摩肩接踵,此时谁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不少孩童骑坐在大人肩头,小脑袋转来转去,脸上满是好奇与兴奋。 观礼台不远处的大树下,一溜儿小摊热热闹闹吆喝着。 卖杂货的小贩边摇着手里的拨浪鼓揽客,边朝观礼台张望,笑着和旁边卖粽子的夫妻搭话:“那点睛之人是谢员外吧?” 谢员外是临津镇的名人,多年前致仕回乡后,联合镇上几位富商和地主,在镇郊建了一所学堂。难得是是,学堂允许村户子女就读,且束脩较低。 宋茜茸远远看了一眼,谢员外大概五六十岁,一把花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想,愿意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出一份力量,大概是位善人。 往常逢五逢十,这边都会有大集,平素素向来会挑着豆腐担子来卖,今天这样的大日子自然也在。她的摊位与宋茜茸相邻,笑着说:“你这车好,改日我也找喻木匠打一辆去。” 宋茜茸的小餐车上,泥炉的火未熄,陶罐里煨着热水。一排瓦罐摆放得整整齐齐,前头插着签子,上头的纸条写着“乌梅饮,八文”之类的字样。 车身上贴了不少画,有冒着热气儿的茶杯,有咕嘟咕嘟沸腾的陶壶,有祖孙三代围坐喝饮子的场景…… 最有趣的一幅画,寥寥数笔勾勒出个小人,正扭头拉着一位罗裙女娘,手急切地指向饮子摊。那小人的两条八字耷拉着,眼珠子几欲跳出眼眶,夸张又诙谐。 顶棚上书写“宋氏香饮”四个大字,旁边还挂了只艾虎。这是用艾叶编的老虎,青翠的小虎头上,有个用黄色丝线绣成的“王”字。 宋茜茸边整理瓦罐,边笑着应道:“阿婶尽管去,到时我帮阿婶装饰车子。” “哎,好。”平素素说着,递来一个豆渣饼,“早起都没来得及吃朝食,赶紧垫垫肚子。” 她顺手又端过来一碗软豆腐,也就是豆腐脑,催促宋茜茸:“快些就着饼子吃了,待会儿客人来了,可没时间吃。” 宋茜茸也不客气,与张瑶一道,就着豆腐脑啃完了一个金黄酥脆的豆渣饼。 “锵锵!”一声锣响,三条龙舟奋力往前。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喔”的叫好声,宋茜茸疑惑地问:“那是怎了?” 平素素笑着解释:“那是在抢红。起点处有只猪尿泡,里头装着铜钱呢,抢到的龙舟被视作大吉。” 宋茜茸失笑:“着实有趣。” 宽阔的水面上,三条龙舟你追我赶。鼓手坐在船头,面朝划手,鼓声震天,气势骇人。 十二名划手穿着褡护,敞着怀,分列龙舟两侧,随着鼓声喊起号子。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肌肉贲张,彰显着绝对力量。 舵手站在船尾,掌着长长的舵橹,把控龙舟的航向。 “得胜!得胜!一出必得胜!得胜舟速速,我可是买了你胜!” “头彩头彩,好运自来!头彩舟,必能拔得头筹!” “占鳌!占鳌!占鳌舟,独占鳌头!” 宋茜茸听着那边不绝于耳的呐喊助威声,不由会心一笑。这三艘龙舟各有粉丝,不知最后的赢家是谁。 “敢问宋娘子,这乌梅饮是何滋味?”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把宋茜茸的视线从龙舟上拉了回来,原来是个青衫书生。 宋茜茸笑着拿竹夹从木桶里夹出个约莫寸高的竹筒放到托盘中,用酒提子舀了酸梅汤注入筒中,伸手示意:“郎君可先试饮。” 书生眉梢微扬,笑道:“宋娘子讲究人!”便端起竹筒,斯斯文文地饮下。 “滋味甚美。”书生放下小竹筒,“烦与某备上两份。” 宋茜茸笑道:“这乌梅饮用山溪浸过,本是沁凉解渴的。只是今日暑气尤重,郎君若想更清爽些,加付一文可添冰。” 书生瞥了眼签子上的字,掏出十四文钱放到案上,说:“添冰。” 宋茜茸从一旁的小罐中舀出碎冰,分别在两个竹筒中各放入三粒,再倒入乌梅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虽快,却给人一种悠然自得之感。 冰在此时价格高昂,一般人想买还不一定买得到。因此一文钱只买三颗冰,书生并无异议。 陆续又有不少人来买,有选平价又常见的紫苏饮和茅根饮,也有图新鲜喝乌梅饮的,爱喝麦门冬熟水的也不少。 唯独无人问津的是连翘茶。虽然众人对黄金茶的名号好奇,但这大热天,谁也不愿意为碗热茶出一身汗。 平素素的豆腐摊也很热闹,煎豆腐香气十足,豆腐脑嫩白软滑,不用试吃,就有不少人争相来买。 到了豆腐摊前,自然就看到了旁边的宋氏香饮,便有不少人也顺手买了一筒饮子。有人自备竹筒,便问:“宋娘子,我自带了竹筒,价钱可能便宜些许?” 宋茜茸笑吟吟地说:“那便多与娘子半提饮子。” 又有人问:“宋娘子这车造得别致,上头的画可是亲手所绘?” 宋茜茸手上不停,脸上带笑:“是呢,粗陋画技,博诸位一笑罢了。” 天气热,不少人在人堆里挤出一身汗,便过来买凉饮。没多久,宋茜茸摊子上的东西就卖的差不多了,她开始擦拭小餐车,收拢物什。 “宋娘子,乌梅饮可还有?” 宋茜茸抬起头,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满满当当提着不少东西。 “有的,约莫还有四筒,小郎君要多少?” “全要了,烦娘子添些冰,我家郎主苦夏呢。”小厮说着递上一只青釉刻花执壶,“还请装入壶中。” 宋茜茸笑着应好,又解释道:“一筒饮子有四提子,自备容器添半提,我便给小郎君盛十八提。” 小厮掰着手指算了算,咧开嘴笑:“成。” 付过钱后,小厮提着东西往观礼台而去。宋茜茸留神看着,发现他走到了谢员外的桌案前,将食盒与执壶依次摆好。 谢员外正与几位华服老人相谈甚欢,小厮倒了乌梅饮后,他执起杯盏喝了一口,脸上神色看不大清。 宋茜茸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摊子。试饮的小竹筒须得用开水烫过再收进木桶,空了的瓦罐擦干外层的水后,得小心放进塞满稻草的筐里。 待龙舟赛结束,宋茜茸接待完最后一波顾客后,便要熄灭炉火,与平素素一道回家。不曾想,谢员外带着小厮亲自过来了。 宋茜茸含笑问:“员外爷万福,今日日头毒,您可要尝尝麦门冬熟水,正好清心除烦,益胃生津。” 谢员外捋须微笑道:“小娘子有心了。今日在你这买的乌梅饮甚合我意,近日家中老妻身子不大爽利,心中烦闷,口中乏味,便想问问小娘子可否能再熬煮一壶?” 宋茜茸点头道:“原是为老夫人寻饮子,员外爷真是体贴。却不知老夫人除了心烦口淡,可还有别的症候?” 谢员外面上浮起讶然,颔首笑道:“小娘子问的仔细,莫非深谙岐黄之道?老妻确实喉咙干痛,周身微热。昨日还请了大夫诊脉开方。” 宋茜茸略一思忖,说:“听员外爷这般说,老夫人似是心火上炎,有些许风热。儿家这摊上正有一味黄金茶,最是对症。” “黄金茶?愿闻其详。” 宋茜茸说:“这黄金茶由精心挑选的最嫩的连翘芽尖所制,最是清热解毒,散结消肿。老夫人服之,正好清心火,利咽喉。且冲泡时若佐以少许糖霜,滋味甘甜,定叫老夫人喜爱。” 谢员外捋了捋须,赞许道:“小娘子这话颇合医理,那便劳烦包上些许。” 宋茜茸朝边上卖鸡蛋的小贩借了秤,称了一斤,旁边的小厮立刻展开一块锦缎,示意她将连翘茶倒入。 “您收好,”宋茜茸心下感慨这有钱人家的包装袋都比她的茶叶值钱,面上笑容不变,“三十五文。” 临走前,小厮问:“宋娘子,下回大集还来设摊么?” 宋茜茸笑着说:“自然来的,但愿员外爷得暇时常来光顾。” 偌大的地方只剩下各小贩在收拾东西,平素素那头也收了摊,和宋茜茸说了声,便带着张瑶去了卖杂货的小摊处。 那小贩原本密密麻麻挂满玩具的木架空了大半,张瑶双眼发亮,兴致盎然地观赏那些纸风车、木偶等,最后挑了个造型憨态可掬的泥人。 她举着小泥人跑到宋茜茸面前,献宝似的说:“阿姐,这个磨合罗漂亮吧?!” 平素素也买了支钗头符插在发髻上,宋茜茸看着母女俩,夸道:“好看。” 三人一路说笑着回家,张瑶帮着宋茜茸将小餐车费力地推上山,平素素挑着担子跟在后头。虽然累,但赚了钱,三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到家顾不得收拾,宋茜茸先跑进卧房,将笸箩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十个铜钱叠作一摞,竟有三百多文。刨去成本,净赚一百三十五文。 她心满意足地收好钱,从大陶盆里取出盛冰的小瓦罐,再将大陶盆搬到院中曝晒。盆地残余的硝石经日晒会析出结晶,下次还能用。 她终究还是买了硝石,只是改了主意,不再将所有饮子全部冰镇,而是制了碎冰看顾客需求添加。另外,她将糖霜换成了更便宜的饴糖,也就是现代人说的麦芽糖。 这样就省下一大笔成本。 昨天黄昏她开始熬煮饮子,封入瓦罐后,趁夜放入山溪浸着。等今日清早带到望津河畔,饮子还沁着丝丝凉意。 将一应物事归置整齐,宋茜茸简单吃了几块米糕,便一头扎进床上陷入酣睡。昨儿睡得晚,今早天未亮就起身,拢共只睡四个小时,早困得睁不开眼了。 山中的樱桃熟了,宋茜茸一早起来后便进了山。十七和蜜豆自然跟着,身上的毛发旺盛,油光水滑。 两只这些天在林子里野得不行,浑身脏兮兮的。昨天睡醒后,宋茜茸看到它俩那埋汰样,立即趁着日头好,拉它们到溪边用皂角好好搓洗了一番。 今日两只干干净净的,跑起来更得劲儿了。 这个时空还没引进欧洲大樱桃,山中多是本地小樱桃,偏橙红色,皮薄汁多,酸中带甜。无人打理的果树不如自家的果子繁盛,不少好果还被鸟啄了。 宋茜茸挑着好的摘了一筐,又砍了健壮的枝条带回家,泡过柳树汁后,插扦到自家山地里。 望着两垄苗,她不由畅想日后拥有樱桃自由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雏鸟 第18章 雏鸟 鸡圈外围多了好几堆蜜豆的排泄物,宋茜茸哭笑不得。 前几天有黄鼠狼想偷鸡,被蜜豆及时发现赶跑了。自此,它就将这一片划作了自己的地盘,日日都要来巡视几轮。 宋茜茸和它商量:“能不能只在这附近尿尿,不拉粑粑呀?” 蜜豆瞪着滴溜溜的黑豆眼,一脸无辜。 宋茜茸认命地将蜜豆的粪便与鸡粪铲进畚箕中,运到附近的沤肥坑里。那坑是她搭建鸡舍后挖的,里头埋了鸡粪、淤泥、草叶等物,外头用竹排严严实实盖着。 两只雄雉鸡早已适应竹林里的生活,五只母鸡弱一点,死了俩只,剩下的三只倒还健康。 宋茜茸将米糠和水倒进食槽,雉鸡们已经熟悉了她的存在,并未受到惊扰,兀自在远处刨地,啄食草籽和虫子。 在自家地里转了一圈,宋茜茸拔了不少马齿苋,打算留出一餐的量,其余的都晒了留到冬日当口粮。 这段时间,菜地里的瓜果蔬菜长势喜人,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便将它们焯水后晒干。没有大棚蔬菜的时代,冬季多数时候只能吃菜干。 宋茜茸小时候,外婆经常做的一道菜是干豆角炖肉。外婆过世后,她试过很多次,却怎么也复刻不出记忆里的味道。 如今,她种下的豇豆已至繁盛期,便晒了不少干豆角。仿佛凭着这些记忆里的东西,就能跨越阴阳与时空的阻隔,抓住一些过往。 不然,她怕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现代的那个宋茜茸,还是古代的这个宋氏医女。 小院里,宋茜茸正在翻竹匾里的菜干和药材,使它们能更均匀晒到太阳。晒架和竹匾是前段时间请林福荣新做的,比篷布晒东西方便多了。 十七从外头进来,走到宋茜茸身旁嗅了嗅竹匾,不感兴趣地转开脑袋,又跟着她去到菜地,趁人不注意,偷偷啃了几口春菜。 菜地里一片生机勃勃,宋茜茸站在瓜架前看了半晌,打算中午炒个马齿苋,再凉拌个黄瓜,甜瓜就当饭后水果。 维生素是真丰富,蛋白质也是真少。她无奈叹气,还得多挣钱,买肉吃! 下一个大集很快到了,宋茜茸与平素素母女结伴去了望津河畔。这次的饮品以紫苏熟水为主打,正值紫苏生长旺季,原料充沛,价格也亲民。 来赶集的多是附近乡民,花两文钱买一筒清清凉凉的饮子,大家倒还乐意。可若要他们掏个上十文,就难免有些肉痛。 旁边卖菜的阿婶与儿媳分喝了一筒,笑着搭话:“宋娘子,你家这紫苏饮怎么喝着格外香呢?” 宋茜茸笑着接话:“阿婶,是您照顾我生意才这么说呢。” 其实,她在制作时确实用了心思,采用“纸隔焙香”法,将紫苏叶铺在纸上,用微火慢烘。这样既逼出了紫苏叶独特的香气,又避免了焦糊。 等香气四溢时,立即用沸水快速过一道,类似于现代泡茶时的“洗茶”,为的是去除叶片中过于浓烈的药气。 之后她又加入甘草、陈皮,进行二道冲泡,如此才得到了这份熟水。 当然,这些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酸梅汤也仍受欢迎,女娘和孩童尤其爱喝。 除此之外,她还推出了新品——紫苏清凉饮。实际就是紫苏和薄荷叶加糖一起煮,再滴入野杏捣出来的汁。山里的野杏酸得很,正好作柠檬的替代品。 前世宋茜茸不精通厨艺,却甚是喜爱钻研各式饮品甜点。这个小爱好竟成了她在异时空赖以生存的手段,人生际遇之莫测,大抵如此。 怕新品无人问津,宋茜茸站在摊前大声吆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紫苏清凉饮,三文钱一筒,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怕上火,就喝紫苏清凉饮;渴了困了,喝紫苏清凉饮;喝饮子,就喝紫苏清凉饮;山泉水冲泡,酸酸甜甜就是好……” 还真有不少人被这新鲜的广告吸引过来,试饮了新品后,纷纷掏钱买了。这年头的糖还很金贵,三文钱能尝到甜味,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快收摊时,谢员外身旁那位小厮来了。他径直走到宋氏香饮的摊前,咧开嘴就笑:“宋娘子,还有黄金茶么?” “有的,小郎君要多少?”宋茜茸一边应着,一边从车子里拿出连翘茶,“老夫人身体可大好了?” “要五斤。”小厮伸出五指,又说,“多谢宋娘子挂心,我家娘子已大好,稀罕这黄金茶呢。” 宋茜茸称好五斤茶叶,提醒道:“黄金茶虽好,但偏寒凉,体质虚寒者不可多饮。” “小的知晓了,定会转告我家娘子。”小厮又将青釉刻花执壶放到案上,“再烦请宋娘子装一壶乌梅饮,要添冰。” 待送走小厮,又卖了几筒紫苏清凉饮,宋茜茸去买了一斤肉便收了摊,与平素素母女一道回家。这一日,她吃上了久违的肉食。 这个时代养猪户还没有阉割的概念,猪肉比较腥臊。而平民百姓家中做菜大多不舍得放调料,肉腥味比较重,同等价格下,大多数人更愿意吃鸡鸭兔。 吃货苏东坡有首打油诗就说: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但宋茜茸正好属于“解煮”的贫者,她痛快吃了一餐炖肉,连蜜豆和十七也跟着沾了不少油水。 日子有条不紊地过去,一场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宋茜茸背着一筐艾叶,和两只一起往家跑。幸好天热,被淋湿也不担心感冒。 风骤雨急,宋茜茸坐在屋里,手持木杵将洗净晾干后的樱桃捣碎。她打算浸泡一坛樱桃酒,基酒用的是她在镇上买的“清无底”米酒。 其实她更想尝试用酒曲自酿,但现下手头不宽裕,原材料容不得浪费,就先从更易入手的果酒浸泡开始吧。 雨后正是采菌菇的好时候,宋茜茸踏着芒鞋去了附近林子,十七和蜜豆在她周边撒欢打野食。自上次遇袭后,两只再不会轻易跑远,自觉守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前世宋茜茸专门学过野生菌菇的辨认,能精准挑出可食用的。比如黄褐色的牛肝菌,伞盖肥厚,菌肝粗壮,清炒或煨汤都鲜美异常。 松林里生长着大片松树菌,也是黄褐色的,伞盖很大,她用竹刀贴着地面切下菌杆,根留着,以待来日再生。 还有地皮菜,这东西遇水则发,贴伏在地面,到处都是。用它来炒蛋或包包子都好吃。 她培育的蜜环菌也接连冒了头,宋茜茸紧着嫩的采了些,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小鸡炖蘑菇里的榛蘑。她忍不住往鸡圈那瞟了瞟,算了,鸡还太小。 惊喜的是,她找到一截朽木,上头密密匝匝生满了黑木耳。本地人因其肉质丰腴,味道似鸡肉,便唤作“树鸡”。 这可是好东西!宋茜茸心道,把这截朽木带回去,好好培育一下,日后便有吃不完的木耳了。 宋茜茸正蹲在溪边清洗菌菇时,十七猛地从林子里窜出,将嘴里叼着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那竟是一只半大的雏鸟,还在扑腾翅膀。 她赶紧从十七嘴里把雏鸟掏出来,捧在手中仔细端详。它羽翼未丰,背脊和双翅覆着赭石色绒羽。虽然幼小,但喙和爪已长得相当尖利。 宋茜茸对禽类不了解,不清楚这是什么鸟。瞧着这鸟一身狼狈,她猜测是之前的狂风大雨将它从巢中掀出来的。 雏鸟右翅无力耷拉着,她用手指细细探查,松了口气,万幸,骨头没断。宋茜茸在灌木丛中挖了接骨草,把雏鸟带回了家。 帮雏鸟处理了翅膀上的伤口后,宋茜茸找出以前编的一个竹篮,铺上厚实的干草,将雏鸟放了进去。 她想了想,抓了一小把粟米,又去菜地捉了只青虫,一起放到雏鸟面前。它先是警惕地四处张望,过会儿试探性地叼了口青虫,确定没危险后,才一口把虫子吞了。 得,又是个食肉动物。 带回来的朽木还没处理,宋茜茸安置好雏鸟,便去了后院,在北墙根下找了个潮湿之地,挖了浅坑,泼水、撒草木灰后,把朽木半埋进去。 她又从林子里拖了根去岁冬日被雪压倒的树干,砍成小段,又在树身上砍出沟坎,与朽木紧密接触,以便菌种传播到新木上。 侍弄木耳须得精心,往后还得常来洒水。天热时要覆盖青苔保湿,天冷了得包裹稻草保温。不过宋茜茸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和精力。 时间倏忽而过,随着伤势好转,雏鸟变得越来越活泼,常在院中跳来跳去。 许是宋茜茸经常捉虫喂它,小雏鸟把她当成了亲鸟,一见到她就格外热情,常拿喙轻啄她的手指。 起初,十七总想扑咬这个小家伙,几次都被宋茜茸及时发现,才没造成悲剧。渐渐的,十七也明白了,这是家里的新成员,便不再去招惹。 甚至有时候小雏鸟跳到它身上轻啄几下,它也毫不在意。 林青禾进门时,小雏鸟的翅膀已经痊愈,正跌跌撞撞在瓜架上学习滑翔。 他疑惑地问:“哪来的红鹞子?” 作者有话说: ---------------------- 注1:紫苏饮参考的是高濂在《遵生八笺》:取叶,火上隔纸烘焙,不可翻动,修香收起。 每用,以滚汤洗泡一次,倾去,将泡过紫苏入壶,倾入滚水。 服之,能宽胸导滞。 第19章 聘礼 第19章 聘礼 这雏鸟是红隼,也有人叫它红鹰。在原身的记忆里,府城有不少爱逗鸟的富户纨绔就很热衷豢养这类猛禽。 林青禾教了宋茜茸一些训鸟的技巧,便说起正事,两日后是吉日,林家会送聘礼来,请宋茜茸那日不要外出。 两人挺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前阵子忙着夏收,这会儿粟谷种下去了,林青禾便提了一袋面粉送上山来。 未等宋茜茸说什么,林青禾已开了口:“莫再说什么给钱的话了。我山下有五亩地,这是今年新收的小麦磨的,给你尝尝,不值什么。” 宋茜茸点点头,将面粉拿进屋,又抱出一小筐樱桃干,递给林青禾,说:“这是我前几日晒的,也不值什么。” 静默片刻,林青禾接过,又问:“今日要做什么?” 宋茜茸指指门口的竹篓:“去捞点鱼。” “好。”林青禾说着走到门边,提起两个竹篓,“走吧。” 宋茜茸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要与自己同去。顿了顿,拿了锄头就跟着出了门。 两人寻了一块水流平缓、水草丰茂的地方,宋茜茸正打算脱鞋袜,林青禾慌忙喊住她:“你做什么?” “那边石头多,我去摸点螺。”宋茜茸解释,“地龙和螺肉都是很好的饵料。” 林青禾说:“我去,你别下水。” 宋茜茸瞧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女娘是不能在外露脚的。她尴尬笑笑,走开去挖蚯蚓。 竹篓里放了蚯蚓、螺肉,宋茜茸又抓了一把水草丢进去,找了块大石头压住,让林青禾把篓子放到水深处。 篓子上系了根麻绳,固定在了岸边的一块大石上。待傍晚再来时,拽着绳子就能把竹篓收回来。 两个竹篓陷阱布置好后,林青禾才说:“这个方法能捞到的鱼可能不太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抓几条大鱼回来。” 宋茜茸自然应好。鱼肉,优质蛋白质啊,多多益善。 林青禾带她去的地方在另一座山里,一条山溪蜿蜒而下,冲到积水潭中,再缓缓往下。透过碧绿的水面,宋茜茸能看到水潭里影影绰绰的大鱼。 “这么多!你怎么能知道那么多好地方呢?” 林青禾嘴角翘起:“经常在山里跑,自然熟悉。” 他也不废话,脱掉外衫鞋袜便跳进了潭中,一个猛子扎下去,宋茜茸呼吸一窒,万没想到他说的抓鱼是这样的。 没多会儿,林青禾从水中冒出头,双手一抛,一尾手臂长的鱼便掉到了岸上。宋茜茸赶紧把鱼捉住,放进木桶中。 这鱼青黑色,阔嘴短尾,本地人叫它“大嘴鱼”,肉质肥厚细嫩,清蒸或炖汤都好吃。 待林青禾上岸时,桶里七八条鱼正挤作一团,时不时吐出一串串泡泡。宋茜茸由衷赞道:“林二哥,你这抓鱼的本事,当真了得!” 她双手撑在膝头,俯下身去,一眨不眨地盯着桶中的鱼。林青禾正在拧头发上的水,不经意间,又瞥见了她脖颈后那颗红色小痣。 他目光缓缓落在她丰润饱满的脸颊上,不由想到了昔年阿娘煮的雪白软糯的浮元子。这莫名的联想让他心口一烫,慌得立刻移开视线。 所幸宋茜茸很快就直起身,背起旁边的竹筐说:“你在日头下晾一晾身上的水,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药草。” “嗯。”林青禾的声音闷闷的,“别走太远,把狗都带上。” 至傍晚,两人去溪里收了鱼篓,果然没有大鱼,只数十条小杂鱼和虾。宋茜茸直接蹲在溪边,指甲在鱼下腹处一掐,用力一捏,肚脏便被挤了出来。 处理干净的小杂鱼可晒成鱼干,鱼肚脏和虾则喂了鸡。 晚食留了林青禾吃饭,宋茜茸去平素素家买了两块豆腐,炖了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实在新鲜,两人吃得极为满意。 两日后,吃过朝食不久,宋茜茸就听到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方如玉头上黄色布帛包髻,身穿红褙子,笑吟吟地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林福荣夫妇,以及一队挑着担子的青壮汉子,个个穿着得体,满脸喜意。张猎户和平素素早已迎上去,请人入屋喝茶。 院里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方如玉满面春风,朝平素素和村民一福身,高声道:“良辰吉日,喜鹊临门!咱们林二郎勤俭忠厚,特备重重聘礼,求聘府上娇娥。请诸位静听,容老身一一唱来——” 宋茜茸在卧房里,听到方如玉这抑扬顿挫的唱词,忍不住轻笑出声。 “十两雪花银哎,实实在在,十全十美!” 随着方如玉一声唱,林青松已双手高举托盘,红布上赫然是两锭雪花银。围观村民忍不住“嚯”了声,林家好大的手笔! 村里人娶妻嫁女,常见的聘礼的是六到八两。只镇上和县城离的殷实人家,才会给出这般厚的礼金。没想到林青禾瞧着破落,竟藏着不薄的家底呢! 方如玉继续唱:“一对儿团圆酒,好事成双,长长久久!” “红布两匹,喜庆临门,前程红火!” “银镯一副,圈住佳妇哎,白首不相离!” “瞧这实木打的桌椅床榻,从此立业安家,生活安稳!” “香茶两罐,至诚致敬,姻缘久长!” “大肉一吊,家畜兴旺,吃喝丰足!” “干果四样,枣子板栗榛子和白果,祝福新人早立子,增儿孙,人丁兴旺,白头到老!” “糖饼蜜饯,日子甜过蜜。” 方如玉一溜儿说完一大串,林家子侄个个昂首挺胸,一一把她唱到的彩礼展示给众人看。这般丰厚,他们林家人与有荣焉。 最后,方如玉顿了顿,手指一点,哈哈笑道:“最是难寻的便是这对活雁,咱姑爷这心意啊,忠贞不二,情比金坚!” 林青秀将手中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大雁往上一举,围观的村民爆发出叫好声。 雁是忠贞之鸟,民间多以木雕雁代替。也就林青禾有一手打猎的好本事,才能完好无损地猎到一对活雁。 方如玉说完,朝平素素和村民再次福身:“林林总总皆是诚意,重重聘礼皆为佳妇。老身在此,恭喜两家结秦晋之好。愿二位新人百年好合,儿孙满堂。” 村民们笑着道完恭喜,就陆陆续续回去了。那两家人且有正事要相商,他们自然不便打扰。 按照风俗,平素素将准备好的一对活鱼,两双用彩线绑好的筷子,连同宋茜茸做的两条手帕、两双布袜,一起当做回礼给了林家。 宋母出自以刺绣闻名的华江府,是以原身擅刺绣,但宋茜茸不会。她有原身的记忆,可惜脑子会了,手不会。不得已,她只简单绣了一枝禾苗,粗糙得很。 张猎户夫妇代宋茜茸与林家商定好婚期,定在秋收后的第一个吉日,九月二十。 众人欢欢喜喜吃了顿饭,便起身告辞。平素素按惯例塞了将准备好的红布包塞到方如玉手里,笑着说:“妈妈今日辛苦,一点茶钱,莫要嫌弃。” 方如玉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假意推辞一番后,又说了一堆吉祥话,才高高兴兴收了。 所有人都走了,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宋茜茸望着满屋的聘礼,长长吁出一口气。林青禾这是下血本了吧,这戏做得也太真了。 不过眼下她有一件烦心事,便是要为林青禾做一双鞋,以及缝制两人喜服。这边的习俗,喜服布料由男方出,衣裳则由新娘缝制。 她原以为这边的风俗和她前世所在时空的宋朝很相似,喜服也该是红男绿女。没想到都是大红色,且新郎成亲那日,要做的不是“却扇”,而是“掀盖头”。 林青禾的身材尺寸和鞋样夹在了布料里,这是默认宋茜茸会做。大瑜国的女娘七八岁就开始做针线,出嫁前一般都会缝衣制鞋。谁能想到宋茜茸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呢? 去年冬天,她凭着原身的记忆,又在平素素的协助下,勉强做了套改良版唐装。实际针脚粗陋得很,她只是进山套在外面,也不在意。 但喜服还是得做好点儿……吧? 张猎户饭后已经回家,平素素带着张瑶帮忙收拾好厨房,就听到宋茜茸的求助,她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小娘子,竟也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喜服繁琐,内衫、外袍、裙裤缺一不可,平素素正计算所需布料,忽然惊叹一声:“嚯,二青这大个头,一件袍子须得十八尺布料呢!” 宋茜茸也不矮,约莫接近一米七,只是人偏瘦,做她的一件大袖衫也得六尺布。 一匹布四十尺,两匹红布刚刚够两人用的,一点也不浪费。 还有三个多月就成亲了,宋茜茸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完不了工,便与平素素商量:“阿婶,您帮我做一部分成吗?我给你付工钱。” 平素素又忍不住笑,说:“行,你也慢慢学着,往后一家子的衣裳都指着你呢。” 宋茜茸默默叹气,又是怀念现代生活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 注:下聘参考的是《东京梦华录》里的“娶妇”。 第20章 凉粉 第20章 凉粉 六月天,大清早的气温已很高了,稍走动几步便是一身汗。宋茜茸和平素素母女的小摊已摆了有一个时辰,虽戴着席帽,仍热得满脸是汗。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站在宋茜茸的摊前,咽下嘴里的试吃品,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宋娘子,来一份翡翠冻。这样热的天,还真馋这一口凉的。” 宋茜茸笑着将一大块翠绿色的豆腐状食物用大叶子包好,递给妇人,笑道:“阿婶,两文钱。您吃着好,下回再来。” “哎,好。”妇人给了钱,满意地走了。 这翡翠冻是宋氏香饮摊上推出的新品,青翠欲滴,清凉爽口,宋茜茸配的广告词是“一口翡翠冻,消尽世间暑”。 摊子上摆着两个大陶碗,里头盛着的便是麻将块大小的翡翠冻。一碗用了紫苏糖浆调味,是甜口的。另一碗则拌了咸口的小料,也就是用油炸出香味的茱萸花椒葱姜蒜的碎末。 这两碗是宋茜茸专门准备的试吃品,用竹签子插上一块便能尝。 新品极受欢迎,毕竟这色泽,这口感,与暑天太适配了。 有个富户家的仆妇一气儿买了十块,宋茜茸多送了一筒紫苏清凉饮,把人喜得什么似的。 平素素的豆腐生意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不过她没太在意。做生意嘛,起起伏伏也正常。 这会儿见人少了,便和宋茜茸闲话:“阿茸,你手怎那么巧呢,这翡翠冻好看又好吃,怪道卖那么好呢!” 宋茜茸笑着应答:“也是尝个新鲜。” 这翡翠冻,在她前世有个美丽的名字,叫“神仙豆腐”,原材料来自一种叫二翅六道木的忍冬科灌木,民间也叫神仙树。 传说中某地发生饥荒,有一人经神仙点化,带领乡民上山采摘神仙树的叶子,捣碎后做成豆腐吃,最终度过了灾年。 也有人把这个叫作凉粉,切成面条状,拌上调料便能当一顿饭。 类似的能做成凉粉的植物有很多,比如薜荔果、仙草、假酸浆、海石花、臭黄荆等,不过多生长在南方,宋茜茸在这边只发现了二翅六道木。 这些植物中含有丰富的果胶,揉搓树叶就是释放果胶的过程。而加入草木灰水,则会促进果胶分子相互连接,形成凝胶。 宋茜茸小时候看到别人吃果冻,很羡慕,外婆就带她去山中摘薜荔果。婆孙俩一起动手,做了一大盆,引得村里小朋友都来看。 后来她参加野外生存挑战时,也用过类似的食物果腹。 一碗凉粉,连接起了两个时空。 翡翠冻是最先卖完的,其畅销程度甚至超过了好评如潮的酸梅汤。到收摊时,宋茜茸还有半罐麦冬熟水没有卖完。 她也不耽搁时间,利落收拾好东西就和平素素母女一道回去。平素素也找喻木匠打了同款小餐车,两人一前一后推着往家走。 到达山脚时,她们遇到了往下走的林家两姐妹。 比起最初见到时那瘦骨嶙峋的模样,林月明此时的状态好太多了。身上有肉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眼睛里也有了光。 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大小姑子,宋茜茸便从车里抱出瓦罐,笑着说:“我自己熬的麦冬熟水,给你们尝尝味儿。” 林月明忙摆手:“不必不必,你留着自己喝。” 宋茜茸一人倒了一筒,笑道:“多着呢。” 林家姐妹只好接过竹筒,道过谢,寒暄几句才作别。 走出几步,林月圆回头看了一眼,悄悄对林月明说:“阿姐,我刚才听到宋娘子在教张家小娘子背九九歌呢。不知道她和二哥成亲后,能不能也教教我。” 林月明偏头看她:“你想学?” 林月圆点点头,又回头看了山上三人的背影,羡慕地说:“当然想!宋娘子识字,还教张家小娘子背诗呢,可好听了。” 开春时林家姐妹在山里遇到过宋茜茸和平素素母女,她们边掐豌豆尖儿边背诗。林月明依稀听到宋茜茸教张瑶,采薇采薇,采的就是这豌豆尖儿。 那诗拗口,她听不大懂,只记得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念得可真好听啊! 还有一回,她和阿圆去张家买豆腐,见到院子里摆了张大木板,上头用墨笔工工整整写满了字,张瑶正对着那些字一个个认。 她好奇地问:“小娘子在读什么书?” 张瑶扬起笑脸说:“这是阿姐给我写的《百家姓》。”并指着其中一个字,告诉她那是“林”。 林月明看着那两根树杈一样的字,愣愣地问:“这便是我的姓么?” 张瑶笑眯眯地说:“嗯,阿姐说,木便是一棵树,两个木字在一起,就是很多树聚在一块,那不就是片林子嘛。” 她又指着另一个字说:“这是我的姓,张。左边是张弓,右边的長字表示读音,阿姐说我们家先祖定是个擅长拉弓射箭的人。” 林月明的脑海里到现在仍能清晰地浮现出张瑶说到这些字时,满脸放光的样子。 说不羡慕是假的。 还未和离时,牛子栋从没正眼看过她,口口声声便是“粗野村妇”,无论她说什么,回应的都是一句“蠢笨无知”。 渐渐,她也就不再说话了。 如果识字,如果识字……她不敢再想下去。 而山上的宋茜茸,正带着张瑶做“摘果神器”,把一根竹竿顶端的竹节劈成手指宽的竹条,再用篾片一圈圈缠成漏斗,开口处留出一个指节长的竹条。 山里的桃、李、桑葚都熟了,她们要去摘果! 平素素连续摘下好几个树顶的果子后,忍不住感慨:“要是早有这东西就好了。” 她说起以前,村里好些人爬到树上摘果,结果失足摔下去断了手脚。后来大家都不太敢爬树,只能望着高处的果子叹气。 “阿茸,我能把这摘果神器告诉别人吗?”平素素试探地问。 “当然可以。”宋茜茸无所谓,农民不易,能帮他们减少一点风险,何乐而不为? 果子摘了一筐又一筐,院里的晒架上也多了一匾又一匾的果干。 而大集上,宋茜茸又推出了一个新品——紫苏桃子姜。在前世,这是一道非常有名的甜品,有清热解毒、温中散寒的功效,被称为夏日灵魂。 做法很简单,将仔姜和桃子切片用盐腌半小时,再用凉开水淘洗干净,浸泡到紫苏水里。 在山溪里冰镇一夜的紫苏桃子姜,吃起来清凉脆爽,颇受追捧。有人出手大方,一气儿买了好几份。也有人站一旁看了半天,打算琢磨着回家自己做。 宋茜茸并不在意,紫苏桃子姜的技术门槛不高,被学了去很正常。 摆了快两个月的摊,许多客人与她已极为相熟。有一个胖胖的妇人,穿得好,头上戴着好几根簪钗,一抬手,腕间就露出一根绞丝金镯。 自从第一次喝了乌梅饮后,后头她回回大集都要来光顾,且每次都要买上好几份。 打交道多了,宋茜茸才知她是镇上布庄的老板娘,人称于娘子。娘家也在镇上,做的是米粮营生。家境好,手头也松,这一片摊贩都喜欢她。 她这回买了十块翡翠冻,又要了两大包紫苏桃子姜,灌了一壶酸梅汤。她告诉宋茜茸,多年未见的手帕交回了娘家,打算请人吃顿好的。 宋茜茸闻言,多送了她一份桃子姜,于娘子乐呵呵地道谢,高高兴兴地走了。 沙河村也有人会带着自家农产品来卖,每次遇到,宋茜茸也会和他们点头致意。 “宋娘子!” 宋茜茸抬头,见一个年轻妇人朝她走来,身旁的小孩不是狗娃是谁? 方水红走近,笑吟吟地说:“宋娘子生意红火,我在那头卖鸡蛋,见着老多人在你这呢。” 她又转头和平素素打招呼:“平阿婶,您生意向来都好。” 寒暄几句,狗娃凑过来问:“宋娘子,你这绿绿的是什么?” 宋茜茸指着试吃碗说:“这是翡翠冻,你拿竹签子插一块尝尝。” 狗娃立刻看向方水红,满眼的乞求。宋茜茸笑着说:“这本就是给人试吃的,不要钱。你俩都试试。” 方水红这才和狗娃各尝了一块,眼睛一亮,立刻问:“这个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 方水红说:“那我买一块。”她原本打算买豆腐,翡翠冻吃起来更爽口,便干脆买了这个。 宋茜茸笑着给她包了一块,又用竹签子插了块桃子递给狗娃,笑着问:“腿现在无碍了吧?” 狗娃连连点头:“无碍了,我天天跑山里去都不妨事。” “那就好,往后可别调皮了。” 方水红笑着说:“这皮猴子,最爱往树上窜。说起来宋娘子你做的那个摘果神器可真方便,摘果都不必爬树,大家心里感激着呢。” 宋茜茸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 说笑几句,方水红便带着狗娃走了。陆续又来了几拨客人,翡翠冻和桃子姜卖完,饮子也剩的不多,宋茜茸便开始收拾摊子。 “哼,卖的什么鬼东西,绿油油的瘆得慌,也不怕吃了闹肚子。” 宋茜茸闻声看去,是姜秋菊,身旁跟着个年轻女娘。两人视线相撞,宋茜茸不由微微挑眉。 作者有话说: ---------------------- 注1: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自诗经《小雅·采薇》 注2:摘果神器这两年好火呀,去年我回老家时还见到村里人用。大家可以搜索“竹制摘果神器”看看实物的样子。 第21章 果冻 第21章 果冻 年轻女娘的眼里满是挑衅和敌意。 宋茜茸并不认识此人,看她年龄不过十八九岁,又跟在姜秋菊身旁,也猜得到她的身份。不过她不在意,正做着生意呢,没必要搭理不相干的酸话。 待人走后,平素素告诉宋茜茸,那是姜秋菊幺女,是眼高于顶,一心嫁给镇上富户,没得逞便转而去纠缠顾云岭的王三凤。 在宋茜茸看来,王三凤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她身材高挑,瓜子脸,桃花眼,一身冷白皮仿佛能发光。 搁现代,她绝对是校花级的美女。 平素素却看不惯,轻嗤一声,直说人轻狂。又感慨她命好,许的人家就在镇外的临水村,听说姓卢,家里良田数十亩,郎君还有一门做木工的好手艺。 “他们也是秋收后成亲,只不知具体是哪一日。”平素素说。 宋茜茸只点点头,并没放在心上,左右与她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茜茸把大部分心神放到新品研究上。有了翡翠冻的成功经验,她想要推出更多的凉粉美食。 经过多次实验,她最后选择了量大、易栽种的桑叶,因其有疏散风热、清肺润燥、清肝明目等功效,传统中医将之视作“神仙草”。 前世就有不少人把桑叶做成吃食,比如网红爆款炸桑叶,还有上汤桑叶、桑叶炒鸡蛋、桑叶肉丸、桑叶糕等。 桑叶凉粉的做法和翡翠冻差不多,把叶片揉搓出汁后加入草木灰水。不过在搅拌均匀后,须得煮沸,以便叶片中的多糖物质更好形成凝胶。 相较于翡翠冻,桑叶凉粉色泽更浅,似是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抹新绿。宋茜茸取名为“凝春羹”,配词“一盏凝春羹,清凉解君忧。” 因着近期采摘的野果多,宋茜茸便在一部分凉粉中混入水果碎,做成“果冻”。 她找了个巴掌大的空心竹筒当模具,从凝固好的果冻上扣出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圆块,显得十分精致。 小餐车上的图画也随之更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肚子鼓胀,里头塞了六个果冻,旁边的妇人横眉竖眼,一手叉腰,一手比出一个“不”。 仍然是简笔勾勒,人物表情夸张,动作诙谐。 因着加了糖,又有水果碎,果冻便定价为三文一块,比翡翠冻和凝春羹高了一文。 赶集日,宋茜茸站在摊前扬声吆喝:“采撷四时果,凝作盏中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好看又好吃的果冻来了!q弹爽滑,满口香甜,给身体降降火,给口舌添添趣。美好的时光,就该吃一口美味的果冻哟……” 市集上的人早已熟悉她这套吆喝方式,不由会心一笑。更有好吃的,即刻就跑去宋氏香饮摊前问是否有试吃。 那胖胖的于娘子尝过一口后,双眼一亮,立刻让包上五块。她笑道:“这果冻甜滋滋的,当做待客的点心也很是不错呢!” 宋茜茸抿嘴一笑:“于娘子好眼光,可不正是?这果冻单吃、佐茶都相宜。” 于娘子说:“我那手帕交就好这一口,可惜你五日才来一回,她还没等到大集就又走了。” 宋茜茸也笑起来。 也不是人人都会买,好些来试吃的人只想蹭免费的吃。有个年轻妇人便是如此,回回赶集她都要来试吃,但从未花钱买过。 今日她带了个四五岁的小童,自己吃一口,又往孩子嘴里塞了一块,口中赞道:“好吃,比那翡翠冻和凝春羹还好吃咧。” 宋茜茸定的试吃规矩是一人一块,不许多拿。妇人吃完便要带小童走,可孩子哪里愿意,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嚎哭。 旁边的人不由说:“每回试吃都这般积极,好歹买一块给孩子甜甜嘴呗。” 妇人不舍得出那钱,被旁人说得羞恼不已,在孩子屁股上啪啪拍了几下,又狠狠瞪了宋茜茸一眼,才抱着孩子挤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不免指指点点,说宋娘子心肠太好,让那妇人占尽了便宜。 “无妨,本就是免费试吃的。”宋茜茸始终笑吟吟的,丝毫没有不耐。 果冻的火爆也带动了其他饮品的销量,不过一个时辰,宋氏香饮所有的货都已售罄。后头闻讯而来的客人只得遗憾而归,纷纷要求宋茜茸下次多备些。 平素素的豆腐还没卖完,宋茜茸便上前帮忙,顺便教张瑶收钱算账。张瑶的九九歌背得很熟,但运用起来还不够熟练。如此,正好学以致用。 客人们也颇感新奇,有人逗张瑶:“小娘子,若我买四块豆腐,该多少钱?” 一块豆腐两文钱,这样的小数目张瑶甚至不需要思考,张口就答:“八文。” 这人又问:“若我买九块豆腐,多少钱?” 张瑶答:“十八文。” 旁边有人笑着问:“若我买十六块豆腐,多少钱?” 这一下把张瑶难住了,她蹙着眉计算:“十六拆成十和六,二乘十得二十,二六十二,两者相加则为三十二,是以阿叔你该给三十二文。” 周围人哈哈大笑,纷纷夸张瑶厉害。 一个老妇人对平素素说:“你家这小娘子教养得好,假以时日,怕是连高门大户的主母都做得。” 平素素边舀软豆腐,边笑道:“娘子说笑了,我们乡野村妇,担不起,担不起呢。” 人群中有个中年妇人也在看着张瑶笑,又不着痕迹打量了宋茜茸一眼。她前头看得清楚,这豆腐家的小娘子,可是跟着宋娘子学的。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宋茜茸按部就班地采药、种菜、养鸡、摆摊,忙忙碌碌中,时间已到了六月末。 摆摊次数多了,什么品类受欢迎,该备多少货,宋茜茸已经心中有数,做起来也更从容。 这一日的大集上,她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对方三十余岁,身量不高,妆容得体。最动人是她含笑的眉眼,天然带着亲和,只一眼,便教人如沐春风,顿生亲近之感。 她身旁的婢女买了一壶紫苏清凉饮,果冻、翡翠冻和凝春羹又各要了四份,这才提着食盒走向观礼台旁边的茶棚。 平素素咋舌,悄声说:“这是大户人家的娘子吧?看那通身的气派,咱这地儿可少见。” 宋茜茸并不爱背后讲客人闲话,只笑笑没作声。 待她收摊时,那婢女折返回来,邀她前往茶棚一叙。 平素素在一旁欲言又止,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便随婢女去了。茶棚是公开场合,她倒也没什么怕的。 婢女替宋茜茸添上一盏饮子后便退到了一边,对面的女娘主动打招呼:“宋娘子,久闻大名。儿姓陆,是丰田县陆家从食店掌柜。” 从食是指点心、小吃,从食店便是专营各类糕点的铺子。陆家从食店是一家传承百年的老店,在大瑜国不少地方都有分号。 宋茜茸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原来是连锁糕点铺的店长,于是微微一笑,应道:“陆掌柜谬赞。”并不多言。 陆窈娘目光闪了闪,随即正色道:“儿特从县城赶来,是有一事想与宋娘子相商。” 前段时间,几位老主顾特意来店询问,想买一种叫“果冻”的吃食。铺子里无人听过此物,陆窈娘着人多方打听后,买了一份回来让点心师傅仔细琢磨。 可一连研究两日,竟谁也看不出这果冻是用什么做的。 得知这点心出自一位乡间农妇之手,只在逢五逢十的大集上售卖,陆窈娘怕错过,便一早就乘着马车从县城赶来。 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满面风霜的老妇,哪成想,立在眼前的竟是个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她面颊丰润,眼神清亮,一双手虽算不得细嫩,却白皙干净,连指甲缝里都看不见一丝污垢。 最令陆窈娘讶异的是,当自己将人请过来时,那宋娘子也不似寻常村妇那般局促畏缩,整个人表现得不卑不亢,坦然淡定。 陆窈娘暗自猜测,这宋娘子多半是出身于某个没落的大族,当下更不敢轻视,温言说明来意,诚心聘请宋茜茸来陆家从食店担任糕点师傅。 陆家从食店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还包食宿,甚至另有分红。 但,在现代当牛马还不够吗?穿到了古代,有房有地,还有一点点余钱,她为什么要去打工啊? 何况宋茜茸并非专业甜点师,做不来这份工作。而陆家看中的,无非是她手中的方子。一旦将她的价值榨干,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将她踢走。 心念数转,宋茜茸面上却不露分毫,浅笑着说:“承蒙掌柜厚爱,儿感念于心。只是家中庶务繁杂,恐难抽身,实在有负您的盛情,还望海涵。” 陆窈娘微一挑眉,心中暗忖,竟是读过书的?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想,宋娘子出身果然不凡。 她面色不变,语气仍旧温和:“既是如此,儿也不便强求。不过,宋娘子这果冻委实新奇讨巧,不知这方子可否出让给儿家?” 说完,她伸出两根手指,笑道:“儿家愿出这个数。” 第22章 蜜煎 第22章 蜜煎 二十两,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成年男子一日的工钱大概七十文,一名女仆月薪约莫三百文,一个长工一年也只得四两银子。 宋茜茸摆摊,一个月也只盈余六百多文,这还多亏她成本低,且不断推出新品。若像平素素那般支个豆腐摊,一个月也就挣三四百文罢了。 陆家从食店开出的价格,确实足够诚意。 宋茜茸垂眸思索片刻,方开口道:“方子可以出让,不过有几点,须提前向掌柜说明。” 陆窈娘笑容未改:“宋娘子请讲。” “果冻方子不止一种,”宋茜茸娓娓道来,“儿今日所出仅是其中之一,便是掌柜方才尝过的那种。” 陆窈娘神色微动:“共有多少种?” “依原材料不同,可制出多种色泽与口感。”宋茜茸从容应答,“贵店师傅亦可依据儿的方子自行钻研,推陈出新。” 陆窈娘颔首:“可。” 宋茜茸继续说:“儿凭此手艺谋生,陆家虽购得方子,却不可限制儿自家经营。日后无论是在乡间集市贩卖,还是往县城铺中推销,陆家都不得阻拦。” 陆窈娘蹙眉:“不可卖与其他食铺。” 宋茜茸摇头:“恕难从命。” 陆窈娘定定望过去,宋茜茸坦然回视,毫无怯意。她虽衣衫朴素,不饰钗环,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波澜不惊。 “陆家铺子自前朝经营至今已逾百年,历经风雨而不倒,皆因历代家主意志坚定,所求必得。”陆窈娘语气渐沉,“儿虽不才,亦知秉承家主训诫,务求事事如愿。” 宋茜茸唇角微翘,语气平静:“陆掌柜欲如何?” 陆窈娘眸光流转:“但看宋娘子诚意。” 宋茜茸笑出了声,直接起身:“既如此,那陆掌柜请便,儿还有要事,先失陪了。” 陆窈娘摩挲着手中的杯子,看着宋茜茸的背影走远,若有所思。 夏季正是药材旺盛的时节,宋茜茸不出摊的日子,全都在山里转悠。金银花、大青叶、白头翁、苍术…晒架上药材的品类越来越多。 张瑶经常跟着宋茜茸一起进山,九岁的小姑娘很能吃得下苦,走多远也不喊累。她牢牢记着阿娘的教导——有人愿意教,是天大的福分,得珍惜。 张瑶问:“阿姐,这个为什么叫金银花?” “因为这花初开时为白色,几日后逐渐变黄,很像白银和黄金,所以就叫金银花了。” “好漂亮!”张瑶抚着弯曲卷翘的花瓣,“我们能在院门口种一些吗,就像蛇退草那样?” 开春时,宋茜茸在院墙外种下一圈蛇退草,如今已生长得十分茂盛。蓝紫色的种子缀在藤蔓间,煞是好看。 她时常割下大把藤叶去喂雉鸡。这也是前世外婆教她的,让家禽多吃些不同种类的草药,有助于增强它们的免疫力。 宋茜茸想,在院外空地种一片金银花也不错,便说:“那回去后咱们先搭个架子。” 金银花的生命力顽强,耐寒耐旱,生长速度快,极为适合插扦繁殖。宋茜茸带着张瑶剪下健壮的金银花枝条,顺手去除了下部的叶子。 两人行动迅速,回家后便搭了架子,把金银花种了下去,两家各插扦了十五株。 “约莫半个月,这枝条就会生根。”宋茜茸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或许能坐在架子下乘凉了。” 张瑶蹲下身,抚摸着新种下的金银花,轻声说:“你要好好生长哦,我会经常给你拔草除虫的。” 十七和蜜豆非常默契地在架子旁撒了尿,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宋茜茸挨个在它们头上揉了揉,笑道:“真乖!” 小红隼停在架子上,“啁啾”叫着,宋茜茸也点点它的脑袋,笑道:“你也很乖。” 红隼长大了不少,宋茜茸按照林青禾教的方法,用鱼虾昆虫做诱饵,引着它飞。许是本能使然,它没费多少功夫便学会了。 宋茜茸为它取名“晨风”,取自诗经《秦风·晨风》中的“鴥彼晨风,郁彼北林”。诗中,晨风是一种名为鹯的鹞类猛禽,迅疾而勇猛。 她甚至在竹林里钉了个小木屋,小晨风很喜欢这个窝,衔了许多干草树叶进去。有它在,宋茜茸也不担心有鹞子偷吃雉鸡。 晨风每天跟着宋茜茸进山,飞行和捕猎的本领日益精进。它飞得越来越高,甚至能在空中灵巧转向、短暂悬停,也能捕捉小型的昆虫和山鼠。 三小只相处得也越来越融洽,十七和蜜豆趴着打盹时,小晨风常在它们身上跳来跳去。它们多数时候都懒得理会,实在被扰得烦了,才甩动尾巴将小家伙扫下去。 张瑶也特别喜欢这仨伙伴,时常带着肉干来投喂,三小只也因此对她格外亲昵。 山里的野果陆续成熟,宋茜茸打算做一批果干。这些野果无人打理,品相好的不多,大多形状不规则,且带着虫叮鸟啄的痕迹。 宋茜茸给果子去了核,按一斤果肉四两糖的配比,用麦芽糖水腌渍一夜后倒入陶锅,小火慢煮,直到糖汁咕嘟咕嘟冒出白沫。 野果本身偏酸,为了提升甜度,宋茜茸特意把放凉的果肉重新浸入糖汁中。又泡了两日,才用笊篱捞起,摊到竹匾上晾晒。 原本她打算用蜂蜜来腌渍,可一问顾云岭,一斤蜂蜜竟要一百五十文。实在太贵了,用不起! 还是老老实实用饴糖吧,精制的一斤十二文,粗制的才四文,大大降低了成本。 剩下的糖汁她也不舍得浪费,正好拿来泡些新鲜野果。密封起来能保存几个月呢,日后打开便是罐头了。无论是单吃还是做成果冻,都再好不过。 果干晒好后,宋茜茸送了一竹筒给平素素。她打开一看,“哟”了一声,笑道:“这品类还挺多,有杏脯,有桃腩,还有李子干吧?” 宋茜茸也笑着答:“是呢,都是山里摘的果子,就一起做了。” 平素素捏了一块放入嘴里,面上一喜,说:“好甜,放了不少糖吧?和蜜煎铺子里头卖的也不差什么了。” 宋茜茸说:“阿婶若喜欢,吃完再去我那儿拿。” 平素素连连说好。 两家人向来亲近,有好东西都会想着对方。宋茜茸但凡做了什么新鲜吃食,都会送一份过来。 张家同样如此,无论是张猎户打回来的猎物,还是平素素做的豆腐,从不吝惜送与宋茜茸。 野果采收期短,又是农闲时节,因此山里常能见到村民背着筐子摘果。当然,他们只去无主的公山。 日头有些毒,宋茜茸后背已被汗浸湿。她背了一筐果子正往家走,忽听得附近有争吵声,其中一个嗓门格外大,骂得也特别凶。 走近一看,那树下的两人,不是林月明与王三凤是谁?她们梗着脖子,隐约是在为那一树桃子在吵。 王三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月明的鼻子,声音尖利,像极了姜秋菊:“你个黑心烂肺的,昨儿你也瞧见了,我是因为天太晚就没摘这树上的桃子,说了今儿会来的。呵,你倒好,今儿竟偷偷把它们全摘了,还说你不是贼?” 林月明神色难看,回嘴道:“你放什么屁?这无主的树谁都能摘,你哪那么大脸说它是你的?” “哟呵!”王三凤往前一窜,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月明脸上,“搁这耍无赖呢?你个没人要的弃妇!谁不知道你肚皮不争气,被牛家休了。如今跑回娘家吃白食,还敢跟娘家村子里人争口粮?” “你胡说!”这话狠狠戳中了林月明的心窝子,她猛地把背筐往地上一摔,红着眼就要扑上去,“我撕烂你的臭嘴!” 王三凤非但没退,反而撸起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来啊,怕你不成?不下蛋的老母鸡,欠收拾!” 吵闹声搅合进闷热的空气里,让人愈加烦躁。眼见两人就要扭打到一处,宋茜茸正要上前,一个冷漠的声音插了进来:“闹什么?扰人清静!” 来人是顾云岭。他一向沉静温和的面上满是冷意:“在山里这样大喊大叫,是生怕引不来猛兽吗?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 王三凤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 顾云岭冷冷看着她,声音更沉:“你若不在我家附近吵闹,自然不关我事。” 王三凤还想回嘴,慑于他眼中的寒意,到底没敢再多说,只重重哼了声,扭身便走。 顾云岭这才看向林月明,语气仍然疏离:“林娘子,你也回吧。” 林月明眉眼低垂,朝他微微福了一礼,默默背起地上的竹筐,也转身往山下而去。 顾云岭目送她的身影走远,又往宋茜茸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兀自离去了。 宋茜茸缓缓呼出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林月明方才泛红的眼圈,心里微微有些堵。她之前为林月明治过伤,清楚那些伤痕背后所代表的不堪。 明明是受害者,却不得不承受村里人的言辞刀锋。只怕,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心上的口子很难愈合了。 作者有话说: ---------------------- 注1:鴥(yu)彼晨风,郁彼北林。出自诗经《秦风·晨风》 鹯(zhān):猛禽 第23章 妇科 第23章 妇科 晨光初透,凉意宜人,宋茜茸在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声中悠悠转醒。十七和蜜豆从窝里站起,伸了个懒腰。晨风“啁啾”欢鸣着飞入,落在院中的晾衣架上。 刚吃过朝食,“笃笃”,门被轻轻敲响,三只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院门。 宋茜茸对来人不算熟悉,依稀记得她住在喻木匠家隔壁,夫家姓陈。她温声问:“陈家娘子这般早过来,是有何事?” 那妇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羞窘,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说:“我……姓吴,今日确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宋茜茸请她到堂屋坐下,递过去一杯金银花茶:“吴娘子,有事便直说吧。” 吴妮儿从背筐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宋娘子,听说你医术好,我想让你帮忙看看身子。只是婆母当家,我手头并无银钱,只有这十个鸡蛋,你看看能不能抵了诊费?” 鸡蛋十五文一斤,十个约是一斤。相比之下,乡间郎中的诊费通常不过几文钱。如此看来,她给的诊费算是相当丰厚了。 宋茜茸点点头,见她窘迫尴尬,便放柔语气问:“吴娘子,您身上有哪里不适?” “就,就是那里。”吴妮儿低下头,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解释,“宋娘子,我,我没有不检点。” 宋茜茸一听就明白了,妇科病,难怪吴妮儿这般难以启齿。 仔细问过,吴妮儿这几日总是坐立难安,频频欲解,但真到了茅厕,却又尿不出来。不仅如此,她还伴有尿痛、瘙痒等症状。 听起来像尿道炎,宋茜茸又把了脉,心里便有了底。 她从屋里取拿出一把晒好的车前草,温声道:“吴娘子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湿热邪气下淌,蕴结于尿道。您拿这车前草熬水,一份内服,一份外洗,不出几日便能好。” 又细细嘱咐日常该如何注意清洁,要勤洗勤换贴身衣物,甚至连夫妻行房时该怎样保持卫生,也一一交代清楚。 吴妮儿愣愣地问:“郎君……也要洗吗?” 宋茜茸笑道:“自是要的。吴娘子别紧张,这是妇人常见的症候,天太热,或是饮食太辛辣,都可能引起。” 吴妮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不是因为不检点?” 宋茜茸语气肯定:“不是。” 吴妮儿这才松了口气,说:“我一直不敢跟人说,连草药郎中那也不敢去问,就怕人说闲话。宋娘子,幸好有你这个女大夫在。” 临走时,宋茜茸象征性地收了五个鸡蛋,剩下的都让吴妮儿带回去。她看得出,吴妮儿攒这几个鸡蛋并不容易。 也不必特地开药,车前草在野地里随处可见,吴妮儿自行去挖就是了。 目送她的身影走远,宋茜茸有些怔忪。这个时代的女大夫非常罕见,除了高门大户会有精通医术的医女,市井医馆里并没有坐堂女大夫。 底层女性碍于男女大防,许多病都不敢去找大夫,只能忍着熬着。时日长了,小毛病都能拖成大麻烦。 宋茜茸将宋大夫留下的医书翻出来,打算再细细研读一番。 七月流火,空气似乎都被融化了。赶集的乡民都趁着早起凉快出来了,到了辰时末,集市上已不剩什么人。 宋茜茸的凉粉和冷饮卖得愈发红火,今日收摊也早。她正整理着推车准备回去,陆窈娘身边那个婢女又出现了,仍请她去茶棚一叙。 上回两人没谈拢,不欢而散。陆家想用二十两买断独家销售权,宋茜茸自然不答应。日后她或许会去县城做生意,为什么要自缚手脚? 她倒也不担心陆家背地里耍手段。一来,这果冻方子对陆家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不可或缺。二来,根据原身的记忆,陆家名声一向不错,未传出过仗势欺人的事。 陆窈娘面前摆着两碟点心,她笑着介绍:“这是儿家铺子里的两味点心,金银炙焦牡丹饼和枣箍荷叶饼,宋娘子尝尝。” 宋茜茸也不客气,捏起一块饼。那饼被捏作牡丹花的样式,饼皮烤成了焦糖色。一口咬下去,竟是桂花糖馅儿的,很是香甜可口。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由衷称赞:“贵店手艺真不错。” 陆窈娘笑着说:“宋娘子喜欢就好。若不嫌弃,稍后带些回去尝尝。” 宋茜茸浅浅一笑,小口咬着手中的饼,举止从容。 见她吃完,陆窈娘这才切入正题:“宋娘子,上回提到的果冻方子,儿家诚意求购,愿依娘子先前所言,不限制您自家买卖。唯有一项,还望娘子应允,这方子不可再转售他人,如何?” 宋茜茸略作思忖,点头应下:“可以。”反正果冻做法不止一种。 陆窈娘笑容更真切几分,邀约道:“这儿说话不便。宋娘子,镇上聚景楼的樱桃毕罗不错,容儿做东,请娘子移步一叙。” 集市离镇子不过一刻钟路程,宋茜茸点头应允。她指着不远处的平素素母女说:“儿得先和阿婶说一声,免得她们久等。” 平素素不放心她独自与陌生人一同走,执意相随。宋茜茸拗不过,只好请陆窈娘先行,自己则与平素素母女推着小餐车前往。 酒楼对面有个面摊,宋茜茸为她们俩各买了一碗槐叶冷淘,安顿妥当后,才独自走进聚景楼。 陆窈娘已在雅间等着了,跑趟伙计很快就上好了菜,宋茜茸也看到了传说中的樱桃毕罗。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春饼,外皮半透明,能够看到里面的樱桃。 为什么叫这个名儿呢?唐代李济翁的《资暇录》里记载,“毕罗”来自西域,因毕氏和罗氏喜欢吃这个食物而得名。 原身母亲出身于南方大族,因家乡遭水患逃难至白郦府,遇到了宋大夫,才在此地安家。她极为重视对原身的教养,一言一行皆有规矩。 诸如“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基本礼仪,更是自幼便严格教导。而宋茜茸本身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倒也适应原身这些习惯。 两人安静用完饭,换上清茶,才开始谈正事。按照双方要求,婢女写下契书条款。宋茜茸拿过来一条条细看,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点头签字。 陆窈娘见她举止讲究,早猜到她出身不差,但当真瞧见她一笔一划写下果冻方子时,心头仍是一震。实在是她那身装扮太过朴素,与行止颇不相符。 方子递到了手上,陆窈娘细看过后,终于难掩面上的诧异,喃喃道:“竟是桑叶……” 酒楼外,平素素和张瑶已等候许久,三人推着小餐车,慢慢往回走。日头已升的老高,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张瑶兴头很足,她几乎没在镇上吃过饭,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自是兴奋难抑。她好奇地问:“阿姐,为什么那面是绿色的呢?” 宋茜茸解释给她听:“槐叶冷淘,实际是将槐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在凉水中过一道,拌上佐料,便是一道爽口的消暑美食。因槐叶汁将面粉染成绿色,也有人管它叫翡翠面。” “哇!”张瑶双眼一亮,看向平素素,“阿娘,听起来不难,我们自己是不是也能做着吃?” 平素素无奈摇头,却也不扫孩子的兴,笑着说:“行行行,回去咱们就进山找找槐树叶子。” “好!我知道哪里有大槐树。” 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午时将至,三人才到了沙河村,迎面就碰到了背着一筐草料的林月明。 她垂着头,一绺额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上。互相打过招呼后,林月明从筐子里掏出一把枣子,分给了她们。 这会儿的枣子还没红,水分较足,口感脆爽。三人笑着道谢。 分别后,宋茜茸想到林月明郁郁的神色,便问:“阿婶,村里最近又有什么闲话么?” 平素素说:“阿明自和离后,村中的闲话就没断过。一个村几十户人家,总有那么些爱嚼舌根的人,不搭理也就是了。只是……”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阿明先前那夫家不做人,因着和离时被下了面子,到处说阿明的不是,说她……不守妇道,不能生育。因着这些谣言,纪大嫂原本在替她相看的人家,现在一个个都回绝了。” 牛家最初不同意和离,但林家怎会舍得女儿继续受罪?执意要把人带走。那日除了本家子侄,林家还带上了林青松的小舅子刘闻涛,他是牛子栋的同窗。 刘闻涛引经据典,痛陈牛子栋之过,并威胁不和离便上告县衙。读书人都推崇“夫为妻纲,不可殴辱加之”,他很是看不上牛子栋的做派。 若真闹上县衙,牛子栋除了背负刑罚,还会被剥夺考功名的资格。最终,牛家人签了和离书,并退回林月明的嫁妆。 走之前刘闻涛还怒斥牛子栋,称他无德无才,不孝父母,不睦妻室,不精学业。把个自命不凡的牛子栋骂得讷讷不敢还口。 谁能料到这家人品性竟如此不堪,不思己过,反而往林月明身上泼脏水。 风言风语,加之亲事屡屡受挫,林月明的情绪又怎能好得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注1:夫为妻纲,不可殴辱加之。化用了宋代名臣胡颖《名公书判清明集》中的用语。 注2:古代妻告夫是以卑告尊,不仅要挨板子,还得不到公正判决。 如果一个男人打断了别人的手,可能要判三年徒刑。但如果他打断的是妻子的手,则减刑二等。万恶的封建社会! 第24章 泻药 第24章 泻药 到家后,宋茜茸拴好院门,从小餐车里取出一个食盒,快步走进卧房,又把门窗都关紧。 这食盒有两层,上层是满满一盒糕点,印着陆家从食店的标记。底下那一层里则有两个小盒,一盒糕点,另一盒装着四个五两的银锭。 宋茜茸挪开屋角的竹桌,掀开两块松动的夯土砖,从隐蔽的地洞里掏出一个木盒。里头放着她的首饰和银钱。 一个五两的银锭、二两碎银,再加上一串串铜钱,这些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摆摊做生意以来,收到的几乎都是铜钱,她清点时都按一百文一串规整好,如今也攒下十二串了。 如今再把新得的四个银锭小心放入,木盒顿时沉了不少。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她只觉满足。这感觉,可比前世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增加,要真切得多! 心满意足把竹桌归位,宋茜茸拣了一碟点心送到了张家,另挑了一小盒打算给林青禾。还没送出去呢,人就来了。她暗自腹诽,真不经念叨啊。 林青禾送来一条羊腿,细心地剥好了皮。他说:“运气好,捉了头黑山羊。早上去县城卖了,剩下点腿肉,给你拿来尝尝鲜。” 大瑜国人爱吃羊肉锅子,羊腿哪有剩的?定是特意留出来的。羊肉价贵,一斤都得九十文往上,这条羊腿大概四五斤,不便宜。 见她神色,林青禾就知道她想拒绝。不待她开口,他已提着羊腿放进灶房,绷着脸说:“不值什么。” 宋茜茸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说:“好,我收下了,正好也要给你送盒点心。” 林青禾抿抿嘴,说:“不用你拿东西交换。” 宋茜茸将那一小盒点心递给他,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说:“不是和你交换。今儿得了一盒点心,味道不错,便想拿给你试试味儿。” 林青禾愣了愣,低声问:“特意给我的?” 宋茜茸点头:“嗯,你给林大姐他们也尝尝。” “好。”林青禾眼里漾开了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家里有什么活要干么?” 宋茜茸摆摆手,大热天的干什么活?打会儿盹不香吗? 虽是这样说,但林青禾眼里太有活儿了,帮她把水缸挑满,拾掇了鸡粪,又砍了几捆柴,直到要吃晚食了。才匆匆告辞回家。 宋茜茸摇摇头,这小孩儿也太实诚了。 望津河畔的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不少小贩探着头,直往一个方向瞧。而此刻,宋氏香饮摊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一个穿着褡护的中年汉子正捂着腹部,坐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他的两个同伴则气势汹汹地拍着小餐车,叫嚣着赔钱。 “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其中一个同伴高声叫嚷,“我家二郎吃了这宋氏香饮的翡翠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喊肚疼,上吐下泻。今儿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砸了你这害人的摊子!” “少讹人了。”平素素怒气冲冲的说,“我们卖了这么久的吃食,从没有人出过事,怎你就腹泻了?何况这集市上谁不知道,你们何家郎最爱闹肚子。” 这何家三兄弟是集市上的常客,却总在买了吃食后就喊肚疼,甚至直接泄在摊前。小贩们对这三人唯恐避之不及。 坐地上的是何二郎,喊话的是何大郎,在一旁恶狠狠挥着拳头的是何三郎。 “你这老妇休要瞎说,莫非我兄弟三人讹你们不成?”何大郎目露凶光,盯着平素素,“这翡翠冻就是不干净!” “何郎君,”宋茜茸声音清凌凌的,“儿略通医理,便为何二郎诊视一番吧。” “对对,我们村里不少人,多亏了她才治好病。”平素素在一旁帮腔。 “那便让宋娘子瞧瞧吧。”有人喊道,“不会心虚不敢吧?” 何家三兄弟皆是一愣。何三郎眼神有些闪烁,没应声。何大郎见众人面露嘲讽,咬了咬牙,心中仍存了一丝侥幸。 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医术未必精通,想来最多能治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这样一想,也就放心了,示意何二郎伸手。 宋茜茸手指搭上何二郎的腕间,凝神听脉。周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何家二郎,你说你是上吐下泻,腹痛剧烈?”宋茜茸撤回手,心下有了数。 “是,疼得厉害,拉得也厉害。” 宋茜茸微微一笑,字字清晰:“这倒是奇了。若是吃坏肚子,脉象当沉紧,滑数有力。但你的脉象却艰涩无力,是津液骤失,气随液脱之象。” 她定定看着何二郎,唇角翘了翘:“换句话说,你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倒像是服用了虎狼之药,强行泄空了身子。” 人群中一片哗然,窃窃私语不断。 “好你个小娘皮,休要胡言乱语。”何大郎面色大变,过来就想抓宋茜茸,却被身后的中年壮汉按住了肩膀。 “何大郎,适可而止。”那壮汉冷冷地说,“三个儿郎欺负一个弱女娘,说出去脸上很有光么?” 何大郎原想拧身反制对方,可无论怎么用力,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宋茜茸朝那壮汉福了福身,表示感谢。壮汉点点头,松开手,回到了人群中。 “是不是胡言乱语,有一个法子可以验证。阿婶,麻烦取一碗清水来。” 平素素赶紧端过来,宋茜茸接过,朝着人群说:“含一口清水在口中,片刻后吐回碗中。若吃坏东西而腹泻,胃肠中灼热,口水必然粘稠发黄。若是服用过泻药,口中津液早被耗干,吐出的水必然与之前无异。” 何二郎哪里敢试,与另外两兄弟交换了个眼神,说着“今日还有要事,且先不与你计较,日后再来找你”之类的狠话,就挤开人群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 宋茜茸再次向人群福了一礼,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各位乡邻,儿在此摆摊虽只两月余,也知晓经营吃食,最要紧的莫过于洁净二字。儿所用的食水皆可保证干净无虞,盛物的竹筒叶片也用沸水洗过,绝无问题,请诸位放心。” “宋娘子,大家都信你呢。”于娘子笑吟吟地走上前,“给我包十块果冻,今儿小姑子带侄儿侄女回了娘家,特意来给她们买些新鲜吃食呢。” “好。”宋茜茸回到小餐车后面,麻利地包好了果冻,又送了一筒紫苏饮,“于娘子,天儿热,给您消消暑。” “哎,好!”于娘子笑得越发热切,又压低声音,“宋娘子,你真通医术?” 宋茜茸也放低声音,笑道:“略懂。” “那什么,”于娘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妇人身上的毛病,也能看么?” 宋茜茸顿了顿,悄声说:“可以一试。” “好,好,好。”于娘子高兴地抚掌,最终和宋茜茸约定,两日后在于娘子家布庄面诊。 “宋娘子!”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是谢员外的小厮。他每个大集都会过来,或买乌梅饮,或买连翘茶,最近几回则是买翡翠冻和果冻居多。 “简书,”宋茜茸和他也算相熟,也知晓了他的名字,便笑着问,“今日要些什么?” “要六块果冻,放这碗里。”简书把一个大海碗放到案板上,笑嘻嘻地说,“宋娘子,你可真厉害,把那何家三兄弟堵得没话说。” 宋茜茸只笑着摇摇头,装好果冻,替他放进食盒,又嘱咐他路上小心些。 她并不知道,回到谢府后,简书把何家兄弟的事儿当笑话说给谢员外夫妇听。 一旁的谢夫人听到,狐疑地问:“这小娘子是何出身,会做这么多新奇的吃食,还能搭脉看诊?” 简书恭敬地答:“回大娘子,小的的确看到宋娘子切了脉,且说出了脉象,那何三郎也没敢反驳。” 谢夫人笑道:“倒是让我好奇了,不知何时能见上一见。” 谢员外饮了口茶,说:“这有何难?待天儿凉快些,为夫陪娘子也去那集市上逛一逛。” 宋茜茸同样不知道的是,在沙河村,关于她的流言,又开始甚嚣尘上。 纪桂英带着林月圆在河里摸螺时,听到村里几个妇人端着洗衣盆过来,边洗衣裳边聊着家常。因着芦苇丛的遮挡,几人并没有看到纪桂英母女。 “听说了没?林家那未过门的新妇,就马头山那位,在镇外的大集上摆摊呢。” “似乎是卖饮子,还有什么翡翠冻春天羹的,老拗口了,也不知生意怎么样。” “她一个年轻小娘子,娇娇柔柔的,哪个郎君看了不心动哟?自是愿意照拂生意的。” “嘿,我今儿可是亲眼所见,她摸了一个郎君的手呢。” “啥?还摸上手了?” “不止呢,她还和另一个小郎君打情骂俏,笑得那个欢哟,啧啧。” “哎哟,这二青也是可怜,人还没过门呢,就当了龟儿了。” 纪桂英听不下去了,一把拨开芦苇丛,捡起几个小石子就朝那几个妇人扔去,骂道:“黑心烂肺的长舌妇,见不得人好,就只会嚼舌根。” 河边瞬间炸开了锅。 作者有话说: ---------------------- 注:文中涉及的医理,是网络搜索得来的资料,较不得真,不必考据哈。 第25章 湿疹 第25章 湿疹 林青禾推开隔壁院子的门时,纪桂英正焦躁地走来走去。 林月明和离归家被无端污蔑,宋茜茸辛苦出摊被大传谣言。历来打压女娘,就只会抹黑她们的贞洁么?她心头火起,在河边听到几个妇人碎嘴时,就没忍住与人展开骂战。 林青禾递上一盒点心:“伯娘,这是宋娘子让带给你们吃的。” 纪桂英一看,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看着漂亮,闻着也香。盒子上有字,但她不认识,便问:“这是哪家铺子里买的?” 林青禾说:“陆家从食店,是县城有名的糕点铺子。” 纪桂英摸着盒子上精致的纹路问:“这不便宜吧?” 林青禾应道:“是不便宜。伯娘给分着吃了吧,糕点存不住,别糟蹋了。” 纪桂英问:“宋娘子去县城了?” “不知。” 纪桂英心里有事,瞪了林青禾一眼:“你怎什么都不知?” 这些,宋茜茸全然不知。两日后,她出现在临津镇。 锦绣布庄的内室静谧无声,一只三足铜兽香炉立在屋角,龙脑香的烟雾袅袅升起。于娘子瞧见铺子里的女伙计将宋茜茸引进来,赶紧起身相迎。 “宋娘子,多谢你愿意前来。”于娘子捉住宋茜茸一只袖摆,携她坐下,“这几日身上真有些不爽利。” 待女伙计上了茶点退出去后,于娘子这才说:“近些时日,儿心里头总似窝着团火,焦躁难耐,夜里也睡不安生。”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且身上还生了藓疥。” 宋茜茸问:“生在何处?” 于娘子带她转到海棠春睡屏风后,在贵妃榻上坐定,撩开了衣裳。 宋茜茸的目光落在她的腰腹与腿上,那里一大片潮红的湿疹。仔细瞧过,又把了脉,她才问:“娘子月信可准?” “准什么呀,”于娘子圆润的面庞上现出一丝苦恼,“常推迟好几日,来时腰腹坠胀,疼痛难忍,有时淋淋漓漓十来日都不得干净。” “可是颜色暗红,块儿还多?平日里也常身热口干,且大便秘结,小便黄赤?” 于娘子听她一句句都说到了点儿上,心下大是佩服,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宋娘子神了!” 宋茜茸走回桌前,边提笔在早已准备好的纸上写方子,边说:“月事本该应期而至,畅达则安。娘子如今内里湿热郁炽,血不归经,是以有诸多不适。而身上的湿疹亦是因为内热过盛,溢于肌表所致。” 于娘子听着这一串医理,云里雾里,懵懵地问:“那该怎么办?” 宋茜茸下笔如飞,答道:“须得清热凉血,利湿消肿。平息内火后,不止月事畅顺,湿疹也会随之减轻。” 笔下方子写好,她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笑着说:“这帖清热除湿汤,以生石膏、龙胆草等药清热泻火,辅以生地黄、生山栀、黄岑凉血,再佐以车前子、马齿苋、冬瓜皮等疏通水道。如此,方能解除内患。” 于娘子接过药方,细细看了一遍。她算账理家是个好手,但于医理一道一窍不通。此刻听宋茜茸娓娓道来,只觉心头的焦躁也去掉了几分。 宋茜茸又指着纸上最下面两行字说:“清热除湿汤要内服,而这个方子所用的金银花、黄柏等药,煎水后湿敷于湿疹处,瘙痒可暂得舒缓。” 于娘子明显舒了口气,笑着说:“不瞒娘子,这湿疹痒起来着实难忍,有这暂缓的法子便已是帮了大忙。” 宋茜茸笑着点头,又嘱咐:“于娘子,除却汤药,日常也须得饮食清淡,忌食辛辣、甜腻、厚味之物,以免助热生湿。” 于娘子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宋茜茸想了片刻,补充道:“每日午食过后,可多外出走动,以微微出汗为宜。七日汤药吃完后,儿再来复诊。” 于娘子笑吟吟地塞了个荷包到她手里,才将人送出布庄。 宋茜茸回山时,在半道遇到了纪桂英,打过招呼,问候了几句,两人便各自回家。沙河村的人经常进山,宋茜茸也没多想。 殊不知,纪桂英今日上山,是因着在河边听到几个妇人嚼舌根,心下不安,特地向平素素打听大集上的事。 她倒不是怀疑宋茜茸真与别人有什么不清白,那样体面温婉的小娘子,做不出这种事儿。 且因着林月明无端遭受的污蔑,纪桂英知道这种事情多是捕风捉影,只担心宋茜茸遇到什么为难事。 果然,平素素将那日何家三兄弟闹事的始末说了,纪桂英差点气笑,那长舌妇口中的“亲眼所见她摸了一个郎君的手”,是摸脉的摸?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真真令人瞠目结舌。 回去后,纪桂英把林青禾喊到自己家,和他大略讲了下何家三兄弟在大集讹人的事儿。 纪桂英犹豫半晌,还是说:“一个月才六次大集,要不,你陪着去?” 林青禾一愣,搓了搓手指:“不太好吧?” 纪桂英摆摆手:“你俩下个月就成亲了,有什么不好的?万一宋娘子再被人欺负,那才坏了事。” 林青禾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下一个大集上,宋氏香饮摊后,除了宋茜茸,还站着一位人高马大的青年。 不少客人来买东西时,下意识会看林青禾几眼,笑着问:“宋娘子,这位是你家郎君?” 宋茜茸只能含糊点头。 她也很无奈啊。今儿一大早,林青禾就在院子外等着了,什么都没说,接过她的小餐车就往山下走。 平素素在一旁吃吃笑,悄声说,前两日纪桂英打听了集上的事儿,怕是不放心,才叫林青禾来陪着的。 看着一直沉默着站在身旁的人,宋茜茸叹了口气,指指不远处的观礼台:“你要不要去那边坐着等?” 林青禾垂眸看她,摇摇头:“无事。” “可是你站在这,会影响我做生意啊。” 林青禾:“……”最终还是听话地去一旁等着了。 这一次大集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摆摊这么久,她已经有了一部分稳定客源,东西也卖的很快。 进入八月,天气慢慢凉了,凉粉生意有所下滑,连翘茶反而畅销起来。 她的主打产品是凉茶,用中草药熬制的饮品,和某老吉、某多宝一个定位。以后开发的新品,是不是也该往药材再加工上走呢? 山里物资实在丰富,她可以慢慢研究。 帮着推车回山时,林青禾说:“我家房子请人修缮好了,重新围了院墙,又新建了两间土屋。日后若是下山,你也有地方住。” 宋茜茸很少去村里,自是不知这些,闻言略有些惊讶,却还是笑着应了声好。许是这个时代人的固有思想,成亲这事儿看得重,即便是假的,林青禾也尽力做到最好。 想到这,宋茜茸问:“你银钱还凑手吗?” 见林青禾疑惑看过来,她解释道:“聘礼你花费不少吧?盖房也是大事,开支小不了。那十两聘金我先还你,届时成亲办酒的花销我也承担一半。” “不必。”林青禾硬邦邦地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之后再未说过一句话。 歇过午觉,宋茜茸坐在檐下纳鞋底。这活儿极费力气,她又不是熟手,做一会儿手就酸了。宋茜茸叹口气,干脆放下针线,背着筐子进了山。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梨、枣、石榴、山葡萄、柿子、山楂、沙果,都能在山里找得到。不少药材也到了采收季,五味子、丹参、桔梗、苍术、地黄、旋覆花等都相继成熟。 鲜红的枸杞果挂满枝头,这是一味好药材,滋补肝肾,益精明目。宋茜茸摘的时候被刺扎了好几下,还苦中作乐地想,枸杞红枣茶有了,什么时候有保温杯? 忙忙碌碌,一晃到了中秋。对于大瑜国人来说,一年中最重要的三个节日便是端午、中秋和春节。无论平常日子有多艰难,这三个节日怎么着都要吃好些。 早上宋茜茸去了大集摆摊,林青禾仍在旁边默默守着。今儿人多,肉摊那排起了长队,豆腐摊这边也围满了人,大家的生意都很不错。 散集后,小贩们也不似平常那般说笑,快手快脚拾掇好摊子,急着往家赶。今日要团圆! 把宋茜茸送回家,林青禾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茜茸关上门,打算烤几个馅饼。谁叫她不会做月饼呢? 馅儿用的是板栗榛子核桃杏仁碎,加糖后炒熟,倒也很香。前世她看不上五仁月饼,没想到在这儿吃上了,虽然那充其量只是个四仁馅饼。 前阵子收了不少桂花,她用糖渍了,浇在米糕上,香香甜甜的,晚上用来祭月不会失礼。 前世她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糖渍桂花比蜜渍好吃,还兴致勃勃想品评一下。现在她只想说,有的吃就不错了,管你怎么渍的! 她将晚食摆到院中,炸鱼干、豆腐虾仁、排骨汤、炒菘菜,很是丰盛,十七、蜜豆和晨风也各有吃食。一家子算是齐齐整整吃了顿团圆饭。 圆月当空,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团圆过。 作者有话说: ---------------------- 注:文中的方子,出自一个中医网站提供的案例,仅供参考,不用过度考据。 欢迎宝子们关注预收文:前世强取豪夺,今生追妻火葬场的双重生《少将军每天都在火葬场》;穿越到古代末世,异能种田基建的《山大王沉迷种田》。 第26章 糖浆 第26章 糖浆 山溪边, 宋茜茸戴着一双浆洗过的手套,正在双手翻飞地摘金樱子。 金樱子小小的一颗,外面覆了层毛刺, 密密匝匝挂在枝条上, 黄灿灿一片, 光看着, 心里就漫上了一丝丰收的喜悦。 当初刚分到地,宋茜茸便移栽了不少金樱子和枸杞这类带刺的灌木在界限上,没成活的她便拔了再补种, 现在终于是到了收获期。 张瑶在一旁帮忙,脚边的竹筐也快满了。宋茜茸照例教她金樱子的用途和做法。 “阿姐,既然它叫糖罐子,是不是能当糖吃?”张瑶用手套搓掉金樱子表皮上的毛刺,咬开后去掉籽,便丢进了嘴里,“甜的。” 宋茜茸怔了一下, 她怎么忘记了, 金樱子可以拿来熬糖浆啊!这年头糖贵, 想吃点甜的并不容易。 想到就做, 宋茜茸背着满筐收获回了家,把金樱子处理干净后,放到石臼中捣碎。这活儿枯燥无趣,幸好有张瑶在一旁帮手,两人说说话,干干活,倒也不难熬。 捣碎的果肉和汁水都需放入水中慢慢熬,中途宋茜茸还往里加了点饴糖, 这样口感会更好。一直到水分都熬干,糖浆粘稠到能粘住筷子,宋茜茸才把它们存入无油无水的干净陶罐中。 她拿着竹铲在陶锅内壁上使劲儿刮,直到再也刮不出糖浆了,才罢休。 当然,竹铲是不可能把糖浆全刮干净的,她往陶锅里添了水,一边煮一边用竹铲快速搅动,直到把内壁涮洗干净,才把水倒到碗里,和张瑶分着喝了。 宋茜茸前世的某个朝代风靡一种叫做“渴水”的饮料,实际就是浓缩水果汁冲水。她熬了林檎、葡萄、五味子三种水果糖浆,打算下一次大集时试着卖一卖。 之前酿过樱桃酒,宋茜茸如法炮制,又酿了一坛山梨酒。这回她往酒里头加了糖浆,听说口感会更好。 秋风起,几片落叶打着转儿飘到了院子里。 宋家的屋檐下吊着一串串柿子,阴干的果子渐渐失了水分,若用手捏一捏,便能发现果肉已变得软糯,柿饼已初见雏形。 院里的草席上铺着厚厚一层柿子皮,也已晒蔫儿了。檐下的柿子彻底风干后,就得一层柿子一层皮地铺好,密封到缸里,放阴凉处捂霜。这是做柿饼最关键的一步。 柿子果挂满枝头,好似一盏盏黄灿灿的小灯笼。宋茜茸自家山地里的柿子树就够她一个人吃的,除了做成柿子干、柿饼外,她还专门酿了一缸柿子醋。 家里的调味料实在太少,若能添一种,菜里便能多一种风味。 晒架上的竹匾几乎没空过,各种果干和药材轮流晒着,家里的容器都不大够,宋茜茸不得不找平素素买了数个新麻袋。 这段时间,院门时常被敲响,来的都是沙河村里的妇人。可能是吴妮儿私下做了宣传,来找她看妇科的人不少。 妇人的病症五花八门,有的是劳累过度引发的,有的是月子里未调养好,有的是情绪压抑造成的,有的是因为不注意卫生清洁。 宋茜茸一一把脉辩证后,给她们都开了相应的药。 考虑到村里人的经济条件,她尽量选择本地易得、价格低廉的药。尤其是用作熏洗坐浴的药材,多用艾草、蒲公英这种野地里就能采到的。 这个时代的人卫生观念普遍不强,没有勤换贴身衣物勤洗澡的概念。夏天还好,天气炎热,大多数人一两日会洗一次。 随着天气渐渐转凉,洗澡的频率就大大降低了。许多人一周,甚至一个月才洗一回。整个冬季不洗澡的也大有人在,隔老远都能闻着他们头上散发的油螨味儿。 也不能怪村里这些人邋遢。这个时代没有暖风设备,洗澡极易受寒,而生病对农家人来说是大事。 其次,挑水砍柴都费时费力,热水供应实在不便,洗澡自然成了一件麻烦事儿。 宋茜茸只能多叮嘱,即便不方便洗澡,也要勤洗私隐部位。她还特别强调,家里的男人同样需要注意保持卫生。这番话太过出格,让不少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很快,她擅妇人病的事儿还是在村里传播开来,甚至邻村的人也悄悄寻了过来。期间,宋茜茸遇到最棘手的一位病人,是隔壁白水村的柳阿婶。 她前后总共生了九个孩子,只不过前五个都夭折了。这对一个母亲而言,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打击。 宋茜茸见到柳阿婶时,都不敢相信她才四十多岁,她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 柳阿婶又瘦又矮,身形佝偻,头发已斑白,眼睛里都没多少光亮。被问到身体状况时,她红着脸说:“躺着时还好,站着、走路或是干活时,腰背格外酸痛,那里…也常有东西掉出来。” 宋茜茸瞳孔一缩,经过仔细询问,她确定柳阿婶属于重度子宫脱垂。在现代,这种病可以通过手术得到治疗,但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痊愈。 频繁的怀孕和分娩极大地耗损了柳阿婶的身体,她需要内服补中益气的汤药。但宋茜茸所知的几个方子里都有一味人参,以柳阿婶的家境,根本支付不起。 食补也做不到,饭都吃不饱,更别提吃什么黄芪炖鸡这类补气药膳了。宋茜茸只得建议她多吃粟米、山药和红枣,这三种好歹自家地里有产,山中也能找到。 繁重的劳作加重了病情,可柳阿婶没法儿静卧休息。地里的活要做,家务也不少。孩子都还小,她不干活,家里就少了一份劳动力,粮食从哪里来呢? 柳阿婶麻木地听着宋茜茸一条一条的建议,呆呆盯着自己的手瞧。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布满老茧,关节粗大,指节变形。 最后,什么都没说,蹒跚着一步步走远。 “柳阿婶,”宋茜茸追上来,把五个鸡蛋塞回她手里,“您留着自己吃,补补身子。” “谢谢你。”柳阿婶怔了怔,接过鸡蛋,朝宋茜茸点点头,慢慢走下山去。 宋茜茸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秋风掀动她的裙摆,带起阵阵凉意。 自这日之后,宋茜茸更是发狠了研读宋大夫留下的医书与脉案,原身受父亲影响颇深,从小耳濡目染,基础打得很牢。 加上宋茜茸前世学的现代医学,两厢对照,互相印证,对许多病症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八月底,卖皮货的孟掌柜递来了信,萧家商队到丰田县了,宋茜茸在林青禾的陪同下,立即赶往县城。 萧砺带着自家弟弟萧硕一起接待了宋林二人,萧砺爽朗,萧硕风趣,四人谈得宾主尽欢。 药材收购的事情谈妥后,宋茜茸递过去一个陶罐,笑着说:“萧东家,这是儿新制的黄金茶,能清热解毒,静心安神,更能固本培元,扶正气以御时疫。” “哦,”萧砺打开罐子,闻了闻,“似有药香。” 宋茜茸笑着说:“是。这黄金茶口感也不错,镇上不少老爷都爱喝。” 萧砺叫来长随,命他去冲泡一壶黄金茶过来,这才转头问:“宋娘子是何意?” 宋茜茸说:“南地气候炎热潮湿,多有瘴疠,百姓常受湿热之苦。而这黄金茶性凉解郁,正合清热祛湿之要。若在南地推广,既可解民生疾苦,亦合天时地利,事半功倍。” 说着,她抬眼望向萧砺:“不知萧东家对这单生意,可有兴趣?” 此时,长随端着托盘过来,为四人奉上茶后,又悄然退下。 萧砺端起茶盏,金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格外澄澈漂亮,他忍不住嗅了嗅,轻轻呷了一口,说:“初品微涩,继而回甘绵延,倒是好茶。”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宋茜茸:“只是此茶既未显扬于世,娘又何以确信能打开销路呢?” 宋茜茸从袖带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过去,笑道:“萧东家先看看这个。” 萧砺接过册子,看到封面上的字挑挑眉:“《黄金茶方书》?” 这个册子里,开篇介绍了黄金茶的功效,以及各种饮用搭配,如:配蜂蜜润肺,配陈皮理气。通过不同搭配,满足不同人的需求。 接下来写了市场分析,为什么在南地会受到欢迎,除了气候湿热这些因素外,还与当地人爱喝中药熬制的凉茶习惯有关。 还有竞争对手分析,南地名茶的优势与劣势,强调饮黄金茶非为风雅,而在康健,直接将此茶定位成旅途必需、瘴地常备、疹热家用的保健茶。 最后写了传播渠道,针对不同层次的人群做了不同的方案。比如,策划一场品茶会,邀请文人墨客与歌姬名妓,在雅集上奉上黄金茶,请某位才子为其赋诗。 比如,在重要节日推出黄金茶活动,编撰脍炙人口的广告词,“七夕黄金茶,乞巧亦乞安”,使人自然而然地将黄金茶与节日联系起来。 若是有个现代人在这,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份标准的产品推广方案。但这个时代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萧砺细细读完,抚掌而笑:“娘子心思之巧,某拜服。” 宋茜茸唇角带笑:“萧东家过誉,儿不过班门弄斧罢了。” 说罢,再次郑重发问:“如何,萧东家可有兴趣合作?” 第27章 食肆 第27章 食肆 丰田县很热闹, 铺子里客流如云,挑担小贩穿梭在街头巷尾,一幅盛世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 从北市出来后, 宋茜茸唇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萧砺看完《黄金茶方书》后, 展现出了极大兴趣, 与宋茜茸细细探讨过推广方案, 决定先带五十斤去试试,若是市场反响好,明年再大量订购。 宋茜茸手头原本也只大几十斤茶叶, 因此爽快答应,以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格卖与萧家商队,明天便将药材和茶叶一起送来。 林青禾见她心情这样好,也忍不住翘起唇角,他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尚早,不如去街上逛逛?” “好。”宋茜茸满口答应。 左右无事, 两人便往最繁华的吉祥大街那一带走。逛街嘛, 自然要去城市cbd。 主街上铺着青石砖, 许是日日打扫, 踩在上头都不会扬起灰尘。两旁尽是二层小楼,酒楼食肆林立,客人衣着光鲜,悠闲从容。 “吃板栗嘞,新鲜好吃的糖炒栗子哎——” 宋茜茸循声望过去,在主街后巷,有个小贩推着板车,边走边吆喝。主街不允许摊贩停留, 因此他们多在巷子里走动。 “想吃?”林青禾问。 “嗯。”宋茜茸点头,抬步往那摊子走去。她前世就很喜欢吃糖炒栗子,穿过来后,因着糖太贵,捡了板栗后也没舍得炒。 “救命啊,快来救命啊!”一声惊呼,街头一阵骚动,不少人围了过去。 两人闻言也赶紧往那边跑,就见人群中心,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满面惊惶,她怀里那个两三岁的孩童脸憋得通红,掐着脖子正剧烈咳嗽。 宋茜茸脸色一变,立即拨开人群挤到妇人身旁,蹙眉道:“孩子喉咙卡住了,必须立刻把异物弄出来,否则会窒息的。” “是是,正吃着酥饼,不知怎的就被呛住了。”妇人慌乱点头,面带希冀望着宋茜茸,“小娘子有办法?” “儿试试。”宋茜茸伸手接过孩子,让他面朝下趴在自己左臂上,右手稳稳地拍击他的背心。随机将孩子翻转过来,小心地进行胸外按压。 她动作连贯而沉稳,不过片刻,孩子猛一声咳嗽,从喉中吐出一颗完整的榛子。 宋茜茸把孩子交还给妇人,郑重地叮嘱:“阿婶,孩子这么小,这类带着整颗干果的酥饼,可不能再让他自己拿着吃。” “是是是,以后再不敢了。”妇人抱着孩子连声道谢,说着便要躬身行礼,“多谢小娘子救了老身孙儿一命。” 宋茜茸忙侧过身避开,温声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阿婶不必客气。” 话毕,她朝妇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人群。 林青禾走在她身旁,忽然开口:“那酥饼,许是在陆家从食店买的。” 宋茜茸怔了怔,回头定睛一看,人群尚未完散尽的地方,正是一家铺子门口。那铺子上方悬着一块匾额,赫然写着“陆家从食店”几个大字。 这是陆窈娘的店? 此时,从食店二楼,陆窈娘正垂首而立。她面前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身形提拔,临窗而立。 郎君淡声问:“方才那位,便是卖果冻方子的宋娘子?” 陆窈娘恭敬应答:“是的,少东家。” “嗯。”年轻郎君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不再出声。陆窈娘会意,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下得楼来,店里女伙计凑到陆窈娘身旁,压低声音说:“多亏那小娘子帮救了那孩子,不然那老妪闹起事来,岂非要惊动少东家?他难得来一趟铺子里呢。” 陆窈娘瞥她一眼,淡淡地问:“这么闲?” 女伙计缩了缩脖子,忙赔笑退开,快步回到柜台后去了。 宋茜茸并不知陆家从食店对她的议论,和林青禾在县城逛了一圈,便回了沙河村。林青禾帮着她把药材和连翘茶打包好,先运到了林家。 新房盖好后,这还是宋茜茸头一回来。夯土围了高高的院墙,比起之前的竹篱笆,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有了极大的保障。 旧屋都翻修过,屋顶的茅草一看就是新的。新盖的两间土屋宽敞明亮,屋内一应家具都很齐全。 宋茜茸打量了一圈,笑着说:“林二哥,你家这屋子修得很是不错。” 林青禾嘴角也带上了丝笑意,说:“你喜欢就好。” 翌日,两人再次前往县城,萧家商队检查过药材和连翘茶后,全都收了,很爽快地付了十五两银子。 宋茜茸默默计算着自家的家当,原本还有二十七两多,这一下入账这么多,她躺平五六年都够了。 当然,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走,咱们去酒楼吃一顿。”走在街上,宋茜茸豪气地说。 林青禾忍俊不禁:“赚钱了,想请客?” “对,今儿咱们吃顿好的!” 两人就近挑了家食肆,信步走了进去。店里的客人大多衣着光鲜,他们这一身粗麻布衣夹杂其间,不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店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面上并未流露丝毫异色,笑吟吟地领着他们到角落一张桌子前坐下,又殷勤地奉上热茶。 宋茜茸点了山煮羊、炙鹅和紫苏虾,末了,又要了份大名鼎鼎的滴酥鲍螺。那是用酥油制成的甜点,类似现代的奶油裱花。 前世读《金瓶梅》时,宋茜茸就对李瓶儿擅长制作的这道甜品颇感兴趣,还特地跟着网上的教程,亲手试做过几回。 如今既来到这个时空,自然想亲口尝一尝,看古今手艺之间,是否真是一脉相承。 待店小二离开,林青禾蹙眉问:“是否太过破费了?” 宋茜茸摆摆手,笑着说:“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嘛。吃得高兴,这钱就没白花。且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大开销,偶尔犒劳自己一顿也没什么。” 林青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滴酥鲍螺名不虚传,入口即化,乳香清润。 林青禾只略略尝了一口,就把盘子推到宋茜茸面前,表示自己不喜甜食。宋茜茸也不客气,一勺接一勺,吃得眉眼弯弯,尽是藏不住的满足。 这顿饭两人吃得都很满意,不过花费也不低,一共三百八十文。对宋茜茸来说,这需要她摆两三次摊才能挣回来。 翌日便是望津河畔大集,于娘子前来买黄金茶,顺便邀请宋茜茸再去布庄一趟,说是想请她看诊。 宋茜茸疑惑:“莫非是疹子复发了?” 于娘子的湿疹早在第二次复诊时便已痊愈,距今不到一个月,按理不该复发得这样频繁。 “不,不是,是另有事情想请教宋娘子。”于娘子说得含含糊糊,“不知明日可方便?” 宋茜茸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别的安排,便应下了。直到踏进布庄,她才知晓,于娘子此次是为求子。 于娘子今年二十有三,成亲第二年便诞下一子,如今孩子已四岁了。当年产子时因胎儿过大,生得艰难,她将将养了一年有余,身子才逐渐恢复过来。 如今见儿子日渐长大,她起了再要一个孩子的念头,可备孕近一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宋娘子,不瞒你说,自从头胎产后体虚,这几年儿一直在服用滋补药物调理身子。”于娘子眉眼间尽是愁绪,“儿担心,往后都无法再怀上孩子了。” 宋茜茸仔细诊过脉,又观察了她的舌苔,心中已有判断,这才开口:“于娘子,您这不是虚,而是堵了。” “堵了?何处堵了?”于娘子紧张地攥住宋茜茸的衣袖,眼里满是惶惑。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头胎生产艰难,胞宫与经络难免受损,以至气血运行不畅,形成淤湿内停之象。这就好比沃土变成了淤泥,又如何能孕育新生命呢?” “那…可还有治?” “自是可治。娘子年岁尚轻,根基未损,只是通路不畅。”宋茜茸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娘子先前所患的藓疥,原也是体内瘀湿外发之象。儿继续为娘子清热除湿,化瘀通络,将泥潭重新变为良田。” 说罢,她提笔写下药方,递与于娘子:“此方先服七日,水煎,早晚各一次。七日后复诊,儿再根据娘子身体变化调整用药。” 于娘子连连点头。 宋茜茸又细细叮嘱:“娘子务必忌食生冷、瓜果以及油腻甜糯之物,这些都会助长湿邪。另外,儿教您一套艾灸之法,每日沐浴后灸小腹两刻钟。” 她从药箱里取出自制的艾条,点燃后亲自示范,并指导于娘子与其婢女操作,直到确认她们完全掌握,方才才熄灭艾条。 末了,她补充建议:“睡前可用热水泡脚,平日多走动,这两件事皆以身上微微出汗为度,有助于气血流通。” 每说一条,于娘子都细细记下,并郑重地向宋茜茸福了一礼:“多谢宋娘子,儿必遵医嘱。” 宋茜茸含笑还礼,温言道:“儿与娘子相识已久,何须如此客气。调理之道贵在坚持,急不得。娘子也需放开心绪,莫要多思多愁。娘子这样年轻,定能如愿的。” 两人相视一笑。 第28章 酸枣 第28章 酸枣 沙河村, 成片的粟田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拂过,掀起层层波浪。村民们正弯着腰, 忙着收割和捆扎。 山上, 收割回来的大豆铺在院里, 宋茜茸正用连枷反复拍打, 豆粒纷纷从豆荚中蹦出来,发出噼啪的声响。 这些豆子能生长得这么好,还得感谢蜜豆与晨风两位守护者。 蜜豆俨然把那五亩山地当成了自己的领地, 野兔、黄鼠狼之类的小东西都被它赶得远远的。而自从晨风在林子里安家后,虫害少了许多,鸟雀也不敢随意来偷食。 没了鸟兽祸害庄稼,加上宋茜茸又舍得下肥,这些豆子自然一天比一天壮实。到了收获季,累累垂挂,豆荚饱满。 这年头, 大豆还是主粮之一, 寻常农家人并不能顿顿吃得起米面, 豆饭才是餐桌上的常客。 君不见大文豪苏东坡还专门写过一首《豆粥》, 其中“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读来令人神往。然而诗句写得再好,也遮掩不了豆粥入口粗糙的事实。 宋茜茸并不爱吃豆饭,但山地能种的作物有限,豆类耐旱、耐瘠,始终是首选。 一晃到了九月中,宋茜茸提着自己蒸的豆糕去了张家。喜服已经做好, 她得去试试合不合身。 张猎户今日在家,打过招呼后,他便自去外头干活了,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三个女娘。 平素素给宋茜茸盛了一碗软豆腐,又端出一小筐酸枣,连同豆糕一起放到了桌上。张瑶捏着一块豆糕放入嘴里,眼神亮了,惊喜地说:“好甜!” 宋茜茸也笑:“嗯,放了糖。”实际是放了自己熬的糖浆。 平素素点了点张瑶的鼻头,笑着摇摇头:“九岁了,还这么贪嘴。” 试过喜服,大小合身,宋茜茸很满意。平素素拿出一包边角布料地给她:“这料子好,你拾掇拾掇,平常做根发带什么的正合适。” 宋茜茸从中抽出几条比较完整的布带,交到平素素手上,说:“阿婶,这料子颜色正,您拿着做两朵花,阿瑶和您都能戴。”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平素素嘴上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没有推辞,伸手把布带子接了过去。她一家和宋茜茸之间,早已已无需这些虚礼客套。 宋茜茸捏了颗酸枣,轻轻咬了一口,脸一瞬就皱了起来。见平素素似乎毫无所觉,一口一个不停歇,她忍不住问:“阿婶,您不觉得酸?” 平素素笑着摇头:“不酸呀,很好吃。” 宋茜茸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阿婶,您是不是……” 平素素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 宋茜茸更惊讶了,讷讷地问:“您……多久了?” 平素素捂着脸说:“一个多月了。”这边的风俗是,怀孕三个月内都不能和别人说,怕孩子被吓跑。 “这是好事儿呀,您盼了这么多年,这下终于如愿了。”宋茜茸笑着说,又恍然大悟,“难怪这回大集您都没去。” “怕胎不稳,没敢下山。”平素素说,“这把年纪还怀了身子,老蚌生珠,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宋茜茸一脸正色:“阿婶,可不能这样说。您才三十出头,正是生育的好年岁,别人羡慕都来不及,怎会笑话?” 平素素这段时间害喜严重,闻不得油腥味,吃不下东西。难受的时候,只能吃几颗酸枣压一压那恶心反胃的感觉。 她替平素素把了脉,所幸胎象稳固,没什么大问题。欢欢喜喜聊了好一阵,察觉到平素素精神不济,这才告辞回家。 到家也没歇着,宋茜茸背着竹筐,喊了一声十七和蜜豆,便锁了院门往外走。 经过竹林时,十七朝林子里吠叫几声,便听到晨风“啾啁”的回应。没多久,一只健硕的红隼挥着有力的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又往高处飞去。 宋茜茸循着记忆,找到了一片酸枣树。成熟的酸枣早已掉了一地,她只需把完好的枣子捡进筐里即可。 酸枣小小的一颗,黄色的,肉薄核大,又酸涩异常,一般人也就捡着吃几颗尝尝鲜,没人把它当做个正经吃食。 酸枣核倒是可以入药,只是不知药店收不收。 宋茜茸来捡它们,是因为想起前世,和外婆住在村里时,有个阿姨害喜严重,老人便做酸枣糕给她吃,说是能缓解孕吐。 酸枣富含维生素b,不仅对皮肤好,还能开胃健脾,补中益气,孕妇也能吃。 捡了一筐,宋茜茸叫上三只便往回走。这边离家不算近,回去大概得走一个小时。天阴沉沉的,凉风刮起地上的落叶,不多时,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宋茜茸就近找了个矮矮的山洞钻了进去,与三只挤在一起躲雨。一丛密实的树藤遮住了大半洞口,也把大雨挡在了外面。 暴雨如注,林子里很快就积起了一个个水洼。宋茜茸一手搂着一只毛茸茸,心下犯愁,喃喃道:“也不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去。” 十七和蜜豆趴在她身旁,哼哼了两声。晨风待不住,在山洞里扑腾了一圈,便跳到了树藤上,探着脑袋朝外看,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清鸣。 在山中行走,这样的意外时有发生。判断天气是个很重要的技能,但天有不测风云,总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就像今天,上午还艳阳高照,谁能想到下午会风云骤变,忽降暴雨呢? 除天气之外,山中潜藏的危险也不少。深山有猛兽,宋茜茸其实只敢在近山一带活动。但即便是近山,也并非始终安全无虞。 宋茜茸曾误入一片林子,十七老远就开始狂吠,蜜豆也异常兴奋,她这才发现前头十多米的树上,盘着几条五彩斑斓的长蛇,正悠悠地吐着信子。 她瞬间毛骨悚然,叫住两只转身就跑,待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衣衫全被冷汗浸湿了。 也碰到过毒蚂蚁,当时她在摘黑木耳,刚掀开旁边的朽木,一群黑蚂蚁倾巢而出。它们个头比一般的蚂蚁大许多,凶悍至极,吓得她连连后退。 那次她还是被蜇了一口,手背当即就肿了起来,又麻又痒,敷了两天草药才好。幸好绑腿腰带都扎得紧,蚂蚁没爬进衣服里头去。 还有一次,她被马蜂追着跑,没成想脚下被石头绊倒,滚到了坡下,反而逃过一劫,只是筐子里的东西全洒了。 山路难行,摔倒磕碰更是常事。有时走得远了,若非有狗跟着,可能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村里人总羡慕林青禾常能打到猎物换钱,眼红顾云岭能挖到珍惜药材,却并不知道他们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宋茜茸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天依然黑沉沉的,宋茜茸瞧着外头只是毛毛细雨,怕耽搁太久回不去,便准备叫三只出去。 岂料,十七突然跃起,伏低身形朝洞外狂吠。蜜豆也蓦地蹿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宋茜茸都没反应过来。她抬眼朝外望去,登时脸色一白。 树藤外,一条手腕粗的乌鳞扁颈蛇正竖着上半身,口吐红信,一对竖瞳冷冷地盯着这边。 腥风骤起,黑蛇弹射而来,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响声。宋茜茸畏蛇,早已浑身僵硬。 随着尖利的“嘎嘎”声响起,蜜豆与扁颈蛇缠斗到了一起。扁颈蛇冷酷,蜜獾凶猛,一时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十七始终守在宋茜茸身旁,蓄势待发,随时等待上前支援蜜豆。而晨风早已飞上高空,时不时俯冲下来,利爪挠向扁颈蛇身体。 很快,扁颈蛇缠上了蜜豆的身体,而蜜豆已经一口咬上蛇的七寸。最终扁颈蛇不敌,瘫软了身体。 蜜豆用利爪压着蛇身,扭头朝宋茜茸欢快地叫了声,然后低下头,大口吞食蛇肉。宋茜茸笑了笑,还没开口,就见蜜豆身体一僵,倒在了地上。 “蜜豆!”宋茜茸大惊失色,带着十七跑出山洞,用一根枯枝把蛇远远挑开,又去检查蜜豆。它心跳和呼吸微弱,腿上有两个血洞,应该是扁颈蛇咬的。 宋茜茸将血洞里的毒血挤出来,又敷上自制的解蛇毒的药,给蜜豆包扎好。正思考着要怎么把蜜豆带回家,就听见它“嘤”了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低头看了看腿上包扎好的伤口,黑色的豆豆眼直直盯着宋茜茸。 宋茜茸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说:“你打败了蛇,很厉害。还能走动吗?” 蜜豆拿脑袋蹭了蹭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下,跑过去把蛇叼了过来,放到了宋茜茸面前。 “你自己吃,我不要。”宋茜茸移开目光,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关于蜜獾的纪录片,它们体内有一种特殊蛋白质,可以有效抑制毒液。 一人三只在晚食前终于赶到了家,宋茜茸换掉了湿衣服后,在堂屋点了火盆,叫三只把身上的水烤干。 蜜豆吃了蛇,很是满足,蜷在火盆边直接睡了。十七懒洋洋地在一旁趴着,晨风老实停在它背上没捣乱。 宋茜茸笑了笑,自去了灶房。 ----------------------- 作者有话说:注:扁颈蛇是眼镜蛇的古称 第29章 嫁妆 第29章 嫁妆 翌日雨歇, 但天空仍然阴云密布。山下不少人家的庄稼没有及时抢收,正望着一堆还没晒干的粟谷叹气,只盼着早点天晴。 宋茜茸倒没这个烦恼, 她的黄豆早就晒干收好了。此时她正在灶房煮酸枣, 见到枣皮裂开, 才用笊篱把它们捞起, 沥在筲箕中控干水分。 待枣子凉下来,她便坐下来耐心地剥去枣皮,把果肉放进木盆。果肉软绵绵的, 轻轻一掐,就从枣核上脱落下来。 她取出一束竹筷,顺着一个方向反复搅拌,让果肉和枣核慢慢分离。酸枣核她也没扔,打算晒干后拿到医馆问问收不收。 十斤酸枣才能得两斤果肉,满满一筐酸枣,也不过得了一小盆酸枣肉。 宋茜茸甩了甩酸胀的手, 往果肉中倒入糖浆, 细细搅拌均匀后, 用筷子蘸起一些尝了尝, 酸甜适口,这才满意。 家里有个小竹匾,正好可以架在灶膛上。她便把搅拌好的酸枣肉均匀铺在小竹匾上,用灶台余温慢慢烘干。 做好的酸枣糕是晶莹剔透的棕红色,宋茜茸把它们切成薄片。尝一口,软糯酸甜,料想平素素一定爱吃。 宋茜茸把酸枣糕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着自己当零嘴, 一份送去张家,还有一份准备拿给林家。 农忙时节,村里人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但镇子上的人依旧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日,宋茜茸来到镇上给于娘子复诊时,发现室内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和于娘子年纪差不多。 那妇人见宋茜茸把脉细致,医理清晰,药方上的字迹端正秀气,便悄悄给于娘子递了个眼色。 于娘子心领神会,拉起宋茜茸的手笑道:“宋娘子,儿给介绍一下,这是铁匠家二郎的媳妇秦娘子,是儿的好友。” 互相见过礼,于娘子才说:“秦娘子身上有些不好,得知儿有你这个女神医在料理,羡慕得紧,这才求了儿这边来,想请你也帮着看看。” 秦娘子微笑着说:“有劳宋娘子了。”她身形纤瘦,面目温婉,细声细气温柔得很。 宋茜茸也含笑着说:“秦娘子客气了。”便细细询问她的身体。 秦娘子面露羞赧,静默片刻才说:“是月事不顺。月信刚结束四五天,便又见红,一个月里,身上没几日爽利的。” “这是经间期出血。”宋茜茸说,“小腹可痛?” 秦娘子说:“确有坠胀之感,倒也不似经期那般疼痛。” 宋茜茸观察她的面色和舌苔,又请她将手腕放到脉枕上仔细听脉,才道:“肝气郁结,气血不畅,此乃气滞血瘀之象。” 她提笔写下药方,递交给秦娘子,嘱咐道:“按此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服药期间,注意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秦娘子接过药方,连连道谢。 一番客套后,两人一同将宋茜茸送出门。返回内室时,秦娘子轻叹:“若镇上能有一家女医馆,只怕门槛早被踏破了。” 于娘子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许多妇人病症,实在不便向男医细说。” 两人在这头感慨,宋茜茸却已直奔镇上铺子,买了不少米面和调料。这些山中都无法采收,必须定期购买。 时至九月中,沙河村各家陆续完成了秋收。粟谷归了仓,冬小麦也已下了种,村民们终于得了空闲。 宋茜茸与林青禾的婚期将至,林家上下一派忙碌。林青禾双亲俱已不再,一切事宜全由林福荣夫妇张罗,里里外外都要操心。好在林家族人不少,帮忙的人多。 纪桂英和一帮妯娌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院里各处挂上了红绸,处处透着喜庆。 林月明和几个嫂嫂姐妹聚在一起,忙着打络子,编如意结。这些饰物要挂在门窗上,添一份吉祥祈愿。 男人们也没闲着。 林福荣带着林青松和林青秀在山溪深处捞鱼摸螺,这边人少,鱼虾格外丰足。三人截住一段溪流,用醉鱼草迷晕一大片,最后捉到了三十多条大鱼,还捞了两筐青皮虾。 林青禾则带着林青枫与另外两个堂弟往深山里走了一趟,带回来二十多只雉鸡、十几只绿头鸭,又刨了几个兔子洞,把幼兔放了,留下了十多只大肥兔。 乡下人办宴席,讲究的是物尽其用。能自家张罗的食材,就尽量不去买。庄稼人挣钱不容易,自是要省着点花。 九月十九,正是成亲礼的前一日。林福荣夫妇忙着与承办席面的大厨钱娘子清点食材。这次宴请的亲朋好友算下来约莫有十五桌,各样蔬菜肉品得提前备好。 依照本地习俗,成亲当天得备三顿席面。朝食比较简单,主要招待一早过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午食则是用来款待新郎的亲友。晚食是正式婚宴,人最齐全,且新娘的娘家亲友将坐上席,须得十个菜。 菜单是一早就定好的。朝食馒头配米汤即可,中午有蒸鱼干、干豆角烧肉、辣炒螺肉、清炒黄瓜、红烧茄子、凉拌马齿苋、炒扁豆、地皮菜鸡蛋汤。 晚宴是重头戏,定的是红烧鱼块、麻辣兔肉、蒜苗炒鸡、菌菇蒸排骨、梅菜扣肉、四喜丸子、水煮虾、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再加一个清炖鸭汤。 宴席上能有这么多荤菜,这在乡下是难得的丰盛。 正忙活着,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方如玉那穿透性极强的嗓门传了过来:“哎呀呀,吉时到,福星照,新人未到妆先到哟!林府大喜,快准备接喜哟!” 众人忙到门口相迎,原来是张猎户一家,随媒婆方如玉一起送嫁妆来了。身后的青壮汉子或挑或抬,个个喜气洋洋。 林福荣夫妇忙将人请进屋,随着汉子们将一件件嫁妆抬进去,方如玉像唱礼一样,对这些箱笼、被褥、家具等物件逐一赞美。 打送妆队伍入村时,村里人就听到了动静,都跑来看热闹。每听到方如玉念一句,就在外头叫声好。 当所有嫁妆都搬进新房,林家人便回避了。方如玉站在院中唱:“铺房铺房,喜气满堂!女家带来金山银山,男家接住福海寿山。” 纪桂英搀着一位老婆婆进屋,笑着说:“四阿奶,劳您帮着新人挂账。” 四阿奶是林家辈分最高的人,已过了花甲之年,福寿双全,四世同堂,儿孙孝顺,是真正的“全福人”。 纪桂英和几个交好的妇人,同四阿奶一道布置新房,只听方如玉继续在唱:“左边摆箱,右边置柜,中间留给新人成双对!” “唱得好!”村民们围在院门口,忍不住鼓掌叫好。 方如玉朝众人一笑,接着唱:“铺床铺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后生女郎!” 林青禾与其他林家人一起暂避在厢房,听到这句时,眉心微微一动,目光不由看向窗外。媒婆喜庆的唱礼声,围观村民的吆喝声,仿佛都飘远了。 “大嫂,你看二哥那呆样。”林月圆跟刘顺儿悄悄咬耳朵。 刘顺儿朝林青禾看去,不由噗嗤笑出声。她记起第一次看到林青禾时,他才八岁,皮得很,带着村里一群小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个消停。 那时候镇上建了学堂,二叔送他去读,结果夫子在上头讲课,他在下面编草蝈,不晓得被打了多少次手板心。 但他聪明,学得快,书背得好,夫子不无遗憾地说,但凡林青禾多用上三分心,指不定能考上个秀才。 可惜二婶过世得早,林青禾不再去学堂,跟着二叔进山打猎了。婆母问他,为何要去吃那份苦? 他怎么回答来着?他说:“我不能让阿爹一个人在山上,他伤心了。”婆母听了,当时眼泪就没忍住。 这些年下来,她看着这个堂弟长大成人,撑起一个家,知道他有多不容易。现在,他要成婚了,她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对于二弟妇,刘顺儿并没有正式打过交道,但在镇外的大集上也远远看过几回。那小娘子站在摊子后面,言笑晏晏,吆喝的词儿说出花来。 是个不错的女娘呢! 林青禾并不知道自家大嫂想什么,他思绪翻飞,念头不知道转了多少道弯,蓦地被林福荣打断:“二青,发什么呆?该去暖房了。” 林家人早已收拾了一桌席面,请送嫁的人一起吃。席间,林福荣夫妇带着林家兄弟一起,向媒婆方如玉以及张猎户一家敬酒,这便是“暖房”。 民间很重视这个仪式,自此两家人正式结为亲家,合该和睦融洽。 而此时的宋茜茸,正准备“浴兰汤”。四阿奶的儿媳与孙媳正在她家帮着煮兰草水,为新妇除尘。 四阿爷是林青禾爷爷的弟弟,对兄长一向敬仰,因此对林青禾几兄弟也颇多照拂。这次来宋家帮忙,也是应林青禾之请。 他的长媳姓宋,叫宋香芝,是个热心的妇人。她对宋茜茸说:“咱俩是本家,以后啊,你就把三婶这儿当娘家走动。” 宋茜茸忍不住直笑。 第30章 成亲 第30章 成亲 是夜, 宋茜茸辗转反侧难入眠,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明天就要成亲了,虽说是假成亲走个仪式, 可也是件大事。 九月二十, 宜嫁娶。 午食过后, 宋香芝和儿媳赵玉霜帮着宋茜茸上妆, 描眉涂腮点绛唇,又戴上耳珰、项圈和手镯,最后换上嫁衣。 四阿奶看着眼前明艳的美人, 笑着说:“二青好福气啊。” 宋茜茸笑:“还是阿奶最有福气呢。” 四阿拿过木梳,笑着说:“好,就让我这个有福气的老婆子来给你梳头吧。” 宋茜茸发髻还没盘,一头墨发垂在身后。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四阿奶一下一下, 轻柔地将木梳从头顶刮到底。 “再梳梳到尾, 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 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 永结同心佩。”缎子般的长发被梳得服服帖帖,四阿奶继续说,“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阿奶盼着你呀,平安顺遂,与郎君白头到老。” 宋茜茸眼眶蓦地湿了。 赵玉霜接过阿奶手里的梳子,帮宋茜茸盘起了头发,髻前簪上一串小小的红色绢花, 髻后插上两支凤头钗。 宋香芝在一旁看着,不住地夸:“这是仙女下凡了吧,也太美了。” 赵玉霜也跟着打趣:“哎哟,保准让二青移不开眼。” 宋茜茸心里尴尬,只得故作羞窘,转移了话题。 申时中,院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方如玉高喊:“新郎官来接新妇咯!” 外头哄笑声不断,张猎户和顾云岭带着一帮子人拦在门口。林青枫身为伎郎,立刻掏出红封,笑嘻嘻地散给众人。 “不够不够。”有围观的汉子在喊。 林青秀上前,把挎篮里的糖果子撒向人群,众人忙伸手去接,一帮小孩子欢呼起来,钻到人群里捡地上掉落的。 顾云岭挡在院门前,笑嘻嘻地说:“听说林二郎身手矫健,不如耍一段拳给大家伙开开眼界?” “好好好,耍一段!”众人起哄。 屋里,宋茜茸很想扶额,林青禾委实牺牲太多。 赵玉霜笑道:“拦门这一关,且要费些时间呢,咱们只管等着。” 外头似乎已打过拳,林青禾又被要求背诗。他倒是识字,但于诗文一道实在不擅长,拉着林家几兄弟绞尽脑汁地在想诗句,惹得围观的村民哄堂大笑。 宋香芝听了一会,摇头失笑:“这些人也忒促狭了些,咱们泥腿子哪会念诗啊,得亏二青兄弟几个都念过几年私塾。” 宋茜茸倒是有点惊讶,在这个以文盲为主的时代,十个人里头挑不出一个识字的,林家兄弟竟然都念过书。 喧哗声忽然近了,迎亲的人显然已突破了“拦门”这关,进了院门,直往堂屋而来。平素素带着张瑶早已等着了。 林青禾按照媒婆提点,洗手净面,献上一对大雁。 一群人闹哄哄的,宋茜茸都没听清外头在干什么。宋香芝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忽然喊:“阿娘,快给宋娘子盖上红盖头。” 卧房外铺着几张草席,宋茜茸脚刚踏上去,就听到方如玉高唱:“新人踏毡,一步一莲。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每走完一张草席,林家几个小辈便会把草席传到前方,循环往复,直到花轿前,新娘的脚都不能沾地。 宋香芝和赵玉霜扶着宋茜茸,向张猎户和平素素行了一礼。 被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宋茜茸看不到外头光景,只低头看着脚下。却见一角红袍靠近,是林青禾过来了,他将一条红绸塞进自己手里。 宋茜茸便随着红绸的牵引朝外走。 方如玉始终跟在一侧,喜气洋洋地唱礼:“一席传,二席连,三席四席到轿前。接子接孙,福寿绵延。” 到了轿子前,宋茜茸站定,方如玉端起米斗,抓起一把谷豆,边向路前方撒去,边高声唱念:“撒东路,东路遇着紫微星。吉星高照,邪祟不侵,三煞避开哟!” 宋香芝和赵玉霜忙扶着宋茜茸坐进轿子。 方如玉将谷豆朝轿子周边撒去:“撒花轿,轿里坐的玉佳人。五谷丰登,金银满仓,福气临门哟!” 最后一把,她向四周撒去:“撒豆成兵,撒金成山,撒米生福,撒谷延年。一路平安,早生贵子!新人起身,大吉大利!” “新人起轿!”随着四个轿夫的吆喝,鼓乐齐鸣,林青禾走在前头,冷硬的面庞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气。 林家兄弟个个都一身新衣,在花轿后边跟着,一路撒糖撒果干,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笑嘻嘻地捡,好不热闹。 宋茜茸端坐在轿子里,感觉到轿夫们正一颠一颠地往山下走。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下了山,穿过沙河村,终于到达林家院门。村民们都出门看热闹,跟在花轿后走,热烈讨论着这个迎亲礼的隆重与正式。 林青禾拨开轿帘,拉过宋茜茸的手腕,将红绸一端塞进她的手里,牵着她出来。林家兄弟立即从怀中掏出铜板朝四周撒去,这叫鲤鱼撒子,是添丁添福的意头。 围观的人一阵哄抢,不少孩童也抢到了几枚铜板,兴高采烈地跟人炫耀。 下了花轿,宋茜茸低头一看,眼前赫然是个马鞍,宋香芝和赵玉霜扶着她往前跨,方如玉的唱念声响起:“新人跨马鞍,福禄保平安。跨过这金鞍,岁岁都平安。” 林家院里已有不少人,桌上摆着茶水糕点,亲友们都坐着闲谈聊天。 “吉时到。”随着村长孙桐生一声高喊,两位新人被簇拥到堂屋,供桌上摆着林福全和沈灵芝的灵位,林福荣和纪桂英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供桌下首。 孙桐生今日担任礼官,也穿得喜庆,满面笑容。 “一拜天地!” 两位新人一起面向门口跪下。 “二拜高堂!” 宋茜茸随着林青禾先跪拜双亲灵位,又朝喜笑颜开的林福荣两口子拜礼。 “夫妻对拜!” 旁边过来一个人,扶着宋茜茸朝向林青禾,两人一齐弯腰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在不绝于耳的欢笑声中,宋茜茸抓着红绸,被林青禾引进正房,端坐在床上。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屋里点上了油灯。 宋茜茸掀开红盖头,打量了一圈屋子。火光摇曳中,她看到了崭新的衣柜箱笼,这些都是她委托喻木匠打制的嫁妆。 大红被褥上撒了不少桂圆红枣,桌上还有一壶酒,两只酒杯。 外头已开了席,宋茜茸听到林青禾在敬酒。 林月圆端了饭菜进来,见她把红盖头掀开了,也没惊讶,笑嘻嘻地说:“二嫂,你先吃饭。这会儿大家正起哄灌二哥酒呢,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茜茸确实饿了,便走到桌前坐下。饭菜很丰盛,有菜有肉,还有一碗汤。 她笑着问:“阿圆,要一起吃点吗?” “不用不用,”林月圆连忙摆手,“二嫂你吃,我不饿。”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地吃起饭来。不料一抬头,就见小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咽下口里的食物,她问:“要不还是吃点儿?” 林月圆笑眯眯地说:“真不用,二嫂,你真好看啊,吃饭也这么斯文。” 宋茜茸忍俊不禁。 待她吃完,林月圆收好碗筷,悄悄地说:“大哥刚刚给二哥的酒里掺水了,他今晚不会喝醉的。” 宋茜茸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林月圆出去了,宋茜茸坐回床上,无聊地发呆。以前她只在古装剧里看过成亲的场景,没想到这一朝穿越,竟亲身体会了一把。 体验感倒是新鲜,就是忒累,那轿子坐得腰酸。 外头早已开宴,依稀闻得杯盏交错的声音。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林青禾站在门外,“宋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林青禾一进门就愣住了,眼里的惊艳遮掩不住。 面前的女娘穿着大红的交领内衫,罩着对襟直领大袖袍,与他身上的是同款,都绣着比翼双飞的图样。上了妆,整个人明艳逼人。 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他的新妇。 宋茜茸歪头看他:“怎了?”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顿了半晌才说:“外头起哄想看看新妇,你……要不要去敬杯酒?” 宋茜茸没犹豫,陪着林青禾出了门。林青禾这么配合她,这样的面子她自然得给。 两位新人的出现,将宴席推向了最高潮。众人纷纷夸赞新妇貌美贤淑,恭喜林青禾好福气。林青禾一一道谢,宋茜茸全程微笑。 之后,宋茜茸回到卧房枯坐,林青禾继续招待宾客。直闹到戌时过了,外面的人声才渐渐散去。 纪桂英和同村几个妇人在收拾碗碟,许多都是借了邻居家的,做了标记,洗净后要还回去。 林青松兄弟在归置桌椅板凳,也是从邻居家借的,要清点好,一一归还。 林青禾原本要帮忙,被兄弟几个哄笑着赶回了屋。 第31章 新婚 第31章 新婚 林家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宋茜茸半靠在炕头昏昏欲睡, 见林青禾推门进来,带着点迷糊问:“几时了?” 林青禾许是喝了酒,嗓音有些哑:“已过亥时。” 十点多了, 宋茜茸心道, 平常这个点儿早睡了。想起还没洗漱, 便问:“有热水盥洗吗?” 林青禾瞧她眼尾泛红, 眸中带着水意,忙撇开视线:“我去端来。” 这年头没有卸妆油,宋茜茸只能用澡豆搓脸, 洗去妆容,再擦上面脂,这才觉得轻松不少。 林青禾在外头洗漱完进来,从箱笼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到窗前的榻上说:“我今晚睡这。” 这张榻是宋茜茸的嫁妆,尺寸比寻常的大,林青禾睡在上头也不觉局促。 宋茜茸原以为在一个陌生地方, 身旁又有个不算太熟的男人, 今晚应该睡不着。可不知是不是折腾一整天实在太累, 她几乎沾枕就沉入黑甜乡。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 宋茜茸如常睁眼,林青禾已不在屋里。外头传来动静,她推开窗去瞧,这样凉的清晨,林青禾正穿着单衫在打拳,一招一式颇有章法。 昨夜的喧嚣归于沉寂,只红绸和络子还挂着,不时有鸟雀从屋顶飞过。 林青秀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 看到林青禾还嘟囔了句:“刚成亲,咋不多睡会儿?” 宋茜茸换了身红色对襟襦裙出门,成亲三日都是好日子,新妇须得着红裳。 林青禾一套拳正好打完,回过身看到人,怔了怔。明明是艳极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只显清丽。 “早。”宋茜茸主动打招呼,走进灶房,“朝食吃什么?” 林青禾跟进来,打开橱柜,里头没剩什么东西。村里人不常吃肉,在席上吃得猛,每桌的碗碟都很干净,基本不会给主家剩菜。 而灶房里剩的那些菜,都让昨日留下帮忙的妇人们分了带回家去。这是村里做席的规矩,家家如此。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挺好的,不用吃剩菜。” 林青禾将米面粮油这些一一指给宋茜茸看,无奈地说:“你看着做点吧,吃什么都行。” 他额发尽湿,浑身散发着热意,杵在身前像个火炉。 宋茜茸说:“去换身衣裳,别受凉了。” 蒸笼里还有一屉馒头,宋茜茸淘米入锅,添上水,架上蒸笼,热馒头时正好熬米汤。又切了颗菘菜,和肉丁一起炒了。 她手脚麻利,很快做好朝食,招呼林青禾兄弟端菜上桌。 林青秀看着平常狼吞虎咽的二哥,此刻竟似变了个人,不仅细嚼慢咽,还只吃了四个馒头。二哥饭量大,往常一顿起码要吃六个的! 再看一眼斯斯文文的二嫂,林青秀心下暗笑。 饭后,林青秀刷碗,宋茜茸在院子前后转悠。林青禾亦步亦趋跟着,不时介绍一下各处屋子。 农家小院的格局都差不多,前头几间正房,后院有茅房、柴房、草棚和牲口棚。 宋茜茸指着后院一片空地问:“这块地做什么用的?” 林青禾瞅了眼说:“阿娘还在时,种了些菜,后来就荒了。” “那咱们拾掇一下,抢种一茬菠菜和蒜,沿墙根这块地再埋些韭菜根。”宋茜茸拿根木柴在地上画线,“届时在根部覆一层稻草,应不至于冻坏。” “成,我一会儿就挖地。”林青禾叫来林青秀,“阿秀,你去找伯娘要些菜秧。” 林青秀早听到了哥嫂的话,在前院“哎”了声,就跑了出去。没多会儿,纪桂英和他一块过来了,她是种菜的老把式,几番指点,菜很快就种上了。 纪桂英感叹:“家里果然得有妇人主事,明春再抱一窝鸡鸭,这日子就过起来了。” 几条狼犬趴在草棚门口晒太阳,时不时甩动尾巴,惬意得很。 晚食在纪桂英家吃的,饭后,宋茜茸拿出一包香囊,挨个送给家里人。众人看着上头的花色,皆面露惊喜。 林福荣的香囊上绣了“福”字,纪桂英的绣了桂花,林月明的是众星捧月,而祥云圆月则给了林月圆。林青枫的是枫叶,林青秀的则是几枝苍竹。 林青松在镇上开了杂货铺,生意不能耽搁,一早就回去了。因此宋茜茸给他们一家的香囊交给了纪桂英,请她代为转交。 这些香囊是宋茜茸画了图样,请于娘子家里的绣娘绣的。 “哎哟,这心思真是巧。”纪桂英已经把香囊系到了腰上,“这里头还有药材呢!” 宋茜茸颔首:“药草是我在山上挖的,可驱虫防蚊。” 纪桂英笑得开怀:“好,我日日戴着。” 之后,纪桂英带着宋茜茸去村里串门,往后长打交道,得认认门。不少妇人在她这看过病,对她格外热情。 到了四阿奶家,宋茜茸给每位女眷送了张帕子,也是在于娘子那买的,不过没有额外画花样,就挑了喜上眉梢、鲤鱼撒子这类常见的样式。 新婚第三日,该回门了,宋茜茸和林青禾一道上了山。他们已和林家人说好,因着两人一个打猎,一个采药,住山上更方便,因此不会日日下山。 两人刚到院门口,只听“啾啁”一声鸟鸣,晨风从高空俯冲而下,停到了院墙上。蜜豆已经急不可耐地蹿过来,脑袋在宋茜茸的腿上蹭啊蹭,嘤嘤撒娇。 好几天没见了,宋茜茸也有些想念两个小家伙,便朝晨风挥了挥手,又狠狠捋了一把蜜豆油亮顺滑的皮毛。 院里没什么变化,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林青禾挑着担子进了灶房,他有五亩地,秋收后交完粮税,剩下的没有卖,全留给自家吃了。今儿挑上来一石粟谷,够两人吃俩月。 宋茜茸去次卧铺被褥,前几日刚晒过,这会儿闻着还有股阳光的味道。正忙活着,林青禾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往后你就睡这间,炕头那箱子给你用。”宋茜茸说着,拿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放到炕上,“这是你家给的聘金,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林青禾面色不太好,蹙着眉说:“你拿着。”自觉语气不太好,又补了一句:“往后我住在这里也要花销。” “行。”宋茜茸也没多纠结,“日常花销咱俩平分,我会记好账。” “秋天野物肥,正是打猎的好时候,我明天打算进趟深山。”林青禾说,“估计得半个月后回来。” “成,我给你备干粮。”宋茜茸行动力强,转身就去了灶房,揉面剁馅儿蒸包子,又烤了耐放的干饼子。 林青禾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产生奇异的满足感。 宋茜茸问:“你夜宿山林,夜里盖什么?” “会带件厚衣裳。” 宋茜茸停住手,思索片刻:“山里温度低,衣裳不抗冻。你有什么皮子没?我给你缝件皮毛大氅,暖和又轻软。” 林青禾低声说:“有兔皮,我去拿给你。” 即便有原身的肌肉记忆加持,宋茜茸的针线活仍做的不算好,不过缝一张大氅还是足够了。花了一整天时间,终于在晚食前做好。 林青禾接过大氅,喉结滚了滚:“多谢。” “不必。”宋茜茸摆摆手,“咱俩搭伙过日子,自是希望你健康安全。” 日头还没出来,林青禾踏着朦胧微光出了门。张猎户在前头等着,待他走近,鼻子翕动,笑道:“阿茸给你准备了啥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儿了。” “包子。”林青禾嘴角翘起,带着点隐秘的炫耀,“有三种馅儿,回头阿叔您也尝尝。” “哈哈,好。” 山路上留下串串爽朗的笑声,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宋茜茸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依旧进山采药,下山摆摊,又给于娘子和秦娘子复诊,调整药方。忙忙碌碌,已经过了七天。 这日,宋茜茸从集上回来,去了林家,把没卖完的饮子让林青秀拿去分了。 没多久,林月明走进来,边帮着洗盆盆罐罐边说:“阿娘叫我来说一声,晚食去我家吃。” “行,劳烦伯娘了。”宋茜茸也没推辞,“正好还剩几块翡翠冻,晚上添个菜。” 她看出林月明脸色不虞,便问:“阿姐,可是有烦忧事?” 林月明叹了口气:“还是你细心。我和离回来,无田无宅,又无一技之长。爹娘不曾说什么,但村里人闲话多,明里暗里戳我脊梁骨。” “这些话,阿姐不必入耳,更不该入心。” 林明月说:“旁的倒无所谓,就怕大嫂心里...…万一有点什么,我岂不成了家宅不安的祸端?阿娘正在张罗三青的亲事,往后新弟妹过门,也不知是什么性情。” 明明在之前的婚事中林月明是受害者,和离之后,她却成了恶意最大的承受者。 宋茜茸问:“阿姐有什么打算呢?” 林月明摇摇头,神色黯然:“能有什么打算?也不知到时官媒会配个什么样的郎君。” 三十岁以下的妇人,和离后两年内须得再嫁。为了人口增长,官府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人权?不存在的。 正说着话,虚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惶急:“二青呢?快叫他去救人呐!” 第32章 三凤 第32章 三凤 来人是姜秋菊。 宋茜茸先前与姜秋菊打过几次交道。在她的印象里, 这位妇人虽算不上衣着光鲜,却也干净体面,衣裳上头连补丁都没有。 可面前的姜秋菊形容狼狈, 头发散乱, 衣衫不整, 外衫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姜秋菊一进门就扑跪在地, 一把攥住宋茜茸裤腿,涕泪横流:“快,快叫二青去救人。” “姜阿婶, 这是怎了?”林月明赶忙上前搀扶,“您先起来,慢慢说。” 一群村民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一通解释,宋茜茸才弄清楚事情原委。 原来,再过两天便是王三凤成亲的日子, 按规矩, 新娘明日得沐浴兰汤。于是今日一早, 娘俩便上山, 去溪边挖兰草。 那片兰草生长地离张猎户家不远,素日都很安全。但采完兰草,姜秋菊看筐子还有空余,便想着顺道再去捡些板栗。 母女俩进栗子林没多久,就撞上了四个胡子拉碴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碰面,四个大汉的目光便黏在了王三凤身上, 那意味不明的眼神把母女俩吓得全身僵硬,转身就想跑。 然而还没跑两步,王三凤就被一个大汉从后面抱住,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那几个壮汉却只嘿嘿笑着,捂住她的嘴就往林子深处拖。 姜秋菊护女心切,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大汉的腿,口中祈求:“求求几位郎君放过我女儿……” 话未说完,她就被那大汉狠狠甩了出去。姜秋菊哪能眼睁睁看着幺女被人掳走,再次扑上前去抢人,却被一个汉子揪住衣领掼到地上,胸腹、头部各挨了几脚,剧痛传来,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她悠悠醒转,林中早没了那伙歹人和王三凤的踪影。姜秋菊强忍痛楚,连滚带爬跑下山,回家把事儿一说,王有田忙带着她直奔村长孙桐生家。 听着姜秋菊一通哭诉,孙桐生也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了青壮村民,跟着姜秋菊重返那片板栗林。搜索了大半日,线索进了深山便断了。 传闻深山常有猛兽出没,村民们面露难色,终究是没人再敢往里深入。 这时有人开口:“咱们这一群泥腿子贸然闯入深山,也只是给猛兽送菜,恐怕还得请猎户带队了。”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附和。姜秋菊再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林家跑,因而才有了开头这一出。 “姜阿婶,二青和张阿叔一块进山七八天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宋茜茸说,“您要不去县城报案,请衙役们帮忙找寻?” 宋茜茸穿越过来近一年,已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但骨子里仍留有现代思维惯性。一听说人被绑架,她下意识就觉得该报警。 但这个时代自有一套生存法则,姜秋菊一听到说报案,立刻横眉竖眼,怒道:“你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王家留吗?” 在这个世道,女子贞洁被视作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一人失贞,满门蒙羞,轻则自身被家族弃如敝履,重则累及家中所有待嫁姐妹。 姜秋菊之所以不愿意报案,便是不愿意事情闹大,只希望尽快把人找回来,早早把人嫁出去才算安心。 宋茜茸很想怒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名声真就比性命更要紧吗?她攥紧拳头,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满腔不甘咽下去。 王有田把姜秋菊带走了,院子复归平静。宋茜茸站在深秋的凉风中,明明日头高悬于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出了这样的事儿,林家人都不放心宋茜茸独自住在山上,她便住在了林家。青枫青秀兄弟陪她回去收拾了衣物药箱,又把几只雉鸡都带下了山,倒也不影响什么。 林青禾一去就是半个月,到家时正好是晚霞漫天之时。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野人,一时没敢认。 “宋……”林青禾看了看一旁的林青秀,改口道,“阿茸,我回来了。” “二哥!”林青秀欢呼着跑过去,接过林青禾手里的麻绳,“好大的羊!” 麻绳那头拴着一头全黑的羊,身形健硕,羊角高高竖起,羊蹄在地上暴躁地刨地。林青禾提醒:“这黑山羊凶得很,你注意点。” “好嘞!”林青秀乐颠颠跑后院去了。 宋茜茸看林青禾腰上挂了几只雉鸡,背上的竹筐里还传来窸窣声响,便说:“你赶紧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我去做饭,你吃完再洗个澡。” 林青禾自是应好。待宋茜茸进了灶房,他忍不住嗅了嗅胳膊,也没闻着什么臭味。回来前他特意洗了澡,但回程走了三天山路,身上又脏了。 吃饭时,林青禾才知道王三凤被掳的事儿,也才明白为何宋茜茸会住在山下。 宋茜茸叹气:“王家请了别村的猎户进山去找,没找着人。这么多天了,只怕……唉!” 林青秀悄悄说:“王三娘原本都要成亲了,那卢家知晓了这事儿,说即便人找了回来,怕也不是清白之身,当场就退了婚。王家现在都不打算再找人了。” 宋茜茸说:“若放任这样危险的人在村子附近活动,只怕以后还会出事。” 见两人神色都不好,林青禾沉吟半晌说:“晚点我去找村长问问这事儿,看还有没有法子能救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孙桐生带着王有田过来了。 孙桐生说:“别村猎户鲜少在咱这一带山里行走,对林子不熟,所以还得请你和张猎户走一趟。” 林青禾点头:“本也打算晚一点去找您的。劳您召集一下村里的青壮小伙,明儿卯时一道上山。” 村长连连道谢,而王有田脸上只剩麻木。 林青禾与张猎户带着村里十几个青壮汉子,在山里跑了三天,终于把人带回来了。四个歹人也被绑了,孙桐生直接把人送去了县衙。 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曾经那样明艳骄傲的少女,此时奄奄一息地趴伏在王有田背上,身上裹着件男子外衫,脸颊高高肿起,一只眼睛充血,一条腿不正常地扭着。 姜秋菊已经哭晕过去。 王三凤的屋里光线充足,崭新的铺盖箱笼上还贴着大红“囍”字。她定然满心欢喜,期盼着佳期到来。谁料就几日的光景,一切已是天翻地覆。 宋茜茸替王三凤做完全身检查,只觉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在脑海中翻涌,她好想将那几名恶徒千刀万剐。 王三凤遭到了残忍的凌虐,左腿骨折,肋骨骨裂,身下的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宋茜茸根本无法想象,那几日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这样重的伤,怕是得要大半年才能养好。 王三凤还昏迷着,沙河村各家主事的人都聚在村长家,打算就此事商量个章程出来。 孙桐生说:“歹徒已送至县衙,县遵大人很重视此事。各家女眷日后进山,也须得万分小心。” 何铁民家女儿多,还都未出嫁,闻言便急着问:“那歹人什么来头?可有同伙?” 孙桐生只能摇头:“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同伙,还须县尊大人那边审讯。我们只能自己谨慎。”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 从村长家回来后,林青禾脸色一直不太好看。见宋茜茸一直盯着自己,他抿了抿唇,低声说:“那四人是山匪,和当初追杀你的应是同一伙人。” 宋茜茸一惊:“何以见得?” 林青禾说:“你还记得当初追杀你的山匪么?实际有四人,咱们合力斩杀了三个,隐藏在后的第四人逃了。” 宋茜茸想了想:“那疤脸汉子?掳走王三凤的人里有他?” 林青禾点头:“是。” 宋茜茸蹙眉:“上月我收到章管家的信,说贾府举人老爷亲自拜访县尊大人,剿了那匪窝,为老太爷报了仇。这几个山匪,大约是匪窝里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兴许不止这四个,”林青禾神色郑重,“日后你不要一个人进山了。” 宋茜茸笑了笑,不置可否。 而那边王三凤自噩梦中惊醒时,已是次日下午。炼狱中那几日始终困扰她的疼痛和寒冷消失了,她感受到了被窝的温软。睁开双目,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醒了?”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温热的手覆在额上,“退热了,是好事。” 王三凤动了动,只觉浑身无力,起不来身。那手按住她,手指搭在腕间:“不要乱动,我在为你治疗。” 她眯眼想了想,试探着问:“宋娘子?” “是我,你现在安全了,不要怕。”宋茜茸把人扶起,靠坐在炕头,起身推门,“姜阿婶,把粥端进来吧。” 姜秋菊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木木的,端着个木托盘进来。看到王三凤的模样,两眼一酸,又落下泪来。她抹掉眼泪,强笑着说:“阿凤,阿娘喂你吃点东西。” “阿娘,我看不见。” 第33章 带徒 第33章 带徒 蜜环菌的褐色菌丝在培养基木上缠绕生长, 料理了大半年,终于可以分坑了。 竹林里原本就生长了一片天麻,成熟的剑麻自是被挖走炮制成药材, 半大的白头麻和小小的米麻则用来作种, 继续繁育。 宋茜茸将种麻埋在基木的两端和鱼鳞口旁, 好让其与蜜环菌充分接触。用土填埋后, 为防天冷冻伤种麻,她又在上方覆了一层树叶。 若是这一茬天麻真能种成,那她就能年复一年获得收成啦。 “阿茸, 先歇会儿吧。”林月明擦了擦额前的汗水。尽管天气寒冷,但两人挖了大半天的地,身上出了层薄汗。 “种完这些吧,”宋茜茸直起身,取过一旁的竹筒喝了口水,指着畚箕里十几颗米麻,“只剩这么点儿了。” “行, 我先回去做饭。”林月明扛起锄头往竹林外走, “下午还得去王家看看三凤。” “知道了。”宋茜茸点点头, 继续忙活。 救出王三凤后, 宋茜茸在山下住了半个月,直到王三凤伤势稳定,才搬回山上。她问过林月明,又征得林福荣夫妇的首肯,把林月明带上了山。 她担心,再在沙河村继续听那些闲言碎语,林月明会抑郁。次卧便给了林月明,林青禾则搬到主卧, 睡在竹床上。不过他在家时间少,也不影响什么。 林月明二十一岁,比宋茜茸大不了多少。她性格爽快,做事利索,像极了纪桂英,宋茜茸对她很有好感。 两人熟识后,林月明有次看到宋茜茸在读医术,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教她识字。宋茜茸欣然答应,拿出宋赭石的《三字经》,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这样难得的机会,林月明非常珍惜,干活时都在默背“人之初,性本善”,有空便拿着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 这样,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不过半个月,林月明就能把《三字经》一字不落背下来。她心下激动,几乎落下泪来。 下午两人带着十七去了沙河村,王三凤的外伤已结痂,脸也消肿了。遗憾的是,她的左眼受损严重,几近失明,原本潋滟的桃花眼失去了光芒。 由于遭受多次侵犯,她的生殖与泌尿系统均严重受损,时常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这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难以言说的屈辱难堪。 宋茜茸检查完,温声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我来给你拆腿上的夹板。” 王三凤眼下一片乌青,宋茜茸知晓她定是没能睡好,恐怕夜夜噩梦。遇到这样的事儿,心理创伤比身体伤害更严重,更持久。 宋茜茸忍不住安轻拍她的手:“三凤,你现在非常安全,不要怕,以后都会好的。” 王三凤只木木地点头。 再多的安慰也苍白无力,有些坎儿只能自己一个人迈过去。宋茜茸满怀心事地离开王家,与林月明一道回家。 虽与王三凤有过数次龃龉,但见到人沦落成这样,林月明也心下不忍。她压低声音说:“王家因为三凤这事儿,闹得挺凶。” 宋茜茸侧过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林月明说:“王家其他族人,嫌三凤失了名节,要姜阿婶一家把她赶到静远庵去。” “静远庵?” 林月明左右张望,确认周边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说:“有些犯了大错的女娘,会被家里人送去庵里,日日舂米做苦力。” “什么叫犯了大错?”宋茜茸皱眉,“王三凤是受害者,何错之有?” 林月明闻言看她一眼,神色不明:“失贞,原本就是最大的错。” 宋茜茸转头看林月明:“阿姐,你也这样想?” “我……我不知。”林月明抿了抿唇,“但大家都这样说。” 宋茜茸不说话,定定看着林月明。 在她的目光里,林月明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讷讷说:“阿茸,明明我按长辈教导的,操持家务,侍奉婆母。尽心尽力,不敢有一丝违拗,可牛家人还是不满意。他们打我骂我,好不容易和离了,大家却都说是我的错,可我想不明白我究竟错在哪了。” 宋茜茸神色缓和下来,温和地说:“阿姐,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世人说妻以夫为纲,何为纲?丈夫若不能养家糊口,爱护妻儿,妻子又凭什么以他为纲?”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何况纲常本就由男人所定,自然维护男人的利益。既然它在制定之初就有失公允,又怎能断言这纲常就完全正确呢?” 这话可谓是惊世骇俗,林月明睁大双眼,惊恐地四下张望,见周围确实无人,才松了口气,道:“阿茸,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在外头说了。” 宋茜茸心知这后世女权思想,难以被生活在封建时代的林月明所理解,便不再多言,转移话题:“阿姐似乎对种药颇有兴趣?” 林月明赧然一笑:“是,原本我就会种地,家里的菜地都是我打理的。跟着你种天麻,感觉很是新奇。” 宋茜茸含笑道:“那日后我教阿姐种药吧。” 林月明眸子瞬间亮了,问:“真的?” 宋茜茸颔首:“真的。明儿带你到我那五亩山地里转转,你也认认常见的药材。” 自此,宋茜茸身后又多了个学徒。 张瑶作为入门大弟子,自觉该担起大师姐的职责。宋茜茸没空时,她会教林月明识字,讲解药材特性。小小的人儿,讲得也有模有样。 已经过了霜降,经霜的桑叶在传统医学中有着极重要的地位,中医认为经过霜打之后,原本寒凉的桑叶寒性会有所缓和,有效成分积累更足,肃降肺气的能力也更强。 宋茜茸带着林月明和张瑶趁着还未落叶,采摘了不少桑叶回家,手把手教她俩制作桑叶茶。方法和连翘茶一样。 林月明学得尤其用心,她深知,女娘有机会学习一门技艺是多不容易。家中父母兴许会咬牙送儿子去学手艺,但对女儿,绝难做到这一步。 宋茜茸说:“医书上有记载,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消渴症大致相当于现代的糖尿病。 她前世看过一则新闻,有位院士研发了“三桑小方”药剂,用于糖尿病治疗。所谓三桑,就是桑叶、桑枝、桑白皮。 见林月明和张瑶用心在听,宋茜茸补充道“桑叶虽好,但脾胃虚寒者、孕妇和经期女娘和气血不足之人皆不可饮用。” 张瑶用力点头,心道绝不能把桑叶茶带回家,万一阿娘误饮了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又将桑叶的经典配伍和功效讲给两人听,比如桑叶加菊花疏风散热,桑叶和麦冬清肺润燥,桑叶与黑芝麻清肝明目。 见两人努力记忆的样子,宋茜茸笑道:“赶紧多认字。等日后会写字了,把我讲的这些记下来,也好时常温顾。” 张瑶骄傲地说:“阿姐,《三字经》我已经全会认啦,《千字文》和《百家姓》也认识了多半。” 宋茜茸夸她:“阿瑶脑子好使,又勤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瑶顿时高兴起来,圆圆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她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林月明,说:“阿明姐也很厉害,《三字经》都快认全啦。” 宋茜茸连连颔首:“是呢,阿姐非常刻苦,又聪明,定能学得好。” 林月明有多努力,宋茜茸是看在眼里的。那是连种地都不忘背书,进山歇脚都要拿树枝在地上练字的发奋。 但她并没有劝阻。这个时代的女娘若想有出路,注定要比男子付出更多的汗水。 柿子树的叶子已然落尽,满树都是红澄澄的小灯笼。这个时候的柿子被称作“烘柿”,口感极甜。 宋茜茸熬了柿子膏,也就是浓缩柿浆,打算将它作为下次大集上的新品推出去。 这个时节的石榴已经裂开了口,籽儿粒粒鲜红,捻一粒放嘴里,酸甜可口。宋茜茸原想如法炮制,再做些石榴糖蜜。可惜剥石榴籽、捣碎出汁这个过程太麻烦,只能作罢。 此时山里还有一种果子也正当季,那便是山楂。 采摘的时候,林月明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集上,见到有卖糖葫芦的,眼馋得很。可那会儿穷,阿娘舍不得买。回来后去山里摘了山楂给我吃,说糖葫芦就是这个做的,酸的哟!” 她啧啧两声,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张瑶从地上捡起一颗山楂,擦掉表面的浮灰,咬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她说:“我小时候不爱吃饭,阿娘还拿这个给我开胃呢。” 宋茜茸瞧她酸得直眯眼,却仍不舍得扔掉那颗山楂,忍不住笑出声。 张瑶冲她扮了个鬼脸,又凑近问:“阿姐,我阿娘能吃这个吗?她最近没胃口。” 宋茜茸摇摇头:“山楂虽有消食化积、健脾开胃之效,可也能活血化瘀,阿婶现在不宜食用。” 张瑶失望地“哦”了声,嘀咕:“我阿娘不吃饭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晚一点阿姐去瞧瞧,总能想到办法的。” 但还没来得及去张家,林福荣和纪桂英背着林月圆匆匆上山来找她了。 ----------------------- 作者有话说:注1:桑叶汁煎代茗,能止消渴。出自《本草纲目》 注2:三桑小方,致敬仝小林院士。 第34章 痢疾 第34章 痢疾 林月圆浑身滚烫, 双眼紧闭,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显见极为难受。 纪桂英焦急地说:“上午还好好的, 谁知午时后突然蔫儿了, 一直喊冷。我一摸额头, 才知她发了热。原以为是吹风受寒, 便熬了姜汤散寒。她喝完后说困倦得很,便去睡了。” 说到这,纪桂英哽咽了下, 继续说:“不成想,到下午时,阿圆开始腹泻,一个时辰泻了四五回,大便里竟带着血。她痛得紧,捂着肚子直哭。我们这才赶紧上来找你了。” 宋茜茸神色凝重起来,仔细询问:“阿圆可曾呕吐和抽搐?” 纪桂英赶紧答:“没有呕吐, 但手指有时会抽动。” 宋茜茸凝神细看, 林月圆面色赤红, 呼吸急促。因着腹泻, 身上散发着一股腥臭。她捏开林月圆的嘴,只见舌质红绛,舌苔黄燥。 诊过脉后,她边提笔写方边说:“大伯,伯娘,阿圆这是患了痢疾。时间紧急,就以我手头现有的药材开方。” 白头翁汤和芍药汤是治痢疾的经典名方,但林月圆情况比较紧急, 宋茜茸便以马齿苋替代黄连、黄柏,辅以白头翁、黄岑等,清热解毒,活血止痢。 她将药方交给林月明:“阿姐,你按方子去拣药,立刻煎上。” 宋茜茸神情严肃地问:“村里还有其他人有类似症状吗?” 林福荣一怔:“阿茸,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村里发了疫毒痢。大伯,须得尽快把消息告诉村长。” 林福荣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正要出去,宋茜茸叫住他:“大伯,您再上来时带些生石灰。” “要石灰作甚?” 宋茜茸解释道:“疫毒痢具有传染性,阿圆的排泄物和衣物必须谨慎处理,以便杀灭病气。” 她详细说了防疫方法,比如排泄物要用生石灰覆盖消毒,衣物被褥须沸水杀菌,餐具与饮食也要专人专用,不可与别人混用。 林福荣一一记下,转身就朝山下奔去。 纪桂英坐在炕头守着林月圆,惶急地问:“阿圆不会有事吧?”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道:“伯娘放心,我会尽全力让阿圆平安无事。这几日就先不要挪动她了,让她在山上休养吧。” 有纪桂英照料林月圆,宋茜茸便未在房间久留,带着林月明一同去炒制山楂炭。 中医素有“炭药止血”之说,把山楂炒成炭后,能增强其收敛、吸附之效,常用于止泻、止血。此时正是山楂繁盛之季,取材方便。 炮制方法也简单,将洗净晾干的山楂切片,置于热锅中不停翻炒,直到山楂表面呈现深褐色,并散发阵阵焦香。 此时立即离火,用锅里的余温再翻炒片刻,最后倒入竹匾中晾凉即可。 林月圆在第二天晚上退了烧,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她人清醒了过来,只是还很虚弱,躺在炕上,软软地喊“二嫂”。 宋茜茸给她把完脉,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抚:“阿圆很勇敢,最难的关头已经熬过去了。接下来只要好好养休养,很快就能好起来。” 又吩咐林月明:“阿圆腹泻多次,容易脱水,盐糖水还得继续喂。我去熬些山药粥给她吃。” 农谚说 “春收蒿,秋收芩,秋冬挖得山药精”,今春宋茜茸在自家山地里种了不少山药,如今正是采挖的黄金时节。 林月明望着遍地枯萎的藤蔓,有些感慨:“我还没种过山药呢,以前总以为只有野生的。” 宋茜茸笑了笑,解释道:“山药既可以果腹,也能入药。种起来不难,产量又大,种一些总不亏的。” “对哟,我在药店见过晒干的山药片。” “山药益气养阴,补脾肺肾,特别适合病后调养。”宋茜茸说,“就连山药上结的小豆也是一味药,中医叫零余子,有补肾固精之效。我晒了不少,回去拿给你瞧瞧。” 林月明从土里挖出一根手臂长的山药,忍不住赞道:“阿茸,你懂得可真多!” 宋茜茸想起原身的身世,便道:“我阿爹是大夫,我从小耳濡目染,对医药总能略懂一二。你现在一点点积累,用不了两年,于药材种植一道上必有进益。” 挖回一筐山药,两人切片晒了大半,剩下的都用来煮汤熬粥。 纪桂英看着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的大女儿,心下也终于安定下来。 几人正用着晚食,林福荣步履匆匆地上了山,神色凝重:“阿茸,村里不少人陆续出现腹泻,情况不太好。” 他又看了眼妻女,继续说:“村长已报与县衙,上头说会派人来防疫,可眼下大夫还未到,村长想请你下山帮忙诊治。你看,能不能随我走一趟?” 宋茜茸没有犹豫,也顾不上吃饭,起身拾掇了不少必需药材。林月明欲跟她一起,被宋茜茸拦住了。 “阿姐,阿圆还需你看顾。关于痢疾各阶段的护理方法,我都教过你,这段时间,山上就交给你了。” 林月圆已经退烧,腹泻也明显有了好转。针对她目前的身体情况,宋茜茸开了山药、沙参、乌梅、陈皮等药,旨在益气生津,健脾开胃,帮助阿圆逐步调理恢复。 有林月明照看阿圆,又有纪桂英从旁协助,宋茜茸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下山只需两刻钟,若真有事,她也能及时赶回。 进了沙河村,宋茜茸明显察觉到村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往日喧闹的村庄此刻静悄悄的。沙河岸边,几个青壮汉子正来回巡逻,禁止村民从河里取水或洗衣。 宋茜茸问林福荣:“大伯,此次疫毒痢,是因为河水被污吗?” 林福荣眉头紧锁,沉声答道:“是。经过全村排查,才知是有人闹肚子,经过云山下那段河边时没忍住,污物进了河水。村长已经带人在河边撒石灰。” 云山坐落于村南,与马头山相连。因离村落更近,村民平日更习惯去云山采集和砍柴。沙河则是村里的重要水源,大多数人家的饮水、洗涤都靠这条河。 因此,一旦河流封禁,将直接影响村民的日常生活。宋茜茸都能想象,这段时间村长的压力有多大。 见到孙桐生时,她注意到这位村长眼圈发青,猜想他这两日怕是没怎么睡着。 宋茜茸没有寒暄,直接问:“村长,村里现有多少人患病?” 孙桐生紧紧皱着眉头,显得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说:“目前有十二人。” 宋茜茸问:“有无进行隔离?” 孙桐生“啊”了声,连忙说:“上报县衙时,只让我们先将受污的水源封起来杀秽。但县衙那边至今还没派人下来,这些病患如何安置也还没个章程。” 宋茜茸神情严肃:“村长,请尽快通知村里人,所有患者必须隔离治疗。药材暂时从我这边拿,得先把病情蔓延的势头控制住。” 她又把排泄物处理、沸水煮洗衣物这些防疫措施详细说了一遍,孙桐生听得连连点头。 孙桐生说:“宋娘子,村里谷场那边有几间茅屋,晒粮时充当临时仓库用的,现在空置着,我这就去安排人把病患往那边安置。” 宋茜茸提醒:“还得准备几个熬药的炉子。” 孙桐生忙说:“好,我这就让人搭草棚砌泥炉。你这边需要多少人打下手?” 宋茜茸说:“先请每户病患家各出一人吧,我来统一安排。若后续人手不够,再和您说。” 顿了顿,她补充道:“疫毒痢虽会传染,但主要是通过粪便污染水源或食物,再经人口传入身体。只要严格遵守防疫方法,照顾病患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传染的。” 孙桐生面上露出一丝喜气,连连点头:“好,我会告知大家的。” 宋茜茸先行回了林家,把各类药材细细分类。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几个妇人的哭声。 她抬头看见林青秀从门外进来,便问:“阿秀,外头发生了何事?” 林青秀端起碗喝了口水,解释道:“二嫂,村长让把那些得痢疾的人挪到谷场去隔离,可好几户人家不答应,正闹着呢。” 宋茜茸问:“他们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 林青秀说:“说是怕村长放弃那些病人,任他们自生自灭。” 他犹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有人不信二嫂你的医术,觉得村长是在糊弄大家。” 宋茜茸神色不变,平静地问:“因为我是女医?” 林青秀垂下头,声音更低了:“是。他们说,女娘无用,当不得大夫。” 宋茜茸听了,只嗤笑一声,不再多言。对此,她不打算亲自出面,相信孙桐生那边能处理好。 见林青秀再次端起碗准备喝水,宋茜茸顺口问了句:“这水是煮开的吗?” 林青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又无措地望着自家二嫂,摇了摇头:“大伯家井里的水很干净,我们一向都是直接喝的。” 宋茜茸却直接发话:“从今往后,凡是入口的水,都必须提前煮沸。” 见林青秀似乎还想说什么,宋茜茸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补上一句:“这是医嘱。” 第35章 医官 第35章 医官 待药棚搭好, 所有患病的人都安置到了谷场,已是第二日朝食之后。宋茜茸并未过问孙桐生是如何说服村民按她的要求行事的,只背着药箱去了谷场。 谷场这边共有四间茅屋, 原本空置着, 如今在条凳上架起木板, 搭成了简易床铺。病患按男女分开, 分别安置在三间屋里。 屋里提前打扫过,又熏了艾草。这会儿天冷,屋角还放置了炭盆, 以免这些虚弱的病患再受风寒,病上加病。 宋茜茸将病患家属分作三组,一组负责熬药做饭,一组照料病人,还有一组专门消杀衣物和秽物。照料病人的那组又分了白班与夜班,以保证充足的休息。 给所有病患诊过脉后,宋茜茸将确诊痢疾的病患逐一记录在册, 开了对症的药方。 又指点负责熬药的家属, 一一说明哪些病重的须用猛药, 哪些病轻的则要酌情减量。 另外有一些出现呕吐或腹泻症状, 但并非痢疾的患者,她也单独开方,并将人安置在另一间空屋中。 宋茜茸打算等县衙下派的医官抵达后,与他们商议,将这些非传染病的患者放回家,各自休养。 安排好熬药和饭食等一应事务,已到了下午。宋茜茸见一切尚稳当,便先行回了林家。 吃过饭, 她坐在院中稍事休息,就见喻木匠二儿媳方水红匆匆走了进来。 “宋娘子,县衙派来的医官到了。”方水红走近,俯身在宋茜茸耳边低语,“一来就训人。” 宋茜茸挑了挑眉,问:“训什么?” 方水红挨着她坐下,悄声说:“怪村长擅自做主,说他还没到,村里竟敢先行用药,万一出了事,谁担这个责任。” 宋茜茸沉吟片刻,问:“那医官知晓我是女医了吧?” 方水红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有那不识好歹的,一见医官来了,就巴巴跑上前去,请人查验药方对不对症。” “无妨。”宋茜茸淡淡一笑,神色未变。 “我自是信你的医术,也知药方必不会错的。”方水红面上浮现一丝担忧,“就怕那医官存心找茬呢。” 宋茜茸说:“无事,他定会再行诊治一回的。等他诊完,我再过去看看。” 再次去到谷场时,宋茜茸正好遇见准备返回村长家休息的医官。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两鬓已现斑白。 孙桐生忙上前介绍:“季大夫,这就是先前帮着诊治的宋娘子。” 宋茜茸福了一礼:“见过季大夫。” 季则宁见到竟是这般年轻的一个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替所有患者诊过脉后,又仔细查看了宋茜茸开的药方,心中的疑虑便已消去大半。这会儿见到本人举止从容,礼数周全,那点偏见也全烟消云散了。 他和蔼地问:“听孙村长说,小娘子出身医药世家,不知令尊是?” 宋茜茸答道:“家父宋诚远。” 季则宁不由又将眼前的小娘子细细端详一番,抚须长叹:“没想到竟是宋大夫的千金。” 宋茜茸略显惊讶,不由问:“季大夫识得家父?”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露怀念之色:“十年前,令尊游历至丰田县,恰逢时疫肆虐,老夫曾与他一同义诊。宋大夫仁心仁术,日夜钻研古籍,最终确定了一张防疫的方子。” 他目光温和,望着宋茜茸,抬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时见你,才这么点儿高,吵着要吃樱桃煎。” 宋茜茸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轮,找到了这段往事。记忆里,宋大夫年轻而英俊,着一身青衫,熬得满眼血丝。 她笑着说:“季阿伯,您那时总和阿爹吵架。” 季则宁忆起旧事,也忍不住笑:“那时年轻气盛。不知令尊现今何在?” 许是触动了原身情感,宋茜茸鼻尖一酸,红了眼圈:“去年……儿与家人遭遇山匪,阿爹阿娘都……不在了。” 季则宁愣住,良久才摇摇头:“唉,终究是世事无常。” 孙桐生在一旁听得心头大震。他之前虽听林家人说宋娘子出身良好,原以为只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未曾想,这竟是真的。 宋茜茸收敛好情绪,问:“季阿伯,您现在是去用膳?” “嗯,”季则宁颔首,“这几日将叨扰孙村长家了。” 孙桐生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季大夫客气了。” 三人正说话间,一个中年汉子抱着个孩童闯了进来,一见他们便要下跪,口中哀求:“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宝。” 孙桐生一把扶住对方,把他按在接诊的案桌前坐下,低喝:“施三郎,你干什么?先让大夫看看孩子。” 季则宁捋了捋须,转头对宋茜茸说:“大姐儿,你来诊脉,让老夫瞧瞧。” 时下略有门第的人家,长辈称呼小辈,习惯在“哥儿”或“姐儿”前加上排行。宋茜茸是家中长女,季则宁自然唤她大姐儿。 不过在村里,并没有这些讲究,叫小名或是大名的都有。 宋茜茸也不推脱,细细问过孩子的症状,又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和指尖,凝神诊脉片刻,才道:“脉象滑数有力,是内有积滞与瘀热之兆,确属痢疾无疑。” 随即,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季则宁过目。 季则宁接过方子,又亲自替孩子诊了一次脉,点点头,吩咐孙桐生:“安排病人住下。” 孙桐生立刻照办。 季则宁望向宋茜茸,问:“最西侧那间屋里的病患,为何会单独安置?” 宋茜茸知道这是在考自己,从容答道:“正要向您禀报,那几个虽也有腹泻之症,但并非痢疾,是否可以回家调养?也免得与痢疾患者互相传染。” “何以见得他们不是痢疾?” “他们脉象虚软,舌苔白腻,身困乏力,乃寒湿伤中之象。”宋茜茸答道,“用藿香正气散本可对症,但乡民拮据,是以改用平胃散,加生姜、大枣为引,用水煎服,亦能温中化湿。” 季则宁捻须颔首,连声道:“好,好,好!宋大夫若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成才,也当欣慰了!” 忙碌大半日,季大夫到底上了年纪,神色间已隐现疲倦。 宋茜茸便劝他去休息:“阿伯,身子要紧,您先去用饭,再好好休息一晚。这边有人守着,真有什么事,再过来也便宜。” 季则宁这才跟随村长走了。 宋茜茸回到林家,天色已晚,肚子饿得咕咕叫。幸好林青秀做好了饭,正温在锅里。她用皂角仔细洗了手,又烧开水将穿在夹袄外的罩衣烫过洗净,这才坐下吃饭。 林青秀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不大好意思地说:“二嫂,你辛苦了一日,喝点糖水补补。” 宋茜茸接过碗,喝了一口,笑着问:“你小小年纪,怎知要喝糖水补身体?” 林青秀更不好意思了,抠着手指,低声说:“伯娘说的,女娘要多喝点红糖水,对身子好。” 宋茜茸笑得更开怀了。 接下来的几日,不时有患者被送过来,宋茜茸协助季则宁一一接诊。需要隔离治疗的,便由孙桐生安排在谷仓住下,不需要的则直接回家休养。 宋茜茸趁此机会,将平日里研读医书时积攒的疑惑向季则宁请教。季则宁也毫不藏私,细致讲解,让宋茜茸受益良多。不过数日,她的学习笔记都写了厚厚一札。 而有了宋茜茸的协助,季则宁清闲不少,甚至有余力开设义诊。不拘什么病症,皆能来问诊,他开的药方也尽量选用本地常见的药材,既实用又便民。 在山下待到第三日,林月明下了山。 宋茜茸刚吃过朝食,见到她很是惊讶:“阿圆无事吧?” 林月明眉头凝着一丝愁绪,叹口气:“阿圆虽未再起热,脓血也止住了,但每日仍有一两次腹泻。这要如何是好?” 宋茜茸沉吟片刻,温声说:“不必担心,我先去与季大夫告个假,然后与你一同上山去看看。” 季则宁这才知晓,她竟嫁与村中猎户为妻,不由心下一沉。若是宋大夫还在,大姐儿如何能流落到荒村,委身乡野莽夫? 但木已成舟,再可惜也枉然。他勉强扯出个笑,应道:“既是令侄女抱恙,自该更多上心。你去吧,这儿有我,出不了岔子。” 上山路上,林月明沉默不语。宋茜茸察觉到她在偷瞄自己,不由好笑道:“阿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月明抿了抿唇,问:“听谷场那边的阿婶和阿嫂们说,那季大夫是你父亲的故交?” “是。” 林月明想起那医官听到宋茜茸已嫁人后,流露出的惋惜之色,以及之后望向自己时那审视的目光,心里不免为自家二弟忧心。 她轻声试探:“阿茸,你……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宋茜茸愣了下,问:“回哪里去?” “你原本的家里。”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唇角弯了弯:“阿姐,你在担心什么?我的户籍都迁到沙河村了,还能去哪儿呢?” 她半开玩笑地说:“放心吧,只要你家二弟没有另娶他人的打算,我就不会与他和离。” -----------------------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所有诊病细节都借鉴了医书和网络资料,请莫要过度考据。 第36章 蛮汉 第36章 蛮汉 林月圆靠坐在炕上, 看纪桂英纳鞋底。一见到宋茜茸进来,她脸上立刻露出个甜甜的笑:“二嫂。” 宋茜茸和纪桂英打过招呼,走到林月圆身前坐下, 摸了摸她的脸, 发现她两颊的婴儿肥都消减不少, 忍不住心疼地说:“阿圆这几日可还好?” “好呢, 二嫂。”林月圆本就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此刻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姐还教我念了《三字经》。” 一旁的林月明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忐忑。她不知道宋茜茸是否愿意让她教别人念书,毕竟这年头,识字是件稀罕事。 宋茜茸倒没这些想法,她来自知识触手可及的现代,本就认为知识应该传播共享。她笑着问:“阿圆会背几句了?” 林月圆有些羞赧,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才会背四句。” “这么快就学会四句了呀?阿圆真聪明。”宋茜茸又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让阿姐教你背完全本, 好不好?” 林月圆立即抬起头, 眸子亮晶晶的, 高兴地说:“好,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宋茜茸又问:“今日可还腹痛?” 林月圆摇了摇头:“不痛了,就是觉得有点饿了。” 宋茜茸轻轻按了按她的下腹,见她没呼痛,这才放下心来。她又仔细观察了林月圆的面色与舌苔,把了脉,不由笑道:“胃气渐渐恢复,是好事。二嫂再给你开个方子,帮你把泻止住, 到时便能回家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林月明:“阿姐,麻烦你去准备药吧。将山楂和山药炒焦后研成细末,按一份山楂、两份山药的比例配好。每次取一勺,用红糖水送服,一天两次。” 之前林月明跟着宋茜茸学过炒山楂和山药,家里的药碾子她也经常使用,这些事她一个人完全能应付,宋茜茸很放心。 纪桂英见林月明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安下心,又问:“阿茸,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宋茜茸答道:“不太乐观。已经有十数个病患,现在都集中隔离在谷场。好在县衙派的医官已经到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便能痊愈。” 纪桂英点点头,继续问:“咱们家里其他人呢,都没事儿吧?” “好着呢,大伯昨天接了个打制竹筐竹匾的活,今儿一早就带着三青和阿秀上山砍竹子去了。” 纪桂英略作迟疑,试探着问:“这几日我都不在家,也不知他们父子几个怎么解决饭食的。我这两天能下山看看么?” 宋茜茸点头:“阿圆现在只需好好调养,您问问阿姐,若她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您下山也无妨。” 纪桂英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继续纳鞋底,一边和宋茜茸说着家常:“二青有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你也该备双棉鞋过冬。我看你平日忙,便给你和二青各做了一双。你的已经做好了,二青的也快完工了。” 宋茜茸只觉心头一暖。前世自外婆过世后,就再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她的冷暖起居了。她望着纪桂英手中的针线,眼睛一热,轻声道:“伯娘,谢谢您。” “嗐,一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山上气氛温馨和睦,山下却有两拨人在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谷场的临时隔离区里,孙四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被送来时已连烧两日,这会儿刚退烧,浑身还软绵绵的没力气。 她家只安排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来照顾病人,宋茜茸见孩子太小,便安排她去了熬药组,专门负责烧火。 季则宁逐一诊过脉,见几个病情轻的已退烧止泻,脉象也平稳,便准许他们回家调养。其余人虽羡慕,倒也不敢说什么,一直相安无事。 唯独孙四娘的婆婆金阿奶和丈夫金元百坐不住了,眼见邻居都回了家,两人便气势汹汹地跑到谷场,非要季则宁放人。 季则宁自然不允。 孙四娘病症未消,此时放归,万一再传染其他人,那前头的工夫岂不全白费了?而且,此次痢疾不除,他也无法回县城复命。 金阿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平常就是个爱胡搅蛮缠的主儿,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 她一见季则宁拦着她接人,立时就往地上一坐,拍腿哭嚎撒泼:“天老爷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无良的贼郎中不知打大的什么主意,硬扣着我家儿媳不放呀……” 孙桐生上前好言相劝,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推开,不管不顾地喊:“孙家小子你反了天了,当个村长很了不得吗?有本事你打死我,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入了土,正好能给我儿换几个赔偿钱。” 村里不少人围拢过来,站在谷场上指指点点。 金元百趁乱溜进屋里,一把掀开孙四娘的被子,拽着人就往外拖。可怜孙四娘刚刚服药没多久,被这么一推搡,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身。 “臭婆娘。”金元百嫌秽气,扬手便是一巴掌,直把人扇倒在地。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众人。孙桐生扭头一看,顿时火起,立刻招呼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架了出去。 照顾病患的家属将孙四娘扶回床上躺好,她浑身虚软,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水。 孙桐生站在门口朝金元百怒吼:“这间屋里躺的都是女娘,你一个汉子怎敢往里闯?不怕被人打断腿?” 金阿奶见儿子被呵斥,叫骂声陡然拔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就往孙桐生身上撞去。孙桐生吓得侧身闪躲,金阿奶收势不及,额头结结实实撞上门框。 “哎哟,我的脑袋哟!”金阿奶抬手一摸,满手鲜红,顿时慌了神,瘫坐在地上指着孙桐生哭骂,“孙家小子你歹毒啊,存心要害死老婆子呀。等我去见了阎王爷,定告你个谋财害命的罪……” 孙桐生强压着性子解释:“金阿奶,四娘病还没好,现在还回不得家。” 金阿奶啐了一口,骂道:“她不回去,家里那么多活儿谁来干?我看她就是装病躲懒。一身贱骨头,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么……” 季则宁看着乱哄哄的局面,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金阿奶满脸鲜是血,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晕眩无法做到。她这模样太过可怖,村民们没一个敢上前扶她。 自家老娘这惨样,金元百哪里肯忍,指着季则宁破口大骂:“你不是大夫吗?还不快给我阿娘治伤。黑心肝的,是想伙同村长一起害死我阿娘?” 孙桐生冲到他面前,一巴掌扇过去,厉声道:“金元百,你给我清醒点。在医官大人面前也敢撒泼?要耍横到外头耍去,别连累我们全村的人。” 说罢,他走到季则宁身旁,陪着笑说:“季大夫,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咱们乡野小民一般见识。” 季则宁只冷冷看他一眼。 孙桐生满脸堆笑,指着金阿奶说:“您看,能不能给她瞧瞧伤?” 季则宁面色冷峻:“县衙体恤村民,治痢疾的药费承担了一半。但这位老妪的伤,诊金药费须得她自家承担。” 孙桐生连连称是:“应当的,应当的,劳您看看。” 季则宁这才叫人把金阿奶扶起,一番清洗包扎后,开出三百文的药费单子。 “这么贵?”金元百不可置信地拿着药方左看右看。他不识字,看不明白,恼怒地将方子揉成一团,“别不是你这个无良大夫故意讹人吧?我打死你这黑心肝的。”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握紧拳头,猛地朝季则宁面门挥去。 孙桐生大惊失色,忙上前阻拦,却听见一声闷响,金元百浑身一僵,踉跄着往前扑倒。 季则宁迅速侧身避开,只听“砰”一声巨响,金元百整个人重重砸在案桌,又滚落在地,墨汁泼了他一身。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 “阿伯,您没事儿吧?”宋茜茸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季则宁,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方才她见有人朝着季则宁动手,想也没想就捡起石头砸向那人后背的至阳穴。重击该穴会对脊柱产生强烈冲击,令膈肌痉挛,引起瞬间的窒息和剧痛。 季则宁见到宋茜茸颇感意外:“大姐儿,家里的事儿处置妥当了?” “嗯,妥当了。”这段时间季则宁真心把宋茜茸当晚辈教导,宋茜茸心中感念,对老人家的态度也格外恭敬,“您没事就好。” “臭婆娘,”金元百从地上爬起,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刚才是你搞的鬼?” 宋茜茸瞟了他一眼,直接问孙桐生:“此人试图袭击季大夫,村长打算怎么处置?” “臭婆娘,明明是这黑心郎中先伤我阿娘,我打他怎么了?”金百元咬牙切齿,“倒是你,汉子不在家,就饥不择食到找一个老头么?” 季则宁冷声道:“此事老夫定会如实禀明县尊。既然沙河村如此藐视县衙政令,老夫即刻便回。往后沙河村再遇疫病,也不必向县衙求援了。” 围观的村民立时议论纷纷。 孙桐慌忙赔笑:“季大夫息怒。这蛮汉不懂礼数,冲撞了您,我们定将他绑了,罚在祖宗面前跪三日谢罪。” 季则宁只是连连冷笑,并不接话。 第37章 痊愈 第37章 痊愈 谷场的茅屋前一片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孙桐生欲言又止,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茜茸。 宋茜茸迎上他的视线, 唇角微勾, 眼里却丝毫不见笑意:“村长, 季大夫是知县大人委派下来的医官。” 当朝律法明文规定:诸殴佐职者, 杖六十,徒一年。 在这个时代,袭击公务员, 相当于挑衅以皇帝为首的整个官僚等级制度,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藐视。这是极其严重的罪行。 宋茜茸本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毕竟,她打心底并不认同这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制度。但面对无赖,一再退让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 孙桐生长叹一声,向季则宁深深作了一揖,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季大夫, 实在对不住, 村里人不晓事, 怠慢您了。” 随即转身, 吩咐几个青壮汉子把金元百绑了,亲自带人押往县衙,交由知县大人发落。 金阿奶还想撒泼,几次想扑过去拉住儿子,奈何体力不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元百被押走。她抹了把泪,扭头恶狠狠地剜了众人一眼。 村长媳妇赵上水过去劝:“金阿奶,医官大人面前不可再造次了。您先消消气, 好好保重身子,等着元百回来孝顺您。” 金阿奶一把甩开她的手,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少猫哭耗子,呸!” 她朝案桌那头望去,正想开骂,对上宋茜茸冰冷的目光,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儿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老头子啊,你当年为啥那么傻?你一走了之,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村里受人欺负啊……” 有村民在一旁低声议论:“孙子孙女都好几个,怎么就孤儿寡母了?” “是啊,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总拿出来说,全村人都欠了她一家似的。” 赵上水见场面难看,又怕再次惹医官动怒,朝王仙桃、王冬梅几个妇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忙上前扶起金阿奶,连搀带扶将她带走了。 孙桐生的大儿子孙泽原赶忙向季则宁行礼,堆起笑脸说:“季大夫,这天儿也不早了,还请您赏脸,跟我回家用饭吧。” 又转向宋茜茸问道:“宋娘子,你也一道去?” 这年头粮食金贵,人家嘴上客气,宋茜茸却不能当真,便婉拒道:“家里也留了饭,我回去用便是。” 只是没想到,等真回到林家时,纪桂英已备好了她的饭。宋茜茸也没多推辞,就在她家吃了晚食。 饭后,一家子习惯性围坐一起喝茶汤。 聊到今日之事,宋茜茸忍不住问:“伯娘,村长明知季大夫是朝廷委派的医官,金阿奶和金元百今日公然挑衅,为何村长一开始还要包庇他们?” 纪桂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早些年他们家还不这样,这几年金阿奶是越来越不讲理,金元百也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她喝了口茶,将原委缓缓道来。 当年战乱连着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沙河村的人为了活命,只得结伴往南方逃荒。 那时,金阿爷会点拳脚功夫,一路上多亏他护着,村里人才平安抵达南边一个山村。那里因地处偏远,并未受到战乱波及。 南方雨水充沛,那几年也未有红水,村里人在那边一躲就是好几年。 后来天下安定,朝廷下诏让流民返乡,沙河村众人便一起北归。谁知途中遭遇山匪,金阿爷作为最有本事的青壮,自然是与山匪搏斗的主力。 最终,村民们从山匪手中逃出生天,金阿爷却因伤重不治,没几天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金元百这根独苗苗。 金阿奶一个寡妇,带着年仅六七岁的金元百,日子艰难,差点也没活成。 村里人感念金阿爷的恩情,对这对孤儿寡母格外照拂。她家的地大家会轮流帮着种,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他们一份。就这样,总算把金元百拉扯大了。 金元百长到十七岁,金阿奶张罗着给他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只是他自小被金阿奶宠溺至极,养成了骄横的性子,脾气尤为暴烈。 一旦与人发生争执,不管谁对谁错,金阿奶总爱胡搅蛮缠,非要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不可。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不愿再招惹这一家子,能避则避。 宋茜茸问:“我听青禾说,村长家以前与咱们同住深山,后来又是如何去南边逃荒的?” 纪桂英“嗐”了声,笑道:“动乱刚起时,你爷奶和村长爹娘几个就早早做了准备,在深山里搭好屋子,藏了粮食。后来村里大乱,他们自然就躲进山里了。但孙家同族的人不敢进山,只好往南方逃荒了。” “那……林家呢?”宋茜茸又问。 “林家其他族人起初不信会大乱,没做准备。后来流民闯进村里,他们也必须逃,但害怕深山猛兽,便也跟着去了南方。”纪桂英说,“林家族人当年受了金阿爷的恩,如今见着他们,咱们家也只能多让着些。” 这个时代,同族之间便是这样,同气连枝,福祸与共。 纪桂英又叹了口气:“要说最可怜的还是四娘。” “金元百家的娘子?” 纪桂英说,“是啊。她刚嫁过来那年,金元百对她还算不错。可自打生下大丫后,金阿奶和金元百的态度就彻底变了,对她百般挑剔。后边虽说又生了大牛和二牛两个儿子,可也没能让她在金家好过一点。” 宋茜茸想起病床上那个苍白瘦弱的妇人,若不是纪桂英说她才三十出头,宋茜茸简直要以为她有四五十岁的年纪。 “金阿奶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非要让儿媳立规矩。”纪桂英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天不亮就逼着四娘跪着给她递洗脸水和布巾,吃饭时得站在一旁伺候夹菜,晚上还得把夜壶。” 说着,纪桂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明明就是个泥腿子,倒要去学那富贵人家的老太君做派,装相。” 宋茜茸微微蹙眉。这老太太真是叫花子穿西装——穷讲究,忒会磋磨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没有再出现新的痢疾患者。随着病人们陆续康复,季则宁也有了更多时间,一边继续为村民义诊,一边带着宋茜茸学习。 又过了几天,林月明带着妹妹下了山。经过精心照料,林月圆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不少。 林月明说:“阿茸,到今天为止,阿圆已经有三天没有腹泻了。你看看,她现在还需要隔离吗?” 宋茜茸为阿圆把了脉,含笑点头:“没问题了。我们阿圆终于可以回家了。” 林月圆露出灿烂的笑容,拉着宋茜茸的衣袖问:“二嫂,你会跟我们一起住在山下吗?” 宋茜茸摇摇头:“二嫂在山上还有很多活要忙。” 林月圆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低声嘟囔:“可我很喜欢和二嫂住一起呢……” 宋茜茸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说:“阿圆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来山上小住,就睡阿姐那个屋,好不好?” 林月圆立刻转头,眼巴巴地望着纪桂英:“阿娘,可以吗?” 纪桂英忍俊不禁,点了下她的鼻头:“等你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 又过了七日,宋茜茸终于回到了山上。林家虽好,终究不如自己家里住着舒心。十七自然也跟着她一道回来,才进门,就见一道黑影蹿了过来,直往宋茜茸身上扑。 “蜜豆!”宋茜茸一把扶住搭到自己腿上的两只前爪,摸了摸那标志性的小平头,“是不是很想我?” 蜜豆许久不见她,小脑袋直往她身上蹭。 晨风也清戾一声,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到院子里,冲着宋茜茸“啾啁”叫个不停。 宋茜茸感觉心里一下子就填满了,笑眯眯地拿出从林家带来的肉,割成小条,分别喂给了三只。 她捋了一把蜜豆背上的毛:“蜜豆,这些天钻了哪片林子?弄得一身脏。等会我烧锅热水,咱们都洗洗。” 时值十一月,虽还没下雪,气温却已很低。 宋茜茸趁着日头暖和,将自个儿从头到脚好好洗了洗,又给十七和蜜豆洗得干干净净,用布巾擦干它们身上的水,这才坐在火盆前,拿木梳慢慢梳理它们的毛发。 晨风在她倒水时就跑了,此时才回来,落在堂屋角落专为它准备的树杈上。树杈顶端钉了个小木屋,方便它栖息。 十七和蜜豆的毛发被梳得蓬松柔软,眯着眼趴在宋茜茸脚边打盹。晨风不甘寂寞,从树杈上飞下来,停在它俩中间,低头悠闲地梳理羽毛。 宋茜茸望着偎依在一起的三小只,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刚穿到这个世界,从山崖下醒来,身后还有山匪紧追不舍。 那时的她,因着王家与原身的纠葛,也怕被熟悉原主的人发现端倪,不敢去府城,只能在这荒山小院里安身。 如今,她缸里有余粮,匣中有积蓄,身边还有了三个亲密的伙伴。 是时候朝着小康生活迈进了。 第38章 野猪 第38章 野猪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宋茜茸背着一筐山药走进院里。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是以陶罐里的水始终是温的。 刚倒了杯水喝下, 就听到外头此起彼伏的狼犬叫声, 林青禾回来了。 和上次出山一样, 他仍是满脸胡茬, 衣衫头发上都沾着枯枝碎叶,宛若野人。 进山差不多二十天,林青禾收获颇丰。他腰间挂着几只雉鸡, 肩上扛只小兽,手里还用麻绳拽了头黑山羊。 宋茜茸没见过那种小兽,不由多看了两眼。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奇,顺手把那捆住四蹄的小兽放到地上,解释说:“这是獐子。” “獐子?”宋茜茸仔细瞧了瞧那奄奄一息的小家伙,想起《本草纲目》中的记载:獐,秋冬居山, 春夏居泽。似鹿而小, 无角, 黄黑色, 大者不过二三十斤。 书中还说“雄者有牙退场门外,俗称牙獐”,看地上这只獐子嘴边明晃晃的獠牙,必是雄獐无疑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府城许多大食肆都有獐豝、鹿脯,是极好的下酒菜,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 林青禾背上的竹筐比寻常的要大,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宋茜茸跟着他走到后院, 帮着卸下背筐时,才看清里头有一沓皮毛。 “这是狐皮?” “嗯,可惜是杂毛的,卖不上高价。”林青禾边说边往外掏东西,“还有两张狼皮。” 宋茜茸神色一紧:“遇着狼了?” “嗯,运气好,这回碰上的狼群只有十几头,还算好对付。我们每人都分得了两张皮子。”林青禾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提当时的凶险。 每年冬猎,附近几个山头的猎户会结伴进山。这次一行八人,个个都收获不小。 “阿茸,我们还带回几头野猪,有一头放在张阿叔家。”林青禾说,“把肉拿回来后,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熏个猪蹄吧,”宋茜茸想了想,“如果可以,猪肠也留下,咱们做腊肠吃。” “好。”林青禾眼中漾开笑意,“家里怎就你一个人?阿姐呢?” “舅舅家添了孙子,她跟伯娘去走亲戚了,要过两日才回山。” “舅舅家盼孙子盼了好几年,总算如愿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殆尽,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絮絮说着家常的人影拉得修长,在墙上轻轻摇曳。 翌日一早,两人动身去了张家。平素素正在院里翻晒菜干,阿瑶蹲在灶前烧水,张猎户则在后院准备杀猪用的工具。 “吃朝食了吗?”平素素笑着招呼两人,“锅里还有些粥菜,要不凑合吃两口?” 宋茜茸笑着应道:“阿婶,我们都吃过,您别忙活了。” 几人进屋,冷风从打开的门洞里灌进来,宋茜茸忍不住拿袖子挡了下脸。平素素忙把门掩上,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问起山下痢疾的事。 听宋茜茸说疫情已经彻底平息,她这才放下心来。 “真是辛苦你了。”平素素神色柔和,“有本事是不错,可也着实劳碌。” “还好,能帮上忙就好。” “阿姐,”张瑶从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脆生生地问:“你要不要去看野猪?” 宋茜茸笑着应好,随她走到后院,被地上的野猪吓了一跳。这猪的嘴很长,带着两根长长的獠牙,额头、脖子和肚子上都有血洞,模样骇人。 宋茜茸惊叹:“这猪得有三四百斤吧?” 张猎户笑呵呵地说:“怕是只多不少,这可是野猪王。” 因为围猎野猪时,林青禾出力最多,便和张猎户一起分到了这头野猪王。其中,林青禾能分到大半。 张猎户是屠中老手,三两下便将猪开膛破肚。林青禾则娴熟地剥皮割肉,两人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原本按惯例,猪头该归功劳最大的人,但林青禾没要,让给了张猎户。因为张猎户喜食卤味,将猪头佐以大料卤煮,最是下酒。 林青禾留下了猪肠和猪肚,猪腿得了三只,猪肉一百余斤,双方都很满意。 猪的獠牙林青禾也拿走了一根,打算让林青枫送去舅舅家。本地习俗,刚生产的人家里有血光秽气,须在檐下悬挂猛兽獠牙镇邪。 待一切料理妥当,几人才坐下喝茶歇息。 宋茜茸留意到平素素面色蜡黄,精神不振,整个人似乎被吸走了元气,便关切地问:“阿婶,近些时日吃得可香?” “唉!这娃儿闹人,都三个多月了,还是吐得厉害,觉也睡不踏实。”平素素摸了摸小腹,叹了口气,“怀阿瑶时也不这样,这一胎不知怎的格外磨人。” “酸枣糕吃着能好些么?” 平素素点头:“倒是能好些,只是也吃不下太多。我现在就盼着娃儿早点生下来,能松快点。” 宋茜茸替她把过脉,确定胎象平稳,才笑着说:“过段时间孕吐应该会缓解,阿婶好好养着,定会生个健康的宝宝。” 把野猪肉扛回家后,两人立刻系上襜衣,开始处理猪肉。他们皆是做惯活计的,很快便将肉分割妥当。 猪腹上一绺绺板油装入木盆,等着熬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长条,抹上盐和花椒,拌上生姜粒,腌渍后要熏腊肉。 腿肉和里脊肉则剁成肉沫,加盐、醋、酱油、茱萸粉、花椒粉,又撒上少许白糖,用手抓拌均匀。 最费功夫的是清洗猪肠。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林青禾用温水洗净,撕去猪肠的外膜与肥油,反复揉搓后,再用筷子将肠子的内里翻出来。 猪肠里头的腥臊味更重,得在草木灰水里用力搓洗。再用薄木片,小心刮去肠壁上附着的油脂。这活儿极考验力道,下手重了会刮破肠衣,轻了又除不掉油脂。 花了大半个时辰,林青禾才将猪肠内的红肉刮净,露出半透明的肠衣。 宋茜茸用盐和面粉调了一盆水,将肠衣浸泡在里面。一盏茶后,林青禾就着盆里的水搓洗肠衣,直到肠壁变得干干净净。 将猪肠翻回原面,灌水查验时,他们发现肠衣上有个破洞,显然是方才刮油时用力太过,刮破了。 林青禾微窘,问道:“这……还能用么?” 宋茜茸察看后点头:“无妨,从破口处剪断便是。” 林青禾依言剪断,并将肠衣挂到木架上沥水。 半日后,宋茜茸取来一截两端开口的小竹筒,将肠衣套在筒口,用棉线扎紧。 二人配合,一人往竹筒内填肉沫,一人将肠衣中的肉馅缓缓往下挤。灌到一定长度,宋茜茸用一根小木签在肠衣上扎洞。 见林青禾望来,她解释道:“扎孔透气,以免肠衣涨破。” 林青禾会意点头,手下更用力地将肉馅压实。 忙碌多时,宋茜茸因一直低垂着脑袋,脖颈酸痛,不由转动了一下。林青禾抬眸,又瞥见她颈后那粒红色小痣,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赶紧低下头。 他轻咳一声:“灌好了,接下来如何?” 宋茜茸说:“挂在檐下通风处吧,过年便能吃了。” 林青禾心头不由生出些期待。 冬日天短,申时刚过半,天色渐渐暗沉。晚食两人要吃猪肚鸡。 林青禾见宋茜茸往鸡肚里塞糯米、菌子、姜葱,又把鸡塞进猪肚,颇感新奇。他以前没吃过这道菜,好奇地问:“这是哪里的吃法?” “南地的吃饭。”宋茜茸麻利地在陶锅中添水,加入玉竹和党参,还有葱姜和花椒。 “要连着药材一起炖吗?” “是呀,补虚损,健脾胃,吃了对身体好。” 宋茜茸做猪肚鸡的时候,林青禾也不闲着,把肥膘切丁倒入铁锅,添少许水,用中小火慢慢熬,直到熬出澄澈金黄的油脂。 宋茜茸看了一眼,猪油冷却后会变成莹白的膏脂,以后可以试着做做柿叶膏。 前世她在网络上看到过,将经霜的柿叶磨成粉,与猪油搅拌均匀,再经过滤和冷凝,便可制成一款能祛斑的柿叶膏。不过猪油难免腥臊,在熬油时通常会加入生姜和陈皮来去腥增香。 这个时代的猪大多未经阉割,无论家猪还是野猪,都免不了一股重味。制面脂的话,也许改用植物油更合适?茶籽油或豆油,哪种更适宜用于护肤品中呢? 正天马行空地想着,林青禾又开口了:“我下午砍了柏树枝回来,等那些五花肉腌渍好了,咱们就可以熏腊肉。” “嗯,好。”宋茜茸敷衍地应了声。 林青禾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将晾温后的猪油盛入无油无水的罐中,说:“今年估计还会再进两趟山,若是再猎到羊,咱就留一只过年吃。” “好。”宋茜茸往灶里添了把柴,“你留点油放锅里,我等会用来炸点肉。” 林青禾应下,留了小半锅油。 宋茜茸接过锅铲,等油再次滚热,便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此乃“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 冬日口粮+1,宋茜茸心情很好。 -----------------------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物价大多参考的是程民生教授的《宋代物价研究》,也有是自己根据一些杂记推测的,不必考据哈 第39章 出摊 第39章 出摊 黑蒙蒙的雾色下, 四野寂静。驴车吱呀作响,碾过村中小路。待转到平坦官道后,车速骤然加快, 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林青禾坐在前头赶车, 寒风迎面扑来, 似乎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双手套着兔毛手套, 稳稳地挥着鞭子。 宋茜茸背对他坐在板车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兔毛帽压得很低, 围脖将下巴和脖子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困倦的眼睛。 两人赶到县城时,草市才开门,三个衙役正轮流去吃朝食。坐在桌案前的衙役看了眼板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狐疑地问:“你们要几个摊位?” 林青禾说:“官爷,我们夫妇二人只需一个摊位。” 衙役点点头,收下三文市金, 把编号为“叁”的木牌交给他。这个摊位靠近草市门口, 人流量大。 羊和獐子被捆了四蹄, 正在板车上哀哀叫唤。林青禾在它们嘴里塞了把干草, 拉着板车快步走到摊位前。 宋茜茸考虑到自己卖的是吃食,担心和牲禽混在一起,会被人嫌弃不干净。她在板车旁另支了个活动桌板,又在桌板和板车之间竖起一块木板,与那边彻底隔开。 她出摊经验丰富,这些家当都备得齐全。 林青禾买了朝食回来,两人匆匆吃过,草市里陆续有挎着篮子的客人进来。宋茜茸点起了炉子, 把几个瓦罐摆出来。 炉子上温着紫苏姜汤,这是她出门前才熬好的。将紫苏叶、生姜片、甘草、陈皮放入锅中,大火煮沸后转文火煎煮二十分钟。客人要喝时,再挑入少许糖浆,驱寒又美味。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天儿这么冷,快过来喝一碗驱寒暖身的紫苏姜汤吧,辛甜温润,齿颊留香。要是想来点淡口的,咱还有麦门冬熟水,清香悠远,回甘自然。再搭上一碗热腾腾的豆粉元子,甜在嘴里,暖在心上,这个冬天都不怕冷哟!” 林青禾不是头一回听到宋茜茸摆摊时的吆喝,可每回听到,心头都会一震。宋茜茸平日话不多,但做生意时口齿伶俐,声音脆爽,宛如秋冬树上那明艳的茱萸果。 “小娘子,来三份豆粉元子。” 宋茜茸闻声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衙役,不由微微一笑,从木盆中抓了一大把元子丢进滚水中。 “官爷辛苦,天这么冷还在外当值。”她边说着,边用竹铲轻轻推动元子,防止粘锅。待元子一个个浮上水面,她又多煮了两分钟,才捞起盛入备好糖水的竹筒中。 衙役面无表情地问:“多钱?” 宋茜茸笑吟吟地说:“官爷说哪里话,您肯尝一口是儿之幸。只管拿去,不够再来添。” 衙役这才露出个笑,提着竹筒走了。 豆粉元子甜甜的,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吃上一碗,浑身暖和。围在她摊前的人不少,有个妇人打趣:“小娘子,旁边这位是你家郎君吧?” 宋茜茸笑着应道:“是呢,阿婶眼力真好。”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一看便知,他直勾勾盯着你瞧呢。”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林青禾耳根微热,不敢再去瞧宋茜茸。 倒也有人来问猎物价格,野兔雉鸡这些不愁卖,獐和羊暂时还无人问津。林青禾打算整只卖,因而问的人多,要的人没有。 獐肉难得,市价三百文。羊肉也不便宜,这会儿已经涨到九十八文。一般人割一斤半斤尝尝鲜已属不易,整只那真吃不起。 林青禾也不急,市集上无人买,他还可拉着去郑宅问问高管事,或者去富户区或酒楼后厨问问。 县城那么大,爱吃野味又不差钱的大有人在。据说府城有人专门养獐鹿供给酒楼食肆,县城不少富户还专门去吃呢。 这时,一个身着粗麻裋褐的汉子踱步而来,在摊位前停下,目光落在獐子上,不发一言。 林青禾热情招呼:“客官您看,这头獐子在山上时还活蹦乱跳,只是路上奔波,没了精神头。但现宰现杀定然极新鲜。” 见人始终不开口,林青禾继续说:“您看,这是只大獐,差不多三十斤。这会儿肉质最好,獐皮还能做双靴子。” 管事仔细打量没什么动静的獐子,若不是见它肚皮起伏,还真以为没气儿了。得知要二百文一斤,他摇头:“贵了。獐肉才三百文,这东西宰杀下来,二十斤肉都没有。” “客官,杀下来肉虽不足二十斤,但皮子、血、下水都有用。獐肉难得,寻常轻易吃不到不是?”林青禾自始至终都笑呵呵的,并无一丝不耐烦。 两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五两八钱成交了,林青禾还多送了只兔子当搭头。 走之前,管事说:“往后若有獐鹿这种新鲜货,来丰味正店后厨找林管事。” 原来这汉子是县城最大酒楼丰味正店的采买管事,惯常爱扮作村汉在各个市集寻觅鲜物。这般装束,那些势利眼往往会瞧不上他,而他也正好借此试探卖家品性。 直到林管事背影消失,林青禾脸上笑意还未消散。 时下酒楼食肆主要分正店、脚店和拍户三种。正店有官府授权,可自酿自售酒水,通常酒坊和酒楼连为一体。脚店需从酒坊沽酒贩卖,拍户则是更小的食肆。 能搭上丰味正店这条线,难怪林青禾会如此欣喜。 羊最终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买走,说是家中近日要办喜事,正要收活羊。林青禾问了下,七日之内若是再有羊,还能送去。 从草市出来后,两人转去县衙。 林青禾悄悄往门口值守的衙役手里塞了十文钱,请他帮忙向季医官递个话。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与另一个守卫交换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县衙。 不多久,季则宁穿着一身胥吏统一的皂衣快步走出。他先是面露欢喜,和宋茜茸打招呼:“大姐儿来了。” 随即在林青禾身上扫视一圈,带着几分探询望向宋茜茸。 宋茜茸笑着介绍:“阿伯,这是外子青禾。您在沙河村时他正巧进山,没能拜见,因此今儿特意带他过来见您。” 季则宁又将林青禾细细打量一番,虽因对方是个山野村夫而觉遗憾,但见他体格健硕,英武不凡,想来能在那穷山恶水之地护住大姐儿,神色这才和缓下来。 “随老夫来。”季则宁引着二人转入县衙后巷,走进一处小院,“老夫暂居于此,你们日后若再来,直接来此处即可,阿顽会代为通传。” 阿顽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伺候季则宁日常起居。 落座后,宋茜茸拿出两个瓦罐放到桌上,笑着说:“阿伯,儿做了些吃食,特带来给您尝尝。” 季则宁看着瓦罐外贴的纸条,说:“豆粉元子我倒是在朝食摊上吃过,这金银花冻又是何物?” 宋茜茸笑:“是儿自己琢磨出的吃食,今秋在大集上卖过,食客们颇为满意,便想着让您尝尝鲜。阿伯喜食锅子,吃完身热,用这清清爽爽的金银花冻解腻正好。” 金银花冻是用豌豆粉混着金银花汁做的凉粉,呈透明的黄褐色。她将凉粉切成均匀的方块,整齐码在青釉瓦罐中,颇赏心悦目。 季则宁捋须而笑:“大姐儿有心了,老夫晚食便尝一尝。” 寒暄过后,季则宁将沙河村痢疾疫情后续告诉了两人,知县大人已经知晓沙河村有位女医,正是宋大夫之女,在此次疫情中尽心竭力,为上分忧。 宋茜茸有些诧异:“知县大人怎会知道家父?” 季则宁解释道:“知县大人虽未与宋大夫正式见过。但他上任之初,就仔细查阅了本县近十年的灾害疫情等卷宗,因而得知了宋大夫当年的义举。” 叙了两刻钟的话,宋茜茸和林青禾便起身告辞。季则宁正当值,不好耽搁他太久时间。 季则宁也没挽留,只送了她一卷自己誊抄的医书,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好好学,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宋茜茸朝他深深一礼。季则宁是这个时代,第一个未因性别轻视她,并在事业上给她实质性帮助的人。 回到沙河村,纪桂英带着一众儿女从娘家回来了。她高高兴兴地将四个红鸡蛋和一包喜馍馍塞给宋茜茸,笑着说:“沾沾喜气,伯娘盼着你俩的好消息呢。” 宋茜茸假装没听懂,岔开话题:“伯娘,喜馍馍不是成亲宴上才有的吗?” 纪桂英说:“咱们这边,但凡喜事都可吃喜馍馍。” 两人说着闲话,就进了灶房。林青禾早上来牵驴时顺便送了一只猪蹄、十斤野猪肉,纪桂英便炖了只猪蹄。 饭桌上,一家子团团坐着,热闹得很。不知怎的,话题拐到了金家,纪桂英连连叹气。 金元百被押送到县衙后,知县派两名衙役前来,和季大夫核实事情原委后,很快就下了判决。金元百被判杖刑六十,并监禁一年半。 杖刑后,金元百的腰臀和大腿都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县衙医官仅为其简单敷上草药,便将人抬进监牢。 这年头的监狱不管饭,金阿奶叫上金家一个子侄,与大牛一同去送饭。看到金元百伤重难行的模样,金阿奶当场就晕厥在地。 第40章 谢礼 第40章 谢礼 牢头收了孝敬, 告知金阿奶,因金元百伤势严重,可缴纳二十两保证金, 将人领回家养伤, 待伤愈后再回去服刑。 金阿奶回村后, 请村长帮忙卖掉三亩良田, 要凑钱去监牢里把金元百接回家。 一亩良田的市价是八两银子。金家的地里早已种上冬小麦,这会儿卖出去必定亏本。但他们急着凑钱,只能咬牙认下。 本朝田亩分为两类, 一是官授田,每户满二十岁的男丁能分到五亩,去世后须归还官府。另一种是永业田,可传给子孙后代,也可在私人间买卖。 金家原本有五亩永业田,全是这些年勤勤恳恳开荒,精心耕种得来的。这一下就去了三亩, 对他们而言, 无疑是笔不小的损失。 林青禾问:“金阿叔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回来三天了, ”纪桂英面带不忍, “县衙里的医官糊弄得很,随便给他敷了草药,身上的血都没止住,人看着怕是不行了。” 林福荣叹道:“金家从镇上请了大夫来看诊,药费流水似的花了出去,金元百的病情也不见起色。听说烧还没退,再这样下去,人就算救回来, 恐怕也烧傻了。” 纪桂英接话:“如今金家乱成一团,金阿**上的伤要治,金元百离不开汤药。最可怜的还是四娘,痢疾刚好,身子还没养回来,就得照顾两个病患。” 林月明说:“还有三个孩子,大丫八岁,大牛六岁,小牛才四岁,都要四娘照管。” 林福荣说:“金家那些子侄没一个省心的,已经暗地里商量,等金元百一走,就要瓜分他家田产。” “这叫落井下石,不要脸的东西。” 一家子义愤填膺的,宋茜茸却沉默了。 金元百受刑不是她的错,但她确实在其中起了推动作用。起初她只是觉得这家人蛮横无赖,想借更强势的力量稍作打压,免得他们太过嚣张。 但这个时代的残酷远超她想象。 仅仅是意图袭击公务员,就要承受如此重刑,这几乎能摧垮一个底层家庭。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了特权阶层的冰冷与强硬。 吃过饭后,林青禾留在大伯家叙话,宋茜茸打了声招呼,独自回去了。天太晚,她也没敢上山,就留在了林家。 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为了静心,她拿出季则宁送的医书,就着油灯,一页页仔细读起来。 这本书是官方编纂的药方手册,季大夫在不少方剂下附注了自己行医多年来的相关案例。 通过这些记录,宋茜茸对医官的职责也有了基本了解:为县衙官吏及家眷看诊、为监狱中的囚犯治病、发生疫病时去各村镇进行医疗援助。 季则宁的记录颇为详实,宋茜茸渐渐读得入了神,直到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才蓦然回神。 林青禾这时推门进来,见她还在看书,走上前剪了灯芯,轻声说:“光线不好,伤眼睛,不如明儿再读。” 宋茜茸从善如流,收起书,转身上床准备睡觉。看林青禾迟迟不熄灯,不由问:“有事?” “刚刚听大伯他们说,”林青禾思考着措辞,“金阿叔袭击季医官时,是被你阻止了。” “嗯。”宋茜茸颔首,等着他的下文。 林青禾看着她:“当时你距离金阿叔约莫三丈远,能精准击中他的背心,力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阿茸,你习过武吗?” 宋茜茸一愣,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习过。” 前世她为了提高荒野生存的胜率,花了大量时间提升体能。除了常规的健身,她最常练的是射击和格斗。 穿到这里后,她发现原身虽不算体弱,但明显未经任何锻炼,是很典型的闺阁千金。 起初,她忙于生存,日日在山里奔波,无暇顾及身体训练。但遭遇那六个地痞的骚扰后,她下定决心,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这里没有现代化的健身房,但大山是最好的训练场。跑步、平板撑、悬垂、攀爬……她把地形和林木都化作了锻炼的器械。 眼见宋茜茸又开始神游天外,林青禾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之前你拿走山匪的弓,是给自己用的吧?合用吗?” 当初崖底逃生时,宋茜茸和林青禾合力反杀了三名山匪,自然也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林青禾拿走了大刀,宋茜茸则要了弓箭。 宋茜茸原以为自己有射击基础,学习射箭应该不难。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射箭的整个动作链条要复杂得多。从站姿、勾弦、推弓、举弓、瞄准到撒放,每一个环节都讲究技巧,对体能的要求也更高。 她无奈地说:“不合用。”那弓太沉,第一次练习时,她就因发力不对,拉伤了手臂肌肉。 林青禾了然点头:“回山后我帮你看看。” 想到林青禾玩弹弓时那惊人的准头,宋茜茸欣然应下。正要躺下,她想起一事,开口问:“这次金家人入狱,多少和我有点关系。你们村的人,尤其是村长,会不会记恨在心?” 林青禾愣了下,想明白她的担心后,失笑道:“不会。如果不是你拦着,金阿叔真伤着了季医官,整个村都会被他牵连。” “而且,村长说不定,也希望金家能被小惩大诫。”林青禾压低声音,“阿茸,咱们这是个杂姓村,战乱后聚居在一起才十余年,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一条心。” 宋茜茸双目微微睁大,满脸吃惊。 林青禾见她模样可爱,忍不住笑:“这次买下金家三亩地的,是村长的堂弟。” 熄灯后,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林青禾躺在榻上,听着床那边传来的绵长呼吸,却迟迟难以入眠。 方才从大伯家离开前,纪桂英拉住他悄悄问:“你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青禾敏锐察觉到伯娘神色有异,便问:“您问过阿茸了?” “嗯,”纪桂英叹口气,“她不接这个话茬。” 林青禾温声劝说:“伯娘,我俩还年轻,想攒点家底再考虑孩子的事。您放心,我俩有成算的。以后,您也别再问阿茸了。” 他知道宋茜茸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不喜旁人干涉她的生活。若是家人一再催促,使得她心生厌烦,要与他和离怎么办? 林青禾悄悄侧过脸,朝床的方向看去。可惜屋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雄鸡第一声打鸣响起时,宋茜茸便已起身,正在灶房做朝食。林青禾打完一套拳,将水缸挑满,又在院里劈柴。 茅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沙河村的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宋娘子,宋娘子。”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林青禾放下柴刀,笑着招呼:“冯阿婶,卢阿嫂,早啊。” 冯荷笑着应了,她儿媳卢梅娘也腼腆地点了点头。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灶房,卢梅娘自觉坐到灶下帮着烧火。 这对婆媳感情很好,按村里人的话说,冯荷拿卢梅娘当亲闺女看。 “阿婶,阿嫂,吃了么?”宋茜茸正在煮甜酒冲蛋,见两人进来,往锅里多打了两个浅蓝色的雉鸡蛋。 她自己养的雉鸡还没开始产蛋,这些是她和林青禾在山里捡的。雉鸡蛋的个头比家鸡蛋小,营养价值却不差。 “吃了才来的,你别管我们。”冯荷掀开手里篮子上的麻布,“家里的芦菔和菘菜都能收了,想着你们家种的少,就拿了点过来,千万别嫌弃。” 芦菔就是萝卜,但比现代超市里卖的小一点,菘菜则更像小白菜。 “这怎么好意思?”宋茜茸把篮子往回推,“您太客气了。” 冯荷正了神色:“宋娘子,若不是你及时救治,我家石娃还不晓得要烧成什么样子。你都没收我们诊费,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石娃是感染痢疾的第一批患者,那时季则宁还没下村,全仗宋茜茸一手诊治。 一直安静烧火的卢梅娘此时也抬起头,声音小小的:“宋娘子,收下吧。” 冯荷不等她再推辞,直接把菜倒在碗柜旁的桌子上:“我家梅娘一早去地里摘的,新鲜着呢。行了,我们该回了,家里还有活儿。” 宋茜茸将两人送到院门口,冯荷朝她摆摆手:“留步吧,我们回了。往后想吃啥新鲜菜,只管来地里摘。” 目送她们走远,宋茜茸才转身,便对上林青禾含笑的目光。他语气柔和:“你看,村里人都记着你的好。” 宋茜茸也笑:“我感受到了。” 没想到冯荷婆媳只是个开头,此后小半日,陆续又来了四户村民,有送新鲜菜蔬的,有送菌子竹笋这类山货的,还有送鸡蛋的。 一时之间,灶房小桌上摆满了各色谢礼。 宋茜茸哭笑不得,看着林青禾,眼神询问怎么办。 林青禾笑意更深:“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你若不要,他们反倒不安。以后你若是做了什么新鲜吃食,每家送一点也就是了。” 宋茜茸叹口气:“只能如此了。” 第41章 复诊 第41章 复诊 临津镇, 锦绣布庄外,宋茜茸与林青禾约定好碰头的地点,便走进店里。女伙计阿香认出她, 惊喜道:“宋娘子, 您可算是来了。” 进了内室, 于娘子正半卧在贵妃榻上, 朝她招手:“宋娘子,等你多日了。” 宋茜茸向她解释了未能及时复诊的原因,于娘子一听就急了, 忙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多谢于娘子关怀,儿是大夫,自会当心。”宋茜茸微笑着,“只是痢疾易传染,故而等这疫病彻底消退了,才敢前来与您会面。” 于娘子放下心来, 真心实意地说:“宋娘子医者仁心, 定有神灵保佑, 无病无灾。” 说话间, 阿香进来奉上茶点。望着比往日丰盛许多的点心,宋茜茸挑挑眉,心里有了大致猜测,开始询问于娘子身体情况。 于娘子面带羞赧:“月信迟迟不至,近日又恶心反胃,便去医馆请脉,是……有了。” 宋茜茸露出笑容:“恭喜于娘子心愿得偿。” 于娘子显然也很喜悦,握住宋茜茸的手:“宋娘子, 真的谢谢你,你不知晓儿有多高兴。” “可要再为您把一次脉?”宋茜茸问。 “要的,宋娘子,”于娘子说,“医馆大夫说胎象不稳,这几日竟见红了,儿心下着实不安。” 宋茜茸颔首,半晌,收回搭在于娘子腕间的三指,眉头微蹙。 于娘子见她神色不对,双手紧张地护着小腹,眼中闪过惊惶:“怎样,宋娘子?” “不要自己吓自己。”宋茜茸温声安抚,“此前你体内湿热郁炽,难以受孕。如今湿热虽去,但根基不稳,阴血不足,脾肾之气未复,故而胎动不安,见红不止。” “儿该当如何?”于娘子攥紧宋茜茸的手,惶急地问。 宋茜茸轻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不必惊慌,儿为娘子开个方子,以补肾健脾。固冲安胎。” “照此方抓药,文火慢煎,每日一剂,分三次温服。”写下药方后,宋茜茸又嘱咐,“此外,娘子需卧榻静养,消除心中郁气,切记,忧思伤胎啊。” 于娘子连连点头,眼里氲出一层泪意,拉着宋茜茸的手说:“宋娘子,有你在侧,儿这心里才安定。求你定要帮儿保住这个孩儿。” 宋茜茸微笑着应下:“儿必当尽全力。” 从锦绣布庄出来后,宋茜茸拐了个弯,去了另外一条巷子,来到铁匠铺,进了后院为秦娘子复诊。 除了于娘子和秦娘子,她在临津镇的第三位患者是纸马铺的朱二娘,也就是王三凤的二嫂。她是经秦娘子介绍来的,患的是“油风”,也就是斑秃,俗称鬼剃头。 这是一种慢性皮肤病,很影响美观。宋茜茸给她开了内服的神应养真丹,配合外用的海艾汤熏洗。 为最后一位患者完成复诊后,宋茜茸如约前往林家杂物铺,与林青禾会面。 刚到铺子门口,林青松便迎了出来:“弟妹来了,快请进。” 说着,又朝后院喊:“顺儿,二弟妹到了。” 话音未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冲到宋茜茸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甜甜地喊:“二婶!” 宋茜茸放下药箱,弯腰抱起小姑娘,掂了掂重量,笑着说:“我们阿莲好像又重了点呢,肯定每天都在好好吃饭吧?” “有,阿莲吃饭饭!”林若莲奶声奶气地回答。 她是林青松和刘顺儿的小女儿,才三岁,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很受全家人宠爱。 宋茜茸也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笑道:“那二婶必须要奖励好好吃饭饭的阿莲。” 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开药箱,从里头翻出一个油纸包,柔声说:“这是特意给我们阿莲做的山楂糕,拿去吃吧。” “谢谢二婶!”林若莲双手捧着油纸包,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这时,刘顺儿走上前,脸上带笑:“阿茸来了。” 她点了点林若莲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对宋茜茸说:“你就惯着她吧。” 宋茜茸笑着与她打招呼:“大嫂。” “来,去里边叙话。”刘顺儿领着她往里走,“二青要过会儿才能回,你俩今儿在这吃晚食。” 宋茜茸朝林青松点点头,穿过摆满针头线脑等日用杂物的货架,跟着刘顺儿到了后院。院子不大,养了头驴,种了些小菜。 “二婶,我们去玩。”林若莲拉着宋茜茸要往靠墙那边的秋千走。 刘顺儿忙拦住,对林若莲说:“阿兄快下学了,你陪着阿爹去接他吧。” 她的大儿子林振宗今年七岁,正在镇郊学堂读书。 妯娌俩边择菜边闲聊,倒也和谐。 刘顺儿得知宋茜茸今日来镇上是为妇人们看诊,便问:“阿茸,你是否什么病都能看?” 宋茜茸摇头:“没有的事,只是略懂些常见病罢了。” 刘顺儿压低声音说:“我娘家弟妹过门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之前她也来镇上医馆看过,也没查出什么毛病。不知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宋茜茸想到林月明和离时,曾出面帮忙的牛子栋同窗,似乎就是刘顺儿的弟弟?她没多问,只是说:“不孕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妇人的问题,也可能是郎君的,需要诊过才知。” 刘顺儿突然拔高声调:“我家三弟不可能有问题。” 宋茜茸无奈地说:“大嫂,您先别激动。我并未说是您家弟弟有问题,只是这类病症的可能性有很多。” 刘顺儿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露出歉意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对不住,阿茸,我没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家三弟打小身体就好,这些年在书院读书,条件虽苦,可也从没生过病。” 宋茜茸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刘顺便儿转开了话题,妯娌二人重新又说笑起来,合力将晚食备好了。这一顿有鸡有鱼,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受到季则宁的启发,宋茜茸回家后,决定把自己遇到的案例也记录下来,或许日后她也能写一本类似于《女医杂言》,或者《妇人大全良方》这样的医书。 就在记录医案时,她忽然想起去年平素素还和她吐槽,说王三凤与这位二嫂在铺子里大打出手,王三凤还被薅掉了一把头发。 想到这,她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夜深人静,灯火摇曳,林青禾见她仍在伏案疾书,忍不住劝道:“亥时了,该歇息了,要不明日再写?” 宋茜茸头也不抬:“你先睡,我写完这个案例就去。” 林青禾无声地叹了口气,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手边,坐在榻上默默相陪。 之前他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宋茜茸通医理,不过是命好,有一个名医父亲。外人哪里知道,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但凡有点闲暇,林青禾总能看到她手不释卷,捧着医书专注研读。与季则宁相处时,她讨论得多的,也是行医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这样拼命努力的小娘子,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惜呢? 歇了一日,林青禾陪宋茜茸进山。 宋茜茸自己山地里的山药被她和林月明挖完了,用土埋着,储存在后院。这回她和林青禾要去别的山里挖。 山药和葛根富含淀粉,又是药食同源的好食材,多多益善。 有林青禾在,两人可以进到更深一点的山里,因而收获也颇丰。两人一起估摸着挖了三百多斤,林青禾力气大,用箩筐挑了两百多斤,剩下几十斤才让宋茜茸背着。 “阿茸,我有十亩山地,但没你打理得好。”回去路上,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明年你帮我规划规划,也在山里种些山药和别的药材吧。” 宋茜茸疑惑地问:“你还不到二十,也会分田么?” 林青禾解释:“我虽尚未成丁,但父亲过世时已年满十五,官府体恤我和阿弟年少失怙,又见我有能力下地,便未收回父亲原先的田地,而是将其直接转到我的名下。” 按朝廷规定,成丁每人可受田十五亩,其中五亩为水田或旱田,十亩则是山地。林青禾分得的山地在云山,与林福荣家的相邻,也正好与马头山相连。 他那片山里,如今只种了些杉树、榆树之类的常用木材,另外还有些野果树。看到宋茜茸对自家山地经营地这样细致,他不由心生遗憾。 这几年,他那块地利用地实在有些粗糙,几乎算是荒废了。 “行,抽空我和你一起去实地看看。”宋茜茸听到林青禾的请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正发愁想种的作物太多,自家山地不够呢。 林青禾嘴角上扬,趁势问:“那……今儿下午去?” 宋茜茸应允。 两人一道去了林青禾的十亩山地中,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宋茜茸大吃一惊。 ----------------------- 作者有话说:注:《女医杂言》,是明代著名女医谈允贤所撰著的一部医案著作。《妇人大全良方》,宋代陈自明撰写的我国现存最早、具有系统性的妇产科专著。 写这个文之前,我认真读过这两本书。文里许多药方也都借鉴了这两本书。 第42章 进山 第42章 进山 半人高的荒草连成一片, 光秃秃的树干在寒风中更显萧瑟。 宋茜茸无语地说:“你这山根本就没打理过啊,那不白交税了吗?” 山地也得缴税,不过税率比较低, 可以用经济作物抵税。 林青禾说:“山中有桑麻, 足以缴税的。” 十亩地不算大, 两人又是走惯了山路的, 一圈转下来也没费多少时间。惊喜的是,宋茜茸在山坳一处谷地,发现了一大片茶树, 可惜被各种杂树和野草淹没了。 一圈走下来,宋茜茸心里大致有了数,对林青禾说:“今年冬天,先把这些荒草和杂树铲了吧。茶树的老枝也得砍掉,明年开春后,才好发新芽,方便我们采摘茶叶。” 她在不少地方做下标记, 示意林青禾可以种植桑树、苎麻、连翘、二翅六道木等作物, 外围就和她的山地一样, 种上花椒、枸杞、刺泡、金樱子等。 林青禾一一记下, 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来开荒。 冬日天黑得早,两人到家时,林月明已做好晚食。 吃饭时,林月明讲起山下的事儿,说金元百不太好了,怕是熬不了几天了。金阿奶天天在家打骂孙四娘,怪她是祸害家宅的灾星。 宋茜茸放下碗筷,疑惑地问:“此事与她何干?” 林月明说:“金阿奶说, 若非是去接四阿婶回家,她闹到不会受伤,金阿叔也不会得罪医官。” 宋茜茸蹙了蹙眉,只觉这家人的胡搅蛮缠已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了。 “对了,”林月明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王家好像在为三凤相看,想尽快把她嫁出去。” 宋茜茸眉头皱的更紧了,说:“她身体还未康复。” 前段时间住在沙河村时,宋茜茸去看过王三凤几回。姜秋菊照顾得很精心,王三凤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她左腿的夹板已经拆除,肋骨伤也基本愈合。 只是,经历了那样的重创,王三凤左眼永久失明,大小便失禁的频次虽有所减少,但仍然存在。最让人忧心的是,她有严重的应激反应,心理状态很差。 这个时候谈婚论嫁,对她身心的恢复并没有好处。 林青禾见宋茜茸这担忧的模样,出声安慰:“王家一向爱护这个女儿,必会为她寻一户好人家的,你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只略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是夜,宋茜茸躺在炕上想着心事。竹床与炕之间有一个竹帘,睡觉时会放下来,早上起床后才会拉上去。 此时林青禾坐在竹床上,并未放下帘子。他搓了搓手指,语气里带着点期待:“阿茸,我这两日打算进山,你要一起吗?” 宋茜茸回过神:“你是说,进深山?” “对。趁着还未下雪,我进山猎点皮子,天冷能卖个好价。”林青禾说,“顺便,带你练练弓箭。” 宋茜茸来了兴趣,立刻坐起身:“成,我跟你一块去。你该早点说的,我现在去准备东西。” 林青禾忙说:“不急,明日再准备吧,咱们后日一早动身。” 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就爬起来开始打点行装。得知她也要进深山,林月明虽心下担忧,却也并未劝阻,只默默走进灶房帮忙准备干粮。 两人一起蒸了好几屉包子,特意在馅儿里加了猪油,这样吃起来有油水,才更耐饥。林月明擅烙饼,烙了厚厚一叠千层饼,层层酥脆,好吃又方便存放。 深山里夜寒露重,保暖的衣物自然也要带足。这个时节夜宿山林可不是开玩笑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冻伤,甚至冻成冰雕。 不过宋茜茸前世曾参加过极寒地区的生存挑战,积累了不少野外御寒的经验,并不太担心。 林青禾也没闲着,将随身柴刀木叉等工具都打磨锋利。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叫青枫、青秀兄弟上来陪林月明,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往山林深处走去。 望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林青枫羡慕极了。他也很想像二哥一样进山打猎,但阿爹阿娘不允许。 林月明知晓他的心思,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成了,别眼巴巴地看着了,跟我去干活。” 宋茜茸带着林青禾到了一处隐蔽山洞,就是之前躲雨遇到扁颈蛇的地方。这个山洞外头有树藤挡着,不容易被发现。洞内面积也小,不适合住人,因此一般不会被人选作落脚点。 十七和蜜豆熟练地钻进山洞,推开一块石板,从洞壁凹陷处叼出一个大布包。 林青禾挑挑眉,笑道:“藏得还挺严实。” 宋茜茸得意一笑:“那可不,被人发现可是大罪。” 依据本朝律法,凡私藏弓箭、长刀者,一经查获,将处以杖刑并服苦役一年半。若私藏甲胄、弩这样的重装备,五件以下者流放,五件及以上者,处以绞刑。 宋茜茸将弓箭放进背篓,上头用一件兔毛大氅盖住,不露半分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赶路。夕阳西沉时,林青禾带着宋茜茸抵达了今晚的休息点。 林青禾熟练地拨开一丛荒草,挪开掩在入口处的大石,露出一扇木门,解释道:“这样的猎棚在山中有很多,方便山民落脚。” 这猎棚倚着山壁搭建,三面是用干草编扎而成的墙,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窝棚外围了一圈荆棘,既是做伪装,也是为了防野兽。 宋茜茸走进棚内,里头大约十个平方,靠近山壁那侧砌了个简易灶台,旁边搁着口陶锅和一桶清水,墙角还码了一堆柴火。 山壁上还有一扇木门,宋茜茸好奇地推开一看,竟然是个天然山洞,里头凿了张宽大的石床,上头铺着厚厚的干草。 林青禾卸下背筐,取出两只下午才洗剥好的野兔,递给宋茜茸:“咱们先点火,准备晚食吧。” 他从背筐里取出一支火把,插在山洞口,又走进山洞里燃起火堆,屋里一下就亮堂起来。 宋茜茸煮了一锅兔肉汤,又热了六个包子,给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各分了些肉块,这才喊林青禾过来吃饭。 夜里,狼犬们和蜜豆趴在灶前休息,晨风也安静地歇在木柴堆上。山洞门半掩,宋茜茸和林青禾并排躺在石床上,各自裹了了件兔毛大氅。 身下的枯草干燥柔软,篝火持续散发着暖意,宋茜茸很快沉沉睡去。梦里依稀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猛兽嚎叫。 生物钟准时在卯时把宋茜茸叫醒,篝火只剩余温,身旁早已没了林青禾的身影。窝棚里只有十七还懒洋洋地趴着,其他小家伙都不见踪影。 宋茜茸伸手去推窝棚的门,却没能推动。多半是林青禾担心有野兽闯入,从外面用石头堵住了门。 待她简单做好朝食,林青禾才背着一捆柴,带着几个小家伙开门进来。蜜豆嘴里叼了只肥硕的山鼠,轻轻一甩头,把它丢到十七跟前。 宋茜茸摸了摸蜜豆的脑袋,笑眯眯地夸:“蜜豆真能干,不仅自己会打猎,还能给十七带食物呢。” 蜜豆顿时昂起头,非常骄傲。 “啾啁。”晨风飞进来,将一只小山雀丢到宋茜茸脚边,随后停在灶台边上,同样挺起了胸膛。 宋茜茸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不吝赞美:“晨风也带了食物回来,是最厉害的鸟。” 十七“嗷呜”叫着,蹭了蹭她的腿,宋茜茸揉了揉它的耳朵,笑道:“十七当然也很棒,一直在保护我呢。蜜豆和晨风都给你带了食物,快吃吧。” 林青禾在一旁默默看着,忍不住想,她要是也这样夸我,别说一只老鼠,就是让我去捉野猪我也愿意。 日行夜宿,两人走了四天,才到达目的地。 看到眼前这座院子时,宋茜茸再一次被震撼到了。 院子有两重围墙,都有两米多高。 外围是一排用削尖的树干紧密围成的栅栏,每根都有手腕粗,深深扎进地里。宋茜茸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想必寻常野兽也撞不倒。内里那重围墙更为坚固,由大块石头垒成。 外院是明显经过开垦的田地,依稀可见耕种的痕迹,可惜现在抛荒了。内院是居住区,有四栋土屋,还有公用的灶房、柴棚、净房等。 院门则是厚木板所制,有三道门栓。想来在这深山里,唯有如此,方能抵御猛兽吧。 宋茜茸问:“这院子是你阿爷他们修的?也太厉害了。” 林青禾便跟宋茜茸讲了这座院子的来历。 当年战乱时,林阿爷和孙家、喻家、周家四户一起,在深山里找到了这片山头。他们见地方开阔平坦,离河又近,便盖了茅草房,过起了日子。 第二年开春,男人们出去打猎,女娘带着大点儿的孩子挖野菜,剩几个老弱在家。结果一头大黑熊出来找吃食,撞坏了两座茅屋,吃掉了粮食,还咬死了一个人。 林阿奶正和另外两个阿婆坐一处纳鞋底,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把门窗锁死,拿桌椅抵住。几人搂着孩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听到这,宋茜茸心里一紧,追问:“后来呢?” 第43章 格斗 第43章 格斗 后来, 大黑熊在屋外转了几圈,进不去屋子,况且之前在另外两家也吃饱了, 便扬长而去。可它留下的阴影, 让住在这里的人终日惶恐, 生怕哪天又来什么猛兽。 几家商议后, 决定修一座坚固的院子,大家住在一起,既热闹又安全。四户人家有木匠、篾匠和泥瓦匠, 盖房子不算难事。 汉子们抬石头砍木材,妇孺则和泥造砖,花了几个月时间,终于建成了现在这座院子,相安无事生活了许多年。 林青禾边说故事,边将宋茜茸引到靠近灶房的那栋土屋。这也是山中常见的架空房,共有三间, 林青禾安排她住最右侧的那间, 说:“这原是大姑和小姑住的屋子。” 林阿爷膝下有四个子女, 依序是林兰西、林福荣、林福全和林兰竹。宋茜茸在成亲时见过两位姑姑, 都很热情。 宋茜茸铺好床便去了灶房。灶台很大,有两个灶膛,挨着灶台还砌了个泥炉。 林青禾挑了一担水进来,倒进大水缸里。两桶水进去,水位还没到缸的四分之一。 宋茜茸啧啧称奇:“这缸真大。” “是自家烧制的,家里人多,特意做得大些。”林青禾继续出去挑水,河边离院子不过十多米远, 来回很快。 碗柜里有米面,是林青禾背过来的。宋茜茸拿出黄瓜干泡发,淘米入锅,添水架起蒸笼,打算煮米粥,顺便把带来的包子和烙饼热一热。 灶房里的家当着实不少。碗柜虽因年岁久远,木色暗淡,但仍坚固耐用,里头摆了好些坛坛罐罐。 林青禾把水缸挑满,自觉坐在灶前烧火,与宋茜茸解释为什么有这么多家当:“离院子不远处有座窑炉,阿爷他们每年冬天都会烧陶器,旧的慢慢就被淘换下来,但大家都没舍得扔。” 宋茜茸问:“林阿爷他们在山上住了多久?” “将近二十年。”林青禾轻声答。那些年里,大瑜国几经更迭,皇帝不知换了几个,上一辈人渐渐老去,不少都长眠于此。 “你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林青禾说,“我七八岁时才下山。” 宋茜茸问:“后来怎么又回山上了呢?” 纪桂英曾提过,林青禾在学堂读了几年,便不愿继续,跟着林福全回山上打猎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阿爹不舍得放下打猎这门手艺,阿娘不忍他一人清苦,就跟着进了山。后来阿娘突发急病走了,我就上山来陪阿爹了。” 宋茜茸低声说:“抱歉。” 林青禾勉强一笑:“无事,都过去了。” 十二岁时,沈灵芝病逝,林青禾从学堂退学。十五岁时,林福全撒手人寰,林青禾独自扛起了养家重担。 林青禾打小力气大,又喜在山中奔跑,被阿爷赞为天生的猎手。但林阿爷死于毒蛇之口,林福全也被野猪所伤而去世,纪桂英不愿意林青禾继续走这条路。 只是,连失侍祜,让林青禾变得寡言。他只想远离人群,在深山独行。 “你呢?”林青禾打破沉默,“怎会对山里那么熟?” 宋茜茸将炒好的黄瓜干盛进碗里,笑着说:“我以前常跟着阿爹进山采药。” 林青禾笑着说:“我见你读那么多书,以为你是守在闺阁的千金。” 原身确实是,她跟着宋母读书、刺绣,做各种精致糕点,也跟着宋大夫炮制药材,学医问诊,但很少跟着进山采药。 宋茜茸笑而不语。 林青禾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只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其实林青禾在这个普遍文盲的时代,已经算得上高学历。也是林家人舍得,愿意送孩子去读书,一般人家根本承担不起这份开销。 且不说每年给先生的束脩,书和纸墨笔砚都费钱,寻常人家往往要举全家之力,才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当然,还是多亏了谢员外在镇郊办了学堂,给了这帮农家子弟读书的机会。他们也不全指望孩子能考功名,哪怕只学些识字算数,将来去县城讨份差事也容易许多。 宋茜茸问:“阿秀呢,怎么也不上学了?” 林青禾叹了口气:“阿爹去后,他也不肯读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再花钱,不过乡下人能识几个字也够用了。他打小就爱玩竹子,现在跟着大伯做篾匠也挺好。” 林家兄弟还算幸运。掌握一门手艺,对乡下人来说太重要了。有了手艺就多一条挣钱的门路,时不时有现银入手,日子就能宽裕不少。 但拜师学艺要交拜师礼,还得自己置办工具,花费可不小,一般人家根本负担不起。更何况许多手艺都是祖辈相传,压根不外传。 这也是当初宋茜茸爽快答应教张瑶她们识字辨药这些本事时,她们家人那般惊喜的原因。男子学艺尚且如此艰难,女娘的机会更是难得。 在山里奔波了几日,两人匆匆吃过晚食便各自歇下。林青禾烧了炕,这一晚,宋茜茸睡得相当舒服。 雀鸟的清啼打破山间的宁静,宋茜茸又一次重重跌到在地。她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消散在雾气中。 林青禾走到她身前,俯身伸手:“还起得来吗?” 宋茜茸咬了咬牙,双手用力撑在枯草上,努力站起身。待呼吸稍稍平稳后,她再度拉开架势,斩钉截铁地说:“继续。” 林青禾眼里露出笑意,退后几步,静静站立在那,身形挺拔,从容不迫。 宋茜茸身形一晃,右掌攻向他腕间命门。林青禾不退不避,任由她扣住手腕,却在瞬息间臂肌绷紧,一股刚猛的暗劲儿震开她的钳制。 手掌一麻,宋茜茸顺势撤手,借力一个旋身,左腿扫向林青禾的下盘。他却似等待多时,猛然沉身,手臂一伸一压,已握住了她的小腿,直往地上掼去。 宋茜茸整个人被重重按进荒草丛中,一只膝盖抵在她的腰上。林青禾力气实在太大,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林青禾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侧:“还来吗?” 宋茜茸长长吁出一口气:“不来了。” 林青禾松开膝盖,正欲起身,不料宋茜茸猛地翻身,双腿疾扫而出,重重踢向他的双膝。 他闷哼一声,生生受了这一击,就势扑向宋茜茸,将她压制在身下,一手扣住她的双腕,另一只手稳稳卡住她的脖颈。 将人牢牢制住后,林青禾的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笑意:“还要再来吗?” 宋茜茸喘息急促,彻底认输:“不来了,真不来了。” 林青禾凝视她片刻,确认她不再有偷袭之意,这才松开双手。正要起身时,忽然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 怀中温软,气息相近,他一时有些怔住。 直到一只手抵上他胸前,用力将他推开,他才恍然回神,忙放开宋茜茸,迅速站起背过身去,搓了搓手指,低声道:“冒犯了,对不住。” 宋茜茸瞧见他通红如血的耳根,忍不住想笑:多么清澈又纯情的大学生啊! 两人格斗之处在外院种植区,枯草被压塌了一大片。 宋茜茸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径直往内院走去,假装没看到林青禾局促的模样,只笑着说:“行了,咱们赶紧去吃朝食,待会儿还要练箭呢。” 林青禾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努力恢复平静,应道:“你的技巧不错,只是力道尚弱。这里有石锁,我带你练。” 他原本想说,其实不必这样辛苦,他会护她周全。可他知道,宋茜茸不需要。她更相信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练箭的场地仍安排在荒废的种植区。外围院墙是紧密排列的手腕粗的树干,林青禾在上面圈了个圆,以此当做靶子。 山匪的弓确实比较沉,光是拉满弓弦就耗去宋茜茸不少力气。为了拉开弓,她甚至不自觉地耸肩挺肚,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林青禾看在眼里,劝道:“这弓不适合你,等我给你做张新的。你先用我这把弹弓练练手。” 宋茜茸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制式的弹弓,它外形和弓箭相仿,可以用来练习姿势和瞄准。 林青禾先给她演示一遍正确动作。只见他双腿分开,侧身对靶,重心稳定,姿态放松自然。只听“嗖”的一声,箭已稳稳钉入靶心。 在调整姿势的过程中,宋茜茸才知道自己以前练的有多抓瞎。原来射箭需要背肌发力,双臂放松,这和她以前的习惯完全不一样。 林青禾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调整姿势,几乎将她整个人环抱住。宋茜茸心里感叹,清澈大学生真的好高好有压迫感啊。 他靠近时,她竟忍不住微微战栗。 两人练了半个时辰,林青禾便叫停了。初次练习强度不宜太大,不然身体扛不住。收拾一番后,他们带着几个小家伙出了门。 宋茜茸目光落在林青禾背的那张铁胎弓上,心头一动,他不会是种田文中常出现的隐藏大佬,落难王爷或者隐居将军吧? 第44章 深山 第44章 深山 深山人迹罕至, 物产丰茂。宋茜茸仿佛掉入米缸的老鼠,什么都想带回家。 林青禾十分佩服她的本事,仅凭地面上的枯萎的植株, 她就能分辨出底下长的是什么根块。两人采挖了不少黄精、玉竹、天麻、三七、细辛等药材, 甚至还发现了何首乌。 这支何首乌呈红褐色, 外形如纺锤, 微微弯曲,中间部分粗如拳头,质地坚硬, 已出现木质化迹象。宋茜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林青禾对药材了解不多,好奇地问:“这个很值钱吗?” “是,这支何首乌估计有五十年了,非常珍贵。”宋茜茸说,“医书记载,它能益血气, 黑髭发, 悦颜色, 名气很大的。” 何首乌与人参、灵芝、冬虫夏草并称为“四大仙草”, 她前世只见过人工培植的,野生的何首乌属于保护植物,不允许采挖和交易。 如今,这种近乎传说中的神药,竟被她挖到了。 宋茜茸兴致勃勃,指着首乌藤说:“把这些藤也一起割走。” 林青禾完全没有异议,一边动手一边问:“藤也是药材?” “嗯,这叫夜交藤, 可以入药,有养心安神、祛风通络的功效,常用于失眠、多梦等症状。” 他们还挖了上百斤山药,林青禾犯愁:“才第一天,就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要怎么带回去呢?” 宋茜茸说:“没关系,这几日天气好,能晒的都晒干再带走。” 出发时林青禾在院子附近的林子里下了索套,把宋茜茸送回家后,他带着几个小家伙去收猎物。 十七被留了下来,恹恹地趴在院门口,耳朵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宋茜茸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安慰道:“十七也想出去玩儿是不是?你抓兔子那么厉害,明儿一早咱们就出去打猎。” 说着,她将一根肉干塞进十七嘴里。三小只平日里会捉些山鼠或鸟雀回来送给她,宋茜茸不吃,都烤成肉干,留着当零食投喂这些小家伙。 十七立刻就被哄好了,“嗷呜”撒着娇,原本耷拉的耳朵动了动,尾巴也跟着欢快地摇起来。 安抚好毛孩子,宋茜茸立刻忙活起来。何首乌炮制工序复杂,她打算带回家再处理,今天先着手加工其他药材,该切的切,该晒的晒。 山药是大头,削皮切片后,宋茜茸放到锅里蒸熟,再均匀铺到竹匾上晾晒。好在这边旧竹匾还有很多,足够使用。 等到林青禾回来时,院里已摆了不少正在晾晒的山货。 他将竹筐递给宋茜茸:“套到了四只雉鸡,够咱们这两天吃了。” 宋茜茸说:“行,吃不完就做成腊肉。” 林青禾笑着问:“灶房里已经挂了不少腊肉,还要熏吗?” 上回他和张猎户分得了一头野猪王,熏了几十斤腊肉腊肠,都还没开始吃。 宋茜茸说:“腊鸡和腊兔也好吃。” 林青禾点头:“成,听你的,我多下点套索。” 晚食他们吃的山药炖鸡,狼犬和蜜豆各分了一大盆,晨风也有一竹筒肉条。 鸡汤鲜浓,香味随着雾气飘散出来。林青禾望着着氤氲在热气中的宋茜茸,又看看大快朵颐的小家伙们,心里的欢喜都要溢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先后套了十多只野鸡,又捉了七八只野兔。贴过秋膘的野物都很肥壮,熏出来的腊肉定然好吃。 宋茜茸也采挖了不少好东西,除了葛根、桔梗这类常见的,还发现了灵芝。她仔细端详,看到菌盖和菌柄的皮壳上泛着漆一般的光泽,不由笑了。 林青禾问:“这个能用?以前村里也有人挖到过灵芝,但医馆不收,说是不能入药。” 宋茜茸解释道:“是的,医馆一般只收赤芝和紫芝,这个是赤芝。你看它菌盖完整,颜色均匀,菌香自然,品相是极好的。” 她边说,边小心将孢子粉从菌盖上刮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竹筒里。 灵芝孢子粉是上佳的保健品,可惜孢子外壁有坚硬的几丁质,胃酸无法腐蚀,因此要用破壁机粉碎那层外壳,以便人体吸收孢子里的营养物质。 但是,在没有现代机器的古代,要如何破壁呢?宋茜茸思索片刻,没想出好办法,决定不管了,先带回去再说。 返家途中,宋茜茸正指挥林青禾挖葛根,忽听得晨风发出尖利长啸。与此同时,蜜豆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浑身紧绷地护在宋茜茸身前。 四条狼犬也瞬间散开,呈扇形围在两人身前,耳朵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小家伙们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茜茸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刀。林青禾手腕一翻,那把铁胎弓已拿在手中,搭箭上弦,目光锐利直视前方。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前方半人高的荒草剧烈摇动,一只野猪骤然跃出,径直朝他们冲来。狼犬伏低身体,蓄势待发。 “嗖!”林青禾一箭射中野猪的胸腹部,铁制箭头锋锐,深深扎进肉里。 野猪奔行之势停滞了一瞬,似乎才察觉到痛感,嘴里发出怒吼,弹跳起身,更疯狂地扑来。 “嗖!”又一箭射出,精准贯穿野猪脖颈,从背脊透出,带出一蓬血雨,掉落在地。 凄厉的惨嚎声过后,野猪轰然倒下。几条狼犬冲上前团团围住,吠叫不停。晨风也俯冲而下,在伤口处啄食碎肉。 “这里离家也就两里多路,太危险了。”林青禾环顾四周,“明日你不要出门,在家歇歇,我排查一下附近。” 当年四户人家住在山上时,曾反复清理过附近的猛兽,在院子周边活动还算安全。但下山近十年,这里少有人烟,估计又有猛兽出没了。 宋茜茸知晓轻重,点头应好。 十四将掉落在外的箭叼回来,林青禾接过,擦拭干净后收进箭筒。宋茜茸看看野猪身上那几个深深的血洞,忍不住问:“这张弓很重吧?” 林青禾说:“需三石臂力。” 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这张弓的拉力有三百多斤,一般人哪里拉得开?宋茜茸不禁暗暗瞥向林青禾的胳膊,这力气也太大了。 不远处就有一条溪流,林青禾将野猪拖进溪里,借流水冲刷血迹。宋茜茸留在原地,挖坑将带血的泥土埋起来,以免血腥味引来猛兽。 这里离家不远,两人让几个小家伙留下来看守野猪,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门,自己挑着两个箩筐匆匆走了。 这头野猪二百多斤,两个箩筐都装不下。林青禾跑了两趟,才把所有骨肉和下水运回来。宋茜茸庆幸自己调料带的足,不仅有盐、花椒和茱萸粉,还备了一罐酸果酱。 往肉上抹一点果酱,或炖或烤,都别有风味。 几个小家伙都分到了一大块肉,四条狼犬还额外有一根大棒骨。这一晚,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很满足。 翌日晨练完,林青禾便带着一群小家伙出了门。他原本要让十七留下,宋茜茸拦住了:“让十七留下吧,待会儿我把门锁上,不会有危险。” 林青禾勉强同意,嘱咐她一定要把所有门栓都拴好,这才出门。 宋茜茸也忙得脚不沾地,熬油、灌腊肠,又取出五花肉,抹上盐腌制一天,挂在檐下,做成风吹肉。 借着熬油的机会,她把用盐、花椒、茱萸粉腌过的肉炸至干香,最后连油带肉装入陶罐中密封保存。 这叫油底肉,是民间常用的储存肉食的方法。想吃的时候,随时开罐捞出,放锅中加热就能当一盘菜。前世,宋茜茸的外婆常用这种方法保存鱼和肉。 葛根也得洗粉,这活儿费胳膊。宋茜茸将葛根切成薄片,放入石臼中锤捣,直到双臂几乎要失去知觉。 林青禾回来时,见到院里堆成小山的葛根渣,不由蹙眉:“以后这种活儿留给我做,我手劲儿大。” 想到他那张三百多斤的弓,宋茜茸终于点了头。 两人在深山待了半个月,眼看已进腊月,林青禾担心到时大雪封山不好赶路,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东西实在太多。林青禾挑着的两个大箩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宋茜茸的背筐里也塞满了东西,她手里还牵着两头黑山羊,其中公羊背上也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两头黑山羊是前几日林青禾抓回来的,一公一母,母羊已怀崽,估计明年春天就会生下小羊羔。 宋茜茸当即要求把它们留下来养着,到时候林青禾山地里的茶叶也能采摘了,她做些红茶,配上羊奶,正好煮奶茶喝。 天知道她有多怀念现代那些饮品。 两头山羊这几日被宋茜茸投喂惯了,再加上有狼犬的压制,它们竟也没再挣扎,老老实实跟着走。遇到什么动静,它们竟还知道往狼犬身后躲。 回去没有绕路,两人只花了三天时间,在天黑后赶到了家。林月明已经睡下了,听到敲门声忙披衣起身,叫醒青枫青秀两兄弟。 “嚯!”姐弟三人一开门,被门外的阵仗吓了一跳。 ----------------------- 作者有话说:注:《本草纲目》 记载,何首乌,性微温,味苦涩。主治:止心痛,益血气,黑髭发,悦颜色。久服长筋骨,益精髓,延年不老,令人有子,为滋补良药,不寒不燥,功在地黄、天冬诸药之上。 第45章 大雪 第45章 大雪 一向温婉知礼的宋茜茸此刻也顾不得形象, 倚着十七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的模样。蜜豆和晨风不见踪影,另外三条狼犬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旁边, 一头黑山羊焦躁地刨蹄子, 另一头慌乱地咩咩叫。 他们周围, 大箩小筐摆了一地。 林月明赶紧上前扶起宋茜茸, 姐弟几个帮着把东西抬进屋。 细问之下才知,昨日两人见天色阴沉,担心下雪, 没有绕路去猎棚,而是连夜赶路,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找个背风处休整了两个时辰。 “怎这般莽撞?”林月明埋怨,“也不怕遇到猛兽。” “已经在大山外围了,不会有什么危险。”林青禾解释,“而且看天色, 今夜可能有雪, 不敢耽搁。” 待吃过热食, 简单擦洗一番后, 宋茜茸沾枕头便睡着了。回到自己家,炕又烧得暖,她无比安心。 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巳时。推开门,屋外雪花飞扬,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月明说雪是昨儿半夜开始下的,几条狼犬都被惊醒了。 “你们昨儿带回来的东西,我都收拣好放进柴房了。”林月明说, “但有些药材,也不晓得要怎么处理,就还放在堂屋。” 柴房门窗完整,被宋茜茸拿来当储物间用,而柴火则放到了闲置的草棚。毕竟家里没有养牲口,用不着储备草料。 想到牲口,宋茜茸问:“那两头羊呢?” 林月明说:“还在牲口棚呢,太冷了,二青正带着三青和小四在围草毡子。” 关家原先盖的牲口棚十分简陋,不过是个木头搭起的窝棚,顶上和三面围着茅草。因这两年无人修缮,早已处处漏风。 宋茜茸疑惑地问:“哪来的草毡子?”她没有种庄稼,自然不会有稻草麦秸。 林月明说:“他们仨今儿一早冒雪下山,找我阿爹要的。” 两人去到后院,兄弟三个正在收尾。牲口棚顶换了新的茅草,四面围上了厚实的草毡子,里头也铺了厚厚的干草。两头羊正卧在草堆里倒嚼。 柴房里堆得满满当当,人在里面转个身都难。宋茜茸心里盘算着,来年得把屋子好好修缮一番,再盖一间房,还要挖一个地下室。 见到宋茜茸过来,林青枫眼睛一亮,丢下手里的草绳,凑上前问:“二嫂,深山里是不是到处都能捡到好东西?” “好东西是不少,但也得认识才行。”宋茜茸笑着说,“山里生活很苦,危险也多,动不动就碰到狼啊野猪这些猛兽。没点经验,还真不敢往里走。” “噢,”林青枫脸色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反正阿娘也不可能让我去。” 宋茜茸好奇地问:“你为何那么想进深山?” 林青枫脱口而出:“很刺激啊,不像在家里,整天只能干些无聊的活计。” 宋茜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若是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可在这儿,他已经到了能成家的年龄,林家也确实在为他张罗亲事。 只是,这个少年的心性明显还未成熟,仍带着一股子叛逆与躁动。 她微笑着问:“如果有机会进山,你要做什么?” 林青枫说:“当然是跟二哥一样,打猎啊。” 宋茜茸说:“你有想过,打猎需要什么素质吗?” 林青枫看了看二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二哥那样的吧,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对,你二哥确实是非常优秀的猎手。”宋茜茸语气认真,“他具有超凡的体能,能独自在复杂险峻的山林里追踪猎物,还能背负沉重的猎物出山。他还有出色的武艺,弹弓几乎百发百中,长刀棍法都使得很好。” 林家姐弟不约而同看向林青禾,目光里带着惊讶与热切,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兄弟。 宋茜茸继续说:“另外,猎户要有极致的耐心,能够长时间潜伏等待猎物出现。还要有无畏的勇气,即便面对虎狼这样的猛兽,也能冷静应对。更要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在无人荒野中保证自身安全。” 林青禾听着她娓娓道来,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嘴角忍不住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样好的么? 林青枫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宋茜茸最后问他:“那么你觉得,你自己具备成为一个合格猎户的素质么?” 林青枫讷讷无言,低下头去。 宋茜茸说:“三青,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你真正喜欢的事情是什么,你又愿意为了你喜欢的事情做哪些努力。等你想清楚了,我想伯娘不会一味阻拦你。” 林青枫“噢”了声,点了点头。 大雪下了三天,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小腿。 林家兄弟在编草席和竹匾,宋茜茸则带着林月明专心炮制何首乌。何首乌已在清水里浸泡了一天,还需要上锅蒸足八小时,再焖一夜,如此反复进行四次。 得亏现在烧着炕,灶上一直有火,蒸焖的工序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次焖制完成,林月明拿着乌黑油润的何首乌啧啧称奇:“这样就算成了吗?” “还没呢,”宋茜茸答道,“先放炕上烘至半干吧,再切片拌入黑豆汁。” 吸足了黑豆汁的何首乌切片乌黑透亮,宋茜茸珍惜地将它们一片片铺好,放到炕上烘干。这么珍贵的药材,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屋里整日飘散着药材的清香,宋茜茸做饭时会顺手放些药材,黄芪、天麻、枸杞、红枣……滋补的汤日日喝着,林家姐弟觉得自己气色都好了不少。 家里只两间卧房,夜里林家三兄弟睡次卧,林月明则和宋茜茸歇在主卧。临睡前,林月明悄悄说,林青枫这几日起得很早,跟着林青禾在学打拳。 林月明嘟囔:“他一向没个定性,也不晓得这回能坚持几日。” 雪停后,林青禾带着青枫去附近林子里下索套,权当满足三弟的心愿了。大雪覆盖了一切,野兽觅食更难,加之不少动物的毛色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兄弟俩收获颇丰。 林青枫下的索套绊住了只雪白的兔子,他喜欢得紧,特意编了个笼子养起来。宋茜茸也很喜欢这小东西,时常拿萝卜喂它。 只有蜜豆总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随时会趁人不备,把小白兔吞吃入肚。 山上的日子温馨平淡,林青枫过得相当满足,以至于雪化后,他都不舍得回家。 “也不看看你每顿要吃多少粮食,”林月明低声斥责,“怎好意思一直赖在兄嫂家中?” “知道了。”林青枫最终还是蔫蔫儿地走了。 宋茜茸的生活恢复了平静,腊八之后,她又推着小餐车去摆摊了,也为镇上的患者再度复诊。几位娘子的病症都有所缓解,尤其是于娘子,后面没再见红。 林青禾则叫上本家兄弟,开始打理自己的山地。砍树、锄草,这些活大家都干惯了,又都是年轻汉子,不出几日,十亩山地都清理好了。 宋茜茸抽空跟着去看了一趟,林青枫在前头带路,指着一株大树兴高采烈地说:“二嫂,我前天在这里用弹弓打中了只雉鸡,可肥。” “伯娘很高兴吧?” “有肉吃,自然高兴的。”林青枫得意洋洋,“她那一整天都没骂我呢、”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家姐弟脸上的笑意也绷不住,笑作一团。正闹着,几条狼犬忽然竖起耳朵,冲着前方狂吠。 “啊!”惊呼声短促而低沉,似乎有人摔倒了。 几人相视一眼,林青禾把宋茜茸和林月明护在身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是一片榆树林,树叶早已落光,远远望去,只有一片褐色的粗粝树干。 没走多远,宋茜茸神色一凛。 前方一根粗壮的树杈上,一条麻绳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树底下,前几天刚修整过的土地上,立着个朽木桩,周围留有一圈脚印。看尺寸,应该是一位女娘留下的。 足迹凌乱,可见这位女娘在此地已徘徊许久。 “阿秀,陪着你二嫂和阿姐。三青,跟我去追。”林青禾也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林青枫顺着脚印追过去。 林月明脸色煞白,攥紧宋茜茸的衣袖,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在牛家生不如死之时,也曾想过用一条麻绳了结一切。可每每念及爹娘,又没能狠得下心。 这是哪家女娘,究竟遇到什么事儿了,竟走到这一步?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林青禾折返回来,脸色凝重:“阿茸,那边……” 宋茜茸微微颔首,跟着过去。林青枫带着两条狼犬在前方等着,神色也不太好。离他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娘,形销骨立,面色苍白。 林月明失声喊道:“王三凤,你怎么在这?” 王三凤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向后退了几步,朝他们望过来时,眼中隐有泪意闪动。 林月明虽与王三凤有过几次不愉快,但后来见她遭了大难,心里也难免恻然。此时看到她在这欲做傻事,更是惊怒交加,脱口问:“你想干什么?想想你爹娘!” 王三凤的眼泪倏然滚落,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第46章 涅槃 第46章 涅槃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却温暖如春。狼犬和蜜獾懒懒地趴在门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屋角的树杈上,立着一只头顶蓝羽的大红隼, 正悠闲地梳理羽毛。 陶罐里滚着沸水, 宋茜茸从竹筒里抓了把干果碎放入茶碗, 缓缓注入沸水。她动作娴熟从容, 带着一股子沉静安然的味道。 “这是酸枣仁茶,温补心脾,养血安神, 正合你用。”宋茜茸将茶碗轻轻推给桌对面的王三凤,“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王三凤机械地点了点头,捧起茶碗,径自喝了一口。下一刻,她那一对精致的小挑眉紧紧皱起,忍了忍, 才将茶水咽下。 宋茜茸推过去一碟金银花凉粉, 无奈地说:“慢点喝, 烫着了吧?吃块果冻冰一冰嘴。” 王三凤痴痴地盯着那一碟晶莹剔透的浅褐色糕点, 忽地又落下泪来。 林月明坐在她身侧,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宋茜茸没有作声,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王三凤怔了怔,接过手帕,低声道谢。 见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宋茜茸说:“你的腿可还疼?我给你看看吧。” 王三凤不由挪了挪左腿,虽拆了夹板, 可以缓慢行走,但爬山是不适宜的。如果不是实在忍受不了,她也不会忍受腿上的剧痛,一个人跑进荒山。 遇到林家人后,宋茜茸不让她再走动,只叫林家兄弟做了副简易担架,把她抬了回来。这样细心与体贴,王三凤抬眸看了宋茜茸一眼,不由自嘲:从前的自己实在有眼无珠。 林月明扶着王三凤靠把左腿放到长条凳上,骨折处已出现明显肿胀。一番检查后,宋茜茸叹了口气:“骨伤未愈,筋络再损。” “宋娘子,很严重么?” 宋茜茸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处,解释说:“断骨刚刚长合,尚不牢固,本来再静养两个月就能痊愈。可现在又出现骨裂和筋脉拉伤,须得重新正骨。” 话音未落,她手下骤然发力,王三凤顿时惨叫一声。宋茜茸神色不变,已麻利取出接骨膏敷到伤处。 林月明正好寻来一副柳木夹板,闻声手也跟着一抖。她悄悄缓了口气,将夹板送过去。 宋茜茸细心将夹板固定住,再次叮嘱:“此番务必静养,决不可再乱动了。若再伤一次,将来恐得痹症,甚至终身跛行。” 痹症就是关节炎,在这个时代非常不好治。 “阿姐,烦你去煎一副药来。”宋茜茸递给林月明一张药方。 林月明看到方子上写了骨碎补、续断、土鳖虫、乳香这些,便知是续筋接骨和活血止痛的配伍,当即应了声,出去抓药了。 随着宋茜茸接诊的病患越来越多,家中备的药材日渐齐全。她还特意请喻木匠打了个药柜,就放在次卧,如今寻常药材基本不需要再去医馆买。 王三凤额上冒着冷汗,浑身脱力地靠在折背椅上,半晌才缓过来,虚弱地朝宋茜茸一笑:“多谢。” 宋茜茸收拾好药箱,淡淡地说:“不必谢我,只希望你爱护好身体。” 王三凤说:“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宋茜茸点点头,又问:“待会儿二青兄弟三个他们会送你回去。” 王三凤神色大变,嗫嚅着问:“能不能……不回……”她话还没说完,就低下了头。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良久才问:“你害怕什么?” 王三凤低声说:“他们要我嫁人,我不愿。” 宋茜茸蹙了蹙眉:“你身体还没好。” 王三凤愣愣地盯着门口,自顾自地说:“叔伯们说我失了清白,名声不好,连累了族里的姐妹。他们逼阿爹阿娘把我送去静远庵,爹娘不舍得,打算找个人把我嫁了。” 宋茜茸没有说话,狼犬和蜜獾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趴着打盹了。 “我偷偷听到了,他们收了邓老歪三两聘金,年后就要把我嫁过去。邓老歪四十好几了,好吃懒做,前头那个媳妇被他卖了抵赌债。村里人都知道,他脾气坏,爱打人,他老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王三凤并不在意宋茜茸有没有回应,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把满腹委屈尽数倒了出来:“我害怕,跟阿爹说我不愿意嫁,阿爹却说,邓老歪赌咒发誓不会打我,只要我能给他生个儿子。可他前头那媳妇怀了好几胎,都被他打没了,我亲眼见过,人躺在地上,流了一地血。” “我不想给他生儿子,我害怕。男人一靠近我就害怕,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屋里,哪也不去。可阿爹说不行,没有女娘能一直留在娘家。我这样子也找不到好郎君,他们打听了许多人家,只有邓老歪不嫌弃我。” “我不想嫁人,不想和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我害怕,阿爹说我不能任性,不嫁也得嫁。阿娘从前疼我,这回也不帮我了,只叫我听话,好好嫁人。” “反正以后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进楼子里,那我还活着干什么呢?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呀,我一脖子吊死,一了百了,也就不用害怕了。” 王三凤絮絮叨叨,却被宋茜茸忽然打断:“不,你没办法一了百了。” “什么?”王三凤愕然抬头。 宋茜茸语气无波无澜:“你吊脖子的那片山地是二青的,你想没想过,我们会因此受到牵连?我们未曾伤过你,你为何要害我们?” 王三凤:“我……” 宋茜茸却不听她辩解,继续吐出冰冷的话语:“你死了,你的叔伯只会暗暗称快,觉得你罪有应得,拿命抵清白是应当的,免得影响他们自家儿女嫁娶。你的爹娘或许会伤心几日,但也会觉得轻松,因为总算甩脱你这个麻烦了。至于邓老歪,只会觉得晦气,定会找你爹娘讨回聘金,说不准还要再讹一笔,赌徒么,是没有道德底线的。” 她话音一顿,吐出的字句冷酷无情:“你以为你的死能换来什么?无辜被连累的人恨你,本就嫌你的人痛快,你死得毫无价值。更何况,因为自戕,你死后还要遭亲人埋怨,连祖坟都进不去。” 宋茜茸的声音清凌凌的,目光锋利:“生前遭人嫌弃,死后被人怨恨。王三凤,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王三凤早已泪如雨下,捂着耳朵嘶声大喊:“不,不要,我不要……” 她浑身颤抖,曾经明艳骄傲的脸庞上满是懊悔与痛苦。 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拢向自己。王三凤没有抗拒,顺势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林月明静静站在门外,眼里渐渐蓄满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王三凤渐渐止住了嚎啕大哭,只余低低啜泣声。 宋茜茸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神色平和,全不似刚才冰冷无情的模样。 王三凤苍白着脸,神色中带着惶惑:“宋娘子,我……其实不想死。只是失了名节,一个女娘还有什么活路呢?再不会有好郎君要娶我,而我也不想嫁人。” 宋茜茸起身,重新为她泡了一杯酸枣仁茶,温声说:“先喝点茶,润润嗓子。”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王三凤顺从地捧起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将茶喝完。温热的茶汤下肚,她整个人终于冷静下来。 宋茜茸轻声开口:“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名节?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王三凤垂下头,低声说:“从前我只想着打扮得漂亮体面,嫁一个好郎君。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漂亮了,身子又是这个样子,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宋茜茸想了想,说:“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凤字,你可知,凤是什么?” “啊?”王三凤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犹豫着回答,“凤……是百鸟之王吧。” 宋茜茸含笑点头:“是,羽族之中,凤凰为尊。书中有载,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凤凰自古便是祥瑞的象征,但它有一种神通,却并非人人都知晓。你可知是什么?” 王三凤默默摇头,她没读过书,听不大懂。 宋茜茸说:“凤凰活到五百岁时,会衔来天下香木,自焚于烈火中。” 王三凤惊讶地张大了嘴:“为什么?” 宋茜茸解释说:“那并非寻常的火,而是天地间至阳至净的烈焰。凤凰被焚烧,羽毛焦裂,形骸尽毁。但它的灵珠不灭,七日之后得以复生,自灰烬中振翅而出。” 王三凤睁圆了眼,连门外听得入神的林月明也悄悄松了口气。 “而浴火重生的凤凰,羽毛比之从前更为华美,鸣叫声也更清越动人,寿命也会再延长五百年。古人称之为凤凰涅槃。” 她看向王三凤,语气认真:“你看,凤凰之所以能生生不息,正是因为它历经烈火焚身之痛,脱胎换骨。人也一样,不经淬炼不能成器。” 王三凤慢慢握紧了拳头。 “三凤,我相信,你历经这些磨难后,一定会比从前更强大,更美丽。” ----------------------- 作者有话说:注: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出自《山海经》 第47章 金家 第47章 金家 王三凤最终还是被送回了王家。 姜秋菊看到女儿被林青禾兄弟用担架抬进门时, 脸色大变。等林青禾拿出那根麻绳,说出王三凤寻短见一事,姜秋菊差点晕厥。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三凤, 放声大哭:“你这傻丫头, 怎么这么狠心呐……” 王家原本就因为找人而焦头烂额的, 此时更是一片混乱。林家兄弟没心思多看, 匆匆告别就各自回家。 林青禾回到山上,开始宋茜茸正在灶房给他备干粮。她蒸了包子,炸了肉丸, 又烤了馅饼,这些吃食足够他吃六七天了。 临睡前,宋茜茸从箱笼里取出一双靴子,递过去:“这是请镇上锦绣布庄里的师傅做的,用了你鞣制的兔毛。靴子轻便暖和,便是下雪也不会冻脚了。” 林青禾接过靴子,一腔异样的感情冲进胸腔, 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 他只轻轻说了“多谢”两个字。 宋茜茸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咱俩现在搭伙过日子, 我自是希望你吃饱穿暖, 无病无灾。” 满心感动的林青禾:“……哦。” 送走林青禾没多久,林月明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了堂屋,请人坐下后,又进了次卧。宋茜茸正在整理药材,今日天晴,她打算把部分药材拿出去晒晒。 林月明在她耳边低声说:“李三叔来了,李阿奶昨日夜里摔了一跤,今儿早上起了高热, 想请你去看看。” “好,那去看看。”宋茜茸想了想,取出些可能要用上的药材,随李顺下了山。 蜜豆不爱接近人类,自己进林子里玩去了。晨风跟着他们飞了一路,快下山时才折返回山里。只有十七,始终跟在宋茜茸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路上,李顺说了大概情况。昨夜李阿奶起夜,原本屋里就有恭桶,不知为何她走到后院去了,结果摔了一跤。 后院离前头有点距离,她呼叫声也不大,半夜熟睡的人都没听到。直到和阿奶同一屋的李大妞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才起来把其他人叫醒。 李阿奶当时只说身上痛,走不动,李顺把她背到屋里让重新睡下。今儿一大早,大妞就急匆匆喊他起床去看阿奶,这才发现老太太已烧得浑身滚烫。 李家的日子在村里还算不错,儿子多,田地也多。李阿奶七十多岁了,共有五个儿子,都已经成亲。 李家大郎在县城铺子里当伙计,一家子都住在县里。二郎和媳妇都在地主家做工,也不在家中居住。剩下的三兄弟在家中种地,老母则由三郎李顺奉养。 “宋娘子,到了。”李顺是典型的农家汉长相,面色黧黑,下巴处布满胡茬,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家院子不小,有四间卧房,李阿奶就住在最里侧那间。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了出来,林月明和她打招呼:“陈阿婶。” “哎,阿明也来了。”陈湘娘神色焦急,勉强露出个笑,“宋娘子,阿娘一直在喊痛,烦你快看看是怎么了。” 屋里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拿着湿帕子给老太太敷额头。 陈湘娘介绍:“这是我家大妞,平常和阿娘住一个屋,今晨卯时还不到,她感觉到被窝里太热了,醒来才发现阿娘身上发了热。” “李阿奶可有其他症状?”宋茜茸问,“比如,说胡话,神智迷糊。” 大妞想了想,说:“阿奶一直在喊痛。” 李阿奶闭着眼睛,神情萎靡,脸颊上一抹红潮在蜡黄的脸上格外醒目。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唇色青紫,且干燥起皮,口里还不断溢出疼痛呻吟。 “这是虚劳复感外邪,热入心包,正气欲脱之兆,极为凶险。”宋茜茸说,“须给老人家清热开窍,再固本防脱。” 林月明在一旁仔细听着,认真记下。 宋茜茸说:“李三叔,我要检查阿奶身上是否有骨折,麻烦您回避一下。” 李顺看向陈湘娘,见她点头,带着大妞出去了。 宋茜茸掀开李阿奶的棉被,轻轻叩击她的右脚后跟,李阿奶的痛吟声立即加重。陈湘娘抠着手指,忍不住向前一步,又停在了原地。 “阿姐,麻烦你解开李阿奶的裤子。” 林月明立刻照做,陈湘娘也探着头看过来,神色紧张。 李阿奶胯部外侧已出现肿胀,宋茜茸手指轻轻按压,又引起她阵阵呼痛声,李阿奶忍不住动了动身体。 “陈阿婶,您看阿奶的右脚,脚尖不自然外撇,”宋茜茸面色严肃,声音平静,“胯骨这有明显的压痛点,且方才阿奶挪动时,能听到明显的骨擦音,确定骨折无疑。” 帮李阿奶盖好被子,宋茜茸走出屋子,跟焦急等候在外的李顺说:“李三叔,借一步说话。” 林月明陪着她和李顺一起进了堂屋,陈湘娘端来茶水,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李阿奶目前最严重的有两处问题,风寒引发的高热,以及摔跤导致的胯骨骨折。”宋茜茸斟酌着字句,“老人家年事已高,年轻时许是保养不好,气血阴阳俱虚。目前的治疗,并不能保证痊愈,只能尽力减轻痛苦。” 实际上,李阿奶这种情况,能撑过半年都算不错的了。 宋茜茸提笔写下药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清热开窍之药,其中的冰片、麝香较贵。” 她又指着另一张方子:“此方中的附子、麦冬和五味子等大补元气,回阳固脱,费用亦不低。” 李顺拿着两张药方在手里,上面的字虽端正秀气,但他不识字,也看不懂,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李三叔,您拿药方去镇上医馆抓药吧。”宋茜茸说,“稍后我给阿奶固定断骨,接下来数月甚至数年,她可能都只能卧床。” 李顺霍然抬头,声调拔高:“好不了了,必须卧床?” 待给李阿奶做了简单固定后,宋茜茸对守在一旁的陈湘娘说:“阿奶有了春秋,自身抵御病痛能力不强,将来还有好几道坎要过。高龄肺衰,易引发肺痈,咳喘不息,致使断骨处愈加疼痛。而骨折难愈,长期卧床,易疮毒内陷,且脾胃渐衰,身子更为虚弱。因此,您与家里其他人的照料,须得格外精心。” 她又教了翻身、按摩、喂食等手法,这才起身要告辞。 陈湘娘送她出门,哽咽着说:“婆母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拉扯大五个儿子,还没享几年福呢,竟遇着这一遭难。实在是……实在是……” 她捂着眼,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林月明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陈阿婶,吉人自有天相。李三叔不是去抓药了嘛,喝过药,再精心养上几个月,阿奶兴许就好了呢。” 陈湘娘擦去眼泪,勉强笑着说:“借你吉言了。阿明,想不到你跟着宋娘子学医了,日后咱们村多几个郎中,大家看病就方便了。” 两人回到林家,纪桂英端了一碟热腾腾的米糕给她们吃。现在正冬闲,白日里没什么活,老百姓一天只吃两顿,午餐就啃几口米糕垫垫肚子。 宋茜茸确实饿了,洗过手便坐下来,就着茶水吃了好几块米糕。糕上浇了桂花蜜,被热气一蒸,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香甜味儿。 “阿娘,好甜啊。”林青枫忍不住过来,捏了块米糕往嘴里塞。 纪桂英见状,“啪”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叱道:“饿死鬼投胎啊你。” 林青枫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吃完了手里的米糕,又迅速抓起另一块,一溜烟跑远了。 “这猢狲!”纪桂英气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你俩慢慢吃,不够还有。” 林月明咬下一口软糯的米糕,边吃边说:“阿娘,这个好吃,你给我装一篮子,我带到山上去吃。” “这两日你们只怕是不能回山了。”纪桂英压低声音,“金家刚传来消息,金元百没了。” 金元百?宋茜茸想起来了,是意图攻击季医官,最后被杖刑的那个人。 林月明惊得都忘了嚼了,忙问:“金阿奶怎样了?” “还不知呢,等会儿我过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纪桂英叹了口气,“阿茸,你和二青成了亲,便算是一个户头了,往后的人情往来也得留心。” 宋茜茸咽下口里的米糕,含笑点头:“伯娘,我年纪轻,不太懂这些,还烦您教教我。” “哎,好。”纪桂英笑着说,“这回金家办丧事,你一个年轻小媳妇就不必去帮忙了,二青不在家,就叫小四去,他也十五了。金家老爷子当年帮了林家族人,这份情咱们得认,用白纸包三十文叫小四去慰问一二吧。” “成,听伯娘安排。” 金家在村头,林家在村尾,两家隔得不近,但隐隐约约也能听到些哭声。纪桂英拿了根红布条过来,要林青秀系在裤腰带上,说是能辟邪。 两人一起走了,纪桂英在灶房忙活,林青秀则被安排上山挖坟。半大小子,有一身力气,挥得动锄头。 等林青秀回来时,宋茜茸按照纪桂英的嘱咐,拿杨柳枝沾了符水,在他身上拍打一圈,又让饮了一杯椒柏酒,这才能进家门。 林青秀换了身外衣,就跑进灶房,拿了俩馒头开啃。 宋茜茸好奇地问:“不是说吃席吗,怎会没吃饱呢?” 林青秀撇撇嘴:“准备了一小筐黑面馒头,每人拿一个就没了。” “没有配菜?” 林青秀摇摇头:“只有一盆水煮菜干子,一点荤油都没见着,盐也不足,没什么滋味。” 宋茜茸了然,只得安慰道:“许是办丧事须得简素些,明日你回家,我给你做竹笋炒腊肉。” “好,谢谢二嫂。”林青秀高兴了,他最爱吃这道菜。 葬礼进行到第三天,该进行大殓了。金家族人用衾被将金元百抬进棺中,亲属们站在棺前与他做完最后的告别,便要给棺木钉上长命钉。 当棺盖缓缓合上时,金阿奶却突然扑过去,不许人钉钉子,嗓子已经哭哑,却仍嚎啕着:“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让我怎么办呢?以后还指望谁呢?” 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约是这世间最彻骨的悲哀之一吧。旁人都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暗暗抹泪。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混乱:“阿娘,快救我阿娘!” 第48章 四娘 第48章 四娘 宋茜茸被金家人请过去时, 金阿奶已瘫倒在床上,半边身子全然不能动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林月明背着药箱站在一旁, 跟着仔细观察, 只见金阿奶面白如纸, 口角明显向左侧歪斜, 涎水外溢。她左手用力捶打炕床,目光里含着愤怒。 宋茜茸全然没有理会她的不忿,平静地说:“舌质黯淡, 舌苔薄白,右半身不遂,手足虚浮肿胀。言语蹇涩,呼吸气短。” 林月明知晓这是在教她,认真对照,一一记下。 孙四娘陪在一旁,神色凄惶, 闻言便问:“宋娘子, 这是什么病症?” 宋茜茸问:“金阿奶近日可是感觉周身乏力?” 孙四娘忙点头:“是, 这几日家中事多, 阿娘吃不下睡不着,今早还说累得很。” 宋茜茸手指搭上金阿奶腕脉,只觉脉象细如丝线,却又带有弦紧之象,是气血大虚兼有脉络不畅之兆。 她收回手,对孙四娘说:“金阿奶这是中风,因着过度悲伤,消耗了体内正气。气虚则血行迟缓, 停滞在经络之中,便成了淤血,阻塞通路,故而导致如今的症状。” 孙四娘紧张地问:“宋娘子,可有办法治?” 宋茜茸点头:“可治,只是须得长期服药。” 她走向桌案,写下药方,递给林月明。之后如何煎服,都要林月明与家属说清楚。 见药方上写着“生黄芪四两,当归尾二钱,赤芍一钱半,地龙一钱,川芎一钱,桃仁一钱,红花一钱”,林月明不由问:“阿茸,为何生黄芪分量这般大?” 宋茜茸耐心解释:“此药专补脾肺之气,气足则能鼓舞血行。只有充沛的动力,才能冲开淤塞。” 孙四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林月明若有所思:“那我懂了。” 宋茜茸对孙四娘说:“此病须得慢慢治,切不可因三五日未见效便弃药。治疗得当,或可逐渐改善,做到生活自理。但若要全然恢复如初,恐难如愿。” 孙四娘木木地点头。 宋茜茸教了孙四娘如何给金阿奶按摩后,看她形销骨立,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忍不住叹口气:“孙阿婶,你面色不大好,我给你把把脉。” 孙四娘愣了愣,局促地握着自己的手腕,支吾着说:“我……我就不必了吧。” “无妨,不收你的诊费。”宋茜茸微笑着,拉着她的手腕放到脉枕上,凝神听脉,片刻后问:“阿婶月事还顺吗?” 孙四娘脸“刷”的红了,不由瞥了眼金阿奶,嗫嚅着说:“早…早没了。” 宋茜茸眉头不由蹙紧:“您还不到四十吧?” “二十有八。” 还这么年轻!宋茜茸不由暗暗打量她,头发干枯,皮肤蜡黄,唇色淡白,再加上佝偻着腰,怎么看都不像只有二十八岁的样子。 宋茜茸继续问:“您平日里可觉得心慌气短、头晕眼花?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多梦易醒?手脚经常冰凉吗?心里烦闷,不大想说话。有没有这些感觉?” 孙四娘愕然抬头:“宋娘子,你……你怎知晓的?” 宋茜茸说:“从您的脉象中推测出的,这是长期饥劳,加上情志抑郁,以及生育损耗所致。” “很……很严重吗?” “须得慢慢调理,”宋茜茸沉吟片刻,金家刚卖了田地,家里还有俩病人,日子必然不宽裕 ,贵价药方是用不起的,便说,“暂时不必服药,先从饮食上温养脾胃吧。” 屋外的哭声呜呜咽咽,炕上的金阿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宋茜茸清凌凌的嗓音在这杂乱声里平静无波,细细讲起几个食疗方子。 比如每日晨起用粟米熬粥,撇出上层粥油,晾至温热时服下。量不在多,一日能喝下两三碗,便能慢慢将胃气养回来。 本地都是粟麦轮作,虽多数人家新收了粟谷都会卖掉,换回更便宜的糙米杂粮。但若真为身体着想,留一部分自家吃,也并非做不到。 “另外,多饮用生姜红枣水。”宋茜茸提醒,“挖些山药回来,煮粥炖汤都可。” 生姜、红枣、山药,这些在山里都能找到,不花钱,只是费些工夫和力气。 宋茜茸把能说的都交代清楚,能不能做到,全看孙四娘自己。底层女性的艰难处境,是时代与个人命运交织的结果。 孙四娘能不能真正改善自己的身体状况,宋茜茸不确定。 方才,面对半身偏瘫的金阿奶,孙四娘依然遵循从前的习惯,跪在床边喂水。因着口舌不灵便,金阿奶几次吞咽不及,险些呛着,竟颤巍巍地抬手甩了孙四娘一巴掌。 而明明有能力制住老人的孙四娘,却只惶恐地跪在床边求饶。长期被灌输的尊卑观念早已深植于心,一时半会根本改变不了。 这个时代的女性都习惯了燃烧自己,奉献家庭。婆母再如何刁难,也只会安慰自己:熬吧,等媳妇熬成婆,也就出头了。 可这“熬”,又何尝不是一场代代相传的压迫? 走出金家时,宋茜茸回头望了一眼,满院挂白,在寒风中尤显悲怆。乱哄哄的堂屋里,大牛和小牛穿着麻衣孝服跪在灵前。 两个孩子身形单薄,脸色青白,鼻子下挂着两条鼻涕。在周围或真或假的哭声里,神色麻木地往火盆里放纸钱。 这个家,老的老,弱的弱,未来会怎样呢?宋茜茸呼了口气,想将心里那团郁气尽数吐出。 从金家到林家要穿过整个村子。路上,林月明问起山药种植的门道:“阿爹看你山地打理得好,也想学一学。家里有十亩山地,我看土质和你那山差不多,想着是否也能多种些山药。” 她没说的是,这是她向爹娘建议的。今年帮宋茜茸采挖山药时,林月明才知道这东西不仅可以入药,还能当做口粮,便起了心思。 谁家会嫌粮食多呢?何况林福荣一家人口多,田地虽不少,但交了税,卖掉一部分后,留给自家人吃的也不算充裕。 十亩山地,少说也能收几百斤山药,这对农家人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宋茜茸对林月明和张瑶一向耐心,无论她们问的问题有多简单,都会细致解答,并引导她们去思考和实践。 她说:“大伯和伯娘都是种地老手,山药也不多难种,自是不会有问题。开春后,你们选一处向阳的坡地,土要松软,排水也要好。” 林月明点头,又问了些浇水、施肥等细节。正说着,旁边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声,夹杂着几声尖叫。竟是王有田家。 左邻右舍听到了,都好奇地走出家门,朝王家院里张望。可惜王家院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了,难道要一直住娘家,让我和你阿娘养着你吗?族里还有那么多妹妹都没出嫁,你想把她们一道耽误了吗?虽你情况特殊,官府准许休养一年,可一年之后,即便你不愿嫁人,官府也会强行婚配,到时还不知是什么人品性情,总不会比爹娘给你挑的好。”王有田在怒吼。 王三凤回道:“我不要你们养,等我好了就能干活,我自己养活自己。你非要逼我,那嫁过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姜秋菊哭着劝:“阿凤呐,你就别倔了,爹娘不会害你,你就听话吧。阿娘也舍不得,但那人家离得不远,你想回娘家随时都能回。”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匆匆回家了。两人都有预感,王家这事儿,日后还有得闹。 待金元百葬礼正式结束,宋茜茸就回了山。再过一天就是腊月二十,她打算出今年最后一次摊。 许是到了年底,望津河畔的大集格外热闹,宋茜茸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幸好有林月明帮忙,不然她一个人还忙不过来。 简书一手提着青釉刻花执壶,一手拎着食盒,笑嘻嘻地说:“宋娘子,你家的金银花冻是真好。我家郎主爱吃锅子,往年总上火,今年配了这金银花冻后,竟舒坦许多。” 宋茜茸眉眼弯弯,给他多装了一块:“得谢员外赏识,是小摊的福气。简书,也辛苦你一直跑,这一块特意送你,快好年了,也甜甜嘴。” 简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小的分内之事,怎好受娘子的谢?” 阿香在一旁打趣道:“宋娘子,那你送我不送啊?” 自从于娘子怀孕后,每回宋茜茸摆摊,都是阿香来买。 宋茜茸笑着说:“送,自然要送。不过你回去可得和于娘子说好,她眼下吃不得金银花冻,大枣饮子倒是可以尝尝。” 阿香立刻说:“那就来一壶大枣饮子,金银花冻也要,我家郎主和小郎君爱吃得紧呢。” 这时,一位青衫书生过来,朝宋茜茸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宋娘子,烦与某来两份麦门冬熟水。” 宋茜茸忙应道:“好的,您稍等。” 书生端详着小餐车上的广告画,含笑赞道:“宋娘子真是好巧思,某每回过来,这车上的画儿都不重样。” 腊八后,宋茜茸餐车上的画就换成了过年主题,什么年画娃娃、全家围坐吃锅子喝饮子之类的,喜庆热闹得很。 她自知画技算不得好,便笑着应道:“胡乱涂鸦,凑个趣罢了。” 熟客接连而来,不到巳时,东西便已卖空。要过年了,大家果然更舍得花钱了。 外边天寒,但炉火一直燃着,宋茜茸倒也不觉得冷。她和林月明麻利地收拾东西,推着小车往家走。 林月明笑着说:“你这半年倒攒下不少熟客,真希望往后生意都能这般红火” 宋茜茸心中对这个大集确实充满感激,正是它,帮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当然,晚上坐在炕上,盘点这一年所得时,她心情就更好了。 木盒里已经有五十二两银子。除去林青禾给的那十两聘礼,其余四十二两,全是她自己挣的。 宋茜茸拿过账本再次核对,确认无误了。最大一笔进项,是将方子卖给陆家从食店所得的二十两,其次是向萧家商队出售连翘茶与药材的进账。余下的,则来自平日看诊以及摆摊。 这一年的辛苦很值。她不仅在这陌生的时代站稳了脚跟,还有了立身之本。 窗外夜色渐沉,一年将尽。 又是一年新岁将至。 -----------------------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治疗中风的药方叫做补阳还五汤,出自清代名医王清任的《医林改错》。 第49章 谈判 第49章 谈判 腊月二十这日的傍晚, 林青禾带回了一个扎紧的布口袋。宋茜茸瞥见袋中盘绕的条状物,心头猛跳,连连后退。 前世她正是被毒蛇咬了, 才来到了这个时空, 因而一见到这长虫, 就不由得回想起濒死时的恐惧。 林青禾忙将袋子拿远些, 解释道:“回来路上掘了几窝蛇,医馆会收蛇胆。你别怕,我这就拿走, 送去顾大哥家,他会炮制。以后我也不把这东西带回家了。” 往年抓到蛇,他便是交给顾云岭处置,蛇肉炖羹,蛇胆卖钱,所得二人均分。 宋茜茸背过身,挥手叫他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林青禾出了门, 又回过头问:“可要留些蛇肉尝尝?” 宋茜茸:“……” “留一条给蜜豆。”她深吸口气, 又赶紧补充, “别让我看到。” “好。”林青禾笑着走了,天黑才回,手里还拿了个三寸高的竹筒,“这个给你。” “这是何物?”宋茜茸揭开筒盖,见内里是淡黄膏脂,隐有腥气,“蛇油?” “是,”林青禾说, “山上干冷,蛇油正好润肤。” 去年她刚到这里,一无所有,脸和手被冻得干裂,林青禾送了她蛇油和獾油护肤。现在她有钱买面脂和手膏,皮肤也养得滋润了,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 这清澈的大学生呀!宋茜茸想,前世她父亲再婚后生的那个弟弟,年龄好像和林青禾差不多,不知是不是也这么细心。 看到林青禾小心翼翼的表情,宋茜茸忍不住笑了,笑着说:“多谢你,这个正合我用。” 林青禾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这表情,简直和十七被夸时一模一样。 翌日一早,两人赶到县城,在孟掌柜处出售了狐皮及其他积攒的皮毛。孟掌柜一直念着林家的旧恩,并不压价,拨拉着算盘,很快就将银钱结清。 “还有一事,”孟掌柜说,“前些时候,萧东家特意绕路来过一趟,留了封信给宋娘子,嘱咐某一定要在开春前送到。某想着二青年前定会来卖皮货,便一直等着了。” 说罢,他从里屋取出一封信,封口的蜡印还完好无损。 谢过孟掌柜后,林青禾留了一只雉鸡和肥兔子给他。孟掌柜哈哈一笑,也不推辞,爽快收下。 二人告辞时,他递给林青禾一个油纸包,笑道:“这是边境过来的羊肉干,风味与咱们这边大不一样,给你们尝尝鲜。” 双方作别。 时辰尚早,今日也无其他正事,林青禾提出去食肆吃饭。他方才卖皮货得了十四两三钱银子,手头宽裕,值得庆祝一番。 “你请客,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宋茜茸并不是个只知苦干不懂享受的人,她调侃道,“今日还吃滴酥鲍螺吗?” “吃,”林青禾斩钉截铁地说,“还要两份。” 宋茜茸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上次她请客,林青禾还假装客气,说自己不喜甜食,将滴酥鲍螺推给了自己。后来两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她才发现,这个人高马大的糙汉子,私下里竟嗜甜如命。 平常她做糕点时,林青禾总要在一旁嘀咕“味道好像淡了些,再多放点糖吧”。进深山时,他也会悄么在怀里揣几块麦芽糖。 见宋茜茸笑得大声,林青禾的脸臊得通红,但也索性不再掩饰,只低声嘟囔:“小时候没吃过,见别人吃糖,就一直惦记着。” 宋茜茸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吃糖本就能让人心情愉悦,喜爱甜食再寻常不过。” 林青禾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宋茜茸笑着说:“自然是真。莫说寻常人家,就是许多达官贵人也爱饮蔗浆呢。还有诗人为之赋诗,说‘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可见他们对甜食的喜爱。” 蔗浆价贵,林青禾没有吃过,也不清楚达官贵人日常究竟饮用什么。但听宋茜茸说的真切,便打消了心头疑虑,脸色渐渐恢复如常。 “宋娘子,宋娘子留步!”一个女娘从旁边铺子里跑出来,在后边挥手。 宋茜茸回头一看,并不认识,想来是喊的别人,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和林青禾正商量去哪家食肆吃饭,就听到后边那女娘追了上来,大喊:“宋娘子……稍等……” “你是……”宋茜茸停住脚,认真打量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女娘,再次确定,她不认识。 女娘好不容易喘匀气,朝两人福了福身,笑着说:“宋娘子,儿乃陆家从食店伙计阿絮,掌柜的想邀您进店一叙。” 宋茜茸这才留意到,他们已走到了吉祥大街。 进了店铺,陆窈娘笑吟吟地迎上来,将宋茜茸与林青禾请进后院一间雅室。这里约莫是专为贵客所设,屋里暖意融融,隔绝了街头的嘈杂。 入门先见一架素娟屏风,上头绣着疏影寒梅。转过屏风,轩窗敞亮,天青色的软烟罗轻垂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宋茜茸不识得是出自谁手,但看得出来笔力深厚。 沿墙摆着张乌木长案,上头的青白釉刻花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地面铺着簟席,中央设一张黑檀矮几,四周散置着几只蒲团。 陆窈娘请二人入座,自己也在对面蒲团上跪坐下来,顺手执起红泥碳炉上煨着的梅子青汝窑汤瓶,不疾不徐地用沸水温热茶盏。 宋茜茸前世在网上看过不少点茶复现的视频,此刻亲眼得见,更觉赏心悦目。其实原身也会,只是她穿过来后在山里扎根,没机会用上这技能。 阿絮悄声走近,从托盘里取出四碟茶点,在案上一一摆开。汝窑天青釉盘里,蜜浮酥柰花、广寒糕、荔枝膏和云英糕样样精致,色泽诱人。 陆窈娘手持茶筅,调好茶膏,再分次注水,动作娴熟从容。不多时,茶盏中浮起一层洁白细腻的沫饽。 宋茜茸忍不住赞道:“陆掌柜这手七汤点茶,委实精彩。” 陆窈娘含笑着将茶盏推至二人面前:“宋娘子谬赞了,二位请用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三人渐渐转入正题,实际上主要是宋茜茸与陆窈娘在交谈,林青禾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并不插话。 陆窈娘含笑开口:“宋娘子的香饮摊上,前两月新出的绛玉膏与胭脂糕,听吃过的客人夸赞,说味道极好,且开胃健脾。不知宋娘子可愿意再次出让方子?” 绛玉膏实际是酸枣糕,胭脂糕则是山楂糕。宋茜茸取这两个雅名,只是稍微遮掩一下,不让旁人轻易猜出糕点的原材料。 今日陆窈娘如此客气,原来竟是为着这两样糕点。这些在现代很常见的零食,这个时代却尚未问世,也难怪陆家会感兴趣。 宋茜茸放下手中茶盏,浅浅一笑:“儿手中糕点方子不止这几样,都是平日里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都不知晓配方。陆掌柜是想每样都买断么?” 陆窈娘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认真问道:“果真?都有哪些种类?” 宋茜茸却摇摇头,笑而不语。 陆窈娘索性把话挑明:“宋娘子不愿出售方子?” “陆掌柜可曾想过,方子并非关键,”宋茜茸从容地说,“只要人在,往后自能源源不断研出新方。” 陆窈娘眉梢轻扬:“宋娘子的意思是……” “儿有一共赢的法子,”宋茜茸直视对方,“以方入股,按利抽成。儿出配方,还可负责部分原料与人工,陆家则主理售卖渠道。” 陆窈娘笑意不减:“宋娘子,您这些方子虽好,终究是零嘴小食,流水一眼可见底。若要长久抽成,这风险与账目可就复杂多了。” 宋茜茸并不着急,缓缓说道:“绛玉膏与胭脂糕虽只是两样小食,但往后还有无尽的新品。贵店是百年老字号,有镇店之品,若能不断推陈出新,便既能留住老客,又能吸引新客。如此合作,便是活水长流。”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账目核算,贵店人才济济,实不该成为顾虑。” “宋娘子真是玲珑心窍。”陆窈娘笑了起来,“原料供给、定价几何、分成比例,这些俱是关乎长远的大事,儿一介管事,实不敢擅专。不若这般,您且将合作章程与儿讲一讲,儿也好回去禀明主家,由他定夺。”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既要探宋茜茸的底,又给自己留足回转的余地。生意场上的交涉,本就难有一蹴而就,多是来回斟酌,彼此权衡的。 宋茜茸会意一笑:“具体章程,待您禀明主家,确有合作之意后再细谈不迟。既是谋求共赢,儿自然不会让贵店吃亏。” 陆窈娘含笑颔首:“好,那便请静候些时日,无论成与不成,在中和节前,儿必有回复。” 中和节在二月初一,也就是说,陆家要考虑大约一个月时间。宋茜茸并无不耐,从容起身告辞,林青禾也跟着站起来。 陆窈娘送两人至门外,惯例备好一个大食盒,递给林青禾,笑着对宋茜茸说:“新岁将至,这些是鄙店招牌糕点,滋味清甜,权当为二位贺新春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道过谢,继续沿着吉祥大街往前走,去了最负盛名的仁和正店。这也是一家百年老店,分号开遍各个州府。 路上寒风呼啸,往来的行人却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快过年啦。 林青禾不仅点了滴酥鲍螺,还叫了一小坛酒。他为宋茜茸斟了一小杯,又给自己满上一大碗,随后笑着举起碗,与宋茜茸的杯子轻轻一碰。 “阿茸,提前祝我们新春吉乐,愿来年丰衣足食,健康平安。” “新春吉乐!” ----------------------- 作者有话说:注:南京久客耕南亩,北望伤神坐北窗。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出自杜甫的《进艇》 第50章 新年 第50章 新年 祭完灶王爷后, 宋茜茸与林青禾拎着年礼,一道去了张家。 平素素怀胎五月,身子已显了怀。宋茜茸见她脸色红润, 身上明显长了肉, 把过脉后胎象也稳, 便放了心。 张猎户满面红光, 与林青禾对坐小酌,桌上一碟卤肉,两人时不时发出爽朗大笑。想来这个迟来的孩子, 着实让张猎户心情畅快。 宋茜茸与平素素靠在炕上打络子,张瑶也像模像样地捻着丝线在指尖缠绕。三人说着闲话,平素素忽然眉心微动,伸手抚了抚肚子。 “阿婶,怎么了?” “这孩子调皮,在肚里打拳呢。”平素素抚着腹部,脸上漾开一片温柔。 宋茜茸不由将目光落向平素素的肚子上, 平素素笑着问:“阿茸, 你要摸摸看吗?” “可以吗?”宋茜茸手指动了动, 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到袄下, 片刻后,掌心传来一丝轻微波动,仿佛一尾小鱼吐了个泡泡。 这种感觉很新奇,宋茜茸微微睁大了眼睛。 平素素见一贯沉静从容的她露出这样懵懂的神情,忍不住大笑出声。屋里屋外一片和乐。 小年过后,宋茜茸跟着林青禾回山下过年。天气愈发寒冷,大雪纷飞,到处银装素裹。林月圆尤为兴奋, 见天儿往林青禾家跑。 “二嫂!二嫂!” 宋茜茸拿着一碗浆糊,闻声回头,就见林月圆手里抓着两张窗花跑了过来,小脸冻得红通通的。 “二嫂,我来帮你。”林月圆挥了挥手里的窗花,“这是我自己剪的最漂亮的两张,送给你。” 宋茜茸仔细端详,笑着问:“这是……小鸟?” 林月圆连连点头:“嗯,是两只鸳鸯。阿娘说你和二哥婚后第一个年,要喜庆和美,鸳鸯送给你们正好。” 林青秀在一旁笑弯了腰,指着那俩窗花说:“这是鸳鸯?我看是丑鸭子。” “四哥!”林月圆撅起嘴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宋茜茸,“二嫂,四哥欺负我。” 林青秀吐了吐舌头:“告状精。” 宋茜茸拍拍林青秀的胳膊,对林月圆说:“二嫂觉得你剪的鸳鸯很漂亮,你帮着贴到我卧房窗户上,行吗?” 林月圆眼睛一亮,惊喜地问:“真的吗?我现在就去!四哥,你帮我糊浆糊。” 兄妹俩拌着嘴,一同往正屋窗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窗花节,按习俗得“打糕蒸馍贴窗花”,家家户户几乎都在蒸馒头打米糕,满村里飘着香甜味儿。 火红的窗花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喜庆,林月圆看着自己剪的那对鸳鸯,越看越满意,得意洋洋地说:“明年我还给二嫂剪窗花。” “剪什么窗花?”林青禾踏着雪,推开了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红窗花旁,穿着红色对襟襦裙的宋茜茸,不禁愣住了。 林月圆欢快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神:“二哥,快看我剪的鸳鸯,二嫂要我贴在你们卧房的窗户上呢。” “鸳鸯?”林青禾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宋茜茸,见她神色如常,不自觉地又搓了搓手指。 宋茜茸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神色,目光落在他手上:“酒买回来啦?” 林青禾手里提了四坛酒,跟她交代:“三坛黄酒留着走礼,还有一坛醪糟咱们自己吃。” 寻常百姓多喝黄酒,即用谷物为原料酿出的酒,色泽微黄,酒液浑浊,里头还沉着些许渣滓。 大诗人陆游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往年过年,兄弟俩都在林福荣家过。今年林青禾成了家,便该以独立的门户与亲戚走动。亲戚里不少能喝的,酒水自然不能怠慢。 忙忙碌碌,一年终于接近了尾声。 年三十,贴好春联,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火盆前守岁。桌上摆着干果、点心和蜜饯,还有一坛山梨酒。这酒是宋茜茸秋天时浸泡的,度数不高,风味很浓。 火盆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按老话讲,这寓意着驱散晦气,来年家旺人旺,诸事皆顺。 三人都不算健谈的人,坐在一处沉默的时候居多。宋茜茸干脆取了本医书,就着油灯和火光,边吃零嘴边读起来。 不知不觉,桌上的点心和蜜饯都被她吃了大半,宋茜茸后知后觉感到撑了,便起身泡了一壶山楂枸杞菊花茶,喝完半盏,又在屋里缓缓踱步消食。 原本趴在门口的四条狼犬见状都抬起头好奇瞧她,十七干脆起身,跟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转。 林青禾看得好笑,开口问:“阿茸,去放爆竹么?” 三人将火盆移到院中。林青禾抱出一捆竹筒,没想到此时的“爆竹”,真的是让竹筒爆炸。宋茜茸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个时代火药技术还不成熟,后世那种烟花爆竹尚未普及。 青翠的竹筒一端开口,另一端仍保留竹节。林青禾将开口那端稍向下斜,架在火盆边沿。火焰烘烤着竹筒底部,渐渐发出“嘶嘶”的轻响。 竹筒里的空气受热膨胀,响声越来越急。林青禾赶紧拉着宋茜茸退到檐下,林青秀也跟着跑过来,狼犬们围在他们脚边,一齐朝火盆方向望去。 “噼啪”,“砰”,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有些竹筒彻底被炸开,碎片四溅,纷纷没入院墙下的雪堆里。 “爆竹声中一岁除,原来是这样的景象啊。”宋茜茸轻声喃喃。前世外婆带她放烟花时,曾教她念过这首诗。没想到一朝穿越,跨越时空,她竟亲身领会到了诗中情境。 守岁要求守通宵,宋茜茸熬不住,亥时便去睡了。林青禾两兄弟继续坐着烤火,吃吃东西,偶尔闲话几句,并不觉得时间难捱。 至子时,村里陆续响起爆竹声,他们又去院中放了一轮。村子里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好了,去睡吧。”林青禾拍拍弟弟的肩膀,“过了年,小四又长了一岁。新春快乐,我和你二嫂希望你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林青秀开心地回了卧房,准备躺下时,发现枕头下露出一点红色。摸出来一看,是用红纸包的压岁钱,整整一百文。他数了又数,不知什么时候,抱着那堆铜钱睡着了。 大年初一,积雪未融,日头虽露了面,却一点也不见暖意。 俗话说,初一儿,初二婿,初三初四走四方。若是分了家,年初一儿子需携年礼回父母家团聚。没分家的也该整治一桌好菜,全家吃个团圆饭。 林青禾一家自然是去了大伯家,宋茜茸给纪桂英塞了个红封,里面装了五两银子。 这些年,林福荣夫妇对林青禾兄弟照顾得实在太多,今年是林青禾首次正式送年礼,为表心意,便特意备了份厚礼。往后年节按风俗送礼品就可以了。 林青松一家也回来了。林振宗、林若莲是小辈,宋茜茸都给包了压岁钱。林青枫和林月圆尚未成亲,也收到了红封。 林青枫喜滋滋地将铜钱塞进怀里,却见纪桂英眼一瞪,只好扁着嘴,乖乖地把钱如数交给了她。 而对于林月明,宋茜茸单独拉着她进了屋,悄悄塞给她一个装着二百文的红封,笑着说:“阿姐在我那边住着,帮我良多。既是过年,自该与阿姐一起分享喜悦。” “阿茸,这我不能收。”林月明连连推拒,“你教了我那么多,我都没给你谢师礼,怎好再拿你的钱?况且我是大姐,合该给你发压岁钱的。” 宋茜茸强硬地将钱塞到她手里,正色说:“阿姐,我不习惯推来让去。你收着,新的一年,咱们继续一起好好干。” 林月明眼圈微微发红,握着宋茜茸的手,郑重点头:“嗯,一起好好干。” 大年初一讲究多,不能洒扫,不能动刀剪,不能洗衣裳。人都闲着,全家围坐在火盆边。吃些干果点心闲聊。 林振宗小小年纪,却是一脸严肃,坐在那里默背《千字文》。林若莲则跟在林月圆身后跑,“小姑”喊个不停。 林青禾几兄弟陪着林福荣在喝酒,刘顺儿在问纪桂英晚食吃什么,要不要她去做。 林月明望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心里再无一丝郁气。 年初二,林青禾带着宋茜茸与青秀去舅舅家拜年。随后几天,他们又陆续走了好几家亲戚。到了大年初六,林青禾在家回请所有亲友,宋茜茸作为女主人,自是忙里忙外好好招待。 几番往来,宋茜茸几乎把林家亲戚都认了个遍,社交能量已然全部耗尽。 她默默吐槽,没想到一场假结婚,还有这么多人情往来要应付,也太累了。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给自己弄张不孕不育证明,也能避免落入被官府强行婚配的境地。 林青禾看着她满脸的倦色,也有些心疼。他知道宋茜茸本不是个爱与人周旋的性子,今日这般劳神费力,全是为了他。 他既因这份心意感到甜蜜,又忍不住恐慌。若有朝一日她觉得累了,不愿再这般勉强自己,执意离开自己,那他该如何是好? 宋茜茸早已沉沉睡去,浑然不知,在这个凉夜,有一个初识情愁的少年,正为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作者有话说: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出自王安石《元日》 第51章 元宵 第51章 元宵 元宵节这天, 临津镇有花灯节。林家姐弟几个一商量,决定一起去逛逛。 夜里的寒风刀子似的刮着人的皮肤生疼,林青枫用布巾裹住脑袋, 看到林青禾与青秀戴着兔毛手套, 围脖和帽子也一应俱全, 忍不住嘟囔:“二嫂, 你也给我缝个他们俩这样的呗,看着就暖和。” 宋茜茸笑道:“好,家里还有獾子皮, 回去就给你做。” 林月明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也跟着说:“阿茸,我也要一套你这样的。” 宋茜茸戴着兔皮昭君套和风领,看起来就很暖和。这是女娘们冬日流行的穿戴。 昭君套是用皮毛做的帽子,但没有顶,要露出发髻。风领则是两侧合围的帽圈,在脑后的部分很长, 像披巾似的罩住了脖子。昭君套和风领一同穿戴上, 保暖效果非常好。 宋茜茸这几个月又一直在坚持健身, 还常常和林青禾练习格斗与射箭, 身体素质有了明显增长,比从前抗冻多了。 镇上的夜市很热闹,到处张灯结彩。两条主街两旁全是吆喝的摊贩。各种吃食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勾的人馋虫直往外蹿。 林青枫忍不住了,笑嘻嘻地说:“我去买个卤肉饼。”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就一溜烟跑没影了。林月明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牵紧林月圆的手, 叮嘱她必须牢牢跟紧自己,不然会有拍花子把她拐走。 林青禾拿出五十文递给林青秀,让他自己去吃去玩。剩下的四人随着人群往前走,见到想吃的东西也会买点。 宋茜茸与林月明姐妹走在一处,买了龙凤糕和水晶皂儿,又各自要了一筒饮子。三人嘀嘀咕咕说着哪个摊上的饼好吃,哪个摊上的饮子不如宋茜茸卖的可口。 人太多了,林青禾只是看了一眼路旁的小吃,转头就不见宋茜茸的身影。他举目四望,周边全是形形色色的人,没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一路往前挤,却只看到青枫青秀兄弟在前边儿摊上,等着摊主炸肉丸, “你们两个见到阿茸和阿姐她们了吗?”林青禾问。 “啊,她们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林青枫迷茫地问。 林青禾无语叹气:“你们继续等着吧,我去找她们。” 走遍了整条街,也没找到人。心下突然有些慌,林青禾大声喊:“阿茸,阿茸!” 没有人回应。 宋茜茸年纪小,又瘦弱,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一瞬间,林青禾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他神色焦急,边喊边顺着人流往前挤。 也不知道踩了谁的脚,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对不起,麻烦让一让”,直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宋茜茸一身粉紫交领襦裙,外罩石榴红对襟大袖长袄,侧身站在一个挂满灯笼的摊前,正细看上头的花灯。 林青禾这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见到人,那颗慌乱的心才定下来。轻轻舒口气,他走到她身边,温声问:“在看什么?” 宋茜茸指着一盏兔子灯说:“灯谜,猜猜看” 林青禾抬眸望去,纸灯上贴了张纸签,上书“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他蹙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猜不出,我实在不善此道。” 宋茜茸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是油灯啦。” 摊主说:“小娘子聪慧,不如买下来赏玩?” 宋茜茸语气里带了一丝得意:“这里面每一盏灯我都猜出来了,不能每一盏都买下吧?” 林青禾忍不住笑:“挑一盏喜欢的吧,咱们挂在檐下。” “好。”宋茜茸笑容灿烂,指着那盏兔子灯说,“就要它了。” “二嫂,二嫂,”林月圆提着一盏莲花灯跑过来,拿给宋茜茸看,“二嫂,我猜出这盏灯上的谜题了,是月亮。” 宋茜茸瞥了一眼那盏莲花灯上的纸签,上头写着“初一初二缺,十五十六圆。夜夜空中走,光明照人间”,确实是适合孩童的谜题。 不过,她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个地方:“阿圆,这上面的字你都认识了?” 林月圆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看向林月明,说:“还是有几个字不认识,阿姐告诉我的。” 说罢,又赶紧补充一句:“二嫂,过年这些天,阿姐每天都教我识字的,《三字经》我也能背下来了。”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阿圆很厉害,希望明年的花灯节,这些灯谜你都能念出来。” 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嗯嗯,二嫂,我会好好背书的。” 元宵节后,生活渐渐恢复往常的模样,村里人都换上了粗布麻衣,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了。 宋茜茸去了趟锦绣布庄。进到内室时,见于娘子身旁多了位面生的老嬷嬷,只当是照料她的仆妇,便略一点头,如常为于娘子诊脉。 直到确定于娘子胎象平稳,宋茜茸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于娘子拉着她,半真半假地抱怨:“现下家里什么都不让做,每日只能躺着。先前好不容易瘦下去一点,这些时日又全长回来了。” 宋茜茸忍俊不禁。想起初见于娘子时,她确实颇为圆润。本朝审美和现代差不多,崇尚纤腰薄背,于娘子每每在小摊上买吃食时,总要好一番纠结,嘀咕几句“又破戒了”。 自怀孕后,她身体不适,胃口不佳,喜欢的吃食都碰不得,竟瘦了好几斤,原本圆润的下巴都变尖了。 只是后来卧床静养,一直没怎么动,肉自然又长了回来。 宋茜茸温声建议:“娘子现下胎气已稳,不必成天卧床。每日早晚在院子里慢走一刻钟,权当消食了。若是长久不动,身子容易滞重,反倒于生产无益。” 于娘子对她的话无有不应的。身旁那老嬷嬷又询问了许多细节,宋茜茸也耐心地一一作答。这位老嬷嬷显然也通医术,问得十分细致。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贴身照料,于娘子倒是颇得周全,宋茜茸也更放心了。 待一切交代完毕,宋茜茸便欲告辞。不料于娘子拉住她,指着身旁那位老嬷嬷说:“这位是谢府大娘子身边的严内知。” 内知是高门大户中掌管内宅事务的高级女管事,通常是主母的亲信。这位严内知与于娘子夫家恰是本家,不知是否另有亲缘。 宋茜茸诧异地看向于娘子,按下心中疑惑,朝严内知福了一礼。 对方还礼后,方开口道:“听闻宋娘子精通岐黄之术。近日府中大娘子身子欠安,不知可否请宋娘子移步谢府,瞧上一瞧?” “谢府?”宋茜茸下意识朝于娘子看去,见对方神色间略带紧张,心下有了数。 她微微一笑:“儿年纪尚轻,不敢称精通岐黄,不过粗通医理罢了。大娘子身份尊贵,儿所学粗浅,恐诊断有误,反倒耽误了病情。贵府不若延请名医,想必更为稳妥。” 严内知笑着说:“宋娘子在镇上素有美名,实不必太过自谦。此番无论能不能看好,府中都绝不会为难娘子,只烦请娘子随老奴走上这一趟吧。” 宋茜茸想了想,终究还是同意了。 当乘坐谢府马车抵达时,宋茜茸抬眼便见到朱漆大门上衔环的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严内知已在门房前站着等候,见她走到近前,便侧身引路。 过了大门,迎面是一字影壁,壁上浮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样。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几个青衣小厮正拿着长柄掸子轻手轻脚地拂拭廊柱,见了来人,立即屏息静立,规矩行礼。 宋茜茸跟着严内知安静地走着,四周寂静,无一丝嘈杂人声。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宋茜茸见到廊下悬着几只红嘴绿羽的鹦哥,不惊不慌,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再往里走,已经到了主院的前庭,穿堂两侧立着两位身着青绿绫裙的女婢,手里捧着铜盆巾帕,见到他们,无声地屈膝行礼。 严内知带着宋茜茸到了这里,方才止步,低声说:“娘子稍待,容老奴先去禀过夫人。” 宋茜茸站在穿堂外,看着东南角那一簇肥厚的芭蕉叶,听着风摇树叶的簌簌声,不觉有些恍惚。寒门中可养不出这样气度的仆从,看来这谢家底蕴颇深。 不过片刻,一位约莫四十的嬷嬷走了出来。她穿着沉香色褙子,嘴角眼周带着细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劳宋娘子久候,大娘子请您进去。” 宋茜茸这才算正式踏入主母起居的内院。院子不算大,地面铺着鹅卵石,一侧凿有小池,池中假山叠影,几尾锦鲤悠然游曳。 两位女婢正守在阶下,目光低垂,打起东次间门上的软绸帘子,一股药香从里面飘了出来。 谢家大娘子五十余岁,慈眉善目,正靠坐在小榻上,见到宋茜茸便笑:“早就听说镇上有位了不得的小娘子,不曾想竟这般年轻。” 宋茜茸行过礼,在下首落座。几句寒暄之间,才知晓谢大娘子是腿上生了疔疮。虽经府中女医诊治处理,但一直不见好转。 因患处过于隐私,不方便请外男看诊。恰巧严内知与于娘子夫家是远亲,春节相聚时,听说宋茜茸曾为于娘子调养身子,助她有孕,又给镇上其他不少妇人看过诊,口碑极好。 谢府私下派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宋茜茸乃是府城名医宋诚远之女,还曾协助县衙医官季大夫平定痢疾之疫,这才通过于娘子这边,把人请到了府上。 严内知目光转向侍立在谢大娘子身侧的一位妇人,吩咐道:“葛嬷嬷,烦请把病症的详情向宋娘子说明一番。” 葛嬷嬷颇通医术,专为府中女眷看诊。谢大娘子的疔疮,先前就是她负责的。 此时她应声上前:“老奴为娘子用了截疗法,并外敷金黄散,内服黄连解毒汤。可这疔疮不仅未见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说着,她轻轻撩起谢大娘子的裤腿,只见小腿内侧生着一处脓疮,一条红丝向上蔓延,直达腹股沟。谢大娘子这些日子百般不适,发热、头痛、恶心、乏力等诸症缠身,寝食难安。 宋茜茸俯身细细查看患处,眉头越蹙越紧。 严内知与葛嬷嬷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心里俱是一沉。 第52章 谢府 第52章 谢府 谢大娘子虽然一直和颜悦色的, 却掩不住一脸的病容。她颧骨处泛着异样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精神也显得萎靡倦怠。 大概是这疔疮引发的不适过于强烈, 她强撑精神与宋茜茸说了几句话, 就微喘着气阖上双目。严内知忙在她背后加垫了个软枕。 宋茜茸轻声问:“大娘子这病有多久了?” 葛嬷嬷答道:“今日是第八天。” 宋茜茸继续问:“大娘子是从何时开始发热的?哪个时辰发热最重?” 葛嬷嬷一五一十回答:“发热约有五天了, 白日里倒还好, 夜里烧的厉害些。” 宋茜茸微微颔首,又仔细查看谢大娘子的舌苔。屋里原本只点了一盏蜡烛,光线昏暗。严内知另取来烛火, 烛光一照,舌象立时清晰起来。 谢大娘子舌质红绛,全然无苔,舌面上沟壑纵横,裂纹深陷,仿佛久旱的土地。宋茜茸略一沉吟,又问:“大娘子生疔之前, 身上可有其他不适?” 葛嬷嬷迟疑地说:“近两三年来, 大娘子总觉得身上烦热, 尤其脚心, 像火烧似的。去岁月信断绝后,夜寐后更是盗汗湿衣,还时常头晕耳鸣。可这些症候都是妇人常有的……” 宋茜茸并未立即回应,只是凝神细细诊了一回脉,才转头看向葛嬷嬷:“此病是因足部生疔,感染邪毒,以至毒邪循经脉上行而继发。按理是该以清热解毒为主,嬷嬷先前所用疗法本该是对症的。” 她语气稍顿, 斟酌开口:“只是……” 谢大娘子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 严内知忙问:“只是如何?宋娘子但说无妨。” 宋茜茸沉吟道:“儿细察大娘子脉象,轻取空虚无力,重按则如触葱管,边缘较硬中间却显得虚空。此是大失血或阴津极度耗损之兆,绝非单纯热毒。” 此言一出,葛嬷嬷面色不大好看,接口问道:“依宋娘子所见,该如何医治?” 宋茜茸向谢大娘子微微欠身,从容说道:“大娘子,葛嬷嬷疗法无误,但儿以为方向错了。此症非寻常实热疔疮,根源在于阴虚毒结。” 谢大娘子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宋茜茸解释道:“大娘子积年肝肾阴虚,虚火内焚,犹如炭火埋于灰烬之下。体表偶感毒邪,虚火便乘虚而入,与毒邪互结,化为疔疮。然其根本还在于阴液亏虚,不能制火,更兼元气暗耗,无力托毒外出。” 谢大娘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带倦意:“老身一向还算康健,何至于此?” 宋茜茸温声说:“大娘子天葵已竭,肾阴渐亏,本是常理。加之大娘子多年来养育儿女,操持家宅,费心劳力,气阴逐渐损耗,这才导致虚阳上浮,伏火内蕴。” 谢大娘子精神不济,又闭上了眼。严内知忙问:“宋娘子,这该如何治呢?” “当务之急,应滋阴以涵火,益气以托毒。”宋茜茸说着,走至桌前,就着烛火,提笔写下药方后,递给葛嬷嬷,“第一阶段,以生黄芪益气托毒,配以金银花、蒲公英清热解毒,赤芍、牡丹皮、皂角刺凉血通络,玄参、生地、麦冬滋阴涵火,另佐陈皮理气,甘草调和。再配合药浴,内外同治。” 她又从药箱中取出艾条,对葛嬷嬷说:“烦请将原先的外敷之药尽数撤去,换用性味平和的冲和膏。另取姜片来,儿为大娘子隔姜施以艾灸。” 葛嬷嬷忍不住质疑:“艾灸乃温法,用于热毒疔疮,岂非火上浇油?” 宋茜茸微笑着说:“大娘子气血因寒药与虚损几近凝滞,姜艾温通之力恰能促使气血流转。气血一行,内伏之毒才有外透的可能。” 葛嬷嬷不由望向严内知,只见谢大娘子再次睁眼,有气无力地说:“悉听宋娘子安排。” 当夜,谢府极力挽留,请宋茜茸帮着照看大娘子身子。宋茜茸无法,只得请谢府差人回沙河村捎个口信,便暂时在谢府住下。 服药后第三日,谢大娘子退了热,阖府上下皆松了一口气。 葛嬷嬷提了一盒点心,私下里找到宋茜茸,客气地问:“宋娘子,老奴有一事请教。您是如何断定大娘子此症是阴虚,而非热毒?” 宋茜茸笑着说:“葛嬷嬷客气了。察病如察情,须细致入微。大娘子口渴却不欲饮水,此乃津亏而非热炽。儿观她舌苔裂纹,是地旱之象。而诊脉后,更是发现其为芤脉。加之您也说了,大娘子身子烦热,夜寐盗汗,又头晕耳鸣,以上种种,皆指向阴亏火旺四字。” 葛嬷嬷听罢若有所思,终是心服口服,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宋娘子解惑。老奴见疮治疮,舍本逐末,庸手也。宋娘子却能察体辨源,从整体调治,这才是真正妙手!” 宋茜茸忙客气还礼,诚恳答道:“葛嬷嬷切莫过谦。您多年专研妇科,儿钦佩不已。病症各有专科,一时未见全貌也是常情。日后在妇人调理方面,还当多向嬷嬷请教才是。” 葛嬷嬷一时心绪万千,叹道:“老奴年轻时若有娘子这般心境,今日怕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两人就各自经手的病例细细探讨一番,彼此都觉得受益匪浅。言谈之间愈见投契,竟结下一段忘年之谊。 到了第五日,宋茜茸在查看疔疮时,发现那道红丝颜色明显转淡,已然停止了蔓延。谢员外大喜,特意将宋茜茸请至厅中,亲自道谢。 宋茜茸笑道:“员外爷言重了。儿摆摊这许多时日,承蒙员外爷关照生意,该儿道谢才是。” 第七日时,谢大娘子患处毒势大减,脓液渐少,宋茜茸便向严内知提出辞行。 严内知有意挽留,便温言相询:“老奴近日见宋娘子与葛嬷嬷甚是投契,不知娘子可愿与她一同留在谢府?月例份额自是给娘子最好的。” 宋茜茸含笑婉拒:“多谢内知厚意,只是儿生性散漫,不惯拘束,况且家里郎君还在村中等候,实在不宜久留。” 这些古代贵族似乎总想将人留在府中打工,可她宁愿做个自由自在的个体户,也不要变成打工牛马啊。 于是,在谢府待了整整七日后,宋茜茸带着大包小包,被一辆外观朴素,但内里精致舒适的马车送回了沙河村。 林家只有纪桂英和林月圆在家,乍然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宋茜茸刚下车,林月圆立刻扑过来抱住她,黏黏糊糊撒娇:“二嫂你去哪里了?好久都不回来,我可想你了。” 纪桂英也围着她嘘寒问暖,生怕她在外面吃住不惯。 宋茜茸见林青禾家院子门锁着,便问:“二青和小四都没在家吗?” “一早就去山里了,”纪桂英说:“他们姐弟四个和你大伯一起,打算好好拾掇一番,种些用得上的东西。” 林月明对药材种植很感兴趣,学得也用心,宋茜茸很乐意教她,也放心把这一摊事交给她。 “宋娘子,这些东西放哪里?”车夫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笼。 宋茜茸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院门,领着车夫把东西搬进堂屋。纪桂英和林月圆也来帮忙,四个人来回两趟才全部搬完。 “宋娘子,那小人就先回府复命了。”车夫朝她们拱了拱手,坐上驾车位。 宋茜茸取出十五文铜钱递过去,笑着说:“辛苦陈阿叔跑这一趟。” 车夫陈贵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容更深,又拱手行了一礼:“这是小人分内之事,宋娘子忒客气了。” 马车渐渐走远,纪桂英这才过来,拉着宋茜茸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圈,才说:“瞧着是瘦了点,不过人没事就好。” 宋茜茸笑道:“劳伯娘挂心了,我是给谢府里的娘子治病,病情有些许复杂,这才多留了几日。” “别站这里吹冷风了,累了这些天,伯娘给你做点吃的去。”纪桂英拉着她往自家走,“那日久等你不回,后来谢府派了人来,说你要在府中留几日,可把我们吓得不轻。”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唉!二青连夜跑去镇上打听,你大哥说谢员外一家名声向来很好,从未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后来二青又去了锦绣布庄,才相信你真是去给人瞧病了,我们这才稍稍放心。” 进了屋,她给宋茜茸倒了热茶,又喊林月圆端出点心,说:“你坐着歇一歇,我去蒸碗蛋羹。” 宋茜茸爱吃蛋羹,每回从山上下来,纪桂英就会给她蒸一碗。 林月圆乐颠颠地捧过来一碟花糕,这是民间百姓过年常吃的糕点,用面粉蒸成,上头点缀着红枣、板栗等干果。 “二嫂,谢府是什么样的啊?好玩吗?”林月圆托腮望着她,眼里都是好奇,“我听阿笙说,那些贵人的宅子里到处都是香香的。” 宋茜茸抿嘴一笑:“等以后阿圆学了本事,不仅可以去贵人家里作客,还能自己盖座大宅子。” “自己也能盖大宅子?”林月圆睁大双眼,一脸不敢置信。 宋茜茸点了下她额头,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广告词:“一切皆有可能。” 正说着,纪桂英端了两个碗过来。一碗蛋羹淋了香油,另一碗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宋茜茸舀了几勺蛋羹分给林月圆,自己拿了个馒头慢慢啃。 纪桂英坐在她对面,从笸箩里拣起针线,一边打补丁,一边说:“昨日二青又去谢府门口打听,人家只说事情还没完,你暂时回不得。” 宋茜茸蹙了蹙眉:“二青去了谢府?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嗐,”纪桂英拿针在头皮上擦了擦,“高门大户,哪会把我们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你平安回来已是万幸。” “嗯。”宋茜茸低低应了声。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她仍然无法接受这里森严的等级之别。在那些权贵眼里,她不过是个稍有用处的仆役罢了。 仆役的家人自然也是仆役。他们找上门去,都不必通报主人,门房就会自动把人打发走。 ----------------------- 作者有话说:写这一章时,查了许多资料,码字时间少了,更新就晚了点。但这是小宋大夫人脉拓展的重要一步,还是想尽量写圆融一点 第53章 夜半 第53章 夜半 这几日住在谢府, 宋茜茸确实有些疲惫。从纪桂英家出来后,她好好歇了个午觉,醒来时, 窗外已彩霞满天。 林青禾轻轻推开门, 就见她拥着被子一脸惺忪, 头发乱糟糟的, 眼里还带着久睡初醒的迷茫。他忍不住翘起嘴角,敲了敲门。 “怎么了?”宋茜茸掩口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水光, 嗓音还带着丝沙哑。 林青禾喉结滚了滚:“酉时了,伯娘叫我们去吃晚食。” “哦。”宋茜茸慢慢回过神来,“你们几时回来的?” “也才到家。”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你收拾一下,等会一起过去。” 到林福荣家时,饭菜已摆上了桌。纪桂英看到他们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疑惑地问:“怎带这么多东西?” 宋茜茸一一分给大家。 给林福荣夫妇是一盒保健药材, 林月明收到的是一套葱绿色缎面襦裙, 林青枫拿到一盒高档点心, 林月圆则是一份笔墨纸砚。 林青松一家虽没同住, 宋茜茸也备了礼,一并交给了纪桂英。 接过礼物,林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愣怔。他们在村里生活了一辈子,哪里吃用过这样好的东西? 纪桂英捧着那只精致的木盒,犹豫着问:“阿茸,今儿这是怎了,送这样贵重的礼?” 宋茜茸笑着说:“这些都是谢府给的。” 吃饭时, 大家又问起宋茜茸这几日在谢府的经历,听她娓娓道来,都不由感慨:“人还是得有本事才行。” 一旁的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比油灯上的火苗还要亮。她望着宋茜茸,悄悄攥紧了一双小拳头。 晚间,林青禾帮着把谢府送的礼搬进卧房,宋茜茸就着油灯上昏黄的光,一一清点。 谢大娘子出身望族,出手大方,自身体好转后,心情格外舒畅。见宋茜茸衣衫简素,直接从自己手上摘下一只镯子给她戴上,又让人备了两箱衣裙。 临走时,谢府给了十两银子当诊金,备了两匹罗布、几盒点心,还准备了两箱药材、几本医书,以及一箱子笔墨纸砚。 在谢府那几日,虽殚精竭虑,一刻也不敢懈怠,但收获也委实不小。 “其他人都分了礼物,唯独不知该给你送什么。”宋茜茸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好像也没你能用上的。” 林青禾原本坐在榻上擦拭短匕,闻言抬头:“我不用。” 宋茜茸叹了口气:“你要是个女娘就好了,这些衣裳和布料都合用。” 林青禾手一顿,咬了咬腮帮子:“我要是女娘,你还怎么和我成亲?” “咳,我就那么一说。”宋茜茸钻进被窝,佯装打了个哈欠,“困了,睡吧。” 可能是下午睡了太久,熄灯后,宋茜茸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屋里一片漆黑,寂静中只听得到竹帘另一侧,林青禾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周遭嘈杂不休,有人在推她:“阿茸,醒醒。” 宋茜茸睁开眼,看见林青禾正举着一盏油灯,弯身站在炕边,手还落在她肩头没来得及收回。 “几时了?”她睡意朦胧地问。 林青禾面色有些难看,直起身:“还不到子时。” 宋茜茸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严肃,立刻坐起身:“出什么事儿了?” “先把衣裳穿好,我到外面等你。”林青禾转身往外走,“王三凤来了。” 这大半夜的,她来做什么?宋茜茸随意挽起头发,穿好衣服到了堂屋。林福荣夫妇已经在那儿了,纪桂英正轻声安慰着王三凤。 “这是怎么了?”宋茜茸蹙眉看着王三凤,她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袖口上还沾着血迹,整个人瑟缩在火盆边瑟瑟发抖。 宋茜茸回屋取了兔毛大氅给她披上,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渐渐的,王三凤身体停止了颤抖,泪痕虽未干,但人已经平静下来。 林青禾往火盆里添了木柴,对宋茜茸说:“你们谈,我去小四屋里,有事就叫我。” 为了避嫌,林福荣和他一道出去了。有些话,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场,几个女娘怕是不好开口。 堂屋门被轻轻关上,王三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声音发颤:“宋娘子,求你救救我。我是真没活路了,求你大发慈悲,往后我这条命都是你的,全听你处置。” “起来!”宋茜茸冷喝,“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王三凤左腿还打着夹板,一路从王家跑过来,还砰砰下跪,无论哪个动作,都是对这脆弱断骨的重击。 宋茜茸皱眉扶起王三凤,一边小仔细查看伤腿,一边说:“伯娘,麻烦您叫阿姐过来一趟。顺便让二青打盆热水。” “啊!”宋茜茸手刚触到伤腿,王三凤已经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忍不住惨叫出声。 “痛啊?”宋茜茸冷冷地瞥她一眼,手下动作却更谨慎,“痛也忍着。” 纪桂英看到王三凤左腿不正常地扭曲着,心下不忍,匆匆出去喊人了。 不多时,门再次被推开,林月明和纪桂英裹着一身寒气快步进来,林青禾也端着一盆热水跟在后头。 事态紧急,宋茜茸顾不上多说,直接分派任务:“阿姐,你用温酒调一碗麻沸散过来。伯娘,烦您把那间空屋的炕烧上,铺好被褥。二青,你去找个担架或者门板来抬人” 林青禾很少见到宋茜茸这般冷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应声出去。 王三凤已经痛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脸上。不久,林青禾与青秀抬着张门板进来,几人合力把王三凤抬进空置的客房。 炕刚烧上,热气不足,屋里还很冷。但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大家轻手轻脚将人安置好。 林月明端来麻沸散,喂王三凤服下。断骨再次受挫,疼痛比初次折断时更剧烈,若不用麻药,宋茜茸怕王三凤扛不住昏死过去。 宋茜茸轻轻解开夹板和布带,只见伤处肿得厉害,皮肤紧绷,泛着紫红色。大概是之前奔跑时夹板不断磨蹭,有几处地方蹭破了皮,正缓缓渗着血。 “情况不太好。”宋茜茸的手指轻轻沿着伤处周围按压,判断骨折移位的方向与程度。这种事情她在前世常做,毕竟荒野生存时,自己和同伴常有受伤。 她牵引着断骨两端,提拉挤按,将错位的骨头重新对合。由于肌肉痉挛和血肿,这次复位远比之前困难。宋茜茸额前渐渐渗出细密汗珠,神情却仍旧专注。 即便这样紧张的时刻,她也没忘记向林月明讲解,如何感知骨嵴是否平顺,怎样测量下肢长度以确定正骨是否到位。 林月明凝神听着,时不时点头。 之后,在宋茜茸指点下,林月明处理了后续。 昏睡中的王三凤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仍紧紧皱着,仿佛睡梦中依然感觉到了痛楚。 这一夜,宋茜茸没有睡好,翌日起床时,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她去客房看了下王三凤,人还睡着,姿势都没变一下。 见她不住地打哈欠,林青禾劝道:“再去睡会儿吧,养足精神要紧。” 养足精神为了什么?自然是应付王三凤及王家人,两人心知肚明。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去睡个回笼觉,王家人找上了门。 王有田气势汹汹地质问:“二青,你们扣押我家阿凤,是想做什么?” 王家族人纷纷帮腔,院里一时吵嚷不断。奇怪的是,一向泼辣的姜秋菊站在王有田身后,眼神躲闪,没有出声。 “小四,去请村长和四阿爷他们过来。”宋茜茸冷眼看着王家人,自顾自在一张罗圈椅上坐下。 “宋娘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家一个汉子上前,怒气冲冲,“你一个外来媳妇,哪有说话的份?” 林青禾挡在宋茜茸面前,冷声道:“王二伯,阿茸是我媳妇,这也是她家,自然有她说话的份。” 宋茜茸挑挑眉,无声笑了。 很快孙桐生就到了,林福成和宋香芝扶着颤巍巍的四阿爷和四阿奶跟在后边。 “有田,这是闹得哪一出?”孙桐生看到乌泱泱一屋子王家人,眉心跳了跳。 宋茜茸起身去扶四阿奶,等人一一落座后,才开口:“王三凤确实在我家,现在就在西屋躺着呢,姜阿婶与王家几个婶子可以过去看看。只是有一条要说清楚,昨天半夜,是她自己敲开了我家门,求我救命。这个,相信左邻右舍都听到了。” 纪桂英家隔壁的陈春花原本在门外看热闹,闻言挤进来,高声说:“对,昨夜快子时了,三凤那丫头跌跌撞撞跑来捶门,哭喊着让宋娘子救命。我们都听到了。” “没错,那动静太大,我们都听得真真儿的。”旁边有人附和。 孙桐生皱起眉,转向王有田:“到底怎么回事?三凤为何半夜跑出来求救?” 王家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这时一个妇人忍不住尖声道:“她疯疯癫癫的,谁知道犯了什么糊涂?你们扯那么多作甚?直接放人才是。” “可以,”宋茜茸神色平静,“不过咱们先算算账吧。” -----------------------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断骨治疗,我看的是唐代蔺道人的《仙授理伤续断秘方》。序言里的故事很有意思,感兴趣的可以看一看。 第54章 丢脸 第54章 丢脸 王家人面面相觑, 姜秋菊眼神乱飘,底气不足地说:“算什么账?” 宋茜茸说:“看大夫给诊费,这笔账不能赖吧?昨夜我和阿姐费了一个多时辰, 才给王三凤处理好断腿。你们闻到药香了么?那是今早阿姐给她煎的药。” 四阿爷慢悠悠地开口:“确实, 再如何, 看病的钱得算清楚。” 王家一个妇人嘀咕:“她之前在家时可好好的, 怎么到了你家就要治了?是不是故意讹钱啊?” 宋茜茸冷笑:“姜阿婶,我有没有一遍遍嘱咐你们,王三凤的腿不能挪动, 须得卧床养伤?她断骨处原本就没愈合,昨夜一番跑动,导致骨头错位,筋腱断裂,自然要尽快处理。” 她抬眼直视那说话的妇人:“你们若不信,便去医馆问一问,看我说的是否在理。” 没有人再说话, 王家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 窸窸窣窣, 交头接耳, 却不敢再开口质询了。姜秋菊脸色白了白,头埋得更低了。 孙桐生开口:“有田,你怎么说?” “给,诊金自然要给。”王有田咬了咬牙,“只是阿凤我们得接走。” “自然,”宋茜茸面色平静,“毕竟是你们家的人,至亲骨肉, 谁能把你们分开呢?” 这时,林月明快步走过来,目光在院里众人身上扫过,向村长、四阿爷和四阿奶行了礼,这才说:“三凤醒了,大家有话可以问她。只是她还比较虚弱,受不得吵闹。” 孙桐生站起身,示意林青禾与宋茜茸扶着四阿爷老两口,又叫上王家几个长辈,最后指着王有田夫妇说:“你们也一块过去看看。” 屋里,王三凤靠坐在炕头,原本光洁白皙的面庞此刻黯淡蜡黄,满是憔悴。四阿奶在炕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丫头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了?” 她转头看向王有田夫妇,语气严厉:“你们两口子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好好一个小闺女大半夜跑出来喊救命?” 四阿奶在村里辈分最高,王有田不敢顶撞,只得陪着笑脸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阿凤跟她娘拌了几句嘴,这丫头惯爱耍小性子的。” 原本眼神空洞的王三凤听到这话,猛地扭脸看向王有田:“阿爹,我耍小性子?说这话你不亏心吗?” 她又盯着姜秋菊:“阿娘,我何时与你拌过嘴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转头就变了?我那样信任你,原来你也跟别人一样,根本瞧不起我。昨夜没能如你们的愿,很失望吧?” 姜秋菊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哭嚎不已:“是我的错,是我不中用。阿凤啊,我苦命的儿,是阿娘对不起你。” 门外和窗口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听到屋里的对话,便知有内情,忍不住议论纷纷。 王有田额角青筋直跳,怒喝:“死丫头,你乱说什么?不嫌丢人吗?赶紧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干什么?再被你卖一次吗?”王三凤流着泪,凄惶地看向自己父亲,“我反正也没名声了,索性就把话说清楚。”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众人才知晓事情的原委。 原来,上次王三凤寻死未果,回到家里后,跟爹娘哭诉了一场。姜秋菊心疼女儿,应允日后不再逼她嫁人。 王有田明显不赞成,但见到母女二人都哭成了泪人,便也没再多说。但女子适龄不嫁,于律法不合,于家族不容,他心里始终没放弃给王三凤找婆家。 前两日,姜秋菊的娘身体抱恙,王有田劝她回去住几日,好好照料老太太。姜秋菊没起疑,拎着包袱就回了娘家。 昨天夜里,王三凤喝下药后,便觉得昏昏沉沉。人还有意识,但四肢软绵绵的不能动弹。 她心中疑惑,这药是阿爹亲自端过来的,应该不会出错才对。可身子这反应实在不对劲,恐惧渐渐涌上心头。 许是这几个月一直在喝药,伤了肠胃,她服药没多久,竟反胃得厉害,在昏沉中将大半药汁全呕了出去。这一吐,人反而清醒了大半。 就在这时,卧房门被人推开,进来的竟然是之前爹娘要她嫁的邓老歪。王三凤惊惧尖叫,可家里没一个人过来看一眼。 邓老歪嘿嘿直笑,说自己是王有田请过来的,聘金已经给了,今晚特意来与她洞房。 他不顾王三凤的抗拒挣扎,嘴里说着荤话,伸手探进她的被窝。 昏暗光线下,逼近的陌生男人,不怀好意的碰触,瞬间引爆了王三凤深埋于心的恐惧。应激之下,她摸到枕下的剪刀,想也没想就刺了过去。 邓老歪痛呼一声,捂着胳膊大声咒骂。王三凤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他,拖着一条断腿,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屋里的动静太大,终究还是惊动了王有田。他闻声赶来时,就见邓老歪半条胳膊都是血,骂骂咧咧叫他赔钱。 他慌忙去找伤药,等再想起来去寻王三凤时,就已经找不到人影了。今儿早上姜秋菊从娘家回来,这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无论她如何哭闹打骂,也已经晚了。 院外围观的村民听罢,无不倒抽凉气。哪有亲爹给自己闺女下药,放男人进屋来糟蹋的?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不少人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屋里众人纷纷看向王有田,目光里尽是鄙夷,连王家几位本家的老人也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宋茜茸心里冷笑,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造孽啊!”四阿奶气得直捶腿。 四阿爷也满脸不可置信:“有田啊,你……你这干的叫人事吗?” 孙桐生脸色铁青:“王有田,原本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但你也太过分了,三凤可是你亲闺女!” 王有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一巴掌甩在王三凤脸上,怒吼:“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好好的事儿被你搅成这样,你还有脸哭?咱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王三凤原本就心灰意冷,被这劈头盖脸的打骂一激,气血翻涌,尖声大叫:“到底是谁丢脸?你给自己亲闺女下药就很有脸面吗?” 她手指颤抖,指向王家几位老人:“你,你们,嫌我坏了名节,祸害了王家。好,好,我今天就如了你们的意!” 说着,她抓起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心口狠狠扎去。这把剪刀还是她昨夜从王家带过来的,林月明擦干净了上头的血,好好地收在炕头箱笼上。 “不可!” “阿凤住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离她最近的四阿奶倾身,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但老人气力衰弱,手劲儿早不如从前了,只将剪刀撞偏了几分,刃尖还是划过王三凤的肩膀。 衣衫破裂,鲜血涌出,白色中衣顷刻间染红了一片。 王三凤却似丝毫感觉不到痛,死死握着剪刀,双目通红:“这条命,我还给你们。从此以后,我王三凤与王家,恩断义绝!” 话音未落,她再度挣开四阿奶,举起剪刀就往脖颈处刺去。 “阿凤,我的儿啊!”姜秋菊骤然爆发,整个人扑上去,用手臂挡住了王三凤的脖颈。剪刀划过她的手背,拉出一道血口。 姜秋菊顾不上自己,夺下剪刀扔到一旁,抱住王三凤放声大哭:“儿啊,你怎么忍心……你这是要阿娘的命啊……” 王有田呆呆地望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似乎被那刺目的猩红震慑,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屋里屋外一片死寂,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宋茜茸无声地叹了口气,待姜秋菊哭声稍歇,才开口道:“事情既已如此,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她朝林青禾使了个眼色,林青禾会意,走出房门,把屋外的村民都请出了院子,关上了大门。 宋茜茸这才瞥了眼王有田,又看向王家几位老人:三凤现在这情况,有三件事须得让你们知晓。第一,她心神崩溃,已有轻生之念,不可再受刺激。第二,她因着之前的遭遇,胞宫受损,往后在子嗣上,怕是很艰难。” “什么?”王家众人大惊,看向王三凤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怜悯。 王有田喃喃地说:“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宋茜茸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说:“还有一事,三凤这条腿已经断过三次,此次尤为严重,一个不慎,只怕会落下终身残疾。你们家再这样折腾,往后也不必来找我,等着瘸一辈子吧。”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王有田和姜秋菊,冷声说:“今日村长与族老都在,你们如今是个什么想法,不妨分说清楚。都去堂屋谈吧,我要给她们两个处理伤口。” 林青禾把众人请至堂屋,宋茜茸把门关上,和林月明一起,为姜秋菊和王三凤处理外伤。 一切妥当后,宋茜茸正要离开,王三凤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宋娘子,我能求你一件事儿吗?” 第55章 断亲 第55章 断亲 王三凤的手指紧紧攥住宋茜茸的袖摆, 眼里泪光盈盈,带着恳切。 宋茜茸转身坐到桌前凳子上,温声问:“何事?” 王三凤的目光在姜秋菊身上流连片刻, 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决心:“宋娘子, 求求你收留我吧。日后我定当牛做马, 报答你这份恩情。” “阿凤!”姜秋菊紧张地抓住王三凤的手,声音发颤,“昨夜那样的事儿, 阿娘保证不会再发生了。你跟阿娘回家,别怕,阿娘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姜秋菊对外人或许刻薄,对自己的儿女倒是一片真心。 “阿娘,我日后若不嫁人,能留家里多久呢?阿爹不会答应,王家那些爷奶叔伯也不会允许。”王三凤声音凄楚, “如果我自己出去搏一搏, 兴许还能找条活路。” 姜秋菊死死握住她的手, 泪如雨下, 反复呢喃:“不成,不成的,阿凤啊,这不成的。” 宋茜茸望着眼前这一对神情凄惶的母女,没有露出太多情绪,只淡淡地问:“你要我收留你,那你能做什么呢?我这里不是慈济堂。” 王三凤眼里带上一抹坚定:“宋娘子,阿明姐刚回村那会儿, 村里人不知说了多少闲话。我也曾背地里看不起她,觉得是她的错。” 她望向林月明,郑重地说:“对不起,阿明姐,从前是我愚蠢无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想想,换做是我,定不如你做得好。阿明姐,真的抱歉。” 一旁的姜秋菊默默低下头,脸上现出一抹愧色。 林月明早已从往日的阴郁中走出来,此时只觉心境平和,摆了摆手:“不必放在心上,我早就不在意了。” 王三凤说:“自己经历了一回,才知晓名节这东西,就是世人强加在女娘身上的枷锁。无论是不是我们的错,最终都是我们来承担苦果。”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当初那朵明艳骄傲的红玫瑰,仿佛一夜被雨水打湿,垂下了高昂的头颅,湿漉漉的,有点狼狈,也有点倔强。 “阿明姐,我很羡慕你。”王三凤继续说,“你跟着宋娘子住到山上去后,学到了许多本事。我听说村里人如今经常来找你讨教草药的事,再也没人敢乱说闲话了。” 她抿了抿唇,眼神愈发坚定:“我想明白了,只有自己有了本事,别人才不敢轻视我,欺负我。宋娘子,你跟我说凤凰涅槃的故事,我想涅槃,想学本事,哪怕被火焚烧也不怕。” “阿凤!”姜秋菊猛地抬起头。她不懂什么叫“凤凰涅槃”,但听到“被火焚烧”,还是吓得心头一紧。 王三凤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眼睛却紧紧盯着宋茜茸。 宋茜茸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你想跟我学本事?” 王三凤迅速回答:“是!” “那么,我有什么好处呢?” 王三凤滞了一瞬,抿紧嘴唇,低声说:“日后我愿当你的奴婢,任你使唤。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忤逆。” “这么说,你是想卖身为奴?” “我……”王三凤一时哽住,半晌才说,“对不住,我不愿卖身,不愿入奴籍。”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来同我说这些吧。你这条腿,还须得休养几个月呢。” 堂屋里,王家人吵得正凶。 原本,依着当朝律例,无生育能力的女子,并无必须婚配的约束。这本该是王三凤的活路,但王家人不这么想。 “留在家里?绝无可能!”王有财声音粗嘎,气得脸红脖子粗,“她这样,往后咱们家的女娘还怎么找婆家?这是害了我们整个王家。” 王有粮问:“依大哥看,这事儿要怎么处理?” 王有财说:“自是该送去静远庵,青灯古佛,也算有个归宿。” 话音未落,屋门被撞开,姜秋菊冲了进来,朝王大郎劈头盖脸骂过去:“放你娘的狗屁,王有财你安的什么心?” 姜秋菊眼眶通红,指尖几乎戳到王有财的鼻子上:“静远庵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么?那跟逼我们阿凤去死有什么两样?” “王有田!”她扭头转向一旁闷不吭声的男人,“阿凤是你亲闺女!你就任这些丧良心的叔伯把她往死路上推?” 她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凉:“你们王家人骨子里的血都是凉的么?阿凤如今这样,是她的错么?难道你们心里没一点数?自己缩卵怂蛋不敢去找山匪算账,只会欺负一个弱女子!” 她的手指一一点过王家人,眼里带着狠绝:“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谁敢再提把阿凤送去静远庵,我就吊死在谁家门口。让大家看看,老王家是怎么逼死自家骨血的!” “老二!”王有财惊怒交加,望向王有田,“听听你媳妇这说的什么话?” 王有田搓了搓脸,蹲下身,抱着头一声不吭。 “有田,阿凤到底该怎么安置,总得有个章程。”王六爷开了口。他在王家辈分最高,说话自带一股威严,“一直留在家里肯定不行。邓老歪不成,那再寻一个好郎君便是。” “不行!”姜秋菊宛如护崽的老母鸡,凶相毕露,“我已经应了她,不再逼她嫁人。谁要再提这一茬,我定与他拼命。” “你……你这泼妇!”王六爷气得手发颤,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喘得几乎说不成句,“你这是要闹得我们王家家宅不宁啊!” 其他人不敢再说话,生怕引火烧身,被姜秋菊缠上。屋里安静,只听得见王六爷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还是四阿爷打破僵局:“有田,这事儿……你拿个主意吧。” 王有田缓缓松开抱头的双手,站起身,攥紧双拳。他喉咙干涩,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句:“阿凤想要断亲,那便断吧。此后她不再是王家人,想做什么都随她,与王家再无干系。” 在村长和族老们的见证下,一纸断亲书被送至王三凤手里。 王三凤请林月明念过,咬破拇指,在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随后,她又请林月明帮忙写一张借据,交到王有田手里。 “阿爹,你曾将我用三两银子卖给邓老歪,如今这银子我先欠着,日后必定偿还,便当还了王家的生养之恩。” 王有田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大半,麻木地摆摆手:“不必了。” 王三凤却不再看他,转头找林月明要剪刀。 林月明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王三凤苦笑:“阿明姐,我不会再做傻事。” 林月明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点了头,这才把藏起的剪刀递给王三凤。 “今日,我王三凤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嫁人。”她攥住自己一缕长发,毫不犹豫绞断,“前尘亲缘,至此两清。往后生死荣辱,都由我一人承担。” 说完,她环视一圈,轻轻笑了。 王家人走了,村长和林青禾一起将四阿爷老两口送回家。院里空落落的,只有姜秋菊仍站在王三凤的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阿娘,进来吧。”王三凤叹口气,开口唤人。 “阿凤,你…”姜秋菊眼睛一亮,脸上涌现惊喜,“你还肯喊我阿娘!” 王三凤点点头:“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娘。” 姜秋菊抹了把眼泪,忽然转身,朝宋茜茸扑通一声跪下去。 宋茜茸吓了一跳,忙侧身避开。心里吐槽,这对母女什么毛病,怎么都爱给人下跪? 林月明过去扶人,姜秋菊却不肯起身,只哀声恳求:“宋娘子,从前是我糊涂,做了许多错事。求你不计前嫌,今后多照应阿凤。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宋茜茸没有说原谅。不是因为她仍心存怨恨,而是不在意,她也不愿让人以为,从前的种种算计,只需一句抱歉便能轻轻揭过。 “姜阿婶,你回去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既已断亲,三凤便与你从前所做之事无关了。” “好,好……”姜秋菊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她站起身,不舍得看了王三凤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了。 屋里重归安静,宋茜茸坐下来,揉了揉额角,才说:“闹了一上午,如今你已如愿。现在开始聊一聊你往后的路吧。” 王三凤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宋茜茸:“宋娘子有什么吩咐,我定想方设法做到。” 她想了想,加了句在戏文里听到的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茜茸扑哧一声笑了,林月明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王三凤懵懵地看着两人,不解地问:“我……我说错了?” 宋茜茸摆摆手,正色道:“那么,咱们来算一算账吧。把账目算清楚,免得日后因此生出龃龉。” 王三凤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 “无需紧张。”宋茜茸笑着说,“主要是治疗和食宿费用,先记账,日后以工抵债。” “好,”王三凤又问,“那我以后做什么工呢?” “这得看你。” 第56章 合作 第56章 合作 住的人多了, 各种物资也堆积在一起,山上的屋子明显不够用。宋茜茸干脆趁着春耕尚未开始,请林福荣出面, 叫上村里的泥瓦匠和木匠, 着手扩建院子。 竹篱笆被拆掉, 换成结实的夯土墙。院子则改成两进的格局。原先住的几间茅屋作为第一进, 后院的柴棚、茅房等移到了一侧院墙边。 在第二进院子里,宋茜茸建了两间卧房,并加盖了一间工作室, 专门用来处理各类药材。同时加了两个储物间,一间存放粮食和菜肉,另一间专门收纳药材。 后院生长黑木耳的那片地方并没被铲除。宋茜茸以前并没养过木耳,是仿照前世在网上看过的种田博主视频做的。可能是技术不到位,木耳长势不算太好。 但毕竟费了那么多功夫,直接舍弃未免可惜,她便决定保留下来。今年再尝试一下, 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金银花架也被扩进了前院的范围, 宋茜茸砍了竹子, 叫上林月明和张瑶, 一起搭了个凉棚,还挂上了秋千。这样,夏天便有了乘凉的好去处。 凉棚顶现在虽然光秃秃的,但不难想象日后缠满金银花藤的样子。张瑶看得一脸向往,对一旁围观的平素素说:“阿娘,咱们家的金银花架也这样改一改,成吗?” 平素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一手扶腰, 一手摸着张瑶的脑袋,笑着应道:“好,回头就叫你阿爹去砍竹子。” 山上的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林家人都在忙碌。林福荣带着林青禾三兄弟挖土砌墙,纪桂英则给做工的人准备饭食。 沙河村不少人家的汉子都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村里都是这样,谁家盖房,亲朋好友都会来帮工。这回欠下的人情,下次别人家有事时再去帮忙还上,人情往来就是这样延续的。 泥瓦匠是周承运,和林福荣、木匠喻杜良是老伙计,经常一处做工。 周家是当年跟着林阿爷逃至深山的四户人家之一,与林家关系向来密切。周承运继承了父亲的手艺,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新屋全用土砖垒砌,屋顶则铺上瓦片。林青禾的大姑父在砖窑上工,瓦片便是通过他买的,价格多少能比别处便宜点。 正月到了尾声,一场倒春寒席卷而至,大雪覆盖了整个丰田县。屋子建到一半,被迫停工,一家子都住到了山下。 直到雪霁初晴,路面能通车马了,一家人正商量什么时候恢复动工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林家门口。 阿絮从车上跳下来,见到宋茜茸,敛衽行礼,笑着说:“宋娘子,掌柜之前与您有约,特意派儿来接您去店里一叙。” 宋茜茸狐疑:“你如何知晓儿家住处的?” 阿絮说:“娘子在临津镇颇负盛名,略一打听便能得知。” 宋茜茸挑挑眉,没再深究,只说要回屋略略收拾。阿絮颔首,直言在车旁等候。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出门,隔着远远的距离往这头张望。村里平日很少有生人过来,更别说马车了。似乎自从宋茜茸与林青禾成亲后,才来过那么几回。 村民们悄悄议论着马车旁那仪态出挑的女娘,猜她是不是哪家贵人千金,就见宋茜茸换了一身松花色交领襦裙,外罩牙白色褙子,跟着林青禾一道上了马车。 几个与林家交好的妇人便去找纪桂英打听情况。 纪桂英笑着解释:“是县城一位贵人相请,请阿茸去给家里娘子看诊呢。这不,二青不放心,就陪着过去了。” 陈春花磕着瓜子,语气里不无羡慕:“要说咱们村有本事的媳妇,宋娘子可真算是头一份。前不久谢府刚送了那许多好东西,那糕点,哎哟,我活到这么大岁数,都没尝过那么香的。” 谢府送的糕点多,宋茜茸便给常有往来的人家都分了两块,陈春花家得了一份。 在座的几个妇人也都吃到了,无不应和,你一言我一语夸起宋茜茸来。 而宋茜茸与林青禾上了马车后,阿絮便自觉坐到靠近车门的侧座,从暗格里取出点心,摆在小几上,请二人用茶。 之后,她便仿佛对车帘上绣着的缠枝纹样产生了极大兴趣,一直偏头瞧着,连余光都没敢往二人身上瞟。 宋茜茸心中不觉莞尔,莫非林青禾长得太凶,吓到小姑娘了? 马车一路行至陆家从食店前,陆窈娘早已候在门外,笑着迎上来,将两人请至上次的雅间。 屋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炭盆烧得正暖,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郎君正跪坐于蒲团上,手执书卷,看得专注,似是已等候多时。 陆窈娘笑着引见:“这是鄙店少东家,陆家十四郎。” 双方见过礼,宋茜茸与林青禾依次落座。宋茜茸其实很不习惯跪坐,这个姿势需要臀部置于脚踝,上身挺直,其实不怎么舒服。 幸好原身自幼被宋母严格教导,仪态已成自然,倒也能维持端正姿势。她悄悄瞥了眼林青禾,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不适,便安下心来。 陆言晞抬手斟茶,动作优雅,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面前这对夫妇。男人身材健硕,骨节粗大,一望便知是常年劳作的乡野出身。而他身旁的女娘姿容秀美,仪态端方,全不似个乡野妇人。 “宋娘子,久仰。”陆言晞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相请,是想与二位谈一桩合作。日前尝过娘子所做的点心,别致新颖,某甚为赞赏。” 宋茜茸客气一笑:“陆郎君过誉。儿之前已与掌柜言明,不愿出售配方。” 陆言晞微微一笑:“某已知晓,宋娘子只愿以方入股,按利分成。不知宋娘子手里现下有几种点心方子?” 宋茜茸反问:“陆郎君想要多少种?” 陆言晞诧异道:“据某所知,宋娘子母家并非经营糕饼生意的,怎会……” 顿了顿,他又笑道:“既然如此,便可进一步商谈了。” 他摩挲着细腻温热的茶盏,坦诚地说:“不瞒娘子,陆家根基在京城,白郦府的几间铺子并不起眼。某无缘富庶州县的产业,被派来此地经营数年,虽守成有余,却未能在祖业上大幅开拓。” 宋茜茸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陆言晞继续说:“某不甘止步于此,见宋娘子的各色点心颇为新巧,便是京城都未曾见过。因而想另辟蹊径,与娘子合作,另开一间铺子。” 这倒是出乎宋茜茸的意料,她颇有兴致地问:“陆郎君意欲如何经营?” 陆言晞说:“陆家从食店以档次取胜,在贵人中颇有人缘。因而新铺起步时,便不能与之正面竞争。某想着眼于平民客人,以平价美味的点心与饮子为主,靠新奇别致取胜。” 接着,他从店铺选址、经营方式等各方面和宋茜茸做了详细说明。宋茜茸越听越心惊,这模式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这哥们儿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她试探着问:“陆郎君也喜饮奶茶?” 陆言晞愣了下,疑惑地问:“奶茶?可是西域盛行的饮子?” 行吧,不是穿越者。 宋茜茸认真地说:“儿明白陆郎君的意思,是想做一间小而美的铺子,待名声传开,也可如陆家从食店一般,在各地开设分号。” “小而美!”陆言晞笑起来,“宋娘子这词用得妙!某正是想开一间小而美的铺子。” 宋茜茸略觉尴尬,轻咳一声:“不知陆郎君想与儿如何合作?” 陆言晞放下茶盏,正色道:“可按娘子所说,以方入股,但人事与经营须得以某为主。” 宋茜茸想了想,陆家在员工管理和财务这块必定更专业,便也没纠结,点头应允。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要求有查账权、品控权和撤股自由。 双方经过一番细谈,确定了一应杂务。条件谈得顺畅,彼此都觉得痛快。 事情议定,已到了午后。陆窈娘吩咐后厨备上一桌酒菜,款待宋、林二人。席间,陆窈娘妙语连珠,引得满座欢笑,一时宾主尽欢。 从陆家铺子出来,两人正要登上回村的马车,就见街口一阵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被一间布坊的伙计粗暴地推搡出门,踉跄着跌坐在青石路上。伙计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竟敢讨饭到这来,也不怕冲撞了贵人,被人打死也是该的。真是晦气!” 老妪头发花白,身躯颤抖,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阿絮见宋茜茸盯着那边,悄声说:“宋娘子,那是从前在裴府伺候过的嬷嬷,姓钱。听说懂些医理,可后来不知怎的疯癫起来。裴府有个娘子难产,她竟要求剖开产妇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你说这多吓人?裴府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妖孽,当即把她发卖了,在染坊做苦力。” 宋茜茸眉心一动,再次看向那老妪:“她这般大年纪,怎做得动苦力?” 阿絮撇了撇嘴:“可不是,身子不成了,就被赶了出来。现在无处可去,沿街乞讨为生呢。” 她一转头,惊呼:“宋娘子,你要做什么?” 第57章 前缘 第57章 前缘 老妪蜷缩在地, 瑟瑟发抖,一只破碗滚落一旁,模样凄惨。 宋茜茸快步上前, 俯身将她扶起:“阿婆, 地上凉, 快起来。” 老妪捂嘴咳嗽几声, 嗓音嘶哑:“多谢小娘子。老婆子身上脏,别蹭坏了你的好衣裳。” 宋茜茸见她衣衫单薄,掌心传来的热度也异于常人, 心下担忧,便和阿絮说了声,请马车稍等,自己扶着老妪走进一间成衣铺子。 女掌柜瞥了眼垂头不语的老妪,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笑着迎上来:“小娘子想挑些什么?” 宋茜茸指着老妪:“麻烦掌柜的,给阿婆挑一身厚袄。” 女掌柜笑着应了声“好”, 麻利取出一件青灰色麻布袄子, 在老妪身前比了比:“小娘子, 这衣裳正合身, 又厚实暖和,如今这时节穿正合适。” 宋茜茸付了钱,亲手帮老妪穿上。老妪身子僵了僵,到底没有推开。 “阿婆,您住哪里?我送您回去。”宋茜茸替她理好衣角褶皱,温声问道。 老妪枯瘦的手指扯了扯衣摆,又掩口咳嗽几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老婆子住的地方腌臜得很, 小娘子贵步还是不要踏贱地了。” 宋茜茸瞧见她满手冻疮,心下不忍,劝道:“阿婆,您生病了,要好好歇着。咱们先回去,再去找大夫拿些药。”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定定看向宋茜茸,见她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终于点头,带着宋茜茸往外走。 林青禾默默捡起地上的那只破碗,扶住老妪的另一只胳膊,三人一道。 阿絮看着他们的背影,跺了跺脚,对始终静立在铺子门口的陆窈娘说:“掌柜的,宋娘子也忒心善了!这街上谁不知道那老婆子脾气古怪,旁人对她好,她也不领情的。” 陆窈娘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收回目光。她看着阿絮愤愤不平的样子,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头:“来客人了,还不去招呼?” 老妪带着宋、林二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走到尽头一间破院前。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钱婆子,怎么回来这么早?”一个留着青皮胡茬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钱讨够数了?” 老妪咳嗽着摇头:“一文也没有。” “那你还敢回来?”中年汉子脸色一沉,斜眼看向宋茜茸和林青禾,忽然咧嘴一笑,“哟呵,这是遇着贵人了?怪不得穿上了这么好的衣裳呢!”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宋茜茸,怪笑道:“小娘子不仅心善,长得也美啊。” 宋茜茸皱起眉,林青禾已一步挡在她身前,冷冰冰地说:“注意分寸。” 中年汉子见林青禾一身村汉打扮,嗤笑一声:“哪来的愣头青,敢在伍爷的地盘上逞凶?” 话音未落,屋里又钻出四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个个手持木棍,眼神不善地围了过来。 自称伍爷的汉子慢悠悠晃到老妪面前:“钱婆子,客人不懂规矩,但你是懂的。咱们这不养闲人,你自己看着办。” 老妪缓缓转身,朝宋茜茸说:“小娘子好心送老婆子到此,已是大恩,请回吧。” 宋茜茸眉头未展,温声说:“阿婆,您生了病,若不医治调养,身子会跨的。” 老妪只是摇头,咳嗽着说:“老婆子贱命一条,不会有事的,小娘子莫操心了,回吧。” 伍爷在一旁插嘴:“小娘子既然这般心善,不如替钱婆子交了这几日的份例钱,也免得她病中还要出去乞讨。” 宋茜茸冷眼看去:“你是阿婆的什么人?” 伍爷身后的一个少年把木棍一横,高声嚷道:“这一片地盘都是伍爷的!想在这儿讨饭吃,就得交份例。再说钱婆子住在这院里,也得交租子吧。” 宋茜茸转头问老妪:“阿婆,您住哪一间屋?” 那几个少年一听,哄然大笑。其中一个用木棍指着墙角:“她哪里配有屋住?喏,瞧见没,那就是她的窝。” 宋茜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墙根下搭了个矮小的窝棚,用枯草和树枝勉强围出仅容一人蜷卧的窄小空间,里头只有一堆稻草。 这种地方遮不住风,挡不了雨,地面又冰冷潮湿,如何过得了夜? 宋茜茸心中发沉,抓住老妪胳膊,郑重地说:“阿婆,这地方住不得,您跟我们走吧。” 这话一出,老妪怔住了,连林青禾也微微一愣。不过他向来听从宋茜茸的安排,并未出声质疑。 反倒是伍爷挑了挑眉,把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抱臂笑道:“真是个烂好心的小娘子啊,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也不怕这老婆子身带晦气,招来祸事?” 老妪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地低下头。 宋茜茸冷哼一声,对老妪说:“我们走吧。” “慢着,”伍爷抬高嗓门,“爷准许你们走了吗?” 宋茜茸停下脚步,直视着他:“你想如何?” 伍爷下巴一扬,指着老妪说:“钱婆子人在我这,想带走她,不得拿些赎身银子来?爷要的也不多,十两银子,人你带走。” 宋茜茸反问:“你手里有阿婆的身契?” 伍爷一顿,目露凶光:“怎么,想白白把人带走?” 老妪这时开口:“老婆子的身契不在伍爷手上,但小娘子也不必多费心思,不值当。走吧,就当从没来过这儿。”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既然身契不在他手里,那便不存在赎身一说。咱们走。” 四个少年齐声大喝,手持木棍围了上来,把三人困在中间。 伍爷脸色阴沉,咬牙说:“小娘子,你可真不把爷放在眼里。今儿就别想好好走出去了,要么给钱,要么……你自己留下来替她。” 林青禾捏面色一寒,当即摆出应战的姿势。 伍爷不怒反笑:“好,看来今儿这事儿是不能善了了。” 他手一挥,四个少年齐齐挥着木棍往林青禾身上招呼。这几人把棍子舞得呼呼作响,奈何林青禾日日习练,对棍法早已了熟于心,哪里是这几个小地痞可以比的? 不过几息之间,他已劈手夺下一根木棍,将四人打得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伍爷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顺手从一个少年手中拿过木棍,劈头便朝林青禾刺去。伍爷看着精瘦,实则身形灵活,双臂有力,与林青禾一时难分高下。 手里还有木棍的两名少年见状,忙上前助阵,合力围攻林青禾。剩下的两人没了木棍,相视一眼,转身朝宋茜茸冲过去。 只要拿下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不怕林青禾不束手就擒。 谁知他们刚探手要抓,宋茜茸反应更快,反手一扣一拽,借力打力,竟将二人一边一个,直接摔趴在地。 两个少年哀嚎着挣扎不起,宋茜茸利落地反剪他们双手,找到院里的麻绳,把他们捆了个结实。 没多久,林青禾那边也分出了胜负。伍爷虽也有些功夫,终究在力气与身形上吃了亏,渐渐落了下风。 待到几人都被揍趴在地,宋茜茸问老妪:“阿婆,您可还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拿吗?” 老妪摇摇头:“老婆子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带的了。” “那便走吧。”宋茜茸搀着她就要往外走。 老妪脚步踌躇,看着宋茜茸,欲言又止。 宋茜茸会意,视线瞥向倒在地上呼痛的伍爷几人,轻声对老妪说:“阿婆,有什么话,等离开这儿再说。” 直到回了吉祥大街,老妪才站定,神色认真地问:“小娘子,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我这个病弱无用的老婆子?” 宋茜茸微微一笑:“阿婆,我幼时曾听家父提起,他行医时曾遇到过一桩棘手病例。一位产妇胎位不正,生产艰难,又遇血崩,性命垂危。当时恰有一位女医随主家暂住邻近,请她过来后,竟妙手回春,将产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目光温柔,看向老妪:“家父说,那位女医姓钱,原是裴府的府医。” 一旁的林青禾闻言,不禁讶异地看了宋茜茸一眼,却并未出声。 老妪眯眼回想片刻,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旋即又黯淡下去,低声说:“想必你也听说,我被裴府赶出来的事儿了。” 宋茜茸语气平静:“您醉心医术,只因诊治方法与他人不同,便遭误解排挤,这不公平。” 钱婆婆目光震动,嗓音干涩:“你……” 宋茜茸扶着她继续往前走:“阿婆,咱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叙话,眼下您先跟我回去,把身子养好要紧。”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陆家从食店门前。陆窈娘闻声迎出,笑着问:“宋娘子,可要进店歇歇脚?” 宋茜茸笑着说:“这是儿家一位远亲长辈,今日方重逢,儿便先带阿婆回去安顿。改日再来寻陆掌柜叙话。” 陆窈娘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笑了:“那便不多留你了。” 几人作别,宋茜茸与林青禾带着钱婆婆,登上陆家的马车,朝着沙河村驶去。 余晖渐尽,一日又将翻过新篇。 ----------------------- 作者有话说:小宋大夫的师父来啦~ 第58章 新屋 第58章 新屋 山上的新屋尚未建成, 暂时无法住过去。可林青禾家只统共只有三间卧房,他们俩一间,林青秀一间, 王三凤一间, 再没有多余的空屋了。 宋茜茸看向林青禾, 他立刻会意:“暂时先让小四去和三青挤一挤便是。” 林青秀听说二嫂带回来的是她的远亲长辈, 当下也无二话,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屋子让了出来。 这间房不大, 是去年林青禾成亲时新盖的,收拾得很整洁。比起那间破院墙根下的窝棚,不知好了多少。 宋茜茸吩咐林青禾烧了一锅热水,自己备齐沐浴用的东西,仔细给钱婆婆擦洗了一番。老人瘦得厉害,真正是皮包骨,看得人心酸。 自从被染坊赶出来后, 钱婆婆居无定所, 三餐都不济, 更别说沐浴清洁了。她那花白的头发早已油腻打结, 隔近了还能闻到不好的气味。 宋茜茸打来一盆热水,用皂角一点点将钱婆婆的头发搓洗揉开。直到换了三盆水,头发才算真正洗干净。用布巾擦到半干,她扶着钱婆婆坐在灶膛前,就着灶火烤干头发。 之后,她取出一把篦子,替钱婆婆轻轻篦头,一来可以清除头发中的虱子, 二来也能按摩头皮,舒筋活络。 “阿婆,您咳嗽得这样厉害,许是冻着了,等会儿让我给您把把脉。”宋茜茸一边篦头一边说,“您这几日就先待在家里,等身子养好后,我再带您出去转转。” 钱婆婆从进林家的门起就很少说话,只偶尔应声好。此时听到宋茜茸说起把脉,才出声问:“你懂医术?是令尊教你的么?” 细密的篦齿从头皮一直梳到发梢,将藏匿在发间的虱虫一点点清理出来。宋茜茸答道:“是,家父曾教过我一些医理,也带我给人看过诊。” 钱婆婆问:“方才你替我洗头用的水,是用百部煎的?” 宋茜茸答道:“医书上有记载,百部味甘苦,性微温,归肺经,能润肺下气止咳、灭虱杀虫。” “嗯。”钱婆婆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 吃过晚食,宋茜茸为钱婆婆把脉,眉头渐渐蹙起,“您的脉象浮紧,受寒颇深,兼有湿邪内蕴。前些时日那样寒凉,您受苦了。” 她离开县城前,悄悄问过陆窈娘,得知钱婆婆是去年冬天被染坊赶出来的,在街头熬过了最冷的那几个月。这回生病,多半是那时落下病根,又遇上前几日倒春寒,便发作了。 “阿婆,您的膝盖疼了很久了吧?”宋茜茸轻轻按了按她的膝头,神色有些难过。风湿啊,在现代都很磨人,何况是在这里。 钱婆婆倒吸一口凉气,低咳几声才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宋茜茸沉吟:“据说针灸对风寒湿痹的效果很好,可惜我不会这个。回头您身子好些,咱们去县城打听打听,找个擅针灸的大夫好好治治。” 钱婆婆闻言,手指微蜷,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低烧、咳嗽,加上风湿……宋茜茸拧眉想了想,写下药方,拿给钱婆婆过目。 钱婆婆接过,仔细看完,抬眼问道:“为何用荆防败毒散?” 宋茜茸答道:“荆芥、防风疏风解表;羌活、独活既能解表,又能祛风除湿,通痹止痛,一举两得。前胡、桔梗、枳壳宣降肺气,化痰止咳;茯苓、甘草健脾和中,扶助正气;川芎活血行气,助诸药通络。另以生姜、薄荷为引,助其散寒解表之力。” 林月明站在一旁认真听着,面上若有所思。 钱婆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将药方递还:“可,便按这个抓药吧。” 林月明立刻接过方子出去了。她向来细心好学,煎药的事交给她,宋茜茸很放心。 夜深了,宋茜茸为钱婆婆掖好被角,吹灭油灯,轻手轻脚退出房间。一弯冷月挂在天穹,宋茜茸抬头望去,想起自己初到这个时空的惊惶与茫然。 或许她收容钱婆婆,不仅仅是对一位勇于革新的医者前辈的敬意,也不仅仅因为原身父亲那段往事。 也许还因为,她自己在无助时曾被给予过善意,因而在遇到相同境况的人时,也愿意送出一缕微光。 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快又平息下去。宋茜茸在檐下静立片刻,转身走回自己的卧房。月色下,沙河村渐渐沉入梦乡。 到了第三日,钱婆婆的体温恢复正常。除了每日按时服药,宋茜茸还在她背部的大椎、风门、肺俞等穴位做了艾灸,睡前又煮艾叶水让她泡脚。 不过七日,钱婆婆的身体便明显好转,几乎不再咳嗽,人也精神了许多,愿意到院子里走动。兴致好的时候,她还会指点一下林月明姐妹读书。 王三凤有时也会拄着拐出门,坐到廊下边晒太阳,边看她们写字。 纪桂英在宋茜茸的委托下,为钱婆婆赶制了两身新衣。之前钱婆婆一直穿着宋茜茸的中衣,但宋茜茸个头高出不少,衣袖和裤脚总是挽着,实在不便。 新衣裳十分合身,颜色也稳重。钱婆婆嘴上没说,但看得出来她很满意。 宋茜茸很忙,山上的院子快建好了,头茬野菜可以挖了,地里也该准备种东西了。她没空陪着,好在家里一直不缺人,钱婆婆倒是不孤单。 二月中,新屋落成,按惯例得摆进屋酒。宋茜茸请村长帮着挑了个吉日,又邀请村里有人情往来的乡亲那日来吃席。 吉日定在二月二十五,眼看也没多少天了。 林家去年刚办过成亲宴,一切流程都是熟的。何况进屋酒不比婚宴,不需要那么隆重,准备起来要简单不少。 纪桂英里里外外帮忙张罗,看着面前这两进土砖黑瓦的院子,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二青刚成亲那会儿,村里不少人私下嚼舌根,说这小两口都无父无母,没人帮衬,往后日子不知有多艰难。 谁能想到,如今人家日子越过越红火,纪桂英只觉扬眉吐气,心里比谁都高兴。 白郦府的风俗,搬家礼得酉时才开始。摆酒那天,众人都聚在院外,等到了时辰,林青枫和青秀点响爆竹,大伙儿才热热闹闹涌进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院当中烧着一盆旺火,柴堆得高高的,火焰蹿得老高。每间屋里都点了油灯,照得里里外外一片通明。 孙桐生打量着院子,不住点头:“二青,这屋子盖的好啊。不错,不错!” 祭过灶王爷后,便正式开了席。 席面丰盛,有肉有蛋还有酒。虽说才过完年不多久,但村里人又哪里顿顿吃得起肉?一时众人埋头苦吃,只听得到咀嚼吞咽声。 待吃得差不多了,村里人这才放缓进食速度,闲闲地聊开了。 他们瞧见坐在主家席上的钱婆婆,免不了低声议论。有人夸宋茜茸心善,有人却撇嘴说她烂好心,还有人嘀咕嫁了人不该把娘家远亲接来同住,更有人暗自揣测这小两口究竟挣了多少家底。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王有田和姜秋菊也来了,他们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眼神时不时往主家席上瞟。 同桌的人见状,故意问道:“你们家三凤啥时候和林家这般亲近了?竟坐到那一桌去了。” 姜秋菊冷着脸没搭理,心里却盘算着,散席后要怎么避开旁人耳目,去找王三凤说说话,看看她身体好些没有。现在远远看着,气色像是极好的。 平素素一家也与林家坐一块,姜秋菊瞥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神色一滞,撇了撇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热闹一直持续到戌时。桌椅碗筷大多都是借的,村里人走的时候顺手就带回去了,也省得明日林家人再跑一趟。 很快,院子里就清理得干干净净。姜秋菊扯着王有田,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找到宋茜茸,说想看看王三凤。 宋茜茸倒不在意,她对王三凤的定位是员工预备役,并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她指了指王三凤的屋子,便自去忙了。 王家夫妇进屋后,上下打量一圈,只见屋里陈设简单,处处简朴。姜秋菊叹气:“阿凤啊,这屋子这样简陋,委屈你了。” 王三凤皱起眉:“阿娘,不要这样说。宋娘子单给了我一间屋子住,阿明姐日日替我煎药,我心里感激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 姜秋菊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强笑着递过去:“是阿娘说错了。阿凤,阿娘给你带了糖饼,糖放得多多的,是你爱吃的口味。” “阿娘,我在这儿每日都吃得饱,你不必给我带吃食。”王三凤将油纸包轻轻推回,“你留着自己吃,多顾着点身体。” “家里还有呢,这份是单独给你的。”姜秋菊说,“腿可好些了?还疼吗?” 母女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体己话。王有田站一旁没人理会,又拉不下脸去主动开口,便重重咳了一声,王三凤抬眼望过去,抿了抿嘴。 姜秋菊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待他出去后才说:“阿凤,你还不肯原谅你阿爹么?” 王三凤垂下眼:“我已与王家断了亲。” “阿凤,你阿爹心里其实是疼你的。”姜秋菊声音有些发颤,“他一直很后悔,当初不该那样逼你。你……你就原谅他吧,毕竟是亲骨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王三凤抬眼,左眼涣散无神,右眼却乌沉沉的盯住姜秋菊。 明明已经开春,姜秋菊却无端打了个寒噤。 ----------------------- 作者有话说:注1:百部味甘苦,性微温,归肺经,能润肺下气止咳、灭虱杀虫。出自《名医别录》。 注2:荆防败毒散出自明代张时彻编纂的《摄生众妙方》 第59章 流产 第59章 流产 当姜秋菊和王三凤说体己话时, 林月圆正好奇地逐间参观屋子。走进宋茜茸的卧房后,她指着里面的小隔间问:“二嫂,那间小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屋子不过十个平米左右, 里头炕、柜、桌椅俱全。 宋茜茸一时语塞, 不好说那是她自己睡觉的屋子, 不然岂不是让大家知道她和林青禾是分房睡的? 倒是钱婆婆察觉到她的尴尬, 出声解围道:“在许多大户人家,这样的小隔间主要是给夜间值守的仆婢用的。也有些人家担心年纪太小的孩子睡不好,便安置在里间, 方便爹娘夜里照应。” 林月圆恍然大悟:“二嫂,这间屋子是为我以后的小侄子用的吧?” 林青禾轻咳一声,拽拽她的辫子:“行了,很晚了,赶紧去睡吧。” 林月圆虽然嘴上嘟囔着“二哥真烦人”,但还是听话地去了外院。 外院有三间屋子可以住人,林月明和王三凤各占了一间。今夜林青枫和青秀也没下山, 便同住了剩下的那间。钱婆婆则住在内院的厢房里。 日子渐渐恢复平静。宋茜茸依然隔几日去摆一次摊, 时不时去镇上给妇人们看诊, 闲时便在山上开荒种药。 前阵子她花五两银子买下十亩山地。因为马头山这一带比较荒, 没什么值钱的林木,也不适合种粮食,地价很低。 盖新屋用了二十多两银子。林青禾原本想分担一部分,但宋茜茸没答应。房契地契都在她自己名下,没理由让林青禾出钱。 眼下,林青禾与林月明的口粮是自备的,但钱婆婆和王三凤的吃用都需要宋茜茸负担,她的压力其实并不轻。如今手头剩下的银子不足十两, 还得继续努力挣钱才行。 头茬野菜都冒了头,宋茜茸挖了许多野菜,做成了青团放到集市上卖,倒也很受欢迎。春日吃春菜,嚼了一个冬天的菜干子,谁都想吃一口新鲜的。 每个人都很忙碌,除了行动不便的王三凤,连钱婆婆都会提着篮子去附近挖野菜。她前半生没干过这种事,这会儿做起来倒觉得新奇有趣。 宋茜茸则带着林月明和张瑶去了更远一点的山里挖药材,能移栽的会移到自家山地,不能的就会标记地方,以便日后再来。 这天,午时刚过,宋茜茸正与林月明在撒草籽。她们打算种一片牧草,日后给鸡和羊吃。苜蓿、草木樨、胡枝子等豆科类植物,在本地很常见。 “阿姐,阿姐!”张瑶惶急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她眼眶通红,拉着宋茜茸往自家跑,“阿娘摔了一跤,流了好多血,你快点去看看。”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阿瑶,你先回去照顾阿婶,我马上去拿药箱,一会儿就去你家。”宋茜茸说,“阿姐,你跟我一块去,对了,还要叫上阿婆。” 平素素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微睁,身下的被单一片濡湿。张猎户握着她的手,眼圈泛红,张瑶则用热帕子一遍遍给平素素擦汗。 钱婆婆一进门就吩咐:“把产妇的腿垫高,再去灌个汤婆子来。” 十岁的张瑶已经很能干了,迅速在平素素的腿下垫好枕头,拿起汤婆子就往灶房跑。 “去取黄芪一两,当归二钱,煎水端来给她服下。”钱婆婆继续吩咐。 林月明应声匆匆出去。 “还有你,找件铁器烧红,淬上醋,用醋烟熏她鼻息。”钱婆婆转向张猎户,“这能收涩醒神,防止晕厥。” 张猎户忙不迭地点头:“好,我这就去。” “啊!!!”平素素忽地死死攥住褥子,头发被汗粘连到了一起,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宋茜茸忙用帕子替她擦汗,轻声安抚:“阿婶,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一阵剧烈的宫缩过去,平素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问:“阿茸,孩子……还能保住吗?” 宋茜茸握紧她的手,声音柔和:“阿婶,我们一定尽力。” 钱婆婆看了看平素素身下,见胎儿已有部分娩出,便对宋茜茸示意:“仔细看好按摩手法。” 随着钱婆婆在腹部温柔有力的推按,平素素的呼痛一声高过一声。 这时,林月明端来黄芪当归水,扶起平素素喂她服下。张瑶送来汤婆子,宋茜茸将它放到平素素脚下保暖,就让张瑶出去候着。她年纪太小,不宜留在这里 张猎户提着烧得通红的剪子进来,淬上醋,放到平素素鼻下,一股极酸的气味弥漫开来。 众人在钱婆婆的安排下各司其职,一切有条不紊。 约莫一个时辰后,钱婆婆打开房门,捧着个一尺来长的布包交给张猎户:“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节哀,你好好安置吧。” 张猎户双手微颤,接过布包低低应了声。他抹了把眼睛,又问:“阿素怎么样了?” 钱婆婆声音毫无波澜:“产妇平安,但这几日须得仔细照料。若能熬过七天,便算初步脱险。” “好,多谢钱阿婆。”张猎户点点头,抱紧手里的布包,朝门外走去。 屋里,平素素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宋茜茸细心为她擦拭,温声劝慰:“阿婶,切莫太过伤心了,您身子尚弱,哭太多伤元气。想想阿瑶还小,还需要您照顾呢。” “你说得对。”平素素哽咽着说,“我就是……盼了这么久的孩儿,竟被我自己害了。我为什么非要嘴馋去挖野菜呢?家里明明也不缺吃食……” 宋茜茸握住她的手:“阿婶,不怪您,谁也不想出这种事的。眼下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阿叔和阿瑶都盼着您早日好起来呢。” 直至平素素安然睡下,宋茜茸才与林月明扶着钱婆婆走出房门。 这是宋茜茸第一次亲身经历妇人生产,要说心里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一直到临睡前,她脸色仍有些苍白。 林青禾有些不忍,便问:“平阿婶情况可是很不好?” 宋茜茸摇摇头:“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阿婶这回真是吃了大苦头。” 她想起以前听历史博主讲清史,提到很多公主出嫁后没几年都香消玉殒了,其中不少正是死于难产。 即便以皇室那样在同时代里最顶级的医疗条件,妇人生产尚不能保证安全,遑论普通百姓呢? 这一刻,她对这个时代的残酷有了真正的认识。 此后几日,宋茜茸每天都会去张家看望平素素。张瑶很是懂事,钱婆婆开的生化汤,她都按要求煎好端给平素素服下。红糖小米粥也日日熬煮,为平素素温补气血。还会将炒热的茱萸装入布包,替平素素热敷小腹。 总之,钱婆婆交代的事情,她一样不落全都做得很好。 这日,宋茜茸给平素素把过脉,服侍她睡下后,问张瑶:“阿瑶,我要蒸红枣糕,你来帮帮我可好?先去问问阿叔,能不能去我那忙上半个时辰。” 张猎户正在院中劈柴,闻言点头:“去吧,给你阿姐搭把手。” 张瑶应了声好,乖乖跟着宋茜茸出了院门。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默默叹了口气。才十岁的小姑娘,眼里已经有了心事,找些事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也好。 枣子是去年秋天晒的,洗净后入锅煮沸,去核捣碎,再用细麻布滤出枣泥,和上面粉,加入一点点糖,添些酵子水,醒半个时辰,上锅蒸熟便能切块吃了。 蒸好的枣糕香气扑鼻,入口清甜,张瑶连吃了三块,脸上的郁色都消减了几分。 之后的日子里,宋茜茸在探望过平素素后,都会拉着张瑶出去走走。有时是挖些草药,有时是摘些野菜,有时是种几棵药苗。 山桃开了满树的花,粉艳艳的,宋茜茸折了几枝,叫张瑶找个竹筒装起来。 金黄色的连翘叶开满了枝条,宋茜茸编了个花环,戴到张瑶头上,又编了个小的,让她拿去给平素素戴在手腕上。 十七和蜜豆跟在它们身后,宋茜茸原本想给两只的脖子上也套个花环,被两只强烈拒绝了。瞧着两只嗷呜嗷呜一通叫嚷,宋茜茸猜测它们正在控诉自己。 晨风原本在他们上空盘旋,见状一声“啾啁”,清戾着飞去了远方。 宋茜茸无语地望着三小只,佯怒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十七和蜜豆见她变了脸色,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轻蹭了蹭宋茜茸的膝盖。说时迟那时快,宋茜茸一把抱住十七,将一只花环套到了它的脖子上。 “嗷呜!”十七眨着一双狗狗眼,嗅了嗅金黄的花,甩了甩头,发现没能甩脱,便用爪子扒拉着。花瓣随着它的动作纷纷飘落到了地上。 十七很不解,愣愣地看着宋茜茸。蜜豆在十七被抱住时,早已窜出老远,这会儿也正好奇地打量着十七。 宋茜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张瑶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她忽然盯着手里的花环看了许久,才说:“阿姐,去年你也给我和阿娘编了花环。” 宋茜茸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以后每年都给你们编一个,好不好?” 嫩绿的草叶冒出了头,漫山遍野都是,踩上去柔软极了。宋茜茸和张瑶静静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峦。 良久,张瑶才开口:“阿姐,我希望阿爹阿娘还有你,我们一直在一起。” 宋茜茸笑着说:“好啊。” 穿过来一年多,她已经适应了山里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往事已成了前世。 大山治愈了她的焦躁不安,终有一天,也会治愈张瑶。 第60章 医者 第60章 医者 平素素虽闯过了鬼门关, 身子却亏空得厉害。她始终面色苍白,血色迟迟不见回转,心悸气短, 稍一动弹便冷汗涔涔。 宋茜茸放心不下, 私下里向钱婆婆讨教:“阿婆, 阿婶血崩虽止, 可身子实在太虚,我为她调养时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大意。这几日翻遍医书, 也未能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钱婆婆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现出一丝不解:“平娘子与你不过比邻而居,非亲非故,你如何对她这般上心?” “阿婆,且不说医者本分,对待病患须得用心。”宋茜茸说,“自我遭逢大难流落至此, 阿婶一直视我为女, 助我良多。如今她有难, 我岂能不尽力回报?” 她搬到马头山的第二日, 被姜秋菊蛮横纠缠,正是平素素帮她解的围。得知她孤身一人,家徒四壁,平素素便时常送来各种吃食和日用之物。 她在集上卖豆腐,每每磨了新的,总不忘送一篮子给她,豆花、豆渣饼也不知给过多少。 宋茜茸两世以来,除了外婆, 再没有在别的长辈身上感受过这种关爱。她是真心把平素素当做亲人看待。 钱婆婆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谨守本心,知恩图报,这很好。望你始终保持初心,不为外物所移。” 宋茜茸微微睁大双眼:“阿婆的意思是……” 钱婆婆却转开话头:“平娘子这个岁数,肾气本已渐衰。怀孕需耗肾精以养胎,而小产犹如釜底抽薪,以致肾不藏精,胞宫失养,日后只怕容易腰膝酸软,体质虚弱,甚至闭经早衰。” 宋茜茸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钱婆婆继续说:“血崩后,气随血脱,人自然变得极度虚弱。而小产损伤冲任二脉,这是女子生殖的根本。一旦损伤难复,可能导致长期腹痛,乃至终身不孕。” 宋茜茸忍不住开口:“阿婆……” 钱婆婆摆摆手:“调理此类病患,须先保气,后养血,再填精,用药与养护都需平和持久。但能否好转,三分在药石,七分靠天命。你心里要有数,经此一劫,平娘子想恢复如初已不可能。若调理得当,三五个月后能行动自理已属难得。至于寿数折损,长期体虚,也无可奈何。” 宋茜茸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头。 钱婆婆目光温和,透过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医,仿佛看到了少时的自己。她柔声说:“阿茸,我年轻时也曾希冀,凡经我手的病患皆能痊愈。但经历多了,才渐渐明白,医者能做的往往有限,世事难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是夜,宋茜茸久久难以入睡。她忍不住披衣起身,点上油灯,拿出医书继续翻阅。才翻了两页,就听到林青禾的声音:“睡不着吗?” 她勉强一笑:“吵醒你了吗?” 林青禾走进里间,高大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墙上。他在宋茜茸对面坐下,瞥了眼书的封面,问道:“在看妇人症候的书?平阿婶的病,很棘手吗?” “嗯,有点严重,眼下只能一步步来。”宋茜茸叹了口气,“花费也甚巨。” 那日钱婆婆开了固本止崩汤,其中人参是主药。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工种植人参,全靠采药人去深山老林里挖,价格自然高昂。 钱婆婆将药费如实告知了张猎户,由他自己决定用不用这方子。 张猎户搓了把脸,没有犹豫:“只要能治好,多贵的药都用。阿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病了总不能连药都吃不上。” 那也是宋茜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粗犷豪爽的汉子。在这普遍轻视女娘的世道,张猎户这样的选择颇为难得。 “张阿叔和阿嫂相伴多年,无论花费多少,定是都会治的。”林青禾的话将宋茜茸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这几日怕是就要进山了。” 宋茜茸问:“现在进山会很危险吧?” 猎户通常不在春季频繁进山。一是不能捕杀怀孕的母兽和幼崽,二是经历了一整个食物匮乏的冬季,猛兽会更凶悍。 大多数猎户只在近山处活动,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物。但这些东西卖不上价钱,对于急用钱的张家来说自然不够。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林青禾才说:“你也别太担心了,阿婶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你自己也要顾好身子,别熬太晚,去睡吧。” 宋茜茸长吁一口气,终究还是合上了书,熄灯歇息去了。 翌日,她提着一罐黄芪炖鸡去了张家,屋里只看到平素素和张瑶,张猎户果然进山了。 平素素躺在床上,见她来了,眼里露出些笑意。宋茜茸喂她喝了几口汤,她没胃口,勉强咽下便摇了摇头。阿瑶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 宋茜茸从随时带的篮子里取出一个小花环,戴在平素素枯瘦的手腕上,笑着说:“阿婶,我来的路上看见野花开得正好。等您好了,咱们一同去看。那时候,杏花大概也开了。” 平素素无力地举起手看了半天,苍白的脸上渐渐漾开了笑容。 在张家待了半个时辰,宋茜茸才动身回家。路过鸡圈时,她看到泥土被刨得松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鸡粪,土壤已经养得油润肥沃。 这地荒着可惜了。 宋茜茸打算回家和林青禾商量,把鸡圈挪个位置。刚转过身,就见林月明匆匆找过来,说村里的李阿奶过世了。 “李阿奶?”宋茜茸想了一想,才记起是那位摔断了胯骨的老太太。当时她跟李家人说,老太太的病比较难治,花费也大,但若精心护理,还是能多活几年的。 后来李家人没再找过她,也不知后续是怎么治疗的。 不管如何,如今她是林青禾的合法妻子,该她出面的场合都得配合着去。是以也没多话,回家收拾好东西,知会了钱婆婆与王三凤,便跟林青禾一道下山了。 丧事办了五天,宋茜茸一直在李家灶房帮忙打杂。等到李阿奶的棺椁被抬上了山,她才满身疲惫地回了林家。 面对村里那些热情的婶子阿奶,她真的有点无力招架。前世她没什么可以走动的亲戚,也就没经历过被催婚催生的场面,没想到在这里体验了个彻底。 一想到那些妇人一边问着“什么时候要个娃啊”,一边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她就头皮发麻。相比与这些人打交道,她宁愿待在山里挖地。 宋茜茸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准备坐下好好歇一歇,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两个面生的村民用门板抬着个面色灰败的老人,径直走到她面前,把人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林青禾今日去给李阿奶抬棺,现在还没回,林青秀也不在家,此时院里只有宋茜茸一人。她皱起眉,叫住两人:“你们是谁?这是做什么?” 年纪稍长的那个黑瘦汉子搓着手,脸上堆起愁苦:“宋娘子,我们都知道你心善,先前既肯替王家那断亲女治病,又收留了讨饭婆子。求你发发慈悲,也收留我们阿叔吧。他病得厉害,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求你给口饭吃,给他一个地方躺躺吧。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另外那个汉子忙附和:“是啊,村里人都说,十里八乡都找不出像你这样慈悲心肠的人了。你肯定不忍心看着老人家受病痛饥寒折磨,一定会收留他的,对吧?宋娘子实在是大善人,我们全家都念你的好。” 话毕,两人竟不等宋茜茸回应,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似乎生怕被她叫住。 宋茜茸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这算怎么回事?把她这儿当成福利院了?自家阿叔都敢随便丢下不管! 她几步追到院门口,那两人却跑得飞快,眨眼只剩下仓惶的背影。她怒极反笑,咬了咬牙,去左邻右舍叫人,又让林月圆赶紧去请村长。 从头至尾,她都没再进院子一步,看也没看地上那人一眼。 不多时,孙桐生被请了来。在门口听完来龙去脉后,他快步走进院里,一见地上躺着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原本围在门口的邻居也都跟着进来了,有人惊呼:“这不是刘老汉么,怎么躺在这儿了?” 孙桐生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陈春花的儿子田大力说:“你去,把刘大郎和刘三郎给我叫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多去几个人,绑也要把他俩绑过来。” 宋茜茸对村里人不算熟悉,低声问:“这是哪一家人?” 纪桂英悄声说:“是刘二癞的亲爹,照你刚才说的,抬他过来的应该是刘老汉的两个侄子。” “刘二癞?”宋茜茸神色一变。 她记得那个人。去年夜里摸黑来她家偷东西,被十七和蜜豆咬伤了根,后来为报复,还带了几个混混在山上围堵过她。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遭遇,宋茜茸才开始重新练起前世学的格斗招式,日日锻炼,以便需要的时候能够自保防身。 刘老汉只有刘二癞一个儿子。去年刘二癞养了几个月伤后,就跑出去了,再没回来。村里人都猜测,他是不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不敢现身。 家里就剩下这么个病歪歪的刘老汉,日子过得艰难。 刘老汉的两个侄子原本因为刘二癞的关系,与他一家断了往来。刘二癞失踪后,两个侄子才勉强轮流照应刘老汉,每日让家里人送两顿饭过去。 今日不知怎的,竟闹了这么一出。 ----------------------- 作者有话说:注:固本止崩汤,中医方剂名,出自《傅青主女科》。具有益气,补血,止血之功效,主治妇人血崩血晕。药方组成:熟地黄、白术(土炒)各一两,生黄芪、人参各三钱,当归(酒炒)五钱,黑姜二钱。 第61章 厚颜 第61章 厚颜 田大力和几个壮实小伙扭着垂头丧气的刘大郎和刘三郎回来了, 两人被推搡着站到村长面前,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都低着头, 不敢吭声。 孙桐生怒骂:“混账东西, 自家亲阿叔都不要, 丢到别人家院里。真出息,老刘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刘大郎嗫嚅着说:“村长,实在是家里穷得吃不上饭, 养不起了……” 孙桐生眉头一竖,眼一瞪:“放你娘的屁!刘老汉家十亩地是不是给了你们两家?去年秋收的粮食呢?” 刘家兄弟的脸涨得通红,争辩道:“那几亩地薄,没收回来多少粮食。阿叔一日两顿都得我们送,吃的又多,家里还有孩子呢,哪里养得起?” 孙桐生厉声骂道:“你们是亲侄子, 要了刘老汉的地, 给人养老送终理所当然。今日你们能把亲阿叔丢出来, 明日是不是连祖宗牌位都能扔了?”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说:“别说的你们好像多孝敬刘老汉, 每回你们家娃子去送饭,我都见着了。不是稀汤就是寡水,哪里能吃饱肚?还好意思说人家吃得多。” “就是,大郎媳妇还见天儿在外说刘老汉又懒又馋,天天在家躺着不干活。可怜他一个又老又弱,人都爬不起来了,还怎么干活?”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把刘家兄弟臊得面红耳赤。 宋茜茸听到这儿, 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去年刘二癞失踪后,刘老汉惊怒之下病得更严重了。从前还能勉强下地干活,这下完全做不动了,只好投靠两个侄子。当时说好,把地给他们种,他们则负担刘老汉一年的口粮。 刘老汉仍住在自己家里,虽做不得重活,但洗衣做饭还能应付。他靠卖草鞋赚点小钱,买点便宜草药勉强撑着。 没想到去年冬天一场大雪,他受寒病倒,终日卧床不起,只得让两个侄子轮流送饭上门。 刘大郎和三郎每家轮一个月,一日送两餐,虽饭食差些,倒也一天都没断过。谁知前段时间,他们听说宋茜茸收留了王三凤,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个邋遢的讨饭婆子,兄弟俩就动了心思。 两人合计着,把刘老汉抬到她家,说几句好话哄一哄,再闪身跑人。年轻媳妇脸皮薄,总不可能放着人不管。哪里知道她竟把事儿闹大了,凭什么呀? 想到这,刘大郎索性直接问出来:“宋娘子,王三凤那失了节的破鞋你都不嫌弃,前阵子还收留了个要饭的花子,凭什么轮到我们阿叔就不行了?他儿子没了,也可怜得很,你怎就不能发发善心?” 刘三郎接口道:“就是啊宋娘子,听说你摆摊赚了不少钱,连镇上的富户老爷都爱光顾你的生意嘞。但凡你手指缝里肯漏一星半点儿,也够阿叔吃的了。” 有拎不清的村民也跟着嘀咕:“这倒也是,都说宋娘子心善,外头不相干的人都愿意搭把手,本村人反倒帮不得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算不把刘老汉留在家里照顾,看他病成那样,也该给些银钱帮衬,让人买药吃啊。” 宋茜茸冷冷看着刘家兄弟,想到刘二癞,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她的目光又扫向那几个议论的村民,直把他们吓得往人群里躲。 刘大郎见有人附和,立刻觉得腰杆硬了,嗓门也拔高:“你一个外来媳妇,不照顾本村的人,倒一心只向着外头的,到底存的什么心思?我知晓你是府城来的千金,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刘三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怕不是还一心想攀上城里的高枝哟,心思不正的……嗷!!!” 话还没说完,刘家兄弟突然惨叫起来。原来宋茜茸不知何时已拿了根木棍在手,猝不及防地朝他们背部和大腿上各抽了三下。 刘大郎痛得嗷嗷叫,大喊:“村长,这泼妇打人了,你管不管?” 孙桐生指着他骂:“你们这两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打死都活该。宋娘子心善是她仁义,不是你们蹬鼻子上脸的借口。” 宋茜茸目光含冰,声音冷峻:“今日打你们三棍,其一,是打你们不孝。弃养亲叔,侵占田产,违背人伦,按律当施以杖刑。” 刘家兄弟立刻想到挨过官府板子的金元百,吓得不敢再嚎,正想开口求饶,就听到宋茜茸冷冰冰的声音:“其二,是打你们不义。你们亲阿叔以地换粮,结果你们却背信弃义,其举可视为欺诈,理当归还田地,赔偿银钱。” “你这泼……”刘三郎梗起脖子正要骂,撞上宋茜茸锐利的眼神,顿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宋茜茸继续说:“其三,是打你们不仁。亲阿叔病弱孤苦,你们不仅毫无同情和仁爱之心。不但不施以援手,反而强迫无亲无故之人收留,可谓自私冷漠至极。” 一番话下来,不仅刘家两兄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连方才议论的村民也安静下来,再不敢多嘴。 宋茜茸指着刘家兄弟说:“对于你们这种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耻于与你们为伍。自此以后,我与你们刘家断绝往来,从此陌路。” 她冷眼扫了一圈围观众人,略略提高了声音:“今日我在这把话说明白,我家不是慈济堂,也没那个本事普度众生。若再有人像刘家这样想方设法赖上门,就莫怪我不讲同村情义。”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语气决绝。 围观的村民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讪讪无语,有的摇头叹息,渐渐都散了。那些因着刘家兄弟而动了小心思的人家,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纪桂英适时插嘴:“你们不知道,三凤可是签了身契,日后要以工抵债的。钱婆婆更是我们阿茸娘家的远亲长辈,又精通医术,哪里是你们可随意嚼舌的?再让我听到谁一口一个要饭花子,我撕了谁的嘴。” 宋茜茸嘴角微翘,将手里的长棍往旁边一扔,把刘家兄弟吓得一哆嗦。 孙桐生指着他们喝道:“你俩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请你们喝茶吗?赶紧的,把人给我抬回去,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再敢动这种歪心思,那几亩地,村里就做主收回来,让你们再沾不到一点边。” 两人被骂得不敢抬头,灰溜溜地抬起门板上的刘老汉,在村民各色目光中,急匆匆走了。 热闹没得看了,村民们也渐渐散了。 宋茜茸转身向孙桐生福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村长您主持大局,否则我一介弱质女流,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桐生忍不住瞟了眼地上的长棍,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丝笑:“宋娘子,今天这事是刘家兄弟不像话,你别放心上。我保证日后必定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宋茜茸笑着摇头:“不会,村里人大多都很好,一两颗老鼠屎,坏不了一锅粥。” 孙桐生虽觉得这话听着味儿不对,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便朝她点点头,招呼着剩下的几个村民离开。 纪桂英看着宋茜茸,欲言又止。 宋茜茸笑着问:“伯娘,您有话不妨直说。” 纪桂英犹豫着说:“阿茸,今日你这般强硬,得罪了村里人,会不会不太好?日后你还要在村里生活呀,保不齐有人嚼舌根。” “伯娘,别人欺我头上来了,我忍不得,也不能忍。”宋茜茸说,“我一个孤女,在此地艰难求生,若自己立不住,那才是真没法儿在村里生活下去。” 纪桂英拍拍她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傻孩子,你还有我们这一家子呢,可不许再说自己是孤女了。” 林月圆眨着晶亮的眸子看着宋茜茸,满脸崇拜:“二嫂,你刚才太厉害了!那几棍子打得刘大伯和刘三叔躲都躲不掉,真威风!你是跟着二哥学的吗?我也想学!” “想学什么?”林青禾从外头走进来,身后跟着林青枫和青秀。 林月圆立刻绘声绘色地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宋茜茸拿棍子打人的场景,眼里溢满了兴奋。 林青禾仔细打量宋茜茸:“你人没事吧?” 宋茜茸笑着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青禾闻言笑了,点点头:“你说的是。我忽然想起有点事还没办完,先出去一下。” 纪桂英脸色一变,忙问:“你去哪里,要干什么?” 林青禾已走出了院门,声音远远传来:“没事,一会儿就回。” 纪桂英嗔道:“这小子,八成是去刘家了。唉,可别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林青枫压低声音说:“回来时碰到了刘家大伯和三叔,他俩脸色都不太好,还说了几句难听话。” 说完,他悄悄看了眼宋茜茸,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听你们说起事情原委,我们才反应过来,他们那是在说二嫂。” “无事,不必理会。”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往屋里走,“这几日太累了,我去歇会儿。” 林青枫见她走了,朝纪桂英嘿嘿笑了声,快手快脚溜出院子,追着他二哥跑了。 “阿娘,二哥该不会要去打人吧?” “谁知道呢?” 第62章 养殖 第62章 养殖 回到自己家中, 宋茜茸总算松了一口气。相较于人情复杂的村里,她更愿意住在偏僻冷清的山上。 春寒料峭,山上气温比山下要低, 屋里的炕还烧着。宋茜茸披着长袄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几人……”林青禾坐在她对面, 面上有些忐忑, “当日我将他们绑了,带去了更深的山里,打晕之后就丢在了那里。” 宋茜茸问:“更深的山, 大概多远?”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看向她:“往深山那座院子的方向,得走半日。” “半日……”宋茜茸在心里计算着距离,“那一片还算安全。” 林青禾忙点头:“是,地方虽偏了些,但少有猛兽出没,他们靠自己应该也能走出来。” 他抿了抿唇, 声音低了些:“后来我特意在那一片盯了两个月, 没再见过那几人。若是……若是真被山神爷收走了, 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目光投向窗外。窗纸遮挡了夜色,只映着两个人在昏光里投射出的影子,似相依,又似相离。 那几人的下场恐怕不会很好。原本身上就有伤,又被扔到深山老林中,即便侥幸走出来,也免不了要脱层皮。 宋茜茸不是圣人,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会忍气吞声,更不会滥发慈悲。只是现代社会的观念根深蒂固,她忍不住思考,若按律法量刑,这几人是否真的该死? “阿茸,”林青禾声音里带着犹豫,“你……不会觉得我下手太狠了吧?” 宋茜茸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不会。我只是在想,今年多了十亩山地,该怎么规划。或许可以扩大一下养殖规模。” 林青禾点点头,知道她有了主意:“都听你的。” 翌日一早,大家刚起床,十七就在卧房外着急地挠门。林青禾打开门,它便叼住他的裤腿往外拽。 “许是羊圈那边有什么事,我去看看。”林青禾回头朝宋茜茸知会一声,便跟着十七走了。 去年抓回来的那头怀孕母山羊,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开春以后,林青禾圈了块草肥的山地,搭了个窝棚,将母羊挪了过去。 他还特意训练过十七,如今它已是看羊的一把好手,白日里认真巡逻,夜里就睡在窝棚旁。林青禾见状,还专门为它盖了间狗窝。 现在十七这么着急,估计是母羊要生了。 直到朝食吃完,林青禾也没回来。宋茜茸便打算去羊圈那边看看,林月明嚷着要跟去凑热闹,钱婆婆也说饭后想走动走动,三人便一起出了门。 王三凤拄着拐杖,眼巴巴看着她们走远,撇撇嘴,无奈地进灶房刷碗去了。 刚走近羊圈,就见林青禾抱着一大捆麦秸往窝棚里铺,外头已经堆了不少带着血污的干草。显然在她们来之前,林青禾已经收拾过一轮。 见到她们来,林青禾笑着说:“母羊刚下了两只小羔子,你们过去瞧瞧。” 宋茜茸好奇地走近,只听到几声急促的“咩咩”声,两只小羊羔浑身湿漉,正挣扎着站了起来。初生的羊羔四肢还软,站起又跌倒,跌到了又努力支起身子。 母羊温柔地叫着,低头把它们身上的黏液一点点舔舐干净。小羊羔终于颤巍巍地站稳,钻进母羊身下找奶吃,尾巴快活地晃来晃去。 幼崽总是惹人怜爱的,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容上都露出了笑意。 林月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忍不住感慨:“这俩小羔子可真好看,一身乌黑,半根杂毛都没有。” “是啊,看这腿脚也很壮实。”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春日的暖意,阳光透过栅栏缝隙,在三只黑山羊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十七安静地趴在窝棚口,耳朵竖着,一幅尽职守卫的模样。 林青禾从家里提来了一桶饲料,是专为母羊补充营养的热水烫麦麸,里头添了红糖和盐。这是他特意向村里养过羊的老人请教的方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窸窣声,蜜豆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它正要靠近,就被十七凶巴巴地吠了回去。蜜豆龇了龇牙,回头望向宋茜茸,到底没再上前,只贴着她腿边挨挨蹭蹭。 宋茜茸笑着说:“十七在守羊圈呢,你别去给它添乱。” 蜜豆“嘤嘤”撒了会儿娇,见宋茜茸没有来哄它,一转身又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林月明蹲下来摸了摸十七的头,夸道:“十七真厉害,都知道保护小羊羔了呢。” 十七骄傲地昂起头,“嗷呜嗷呜”叫了几声。 “话说,”林月明抬头望了望天,“好像有阵子没见到晨风了。” 宋茜茸说:“它正忙着追求对象呢,前些天我还看到它和另一只红隼在竹林里追来追去。” “啊,晨风才多大呀?”林月明很惊讶,“它才一岁吧?” “对啊,去年才破壳的。”宋茜茸说着,悄悄瞥了眼十七,压低声音,“不过我看那只红隼未必瞧得上咱们晨风,它看起来比晨风厉害很多,对晨风爱答不理的。” 林月明也小声接话:“还是年纪小,没经验。” 一旁的钱婆婆听着只觉好笑,不由摇了摇头。她看着温馨互动的羊,又望向远处绵延的群山,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刻,脚下是新垦的土地,身边是体贴的后辈,眼前是蓬勃的新生。那些来自过去的阴翳,似乎都被这旺盛的春光推远了。 钱婆婆活到这个岁数,经历过繁华热闹,也见识过人心险恶,甚至亲手参与过生死算计。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几乎已经成了她生存的本能。 这是第一次,她完全卸下心防,纯粹享受着鲜活而安稳的日常。山里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宋茜茸的声音又响起:“今天顺便把鸡圈也挪到这边来吧。” 林青禾附和:“成,鸡舍最初搭建的时候,就考虑了拆卸和挪动,搬运起来不费事。” 林月明也参与讨论:“原来养鸡的那片地挺肥,又临着溪边,腾出来种些什么好呢?” 宋茜茸想了想说:“种些药,再种点豆子。” 几人都不是偷懒的性子,想到就去做。林青禾在羊圈旁边重新圈出了一块地,扎篱笆、组装鸡舍,忙了一整天。 这片山地之前被宋茜茸与林月明种上了牧草,此时草木丰茂,草丛里不少蚂蚱蹦跳地正欢,确实是养鸡的好地方。 宋茜茸打算尝试把家鸡和雉鸡混在一起养,看看能不能养出既肯下蛋,又适应野外的壮实鸡群。左右成本也不高,尝试一下没什么损失。 去年养的那几只雉鸡,过年时已经吃完了,今年得再捉一批。这事儿自然落到了林青禾头上,他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村里不少人家的母鸡都会在春天抱窝,宋茜茸已经委托纪桂英帮着踅摸,打算买上四十只小雏鸡,与二十多只小雉鸡混养。 林月明自小跟着纪桂英操持家务,养鸡很是在行,便主动把这一摊事儿揽了过去。没过几日,她便从山下挑回两个箩筐。 一家人都凑过去看,原来是一群毛茸茸的小黄鸡,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只。 林月明解释说:“是阿娘在村里帮着买的,里头只有两只小公鸡,其余全是母鸡仔。等以后下了蛋,既可以卖钱,也能给家里添碗荤菜。” 王三凤捉了只小鸡仔,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疑惑地问:“全是小母鸡?这怎么看出来的呀?” “憨丫头。”钱婆婆瞥她一眼,无奈地摇头。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雏鸡太小,林青禾便动手编了个大鸡笼,白天就把小鸡赶进笼里,拎到院里晒太阳。夜里再放出笼,关进柴房。这样养上一个月,就能放到山上去了。 林月明对这些小鸡十分上心,喂食添水,从不忘记。 雉鸡也捉回来不少,林青禾一连几日都出去下套索,竟也带回来二十多只。剪了翅羽后,就把它们关到了鸡圈。 雉鸡起初还惊惶得很,稍有动静就惊惶扑腾,弄得羽毛乱飞。好在没过几日,它们渐渐熟悉了环境,倒也安稳下来。 这日,林青禾从外头进来,提着竹筐兴冲冲地说:“阿茸,快来看看这个。” 宋茜茸刚和林月明种完药材回来,正洗过手,闻言好奇上前来看。筐里是一只灰兔,看起来格外肥壮。 “这兔子……”林月明盯着它的腹部看了半晌,迟疑地说,“肚子里揣了崽吧?” 林青禾点头:“看着像,摸肚子的话,会感觉到有异常。” 宋茜茸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摸一摸,但看到野兔被吓坏的模样,终究没伸手。这只兔子虽在瑟瑟发抖,但仍警惕地竖着一对长耳,紧紧盯着众人。 林月明提议:“咱们把它也养起来吧,三青不是养了只白兔?正好做个伴。” 宋茜茸想起来了,林青枫去年在这里,和林青禾在雪地里套到一只白兔,一直养着了,还宝贝得很,取名叫“雪团”。 “既然要养,不如正儿八经把养殖做起来。”宋茜茸说,“听说兔子繁殖能力强,半年就能出栏。如今城里人吃兔肉的风气也盛,若能养成,说不定能成一份不错的营生。” “阿茸,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63章 铺面 第63章 铺面 宋茜茸取出纸笔, 列了一张单子,递给林青禾:“我于养殖一道并不精通,但在杂书上见过一些记载, 你们可以一起商量。” “资源盘整?”林月明凑到林青禾身边, 一起看向那张纸, “场地、知识、资金、人员……” 林青禾默默念出后面的内容:“品种、饲料、水源、粪肥、疾病……” 姐弟俩对视一眼, 同时看向宋茜茸:“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先把每一个环节都理清楚,才能开始?” 宋茜茸眼里露出一丝不解:“不打无准备的仗, 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总不能什么都不清楚,就莽莽撞撞做一门新营生吧?” “阿茸说得对,你跟我们仔细讲讲?” “好。”宋茜茸根据前世做项目的经验,和他们细细说了每一个注意要点。 林青禾捋了捋思路,含笑点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看这事儿该怎么安排。” “行, 那你们商量吧, 我就不多掺和了。”宋茜茸摆摆手。她的兴趣不在于此, 有这个工夫, 不如多去伺候几株药苗。 一场春雨绵密如牛毛,悄然滋润着山间所有生灵。仿佛一夜之间,草木都勃发了生机,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 种下的作物也似乎吸饱了能量,纷纷抽枝长叶,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雨停后,宋茜茸一家带着张瑶, 背起竹筐进山挖野菜。荠菜鲜嫩,蕨菜肥美,水芹脆生,还有既可入药又能食用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茵陈蒿等等。 钱婆婆对这些草药格外上心,她从前接触的多是炮制好的药材,新鲜的反而认不齐全。遇到不认识的,便向宋茜茸仔细询问。 她不由感慨:“老婆子大半辈子和药材打交道,没成想见到活生生的药草竟不认识了。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不假啊。” “阿婆,先贤也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您精通的是用药之道,而非辨识和炮制生药。有一门专精之术,已是不易了,一般人哪有您那样丰富的经验呢?”宋茜茸笑着接话。 谁不爱听好话呢?钱婆婆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属你嘴甜。” 这段时间住在山里,钱婆婆亲眼见到宋茜茸种的天麻、地黄、连翘等药材,心里不是不震撼的。一个小女娘,虽逢剧变,,却始终坚韧求生。 自己活到这般年纪,又怎能因一时受挫,就消沉厌世呢?想到这里,她犹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阿茸,你下次何时去县城?” “阿婆有事要办么?”宋茜茸想了想,陆家那边近日应当要有回信了,便答道,“应该无需太久。” 钱婆婆颔首:“下回去县城,我同你一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才过了两天,林青枫便跑上山,说陆家从食店的马车已等在家门口,请宋茜茸去县城商谈要事。 这一回,宋茜茸与林青禾扶着钱婆婆一同上了马车。阿絮看到钱婆婆时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钱婆婆知道他们要谈正事,到了陆家从食店后,便让宋茜茸去忙,自己在后院一角坐着等待。 陆窈娘不敢怠慢,忙让阿絮端了茶水点心过去。宋茜茸这才放心,与林青禾进了雅间。 “吉祥大街位于县城中心,某所寻铺面皆在这条街附近。宋娘子不若与某同去,亲自查看一番后再定。”陆言晞笑容和煦,举止有礼。 宋茜茸颔首:“全凭陆郎君安排。” 陆言晞着人请来牙郎,这个行当在现代叫作中介,靠撮合买卖双方的交易获取佣金。牙行涉及的行业很广,房屋、田产、牲畜、车辆、农产品……甚至人口,都在它的经营范围之内。 来的牙郎姓杜,满面笑容,态度公瑾。他热情地领着几人去看铺面,把各处情况细致介绍了一轮。 符合陆言晞要求的铺子有四间,分别位于吉祥大街、宝祥大街与庆祥大街。 吉祥大街那间离陆家从食店很近,只隔了一条巷子,宋茜茸略略看了几眼,便转向下一个地方。 宝祥大街上有两间铺子,一个铺面大,左边挨着肉铺,右边是一间酱料铺。另一个在后头的久意巷子里,铺面小些,巷口是间胭脂水粉店,它在第二间,再过去依次是布庄、面馆和米粮店。 庆祥大街的那间位置也很好,正处于街巷交汇处,面积也大,不过旁边也恰巧是间点心铺子。 四间都是前铺后院的格局,且铺面都有两层。这也是县城铺子常见的样式。 杜牙郎带着他们走完一圈,见陆言晞未表态,便识趣地说:“开铺子是大事,您几位先商量着,若有需要,随时来牙行唤某便可。” 几人回到陆家从食店,在雅间落座后,陆言晞问:“宋娘子属意哪一间?” 宋茜茸沉吟片刻,坦然说:“吉祥大街那间离这里太近,容易分去陆家原有的客流。宝祥大街头一间位置好,但相邻的铺子看着腌臜,不宜卖吃食。庆祥大街那间样样都好,但隔壁同样是点心铺,咱们贸然插足,易生事端。” 陆言晞微笑着说:“如此看来,宋娘子更看中久意巷子里那间了。” 宋茜茸点头:“那铺子位于巷口第二间,位置不偏,周边铺面多是做女娘的生意,这也正是咱们招揽的目标客源。且铺子原先是卖卤肉的,后院灶房宽敞,适合做吃食。” 陆言晞颔首:“宋娘子所言,与某不谋而合。只是那间铺子别处虽好,唯有一点,店面太小,难免显得局促。” 那铺面有二十平米左右,在宋茜茸看来并不算小。但与陆家从食店相比,确实显得太过逼仄。但奶茶店么,要那么大场地干嘛呢? “这一点倒无须不担心。”宋茜茸说,“陆郎君不正是想经营一间小而美的铺面么?” 陆言晞笑意加深:“宋娘子有什么好巧思?” “这便要看如何布置装点了。” 两人谈了很久。宋茜茸提供了不少现代甜品奶茶店的装修创意,陆言晞则从实际经营与本地习惯出发,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经过一番探讨,陆言晞在纸上画出了两层铺面的装修草图。他到底出身贵族世家,受过正统教育,丹青功底扎实。虽无具体尺寸,但铺内格局与陈设已栩栩如生呈现在纸上。 铺面月租三两,若买下来则需一百八十两整银。宋茜茸斟酌过后,仍决定先行租赁。陆言晞倒也没反对。 从陆家从食店出来后,宋茜茸谢绝了陆窈娘用马车相送的好意,与林青禾一起陪着钱婆婆离开了。 路上,她对钱婆婆说:“您的身契还在染坊。我想去县衙找一位相熟的医官打听打听,看看怎么才能把您的身契拿回来。” 钱婆婆望着宋茜茸,许久没有作声。 宋茜茸以为她心有顾虑,继续解释:“虽染坊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但身契握在他们手里始终是个隐患。阿婆,不管那位医官能否帮上忙,咱们总该去试一试。” 钱婆婆叹息一声:“傻丫头,老婆子终究是个无用之人,你又何必……” “阿婆,千万别这样说。”宋茜茸握住钱婆婆的手,“家父当年那般敬重您,他若还在世,必定也会这么做的。” 因为之前来过数次,三人到达县衙后巷的小院时,阿顽高兴地请他们入座,便立刻去请季则宁回来。 听完宋茜茸的请求,季则宁只略略打量钱婆婆一眼,便应下了此事:“既是大姐儿的远亲长辈,老夫自当尽力。此事不难,老夫曾为染坊徐掌柜看过诊,还算有几分薄面。你且等上几日,老夫必定让你如愿。” 宋茜茸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季阿伯,您的大恩,儿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效劳之处,您只管吩咐。” 季则宁捋须直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大姐儿若真要谢,往后多给老夫送些吃食来便是。” 宋茜茸也笑起来:“这有何难?儿如今计划在县城开间铺子,日后阿伯想吃什么,儿天天给您送来。” “哦,大姐儿要开铺子?”季则宁立刻追问,“仔细与老夫说说。” 宋茜茸便把她与陆言晞合作之事,简略向季则宁说了一遍。 季则宁听罢,语重心长地说:“大姐儿,商户虽无不好,终究重利。你与他们往来,还需当心。若遇到难处,可来找老夫。老夫虽不才,在这县城倒也有几分薄面。” 宋茜茸真心实意地说:“阿伯,谢谢您。” 辞别季则宁后,钱婆婆问:“你的事儿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阿婆,您有什么吩咐?” 钱婆婆点点头:“跟我去个地方吧。” 宋茜茸与林青禾跟着钱婆婆一路朝城外走去,出了城门仍未停下。眼见道旁越来越荒芜,宋茜茸不禁疑惑地问:“阿婆,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钱婆婆头也不回:“跟着走便是。” 又走了六七里地,人烟渐渐稀少,只看得见大片平整的麦田,听到潺潺溪流之声,不多久便至一座山下。 “上山吧。” 林青禾抬眸看向蜿蜒而上的山路,若有所思。 第64章 传承 第64章 传承 宋茜茸瞥到林青禾面色有异, 低声问:“你知这是何处?” “青云山,”林青禾说,“半山腰有个妙真观。” “妙真观……”宋茜茸思索着,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一间女冠修行的道观?” “是。”林青禾也压低了声音, “不知阿婆是否要去观里。” 钱婆婆在前面不语, 只闷头带路,两人跟着她跨过山涧,绕过密林, 登上台阶,终于在申时赶到了青云观。幸好三人都在陆家从食店吃过茶点,此时都不饿。 一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小童迎出门来,客气地止步于门槛之内:“外男不便入内,请郎君在观外稍候。” 她转而向钱婆婆与宋茜茸合手一礼,微笑着说:“钱施主许久未来,今日可是要见静虚法师?” “正是, 烦请小师父代为通传。”钱婆婆一改平日严肃, 面带微笑, 言辞谦和。 小道童请两人在客堂落座, 奉上清茶,施了一礼:“请两位稍坐用茶,小道这便去请法师。” 不多时,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清癯女冠推门而入,眉目间一片宁和。互相见礼后,她看向钱婆婆,含笑道:“钱施主今日气色甚好。” “托福。”钱婆婆神色明显松缓下来,指了指身旁的宋茜茸, “静虚法师,这是家中晚辈,头一回随我来观里,可否请小师父带她四处走走?” 静虚法师朝门口身旁的小道童略一点头,小道童便朝宋茜茸施了一礼,示意她跟着走。 宋茜茸知晓钱婆婆有话要和静虚法师说,向二人行过礼,便随小道童出了客堂,在道观里信步逛起来。 天气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周身,道观内檀香氤氲,静谧舒适。 客堂内,钱婆婆与静虚法师相对而坐,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香袅袅,褐色茶叶静静在茶汤中舒展。 “施主想清楚了?”静虚法师开口。 钱婆婆抬头,释然一笑:“没什么可想的了。从前是执念太深,才落入如今这个境地。现在也没甚么可挂碍的,那些东西随老婆子我入土,反倒可惜了。” 静虚法师轻轻放下茶盏,了然一笑:“能想通,便是善缘。” 在观中盘桓大半个时辰后,钱婆婆在后殿寻到宋茜茸:“阿茸,天色不早,该回了。” 三人下山搭乘驴车返村,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钱婆婆从道观带回一口棕红色樟木箱,一路由林青禾扛着,送进了她的屋内。 简单吃过晚食,钱婆婆将宋茜茸唤到屋内,那口箱子赫然摆在桌上。箱体精致,边角包着铜皮,一只金黄铜锁牢牢扣住箱盖。 昏黄光晕里,两人对坐桌前。钱婆婆颤着手抚过樟木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你曾听过我的旧事,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茜茸将目光从木箱移向钱婆婆:“阿婆是指当年主张剖腹取子一事?” “当年裴府娘子难产,濒危之际,老婆子提出此法,被斥为妖言惑众,赶出府门。这些年来,相识之人多以此事嘲弄取乐。”钱婆婆语气平静,“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法确实过于惊世骇俗。” 宋茜茸思索片刻,正色道:“阿婆,我于产科所知不深,剖腹取子更是毫无经验。但任何一门技艺,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推动,才能不断发展。若不然,怎会有一本本巨著流传后世?” 她顿了顿,继续说:“家父擅治外伤,一手缝合术出神入化。虽说身体发肤不可毁伤,可最初使用针线缝合伤口之人,又是如何想到这法子的?若没有前人摸索,今日许多创伤仍难愈合。” 钱婆婆目光微动,并未接话。 宋茜茸又说:“缝合术如此,其它医道亦然。剖腹取子在理论上应是可行的,只是眼下难处太多,咱们无法解决,无法保证母子平安,世人自然难以接受。” 若钱婆婆能够去到宋茜茸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便会知道,剖腹产已是寻常的生产方式之一。只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高度成熟的医疗体系上,能够保证手术的安全性。 钱婆婆显然被宋茜茸的话触动,微微扬眉:“你且说说,有哪些难处?” “其一,剖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虽有麻沸散,但用量需精准把控。多了伤人神智,少了则痛极生变。”宋茜茸说,“且服用麻沸散,是否会对婴孩有害也未可知。” 见钱婆婆听得认真,宋茜茸接着说:“其二,下刀时如何保证只破胞宫,而不伤及其他脏腑?胞宫血脉丰沛,剖开后又该如何止血?” 钱婆婆神色专注,眉头渐渐蹙起。 “最要紧的是,取子所需创口太大,该如何防止伤口腐烂化脓?许多妇人生产后发热而亡,我猜想,会不会是创口不洁,邪毒入体所致?” 钱婆婆默然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木箱上:“我幼时与师父学医,专攻妇人症。这辈子见过的因难产而亡的妇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目光深邃而悠远:“年轻时,机缘巧合得来两册人体解剖摹本,反复翻阅不下百遍。肝在心下,胃在膈上,肠分大小,胞宫如倒悬之梨……这些图早已熟记于心,剖腹自不会盲目乱割。” 说着,钱婆婆取出一枚钥匙,打开铜锁,箱子里垫着油布,整齐码放着一本本线装医书。她从中翻出一本递给宋茜茸,这书纸张泛黄,封面字迹模糊,只隐约看得到“五脏图”三个字。 宋茜茸小心接过,翻开一看,竟是一本人体解剖图册。绘者笔法严谨,脏器位置和形态竟有七八分准确,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解剖知识属实珍贵。 这也许是某位医学大师心血所聚。宋茜茸想起前世无意识看到过的内容,宋代有医者吴简,适逢儒生欧希范遭官府剖腹之刑,便令画工记录绘制,编纂成了《欧希范五脏图》。 眼前这本《五脏图》,或许也是这般得来的。 “每当我看到妇人难产而亡,便想起这册书,想起脩己背坼而生禹的故事。我就想啊,上古之神可剖背生子,人是否也行呢?”钱婆婆苦笑,“我明白要做成此事,难于登天。但若有一线可能,哪怕只能多救一人,也值得想下去。” 宋茜茸心头震动,看着钱婆婆久久说不出话。 钱婆婆又叹:“你说的难处,我也思量多年。止血防脓之法,我试过数十种药草,成效参差,确实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直到此时,宋茜茸才意识到,钱婆婆那些所谓的离经叛道,并非凭空妄想,而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医者,在无数死亡面前,做出的最勇敢的反击。 她握住钱婆婆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婆,这条路很难,我陪您一起走。现在做不到,我保证将来必定有人能做到。或许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千年,总能更进一步的。” 钱婆婆眼角泛起泪光,却含笑点头:“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便知道,这些东西取出来值了。” 她的手一一抚过每一册书籍和手札,声音发涩:“这是我三十年心血。原本早已心如死灰,与静虚法师约定,待我身死,便把这箱子付之一炬,随我入土。但……” 她目光落在宋茜茸脸上:“你这丫头,肯为我这个不相干的老婆子奔走,听到我那些旧事时不惊不鄙。这些日子我看着,你有天赋,心思也正。” 钱婆婆将木箱轻轻推向宋茜茸:“今日,我便把这些都交给你。只盼你妥善保存,或许将来,真能有人把这事做成。若天怜世人,或能使星火不灭。” 宋茜茸怔怔看着满箱医书,眼眶发热,喉中哽咽:“阿婆……” 钱婆婆摆摆手,笑着说:“老婆子不兴那些矫情的虚礼,你不必如此。” 她在箱子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皮革小包,打开一看,细软绸缎上赫然摆放着一套金针。 宋茜茸微微睁大眼睛,惊讶地说:“阿婆,这是……” 钱婆婆笑着说:“老婆子最擅长的,其实是这针灸之术。这套金针,是师父传给我的,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宋茜茸浑身一震,当即起身行跪拜大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钱婆婆扶她起来,摇头轻笑:“从裴府出来后,老婆子立誓此生不再妄想,不再收徒。你不必叫我师父,我便也只把你当做孙女看待。” “是,阿婆。” 夜深了,宋茜茸抱着樟木箱回房。箱子非常沉,幸好她一直坚持习武,力气有了不小增长,否则还真搬不动。 她站在檐下,月光洒满全身。她仰头痴痴望着明月,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里,一位女医伏案疾书,将她那些胆大冒险的想法一一诉诸笔端。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医学发展史,从野蛮到文明,从绝望到希望,每一步都踩着无数医者与病患的血泪与勇气。 她在心底默默起誓: “今日,我宋茜茸谨受传承。余生愿尽微力,求索前行。” ----------------------- 作者有话说:注:脩己背坼而生禹,传说中大禹的母亲脩己观测到流星贯昴的天象后受孕,后来剖背而生下大禹。 第65章 奶茶 第65章 奶茶 林青禾山地里的那片茶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宋茜茸一早便与林月明、张瑶进山采茶。钱婆婆饶有兴致,也跟着一同去了。 王三凤腿上的夹板虽拆了,但伤腿还不能受力, 只得拄着拐杖在院里慢慢走动。她也没闲着, 把竹匾一一洗刷干净, 摆在院中晾干。 晨露未晞, 茶叶尖还沾着湿气。去年冬天林青禾把这一片的杂树野草清理干净,茶树的老枝也经过修剪,如今每棵茶树都只到大腿高低, 一茬茬嫩芽生得饱满喜人。 宋茜茸教大家如何采摘“一芽一叶”,这样既能保证叶片完整,又不伤及茶树枝条。 林月明做惯了家务,手上灵巧,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两手翻飞,不一会儿筐底就铺了一层嫩芽。张瑶人小力弱, 却格外认真, 丝毫不见懈怠。 钱婆婆也试着上手采摘, 半晌抬手一看:“咦, 手指头竟黑了。” “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说茶叶汁里含有一物,流出来与外界的某些东西接触后会变黑,沾到手上便是这样。”宋茜茸随口道。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微闪:“你这书读得可真够杂的,怎么连这都知道?” 宋茜茸心中一凛,这些前世公认的常识,在这个时代还很罕见。她提醒自己, 不能因环境安逸便放松警惕,平时仍须谨言慎行。 于是她含糊解释:“我外祖家在华江府,那里茶叶几乎与刺绣齐名。家母生前极爱茶,也曾教过我一些制茶方子。” 张瑶仰起脸,眼睛里满是疑惑:“阿姐,茶叶不是晒干就行了吗?还要如何制茶呀?” 乡下人常喝的便是这种粗茶,涩味重,只图解渴罢了。 这个时代尚未形成红茶、绿茶、黑茶这样的分类。茶坊里卖的主要是团饼茶,经过蒸青、压榨、研膏、入模、压制、烘干等一系列工序,制成方形或圆形的茶饼。 团饼茶造价昂贵,是士族阶层点茶斗茶的雅物。而寻常百姓喝的多是散叶茶,只经过简单蒸青和晾晒,价格低廉。 但宋茜茸会做红茶。 前世外婆有一片三四十棵茶树的小茶园,每摘过一轮,不过两三天新芽又发,便要再次上山采茶。 宋茜茸小时候并不喜欢干这个活,因为总是要起很早,得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摘完,回家后还得帮着外婆处理茶叶。 后来外婆过世了,她曾一个人回到那片茶园,采茶、制茶,独自怀念。 几人采了一上午茶,竹筐渐渐满了,这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归家后,王三凤见到满筐碧嫩的叶芽,忍不住捏起一根放进嘴里:“这么嫩,泡出的茶定然香。” 宋茜茸笑着吩咐:“三凤,你跟阿姐一起挑拣茶叶吧,只要嫩芽。” 大家在采茶时就已很注意,没掺进什么杂叶虫子之类的东西,挑拣起来也很快。不多时,所有嫩芽都均匀铺在了竹匾上。 茶叶须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和干燥,方能成茶。泡出来的茶汤色泽鲜亮,是透明的橙红色。为此,宋茜茸还专门买了一套青瓷茶杯。 大家都没喝过红茶,此刻一个个都捧着茶盏仔细端详。连常年出入高门大户的钱婆婆,脸上也现出一丝讶然。 她轻轻呷了一口,满意点头:“口感醇厚,回甘生津,甚好。” 宋茜茸应声道:“此茶性温,不伤肠胃,您可以适当喝一些。” 她念头一转,又笑着说:“这几日为了制茶,大家都辛苦了,我做点新鲜的犒劳一下你们。” 说罢,交代林青禾去挤羊奶,她自己则去灶房做准备。 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不能直接喝,宋茜茸用细麻布作滤网,反复过滤后倒进陶罐煮沸。这是杀菌去膻的必要步骤。 在现代,估计不少女孩子都会自己在家自制奶茶,宋茜茸也不例外。她空闲之余的一个小爱好就是研究各类饮品和甜点,煮奶茶自然驾轻就熟。 橙红色的茶汤与乳白的羊奶在锅中交融,渐渐化作温暖的浅棕色,香气渐渐飘满小院,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王三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深吸了口气:“太香了!” 宋茜茸给每人盛了一碗,悄悄对林青禾说:“你的这碗我多放了一勺糖浆。” 林青禾耳根微热,轻轻“嗯”了声,默默喝了一口。丝滑的奶茶一入口,他抬了抬眉,又继续把剩下的喝完。 林月明小心吹凉,抿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没想到茶还能这样喝。” 钱婆婆啜饮一口,眯了眯眼:“阿茸,你打算在铺子里卖这个?” “是的,阿婆。”宋茜茸笑眯眯地问,“您觉得味道怎么样?县城里的人会喜欢吗?” 王三凤抢着说:“肯定会啊,我若是住在县城,恨不得日日喝一碗的。” 钱婆婆也含笑点了点头。 宋茜茸又装了一罐,拎去张家。平素素仍在卧床,张瑶在一旁照料。 喝到奶茶时,张瑶不由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用我们那几日摘的茶叶煮出来的?” 平素素半靠在炕头,喝完后也很满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很甜,很好喝。” 宋茜茸温声说:“阿婶身子好些后,多去我们家坐坐,现煮现喝滋味更好呢。” “好,好,一定去。”平素素拍拍她的手,“难为你总记挂着我,多谢了。” “阿婶又跟我见外了不是?”宋茜茸嗔笑道,“您快些好起来吧,我可想吃您磨的豆腐了。” 平素素自从怀孕后,就再没出去摆过摊,偶尔磨豆腐也只是自家吃。她闻言便道:“等我能起身了,就磨一板豆腐,让你吃个够。” “阿叔又进山了吗?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他。” 平素素答道:“是呢,这回进得深,恐怕要半个月才能回。” 从张家出来,宋茜茸顺便去自家山地里转了一圈,发现连翘花都谢了,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 去年萧砺留信说连翘茶在南方卖的不错,要她今年多准备些。现在农忙还没开始,村里人比较闲,正好可以雇人来摘。 回去她和家里人一说这个事,林青禾马上问:“你打算请多少人,工钱怎么算?” 宋茜茸算了一下,一斤连翘茶卖二十五文,六七斤新鲜叶子才能制出一斤干茶,再刨去柴火人工等成本…… 她说:“就告诉村里人,我按一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新鲜的连翘叶,端午节前都可以送来。” 说着,她转向林月明和王三凤:“等会我教你们怎么辨认合格的叶片,收购时须仔细检查品相。” 林青禾很快到村里将事情说了,马上就有心热的村民过来打听具体情况。林青禾提议:“不如众位阿婶和阿嫂直接去山上,让阿茸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他朝人群后扫了一眼,眼睛眯了眯,补充道:“不过,已经与我们家断绝往来的人,就不必去了。” 众人纷纷回头,刘大郎和刘三郎的媳妇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做声,但仍跟着大家一起往山上去了。 她们心里想着,总归等到了跟前,宋茜茸不至于当面赶她们走吧? 村里人都没怎么来过宋茜茸家的小院,一看到这宽敞的二进院子,两侧是整齐的药圃,中间是条平整的石子小路,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哟,宋娘子心思可真是巧,这石子铺的路又干净又好看。咱们也该学学,省得下雨天一踩一脚泥。” “这个棚子上爬的是金银花吧?哎哟,还搭了个秋千呢,小娃娃可最喜欢玩这个了。” “这些全都是药材吗?到底是城里来的千金,见多识广的。哪像我们这些人呐,看到了都只当是杂草。” …… 一时之间,满院叽叽喳喳,热闹得很。林青禾把事情一说,宋茜茸和林月明只得出去招呼。钱婆婆不愿应酬,直接回了自己屋。而王三凤腿脚不便,也躲在屋里没露面。 林月明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引过来:“各位阿婶阿嫂们,你们是为着连翘叶的事儿来的吗?” “是啊。听二青说你们要收连翘叶,果真吗?”陈春花与林家人相熟,第一个开口问道。 “是真的,一斤嫩叶一文钱。”林月明点点头,“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样的叶子都收,有要求的。” 心急的人连忙问:“什么要求?” “必须是嫩叶,不得过水洗,也不能掺别的东西。”林月明说,“这样吧,我直接带你们去地里看看吧。” 一行人又呼啦啦跟着她去了地里。去年宋茜茸插扦的那一片连翘长得不错,摘部分叶子并不会影响生长。 林月明掐下一段带顶芽的嫩梢,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我们要的,就是这种鲜嫩肥厚的叶子。” 她又摘下两片,提高声音:“像这种有虫眼或带霉斑的就不行。” 有几个村民摘了手边的叶子凑上去问,林月明都一一耐心解答。 宋茜茸望着在人群里从容讲解的林月明,不由笑了。 这样自信能干的阿姐,真好! 第66章 收购 第66章 收购 村里人确定宋茜茸每次收连翘叶都会给现钱, 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纷纷表示立刻回家去拿背筐,今日就上山采嫩叶。 乡下人平日里没什么赚钱的门路, 最多攒点鸡蛋去大集上卖卖, 可十天半个月才能卖上一回, 也卖不上几个钱。 如今漫山遍野的连翘叶子, 只要肯去摘,就能换到现钱,谁不心动?而且可以一直摘到端午节, 足足有一个月时间呢! 每天如果摘十斤,一个月也有三百文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什么? 妇人们都在盘算着,哪片山里的连翘多,家里能去几个人。 “大家稍等,”就在众人要散去时,宋茜茸忽然开口,“之前刘家大郎和三郎曾来我家闹事, 我当时便当众说明, 与他们两家不再往来。因而, 他们两家的连翘叶, 我是不收的。” 刘家两妯娌顿时傻眼,站在人群后面颤声问:“凭啥……你凭啥不收?” 宋茜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就凭是我出钱收货。” 刘大郎媳妇咬了咬牙:“上回那事儿,是我们家糊涂了。可二青后来不是来家把我们都骂了一顿,还差点动手打人么?” 宋茜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林青禾,他抿了抿唇,微微侧开脸。 刘三郎媳妇也气愤地说:“你一个外来媳妇,至于把事情做那么绝吗?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非要这么斤斤计较不成?” 宋茜茸挑挑眉,看向其他人:“各位阿婶,阿嫂,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众人被她清亮的眼神一扫,这当口自然没人想得罪付钱的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二青媳妇说得在理,说过的话自然要作数。” 另外有人劝刘家妯娌:“你们也别在这怄气了,回家多管管你们家汉子才是。看看你们之前干的是什么事儿,谁遇上了不糟心啊?” 一群人推推拉拉,把两人带走,院里总算清静下来。 宋茜茸正要回屋,看到林月明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问:“阿姐有话想说?” 林月明踟蹰半刻,还是低声开口:“阿茸,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阿姐觉得何处不好?” 林月明抠着手指,声音更低了:“咱们毕竟要在村子里长久住下去,都说和气生财才好,做事留一线……” 她抬头看到宋茜茸嘴角噙着的一抹冷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宋茜茸勾了勾唇,又转向林青禾:“你呢,也这么想?” 林青禾摇头:“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王三凤拄着拐杖从屋里慢慢走出来,见大家都望过来,便说:“我觉得你做得对。他们做错在先,根本都没认清自己的过错,凭什么要给好脸?” 林月明咬了咬唇,眼眶有些泛红:“阿茸,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这样,会被村里人在背后说道。那些闲言碎语有多厉害,我是见识过的,唾沫星子真能把人淹死。” 宋茜茸心里一软,语气温和下来:“阿姐,日后咱们还有许多活计会雇人来做,如果一开始不把态度摆明,让人知道做错事要承担后果,以后还怎么管得住场面呢?” 她前世在职场多年,从业务员做到管理层,慢慢学会了如何管理团队。日后要想把自己这摊事做起来,有些规则必须一开始就划清楚。 林月明并不知道她的规划,诧异地看过来:“阿茸,你的意思是……” “阿姐,你要做好准备。” 林月明怔怔望着宋茜茸,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她心里既有紧张和不安,也有些压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钱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前院,站在檐下静静望着这几个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日晚食前,便陆续有人送来连翘叶,林月明和王三凤守着筐子,经过一番查验,确定叶子合格后,一人称秤,一人数钱。 村里人见真的能拿到钱,眼睛都亮了,想着明天得把家里的娃子们都带去山上,能多摘一点是一点,攒起来都是钱。 第二日,全村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事儿,家家户户都去采摘连翘叶。年纪稍大些的孩子也不在外头野了,被大人拽着一道进了山。 这其中就有孙四娘及她的三个孩子。大丫九岁,能顶半个大人。大牛和小牛自从金元百过世后,也渐渐懂事,知道家中艰难,都在努力帮忙做事。 林月明见到他们母子四人,有些意外。她一边翻看筐里的叶子,一边随口问道:“小牛才五岁吧?都能帮着阿娘干活啦?” 小牛害羞地躲在孙四娘身后,含住拇指,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月明让王三凤称了重,将铜钱递给孙四娘,又掏出三块杏脯分给了三个孩子,笑着说:“你们姐弟好乖,阿姐请你们吃零嘴。” 这些杏脯是她去年和宋茜茸一起腌的,过年没吃完,平时随身带几块,也能解解馋。 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杏脯,又齐刷刷转头望向孙四娘。 孙四娘心里一酸。婆母中风后一直不见好,日日吃着药,家底早已掏空,粮缸也快见底。麦子还得一个月才能收,现在全靠豆粥和野菜撑着。 孩子们有多久没吃过零嘴了?好像自从金元百过世后,连饭都难得吃饱。她擦了擦眼角,朝孩子们点点头,又低声催他们道谢。 三个孩子脆生生地说:“谢谢阿明姐。” “不谢不谢。”林月明笑眯眯的。看着三个孩子,她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离归家,按律法,明年初就得再嫁。也不知到时要如何应对。她实在不敢再盲婚哑嫁了,万一又摊上个牛子栋那样的夫婿…… 可她一直以来,心底深处有个说不出口的遗憾,那就是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也许是被牛家人骂多了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心里始终憋着口气。 送叶子来的人实在太多,筐子都不够用了。这当中自然有不合格的,王家一位阿奶交来的连翘叶里,老叶居多,还掺杂了不少树枝、石子和其他树叶。 林月明神色淡了下来,王三凤也冷冷地哼了声,只把嫩叶子挑出来,一称,还不到一斤。 “这不足一斤,我们先记下,等明日凑足斤两再一并结算。”林月明语气还算客气,又补充一句,“其他人的也是如此。” “我那么大一筐叶子,你们凭什么挑出去那么多?”王阿奶顿时拉下脸,指着她俩骂,“两个贱蹄子,欺负我老婆子是吧?” 王三凤撇嘴:“你别胡说八道了,摘叶子还能摘出石头?想讹人也不是这样讹的。” “你个死丫头,吃着我们王家饭,胳膊肘尽往外拐。”王阿奶狠狠朝王三凤啐了一口,“不要脸的破鞋,狗仗人势,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王阿奶,你说话就说话,别张口骂人。”林月明皱起眉头,“您如果不愿卖,那就把叶子都拿回去吧。” 王阿奶更气了,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凭什么要我拿走?老婆子一把年纪上山容易么?好不容易摘点叶子,还被挑三拣四地嫌弃。” 她扭头朝院子里渐渐围过来的村民喊:“你们都来看看啊,这黑心的缺斤少两。我那么大一筐叶子,竟说不足一斤,耍咱们玩哩。” 其他人闻言,也有些愣怔:“不能吧,我昨天来交货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王三凤气死了,忍不住提高音量:“谁缺斤少两了?是你自己的叶子不合格……” 院里一时吵吵嚷嚷,宋茜茸从内院出来,扫视一圈,径直走到林月明和王三凤中间:“怎么了?” 林月明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宋茜茸瞥了一眼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叶子,直接说:“给她结一文钱,从明天起,她送来的叶子我们不收了。” “你……”王阿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面色难看,“你一个小辈竟一点也不敬长辈,还想不想在村里住下去了?你就不怕全村人都不给你摘叶子吗?” 宋茜茸轻轻一笑:“我怕什么?沙河村的人若不愿意赚这份钱,自然有别村的人愿意。镇上牙行里,想找活计的人还少么?” 她神色转冷:“现在是我买你的东西,东西不满意,我自然不会付钱。昨日便已说清楚了标准。若是这般糊弄,耽误我们时间,以后一律不收。” 说完,她朝后边的人招招手:“下一个,来过称吧。” 王阿奶还想再闹,却无人敢理会她。村里人生怕宋茜茸真转头会去找别村的人,忙与王阿奶撇清关系,笑着上前去交连翘叶。 也有人连拉带拽,把王阿奶劝走了。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耍滑敷衍。宋茜茸上午带着林月明炮制连翘茶,下午则由林月明和王三凤则负责收货,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 两日后,院里来了位不常见的客人。 宋茜茸迎出来,笑着往里头请:“顾郎君,稀客,请堂屋中坐吧。” 顾云岭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扫了一眼。那两人正忙着收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谈话。 第67章 稀客 第67章 稀客 顾云岭随宋茜茸走到檐下, 便停住脚,问是否能去她山里放蜂。 “宋娘子,你山地里的刺泡花开得实在是好。”他说, “届时送你一些蜂蜜作为交换, 可行?” 蜜蜂授粉能促进花的繁殖和收获,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有什么不可行的呢? 宋茜茸一口答应,并提醒道:“下个月枸杞也该开花了,也可以去放蜂, 只要别影响我养的牲禽就好。” “如此,多谢了。”顾云岭朝他拱手作礼,又朝林月明和王三凤那边瞥了一眼,这才告辞离开。 这是一件小插曲,宋茜茸并未在意。但不知怎么回事,后面顾云岭来家的次数似乎多了些。 又一场绵绵细雨后,晴光初霁, 山上又迎来了一位稀客。 林月明去开的门, 见林青枫领着一位锦袍公子并两个仆从站在院外, 不由一怔, 下意识回头,望向药圃里正拿着小铲忙碌的宋茜茸。 宋茜茸似有所觉,抬头看向门口,面上也现出愕然。自上回定好铺子选址和装修后,陆家这边再未给过回讯。两方还没正式立契,宋茜茸不确定合作是否有变。 这段时间她忙着准备连翘茶,也没空去县城,这事儿便暂时搁置了。 陆言晞跨进院门, 一身华服在这农家小院里格外突兀。他四下略一环顾,嘴角浮起一抹清润笑意,朝宋茜茸拱手道:“宋娘子,别来无恙。” 此时林青禾进山未归,林青枫见二嫂与那陆郎君文绉绉地说话,只觉牙痛,溜进灶房,对林月明嘀咕:“阿姐,我去山里找二哥玩,成不?” 林月明正在煮奶茶,闻言瞪他一眼:“不许去,家里有客,你帮着好好招待。 ” 林青枫只好蔫头耷脑地帮着把奶茶端去堂屋。此时陆言晞正向宋茜茸介绍他带来的那位中年圆胖男子,姓曹,是位专精糕饼的大师傅。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应是陆言晞的小厮,并未入座,只静静站于他的身后。 林青枫并不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顺手给那小厮也递了一碗。小厮微微一愣,连忙摆手推辞。 宋茜茸见状,笑着解围:“倒是儿家失礼了。三青,劳你带这位小哥去偏屋歇歇脚,好生招待。” 林青枫懵懂应下:“哦,好的,二嫂。” 待旁人都出去了,陆言晞才徐徐开口:“本应早些登门,只是前些时日回了趟京城,故此耽搁至今。今日冒昧前来,是想与宋娘子商议铺中将来售卖的货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陆郎君和曹师傅不如先尝尝这碗奶茶,看看可还适口。” 陆言晞闻言,垂眸细看,青瓷碗里的茶汤温暖馥郁。虽名为奶茶,又与西域藩国盛行的奶饮不同。 他端碗尝一口,细细品味,又饮下一口,直到把碗里的奶茶喝完,取出帕子擦了嘴,才向宋茜茸颔首称许。 “滋味甚美。”陆言晞赞叹。 “齿颊留香。”曹师傅附和。 陆言晞又说:“可惜分量太少,有些意犹未尽。”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了声,陆言晞和曹大厨也笑了。 陆言晞这话说的真心。他虽为庶出,但家中富贵,日常饮食用度颇为讲究,从未在街边摊贩处买过吃食。 但自从陆窈娘带回了宋氏香饮摊上的果冻后,每逢大集,他便遣人来买。这些吃食新奇可口,许多在京城都不曾见过。 宋氏香饮虽只在村镇大集设摊,但在县城也有些名声,陆言晞不止一次在自家铺子里听到客人提起。 他有一次甚至乔装打扮,亲自前往临津河畔的大集,发现宋氏生意确实非常好,摊位前始终人潮不绝。 因而,他想趁着宋氏名声暂时尚未传得太广时,抓住先机,与她促成合作。 他并不担心宋茜茸拒绝,因为宋氏香饮毕竟只是个小食摊,纵使再受欢迎,收益也有限。宋氏若是个有远见的,必定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他一抛出橄榄枝,宋氏便显露出兴趣,却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言谈间精明而有主见,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妇人。 原本陆言晞打算直接将宋氏香饮引进陆家从食店,但宋茜茸说:“陆家从食店主打高端点心,而儿家小摊最受欢迎的是果冻、紫苏饮这类平价新奇的饮品。若是二者强行融合,反而不伦不类。” 确实,相比吉祥大街高额的房价,以及陆家从食店众多伙计的薪俸,售卖薄利饮品的确不划算。 于是宋茜茸提议,另起一间小铺子,降低成本,饮品和服务都不必太过高端。先在吉祥大街附近开一家试水,若这样的模式可行,在县城开个十间八间的,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宋茜茸甚至玩笑般说:“陆家从食店分号遍布各地,咱们的小铺子,日后开到南地,开到边境,开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 陆言晞也是因此,确定了与宋茜茸合作的决心。他有本金与经营手段,宋氏有方子与奇思妙想,双方诚意合作,这生意未必做不起来。 今日尝到这奶茶,他心里定了一半。他是商家子,眼光自然不差,一眼就看出这个新鲜饮子的潜力。 于是,陆言晞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温和:“宋娘子,还有什么新巧可口的饮子,今日让某一饱口福吧。” “必不叫陆郎君失望。”宋茜茸笑吟吟地应道,“不如让家弟陪二位去儿家山地走走,乡野间颇有些山趣,便当踏春了。儿与家姐先准备一番,届时请郎君试试新饮。” 林青枫闻言,二话不说便带着陆言晞主仆二人出了门。林月明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轻笑:“我拿脚趾头都想得出,三青会把人往哪儿带。” 王三凤从屋里探出头,接话道:“必定是牲禽圈那儿。” 三人都忍不住笑了。 自那次宋茜茸与林家姐弟讲过养殖规划后,林青禾便决定先试养鸡、兔和羊三种禽畜。他租用了宋茜茸的山地,叫上林家几个兄弟,在羊圈旁边搭了兔舍。 所谓兔舍,其实就是几间带人字形茅草顶的窝棚,晴天时能晒到太阳,下雨时不会被淋湿。四面墙眼下只围了木栏,天冷时挂上草毡子便可防风保暖。 棚里,则用木头与竹片搭了一排排镂空架子,架子上钉了约莫一米五宽的竹笼,每笼只养两只兔子,好让它们有比较大的活动空间。 架子底下铺了一层土,兔子的排泄物从缝隙处掉下,便于定期清理,还能堆肥。 林青禾这段时间从山里抓了不少兔子回来,驯养一段时间后,挑出十对健壮且温顺的先养着,等它们自行繁殖。 他又捉了两头羊,一公一母,与原先带崽的母羊暂时分圈养着,待驯服后再合群。 为了养好这些禽畜,林青禾没少往山下跑,找村里的老人讨教养殖方面的经验,十分上心。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忙活,林月明也会帮忙喂养。 而林青枫更是这里的常客,时常跑上山来看这些牲禽,帮着割草铲粪,非常殷勤。他还时常带着自己养的雪团去兔舍串门,可惜那些兔子还比较凶,雪团至今没交上朋友。 但这并不能打消林青枫的热情,他总趁着纪桂英不注意,溜上山,在牲禽圈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这会儿让他带客人去山里走走,十有八九便是往那儿去了。宋茜茸几乎能想象得出,一向注重仪表风度的陆言晞,站在一群雉鸡和兔子面前时,表情会有多精彩。 “行了,咱们也开始干活吧。”笑过后,宋茜茸招呼林月明和王三凤一起进了灶房。 所幸今早已挤了羊奶,刚刚煮过奶茶后,还剩下不少。 林月明边飞快地搅蛋,边说:“阿茸,那位陆郎君带来的大师傅,看起来很严肃啊,看得上咱们这些吃食吗?” 宋茜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们且先做好手头这些活计。” 一个多时辰后,林青枫带着客人们回来了。陆言晞与曹师傅净过手后,重新在堂屋坐下。 宋茜茸笑着问:“不知二位游山,可还尽兴?” 陆言晞与曹师傅对视一眼,皆笑着摇摇头。 曹师傅说:“令弟心思纯挚,很是可爱。” 宋茜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说话间,林月明用托盘端了几个碗碟过来。甫一上桌,一股甜香味已扑面而来。 陆言晞指着自己面前那碗问:“这是何物?” 宋茜茸瞥了一眼,那是蛋奶布丁,用鸡蛋、羊奶、蜂蜜混合蒸制而成,又添了干果碎调味。于是笑着说:“这是甜奶羹。” 陆言晞用汤匙舀了一勺,在口中细细品尝。奶羹触舌即化,甜香层层漫开,舌尖余味悠长,全然不同于他吃过的酥酪。 “如何?”宋茜茸含笑问道。 陆言晞笑道:“甚好。” 曹大厨半眯着眼,喉结缓缓滑动,似在仔细体味。他又尝了一勺,才开口:“妙极!这表层皱膜竟存住了更浓郁的乳香……” 现代这些经典甜品,果然能博得古人的欢心。宋茜茸又指了指一碗淋了蜂蜜的冻膏,笑着说:“二位再尝尝这个。” 陆言晞细细看去,眉头微扬:“此物倒是有点像果冻,只是颜色怎如此之多?” 曹师傅端近轻嗅:“清凉沁脾,隐有草木香。” 宋茜茸解释:“是,这是仙草冻,由草药制成,不同颜色则来自不同药材的浸染。儿本为医女,设摊卖食只为谋生,所制之物皆尽力兼顾补益之效。” 陆言晞轻轻颔首:“不错,药食同源。” 之后,他们又品尝了红豆奶茶、姜撞奶等甜品,每一样都令曹大厨叹为观止。 这场试吃会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曹师傅心满意足,不断提出自己的疑惑,同时也给出了调整建议。 “少东家,某已开始期待这间铺子开业了。” 第68章 信任 第68章 信任 宋茜茸与陆言晞最终达成合作协议, 约定双方按照原始出资比例分红。宋茜茸提供的方子经折价后,算为三成股份。 之后,陆言晞将依据两人商定的计划, 负责完善店铺装修、招募人手等事宜。在此期间, 宋茜茸需要拟定一份详细的营销方案。 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宋茜茸每日在山中种药、采药, 研读医书,跟随钱婆婆学习针灸,常常在自己身上试针, 扎出无数个血点。 有人求医,她便背着药箱出诊。因着之前给谢大娘子诊病,她在镇上渐有名气,不少富户乡绅也会邀请她到府中,为女眷诊脉。 因为太过忙碌,宋茜茸不再去临津河畔的大集上摆摊。原本做甜品饮料只是她前世的小爱好,但把爱好变成工作, 定期必须完成, 感受就不那么美好了。 如今有了铺子, 制作和售卖都交给别人打理, 她只需在有空时试做几次,把前世记得的各种方子陆续记录下来,顿时觉得压力减轻许多。 终于,她可以把大量时间与精力投入到医学上。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接触了众多女性患者,宋茜茸对她们的处境感同身受,真心想为她们做些什么。 自知人微力弱,无法改变当下女性的地位, 更难以撼动几千年的封建压迫,她只希望尽己所能,从能做的事情做起,从身边的改变开始。 而对于身边值得信任的女娘,她也希望能在自己的影响下,有一技傍身,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和勇气。 四月中旬,映山红开满山坡,金银花垂挂枝头,宋茜茸与钱婆婆正在山中忙着采药,听到了于娘子发动的消息。 来人是严府的小厮,也就是于娘子的夫家。他急得满头满脸的汗,见到宋茜茸匆匆行了个礼,便带着她们往山下跑。 虽说这几个月宋茜茸一直在为于娘子安胎,渡过前三个月的风险后,胎象始终稳健,可妇人生产终究是过一道鬼门关。宋茜茸怕有万一,便恳请钱婆婆同去。 自从上次一番深谈后,钱婆婆心结逐渐解开,也愿意重拾医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继续钻研。因而宋茜茸开口相求,她并未多作犹豫,当即动身。 只是山路毕竟难行,钱婆婆年事已高,平常宋茜茸独自只需走一刻钟的路,今日扶着钱婆婆,多花了一倍时间。 马车早已候在山下,车夫正焦急张望。小厮帮着把钱婆婆扶上车,刚坐到车夫身侧,车夫便扬鞭催马,朝镇上疾驰而去。 严府位于锦绣布庄后面的街上,是座四进的大宅院。于娘子一家住在第三进,宋茜茸赶到时,屋里已传出压抑的痛吟。 稳婆是个熟手,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烧水备布,女婢们往来穿梭,忙碌却不见慌乱。于娘子的夫婿严三郎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扒着窗户往里瞧。 见到宋茜茸,他颔首致意,让女婢引她们进屋内。 于娘子躺在床上,额发尽湿,仍咬牙忍耐着,在稳婆柔声指引下调整呼吸。看到宋茜茸进来,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宋娘子,你来了,儿家心里就安稳了。” 宋茜茸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搭上腕脉。脉搏虽急,却稳而有力,她笑着宽慰:“于娘子莫慌,孩子一切都好。儿将家师也请了过来,有她坐镇,定不会有事的。” 钱婆婆朝于娘子点点头,也伸手诊了脉,确认胎位正常后,便与宋茜茸去了外厅。了解清楚于娘子历来的安胎情况,宋茜茸指点宋茜茸开了一剂催产药,让女婢煎好送入产房。 历来女医稀少。以前大户人家生孩子,碍于男女大防,大夫只能在外堂等候,由稳婆或女婢传递产房内的消息,比如宫口开合、出血情况、产妇精神状态等,方便做出正确判断。 但钱婆婆和宋茜茸皆是女医,无需避忌,因此每隔一刻钟便会亲自入内查看于娘子的状况。严三郎听到女婢的回话,心下也安定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时辰后,于娘子的痛呼声越来越急促,每个人的心都绷紧了起来。 于娘子的儿子严小郎君才五岁,正不顾仆从的阻拦,在院门口闹着要娘亲。 严三郎原本紧皱的眉头略松了松,走出去抱起孩子,温声说:“六哥儿,阿娘正在给你生弟弟妹妹,你要乖,别让她操心。” 六哥儿探出脑袋朝院内瞧,小声嘟哝:“阿爹,我想要个妹妹。” 这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满院的紧张,众人心里都悄悄松了口气。稳婆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恭喜府上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宋茜茸长长舒了口气,攥住钱婆婆的袖子:“阿婆,谢谢您。” “老婆子没做什么,你已能独当一面。” 宋茜茸摇头:“您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 严三郎已抱着六哥儿快步走近,稳婆将孩子抱到门口,父子俩凑前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喜色。 六哥儿悄悄在严三郎耳边问:“阿爹,妹妹怎么皱巴巴的?” “她还小,大一点就长开了,定然很标致。”严三郎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可惜只看了一眼,稳婆就把孩子抱回房,并关上了门。 六哥儿被严三郎抱走时,宋茜茸还听到他稚气的声音:“阿爹,我以后的点心都留给妹妹吃,让她快些长大……” 产房收拾妥当后,女婢请宋茜茸和钱婆婆入内。于娘子这次生产非常顺利,她人虽然虚弱,精神却很好,笑着向二人道谢。 “恭喜于娘子,您身体无碍,好好将养便能恢复。隔几日儿再来为您复诊。”宋茜茸笑着嘱咐,随后开了“生化汤”,这也是经典的产后第一方,帮助产妇活血化瘀,排出恶露。 回家路上,宋茜茸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向钱婆婆说起她与于娘子相识的经过。 两人在大集上相遇,于娘子爱买宋茜茸的吃食。后来地痞来摊上讹钱,于娘子因此得知她会医术,便请她诊治自己的湿疹。 自此之后,从身体调理,到定期产检,直到顺利生产,宋茜茸都一路相随。如今,于娘子一家女眷的身体都由宋茜茸在看顾,她还介绍了镇上其他妇人给她。 宋茜茸说:“阿婆,从前我只是个摆摊卖吃食的村妇,于娘子愿意信我。如今她得偿所愿,母女皆安,我心里实在高兴,总算没有辜负她对我的信任。” 钱婆婆拍拍她的手,缓声道:“日后,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候。” 这年头,从医的女娘少之又少,也得不到重视。朝廷里没有女医官,医馆里不见女医坐诊,就连村里的草药郎中也都是男子。 只有一些高门大户中,养着如钱婆婆这样专精妇产的医女,可地位也实在不高,与仆婢无异,也只侍奉于主家。 寻常百姓家的女娘患病,因着男女之防,常常得不到妥当治疗。即便身边偶有一两个通晓医术的女娘,大多数人也无法轻易托付自身的健康安危。 正因如此,像于娘子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才显得尤为珍贵,宋茜茸对她的情谊才会格外不一般。 一个月后,丰田县宝祥大街上,“合酥香饮铺”在久意巷子口正式挂牌开张。店门前红绸高挂,一旁的木架上贴着宣纸,上面彩绘着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有琥珀色的饮子,点缀果干的凝膏,还有色泽馥郁的糕点,样样都引人注目。 旁边还写着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娘手捧托盘,上头整齐摆放着小儿巴掌大的浅口小碗,碗中盛着各色饮品。她口齿清晰,吆喝起来伶俐得很: “合酥香饮铺,您身边不一样的美味——” “香甜浓郁的乳茶酥饮哎,喝完保管满口留香——” “新鲜出炉的蜜酿乳酪仙草冻,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她一笑,圆圆的包子脸上现出两个梨涡,声音又脆甜,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 正要去隔壁买胭脂的顾五娘闻声走过来,低头细看托盘上的小碗,好奇地问:“这些都是什么?” “小娘子,这些是咱家铺子里的试饮。儿是店里的伙计阿真,您尝尝看,保管喜欢。”小女娘见客上门,笑意更深,颊边两个梨涡仿佛藏了蜜,顾五娘瞧着也不由掩口笑起来。 顾五娘指着其中一个小碗问:“这是什么?” 阿真口条好,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些分别是本味乳茶、赤豆相思露、浮酥雪顶、姜凝乳茶、蜜酿奶羹……” 其实就是原味奶茶、红豆奶茶、奶盖奶茶、姜撞奶、布丁之类,只是陆言晞觉得宋茜茸原先起的名字不太合适,便改成了更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叫法。 顾五娘试喝了两款茶饮,又端详片刻木架上的彩画,想着今日左右无事,便点点头:“也好,今日便来尝尝鲜。” 阿真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嘞,贵客您里边请。今日开张酬宾,买一赠一哎。您任选一款饮品,都可获赠一碗本味乳茶。” 顾五娘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走进店中。 第69章 开张 第69章 开张 走进合酥香饮铺, 顾五娘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她环顾四周,白墙上错落有致地钉着不少木搁板,板上陈设着黑釉剔刻梅花纹瓶, 里头插着各色时令鲜花与青翠枝桠, 显得清新别致。 地面一尘不染, 桌椅摆放整齐。柜台后的墙面被分隔成若干木框, 每个框里都绘有彩图,画的正是店里所售的各种饮品,惟妙惟肖。 顾五娘识字, 仔细端详,发现画上既有外头试饮的新奇品种,也有市面常见的紫苏熟水之类。每一幅彩图旁,均用墨笔标注了名称和价码,一目了然。 她饶有兴致地欣赏那些画作,心中暗想,这铺子的东家也不知是何人, 心思也忒奇巧了些。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伙计笑盈盈地走过来, 客气地问:“贵客, 想用些什么?” 顾五娘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 微微挑眉,指着她衣襟上的小牌问:“阿妙,这是你的名字?” 阿妙低头一看,笑着点头:“是的呢,这是咱家铺子伙计的标识,每位都挂着的。” “倒是有趣。”顾五娘颔首,转而望向墙上的彩画,“那仙草冻瞧着不错, 便来一份。只是你们说会赠一碗本味乳茶,两份茶饮吃不完,该如何是好?” 阿妙说:“贵客放心,咱家一应吃食皆可外带,您若带走,只需付两文器皿钱即可。” “如此甚好。” 不多时,阿妙手捧托盘返回。顾五娘瞥见柜台右侧有楼梯通往楼上,便随口问道:“阿妙,楼上也是客座?” “是的呢,贵客。楼上更宽敞清静,不若阿妙带您上去坐坐?” 顾五娘想了想,点头应好。 登上二楼,入目是一张张形状奇特的坐具,既长且宽,带有靠背,上头还摆着方形软枕。 今日所见皆超出了她的见闻,顾五娘禁不住问道:“这是何物?” 阿妙引着她坐下,笑着解释:“掌柜说,这叫沙发,是东家亲自设计出来,特意找老匠人做的。上头这个叫抱枕,可以揽在怀里,也可以垫在腰后倚靠。” 顾五娘来了点兴趣,试着坐下来,往后一靠,不由微微一笑:“贵店东家真是玲珑心思。” 阿妙笑着应是,将托盘里的东西摆到她面前高桌上,道了声“贵客慢用”,便下楼去了。 顾五娘低头看向面前的白瓷碗,彩色冻膏浸在琥珀色的甜水里,舀一勺放入口中,软糯清甜,隐隐透着草木清香。 一瞬间,她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想吃完一口,再吃一口。 墙上那彩画上说,这仙草冻都是中草药制成,颇有滋养功效。她心想,离店时不妨再带一份回去,给阿娘尝尝。 那一份赠送的本味乳茶已装入一个直筒小陶罐里,罐口系着麻绳,方便提拎。这陶罐质朴素雅,虽非上品,倒也别致可爱。 一碗仙草冻还没吃完,二楼便陆续上来了不少客人。他们各自在沙发上坐下,打量着四周陈设,脸上都带着新奇的神色。 一位抱着狸奴的小娘子,拿起绣了猫儿纹样的抱枕,翻来覆去地细看,分明是极喜爱的。她转向对座的郎君,语气里带着些惊讶:“阿兄你看,这上头的绣样虽极尽夸张,不似寻常狸奴,可一眼望去,又分明还是只狸奴。” 她自然不知,这绣样取自现代的卡通画,是宋茜茸比照几部著名动画片里的猫形象画出来,再请绣娘绣成的。 小娘子怀里的狸奴探出脑袋,伸出爪子在那抱枕上挠了又挠,竟把绣线勾出了几缕。小娘子也不恼,反而问伙计:“这抱枕颇为有趣,可否卖一套与儿家?” 这话引起了顾五娘的注意。她这桌的沙发上摆着梅兰竹菊四只抱枕,再看看其他桌,有的绣着姿态各异的幼犬,有的则是日月星辰,还有其他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 抱枕柔软舒适,上头的绣花童稚生动,顾五娘心中一动:若是能买一套回去,倒真是不错。 前头宾客盈门,空气里飘着茶香、奶香与草药香。不少人被吸引进来,在铺子里不住打量,眼里皆露出惊奇。 后院小厅里,陆言晞与宋茜茸相对而坐,一边喝茶,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听到伙计说,有几位客人想买抱枕,宋茜茸哭笑不得,略一思索后提议:“不如办个活动,累计消费满一定数额,便赠送一个抱枕。” 陆言晞笑道:“宋娘子真乃女中诸葛也。某便让账房算一算,再好好计划一下。等开张优惠结束后,再安排这个活动。” “全听陆郎君安排。” “一楼似乎坐满了。”陆言晞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翘,“开张首日便有这样的客流,某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接话:“无妨,名声传开后,生意自然会稳下来。” 陆言晞朝她拱拱手,由衷赞道:“某从前竟不曾发现,宋娘子如此善于经营。你是如何想到,雇佣闲汉们敲锣打鼓,沿街宣扬的?还有那贵宾卡,应该能吸引不少回头客。” 此时,结账出门的顾五娘正捏着张巴掌大的信笺纸,会心一笑。这是方才伙计递给她的“贵宾卡”,纸上画着十个格子,其中一个已盖了枚红色小章。 伙计说,每买一份饮品便盖一个章,待格子盖满,可在店里任意兑换一样吃食。 顾五娘回头望了一眼这间香饮铺,若有所思。这铺子的东家,真是个妙人呐。 未到午时,铺子里备好的饮品全部售罄。陆言晞眉头微扬,也有些意外,虽预料生意不会差,但没想到会这样红火。 寻常百姓大多一日两餐,酒楼食肆也基本只做早食和晚食生意,此时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陆言晞便吩咐:“暂且关门,着紧准备晚市所需食材。” 恰在这时,林青禾从后巷敲门而入。他今日来县城卖猎物,顺道接宋茜茸一起回家。 两人与陆言晞作别,朝书局走去。宋茜茸想买些医药相关的书,林青禾则要买些农桑相关的。 书局里不少身着青衿的学子,或仔细选书,或探讨科举文章。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诗书功名之事,对乡下人来说遥远而高不可攀。 伙计领他们到摆放农书的架子前,推荐了一套《农桑全书》,共七辑,包括《耕垦》、《桑蚕》、《纺织》、《瓜菜》、《果木》、《药草》、《禽畜》。 宋茜茸拿了《药草》,书中内容对她来说太过基础,但给林月明阅读正合适。林青禾则抽出《禽畜》一书,略翻了翻,里头关于禽畜种类、饲养及疫病防治写得很详细。 伙计见二人都识字,态度恭谨了几分,忙介绍说:“这套书是当今圣上着司农司编纂,售价惠民。单辑一百文,若购齐全套,每本可减十文。” “不必,只这两本变好。”宋茜茸温声说。 书局里原本就少有女娘出现,她相貌清丽,举止从容,不免引得几名学子悄悄侧目。林青禾蹙了蹙眉,暗暗往她身旁靠近了些,挡住那些视线。 宋茜茸浑然不觉,翻着手中的书说:“阿姐和三青若是知晓我们给他们买了书,不知会作何想。” 林青禾嘴角微扬:“阿姐定然欢喜,三青么,就不一定了。从前上私塾时,他一看书就犯困,没读两年就哭着不肯再去。” 宋茜茸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不由莞尔。她想了想,还是说:“现在三青负责牲禽饲养,是他自己情愿做的事,想来会愿意读的。” 前些时日,林青禾同她说,禽畜养殖尚未有收益,他还是得进山打猎,恐怕两头不能兼顾。而林青枫平日就爱往山里跑,照料牲禽们又有耐心,不如交给他来做。 这原本就是林青禾自己的事业,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 林青禾与林福荣夫妇商议过后,便定下了此事,纪桂英当时险些落泪。这些年里,她一直最挂心的就是林青枫,他并不懒,叫他干活也肯干,但总不愿正经学门手艺。 夜深人静时,她常与林福荣叹息:“三青若没个正当营生,光靠种地,要怎么撑起家门啊?就怕我俩去后,他还没个着落。” 乡下人但凡有点积蓄,都会想法让自家儿子学门手艺,一般十二三岁就拜师了。林青枫前些年闹着要学打猎,被拦住后便天天在家混着,专眼已经十六岁了。 如今林青禾愿意拉拔一把,带着他一起赚钱,老两口心里说不出的感激。若林青枫真能安安心心在家养禽畜,慢慢攒起家底,往后成家了,养得活媳妇孩子,他们也能安心闭眼了。 于是,林福荣带着族中子侄,在羊圈旁盖了间夯土屋。林青枫抱着自己的铺盖住了进去,一心一意照料那些牲禽。 他还从村里熟人家抱回两只刚断奶的狗崽。一只通体棕黄,唯有嘴边一圈黑毛,林青枫叫它“黑嘴”。另一只也是棕毛,背上却对称长了两块月牙形黑斑,活像两道浓眉,便得了“黑眉”之名。 两只毛团子与十七一起,守护在了牲禽区,日日在羊圈、兔舍和鸡窝之间来回逡巡,倒也像模像样。 第70章 深谈 第70章 深谈 在县城奔波一日后, 宋茜茸天黑时才回到山上。她提着一盏油灯,轻轻推开了钱婆婆的房门。 这时候,许多人家为了省油, 夜里几乎不点灯。天黑无事可做, 村里人便早早歇下。钱婆婆原本也已经睡下了, 听见响动, 又撑着坐起身来。 钱婆婆坐在炕上,看宋茜茸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 是有要紧事吗?” “阿婆,这个给您。”宋茜茸抿抿唇,克制住激动情绪,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了过去。 钱婆婆疑惑地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眯眼细看。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 辨认了好一会儿, 才看清最上头“放良文书”四个字。 她颤抖着嘴唇, 一字一字念出声:“立放良文字人徐宅, 有女使钱氏,原系良家。今因其后辈孝心恳切,情愿出钱赎取,准予除籍,从其归家养老。自此之后,永为主仆无干,各无悔异。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薄薄的契纸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轻轻抖动起来。 宋茜茸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柔声道:“阿婆,从今往后,您便是自由身了。” 钱婆婆抬眸,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好!好!” 这文书得来不易,却也来得太轻易。 下午从书局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去找了季则宁,他亲自带着两人去了染坊。徐掌柜一见季则宁,态度恭谨,二话不说就让小厮取来身契,当场写下文书,连赎身银都未提及。 想起徐掌柜那谦卑的模样,宋茜茸在心里无声叹息。对寻常百姓而言难于登天的事,在有些人手中,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季医官,若非多年前宋大夫与季医官有旧交,这会儿她也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争取。 底层人想安稳活着已是不易,想做成一件事更是艰难。 宋茜茸默默攥紧手心。 往后,她必须让自己站得更稳,背后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世间,护住所珍视的人,做成该做的事。 回屋时,林青禾正坐在桌前翻阅今日从书局买回来的《禽畜》一书。椅子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小,他侧身坐着,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向前伸着。 五月天气虽已转暖,但林青禾似乎格外不怕冷,此时只穿了件半袖短衫,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胳膊和胸膛。 他大约是刚刚洗漱过,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宋茜茸有些惊讶,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自己竟连这样的细节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向拿林青禾当个大学生弟弟看待,此刻却忽然觉出几分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灯光映照下,林青禾的五官有如刀削斧刻,轮廓深邃,好看得惊人。 以前怎么没注意过,林青禾长这样好? 宋茜茸轻咳一声,猛地回神,心道自己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女性,要理智,不能被美色所惑。 林青禾闻声抬头,嘴角微翘,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书倒是有些意思,我看完再给三青。” “你自己决定就好。”宋茜茸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薄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腹肌轮廓。她忍不住在心里赞了句,身材真好。 林青禾从茶壶里倒了一碗茶,轻轻推到桌对面,嘴角笑意温柔:“铺子里的事情,今日都办妥了吗?” “嗯,往后只需每月去查一次账便好。”宋茜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却微微一愣。这碗里竟然是桂圆红枣姜茶。 “咳,”林青禾微微侧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忙了一天,晚食又吃得粗糙……阿姐说这茶暖胃,对身子好。” 宋茜茸唇角弯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甜中带辣,一口下去,仿佛有一股暖流漫遍周身。她静静将茶水喝净,才开口:“眼下春耕已经结束,村里人应该有闲暇了,我打算请些人手帮忙采茶。除了你山里那些,其他地方可还有茶树?” 林青禾垂眸思索片刻,答道:“似乎有几户人家山里有茶树,我明日下山找伯娘问问。” “好。今年咱们再多移栽些茶树,多种些。陆郎君与我签了契约,日后铺子里所用茶叶,会优先从我这边收购。” 宋茜茸与陆言晞的契书中约定,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而铺子里所需的草药和红茶,皆优先从她这边采购,账目月月结清。 茶叶采收大概从谷雨延续到白露,林青禾山间那片茶林,供应一家铺子的奶茶制作是足够的。但宋茜茸仍想早做打算,为日后可能的需求铺路。 即便不成,也无大碍。反正试错成本低,她完全承担得起。 “可还要再买些山地?”林青禾为她又续了一碗热茶,“咱们这一带多是荒山,地价便宜,买下一整个山头也无妨。” 宋茜茸忍不住笑出声:“光是马头山这样的小山,也有两千来亩呢,全买下得多少银子啊?饭总要一口一口吃,慢慢来吧。” 林青禾笑着点头:“那就再买十亩吧,咱们先慢慢拾掇着。” 宋茜茸慢慢喝着暖暖甜甜的桂圆红枣姜茶,思绪转得飞快。她忽然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咱们人手有限,山地开垦太多也顾不过来。不如带动村里人,在山上多种些咱们需要的药材。” 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拧眉思索:“大伯和你的山地里,已经种了不少药材了吧?” “对,有连翘、天麻、山药、桑叶、金银花、艾叶……种类太多,我也记不全了。”林青禾答道,“都是阿姐帮着指点种下的。” “阿姐这一年来着实用心,对药材种植越发有心得。”宋茜茸语气里满含赞赏,“你可以给村里交好的人家透透口风,就说我以后会收购药材。” “好,明日我就和阿姐商量。” 两人聊到快亥时才歇息。 自成亲后,两人被迫同住一屋,起初有些尴尬,但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两人时常在夜里聊上一阵。 宋茜茸发现,无论自己提出什么想法,林青禾总是愿意配合,执行力满分。 她愿意常与他交谈,也是因为如此。和一个全然包容且理解自己的人聊天,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 林青禾山地里有一百多棵茶树,宋茜茸雇了人来采摘茶叶,收购价同样定为一文钱一斤。茶叶嫩芽被摘掉后,两三天后便会萌出新芽,因此整个采摘期可以持续很久。 孙四娘是雇工之一。宋茜茸知道她家境困难,有心多关照她一些,因此有什么活计,都会优先考虑她。 孙四娘虽性子绵软,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做事麻利,每日都能摘十多斤茶叶。她的三个孩子也懂事,一点不像他们父亲金元百那般混账,总是乖巧地跟在孙四娘身旁,帮着干活。 林月明和王三凤在称茶时,总要抓些零嘴塞给三个孩子吃。 另外两个雇工是赵玉霜和方水红。赵玉霜在宋茜茸成亲时大力相助,以娘家人身份出现,而方水红的儿子狗娃之前得宋茜茸救治,她一直心存感激,时常会送些蔬菜野果过来。 宋茜茸觉得这两人品性都不错,也愿意与她们结交,才雇请了她们。 村里人见这三人常常能从宋茜茸这儿赚到钱,有的眼红,私下说些酸言冷语。也有人心思活络的,便主动上山来套近乎,也想从宋茜茸这里讨一份活计。 对此,宋茜茸只说,日后还会收购药材,请他们等一等。 这话让不少人心里存了盼头,私下里互相传着,都说不能得罪宋茜茸,否则就地跟刘家大郎和三郎一样,断了挣钱的路子。 宋茜茸偶尔听到一两句这样的闲言碎语,也没什么想法。她反而觉得挺高兴的,大家都愿意守规矩,将来她若要扩大经营,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天越来越热,人和动物都有些受不住。家里几只毛茸茸总爱到小溪里扑腾玩水,宋茜茸便让林青禾用木板削了把简易梳子,天天给它们梳毛。 黑嘴和黑眉长大了一圈,圆滚滚的,林青枫把它们养得很好。十四、十五和十六不跟林青禾进山时,就会和十七待在羊圈那边,会帮着带狗崽子。 蜜豆倒是经常陪宋茜茸在山里走动,它也怕热,因此经常往阴凉处钻。有它在,宋茜茸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蛇了。 只有晨风不太顺心,它追求的那只红隼拒绝了它,如今总独自在林子里飞来飞去。堂屋和院子里还留着它的旧窝,但它已经不回来住了。 不过它在牲禽区那边也筑了巢,和十七它们作伴。有它在,宋茜茸也更放心。红隼毕竟是猛禽,有它占据这片领地,其他鹰鹞便不太会靠近,鸡群也能安全许多。 天热,铺子里推出了许多冰爽的果茶,各式果冻也备受欢迎。自从推出贵宾卡及赠送抱枕的活动后,生意一直很红火,回头客众多。 宋茜茸盘账时,高兴地发现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铺子就能回本,她也就能开始分利了。 王三凤的腿伤已经痊愈,这日吃过晚食,她鼓起勇气,忐忑地问:“宋娘子,我能不能去铺子里帮工?” 第71章 采菌 第71章 采菌 王三凤能正常走动后, 每日跟着钱婆婆练习五禽戏,又在宋茜茸的指导下常做凯格尔运动。而宋茜茸学了针灸后,也常帮她扎针诊治。 这样坚持下来, 王三凤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几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对她来说, 是悲惨过去的结束, 也是新生的开始。 这几个月住在山上, 身旁有关心她的人,听不到那些冷嘲热讽,加上身体逐渐恢复, 她的心情也慢慢明朗起来。 养伤期间她并没有闲着,每日都跟林月明识字和学习算数。她对医药不感兴趣,却喜欢背书,人又聪明,《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这几本启蒙读物,已经倒背如流。 宋茜茸在院里放了三块木板,每块板子上抄写了一篇启蒙文章。王三凤十分刻苦, 有空就对着木板认字, 还时常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月明有时都忍不住感叹, 王三凤太拼了, 她自愧弗如。 没有依仗的人,总是要更用力,才能好好活下去。 因而当她主动找到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做工时,宋茜茸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她:“为何想去呢?” 王三凤给出了三个理由。 其一,她有这个能力。这几个月跟着宋茜茸,她学会了熬煮饮子和制作凉粉果冻的方法, 去铺子里,无论是在后厨帮忙,还是前堂招呼客人,她都可以胜任。 其二,她想赚钱。去铺子做工能拿工钱,既能偿还欠宋茜茸的债,也能还掉王有田那三两卖身银。况且她孤身一人,总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攒些养老的本钱。 其三,宋茜茸虽是东家之一,但并没有心腹之人在铺子里照应。万一陆家暗中动什么手脚,恐怕难以及时应对。 宋茜茸听她思路清晰地说完三条理由,蓦地笑了。这姑娘有想法,有胆识,自己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这两年,她见过太多处境艰难的女娘。可是长年的压迫早已消磨了她们抗争的勇气,宋茜茸每每都有怒其不争之感。 当一个人身陷困境之时,外面的人想伸手拉她,也得她自己愿意伸出手来。 而王三凤,曾经明艳张扬,甚至有些目中无人。经历了巨大的悲催后,她反而沉静下来,就像一颗原本圆润漂亮的砂砾,在磨砺中渐渐变成了珍珠。 三凤啊三凤,是真的涅槃了。 宋茜茸没再耽搁,隔了两日便把王三凤带去了县城,单独找陆言晞说明此事。她只说,王三凤孤身一人,处境不易,想给她寻份谋生的活计。正巧近期铺子里生意红火,正要招一个伙计,也算顺水推舟。 这不是什么大事,陆言晞见了王三凤一面,略问了些基本情况后,就安排她先去铺子里试工三天,若无不妥,便可留下。 王三凤左眼虽受损,不比从前明丽,但她打小受宠,底子本来就好。后面虽遭磨难,卧床养伤大半年,可在宋茜茸那常以药膳调理,身体也渐渐恢复过来。 何况她原本就擅长打扮,又性格泼辣,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毫无怯意。加之她还识字算数,在铺子里做个伙计,绰绰有余。 陆言晞未必不知道宋茜茸往铺子里安插自己人的用意,却也并不在意。 一场大雨带走了夏日的闷热,天气舒爽不少。近日平素素身子已经好转,能够做些轻省的家务,张瑶有了空闲,便常来找宋茜茸。 雨后山野湿润,菌菇都冒出了头。宋茜茸和林月明带着张瑶一同进林子采摘,蜜豆跟在身旁撒欢。它捕猎能力强,一路吃了不少东西。 宋茜茸培育的蜜环菌长势不错,她去年晒了不少,过年拿来待客很是不错。今年看起来能有更多收获。 这会儿她们三人各拿一把薄薄的竹刀,贴着地面削断菌柄,每人都收了小半篓。 山坡上生着大片地木耳,这东西遇水则发,贴着地面铺开,黑黝黝一片,形似木耳,却很容易碎,且沾了不少泥沙。这东西又叫地皮菜,用来炒蛋或包包子都很不错。 宋茜茸望着这些地皮菜,心里却是想到了屋后自己培育的木耳。那些朽木上的木耳越长越少,明年估计会彻底没了。她不是养菌行家,也不知要如何挽救。 “咱们往竹林深处走走,看看有没有竹荪。” 宋茜茸去年曾在竹林里采到小半斤竹荪,这林子里肯定还有。竹荪被称作菌中皇后、山珍之花,有益气补脑、凝神健体的功效。 经过一番仔细搜寻,她们还真发现了竹荪。宋茜茸教林月明和张瑶:“黄荪有毒,不可食用,咱们要找的是白荪。” 白荪生得漂亮,胖乎乎的菌柄顶着伞盖,垂下雪白细致的菌丝,像穿了条渔网纱裙。 林月明和张瑶都忍不住惊叹:“这菌子也太好看了”。 “竹荪采下来后,得剥去上头这黑色的菌盖头,不然会有股子奇怪的味道。”宋茜茸演示给她们看。 张瑶蹲下身,边摘边说:“我以前和阿娘在山里好像也见过这种菌子,但不认识,没敢吃。” 宋茜茸忍不住笑:“那你错过了一个亿啊,竹荪可贵着呢,高档酒楼里才有。” 说笑间,她忽然“啊”了一声,林月明和张瑶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这好像是……”宋茜茸指着一小簇黄褐色的小花,“金蝉花?” 林月明和张瑶都没听过这个东西,一脸好奇地望过去。 宋茜茸用竹刀小心地将那束黄色细丝下的东西完整挖出,去掉上面的泥土,露出一个褐色虫子。 林月明脱口而出:“知了猴!” 宋茜茸笑着解释:“对,这种菌子寄生在蝉的幼虫上,就长成了金蝉花。它是一味中药,能疏散风热、定惊止挛,卖价也很贵呢。” 她一共挖到六个,喜不自胜。 直到三个背筐都满了,三人才往回走。山路泥泞,她们中途不得不数次停下,用小木棍刮掉鞋底的烂泥,才继续往前走。 菌子不易清洗,尤其是地木耳,格外费水,她们仨索性去了溪边。 张瑶顺便把芒鞋刷洗干净,羡慕地说:“阿姐,你家院里那条石子路又漂亮又实用,踩过去一点泥都不会沾。我们家院子里全是泥水,我这会儿洗净了鞋,回去肯定又脏了。” 听到这话,林月明抿着嘴一个劲儿笑。 “阿明姐,你笑什么呀?” 林月明解释说:“村里不少人家来阿茸家走过一趟后,回去都捡石头铺院子了。现在好多人都铺了石子路,有些还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摆了花样呢。” 宋茜茸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忍不住感慨,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只要有个引子,就能创造出更多更好的东西。 日子过得飞快。观荷节后,宋茜茸一家下山去林福荣家吃饭,正高高兴兴说着话,一个人推门而入,竟是媒婆方如玉。 她一进门就捂着嘴笑,直夸林家宅子好,人水灵。 众人听了好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马头山顾家托她来向林月明提亲。马头山顾家……顾云岭?宋茜茸挑挑眉,忍不住看向林月明。顾云岭什么时候对阿姐起了心思? 纪桂英也很惊讶。自林月明和离归家后,她一直在留心亲事,但始终没相到合适的。林月明毕竟二十二了,年岁不算小,又是嫁过人的,能说的多是鳏夫。 这些人要么年岁太大,要么家里孩子一堆,纪桂英实在舍不得女儿再去别人家里受苦。 可她从没考虑过顾云岭。顾家是逃难过来的,在本地没什么根基。而且他父母俱亡,无亲族长辈帮衬。 这些年不知什么原因,顾云岭一直未婚,宁愿交罚金也不肯接受官媒配婚。莫不是身体有疾? 纪桂英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脸上却不露出来,只与方如玉说笑应酬了一番,并未当场应下亲事,只推说今日家中忙乱,得再缓一缓。 说媒本就不可能一趟能成,方如玉打个哈哈,连声道“好事多磨,好日子自然须得慢慢商量”,便先告辞了。 送走方如玉后,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月明身上。她羞窘得不行,直往宋茜茸身后躲。 纪桂英叹了口气,问道:“那顾家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月明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知。只是在山上遇见过几回……” 宋茜茸抿嘴笑道:“我说顾郎君这几个月怎么来咱家这么勤,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纪桂英转向她:“阿茸,你在山上住得时间长,依你看,这顾家子品行如何?” 宋茜茸摇摇头:“伯娘,男女有别,我与他接触并不多。不如去问问平阿婶,她定然更清楚。” “我这就去。”纪桂英风风火火,当即就要出门。林月明的婚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若那顾家子真是个靠谱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宋茜茸拉着林月明进屋说悄悄话:“阿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这种事,我自己能有什么想法?”林月明捂着脸,声如蚊讷。 “这种事当然要有想法!”宋茜茸拉开她的手,“你自己决定了才算。” 第72章 顾家 第72章 顾家 纪桂英在张家待了两个时辰, 回来时神色复杂,长吁短叹地把从平素素那里打探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人。 顾家爹娘因战乱来到了沙河村,因为有一手养蜂技术, 便在马头山上安了家。顾家老两口为人和善, 在村中人缘颇好。顾阿娘做的蜜糕, 据说特别好吃。 顾云岭是家中独子。十六岁那年, 顾阿爹进山时放蜂时遭狼群围攻,不幸惨死,顾阿娘原本身体就不好, 听闻噩耗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雪上加霜的是,与他定亲的那个小娘子退回了聘金,另嫁他人。顾云岭默默安葬了双亲,自此闭口不提婚娶之事。 宋茜茸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前段时间我路过顾家,瞧见他们正在盖房子, 不仅砌了夯土围墙, 连院外的路都修平整了。” 纪桂英点头, 接话道:“对, 我今天悄悄过去看了,是砖瓦房,修得挺像样的。” 林福荣这时也插了句:“顾家小子前俩月买了五亩地,赶着春耕请人种上了粟谷。” 纪桂英低声念叨:“又是买地,又是盖房,他手头还有余钱么?可别欠了一屁股债。” 林福荣说:“那应当不至于,这些年他没什么大花销,当是攒了些家底的。” 宋茜茸心道, 这人倒是心思周全,先把家里一切打点好再来提亲。这么一想,对顾云岭也多了几分好感。 纪桂英望向林月明:“你与顾家小子打过交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林月明下午和宋茜茸好好聊过,此时也不再心慌,只轻声应道:“阿娘,容我再想想。” 纪桂英便道:“也好,且看他诚意如何吧。” 当晚林青禾打猎归家,宋茜茸跟他说了顾云岭提亲之事,顺口问道:“你和他来往不少,他人品究竟如何,可是能托付终身的?” 林青禾说:“顾大哥长我几岁,性子温和,没见他发过脾气。他面上虽冷淡,为人也有些孤僻,但待人是极好的。我抓到的蛇都是请他帮忙炮制蛇胆,卖了钱与他平分。” 宋茜茸有些惊讶:“他还会炮制蛇胆?” “会啊,他懂一些药材炮制,每年都捉些蜈蚣、蝎子、土鳖虫去卖钱。你若去他家,大概能看到院里晒的各种毒虫。” 宋茜茸一时无言以对。 林青禾继续说:“顾大哥做事勤恳,常去深山放蜂,说深山的花蜜更醇。他也不怕危险,有时为了采挖珍稀药材,甚至愿意攀爬悬崖峭壁。” “之前听阿婶提过,村里有人在医馆见到顾郎君卖了一支老山参,换了一个银元宝。”宋茜茸说。 林青禾笑了:“因为这个传言,顾大哥有好一阵子都住在猎棚里。” 宋茜茸这才想起,那时王三凤天天守在顾家门外,要给顾云岭洗衣做饭,吓得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家。 “你可知,他为何一直不成家?”宋茜茸又问。 林青禾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从不与人说这些。” “那你知道他对阿姐的心思么?” 林青禾说:“我若知晓,定然早点找他问清楚,怎会如现在这般毫无头绪。” 宋茜茸单手托腮,望着油灯上豆大的火苗:“说到底,此事还在于阿姐。也不知是谁定的破规矩,凭什么就非得婚嫁?” 林青禾默然。若非这个破规矩,他不会与她假成亲,此刻更不可能坐在这里与她夜话。只是,若有女娘真心不愿嫁人,却因律法所迫,强行被配给不相称的人,也的确不合理。 说到底,在婚嫁中,女娘始终是弱势的一方。 在林家人为着顾家提亲一事纠结之际,萧砺捎信约宋茜茸去县城一聚。有意思的是,他将见面地点定在了双酥香饮铺。 莫非萧东家知道那是她的铺子?宋茜茸心中揣着疑问,还是如约前往。 铺子门口,王三凤正穿着统一的裙衫招呼客人。她模样好,嘴巴甜,还真吸引了不少客人过来。见到宋茜茸,她眼前一亮,扬声唤道:“宋娘子!” 萧砺是带着萧硕一起来的,见状,萧硕惊讶地问:“宋娘子是这里的常客?” 宋茜茸微微一笑:“算是吧。” 她给王三凤使了个眼色,便与萧家兄弟上了二楼,在角落一处卡座坐下。 萧砺和萧硕各点了份奶茶,宋茜茸则要了碗姜撞奶。 萧硕不过二十出头,性子跳脱,闲闲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带笑:“宋娘子,这家的饮子滋味甚好,某与阿兄日日都来,因而特地约你在相见。” 宋茜茸笑着问:“边境也常饮这类乳茶么?” 萧硕摇头:“不大相同。边境乳茶多是咸口,会添加酥油、炒米之类。像这样甜口的,某倒是头一回尝到。” 宋茜茸顺势又问:“依二位看,这家铺子若是开在边境,生意可会兴旺?” 萧砺听出些话中之意,抬眸看过来:“宋娘子为何这样问?莫不是想去边境开铺子?” “眼下还未有这个计划。”宋茜茸笑道,“只是儿从未去过边境,心中好奇罢了。” 正说着,伙计阿妙将三人点的饮品端了上来。萧硕喝下一大口,畅快地说:“若边境真有家这样的铺子,某定当日日光顾。” 萧砺摇头轻笑:“家弟嗜甜,这乳茶倒是合了他的胃口。” 说笑一番后,三人谈起正事。萧家商队要收购连翘茶,而宋茜茸则从他们手里购入本地没有的药材。 这些交易去年也做过,双方谈拢了价格,签了契约,明日交货即可。 事情谈妥,碗中饮品也见了底。萧硕意犹未尽,打算再打包一份带走,口中说道:“也不知这家铺子的东家是谁,肯不肯卖方子。” 宋茜茸沉吟片刻,开口道:“萧东家若真有心想买方子,儿与此店东家倒是相识,可代为问询一番。” 萧砺闻言一怔,萧硕却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拉着萧砺的袖子低声说:“阿兄,先问问看嘛。” “那便有劳宋娘子了。”萧砺瞥了他一眼,朝宋茜茸拱拱手。 萧家兄弟走后,宋茜茸在店里一直坐到上午打烊。王三凤下了工,立即快步走来,眼里带光:“宋娘子!” “三凤,这些时日过得可好?腿脚可有不适?”宋茜茸温和地望着她。眼前的王三凤褪去了往日阴郁,整个人利落精神,焕发着勃勃生机。 她快乐地分享着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比如,她在后厨时,厨娘起初对她不甚瞧得上,后来尝了她做的东西,态度便大不一样。她被调到前堂时,那位厨娘还很不舍。 说这些的时候,王三凤的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宋娘子,拿到第一份工钱那日,我差点都哭了。”她眼眶有些湿润,“以前阿娘总跟我说,女娘就得找个有钱的人家倚靠,才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自己能赚钱,不用嫁人,也能过好日子了。” 末了,她认真地说:“宋娘子,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做下去。” 之后,宋茜茸去了陆家从食店,正巧,陆言晞在店里。 她开门见山:“陆郎君,不知您家在边境可有分店?” 陆言晞想了想,颔首答道:“确有一家,由一位族弟打理。” 宋茜茸接着问:“不知陆郎君可有兴趣将生意做到边境去?” 她将萧砺兄弟的事说了。陆言晞听罢,眉头微凝,半晌才说:“某对边境情况知之甚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随即提出几点顾虑,比如当地的经商环境、原材料供应、人员管理等。在这个时代经商,极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背后是否有依仗。 很不巧,陆言晞在边境毫无根基。 宋茜茸便问:“陆郎君可曾听过加盟一说?” “哦,愿闻其详。” 宋茜茸便将现代品牌加盟的模式细细道来,阐明如此可借当地势力推广自家品牌,双方都能从中获利。 陆言晞越听越感兴趣,又追问了不少细节,末了再次感叹:“宋娘子若为男子,定是商界翘楚。” 翌日,林青禾用驴车帮宋茜茸将连翘茶运到县城,交接货物后,一行人一同去了陆家从食店。 原本萧砺只想买几个饮品方子,听了陆言晞的“加盟”计划,也生出几分兴趣。只是要他立刻下定决心,却也没那么容易。 “容某再斟酌一番,毕竟不是小事。”萧砺说,“明日我们便启程南下,待下回再来丰田县时,某再与陆东家详谈。” “自然。”陆言晞含笑应道,“日后铺子里还会不断推陈出新,有更多新的方子出现。等萧东家下次光临,或许能尝到小店新品。” 萧家商队很快离开了,宋茜茸的生活也重归平静。村里不少妇人前来找她看病,多是妇科方面的问题,她把病例一一记录,再与钱婆婆认真探讨。 宋茜茸能背下许多药方,但本地村民家境都不算富裕,她希望能尽量利用本地药材,开出平价有效的方子,减轻村民负担。 钱婆婆十分支持她的尝试,两人常为一个药方反复推敲,一讨论便是好几个时辰。 林月明常跟在一侧倾听学习。原来那些轻而易举写下的方子里,背后需要这样严谨仔细的治学态度。 第73章 单聊 第73章 单聊 方如玉再次登了林家的门, 仍是替顾云岭说亲。她好话说了一箩筐,又将聘金礼单摊开,强调道:“顾家郎愿以全礼迎娶。” 二嫁的妇人, 聘金与仪程往往从简。若行全礼, 意味着银钱花费更多, 当然, 这也表明男方对新妇的看重。 纪桂英这两年相看了那么多人,比来比去,也就顾云岭还算不错, 与林月明更般配些。 但到底家底薄了些,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说白了就是个破落户。不过反过来想,林月明嫁过去,也不必受拘束,直接就能当家做主。从这一点来看, 倒也不完全算坏事。 林月明因上一段婚姻受了伤害, 对再嫁始终心存迟疑。虽说官府规定和离归家的妇人两年内必须再嫁, 但到了期限若实在不愿, 借病拖上几个月也并非不可能。 和王三凤不同,林月明内心仍是向往婚姻的。她骨子里很传统,家庭美满、儿孙满堂,是她理想中的幸福人生。 她只是害怕,怕再一次所托非人。若再一次遇人不淑,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和离,重新挣出一条出路。 因此,方如玉这次上门时, 林月明依然犹豫,没能给出准话。走的时候,方如玉脸色不大好看,低声咕哝了句“二嫁女竟也这般拿乔”。 回山路上,林月明轻声问:“阿茸,我是否做错了?” 宋茜茸柔声答道:“外人的话,阿姐不必入耳,更不必入心。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自是要多番斟酌。顾家郎君若真有诚意,该拿出行动来让你安心才是。” 没想到,这话说完的第二天一早,顾云岭就亲自上门了。他先是朝宋茜茸拱手一礼:“宋娘子,我想找林娘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茜茸回头看向林月明,见她点头,便指着金银花架说:“那你们便去院里说吧,我们都在屋里,有事叫一声即可。” 两人立在金银花架下,夏日晨风穿过绿叶,簌簌轻响,也拂动了两人的衣角与发丝。宋茜茸站在窗前悄悄望去,若有所思。 钱婆婆拍拍她的脑袋:“人家谈亲事,你在这瞧什么热闹?” 宋茜茸抿嘴一笑:“阿婆,咱们家不久怕是要办喜事了。” 钱婆婆眯眼朝外看去。她上了岁数,眼神已经不太好,看不清花架下两人的神情,只模糊看见顾云岭伸出手,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而林月明低着头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接过了。 恰在此时,林青枫推着一板车糠麸进了院子。养了那么多鸡,除了让它们在山中自行觅食,平时也要添些糠麸豆渣之类的饲料喂养,因此他定期会去村里买一车上来。 林月明和顾云岭双双回头,与目瞪口呆的林青枫对上了视线。林青枫还握着车把手,停在院门口愣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三青……”林月明脸颊红透,欲言又止。 林青枫却忽然抬头看天,大声说:“今儿这日头真毒,晒得我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了。得赶紧把这一车糠麸卸了,我歇口气去……” 说着,推起板车匆匆往后院跑。 宋茜茸扑哧笑出声,钱婆婆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待顾云岭离开,林月明关上院门,一转身就对上了宋茜茸和林青枫两双灼灼的眼睛。 “阿姐,你应了?”宋茜茸和林青枫异口同声。 林月明两颊快烧起来,耳尖红到滴血,低下头,声如蚊讷:“……嗯。” 林青枫问:“阿姐,他可有说以后会对你好?” 宋茜茸看傻子似的看着他,这种话,追人的男人哪个不会说?即便说了,也当不得真,终究还是要看他怎么做。 林月明羞涩地点点头:“他说,我若与他成亲,日后家里的事情都会听我的,银钱也全部交给我管。” 宋茜茸暗暗点头,主动上交工资,这倒不错。 林青枫问:“他那么多年没成婚,为何突然会来求亲?” 林月明瞥他一眼,才解释道:“他而今也才二十七岁,只比我大了五岁,不算很多年不成婚。他说之前是没遇着合适的人,所以宁缺毋滥。” 宋茜茸挑挑眉,打趣道:“那他如何就认定,阿姐是那个合适的人呢?” “他说……”林月明羞地捂住脸,声音越来越低,“见我给人称连翘叶时,算数非常快,又……又自信大方,就注意到了。后来……后来留意过许多次,就……就上心了。” “原来是图谋已久。”宋茜茸笑道,见林月明看过来,赶紧补充,“这样挺好。咱们住得近,量那顾郎君也不敢对阿姐不好。” 方如玉得知林家应下亲事后,喜不自胜,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话,一箩筐地往外倒,把躲在屋里偷听的林月明给说得面红耳赤。 好日子定在九月底,是个大吉日,宜婚嫁。眼下还有三个月,许多事情都得准备起来。顾家聘礼很快就送了过来,林月明便一心一意备嫁,缝制喜服、做新鞋、绣被褥…… 虽然忙碌,但她眼里的喜意藏也藏不住。宋茜茸常看到她做针线活时唇角含笑,神色温柔。 此后顾云岭来家里的次数越发多了。每回虽只待上片刻,送来的东西却不少,首饰、糕点、胭脂水粉……凡是觉得女娘会喜欢的,他看到了就买下,再迫不及待地送过来。 宋茜茸看在眼里,也觉得新奇。这古代小情侣谈恋爱,又甜又纯情。 听到林月明说起收了顾云岭不少东西,不知要回什么礼才好,宋茜茸便打趣道:“不如送一坛樱桃酒?你亲手酿的,顾大哥定然爱不释杯。” 今年樱桃成熟时,宋茜茸与林月明摘了许多,试着用酒曲酿了几坛。到这会儿,应该已经可以喝了。 林月明虽羞窘,还是去杂屋抱了一坛过来。拍开泥封,酒香扑鼻。果肉已沉至坛底,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般的红色。 她倒出两小杯尝了尝,口感顺滑,带着未滤净的果肉绒感。 宋茜茸点点头:“这酒不错,滤清后便可送人了。” 林月明红着脸应下,又问:“那滤剩的果渣该怎么处置?” “让我想想……”宋茜茸摩挲着下巴仔细回忆。前世她看过酿酒博主的视频,似乎有提到过果渣能蒸馏提取烈酒,能堆肥,还能与小苏打、白醋混合做成清洁剂…… 还有……她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烘干后研磨成粉,掺进面粉中当调料。” 林月明张了张嘴,犹豫着问:“这……能好吃吗?” “试试嘛,反正不费什么事。”宋茜茸不以为意。她记得视频博主做过科普,果渣粉既能调味染色,也能增加营养,做成面包、馒头和饼干别有风味。 而且果皮和果肉纤维能增加膳食纤维,还保留了许多矿物质和维生素,算是一举多得。 说干就干,两人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 当院里飘出馒头的香甜气时,又有人敲开了院门。来人是隔壁白塘村的聂二郎,他满脸焦急,说自家孩子不知怎的忽然昏迷不醒了。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当即取过药箱,便跟着聂二郎匆匆下山了。 途中,宋茜茸问起患者情况,得知聂家儿子名叫山娃,今年刚满五岁。前段时间外出玩耍时割伤了小腿,敷过草药后本已见好。 可这几日他的双腿忽然肿起,孩子整日喊腿疼,走不了路。前日早晨,他啃了半个馒头,又说腿疼难忍,身上发软,哭着要睡觉。 谁知还没走到炕边,竟咕咚一声晕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家里人这才慌了,去镇上医馆请来大夫,灌了药,但山娃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今日一早,山娃竟已经呼吸微弱,一家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请大夫请过来。结果大夫只看了一眼,就说没治了,让准备后事。 孩子娘当场就晕厥过去。聂家三代单传,山娃出生后再未得子,这些年孩子娘汤要不断,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人人都说,聂家人丁单薄,是命里如此。 聂二郎夫妇早已断了再要孩子的念头,若山娃真有万一,往后他们两口子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村里一位妇人建议:“不若去请沙河村马头山上的宋娘子来看看,兴许她有办法。我前阵子身子不适,去镇上抓了药,一直不见好。后来找她看了,只吃了三剂药就好了。” 聂二郎这才存着一丝希望,来请了宋茜茸。 待真正见到了山娃,宋茜茸心头也是一震。 这个时代,因为食物短缺,村里的孩子普遍长得矮小。但山娃比一般孩子更孱弱。五岁的年纪,身量却似三岁幼童。 此刻他小小一团,缩在炕上,面色如纸。情况危急,必须急救,先吊住这最后一口气,不然孩子恐怕熬不过今日。 宋茜茸立刻取出金针,急刺山娃的人中、涌泉以及十指尖,放出数滴血,以强刺激开窍醒神,激发残存阳气。 同时要林月明艾灸关元、气海、神阙三穴,用大艾炷隔盐灸治,借纯阳艾火温通命门,此乃 “回阳救逆”第一要法。 施针间隙,她对聂二郎说:“此症凶险,若有上好山参,尚有五成生机。若无,我便以重剂温补之药,尽力为孩子争一线生机。但性命攸关,我不敢担保一定能救回来。” “咱们就这一个娃儿了,必须得救啊!”山娃母亲施丽娘扑过来,抱住聂二郎的腿,声泪俱下。 第74章 垂危 第74章 垂危 聂二郎紧紧盯着宋茜茸:“宋娘子, 用了山参,我家山娃是不是一定有救?” 宋茜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聂二叔,恕我无法保证。我只能说, 用了药会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聂二郎攥了攥拳头, 终于下定决心:“我这便去镇上医馆买药。” 宋茜茸挥笔写下一张药方, 递过去:“按这个方子抓药吧。人参用量不大, 不必买整支,应当能省下一些银钱。” 聂二郎点点头,抓着药方匆匆出门去了。 宋茜茸转向施丽娘:“阿婶, 你去熬一碗粟米粥,要稠一些,把面上那层米油舀出来,晾温厚用小勺喂给山娃。” 施丽娘原本心乱如麻,听到交代,像是忽然抓住了主心骨,急忙转身往灶房跑去。 “阿茸, 这孩子……”林月明眼中忧色深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孩子现下命悬一线, 她担心万一救不回来, 宋茜茸会遭聂家怪罪。 宋茜茸轻轻按住她的手:“阿姐,医者之道,便是有一线生机就不可轻弃。咱们只管尽力,结果如何,且听天意。” 在路上听聂二郎描述,宋茜茸以为山娃是因腿伤化脓引起的高热昏厥,但刚刚查看了小腿伤口,那寸许长的疤已然结痂, 四周既无红肿,也无溃烂。 她刚问过施丽娘,孩子一直没有发过烧,只是反复喊疼。 宋茜茸细细检查,山娃结膜苍白,舌苔薄白而润,脉象浮细如丝,时有时无。这些都不是外伤感染之象。 不是感染,那究竟是什么? 她目光再次落回炕上的小人身上。这孩子身量瘦小,头发稀疏枯黄,面色晦暗,唇色却淡白如纸。现在天热,他只穿了件肚兜,露在外的双腿浮肿明显,手按下去便会留下一个凹陷,久久不能复原。 林月明见她凝眉不语,在一旁小声问:“可看出了什么?” “嗯,”宋茜茸眉头越皱越紧,“大致有数了。” 施丽娘端着一碗澄黄的米油进来,依言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孩子口中。见她恨不得一口气喂完一大碗,宋茜茸忙嘱咐“少量多次,一次不可过多”,她才停下手。 “阿婶,山娃平时吃饭如何?” 施丽娘摇头:“家里日子虽过得紧巴,可也从没短过他的吃食。只是不知怎的,他打小胃口就弱,吃得少,还挑嘴,许多东西都不肯吃。” 宋茜茸追问:“有哪些东西不吃?可曾说过缘故?是嫌味道不好,还是吃了身体不舒服?” 施丽娘怔住,讷讷道:“这……倒不曾留意。” 宋茜茸沉吟片刻,换了一种问法:“山娃平时可常觉得皮肤瘙痒,总忍不住抓挠?可有起过疹子或红斑?可常腹痛、腹泻、腹胀,或是呕吐、便秘?可会时常咳嗽、流涕,甚至喘不上气?可容易疲累烦躁,睡眠不安?” 林月明在一旁默默听着,努力将这些症状与病症对应,却一时难以归纳出结果。 这也不能怪她,一来她学医不久,二来中医辩证本就需要将繁多症状纳入病机框架,没有长时间积累很难悟透。 施丽娘回想片刻,连连点头:“宋娘子,山娃总说身上痒嘞,我们还以为是洗澡不勤的缘故。他有时会长红疙瘩,痒得很,常常挠到出血。腹痛倒是少,但经常喊胀,要我给他揉。若是受了寒,流涕就止不住,一到冬日几乎没断过。” “麻烦再仔细想想,他吃过哪些东西后,这些症状会格外明显?譬如面食、鸡蛋、奶、豆子、鱼虾……” 施丽娘愣住,声音微微发颤:“莫非这些东西吃不得?” 聂家人丁单薄,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然是什么好的都紧着孩子。宋茜茸说的那几样,都是他们平常省下来,特意留给山娃吃的。 “山娃脾胃较弱,难以运化水谷精微。”宋茜茸解释道,“有些食物吃进去,非但无法滋养,反而会成为浊毒,引发全身不适。” 她其实是怀疑山娃有比较严重的食物过敏,这是西医的概念,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 “阿婶,您务必仔细回想,哪些东西山娃吃了会难受。”宋茜茸加重语气,“这类食物绝对不能再给他食用,否则便是害他性命。” 施丽娘终于意识到严重,抹了抹眼泪,认真回忆起来:“他长疹子那几回,好像都吃了馒头。白面馒头香,山娃就多吃了些,没多久就发了一身疹子。” 顿了顿,她继续说:“还有,豆腐似乎也不行,他吃完常说肚子胀得难受。” 宋茜茸点点头,轻轻按压山娃腹部,即便在昏迷中,他也紧蹙着眉,显然极为不适。 她温声道:“孩子病根在肠胃。阿婶,你们须得仔细辨别,哪些食物吃了会引发不适,往后就不可再碰。” 施丽娘呆住,一脸惊疑不定:“可、可村里别的孩子也吃这些啊……” 这年头吃饱饭已是不易,哪有余力专门给孩子一样样精心挑拣食材呢?可山娃这般情形,若再不留意,只怕日后会有更严重的后果,能不能救回还不一定。 宋茜茸缓缓说:“孩子各有不同,好比养花,有的喜阳,有的耐阴。山娃的肠胃承受不住某些食物,硬让他吃,反而伤身。” 施丽娘跌坐在地,捂着脸呜咽出声:“这么说,竟是我们害了他。往常他挑嘴,我们还总骂他,逼着他吃……” “阿婶,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宋茜茸扶住她的肩,“您隔半个时辰便喂他少许米油,眼下他全靠一口气吊着,时刻都不能大意。” “哎,好,我再去盛一碗。”施丽娘忙起身,踉跄着奔向灶房。 林月明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低声问:“阿茸,这孩子……能撑到聂二叔买山参回来吗?” 宋茜茸也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看造化吧。” 所幸聂二郎在天黑前赶了回来,依照吩咐赶紧熬上药,浓浓地煎好后灌下去。不多久,山娃的睫毛颤了颤,手指也微微动了。 施丽娘一直守在炕边,见此情形,压低声音惊呼:“动了,娃儿动了。” 聂二郎也紧张地盯着炕上的小人,拳头攥得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暮色渐沉,屋子里已经有些昏暗。宋茜茸让施丽娘点了油灯,借着昏光再次检查山娃的呼吸与脉搏,眉头略微松了些。 渐渐的,山娃的呼吸声明显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模样。他虽未睁眼,喉咙里却发出了极轻的呜咽,似是在喊疼。 施丽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聂二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宋茜茸说:“暂时缓过来了,但还未脱离险境。今夜须得仔细照看,按时喂些米油,可在粟米粥中加入山药粉。” 施丽娘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山娃这是肠胃虚弱,加上饮食不当,引发了疳积与水肿,现下只是暂时吊住了性命,且看他能不能挺得过去。”宋茜茸交代,“我明日再来,届时看孩子情况再调整用药。” 疳积就是营养不良,在这个年代其实很常见。但严重成山娃这样的,却也并不多。 聂二郎连连道谢,又低声提醒:“宋娘子,今日我去镇上医馆抓药,恰好遇到之前请过的那个大夫。他言语之中……似乎对你有些成见,说了些难听话。你日后若去镇上行医,还须留神。” 他说了医馆名称和那大夫的姓名相貌,宋茜茸谢过他,暗自记下。她不打算招惹对方,但也不怕他们找事。 为了方便看诊,宋茜茸与林月明径直回了林家,打算近几日都住在山下。到家时天已黑透,两人都没吃饭,早已饥肠辘辘。 纪桂英见到两人满身的疲倦,忙去做饭。她心疼地嘀咕,聂家也忒不厚道,这么晚了,也不留个饭。 宋茜茸笑着说:“今日孩子情况比较危急,他们一时没想到这些,也能理解。” 待饭菜上桌,两人顾不得多说,先埋头吃起来。林月明几口啃完一个馒头,又喝了碗汤,这才舒了口气,放缓速度夹菜来吃。 宋茜茸虽吃饭斯文,却也是一口接一口,速度也不慢。 纪桂英坐在饭桌旁,边纳鞋底边看她俩吃饭,随口问道:“今日是去了哪家啊?” 林月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说:“白塘村的聂二叔家,他家孩子晕过去了,明儿我们还得过去看着呢。” “怎就晕倒了啊?这么吓人!”纪桂英吃了一惊,“聂二郎那娃年纪不大吧?听说生下来就跟只猫儿似的,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呢,才五岁。”林月明叹道,“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施阿婶都快哭厥过去了。” 宋茜茸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拿帕子擦了嘴,这才开口问道:“伯娘,都说聂家三代单传,为何聂二叔名字叫二郎呢?他上头莫非还有个大郎?” 纪桂英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桌上的油灯恰在此时噼啪响了一声。 “这事……说来话长,”她放下针线,压低了声音,“聂二郎原本,是叫聂大郎的。” 宋茜茸与林月明双双抬起头,眼中露出了好奇之色。 第75章 治愈 第75章 治愈 聂二郎是聂家唯一的儿子, 出生时体弱多病,好几次差点没能活成。聂老汉和聂婆子心焦如焚,眼看没办法了, 就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去了庙里求签, 想为孩子求个平安。 那庙里有个老和尚, 据说很有些道行, 他当时替聂二郎算了一卦。 纪桂英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们猜, 那和尚算出了什么?” 宋茜茸与林月明一齐摇头。 纪桂英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早夭的命,活不过三岁。” 夏日闷热,屋里窗户没关,一阵风忽地穿过,吹得灯火猛地一晃。 林月明吞了吞口水,忍不住问:“后来呢?” “聂婆子一听,当场就瘫软在地, 整个人浑浑噩噩, 面无人色。聂家向来子嗣不丰, 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 本就稀罕。”纪桂英说,“听到这样的噩耗,她哪能不绝望?” 宋茜茸若有所思,开口问:“那和尚应该给了破解妙计吧?” “阿茸猜的没错,”纪桂英笑着说,“老和尚说,法子倒是有,须得要一个替身, 替孩子去受这场劫难。” 宋茜茸微微皱眉:“替身?”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残害儿童的邪术传言,心里不禁一沉。 “就是用布和稻草扎个人偶,穿上孩子的贴身衣物,胸口贴一张黄纸,写上聂大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纪桂英解释道。 “原来是这种替身啊。”宋茜茸松了口气。 纪桂英继续说:“之后老和尚算了个好日子,让聂老汉和聂婆子在佛前烧了那个人偶。烧的时候要诚心诚意地念‘收下此替身,放过真孩童’,请神佛收走替身,由它承下灾厄。” 林月明想了想,忽然拍腿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就是‘送替身,禳灾祸’吧?我以前在牛家听人说起过。” 宋茜茸听到她现在毫不在意地提到牛家,不由微微一笑。 “正是这个说法。”纪桂英点头,“说也奇怪,从那以后,聂大郎的身体果真一天天好了起来。只是按规矩,送过替身的孩子就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所以他就改叫聂二郎。” 宋茜茸托着腮,含笑问:“聂家爷奶想必给那庙里捐了不少香火钱吧?” “那是自然。” 宋茜茸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佛,但连穿越这样玄幻的事情都出现了,有几个土著神明应该也有可能……吧? 油灯渐渐暗下去,纪桂英挑了挑灯芯,火光重新亮起。她接着说:“聂二郎没有兄弟姐妹,没想到到了下一辈,也还是独苗一个。也难怪这一家子把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嘞。” “唉!”林月明叹口气,“要是山娃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子也不知要怎么撑下去。” 夜风又起,宋茜茸望向窗外,整个村子隐没在黑暗中,只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她轻声说:“会撑下去的。” 她前世是个无神论者,穿越至今也没拜过神佛。但她想,有时候人需要的未必是真的神灵庇佑,而是一点信念吧。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相信相信的力量。信了,才有盼头。有了盼头,人才能一步步走下去。 次日,聂家小院里一阵慌乱。施丽娘趴在炕边,眼泪止不住地淌。 宋茜茸与林月明还在半路,就见到匆匆赶来的聂二郎。他停下脚步,眼眶通红,气喘吁吁地喊:“宋娘子,林娘子,山娃醒了!” 两人急忙跟着他往家跑,就见聂家老少全围在炕前。聂老汉站在最外边,不住搓着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孙儿。聂婆子坐在炕沿,正小心翼翼地给山娃喂米油。施丽娘站在她身后,捂着嘴,眼里噙满了泪水。 见宋茜茸与林月明进屋,几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山娃虽已苏醒,但仍然非常虚弱,眼皮沉沉垂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喂进去的几勺米油,倒能自己慢慢吞咽下去。 宋茜茸仔细检查了脉搏、舌苔,又轻轻按压他的腹部与双腿,方才开口:“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想起压抑的抽泣声。施丽娘终于忍不住,扑在聂二郎肩头哭起来。聂婆子双手合十,朝着窗外拜了又拜,口中喃喃,悔恨自己昨日不该去走亲戚,只一日没在家,宝贝孙子就出了事。 只是见到宋茜茸提笔开方时,聂婆子表情有些古怪,悄悄把聂二郎拉去角落里嘀嘀咕咕。 宋茜茸并未理会,神色如常地开了温阳健脾、利水消肿的药,又交代施丽娘:“这几日仍只需喂米油,别的东西一概不要吃。孩子肠胃太弱,须得养养。” 施丽娘忐忑地问:“什么时候可以吃些别的东西呢?” 宋茜茸想了想说:“我隔一日来诊一回脉,届时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再与你说。” 离开白塘村时,林月明脸色不大好看。 宋茜茸笑着问:“怎么了阿姐?从聂家出来后,你就一直这样气鼓鼓的。” 林月明哼了声:“还不是聂阿奶!咱们救了他孙子,她倒好,拉着聂二叔在那编排咱们,说女娘不靠谱,还得去镇上医馆请大夫过来复诊才放心。也不想想,当时山娃快不行了,镇上的大夫不也束手无策?” 宋茜茸忍俊不禁:“这有什么好气的,反正诊费已经给了,他们愿意再请别的大夫就请呗。” 在这一点上,她很看得开。因为她的前世就有许多病人会多方求诊,不足为奇。 林月明仍然不忿:“我就是气不过,明明是咱们救了山娃……” 宋茜茸笑道:“那下回去聂家复诊时,咱们骂她一顿出出气?” “那倒也不必,她那么大年纪了……”林月明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这一笑,差点晃花人眼。 她原本就是很英气的长相,这一年多吃住顺心,精神愉悦,身形气色都养了回来。 今日她梳着两股垂辫,搭配红色编织发带,额前还贴了花钿,既有年轻女娘的灵动活泼,又不失飒爽。在夏日烈阳下,整个人宛如在发光。 这样自信明媚的阿姐,真的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成了一轮皎洁明月。也无怪顾家郎君乍一看见,就心生向往。 随着山娃的苏醒,他的身体状况叶在一日日好转。吃了几天米油后,宋茜茸见他无腹胀腹泻,便细细嘱咐:“可添些山药泥或茯苓粉粥。若要补肉,取纯瘦肉久炖成清汤,撇净浮油,每次只喂食两三勺。” 这么些天,施丽娘已将宋茜茸的话奉为圭臬,闻言连连点头:“我记住了,汤要清,少量多次地喂。” “还有,”宋茜茸再次强调,“往后饮食务必留心。孩子若出现任何不适,包括腹泻、腹胀、呕吐、瘙痒、哭闹,都必须立即停止食用,往后都不能再碰。他脾胃太弱,受不得刺激。” “好,我一定万分仔细。” “阿婶家中有山地吧?”宋茜茸又问。 施丽娘忙答道:“有的,有的。” 宋茜茸建议:“你们家可去山中挖些野山药根,或是采摘零余子,在山里多种些山药。山药养胃,日后山娃可多吃些。” 施丽娘一一记下,又询问了山药栽种之法,林月明在一旁耐心解答。 半个月后,山娃情况稳定,水肿渐消,宋茜茸便准备和聂家道别。她看向围在炕边的聂家人,他们脸上还带着孩子渐愈的喜悦。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见她态度这般郑重,聂家人纷纷收敛笑意,屋里气氛微微一凝。 宋茜茸语气尽量平和:“山娃根基已损,日后身量及智力恐怕不及同龄孩童,且体质孱弱,极易生病,照料起来会更费心些。” 聂婆子睁大了浑浊的双眼,施丽娘攥紧了衣角,聂老汉和聂二郎神色如出一辙的严肃。 宋茜茸看向山娃的双腿:“另外,他双腿的水肿可能无法完全消退,日后还要多食用些利水消肿的吃食。” 她写了张食谱清单,可惜聂家人都不识字,林月明便逐条念给他们听。 “主食可选粟米、大米和薏苡仁,肉类首选用瘦猪肉、鸡肉、鲫鱼等煮汤,乳类可试着饮用羊奶,蔬菜则多吃冬瓜、萝卜、菘菜、菠菜和山药,水果以蒸熟的苹果为佳。” “宋娘子吩咐的,我都记下了,往后一定小心照料。”施丽娘擦干眼角泪痕,强笑道,“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聂二郎也低声说:“长得慢就慢点,我们好好养着……” 聂老汉和聂婆子都没说话,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山娃的腿,眼眶又红了。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未来的路会比旁人艰难得多,但至少眼下,他们的希望重新燃了起来。 宋茜茸和林月明即跨出聂家院门时,施丽娘忽然拉住她们,神色踌躇。 两人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停下脚步:“还有何事?” “我……”施丽娘脸颊微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宋娘子,我……还有一事相求。” 第76章 药婆 第76章 药婆 施丽娘支支吾吾半天, 脸颊越来越红:“宋娘子,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瞧瞧?” 有人求诊,宋茜茸敛容正色, 细细打量施丽娘面色:“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 我……”施丽娘的脸更红了, 头几乎埋进胸口, 声如蚊讷,“就是……我和二郎成亲十来年了,只得了山娃一个儿子, 此后再没动静。我想请你看看,是不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才一直怀不上……” 宋茜茸了然。施丽娘不过三十出头,按理说正是生育的黄金年龄。聂家又三代单传,若有机会,自然想多要几个孩子。 她示意施丽娘伸手,仔细把脉。脉象平稳, 气血虽略虚, 但并无大碍, 生育机能应是正常的。 “你身体没什么问题。”宋茜茸收回手, “这些年你应该看过不少大夫,是不是都说你能生养?” 施丽娘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宋茜茸蹙了蹙眉:“聂二叔可曾看过大夫?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儿,未必就是女方的原因。” 施丽娘一愣,猛地抬头:“二郎他……他没问题,他行的。”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是这般想法,生不出孩子,自然是女人的过错, 从不会有人把责任归咎到男人身上。 宋茜茸斟酌了下言辞:“医者说的没问题,和你想的未必是同一回事。” 她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些:“就好比种地,即便土地肥沃,但撒出去的种子若是弱的、坏的,甚至根本是死的,那也种不出苗来。” 施丽娘整个人呆住了,连林月明也都抬手捂额,转头看向别处。这话说得,也忒羞人了。 宋茜茸不再多说,只最后交代:“你若真想弄明白缘由,不妨让聂二叔也瞧瞧大夫。此事须得你们自己商量,我就不多嘴了。” 说完,她拉着林月明准备离开。 忽然“哐当”一声,两人回头,就见聂婆子脸色铁青站在不远处,手里的葫芦瓢摔落在地,正打着转。 “你说什么?”聂婆子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破耳膜,“让我家二郎给你这药婆瞧身子?你要脸不要?” 施丽娘慌忙拦住她:“阿娘,您别这样说……” “你这贱妇,”聂婆子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大骂,“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想赖在二郎头上?我们聂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生个独苗还差点没了,找了个没脸没皮的药婆来胡乱诊治,如今还把脏水往自己男人身上泼!” 聂二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拉住聂婆子,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山娃这次死里逃生,全靠宋茜茸救治,他心里原本对这年轻小娘子的医术是信服的。 只是检查生育之事,到底有些难为情,他拉不下那个脸面。 施丽娘脸上立刻浮起几根鲜红指印,她捂着脸哽咽:“阿娘,我们没那个意思,宋娘子只是说……” “我呸!”聂婆子狠狠啐了一口,“一个药婆算什么东西,也配行医看诊?我看你就是被她撺掇糊涂了,才来怀疑自己男人。” 聂二郎终究还是上前拦住了聂婆子:“阿娘,别这么说,丽娘一心为我,宋娘子也救了山娃的命。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谁知道她救山娃时,背地里使了什么邪法?”聂婆子根本不听,“打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提醒你不要信这个药婆。正经人家谁愿意跟药婆沾边?” 市井间职业女性常被归为“三姑六婆”,即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世人总说她们引诱良家女失德、窃财、乃至堕落。女娘一旦被归入此列,便自动带上道德污点。 药婆常与闺阁隐疾打交道,在世人眼中是污秽的。她们带的不是救治病人的药,而是蛊药、春/药、毒药。 这个群体,象征的是后宅阴私,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行当。 聂婆子骂宋茜茸是药婆,已不只是质疑她的医术,更是要将她钉上耻辱柱,连带着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染上污名。 施丽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终于哭出声:“阿娘,你不能这样说宋娘子,她尽心尽力救山娃,从无懈怠。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这样让我和二郎以后如何做人?” “你懂个屁!”聂婆子厉声打断,“那等邪门歪道惯会装模作样。今日她救了山娃,明日指不定就用什么阴毒法子害咱们全家。你还敢听她的话作践自己男人,我看你是中了她的蛊。” “我没有……” 这番吵闹引来了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围在聂家院门外,朝着里头指指点点。宋茜茸始终静静立在原地,冷冷看着这一家子。 林月明气极,指着聂婆子高声喊:“你胡说什么?医者治病,从来只看脉象症状,何曾行过蛊术?你们聂家真是好样的,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聂婆子目眦欲裂:“林氏弃妇,敢骂我聂家?不通礼数的东西,你爹娘怎么教的……” “够了,”聂老汉走出屋子,对着自己老妻怒喝,“山娃的命是宋娘子救的,她就是聂家的恩人。什么药婆不药婆,日后我再听到你胡咧咧,小心揭了你的皮。” 原本气焰嚣张的聂婆子一噎,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施丽娘一眼,扭头进了屋。 聂老汉又看向施丽娘,语气稍缓:“丽娘,你也是太心急,这事儿往后不必再提。” 施丽娘低头小声答:“是,阿爹。” 聂老汉这才走到院门口,朝宋茜茸深深一揖:“宋娘子,老婆子年纪大,脑子糊涂,叫你见笑了。我代她赔个不是,望你大人有大量,莫与她一般见识。” 宋茜茸其实并没有很生气,只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困惑。没有真正身处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没看到这处处的桎梏,还真的无法窥视到世人对女娘最深的偏见与恶意。 她深感窒息。女娘想挣开一丝缝隙,竟如此艰难。 但,要顺应这个时代,做一个只懂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不,永不可能。 宋茜茸平静地看着聂老汉:“她确实是老糊涂了。” 她目光掠过哭泣的施丽娘与神情尴尬的聂二郎:“你们聂家对救过家人性命的医者尚且如此刻薄,想必也不是值得深交的人家。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施丽娘面色更白,泣不成声:“宋娘子……” 宋茜茸没理她,望向院外围观的村民,其中有不少曾被她救治的妇人。她淡淡地问:“聂家人的话,你们认同吗?”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浑身一紧。宋茜茸医术好,药金收得低,若得罪了她,往后上哪去找这样好用的大夫? 一个年长的妇人忙赔笑:“哪能呢!宋娘子,你医术高明,我们自是信服的。” “对啊,宋娘子,”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她前阵子刚找宋茜茸治好困了扰她十几年的风湿,话里就多了几分真心,“不不,该叫宋大夫!您别和那没见识的老婆子计较。” “宋大夫,我们都信你的。” 宋茜茸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前她给许多人治过病,却从未有人意识到,该称她一声大夫。 宋娘子,不过是一个通晓医术的女娘。但宋大夫,却是实实在在的医者身份。 她朝众人微笑颔首:“多谢诸位厚爱,日后弱有需要,可随时来寻我。” 说罢转身就走,林月明狠狠瞪了聂家人一眼,提着药箱快步跟上。出了白塘村,她忍不住回头望去,聂家小院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撇撇嘴,忍不住看向身侧的人,语气里满含担忧:“阿茸,你别把那老妇的话放在心上。她愚昧无知,只会喷粪。” 宋茜茸原本正欣赏着道路两旁绿意葱茏的粟谷田,闻言转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阿姐,我并未生气。” 林月明狐疑地看着她,见她眸光澄澈,神采奕然,确实不见怒色,不由嘟囔:“你倒是心宽……” “阿姐,若因这种话生气,我早该气死了。”宋茜茸前世被父母抛下,饱受冷眼欺凌,聂婆子这番话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带刺的果实,含笑说:“阿姐你看,这路边尽是蒺藜和苍耳,还有大蓟。” 林月明跟着蹲下,提醒道:“这些都有刺,你小心一点,别扎到手了。” 宋茜茸笑道:“阿姐,在这个世道,女娘要想按自己心意活着,就如行走于荆棘从中,四周皆是刺,走一步就被扎一下,是也不是?” 林月明回想自己的经历,默默点头。 “所以啊,如果我们在行走路上,要停下来与每一根扎自己的刺计较,便永远走不到自己的目的地。” 林月明心中震动,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一时无言。 “这个世道给女娘的束缚太多,”宋茜茸像是说给林月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从四德,一辈子都得依附着男人。女娘读书,便被要求无才是德;女娘行医,便被诟病三姑六婆污秽;女娘手握权柄,便被骂牝鸡司晨,不守本分。” 林月明望着眼前这一片带刺的草,幽幽叹气:“生为女娘,这就是命吧。” 宋茜茸目光投向更远的山际:“可我不愿认命。” 第77章 女医 第77章 女医 回到山上, 钱婆婆见宋茜茸与林月明热得满头大汗,给提来一壶在溪里中冰镇过的山楂叶陈皮水,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一杯清凉酸甜的茶水灌下去, 宋茜茸顿觉浑身舒泰。她和林月明在金银花架下坐着, 就着茶水吃米糕。 林月明摩挲着手里的黑色土陶杯, 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宋茜茸也不说话, 只小口小口啃着手中的米糕。钱婆婆在里面添加了茯苓粉,有健脾祛湿、益气安神的功效。 钱婆婆从前在裴家时,很擅长为府中贵人调配药膳。如今跟着宋茜茸, 手边药材齐全,时间也充裕,她便重拾这份手艺,日日琢磨不同的食疗方子。 几个月下来,家里每个人都肉眼可见地长了肉,气色也愈发红润起来。 “阿茸,你为何想要行医?”林月明忽然开口, “我记得你曾说过, 你阿娘原是华江府绣娘, 绣艺精湛, 你怎么没跟着她学绣花呢?” 华绣名满天下,宋母的绣品在府城几家大绣坊备受追捧。原身在母亲的严格教导下,也确实习得一手好绣艺。甚至她的名字都取自“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这句词。 只是她并不喜爱刺绣。她虽在礼教束缚下,端庄温婉,但骨子里更向往父亲早年行走江湖,行医济世的日子。 因而宋母虽不大支持,但原身依然跟着父亲习得医术, 尤其擅长寻常病症及外伤处理。宋大夫外出行医采药时,常会带上她,使得她有更多实践的机会。 至于宋茜茸自己,前世因为热爱荒野求生,专门学过野外急救和基础疾病处理,融合原身记忆后,运用起来更为得心应手。 她和原身一样,对绣花提不起兴趣,即便有记忆加持,针线活儿也始终平平。 此刻林月明问起行医的缘由,宋茜茸便也认真思索起来。兴趣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似乎又不止如此。 宋茜茸手指在竹桌上轻敲几下,缓缓说:“阿姐,自古至今,女子行医者虽少,却并非没有。她们走过的路,比起我们今日要难上千百倍。” 林月明目光亮了起来:“你仔细说说。” “有一位女医名为义妁,自小酷爱岐黄,虽家人反对,仍自学不辍。后来她拜得名师,被召入宫中,成为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女御医。当时太后久病不愈,义妁以药石针砭调理,竞将太后治愈。自此,义妁凭一身医术,在满是男子的宫廷中立足,名留青史。” 林月明听得入神。 “还有一位淳于衍,也是宫中女医,尤擅妇人之疾。当时有贵人患病,众医束手,唯她辩证施治,终令其康复。她也在史书中留下一笔。” 林月明目中光彩更盛。 “又有一位鲍姑,精于炼丹采药,尤擅针灸,以艾灸治疣瘤,凭医术济世传道,美名远扬。” “更有谈允贤,自幼聪慧,精通方脉,尤擅妇幼两科。后来她著书立说,将毕生经验传予后人。” “在她之后还有曾懿,不仅深研医理,还提倡预防为先,注重卫生,其见解学识远超同期的男大夫。她同样撰写医书流传于世。” 夏日阳光仍旧灼人,但花藤架下清风袭来,透着几分清凉。宋茜茸语声轻缓,清凌凌的声音在风中慢慢散开。 讲完故事,她看向林月明:“阿姐你看,从古至今,这条荆棘路上一直有人在前行。虽艰辛些,但只要本事足够,再多的阻挠也遮不住她们的光芒。” 话音一转,又道:“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难道没遇到过如聂家那般的恶言吗?她们遭到的非议与诋毁想必更甚。可她们仍一往无前。” 林月明听得心潮澎湃,举起土陶杯喝了一大口,飒然道:“你说的是。病痛不分男女,医者又怎么能分男女?男子可行医济世,女娘为何不可?”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况且我觉得,有些男人还不一定比得上女娘呢!” 宋茜茸也跟着笑起来。 “那些青史留名的女医靠真本事说话,咱们也要凭本事立足。”林月明眼神逐渐坚定,“待我种的药材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人人都抢着来买时,我看谁还敢骂我们是药婆。” “阿姐有志气。”宋茜茸朝她竖起大拇指,“确实,若因为别人几句闲言便畏缩不前,那才是辱没了医者之名。不必理会那些,我们治病的本事,开的方子,救回的病人,自会替我们说话。” 林月明看她眉眼舒展平和,叹道:“阿茸,你当真厉害,性情总是这样稳定。” 宋茜茸笑意忽然加深:“阿姐,你也很好呀。顾家郎君倾慕与你,必是被你这自信飞扬的模样吸引。” 林月明脸一热,嗔道:“你又促狭。” 愉悦的笑声充斥了小院,连钱婆婆都被吸引,出来看是怎么回事。 恰好林青禾这日也打猎归来,带回了一头伤得不轻的黑山羊,估计活不过两天。天气炎热,鲜肉存不住,得尽快卖掉才好。 “阿茸,明日我去县城卖羊,”林青禾沐浴过后,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朝进屋的宋茜茸问道,“你要不要一起?” 宋茜茸想了想,确实许久没出去逛过了,便点头应下:“也行。我去问问阿婆和阿姐要不要同去。” 林月明欣然答应,钱婆婆却不愿前往。县城留给她的多是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并不怀念那个地方。 于是日次清晨,三个年轻人便带了炉子与柴火赶到草市,现场宰羊,图个新鲜。都说“伏羊一碗汤,不用开药汤”,买羊肉的人还挺多。 虽价格不便宜,多数人都只买了二两半斤的,林青禾也没有不耐烦,按需割肉。最后除了给自家留下的一条羊腿,其余的都卖完了。 令人惊喜的是,他们从草市出来。竟在街上看到了卖寒瓜的农人。这瓜在本朝叫作寒瓜,个头比后世常见的西瓜要小上不少。 宋茜茸想起从前夏天吹空调吃西瓜的惬意,毫不犹豫买了两个,花了五百文。林月明在一旁看得直咂舌:“这瓜可真贵。” 想起前世,大夏天的吹着空调吃西瓜,宋茜茸毫不犹豫买了两个,花掉了五百文。林月明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这瓜也太贵了。”她心疼。 林青禾倒是神色如常,将两个寒瓜搬进竹筐,放上驴车。三人在食肆吃了饭,又转去香饮铺看望王三凤。 宋茜茸仍担心她腿伤初愈,在铺子里久站会受不住。王三凤却笑着表示自己腿脚利索,没有任何不适。 “我替你瞧瞧。”宋茜茸与她进了后院内室,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左腿,确认无恙才放下心。 王三凤揪着她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多谢你这般想着我。我会好好干的,绝不辜负你的一番期望。”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温声说:“我的期望,就是你身体好,心情好,把日子过好。” “我知晓的。”王三凤忽然展颜一笑,神色间透着几分骄傲,“陆东家说我这个月表现好,月底会发奖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还清欠王家的那三两银子了。” 林月明朝她竖起大拇指:“三凤,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阿明姐又读新书了?都会说这样的文词了。”王三凤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些说,“等我休假回家,你再教我读书。” “行,等你回来。”林月明笑得双肩颤抖,“几个月不碰书,我倒要看你还记得几个字。” “我虽没看书,可也有在背的。你教我读的那几本,我现在还能背出来。” 说笑一阵,林月明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前几日我在村里见到了姜阿婶,她问起你的去向,我没说。要告诉她吗?” 王三凤笑意淡了些,思索片刻才摇头:“不用告诉她。待我日后还钱时,会亲自同她说的。” 当初她与王家人断亲时,曾立下借据,承诺会还掉王有田把她卖给邓老歪所得的三两银子。这事儿一直像根刺扎在心底,一日不还,她便觉得还没有真正脱离王家。 这也是她腿伤康复不久,就急着出来做工的原因。她要挣钱,要自由。 “二青还在外头等着呢,我们也该走了。”宋茜茸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阿婆做的八珍糕,里头加了不少补身的药材,你尝尝。” “好。”王三凤接过,眼眶又湿了。她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努力扬起笑容,“替我向阿婆道谢,待我回去后,也给她带好吃的。” 林月明笑着说:“阿婆常念叨你呢,有空就回家看看,别让老人家总惦记。” 又说了几句话,她们这才告辞离开。 王三凤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林青禾牵着驴走在前面,宋茜茸与林月明跟在后头,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出了城,林青禾扬起鞭子,赶着驴车跑得飞快。刚上官道不久,道旁山里突然冲出一个矮小的人影,林青禾急忙勒紧缰绳,驴子嘶鸣着险险停住。 他跳下驴车去前头查看,见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衣衫破烂,似是有鞭打的痕迹,脸上青肿带伤,嘴角还渗着血。 那小孩扑跪在地,不住磕头:“求郎君开恩,救奴一命吧。” ----------------------- 作者有话说:注: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出自宋代诗人李从周的古诗《玲珑四犯》 第78章 阿杏 第78章 阿杏 马头山上, 林月明挎着个小包袱匆匆推开院门,走进厢房。宋茜茸正把一个瘦弱的小孩从浴桶中抱出,用宽大布巾裹住全身。 小孩头发被剪去, 露出斑驳伤疤, 小脸上青紫交错的指印触目惊心。 林月明将从包袱里取出一套葛麻衣:“这是阿瑶的旧衣裳。” “好。”宋茜茸将小孩抱到炕上, 揭开布巾。 小孩瘦骨嶙峋, 皮肤上鞭痕交错,新旧叠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 经水浸泡后泛着苍冷的白色,边缘微微外翻。 青紫淤痕遍布四肢和背部,像被人狠狠掐过。手臂和大腿内侧布满细密针孔,腰侧和腹部还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洗澡前,宋茜茸与钱婆婆已检查过这孩子,还好没有骨折,脏腑也无大碍。麻烦的是多处伤口有感染, 孩子身上滚烫, 正在发烧。 林月明眉头紧皱:“什么人如此心狠, 对一个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那小孩始终垂头不语。 宋茜茸取出药膏, 和林月明一起替小孩清脓水,为每一处伤都上好药,这才给她穿上衣裳。张瑶的衣裳对她来说有些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袖口和裤管都长了一截。 林月明帮她卷起来,顺口说:“明日我下山拿两身阿圆以前的衣裳来,应该合身些。” 钱婆婆推开门,端了一碗药和红枣山药粥叫那孩子喝下。直到人沉沉睡去, 三人才收拾好浴桶,退出房门。 走进堂屋,林青禾与林青枫正坐在里边编竹笼,几只母兔近日产了崽,得多做些笼子,方便日后分笼。 坐下后,钱婆婆喝了口茶,才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林青禾抬头,与宋茜茸对视一眼,皆想起了方才的情形。 他们从县城返村,半路被那小孩拦住。驴车骤停,尘土飞扬中,那孩子扑跪在地,离驴蹄堪堪只半尺之遥。 三人忙下车,这才看清是个八九岁的女童,身上污泥,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青紫。 宋茜茸目光落在她身上,衣裙虽破,却是薄纱质地,衣襟上一朵出水芙蓉虽沾上了脏污,仍能看出绣工精细。 那纹样如此眼熟,宋茜茸仔细回想,瞳孔骤缩:“你从浣花楼里跑出来的?” 林月明尚在茫然,林青禾却是知道,那是丰田县最大的青楼。他看向宋茜茸,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终是没问出口她如何认得。 宋茜茸迅速扫视四周,官道前后无人,道旁山林寂静。她压低声音,果断说:“先上车。” 林青禾二话不说,把女童抱起。宋茜茸已先一步登上驴车,掀开一个竹筐,把里面的稻草拢了拢,示意把人放进去。 竹筐很大,原本是用来装鸡蛋的。因怕磕碰,里面垫了厚厚的稻草。女童神色惊惶,最终还是沉默着蜷缩进筐里。 驴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林月明神色紧张,紧紧挨着宋茜茸坐着,一路也没敢开口。 所幸途中再没遇到变故,三人平安抵家。钱婆婆原本在院里晾晒草药,见竹筐里钻出个伤痕累累的女童,很是吃了一惊,不过到底阅历丰富,稳得住,什么也没问。 女童浑身脏污,头发打结,实在难以清理。宋茜茸便干脆给她剪成板寸,用了两桶水,才把人洗干净。 为她擦洗时,宋茜茸极尽小心,却仍难免碰到伤口。每碰到一次,女童身体便会一僵。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堂屋里,林青禾已经放下了手中竹篾,眉头紧锁。林青枫面露无措,只静静听着宋茜茸诉说原委。 钱婆婆面色一沉:“你是说,那孩子出自浣花楼?” “是,她衣裳上有浣花楼的标记。”宋茜茸颔首,“我从前为卖药材,在县城各处寻访医馆,路过明轩巷时见过那纹样。” 明轩巷是丰田县有名的风月之地,林月明和林青枫顿时明白过来,浣花楼究竟是什么地方。 钱婆婆叹了口气:“如此,那孩子身上的伤,也解释得通了。都是花楼常用的腌臜手段,作孽。” 屋里静了片刻。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安置那孩子?”宋茜茸环视几人,“显然不能送她回那浣花楼。” “报官吧。”林青禾说,“也许能找到她的家人。” 宋茜茸也是这么想的。若在前世,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报警。 林月明却面露忧色:“若是青楼拿着身契来要人,官府会不会将人交还?再者,浣花楼那种地方,背后未必没有靠山,若来报复咱们可怎么办?” 宋茜茸心头一凛,这话倒也在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法治时代,人口买卖并不罕见,把孩子送去官府,会否是进入另一个狼虎窝? “阿明的担忧没有错。”钱婆婆说,“但我说一事,你们便知官府不会将她送回青楼。” 昔年她在裴府时,有个仆从的孩子被拐子偷去,卖到邻县,被官府救回。拐子被判绞刑,买孩子那户人家则被判了流放。 钱婆婆说:“那时我才知,本朝对拐卖幼童的惩处有多重。因而浣花楼绝不敢明目张胆寻人,更不敢惊动官府。” 宋茜茸颔首:“等那孩子醒来,我们问问她的身世。她总不能一直留在咱们这里成个黑户。” 林青禾说:“那便等她养好伤,一同带去官府。” 女童是第二日清晨醒的,烧还未全退,但已没那么烫人。伤口化脓,她这几日发热恐怕会反复。 见到宋茜茸与林月明,她下意识绷紧身体往墙角缩去,眼底是浓浓的警惕与恐惧。就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幼兽,小心打量闯入洞穴的人。 林月明心中一酸,这孩子看着比阿圆还小呢,到底受了多少磋磨,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拐子和浣花楼当真不做人。 她端来粥,在炕桌上摆好,朝女童招手:“来吃朝食吧。阿婆亲手熬的,加了药,对你身子好。” 女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踟蹰半晌,终究抵不住饥饿,幼犬一般蹿过来,捧起粗瓷碗便喝起来。 林月明柔声说:“慢些,你肠胃还弱,先吃这一碗,过会儿再给你添,定不叫你饿着。” 女童咽下最后一口粥,将碗搁回炕桌,人又悄悄往后退,想躲回墙角。 宋茜茸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不答,只抬眼看她。 “家住何处?” 女童仍不回应,只瞪着双眼望过来。她瘦得面颊凹陷,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瘆人。 宋茜茸温声说:“我知你是从浣花楼跑出来的。你放心,我们不会送你回去,但你若什么都不肯说,我们也不敢把你留在家里。” 女童抿了抿嘴,依旧沉默 宋茜茸看着她:“我和阿姐跟随阿婆学医,家里不缺药材,本可以让你在此养伤。但家里也有孩童往来,若不知你底细,实在不敢贸然留你。” “我……”女童张了张嘴,话音却滞在喉间。 宋茜茸耐心等了一刻钟,见她仍不开口,只得说:“既如此,便只能送你去官府。想必县衙有章程,会妥善安置你。” 说罢,收拾炕桌,转身欲走。 “不,不要。”女童忙喊。她往前挪了挪,终于讷讷开口,“我叫阿杏,不记得家在哪里。我很小的时候,阿爹就把我卖给别人家做童养媳。”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那户人家住在河边,出门要坐船。少爷是个傻子,总打人。我不能还手,也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没饭吃,还要挨婆母的打。” “今年元宵节后,少爷在河边玩花灯,不知怎的发了脾气,又开始打我。打得实在太疼,我推了他一下,不小心把他推进河里。少爷被仆从救上来,婆母打了我一顿,就把我卖给了人伢子。” 话匣打开,她一鼓作气说下去:“我和十几个小孩被绑着,常常两三天才吃上一顿饭,饿得没力气跑。走了很远的路,先坐船,后来坐车。” “上个月,我们被带进一间屋子,之后我被单独带出去。人伢子给我喂了药,再醒来时就在浣花楼里。开头几天还能吃饱,后来鸨母叫我当雏莺。去伺候客人。我不肯,挨了很多打。” “前几日,有个花娘染病死了,楼里趁夜把她送出去处置,我就跑了出来。那时夜市散了,我跟着一个卖吃食的小贩出了城门,躲进山里。昨日实在是病得受不住,才冒险拦车。” 说罢,她朝前又挪了挪,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哀求道:“两位娘子,求你们行行好,别送我去官府。鸨母说她有我的卖身契,就算报官,他们也会把我送回去的。” 说着又磕了两个响头。 宋茜茸和林月明忙拦住,拉着她坐好。 “不必如此,”林月明轻抚她额头,“你先安心住着,一切等伤养好再说。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替你寻个妥善的地方。” 阿杏这样小,被辗转卖了两次,能记住这么多已是不易。她说家里出门要坐船,应当是南人,离白郦州也太远了。 想找到她的家人,悬。 第79章 妇科 第79章 妇科 “阿姐!”张瑶见到人, 老远就开始喊。宋茜茸正在溪边采摘夜息香,闻言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张瑶蹦蹦跳跳地跑到近前, 笑嘻嘻地问:“阿姐, 听说你家来了个小娘子, 是不是?我能去找她玩么?” 昨日林月明去借张瑶的旧衣服, 大概提了一嘴阿杏的事。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宋茜茸便点头:“去吧,只是阿杏还在发热, 阿婆今早给她行过针,这会儿估计已经睡下了。” 想到拿出金针时,阿杏那惊恐的模样,宋茜茸忍不住心下一叹。看那孩子身上细密的针孔,便知她遭了多少罪。那老鸨磋磨人的手段,怕是和容嬷嬷也不相上下了。 张瑶举起手里的野花:“我特意摘了花,想要送给她。” 那花有粉有白有紫, 花瓣带着流苏状的边缘, 形似剪纸, 明艳而夺目。宋茜茸笑着说:“是石竹呀, 你可还记得它的药性?” “性味苦寒,炮制时须除去杂质,洗净,稍润,切段,干燥。主治清热,利尿通淋,破血通经。可治小便不通, 热淋,血淋,石淋,水肿,经闭,痈肿,目赤障翳,浸淫疮毒。”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赞许道:“不错,记得很牢。去吧,阿婆在家呢。” “好嘞。”张瑶用脑袋蹭了蹭宋茜茸的手心,转身便朝小院跑去。那束花在烈日下有些发蔫儿,可随着她一蹦一跳,反倒显出生机勃勃的模样。 平素素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张瑶原本活泼的性子也渐渐回来了。她自小住在山中,少有玩伴,每每跟着到了沙河村,总与林月圆玩得忘乎所以。 如今山上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她怎么不兴奋? 宋茜茸心想,若是阿杏一直留在山上,似乎也…… 不行不行,她忙打住这个想法。前世因父母的缘故,她对组建家庭、养育孩子一直心存排斥。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为一个小生命负责。 宋茜茸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继续弯腰采摘夜息香。她打算用薄荷叶做些新饮品,放到香饮铺中去卖。 当她挎着篮子走进院中时,正好听到厢房里传出张瑶咯咯的笑声。小丫头正绘声绘色说着进山的经历,一件简单的小事也被她说得跌宕起伏。 在其他人面前几乎不敢说话的阿杏,竟也细声细气地问了好几句,话语里满是对山野生活的好奇。 林月明走进灶房帮着制作饮品,笑着说:“小孩有个伴儿,确实会好些。” 顿了顿,她又问:“阿茸,关于阿杏,你打算如何安置?” 宋茜茸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过几日我先去县城问问章程。” 林月明迟疑地问:“你会……收养她吗?” “阿姐为何这样问?”宋茜茸疑惑,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很圣母?以前刘大郎和刘三郎是这样,现下连林月明也这样问。 “主要是……”林月明抿了抿唇,“像三凤和钱婆婆,你都收留了。” “别人不知道,阿姐你还不清楚吗?”宋茜茸看向她,“三凤求我收容时便说好,她在我这里的一应花销,都算是借我的,日后会还清。如今她每月都将三成工钱交给我,正是在还债啊。” “至于阿婆,”宋茜茸笑了,“她是阿爹敬重的前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况且她医术高明,教了你我良多。寻常人想请这样一位师父回家,还没这个机缘呢。” 林月明久久地望着她,忽然笑了。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阿茸和二青还没自己的孩子,若是现在就收养一个,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而且……天下苦难人那么多,哪里能一一救得过来呢?她不希望宋茜茸给自己身上压太多担子,那太辛苦了。 还好,还好…… 一晃到了八月,夏日的燥热渐渐被秋风吹散。 临津镇,一辆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宋茜茸挎着药箱下车,门房早已认得她,恭敬将人引至后院花厅。 谢大娘子正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说话,见到她,笑着招手:“宋娘子来了。” 她身旁那妇人约莫四十余岁,打量宋茜茸的目光里带着疑虑。这女医实在太年轻了! “这位是陶府大娘子,我的闺中好友。”谢大娘子笑着介绍,“她近日身上有些不适,又不好惊动外头大夫,恰巧今日来我这儿,便想请你帮忙瞧瞧。” 宋茜茸行了礼,在杌子上坐下。交谈中得知,陶大娘子自大腿至腰腹处起了疹子,瘙痒难耐,每日心浮气躁,控制不住脾气。 陶大娘子没说的是,因为这个,家中郎君这几个月都不爱与她说话,夜夜宿在侍妾屋中。 宋茜茸观察过陶大娘子的面色和舌苔,取出脉枕。陶大娘子伸出右手,白皙的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微微晃动。 两人又至内室,陶大娘子解下衣裙,宋茜茸才看见那疹子密密麻麻,湿红一片。她又问了饮食、二便的情况,心下已有判断:“您这是湿淤内阻,兼之葵水将断,阴阳失调所致。” 陶大娘子说:“这疹子起了快一个月,原先也请过大夫,开了祛湿的方子,吃了几帖也不见大好。” 宋茜茸细问了方子内容,解释道:“先前大夫着眼于祛湿,未顾及到您这个年龄阶段特有的气血变化。” 这个时代妇科发展得并不好,精于此道的大夫少,愿意看诊的妇人也少,能供给大夫实践的案例更少。 所幸原身曾多次随父亲在乡间义诊,接待过大量妇孺,反倒积攒了不少经验。钱婆婆来了后,又教了宋茜茸许多,让她在妇科一道上颇有心得。 因而遇到陶大娘子的情况,她从容提笔写下药方:“按此方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分服。” 她抬眸,温声说:“您月信将断,心绪起伏本是常事。只是越为发脾气而自责,肝气越郁结,反而成了恶性循环。” 陶大娘子听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眼中疑虑散去大半:“那该如何是好?” “服药调理之余,您每日可多走动散心。若有喜爱的活动,譬如投壶、马球之类,也可多做做。烦闷时不妨与闺阁密友多聊聊,家中琐事,能放则放。”宋茜茸温声说,“您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心。” 说白了,她这是处在更年期,情绪本就容易波动。在礼教严苛的时代,更容易被压抑束缚,以致郁气不得宣泄,日久便成病灶。 陶大娘子看着药方上娟秀的字迹,忽然问:“敢问宋娘子师从何人?年纪轻轻,倒似很懂妇人之疾。” “儿自小跟随家父行医,因而粗通些医理。” 陶大娘子笑着夸了句:“原是医药世家,很是了得。” 此后便再无多话。 谢府的医女葛嬷嬷见宋茜茸被女婢从正院领出,忙迎上前,引她往偏院去,边走边笑:“宋娘子,上次一别,数月未见,老奴可想你得紧。” 两人在葛嬷嬷住处饮茶畅聊,探讨了不少病例。尽兴聊了近一个时辰,宋茜茸才告辞离开。她方才得知,来谢府前,葛嬷嬷也为陶大娘子诊过脉,结论与宋茜茸一致。 想找多位大夫互相印证,原也无可厚非。宋茜茸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葛嬷嬷似乎有些怅然,只叹自己医术不精,不得主家信任。 宋茜茸也不知如何宽慰,只得简单劝解几句,便匆匆道别了。 回到马头山,林月明来找她。村里有十来户人家愿意跟着种药材,都在自家山地里开了小片药圃。 但这些药材长势普遍比较差,比如地黄,叶片薄小,根块瘦弱,远达不到采收的标准。完全比不上宋茜茸和林月明种的,就连野生的也有所不如。 林月明仔细对比,又反复研读那本《药草》,推测是肥料不足。她们俩因为家里养了牲禽,粪肥充足,倒是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可村里人多数只养了鸡鸭,田里的肥料尚且不足,有时还得去城里买夜香,哪有余力供给药苗? 林月明苦恼地说:“我们也沤了些青肥,还挖了腐殖土过来,可肥力仍然跟不上。若是专程去买夜香,成本便高了。眼下还没见着收益,他们也不愿多花钱。” 宋茜茸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桌面,在脑海中搜寻“农家肥”信息。这年代没有化肥,那有什么肥料物美价廉呢? 沉思了足有两刻钟,宋茜茸忽然眉眼一展:“阿姐,你听过蚯蚓肥吗?” 林月明一怔:“蚯蚓……是地龙吗?” “是。”宋茜茸说,“我曾在一本杂记上见过,有人养蚯蚓喂鸡,蚯蚓产出的粪则是极好的肥料。” 林月明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这法子确实是宋茜茸在书上看到过的,不过是在前世。大概是将粪肥、秸秆、杂草等堆入土坑作为原料,引入红蚯蚓,使其在泥坑中生长。 蚯蚓吞食腐烂的有机物,排出细小均匀又无臭的黑色颗粒,便是蚯蚓肥。这种肥料不烧根,可直接使用。 饲养蚯蚓并不麻烦,定期投喂厨艺垃圾或野草落叶即可。 “好,我带人去试试!” 第80章 玉珠 第80章 玉珠 林月明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没过两天,便拉着宋茜茸去看她和林青枫挖好的蚯蚓池。池子就在牲禽圈旁边,照看起来倒也方便。 宋茜茸瞧着土里拱动的红蚯蚓, 依照记忆, 向姐弟俩细细交代了如何投喂、蚯蚓繁殖多了后如何分区, 又讲了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 比如蚯蚓跑了怎么办,池子招蚊虫该如何应对等。 林青枫听得啧啧称奇:“日后地龙养得多了,还能拿来喂鸡。鸡吃了肯定长得更壮, 下蛋也更多。明年光靠卖鸡蛋,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 春天养的鸡苗现在都陆陆续续下了蛋,每天都能收几十枚,家鸡、雉鸡蛋都有。雉鸡蛋在县城卖得很好,不少人追求野味,总觉得雉鸡蛋比家鸡蛋更有营养。 “说起这个,我让你琢磨的鸡蛋托, 你做出来了么?”宋茜茸问, “日后鸡蛋产量大了, 运下山难免磕碰, 有蛋托便能减小损耗。” 林青枫挠挠头:“我试着用泥巴糊了几个,可实在是不怎么合用。泥巴糊厚了,蛋托太沉,糊薄了又容易碎。” “试试其他材料呗。比如用麦秸编成一格一格的窠,或是拿竹篾、木板来试。”宋茜茸提醒,“咱们村里能工巧匠那么多,也可以去请教请教,总能琢磨出来。” “成, 我过两日要下山拉糠麸,顺便去问问几位叔伯。”林青枫嘿嘿笑着,“二嫂,你怎么懂那么多东西呢?果然书读得多就是不一样。” 林月明打趣:“听阿娘说,给你定下的那家小娘子,也是个识文断字的,爱读书呢。” “阿姐!”林青枫臊得满脸通红,拔腿就跑,“不跟你们说了,我去打扫兔窝。”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青枫的婚事一直是林福荣夫妇心头的一桩大事。之前方如玉介绍了好几位姑娘,都未能说成,纪桂英为此没少发愁。 有一回她在四阿爷家串门,提起此事,宋香芝一拍大腿:“我娘家外甥女比三青小一岁,模样周正,脾性也好,我看最合适不过。” 林福荣托人打听了一番,那姑娘姓沈,上头有三个哥哥,俱已成婚。因她是家中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娃,一家子都疼得紧。 沈家放话出来,选夫婿不图大富大贵,只一条,得家庭和顺,公婆妯娌好相处。 在宋香芝的牵线下,两家互相探听了情况,彼此都挺满意。于是某一日,宋香芝带着一位妇人和两个汉子来到宋茜茸家,说想去看看兔子。 林青枫当时刚喂完牲禽,正在打扫窝棚,一身脏污,只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干活。待人走后,他才知那是沈娘子的伯娘和两位兄长。 望着自己一身脏衣,他傻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后来,两个年轻人也在宋香芝家见了一面。那天宋茜茸与大嫂刘顺儿、林月明一道,去四阿爷家找赵玉霜做针线。 她们进到赵玉霜屋里时,看见一个穿着水粉色襦裙的姑娘,身材微胖,圆圆的脸庞不算白皙,但皮肤光洁,眉眼活泛,看起来娇憨可爱。 赵玉霜介绍:“这是我大姨家的妹妹,姓沈名玉珠,今日来我家做客呢。” 如珠似玉,倒是好名字,足见沈家对这个女儿的珍视。沈家人都唤她“珠珠”,这称呼里也透着浓浓的宠溺。 几个年轻女娘说笑了一阵,忽听院里传来赵玉霜丈夫林青楠的喊声:“阿娘,三青来送鸡蛋了。” 赵玉霜看了沈玉珠一眼,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了一扇。院里坐着好几个男人,正慢悠悠地喝茶聊天。 林青枫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棉布交领袍,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笑着对宋香芝说:“阿婶,这是五十个鸡蛋。都是近日新下的,新鲜着呢。” 沈玉珠偷偷望过去,见他身姿挺拔,面上带笑,衣着也整洁得体。林家人相貌本就不差,稍微一拾掇,更显俊朗。 赵玉霜见沈玉珠颊泛微红,心里便有了数,从窗口探出头问:“三青,有雉鸡蛋吗?” 林青枫闻声转头,正正对上了沈玉珠的目光,两人俱是一愣,慌忙移开视线。林青枫喉结滚了滚,才答道:“有的,里头有二十枚是雉鸡蛋。” 赵玉霜瞧见他通红的耳朵,忍不住逗他:“三青,今儿穿这么齐整,是要上哪儿去啊?” 林青枫一时语塞,视线不由瞥向沈玉珠,整张脸涨得通红:“阿嫂,莫要取笑我。” 十来日后,宋香芝找纪桂英纳鞋底,把亲事谈妥,林福荣便请方如玉正式去沈家提亲。沈玉珠今年才十五,她家里舍不得,想多留两年,于是婚期定在后年开春。 亲事一定,林青枫心里踏实了许多,人也显得更稳重了,干活越发卖力。林月明悄悄告诉宋茜茸,他是想攒钱给未来媳妇儿买礼物呢。 宋茜茸觉得挺神奇,原来古人说的“成家立业”,还真有几分道理啊。 “阿姐!”张瑶牵着阿杏,蹦蹦跳跳跑过来,“你们在做什么?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养地龙呢。”宋茜茸笑着应声。 “宋娘子,林娘子。”阿杏朝她们行礼,声音细细的。她在山上养了半个多月,外伤日渐好转,身上也长了肉,不再是最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退烧后,阿杏能下地走动,便自觉帮着干活。她很勤快,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烧火做饭,样样都干得麻利。 宋茜茸见到后对她说:“你才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睡会儿才行。家务事有我们几个大人做,不必你操心。” 阿杏却低着头,绞着衣角:“我……我做惯了的。从前婆母教我,不能吃白饭……”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那人既将你卖给了人伢子,便不再是你婆母,她的话就不必再听。在我这里,你只管好好养身体,别的不用多想。” 张瑶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找阿杏玩儿,两人常去牲禽圈那儿,与十七和狗崽满山跑。林青枫养的两只狗崽已经长大不少,成日跟在十七后边撒欢。 这会儿见到两个小姑娘,它们立刻迈着小胖腿扑到两人脚边,嗷呜嗷呜撒着娇。 张瑶蹲下身,一手揉一只,嘴里念念有词:“黑嘴,黑眉,今日我没有带肉干哦,没有零嘴给你们吃。你们快点长大,向十七学习,早点捕猎养活自己……” 十七趴在宋茜茸腿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瞥了眼张瑶,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睛。 这日,林青禾猎了只半大的野猪回来,说是在离家不到五里的地方发现的,附近很可能有母猪活动。 他眉头紧锁:“这猪离咱家太近了,不安全。我明日和张阿叔一块去那一片找找母猪的踪迹,得把隐患除掉才能安心。” “也好,等捉到野猪,我跟你一块去县城。”宋茜茸说,“顺便去县衙问问阿杏该如何安置。” 这话本是在院中低声说的,没想到阿杏低着头走过来,嗫嚅着问:“娘子,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去官府了?” 宋茜茸蹲下身,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平视着她的眼睛:“阿杏,你被卖入浣花楼,落了贱籍。这对你将来不好。因而我们须得去官府,帮你把贱籍销掉,重新附籍。” “除籍之后呢?”阿杏抬头,怔怔看着宋茜茸,眼里藏着微弱的希冀。 宋茜茸抿了抿唇:“到那时,再看官府如何安排。” “我知道了。”阿杏又低下头,“娘子不必为难。你们救了我,帮我治伤,已是大恩。阿杏不敢奢求太多。” 说罢,她福了福身,默默回了屋。宋茜茸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林青禾拍拍宋茜茸的肩,轻声安慰:“不必多想,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宋茜茸点点头,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山里下过一场雨,地面稍干时,张瑶又来找阿杏玩。宋茜茸说:“她和阿姐进山捡菌子了。” “哎呀,我本来也想找阿杏去捡菌子啊,”张瑶指着自己背篓里的竹刀,“阿姐你看,我东西都带了。” “她们刚出门不到一刻钟,你去找找,应该追得上。”宋茜茸指了方位,张瑶立刻小跑着追过去了。 “阿茸,有贵客找你。”林福荣从另一条路上走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靛青细棉布交领长衫的中年男子。 来人朝宋茜茸拱手一礼,自称是陶府朱管事,奉大娘子之命,请她过府复诊。 怕宋茜茸不信,他补充道:“大娘子特意吩咐,谢大娘子说您喜爱樱桃煎,府中已备下了。” 宋茜茸没有推拒,带上药箱便与朱管事一道走了。 陶府位于城东,宅院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领路婆子态度恭敬,将宋茜茸引至正院花厅。陶大娘子已在屋里等候,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面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些郁色。 “宋娘子果真妙手。”陶大娘子请她入座,命人上茶,“服了几剂药,疹子便消了,夜里也能安睡。” 宋茜茸为她复诊,脉象果然比之前顺畅许多。她调整了药方,减了活血之力,增了滋阴安神的药材。 陶大娘子将药方交给身旁的嬷嬷,这才说:“其实今日请宋娘子过府,还有一事相托。” 第81章 误诊 第81章 误诊 陶府太夫人年近八旬, 近两年来肠胃胀气,饮食不香。前后请过数位大夫,有的说是脾胃气滞, 有的说是年老食积, 喝过不少方剂, 都不见效。 因此, 陶大娘子以为自己复诊为由,请宋茜茸来府中为太夫人看诊。 宋茜茸心中一凛,有些犹豫。高门老妪, 最是难诊。治好了是应当,治不好便是大麻烦。这年头的医闹,可比现代的严重。 陶大娘子看出她的迟疑,和蔼地说:“我知医者诊断,有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之前在谢府请宋娘子为我看诊,我观你诊病不循旧例,便知你非一般医者。” 宋茜茸刚要开口, 陶大娘子摆了摆手, 接着说:“太夫人这病, 我总觉得那些大夫并未找出病根。宋娘子, 你只管放心去瞧,无论能否医治,陶家绝无怨言。” 话已至此,宋茜茸只得应下。 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婢随即过来,引着宋茜茸往外走。她们穿过两道垂花门,行过抄手游廊,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秋日阳光下,几株海棠树绿意未退, 枝头上青红相交的果实累累垂挂。几只鸟雀立在梢头,正自在啄食已经成熟的红果。 女婢在门口停下,一位中年嬷嬷朝宋茜茸颔首致意,领着她走进厅堂。 “太夫人,宋娘子到了。”中年嬷嬷朝上首老妇人行礼。 那老妇人头发花白,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她身着赭色万字纹褙子,头戴镶玉抹额,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极有神,正含笑看着宋茜茸走近。 “晚辈宋氏,问太夫人安。”宋茜茸行了礼,在下首杌子上坐下。 太夫人细细打量她,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听大娘子说起你,小小年纪便医术了得。委实难得。” “太夫人过誉,晚辈不过粗通医理。” 太夫人温和地说:“莫要过谦。女娘行医不易,你能有此心志,已胜过许多人。老身年轻时也曾想习医,奈何家族不允,礼法不容,只得作罢。如今见着你这样聪慧有为的小娘子,心下实在高兴。” 站在太夫人身后的老嬷嬷笑着说:“太夫人总是遗憾,许多妇人病症,对着男医难以启齿,生生耽误了,实在可惜。” “正是如此。古有义妁、鲍姑,今朝也该有更多女娘悬壶济世才好。”太夫人看向宋茜茸,“听大娘子说,你治好了她的疹子,还看出先前大夫未能发现的病因?” 宋茜茸如实说:“大娘子的病因确实与常见湿疹不同。” “好一个不同。”太夫人眼中笑意更深,“既如此,你也来瞧瞧老身这毛病,与其他大夫所言有何不同。” 宋茜茸问:“太夫人这症,有何表象?” 那老嬷嬷开口说:“太夫人这病有两年了,一吃东西就胃胀。先前几位大夫开的药,服下后不仅未好,反而更不适了。” 宋茜茸取出脉枕,含笑道:“请容晚辈为您诊脉。” 手指搭上太夫人腕间,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右关为甚。她沉吟片刻,问道:“太夫人除了胃胀,可还有其他不适?” 老嬷嬷答道:“别的倒还好,只一件,太夫人较常人更畏寒。便是夏日,也得穿厚袜,喜饮热汤。夜里常手脚冰凉,须得用汤婆子暖着才睡得着。” 宋茜茸目光落在太夫人脚上,果然套着厚实的棉袜。她又问了些日常饮食情况,不由陷入沉思。 “如何,老身这病,可还能治?” 堂内空气凝滞一瞬,屋中诸人皆望向宋茜茸。 “能治。”宋茜茸神色平静,“只需一个方子。” “哦?”太夫人饶有兴致地问,“先前的大夫开的都是行气消导的药。” “那是见胀治胀,未察根本。”宋茜茸语气笃定,“太夫人畏寒喜热,乃阳虚寒盛之症。胃胀是阳气不足,无力运化所致。若再行气消导,更伤阳气,故服药后反而加剧不适。” 见太夫人听得认真,宋茜茸继续解释:“是以,太夫人此症当温阳散寒,补火生土。晚辈拟用附子汤加减,先温中焦之阳,待阳气来复,胀满自消。” 太夫人与老嬷嬷对视一眼,忽然笑起来:“好。老身这病拖了这么久,终于有个明白人说到点子上了。” 老嬷嬷也面露喜色。 宋茜茸写下药方,老嬷嬷双手捧起,请太夫人过目。 “嗯,不错。”太夫人露出满意的神色,话锋一转,“你可知,老身为何同意让大娘子请个年轻女医来?” 宋茜茸恭敬应答:“太夫人自有考量。” “因为老身信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太夫人缓缓地说,“最初为老身看诊的,是惠民堂的杨大夫。他祖上出过数位御医,现如今太医院和州府医署中亦不乏其亲族门生。” 她稍顿,继续说:“杨大夫诊后便断言,老身年高体弱,脾胃不健,只需行气消导,多多静养即可。其后所有大夫的说辞都与他如出一辙。” “其中关节,老身心中清楚。”她忽而冷笑一声,“你今日敢直言先前大夫未察根本,这份胆识,便值得老身信你一回。” 宋茜茸一怔,她属实没想到这看个病,后边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哪里是胆识过人,分明是根本不知前边有位高权重的医家曾误诊于此。 当然,依宋茜茸的性格,她即便知道,也无法昧着良心给出错误的诊断。 太夫人观她神色,笑道:“宋大夫放心,今日之事,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多谢太夫人为晚辈周全。” 太夫人神色郑重起来:“你既有此道天赋,便当继续钻研,莫要因身为女子便自轻。这世道对女娘虽苛,可越是如此,越该有女子站出来,为更多人点亮一盏灯。” 宋茜茸心头微热,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从陶府出来,宋茜茸乘坐马车前往县衙后巷。陶府车夫奉命今日随侍,见宋茜茸走进一处院落,便安静在外等候。 正值季则宁休沐之日,他坐在院里,一手执书,一手端茶,正慢悠悠地品茶读书。 秋日晴阳,斑驳光影中,老树掉落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阿顽靠坐在树下打盹。 “阿伯!”宋茜茸看到老人眉目安适,心绪也静了下来,笑着将手头的食盒放到石桌上,“给您带了些糕点,正好佐茶。” “哟,大姐儿来了。”季则宁打开食盒,见里头陶盘印着双酥香饮铺的标记,笑道,“这是你铺子里的新品?” 宋茜茸笑盈盈地说:“是啊,特地拿些过来给您尝尝。” “还是大姐儿孝顺。”季则宁笑呵呵的,“你铺子里那叫阿凤的伙计,隔三差五就给老夫送吃食。日后不必如此,你那铺子还有其他东家,免得旁人说嘴。” “无妨的,阿伯又不是外人。” 闲聊几句后,宋茜茸说起正事。她将阿杏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季则宁听罢,沉吟片刻,才道:“按你所说,那孩子原籍无可考,亲族无可依,想寻回父母家人,只怕希望渺茫。” “寻不回也不强求,”宋茜茸本就不抱期望,“况且她父母既将她卖与人伢子,即便找到,也不见得是个好归宿。” 季则宁捻须颔首:“此事有章程可循。注销贱籍在县衙办理,届时要阿顽带你去就是。若有良善人家愿意收养,经查明符合条件,孩子可随养父母重新入籍。若无人收养,则会列为官养孤幼,安置于慈幼院,待及笄之年,由官府安排婚配或谋生出路。” 慈幼院是专门收容孤儿、弃儿的官办机构,相当于现代的福利院。 宋茜茸又问:“收养人须符合什么条件?” “须得是已婚配的夫妇,家中无作奸犯科之人,有抚养的之能。”季则宁解释,“收养人还须立下文书,保证好生抚养,照料其生活,乃至日后婚嫁。” 宋茜茸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阿伯,您对衙门事务比我们熟。那慈幼院……可是个好去处?” 季则宁瞥她一眼,失笑道:“你倒是机警。对无处可去的孤幼,慈幼院有瓦遮头,有粥果腹,自是条活路。” 他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了些:“可毕竟人多物薄,朝廷拨付的钱粮有限,日子难免会清苦些。” 这话说得含蓄,宋茜茸却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看她面色不虞,季则宁便朝阿顽招招手:“你带大姐儿去一趟慈幼院,找王提举问问附籍的细处。” 慈幼院在城西,是一处略显破旧的两进院子。院里坐着十几个小孩,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有八九岁,全坐在小板凳上做活。 宋茜茸仔细瞧了瞧,他们是在扎纸马。大一些的孩子做些糊制、剪纸之类的精细活儿,小一点的就在一旁打下手。 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拿根荆条,抱臂坐在廊下。她偶尔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随即又继续闭目养神。 孩子们听见门口动静,匆匆抬头瞥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院里太安静了,竟无一人出声。 第82章 慈幼 第82章 慈幼 从慈幼院出来时, 一阵狂风裹挟着落叶与灰尘铺面而来。宋茜茸忙抬手,用宽大的袖摆挡住尘沙。 待风止尘息,她回头看去, 阿顽灰头土脸地缩在院门边, 正捂着双眼。 “阿顽, 眼睛里进灰了吗?”宋茜茸忙过去, 拉开他的手,果然看到一双泛着红丝的眼睛。 “宋娘子,奴不是要哭, 就是……”阿顽话音未落,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睛难受。” 宋茜茸取出手帕替他拭泪,帮他吹出眼里的灰。瞧着他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她又心疼又好笑。 阿顽不过十三四岁,搁现代他还是个初中生,可在这个时代, 他已经当了好几年小厮, 说话办事成熟老练。偶尔露出这般小孩神态, 才让人想起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少年。 院内隐约传来妇人的低斥, 宋茜茸回头望了一眼,低叹一声:“阿顽,打听得如何了?” 适才两人分头行事,宋茜茸去找王提举询问附籍与收养的章程。就这,她还花了五十文打点。 想起那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听到季则宁的名字眉毛都不抬,明目张胆要钱的模样,宋茜茸就忍不住蹙眉。 慈幼院的管理人员是如此做派, 里头的孩子又能得到多少善待? 在宋茜茸与王提举周旋时,阿顽则凭借年纪小,不惹眼,帮着院里的小孩干活,混到后院与那些孩子及帮工攀谈,得知了不少事儿。 这会儿从慈幼院出来了,他立即快走两步,与宋茜茸并行,压低声音:“宋娘子,这地方……水怕是很深呐。” 直到坐上马车,阿顽才细细道来:“院里三四岁的孩子都得做活,一日只吃两顿,都是稀汤寡水。孩子们常年吃不饱,为了口吃的相互争抢是常事。” “院里的嬷嬷不管?” “这样的事儿多了,哪里管得过来?只要不闹出人命,管事的通常睁只眼闭只眼。”阿顽撇撇嘴,“还有个事儿,奴觉得有些蹊跷。” “何事?” 阿顽声音更低了:“听几个小孩说,那些长到十岁上下的大孩子,常常突然就不见了。嬷嬷说是被好人家收养了,可谁也不晓得他们究竟去了哪里,也不许人多问。” 他抿了抿嘴:“前两年衙门曾破获一起人口买卖的案子,就是有人不知从何处搜罗十来岁的孤儿,转卖到不同地方。若能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已算好出路,更多的,男孩被卖去采石挖矿,女孩则被卖进窑子。” 宋茜茸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起。 方才那王提举满口慈幼仁心、朝廷恩养。当她问起孩子入院后,是否真能得温饱、学技艺,他答得冠冕堂皇,说是应有之义。 竟全是场面话。 宋茜茸又想到院里那些孩子,眼神木然,见了生人也不敢抬头。做活稍有迟缓,廊下那嬷嬷手里的荆条便扬了起来。 阿杏若被送来此处……她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家中时,林青禾与张猎户正在分割猪肉,平素素和张瑶也在,和家里其他人在一旁打下手。 之前林青禾发现了野猪崽子,便和张猎户循着兽道一路追踪,竟找到一头母猪带着一群半大猪崽。 两人怕对付不了,又叫上了邻村两个猎户,挖坑设陷阱,最终把这窝野猪一网打尽,不留后患。事后,林青禾分到了半扇大猪和两只猪崽。 猪崽子也各有五六十斤,被捆了蹄子,正不安地哼哼着。 “阿叔,许久不见了。”宋茜茸与张猎户打招呼。自平素素小产后,身体亏损得厉害,须服用补药调养。张猎户为了挣药钱,几乎日日进山。 补药所费不赀,一个月就要二十两银子,家里积蓄难以长久支撑。听说府城有大户要熊掌,四只就值一百两,张猎户动了心,与人合伙去猎熊。 他们还真猎回了一头,张猎户分得了五十两银子。尝到了甜头后,他便想再去。 林青禾得知此事后,特意去了一趟张家,与张猎户深谈一夜,加上平素素从旁劝说,总算让他打消了念头。 一起猎熊的猎户后来又邀他同去,张猎户在平素素的阻拦下,犹豫着没有去。结果,那队人进山后遭遇老黑熊发狂,最终两人身亡,两人重伤。 张猎户听说此事后,也惊出一身冷汗。他若是跟着去了,怕也是凶多吉少。 好在这几个月平素素在宋茜茸的调理下日渐好转,不必再喝那贵价的药。家中开支大减,他也就不必再去冒险。何况他也确实年纪大了,便也息了猎熊的念头。 因此,张家夫妇对林青禾与宋茜茸一直心存感激。此时见到宋茜茸,张猎户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阿茸回来啦!” 平素素也上前拉住她:“晚点去阿婶家吃饭,吃卤猪头。” “好呢,”宋茜茸笑道,“我还想吃软豆腐和豆渣饼。” “有,都有,今早新磨的豆腐,管饱。” 宋茜茸进屋放药箱,林青禾洗过手跟了进去,看她面有倦意,便问:“很累吗?要不先睡一会儿,吃饭时再叫你。” “无事,坐久了车,颠的有些乏,一会儿就好。” 林青禾倒了杯茶地给她,是干姜红枣枸杞茶,还温热着。宋茜茸大大喝了一口,总算觉得舒服了点。 林青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阿杏的事儿,如何了?” “此事须从长计议。”宋茜茸把在慈幼院的见闻说了,“那里并非好去处。” 林青禾也蹙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叹道:“确实如此。既把人救下来了,自当为她好好打算。只是她年岁不小,又是个小女娘,只怕愿意收养的人家不多。” 宋茜茸一手撑额,一手在桌上轻敲几下:“实在不行,就让她在我名下附籍吧,权当多了个妹妹。” “好,你决定了就行。”林青禾笑道。 宋茜茸看他一眼,失笑道:“你怎么什么都是我决定了就好?” 林青禾笑意更深:“咱们家本来就是你说了算啊。” 宋茜茸惊异地看过去,林青禾面颊微热,轻咳一声站起身:“你歇一会儿,我出去继续忙了。这些肉打算做成肉干,那俩猪崽子明日拉到县城去卖了。” 晚食一家子都去了张家。平素素张罗了一大桌菜,卤猪头尤其入味,连钱婆婆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饭。 最高兴的当属张瑶和阿杏,一直紧紧挨在一起,一刻也不舍得分开。 饭后,平素素打发俩丫头去别的屋子里玩,她给大家倒了茶,与张猎户对视一眼,这才郑重开口:“有件事,我们想与各位商量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静静看向他们。 平素素望着门口,张瑶与阿杏的笑声隐约传过来。两人似乎正在哼着歌儿翻花绳,清脆的笑声里满是天真无忧。 钱婆婆叹道:“这俩孩子有缘呐,亲姊妹也不过如此。” “我们也想这俩孩子能成为真正的姊妹。”平素素看着张猎户,对方朝她肯定地点点头,她便也露出笑容,“我们希望能收养阿杏。” 林青禾、林月明和钱婆婆都愣住了,随即不约而同看向宋茜茸。宋茜茸也有些意外,眼里露出一丝诧异,又似乎早有预料。 平素素语气恳切:“阿瑶与阿杏投缘,每日回家总念叨着阿杏有多好。她从小没什么玩伴,难得遇到这么个合心合意的,我们也不忍让她们分开。” 她话音稍顿,继续道:“你们也知道,我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我俩只有阿瑶这么个孩子,日后我们走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互相照应的兄弟姊妹都没有。” 张猎户伸出手,悄悄握住平素素,无声给予支持。 平素素笑了笑,表情很是释然:“没事儿,我已经想开了。” 宋茜茸回过神来:“阿婶,这不是小事,养孩子责任重大。” 林青禾也接话道:“多一口人,就多一份赋税、口粮,再过几年,还要多备一份嫁妆。” 张猎户点头:“我们全家都商量好了,阿瑶也同意。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多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至于嫁妆,我和阿素也盘算过,会与阿瑶的一样。” 平素素声音温和:“正因为知道责任重大,我们才反复思量了这么多天。我们夫妇是真心实意,想给阿杏一个家。” “阿叔,阿婶,你们和阿杏说过这事儿吗?”宋茜茸问。 “还没呢,总要先问问你的意思。” 宋茜茸点点头:“那咱们问问阿杏的意愿吧。” “这是自然。”平素素说着起身,“我去把她叫过来。” 待阿杏和张瑶手牵手走进来时,宋茜茸朝她招手,让她站到自己面前,这才柔声问:“阿杏,你可愿意留在这里,做阿叔和阿婶的女儿,做阿瑶的妹妹?” 阿杏睁大眼睛,看看平素素,又看看宋茜茸,最后望向张瑶。张瑶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平素素看着她,笑容温暖:“阿杏,不管愿不愿意,都可以直说。绝不会有人会强迫你。” 满屋子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阿杏忽然有些心慌。 第83章 收养 第83章 收养 “真的要收养我吗?”阿杏不敢置信, 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地说,“我……我能干活, 做饭、洗衣、劈柴、挑水、喂鸡……什么都能做, 吃的也不多……” 平素素心里一酸, 握住她的小手:“不要你做那许多活。日后你和阿瑶一样, 家里有粥喝粥,有饭吃饭,你们姊妹俩一道长大, 相互扶持,可好?” 阿杏嘴唇动了动,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用力点头。 张瑶高兴地跳起来,扑过来搂住阿杏:“那日后你得叫我阿姐啦!还有我的阿姐,你该叫什么呢?” 宋茜茸笑着接话:“那便叫我大姐,你是二姐。” 张瑶歪头想了想, 高兴地点头:“行, 日后你就叫我二姐。” 她拉过平素素的手, 对阿杏说:“快叫阿娘。” “阿…阿娘。”阿杏哽咽着, 轻轻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往后我就是你阿娘。”平素素眼眶泛红,面上却带着笑。 张瑶又指着张猎户:“叫阿爹。” 阿杏顺从地唤道:“阿爹。” 张猎户爽朗一笑:“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家幺女。” 这一晚,阿杏留在了张家,与张瑶同住一屋。宋茜茸几人告辞时, 阿杏拉住她的袖摆,仰起小脸:“大姐……” 宋茜茸蹲下身,与她平视:“怎了,阿杏?” 阿杏看着她,眼里渐渐蓄满泪水。良久,她扑进宋茜茸怀里,两只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在耳边小声说:“大姐,谢谢你。” 宋茜茸回抱住她,笑容温和:“阿杏,往后好好过日子。” “嗯!”阿杏把脸埋在她肩窝,眼泪又涌了出来,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小小弧度。 次日天还没亮,一行人赶了两辆驴车往县城去。 宋茜茸坐在林青禾身旁,望向前面那辆车。阿杏已换了一身裙子,虽不新,但干净合身,大概是平素素连夜用张瑶的旧衣改的。 此刻,阿杏乖乖坐在平素素与张瑶中间,正认真听平素素说话。张瑶从怀里摸出个豆渣饼,掰成三块,与阿娘和妹妹一起吃。 阿杏吃得极珍惜,连掉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平素素和张瑶也吃得香甜,三人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发出阵阵轻笑。 宋茜茸眉眼里也全是笑意。 林青禾察觉到她的好心情,侧过脸,唇角勾起:“在想什么?” 宋茜茸目光仍落在前方:“阿婶真是个很好的母亲。” 林青禾这才注意到前头母女三人的互动,也笑了:“你以后也会是个好母亲。” “不,不会。”宋茜茸摇头。 林青禾疑惑:“嗯?” 宋茜茸笑道:“我是说,我不会成为谁的母亲。” “为何?” 宋茜茸神色有些怔忪,低声叹道:“为一个生命负责,哪里那么容易呢?” 林青禾没听明白,微微蹙起眉,似乎也陷入某种思绪,不再作声。 野猪崽子肉质较嫩,县城里不少人好这口,因此他们带来的两只连同张猎户的一只,很快就被城中大户与酒楼整只买走了。 平素素牵着阿杏的手,柔声说:“咱们这就去县衙给你办户籍。” 阿杏紧紧挨着她,攥着张瑶的手,眼中既有期待,又藏着不安。 “不必担心,今日就能办好。”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温声安抚,“办完就能安心回家了。” 事不宜迟,一行人县赶到县衙。不到两刻钟,阿顽就办妥了销籍文书,又领着他们前往慈幼院。 进门便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抢夺一个瘦小女孩手里的粥碗,小女孩死死把碗护在怀里,任那男孩拳打脚踢也不吭声。 宋茜茸不由蹙眉。 林青禾已大步上前,揪住那男孩的领子拽到一旁。 女孩怀里的稀粥早已泼洒出来,打湿了前襟。她似无所觉,只胡乱抓起衣襟上的饭粒往嘴里送。 林青禾叹了口气,取出手帕替她擦干衣裳,又摸出一个馒头递过去:“吃吧。” 女孩愣了愣,一把抓过馒头,拼命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一行人看得心酸。 见到王提举时,他摸着大肚,眯起眼:“这手续可不简单。须得里正作保,邻舍联名,证明你家确系良善,有抚养之能。此外,还得核查这孩子是否涉及其他刑案……” 他说了一长串,最后将文书往案上一搁:“这些环节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期间,孩子就先留在慈幼院,会有专人照管。” 张猎户上前赔笑道:“大人,孩子还小,身子又弱,可否通融通融?” 王提举斜睨他一眼:“倒也不是不能快办。只是上下打点、文书抄录、核验勘察,哪样不费人力物力?”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宋茜茸冷眼旁观,心中了然,从袖中取出一个装了五百文的钱袋,轻轻放到案上:“大人辛苦,这点茶资,还请笑纳。” 王提举掂了掂钱袋,面色稍霁,但仍端坐不动:“这点……怕只够文书笔墨钱。” 平素素脸色一白。张猎户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正要递上,却被宋茜茸按住。 她看着王提举,忽然开口:“还请大人行个方便。陶府太夫人还在等儿家回话,耽搁不得。” 王提举一愣:“哪个陶府?” “城东陶府。”宋茜茸取出一枚玉佩,是太夫人给她的信物,说若是在丰田县遇到难处,可拿此玉佩去陶府求助。 王提举面色微变,重新打量宋茜茸。见她虽衣着简朴,但气韵出挑,必不是寻常村妇,当即收起倨傲之态。 陶氏是本地望族,人脉深广,不是他一个小小提举能得罪的。他干笑两声:“手续虽繁,但我等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民办事。几位稍等,马上就好。” 他取出一张空白文书,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填写完毕,让张猎户签字画押,这才盖了章,提醒道:“去县衙户房登记过后,便算正式过继了。孩子先随你们回家吧。” 张猎户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阿顽拿着文书直奔县衙,很快办妥所有手续。 平素素抚着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总算落定了。” 阿杏与张瑶手拉着手,头挨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脸上都是笑。平素素搂住她们俩,喜色掩不住:“走,咱们去买棉花,阿娘给你们做新被褥和新袄子。” 张猎户也搓着手憨笑:“顺便买条鱼,今晚加菜,庆祝咱家添丁。” 就这样,阿杏成了张家次女,改名为张杏。她不记得自己生辰,便和平素素商量,把落籍这日定为生辰。 再过三日便是中秋。回到山上后,林月明与林青枫进山摘山梨和李子。张瑶与张杏也一人背个竹篓,跟在他们后头捡果子。 黑嘴与黑眉追在几人身后,像两团圆滚滚的毛球,沾了满身草屑。它们时不时跑到前头,人立起来,前爪搭在张瑶腿上,尾巴摇得欢快。 张瑶无奈地摊开手:“肉干都被你们吃完了,再没有啦!” 林青枫笑得打跌,被林月明瞪了一眼,才勉强收住笑意背过身去,双肩仍在不停抖动。 果子摘了好几筐,宋茜茸指挥着大家清洗,酿酒、晒果干、熬糖浆,忙得热火朝天。 中秋那日,一家子都下了山。钱婆婆本不愿去,宋茜茸软磨硬泡劝了好久,她才点头。 这天是团圆日,出嫁的女儿会带着夫婿孩子回娘家,村里格外热闹。一大早,家家户户的灶房上都飘着袅袅炊烟。 往年林青禾兄弟都在纪桂英家过节,今年有钱婆婆在,便自家团聚。他们背了两筐梨下山,准备蒸山梨糕。 林青秀将山梨削皮去核切丁,林青禾便在石臼里捣碎,再用细麻布滤出果汁。捣碎的果蓉装盆里备用。 宋茜茸在灶房忙碌,将鸡蛋液与梨汁混合搅匀,慢慢倒入糯米粉,加糖浆搅拌成糊,直到面粉能挂在筷子上不滴落。 她又发了一盆新面,揉成团,借着灶膛余温醒发。 林青秀做了不少三寸高的竹筒,已用盐水煮过晾干。宋茜茸把糯米糊倒入竹筒,撒上几粒枸杞,放进蒸笼。 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成面皮。宋茜茸用梨蓉和红枣碎做馅儿,包成小笼包状,也一并放入蒸笼。 她没有做月饼,就拿这些圆圆的糕饼替代吧。 既是过节,饭食自然要丰盛。吃过朝食后,宋茜茸与钱婆婆便在灶房张罗起来。 林青禾早已洗剥好一只小公鸡,宋茜茸把鸡爪、脖子和双翅焯水后,与姜片一同放入瓦罐中慢炖,只取清汤,鸡肉则喂了狗。 炒菌子时,倒一碗鸡汤进去,煮至收汁,鲜香扑鼻。剩下的鸡肉则剁成块,与板栗同炒。 林青禾前两日与三青在溪里摸了不少螃蟹,此刻也吐净了泥沙。宋茜茸将它们从中间切开,沾一层薄薄的面粉,打算做个香辣炒蟹。 再来一碗麻辣兔肉、黄瓜炒蛋、凉拌马齿苋,炖上一瓮山药排骨汤。钱婆婆做主,在汤里放了玉竹和沙参,滋阴润燥,正适合秋日。 晚食才是正餐,此时只需把各种菜备好。即便如此,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也能看出有多丰盛。 林月明带着林月圆走进灶房时,都忍不住咋舌。林月圆脱口而出:“二嫂,我想到你家吃饭!” 第84章 中秋 第84章 中秋 晌午过后, 林青禾和林青秀提着鱼去了四阿爷家,之后又依次拜访了孙、周、喻三家。他们四户人家当年一同在深山避难,互相认了干亲。虽不同姓, 却走得比许多本家兄弟都亲。 林家两兄弟身为小辈, 逢着大节, 按礼该登门拜望。 那几家自然也懂礼数, 下午便遣了家中小辈带着东西来回访,多是自家晒的瓜果菜干,孙家还额外添了六个咸鸭蛋。 宋茜茸瞧着那咸鸭蛋若有所思:“山上有溪, 我那地里还有一口小池塘,应当能养鸭子。” “那明年开春买些鸭苗。”林青禾应和,“这些牲禽三青都养顺了,明年可以多养些。若是照管不过来,咱们再多请个人便是。” 两人商量起明年的打算。无论是种药还是养殖,今年都摸索出了门道,明年确实可以扩大规模。 “若是药材足够, 还可以在村里开个药铺。”宋茜茸手指轻点桌面, 认真思量。 邻近几个村都没有郎中, 看病只能去镇上。可镇上医馆药价贵, 大夫架子也大,村里人看个病都战战兢兢的。 “你喜欢就去做。”林青禾笑道,“对了,顾大哥前几日提过,秋收后想跟我一同进深山,采些珍药。你要不要一道去?听说深山里的药材年份长,药性更好。” 宋茜茸果断点头:“去!” 两人商量了一阵,就到了吃晚食的时间。 菜摆上桌时, 林青秀眼睛都直了:“太丰盛了吧!” “过节嘛,吃好点。”宋茜茸眉眼弯弯。 林青禾捏起一块圆圆的蒸糕,艳红的枸杞点缀在雪白的糕体上,格外诱人。咬一口,山梨特有的清甜立刻盈满口腔。 “这糕好吃。”他忍不住又拈了一块。 林青秀和钱婆婆也各尝了一块,连声称赞。 林青禾夹起一只小笼包,掰开来,里头是红白相间的馅儿,不由好奇:“这是山梨和红枣?好甜!” 宋茜茸悄声说:“知你爱吃甜,特意做的。” 林青禾耳根微热,轻咳一声,默默又夹起一个。 钱婆婆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微微一笑,低头喝汤。 林青秀见兄嫂说着悄悄话,便自顾自夹了一筷菌子,咀嚼后怔了怔:“二嫂,菌子怎么有鸡肉香?” 宋茜茸解释了做法,林青禾夸道:“以前从未听闻过此种做法。阿茸,你总有许多巧思。” 林青秀瞥了一眼自家亲哥,继续吃饭。 “螃蟹也好吃。”林青禾又尝了蟹。酱汁浓稠,紧紧裹住蟹肉,入口先是香辣,随即涌上蟹肉本身的鲜甜。 林青秀赶紧也夹了一块进嘴,双眸顿时亮起。 “县城食肆里,碗口大的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林青禾说,“我瞧着是清蒸,未必有阿茸做的这道辣炒河蟹够味。” 林青秀嘴里塞着蟹肉,含糊附和:“二嫂做的最好吃。” “现在鱼虾蟹都肥。秋收后咱们去捞些吧?你爱吃虾,可以多捞点。”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声音低沉。 宋茜茸还没说话,林青秀已迫不及待举手:“我也去!现在的螺蛳一个个壳大肉厚,前两日我见大壮家炒了一盘,香得很。” 宋茜茸好笑道:“成,到时候一起去。咱们往深一点走,人少,鱼虾应该更多。” 说说笑笑间,一家子吃得心满意足,连几只狼犬也没落下。除了骨头,宋茜茸还给它们煮了野猪肉。它们是猎犬,常年在山林里奔走,又被精心喂养,只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宋茜茸望着埋头大吃的狼犬,叹道:“也不知蜜豆和晨风今日吃得好不好。” “它们习惯在山林中生活,自是能吃得好。”林青禾宽慰道。 严格来说,蜜豆和晨风不算宋茜茸养的宠物。虽也接受投喂,但大多数时候会自己捕猎。 自从家里住的人多起来,它们便来得少了,原先备下的窝几乎没再睡过。它们亲近宋茜茸,但更爱自由。 宋茜茸最孤独无依的那段时间,是它们陪着。她虽想念蜜豆与晨风,却不愿强行把它们束缚在身边。 好在只要她进山,它们便会悄然出现,跟随在她身侧。 “今日难得团聚,来喝杯团圆酒吧。”钱婆婆的话打断宋茜茸的思绪。今日喝的是自酿的山梨酒,度数不高,连林青秀这半大小子也被允许喝上一杯。 桌上几人一起举杯:“愿咱们一家往后都能如此,团团圆圆。” 月上中天,林青禾搬了张桌案到院里,摆上山梨糕、鸡肉、兔肉、红枣、李子、果酒等供品。兄弟俩跪在案前,向着月亮祭拜祈福。 宋茜茸与钱婆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按照习俗,这种时候,女娘不能上前。 祭月结束,几人坐着赏月,各捧一杯枸杞金银花茶。不知不觉已到亥时,宋茜茸和钱婆婆扛不住困意,自去睡了,林青禾兄弟俩还留在院中。 林青秀望着那轮圆月出神。阿娘走后,阿爹总是严肃,祭完月便独自回房。他们知道,阿爹是思念阿娘了。 后来阿爹也走了,每年中秋他都在大伯家过,虽然热闹,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年和兄嫂一起,不知怎的,竟格外踏实。 林青禾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阿爹走后,他便不再过中秋,总是一个人钻进深山,假装不记得日子。仿佛看不见圆月,就会忘记这个家再也无法团圆。 幸好,如今他又有家了。 马头山上,阿杏仰头望着月亮,怔怔地想,她有家了,能在团圆的节日里,和家人坐一处吃月饼。 顾云岭也正抬头望月。这一轮明月,终于要照进他的家门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一过便要秋收。白郦府这一带推行粟麦轮作,一年两熟,也就是割麦种粟,割粟种麦。眼下正要收割粟谷,再赶着时节种下冬小麦。 宋茜茸不下地,一日也要往地里跑好几趟,送饭送水,见到掉落的稻穗还要拾起。 农人们弯着腰,手握镰刀,挥汗如雨。时间不等人,没有人说话。这个没有机械,全靠人力的时代,种田实在是熬人。 林青禾只有五亩地,他和林青秀起早贪黑,花了两天将粟谷割完,捆成禾束后运到谷场。待晒干后,兄弟俩挥动连枷,反复拍打脱粒。 这是极费力气的活儿。宋茜茸试了几下,若非她日日习武,有一把子力气,不然胳膊怕是早就酸痛难当了。 林青禾却像有使不完的劲儿,手臂肌肉隆起,连枷起落之间始终节奏均匀,力道沉实。 脱粒后的粟谷还得去壳。林青禾家有石臼,像个大号的捣蒜臼,林青秀平时吃的米都是自己舂的。但要大量脱壳,还得去磨坊。 磨坊里有专门的舂米工具,叫舂米碓,由石臼和木踏子组成。人踩着木踏,带动石锥起落,砸开石臼里的谷子,一臼能舂百八十斤。 林青禾要带一石米上山,自家石臼里舂不了那么多,便直接去了磨坊。宋茜茸好奇跟去看,还试着踩木踏,发现这同样是个力气活。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里写的悠闲生活,大概只属于不必亲力亲为的士大夫吧。 直到小麦播完,宋茜茸才和林青禾回了马头山。钱婆婆早几日便已回家,在附近山里收了不少草药种子和牧草草籽,明年又能多种几块地。 林青枫这段时间瘦了一圈。他每日喂完牲禽便下山帮着秋收,山上山下两头忙,肉眼可见得黑了瘦了。 秋收结束,他也不得闲,得为牲禽囤积过冬的草料。 从八月初起,林青禾就在宋茜茸的指点下,挖了两个地窖储存青贮饲料。这是为羊准备的,却不宜给鸡和兔吃。 因此,林青枫还要备足干草。他每日都在割草、晒草,林福荣和林青秀也常抽空上来帮忙,很快就囤满了两个草棚。 他怕鸡群冬日没得虫子吃,营养跟不上,还专门去找顾云岭讨教怎么制作地龙干,打算到时候磨碎了拌在鸡饲料中。 原本纪桂英对林青枫搞养殖这事儿并不看好。这么多年,她这儿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脾气又犟,总和家里对着干。 林青禾提出让他负责牲禽时,林青枫那样高兴,纪桂英只当他又是一时兴起,便也不说打击人的话。大不了等他厌倦了,她和林福荣再想办法找人接替。 没想到,这脏话累活干了这么久,他从不叫苦。 “咱们三青是真转性了,长大了。”纪桂英几乎老泪纵横。 中秋那日说好秋收后去捞鱼,林青秀这日一大早就上了山。林月明、林青枫、张瑶、张杏也都兴致勃勃,一行人前呼后拥往山里去。 林青禾领着他们到了一处野塘边,溪流蜿蜒至此,汇入塘中,又从另一端顺流而下。 “好多鱼哇,我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了。”张瑶踮脚张望,指着塘面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大喊,兴奋得脸颊泛红。 阿杏拉着她的衣袖,小声问:“该怎么捞啊?”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指着已经挽起裤腿跳进溪里的林家兄弟:“瞧着罢,他们定有办法。” “还缺一样东西,”林月明冲她们仨喊道,“你们跟我一块去找吧。” ----------------------- 作者有话说: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出自苏轼的《水调歌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出自陶渊明的《饮酒。其五》 第85章 捞鱼 第85章 捞鱼 林青禾找的这口野塘藏在一片枫林后, 秋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水面洒下斑驳光影。粼粼波光中,枫红如火, 秋色正浓。 林月明打算去割醉鱼草。据说将它的花叶捣碎投入水中, 鱼吃了便会晕浮起来, 好似醉酒一般。 宋茜茸拦住了她, 温声解释:“阿姐,你说的那种草有毒性。人若吃了带毒的鱼,轻则呕吐腹泻, 重则昏迷,甚至危及性命。” 林月明争辩道:“可村里很多人都用过这法子,不也没事儿吗?” 宋茜茸耐心追问:“那些人家中可有老人孩子?吃的鱼可多?事后真无人不适?” “总之没出过事。”林月明语气里带着些不以为然,“毒翻的鱼在干净的水里养一两个时辰,毒性就散了,再用紫苏与生姜一同煮透,肯定没事。” 说着, 她招手喊来林青枫, 朝另一边的灌木丛去了。 宋茜茸颇有些无奈。这法子对生态破坏极大, 她一个来自现代的人, 可持续发展理念刻入骨髓,实在无法认同。 她阻止不了林月明,只得在野塘四周仔细巡视,最终找到一处约莫六七平方的回水湾。又叫上林青秀和张瑶、张杏,一起用石块和草叶将水湾与野塘连接处堵严实。 待林月明过来,宋茜茸说:“阿姐,若是把草汁倒入水塘,药性立刻就会稀释干净, 起不到作用。不如就在这水湾里试试。” “还是你想得周到。”林月明笑了,和林青枫将醉鱼草捣烂,一把倒进水里。不多时,水中的鱼儿开始有了异样。 最先是一条巴掌长的鲫鱼,猛烈甩动尾巴后,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肚皮一翻,浮上了水面。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渐渐连小河虾都停止了爬动。 张瑶好奇地探头看去,双眼睁圆:“连蜉蝣都漂起来了。” 张杏跟着点头:“水草也发蔫儿了。” 宋茜茸默默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阿姐,连小小的鱼苗都被毒翻了。”张瑶拉了拉宋茜茸的衣襟,悄声问,“这是不是就叫竭泽而渔?” “所幸只是在这个小水湾里使用,还不至于破坏整片水塘。”宋茜茸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学得不错,都会用成语了。” 听到夸奖,张瑶骄傲地扬起脸:“阿姐,我还知道‘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的道理呢!” 林月明听到她们的对话,抿了抿嘴,没吱声。 见林青枫跳进水里捞鱼,张瑶笑嘻嘻地问:“阿姐,我们能和三青哥一样下水吗?” “等正午过后,日头暖些再去。”宋茜茸不允,“现在可以去帮忙下鱼笼。” 张瑶与张杏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跃跃欲试,应了声“好”,就手拉着手往林青秀那边跑去。 林月明看着木桶里翻着白肚的鱼,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阿茸,这鱼的毒性真去不掉?” “先在干净的水里养养吧。若能活过两日,应是无碍。若没活成,就不要吃了。” 林月明点点头,不再多说。 另一边,林青禾在野塘出水口布了一张大竹网。竹片编得稀疏,孔洞约有两指宽,能让水流过,却将鱼拦下。 林青秀则绕去塘对岸准备下鱼笼的饵料。见张瑶和张杏兴冲冲着跑来,他有些惊讶:“你们不是和大姐去割醉鱼草了?” “阿姐不让,说那个有毒,吃了不好。”张瑶脆生生答道,“阿姐让我们来帮你下鱼笼。” 林青秀点头:“二嫂懂医术,听她的错不了。走,我带你们去个好位置。” 宋茜茸朝林青禾走去。他正站在塘边一块大石上,稳稳握着罱杆,腰背发力,手臂猛地一提,一鼓作气将网拉出水面。 罱网并不大,里头银光闪烁,活蹦乱跳的鱼正奋力挣扎,水珠四溅。 “竟有这般多的鱼!”宋茜茸凑近,“你这捕鱼手艺当真了得!” 林青禾嘴角微翘,不慌不忙地将鱼悉数倒入木桶,提到宋茜茸面前让她细看。 桶中有十来条细长的银白小鱼,形如柳叶,本地人叫作柳叶鱼,肉嫩刺少,常拿来给孕妇和孩童炖汤。 最显眼的是两条青黑色的大嘴鱼,每条足有四五斤重。另有几条儿臂长的杂鱼,在桶中挤作一团吐泡泡。 宋茜茸俯下身,折了根草茎,轻戳水面的泡泡。林青禾蹲在一旁,瞥见她脖颈后那颗红色的小痣,立刻移开视线,倏地站起身,故作镇定:“我再去捞几网。” 宋茜茸抬头浅笑:“好,多捞些。”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转身抄起罱网沉入水中。 宋茜茸兀自逗弄着桶里的鱼。鱼群受惊,在狭小的桶内慌乱逃窜,溅起一串水花。她忍俊不禁,眼里盛满笑意。 正拉罱网的林青禾不经意回头,目光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一时间竟又有些发愣。见她玩得高兴,他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下来。 时辰尚早,几人本也是出来玩,便在溪边用石头搭了灶台。林青禾去砍了细树枝,剥掉树皮,将处理好的鱼串起。 宋茜茸带了各色调料,在鱼身上细细抹匀。林青禾生起火,熟练地开始烤鱼。 林月明则带着其他人到附近林子里挖山药,四条狼犬都跟了过去。这边离家不远,没有猛兽出没,倒也安全。 鱼肉香飘出来时,几人各抱着几根山药回来。他们在林月明的指挥下,用湿泥裹好山药,埋进火堆里。 “来吃吧。”宋茜茸一人递了一条烤好的鱼。 大家围着火堆席地而坐。鱼肉香气扑鼻,也顾不上客气,接过便吃。鱼皮酥脆,鱼肉细嫩,滋味十足。 张瑶不忘夸赞:“阿姐,你手艺也太好了。” 宋茜茸笑着说:“这都是你二青哥烤的,我没出什么力。” “二青哥,你烤鱼也太香了。”张瑶从善如流,立刻夸起林青禾来。 林青禾微微一笑:“无他,唯手熟尔。” 这话正是张瑶前几日背过的文章里的,她立马乐了,问宋茜茸:“阿姐,二青哥这叫拾人牙慧吗?” 宋茜茸噗嗤一笑,拍拍她手背:“别乱用成语。” 林青枫逗她:“阿瑶,这篇文章你前几日才背过,现下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教阿杏了呢。”张瑶说着,拉起张杏一起背起了《卖油翁》。 “背得很好,意思都明白么?”林青枫问。 张瑶答得干脆:“当然,阿姐都教了,是熟能生巧的道理。” 张杏在一旁连连点头。她识字不多,还在学《三字经》,但张瑶背书时她会认真听着。宋茜茸教导张瑶时也不避着她,因而张杏也跟着学了不少。 “啾啁!”晨风一声啼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一条鱼还不够吗?”宋茜茸点了点跳上她膝头的红隼。 晨风焦急地冲着狼犬和蜜豆那边叫了几声。宋茜茸明白了它的意思,眼里漾出笑意:“你是说它们吃的鱼比你的大,你也想要那么大的?” 晨风欢快地扑扇翅膀。 “行吧,吃不完就分给它们。”宋茜茸点点它的脑袋,从烤架上取下一条大嘴鱼放到一边。 晨风立刻飞过去,高兴地啄食起来。四条狼犬和蜜豆抬头看了看它,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林青枫摸了摸身旁的十四,略带遗憾:“可惜黑嘴和黑眉还太小,没法儿带出来。” “明年就可以啦。”林月明笑着说,“只是阿瑶得准备更多肉干喽。” 张瑶笑眯眯地说:“没事儿,叫它们跟着十四几个去打猎,能自己找吃的,就不总缠着我要了。” 说说笑笑间,鱼肉已被消灭干净。林月明指挥他们从火堆里扒出山药,泥土锁住了水分,敲开泥壳,一股甜香散了出来。 张瑶捧着烫手的山药不断吹气,又摸摸肚子:“怎么办?我已经饱了!” 林青枫作势要抢:“那给我,我还能吃下。” “不要!”张瑶一把藏到身后,“我还没吃过这样烤的山药呢。” 大家都笑起来。 终日忙忙碌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宋茜茸看着嬉闹的几个弟妹,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 林青禾坐在她身旁,唇角也跟着弯了弯。 吃饱喝足,狼犬和蜜豆钻进了林子,晨风也展翅高飞,很快化作空中的一个黑点。 大家回到野塘边,林青禾继续拉罱网,其他人则打算去溪里摸点螃蟹。 林青枫和青秀迫不及待地跳进溪里,翻着石块找螃蟹,还摸了不少螺蛳。这时节的螺蛳,果然如林青秀所说,壳大肉厚。拿回家养几天,用葱姜蒜爆炒,满村里都飘着香。 “哎哟,这蟹忒大。”林青枫举起手,一只巴掌大的河蟹正用钳子死死夹住他的食指。 林青秀站在不远处一脸复杂:“三哥,你不疼吗?” “还成。”林青枫咧嘴一笑,正要把螃蟹放到木桶中,脚下却一滑,险些栽进水里。 林月明摇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躁。” 张瑶和张杏跟在林月明身后,裤腿卷得高高的,不时因为踩到滑溜溜的苔藓而惊叫嬉笑。 “看,我摸到个大的!”张杏举起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螺蛳,满脸得意。 “我的更大!”张瑶不服气,也从水里摸出一个差不多的。 两人凑到一块儿比,谁也说不过谁。正吵吵嚷嚷着,宋茜茸从林青禾那边走了过来,提议道:“要不……让它们比个赛?” ----------------------- 作者有话说:注: 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出自《孟子。寡人之于国也》 无他,唯手熟尔。出自欧阳修《卖油翁》 第86章 鱼获 第86章 鱼获 螺蛳怎么比赛?这大概是现场每一个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宋茜茸也不多解释, 只让张瑶和张杏各挖一个两尺来长的浅坑,在坑底垫上平滑的石板,灌入浅浅一层水。最后, 在石板尾端放上几片水草。 “喏, 赛道成了。”宋茜茸笑着说, “把螺蛳放这头, 看它们谁先爬到水草那头。” 这新奇的玩法立刻吸引了所有人,青枫和青秀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参加。连林青禾都放下罱网,笑着过来看热闹。 很快, 七只拳头大的螺蛳被放到石板起点,只是它们的肉足缩在壳里,纹丝不动。 张瑶趴在一边,拿棍子戳了戳。她的螺蛳不为所动,装死装得明明白白。 张杏也趴在自己的螺蛳旁,轻声细语地劝:“大螺,你要是赢了, 我就不吃你, 往后天天用好吃的菜叶子养着你。” 林月明忍不住笑出声, 林青枫和林青秀也憋不住, 肩膀抖动不休。 宋茜茸摇摇头,出声解围:“别守在这儿了,先去抓螃蟹吧。螺蛳爬的慢,咱们隔一刻钟来看一下进度就成。” “行吧。”张瑶噘噘嘴,“我还以为会像阿姐讲的那个龟兔赛跑的故事一样,它们会争先恐后地往前冲呢!” “哟,还会用争先恐后了?”林青枫笑着逗她,“阿瑶都是小才女喽。” 张瑶下巴一扬, 毫不谦虚:“那是,阿姐教得好。” “行,小才女,咱们抓螃蟹去。”林青枫说着跳回溪里,继续翻动石块。其余人也不耽搁,纷纷下水。 约莫过了两刻钟,张瑶有些耐不住:“阿姐,可以去看看螺蛳么?” 宋茜茸忍俊不禁:“那就去看看吧。” 几人立刻上岸,跑到自己的螺蛳“赛道”前。 “动了动了,我的动了!”张瑶兴奋地指着自己那只青壳螺蛳大喊。 张杏也细声细气地说:“我的也动了。” 几只螺蛳都悄悄探出肉足,吸附着石板表面,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向前蠕动。 林青枫郁闷地嘟囔:“我的大怎么不动?” 林月明凑过去瞧了一眼:“该不会是只空壳吧?” “不可能!”林青枫立刻反驳,“我从石头上扒下来的,当时还活得好好的呢。” 宋茜茸看着他们如此投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大家都这般上心。 原本蹲在那认真观察螺蛳爬行痕迹的林青禾闻声抬头,见宋茜茸眉眼弯弯,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情绪总是轻易被她牵动。看到她笑,他就满心欢喜。看她难过,他便跟着揪心。 每次靠近,胸腔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而见不到她时,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再是迟钝,他也明白自己这是动心了。只是,她是云中仙,天上月,他一个乡野村夫,怎敢存那般奢望? 林青禾摇摇头,唇边的笑意黯淡了下去。 日头快要偏西,林家三兄弟拉起了罱网和鱼笼。甫一出水,银光乱溅。 “哇!”张瑶惊呼,“好多鱼!” 罱网里多是体型不小的草鱼和大嘴鱼,鱼笼里则是小杂鱼居多,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青虾。 林月明脸上绽开笑容,指挥着弟妹:“阿茸爱吃虾,单独装进那个篓子里。” 这时候,螺蛳比赛也终于有了结果。张杏那只被她许以重诺的螺蛳爬得最远,虽然总共也没挪出一尺去。林青枫的螺蛳终于向前挪了一寸,算是挽回了些许颜面。 几个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收拾收拾回去了。”林青禾笑着起身,开始将罱网和鱼笼往板车上放。 林青枫蹲在一个水桶前,看着里面翻着白肚的鱼,犹豫着问:“这些怎么处理啊?” 宋茜茸走过去看了看,鱼眼都浑浊了,皱眉道:“这些不能要了。” “十几条呢,扔了怪浪费的。” 宋茜茸语气坚决:“毒素已渗入这些鱼的肉里,人吃了定会中毒。” 林月明看着那些鱼,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青枫商量道:“那……给狗吃总行吧?” “不行,”宋茜茸摇头,“狗吃了也会生病。” 林青秀一向信服宋茜茸,此刻看看沉默的大姐,又望望满脸不舍的三哥,没敢吭声,只默默去锄头。 看林青枫一脸不服气的样子,林青禾开口:“三青,还记得阿爹以前说过的,山里崔猎户家的事儿吗?” 林家姐弟齐齐抬眸望过来。 林青禾不紧不慢地说:“崔猎户有年夏天打到只野猪,没来得及卖掉,放得有些味儿了。他舍不得扔,煮了自家吃,结果上吐下泻,崔老娘差点没熬过去。大夫说,那是腐肉中毒。” 溪边一时安静,只余流水潺潺。 林月明面带歉意地看向宋茜茸:“你们说得对,入口的东西须得谨慎。阿茸,是我的错,不该固执己见。” 宋茜茸笑着摇摇头,表示无妨。 林青禾说:“好了,今日收获足够丰盛,不差这几条。赶紧埋了,咱们早点回去。” 林青枫摸摸鼻子,转身挖坑去了。 宋茜茸看着林青禾利落装车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总是这样,会用最实际的方式支持她。 不知从何时起,在她眼里,他已不再是初遇时那个“清澈大学生”,而变成了一个稳重可靠的男人。 板车很快被装得满满当当,几个大木桶里鱼群甩尾,竹筐里螃蟹堆叠,还有两筐螺蛳,一篓虾。 林青枫咋舌:“这也太多了。” 林青禾吹了个呼哨,不多时,林子里传来窸窣声响,四条狼犬率先奔出,蜜豆紧随其后,嘴里都叼着猎物。晨风一声清戾,稳稳落在了宋茜茸身后的树枝上。 “回吧。”林青禾推动板车。林青枫自觉在车前拉绳,林青秀则绕到侧面照应。 “回咯!”张瑶清脆的喊声惊飞了群鸟。 山路崎岖,板车负重前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行至拐弯处,外侧车轮猛地一歪,陷进了松软的泥地里。 “当心!”林青禾反应极快,双臂发力稳住车把,车身才没侧翻。兄弟三人你拖我拽,可惜轮子陷得太深,只在泥里打转,越陷越深。 林青禾观察了下地形,果断地说:“得抬起来。” 兄弟三人挽起袖子,在林青禾的指挥下同时发力:“一、二、三——起!” 车身应声抬起,车轮离开泥坑的瞬间,因为用力过猛,带起的泥点飞了三人一身。林青枫脸上沾了泥,林青秀的衣襟污了一片,林青禾额发都沾了土。 林青枫下意识用手一擦,结果把泥抹得更开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爆发大笑。宋茜茸几个站在不远处看着,也笑作一团。张瑶笑得最大声,连张杏都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路欢声笑语,在金乌西斜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家。 平素素正在灶房做晚食,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整个人呆住了:“竟有这么多?” 张瑶献宝似的说:“阿娘,你看,这些螺蛳都是我俩摸的。” 张杏站在她身后,虽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 平素素爱怜地摸摸俩孩子的头,笑着说:“真能干,给家里添了这许多吃食。” 她目光落在带盖的筐子上,打开一看,“嚯”地吸了口气:“螃蟹也这么多?这东西性寒,可不能多吃。” 张瑶忙说:“阿娘,阿姐说,螃蟹可以做成蟹肉酱,能存好久呢。咱们今天挑几只肥的尝尝鲜,剩下的都做成酱,以后拌饭、炒菜、包包子,慢慢吃。” 她记性好,口齿伶俐,把宋茜茸教的方法复述得清清楚楚。 平素素露出笑容,拎着木桶往灶房里走:“行,今晚煮个鱼汤,再蒸几只蟹。” 张瑶和张杏抬着装螃蟹和螺蛳的筐子跟上去,欢呼:“好耶!” 另一边,宋茜茸几人也回了自家小院。钱婆婆迎出来,看到板车上的丰收,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笑道:“晚食再添一道豆腐炖鱼吧,昨儿平娘子送来的豆腐还有两块。” “辛苦阿婆了。”宋茜茸笑眯眯的。 大家一起动手,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林青禾带着两个弟弟去溪边,他剖鱼,林青秀清洗,林青枫则把鱼脏剁碎喂鸡。四条狼犬围在他们身旁,鼻翼翕动,却不曾上前争抢。 宋茜茸和林月明用盐细细抹在打了花刀的大鱼身上,准备腌制后风干,做成腊鱼。 “阿姐,”宋茜茸眼中带着笑意,“趁着天色还早,你提两条鱼给顾郎君送去吧。” 林月明脸颊微红,也不忸怩,接过鱼便出了门。 顾家离得不远,穿过竹林便是。院门虚掩,她轻叩两下便推开。 顾云岭正在院里,将晒好的毒虫收入陶罐。他动作专注,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听到院门响动,他抬头看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顾大哥。”林月明微笑着走近,将鱼提进灶房,“今日去捞鱼,收获不少,送你两条尝尝鲜。” 顾云岭跟过去,笑道:“多谢。正好平阿婶送了豆腐,可以炖个鱼汤。” “嗯,”林月明走出灶房,看看他,抿了抿唇,“那,我先走啦。” “稍等。”顾云岭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热度透过衣袖传来,林月明脚步顿住,抬眸望过去。 第87章 手札 第87章 手札 夕阳的余晖映在林月明微微泛红的颊边, 让顾云岭一时有些移不开眼。两人婚期已近,可每次相见,这份悸动却从未减少。 林月明轻轻收回手:“怎了?” 顾云岭顿了顿, 目光落在院角, 指着那丛略显萎靡的花说:“你来得正好, 我正犯愁呢。那花不知怎的蔫儿了, 你帮我看看。” 林月明走过去,仔细查看。那是一丛瞿麦,开着稀疏的淡紫色花, 叶片发黄卷曲。她轻轻拨开叶片,又捡了根木柴掘开根部的泥土。 土壤松软湿润,只是底下的根部颜色暗沉,有腐烂的迹象。 林月明说:“这是根腐病。这边地势低,排水不畅,这些植株的根部长时间浸在湿土里,就容易腐坏。顾大哥, 你这几株栽的是不是太密了些?” 顾云岭挨着她, 凑过去细看:“好像是。可有法子治?” “先将病株周围的土松一松, 撒些草木灰或石灰。若是根腐太严重, 最好直接挖掉,免得传染旁株。挖掉后,坑穴里可以浇些稀释的石灰水灭杀病源。”林月明说起这些时,眼神专注,语气笃定。 顾云岭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温柔地说:“我记下了。阿明,你懂得真多。” 林月明脸一热,垂下眼:“都是跟阿茸学的, 她才是真厉害。” 顾云岭看着她:“宋娘子确实见识不凡,但你肯下苦工学,也会实践,更难得。” 林月明脸更热了,猛地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得走啦。” “稍等。”顾云岭进屋片刻,拿出两个油纸包,“今日去县城,买了些糕饼,不甜腻。我想着大概合你胃口,便买了两包。” “多谢你了。”林月明接过油纸包,指尖不小心触到顾云岭的手指。 顾云岭垂眸看向她的手,指尖上还沾着泥。他几乎没经思考,便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泥渍。 林月明手一颤,脸腾地红了。顾云岭也才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昵,可手已不自觉地向上,握住了她的:“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林月明脸上烧得慌,想抽回手,却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两人婚期不到十天,如今这般亲近算不得逾矩。 只是她从未与人在白日有这样亲密的肌肤相触。先前那牛子栋嫌弃她粗野,在外甚至不愿与她并行,更别提牵手了。 顾云岭没看她,只握着她的手往外走:“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 林月明心如擂鼓,浑身僵硬,就这样浑浑噩噩被顾云岭牵着,穿过竹林,到了家门前那条小溪边。 顾云岭缓缓松开手,眼里漾出笑意:“回去吧。” 林月明胡乱点点头,抱着两个油纸包,快步朝院门走去。直到进了屋,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去。 “阿姐,你怎了,脸这么红?”林青枫见到她,怪叫一声,“你和姐夫干什么去了?” 林青秀也好奇地看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多嘴。”林青禾拍了林青枫后脑勺一巴掌,“喂你的鸡去。” 林青枫朝他们吐了吐舌头,提着一罐鱼脏腑一溜烟跑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林青禾踟蹰着问。 林月明瞪他一眼。 宋茜茸过来解围:“阿姐,明日我要去县城一趟,你可要一起?” “好,明儿一块去。”林月明应下,扭身回了屋。 她从炕头的箱笼里取出一个钱袋,打开来,里头有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这些是宋茜茸陆陆续续给她的。 原本作为学徒,她不会有工钱。但卖了药材,或者每次跟着出诊,宋茜茸都会分她些劳务钱。林月明很感激,珍惜地将每一文钱都存起来。 “一两二钱。”她抚着这堆银钱,不自觉露出了笑容。沉甸甸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钱。 出嫁前,她在家里喂鸡、绣帕子,得来的钱都要交给纪桂英。村里人的说法,未嫁的小娘子不能攒钱,防着将来带去婆家。 她也明白,家里日子紧,赚的钱得补贴家用。只偶尔遇着赶集,纪桂英会拿几文钱给她,让她买些零嘴或是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后来嫁去牛家,婆母苛刻,一文钱都不让她经手。偶尔需要什么,还得小心翼翼开口讨要,换来的常是冷眼和责骂。 长到二十多岁,这是第一次,她手里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钱。不是谁的施舍,不是替谁保管,是她一株一株草药挖来的,是一次次碾药分装换来的。 林月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紧紧攥住钱袋,从没有这样愉悦过。 和离归家这么久,她每月都要从家里拿口粮,可从来没有交过一分钱。爹娘心疼她,兄弟们也维护她,没人提过这事儿。 但林月明不想成为负担。 冬天要到了。她捏着这些钱,心想,可以买些棉花,给家里人各做一双棉鞋。阿爹、阿娘、大哥、大嫂、二青、阿茸、三青、小四、阿圆,还有……顾云岭。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和踏实。她终于有能力为家人做些什么了。 翌日一早,林青禾赶着驴车,送宋茜茸到陶府,又带着林月明去了市集。 宋茜茸站在陶府门前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在门房的接引下,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太夫人坐在榻上,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胃胀的情况再未发生。宋茜茸诊过脉后,表示她身体情况有所好转,无需再用药,府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女婢端来一个红木匣子,太夫人示意宋茜茸打开。 虽然疑惑,但宋茜茸仍从善如流,打开匣子,取出一本用天青色缎子包着的册子。册子不厚,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完整。 太夫人望着那本册子,解释道:“这是我年轻时写的手札。” 宋茜茸看着封面上娟秀的字迹,由衷夸道:“太夫人一手小楷写得极好。” “打小就开始练,自然差不了。”太夫人眼神悠远,“那时痴迷医道,读过许多医书,每有心得便记下来。只是家里不许我涉足此道,训斥过不少次。” 宋茜茸静静听着。 “后来,家里人见训斥无用,干脆没收了我的医书,这册子,还险些被烧了。”太夫人摇摇头,“我想尽办法将它藏起来,压在箱底几十年,再不曾翻过。如今纸张都黄了。” 宋茜茸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记录着一个个药方,旁批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她不由抬头,对上太夫人含笑的眼睛。 “我老了,这本册子跟着我入土也是可惜。”太夫人声音温和,“宋大夫,你有天赋,又肯下苦功,这册子赠与你,也不算埋没。望你……莫要辜负它。” 这哪里是一本笔记?分明是一个贵族女子暮年时,对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梦想的寄托。如今这份寄托落到她身上,沉甸甸的。 宋茜茸起身,向太夫人郑重行了一礼:“晚辈定当珍重,不负太夫人所托。” 太夫人亦起身,朝她郑重回了一礼。 回去路上,林月明看着宋茜茸从陶府带回来的东西,笑道:“高门大户果然大方,这些医书轻易也买不到吧?还有这一箱笔墨纸砚,都是上品。” 宋茜茸也笑:“陶府确实大气。” 女娘行医不易,但她并不畏惧。怕什么呢?这条路上,从不缺前仆后继的人。 很快,林月明和顾云岭成亲的日子到了。婚礼办的简单又热闹,顾云岭穿着大红喜服,用一顶小轿子,将林月明抬进了家。 三日后,新人回门。宋茜茸一家早早去了林福荣家,几个女眷在灶房帮着纪桂英准备饭食,男人们在堂屋喝茶说话。 林青松一家四口也从临津镇赶了回来。他一儿一女,大儿子林振宗今年七岁,小女儿林若莲才三岁。 林振宗在谢员外办的学堂里读书。上了两年学,言行举止已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一进门,就给所有长辈们规规矩矩行了礼,说话不急不缓,颇有章法。 林若莲粉雕玉琢,像颗软弹可爱的糯米团子,看到纪桂英就扑过来,“阿奶”喊个不停,又溜到宋茜茸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阿莲,这是二婶。”刘顺儿提醒小闺女。 林若莲眨眨眼睛,从自己小兜里掏出一块饴糖,踮脚要递给宋茜茸:“二婶,给你吃。” 宋茜茸弯下腰与她平视,笑着说:“谢谢阿莲。” 又拿了一块山梨糕递过去:“二婶请你吃糕。” 林若莲接过,靠在宋茜茸腿边,小口小口啃着,眼睛弯成月牙。 刘顺儿笑着说:“这孩子,倒是跟阿茸投缘。” 说笑间,外头传来声响,是林月明和顾云岭回来了。 林月明一身簇新的红裙,头发梳成妇人髻,插着一支银簪。顾云岭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回门礼。 纪桂英迎上去,拉着林月明的手左看右看,眼圈有些红:“好,回来就好。” 顾云岭恭恭敬敬喊人:“岳父岳母好。”又给兄嫂们见礼。 本就相识,倒也没什么距离感。一屋人高高兴兴地说话聊天,倒也融洽。 午食摆了两桌,男人一桌,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女娘孩子一桌,也摆了果酒,孩子们则喝的甜米浆。 纪桂英不住给林月明夹菜,又低声嘱咐:“顾家就姑爷一个,你要好生照顾。夫妻和睦最要紧,凡事多忍让……” 林月明一一应着。她不想再像从前那般,只围着夫婿转,但这些话没必要跟纪桂英说。 宋茜茸坐在她斜对面,看见她偶尔侧过头去,与顾云岭视线交汇,两人都快速移开眼,嘴角都带着笑。 新婚燕尔,看来阿姐这段婚姻很是甜蜜。 宋茜茸放下了心。 第88章 酒精 第88章 酒精 回门饭吃得热闹。饭后, 纪桂英不让闺女和儿媳动手,自己把碗碟收拾了端去灶房。林月明要跟进去帮忙,被她推出来:“陪姑爷说说话去。” 洗碗时, 她默默红了眼圈。 林月明是二嫁。 当娘的那颗心, 从闺女说要再嫁那天起就一直揪着, 怕她过得不如从前。可今日一见, 纪桂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 从前牛子栋陪林月明回娘家时,可从未有过这样体贴的举止。 “阿奶。”衣角被拉了拉,纪桂英低头, 看见林若莲仰着小脑袋,小手高举着块杏脯,奶声奶气地说,“二婶给我的,好吃呢,我给阿奶留了一块。” 纪桂英收回了那点泪意,笑着蹲下身, 张嘴咬下那块杏脯, 认真地说:“多谢阿莲。” 林若莲开心地笑起来, 露出几颗小米牙。 院子里, 几个男人正在说话。林福荣坐在板凳上抽旱烟,皱纹舒展。林青禾与林青枫分坐在顾云岭两旁,听他讲养蜂的事。 “姐夫,那蜜蜂蜇人不?”林青枫问。 顾云岭笑着说:“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招惹你。不过刚开始时,我没少挨蜇,后来摸清它们的性子,才少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屋檐下挂着茱萸和花椒, 在风里轻轻晃动。鸡在篱笆边刨食,狗趴在门口打盹。人间烟火,平淡踏实。 林月明走到宋茜茸身边,低声说:“阿茸,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过谢。” 宋茜茸转头看她:“谢什么?” 林月明望着说笑的家人,声音轻轻的:“要谢的太多了。总之,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多说。她们都曾被生活磋磨过,经历过坎坷,自然更明白此刻的珍贵。 本地习俗,女儿回门不可在娘家吃晚饭,因而在日落之前,林月明与顾云岭便起身告辞,宋茜茸和林青禾跟他们一块走。 纪桂英送他们出门,给宋茜茸和林月明各塞了一包米糕。 走远了,林月明回头,见纪桂英还站在院门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离得近,往后常回来。” “嗯。”林月明轻轻点头,与他相视一笑。 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林青禾默默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既为阿姐高兴,又隐隐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宋茜茸。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散在耳畔。她目光专注地看着路旁草木,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注视。 林青禾低声唤道:“阿茸。” 宋茜茸疑惑抬头:“嗯?”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心里叹了口气。 他有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已经很亲近了。 无数个夜里,两人坐在灯下,商量家中的打算。该添置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琐碎真实。宋茜茸有时会跟他说起白日遇到的事,或是她自己琢磨出的某个新点子。 她也会听他讲在山里遭到的野兽,或是在县城卖货时遇到的趣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也会提点建议。 而且,他们虽分住两屋,但只隔了一扇门。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到宋茜茸平缓的呼吸声。 她信任他,毫无保留。 可这份信任太过坦荡,坦荡得令他沮丧。 就像此刻,两人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她的神情平静得如同只是和自家兄弟散步,没有半分羞涩或是不自在。 上个月,他无意中看到宋茜茸的木梳断了两根齿,便在去县城卖猎物时,给她买了一把桃木梳,刻着双飞燕的纹样。 他一眼就看中了。怕显得太突兀,他还给林月明和林月圆都买了头花和发带。 但梳子的意义是不同的。梳青丝,抒情思。燕双飞,共白头。以宋茜茸的聪慧,应该能发现他的心意。 给她的时候,他心跳有些快。宋茜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高兴地说:“这刻的是燕子吧?还挺好看的。” 又说:“听说桃木能辟邪,是真的么?” 林青禾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沉默良久才点头:“是,能辟邪。” 宋茜茸很高兴:“正好,我夜里有时睡不安稳,放在枕边说不定有用。”说罢转身进屋放梳子去了。 林青禾当时呆立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面传来林月明的笑声。顾云岭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弯了腰,他忙伸手扶住她,那份亲昵自然而然。 林青禾下意识又看了宋茜茸一眼,她还是没注意到。不仅没注意到阿姐两夫妻的亲密,也没注意到他眼中的羡慕。 成亲时,她便说过:“待日后你得遇心仪之人,你我立时和离,绝不耽误你另娶新妇”。所以,在她心里,他仍只是个为了应对官府婚配的合作者吧。 “在想什么?”宋茜茸的手在林青禾面前挥了挥,“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青禾这才发现,他们已走到了院门口。林月明和顾云岭站在溪边朝他们摆手:“我们就从这儿走了,你们快回去吧。” 目送两人背影走远,宋茜茸笑道:“阿姐和姐夫的感情真好,这样的日子才过得有滋味嘛。” 林青禾心头一跳,含糊应道:“嗯。” 他侧头看她,落日余晖中,她的面庞仿佛镀了层金光,亮得晃人眼。他试探着问:“你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才叫有滋味?” 宋茜茸想了想:“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身边有人关心。” 她说得简单,林青禾却心里微酸。她之前遭逢大难,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样的经历,让她格外珍惜一家人的生活吧。 进了院子,林青禾心绪才平静下来,他问:“我近日打算进趟深山,你可要一起?” “要啊。”宋茜茸笑着说,“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吧,时间宽裕点。”林青禾说,“姐夫说想一起去,他会些拳脚功夫,又是常进深山的,可以互相照应。” 宋茜茸问:“村里有几户跟着阿姐种药的人家,要叫上他们一起吗?阿姐说,他们也想采药。” 林青禾思索片刻,摇摇头:“不了吧。深山蛇虫多,还有猛兽,万一出事,咱们担不起责任。” “也是。”宋茜茸又想起另一件事,“我明日将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好,急救包也做好了,正好带上。” 林青禾想了想:“是那个酒精吗?” 宋茜茸点头:“嗯,酒精是其中之一。” 林青禾想起那坛酒,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陈春花下地时划伤了小腿,没及时处理,伤口化脓。宋茜茸为她缝合了伤口,回家时说了句什么“还是得弄点消炎杀菌的药来”。 林青禾当时没听明白“消炎杀菌”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找喻木匠打了只三尺多高的甑桶,桶身是木板箍成的,底部是竹制的箅子。最特别的是,一根剖开的竹子横穿过甑桶,在桶外的部分斜着向下延伸。 她又请林家兄弟在后院垒了个灶台,买了一口铜锅放在甑桶下,叫作地锅,另一口锅搁在甑桶上,叫做天锅。 这奇怪的工具引起了家里人的好奇,还是钱婆婆说,这看着像是高门仕女爱玩的蒸花露的器具,只不过人家那个部件更多,也更精巧漂亮。 宋茜茸这才解释,这确实是蒸东西用的,但成本所限,她只能做个简易版的。这是用来蒸酒的。 本朝多用稻米、小麦或粟米酿酒,少有用蜀黍,也就是高粱的。 宋茜茸却偏偏买了蜀黍,用温开水浸泡一夜,上锅蒸了整整四个时辰,摊凉后拌上酒曲,放进缸里糖化两日,最后封存起来,等待发酵。 一个月后,开缸那日,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林青禾尝了一小杯刚发酵好的酒,酒液浑浊,但口感不错,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宋茜茸却说:“这不是用来喝的,我要蒸酒。” 蒸馏那日,她起得比平日都早。天还未亮透,后院灶台的火就生起来了。林青禾过去时,宋茜茸正将发酵好的酒醅一勺勺舀进地锅里。 酒醅是醪糟与酒液的混合体,带着浓烈的酒气,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宋茜茸将甑桶盖在地锅上,在连接处缠上湿布防止漏气。又把天锅搁到甑桶上,添满凉水。 最后,将一只小碗放到竹筒下方,一切就绪。 林青禾蹲在灶前帮忙烧火,看着火焰舔舐锅底,温度渐渐升高。宋茜茸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试试天锅的水温。水热了就要换凉的。 约莫一刻钟后,竹管口凝出一滴晶莹的液体。 滴答。第一滴酒液落入碗中。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酒液汇入碗中,清澈透明,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酒香弥漫,连在灶房做饭的林月明都忍不住跑过来看。 “好香的酒,得亏我们住在山上,别人闻不到,不然满村人估计都会来了。”林月明说。 碗里的酒液满了后,宋茜茸将它们泼洒进灶膛。火焰猛地窜高,劈啪作响。 见林青禾姐弟看过来,她换了个干净的酒坛放在竹管下,解释说:“头酒杂质太多,不能要。” “太讲究了!”林月明再次惊叹。 第89章 进山 第89章 进山 酒液入坛, 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林青禾有些出神。他是看着宋茜茸如何一步步将蜀黍变成酒的,这过程简直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法术。 酿酒方子难得, 普通家庭怎会有这个?宋茜茸必然出自一个极其优越的家族, 他黯然地想,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直到竹管口不再有酒液流出, 他们才撤了火。 宋茜茸尝了下,酒液醇厚,入口先是清冽, 随即腾起一股热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心道,刚发酵出来的酒液大概也就十度,这头一道蒸馏出来的,估摸也就二十多度。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比较烈的酒了。 但要达到医用标准,至少得蒸五次。这个成本并不低, 在这个制造业普遍落后的时代, 普适性并不强。 不过她还是想做一些自用, 至少在遇到需要处理外伤的病人时, 能多一些把握。 林青禾问:“成功了?” 宋茜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漾开笑容:“成功了。” 林青禾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气冲鼻,辣得他差点呛咳出声。可辣意散去后,又有一股奇特的回甘。 他缓了缓才说:“这酒很特别。” 宋茜茸欲言又止,想提醒他拿的是自己喝过的酒杯,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以免彼此尴尬。 这一次后, 宋茜茸又反复蒸了四次。限于设备和技术,实在不能再提高纯度了,这才作罢。 钱婆婆见多识广,闻了闻酒香后说:“从前在边关,见过嗜酒的郎君喝一种叫‘烧酒’的,比寻常酒烈得多。阿茸蒸出来的这一坛,似乎比那烧酒还要烈些。” 宋茜茸点头:“对,这个叫酒精。擦在伤口上,可减少疮疡发生的可能。” 钱婆婆若有所思:“历来确实有用酒洗器具的做法,和开水烫、火烧同理,只是并不能完全防得疮疡。” 宋茜茸笑着说:“那是因为寻常酒里杂质太多。经过蒸馏提纯的酒精,效果便会好很多。” 钱婆婆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看向宋茜茸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怎么又在发呆?”宋茜茸的声音将林青禾从回忆里拉出来,“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林青禾今日的确心绪不宁,不由轻咳一声,半真半假地说:“我在想后日进山的事儿。” “哦,我以为你都轻车熟路了,没想到还这么紧张啊。”宋茜茸朝灶房走去,“阿婆在做饭,我去帮把手。” 林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未动。他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总是想起从前的事儿。理性告诉他要别贪心,如今这样的相处就很好。 可人总是不知足。他想要更多。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甩开,往后院走去。他也得去做准备。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枯草上遍覆白霜。 宋茜茸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尤其是各种急救药,比如金疮药。通关散、藿香散、解毒剂,还有处理外伤的棉花、细麻布、酒精等。 “都齐了。”她将一捆桑皮线收入腰包,抬头看向正在检查刀具的林青禾。他在家里,一般只拿柴刀和短匕。 “那走吧。”林青禾说着,推开了院门。 四条狼犬从屋后窜出,十七亲昵地蹭蹭宋茜茸的手。蜜豆无声跟上,晨风在空中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啼。 林月明和顾云岭已经等在门外。四人皆是利落打扮,头戴席帽,护脖、护腕、腰带、绑腿束得紧实。 宋茜茸见到林月明时愣了一下,顾云岭之前并没说会带上阿姐。 见弟弟弟媳都看向自己,林月明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初次进深山,她难免紧张。 顾云岭解释说:“阿明想去看看药材,我便带上她了。” “那姐夫可要仔细些。”林青禾淡淡地说,神色却狠郑重。 “放心。”顾云岭微微一笑,“我既带了阿明来,就不会让她伤着一根头发丝。” 林青禾这才点头:“那就好。” 他们先绕去了藏武器的山洞。那地方隐蔽,他们又在洞内做了伪装,一般人发现不了。 宋茜茸取出一张小弓,柘木为身,牛筋为弦,弓身打磨得光滑趁手,一看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顾云岭不由多看了两眼。 林青禾递给他一把长刀:“先用着,回来再还我。” “好刀!”顾云岭抽刀出鞘,刃口寒光流转,“哪来的?” 林青禾言简意赅:“山匪手里缴的。” 当初宋茜茸全家遭难,她跳崖逃生,被四个山匪追杀。林青禾正好经过,与她合力斩杀三人。后来逃走的那个匪首纠集同伙在村子附近出没,掳走王三凤,给她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这些刀弓,便是从那三名被斩杀的山匪身上所得。只是他们的弓太重,不适合宋茜茸用,林青禾便专门给她做了一把。 顾云岭将刀归鞘:“你俩也是有缘。” 这话林青禾听着顺耳,嘴角不由翘起。 另一边,林月明好奇地摸着宋茜茸腰间的箭囊:“这些竹箭是二青削的?” “对,射箭也是他教的。”宋茜茸笑道,“平日得空就会去山里练练。” “你怎么会想学这个?” 宋茜茸语气平静:“我常在山中采药,难免遇着野物。多一样本事,多一条活路。” 林月明若有所思:“我也想学一学。” 顾云岭正好走过来,听到这话便问:“学什么?” 林月明说:“射箭啊。你看阿茸,背着弓箭,跟个女将军似的。” 顾云岭捏捏她胳膊上的软肉,笑着说:“还得先练练力气,不然连弓都拉不开。” 林月明瞪了他一眼。 “赶路要紧,这些日后再说。”林青禾招呼一声,几人重新上了路。 山路起初还算平坦,有不少山民踩出来的小道。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阳光透过枝丫洒下,倒是带来了一分暖意。 蜜豆始终跟在宋茜茸身侧,四条狼犬则分散在他们周边,不时嗅嗅地面,晨风则时常低飞探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月明额上渗出细汗,呼吸也重了。顾云岭递过水囊,她小口喝着,视线却追着前方的宋茜茸。 就在方才,一段三尺高的倒木横在路中。林月明只得从旁绕过,而宋茜茸甚至都没停,轻轻一跃便过去了。 宋茜茸感觉到了林月明灼灼的目光,不由回头:“阿姐累了么?先歇一歇吧。” 林月明顾不上什么形象,一屁股坐在枯草上,喘匀了气,忍不住问:“阿茸,你这身功夫练了多久?” “打小学的。阿爹说,女子行医采药,必然要抛头露面。既要济世救人,也得护住自己。”宋茜茸说。这是她胡诌的,原身并未练过武,只是她前世的格斗教练这么说过。 “这话在理。”林月明附和着,又轻声问,“我能学吗?” “自然能。”宋茜茸促狭地笑,“不过听说姐夫也擅拳脚功夫,让他教起不便宜?” 顾云岭果然一本正经看着林月明:“娘子想学,为夫定当倾囊相授。” 林月明脸红瞪他,眼中却漾开了笑意。 歇息片刻再度启程,山路渐陡。许多地方甚至没有路,靠他们拿着柴刀劈开荆棘灌木,开出一条缝隙。 深秋山野,动物为囤冬粮格外活跃。狼犬们不时低吠,蜜豆也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尖叫,惊起枝头松鼠蹿跳。 “几只小家伙可是开心了,”林月明说,“十四它们都抓到好几只野兔了。” 林青禾说:“这座山没有猛兽,这些小家伙警惕性相对也没那么强。这时节草木凋零,也不好隐蔽身形,因而捕猎较为容易。” 宋茜茸说:“蛇虫应该都冬眠了吧?” “反正不会像春夏那么活跃,蜜豆一路上都抓了两条吃了。”林青禾说。 宋茜茸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大家都知道她怕蛇,便都偷偷笑了。 “这季节确实是采药的好时候。”宋茜茸指着岩缝里一丛枯黄的植株,“那是白头翁,花期虽过,根部药效却是最足。” 她挖出几株,抖去泥土,露出粗壮根茎,笑着说:“清热凉血,治痢疾痈疮都是极好的。可惜要赶路,只能采这些了。” 林月明蹲在一旁细看,忽然指向另一侧:“那是紫珠草么?能止血散瘀。” “正是。”宋茜茸笑着比了个大拇指,“阿姐已然记下整部药典了吧?” “只记得一部分。”林月明有些羞赧,“许多我只见过图画,见到实物有些不太敢认。” 宋茜茸笑着说:“咱们这趟进山就是来采药的,正好见识见识以前没接触过的药材。” 顿了顿,她又认真说:“采药制药讲究眼利心细,阿姐有天赋,正适合学这个。” 林月明双眼愈发明亮,郑重点头。顾云岭看在眼里,悄悄握了握她的手。 日头升至中天,四人寻了处溪流边空地歇脚。宋茜茸拿出烙饼,林月明则准备了包子。时间紧,他们没生火,就着水吃午食。 “这山里到处都是宝,可惜没法儿全搬回去啊。”林月明咬了口包子,惋惜道,“来时路过那片板栗林,落了一地没人捡。若在咱们家附近该多好。” “也就半天路程,咱们记住位置,下回再来就是。” “对,我想天天进山来寻宝。” 第90章 赶路 第90章 赶路 说着板栗, 宋茜茸忽然有点想吃栗子糕了,便对林青禾说:“等咱们从山里回来,去捡板栗吧。从家过去的路还行, 可以推辆板车过去。” “好, 到时候叫上三青和小四, 他们也能拉车。”林青禾应了。 顾云岭笑着问:“阿茸, 板栗入药可有说法?” 宋茜茸点头:“健脾益气,补肾强筋。若是配着黄芪、当归炖鸡,最适合体虚之人秋冬进补。” “咱捡了板栗给阿娘多送点, 她和阿爹这两年有些气力不济,也是要多补补。”林月明说。 宋茜茸提醒:“到时候去鸡圈里抓两只鸡,当归黄芪我那也有,一起交给伯娘。” “成,多谢你了。”林月明感激地笑笑,又想起什么,忙问, “刚才路过的那片林子, 我瞧见不少枯藤, 可是何首乌?” “阿姐眼力真好。”宋茜茸赞道, “二青已经记下地方,回头咱们再来挖。” 林月明若有所思:“我在书中看到,何首乌又名地精,久服壮筋骨,益精髓,黑髭发,延年不老。真有那么神奇么?” 宋茜茸笑了笑,跟她讲起何首乌的由来:“据说有个何郎君, 先天体弱,五十九岁仍未有子嗣。一日他喝了酒,醉卧山野,发现两株相距三尺的藤蔓忽然交缠,之后自动解开,又再次相交,一夜之间反复多次。酒醒后,何郎君将这两株藤蔓挖走,无人识得是何物。后有个老者告诉他,这叫夜交藤,恐是神药,不如吃下试试。于是何郎君便将藤蔓的根捣为细末,每日晨起以酒送服。你猜,他后来如何了?” 林月明听得正入神,闻言答道:“长生不老了?” “倒也没那么神奇,不过他确实长寿,活至百余岁。”宋茜茸继续说,“长期服用后,何郎君旧疾皆愈,齿落更生,白发转乌,面容红润犹如少年,首乌之名由此而来。不过传说总有夸大之处,咱们医者用药,当辩证施治。” 林月明却问:“他后来有子嗣了吗?” 宋茜茸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问题,不过仍答道:“有,数年之内,连得三子三女。” 林月明若有所思。 顾云岭原本在含笑听着两人对话,看到林月明的神情,忽然握住她的手,悄声说:“不必心急,咱们会有孩子的。” 林月明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歇了半个时辰,林青禾站起身:“继续走吧,得在天黑前赶到最近的猎棚。天黑得早,林子里不安全。” 四人收拾妥当,再度启程。 愈往深山,林木愈见苍古,凉意也愈发重。他们已经走到比较内围的地方了,这里人迹罕至,生态还未受到侵扰,倒是极适合采药人涉足。 日暮四合时,他们到了最近的猎棚。 林青禾去周边设陷阱,以防夜里有猛兽接近。顾云岭则去拾柴打水。屋里只留下十七,其他几只都跟着他俩出门了。 猎棚里大约是很久没住过人了,屋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林月明推开木门,进山洞环视一圈后,有些尴尬地说:“只一张石床,晚上怎么睡啊?这种天打地铺也太冷了吧。” 宋茜茸正擦洗灶台,闻言笑道:“石床宽大,晚上我和你睡一边,让他俩睡一边,中间用背筐隔开,如何?” 林月明笑起来:“如此甚好。” 两人都是干惯了活计的,很快就将屋子收拾了出来,晚食也做好了。 原本趴在灶膛前的十七忽然站起身,跑到猎棚门口低声叫唤。宋茜茸瞥了一眼:“该是他们回来了。” 果然,外头传来脚步声,林青禾拎了两只洗剥好的野兔推开了门,十四、十五和蜜豆跟在他身后一同进来,晨风也钻进了门,站在十七的背上。 屋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林青禾看了看热好的烙饼,笑着说:“加个菜吧。” 他身形挺拔,体格魁梧,偏生长了张朗眉俊目的脸。此刻额上带着薄汗,倒减了几分平日的凌厉。 “行,累了一天,也该吃顿好肉。”宋茜茸接过兔肉,准备剁成块。 林青禾将刀弓放到屋子一角,洗过手,自然地接过宋茜茸手里的刀:“我来吧。” 他咚咚咚地切肉,顾云岭也挑着一担柴,带着十六回来了。住猎棚的规矩,便是用了多少柴和水,走之前都得添上。他便趁着天还未黑,抓紧时间去砍了两捆。 林月明立刻起身,拿帕子给他擦汗,又倒了一竹筒苏姜黄芪茶,笑着说:“阿茸特意煮的,驱寒暖身,防风寒的。” “多谢。”顾云岭喝了一大口,只觉一股暖意从内往外涌,不由笑道,“有你俩同行,进深山都跟来游玩似的。” 兔肉剁好,宋茜茸先焯了水,又起锅热了少许油,将兔肉炒制微黄,舀了一勺蟹肉酱进去。这酱咸香中带着鲜甜,一入热锅,浓郁的香气便爆开,弥漫了整个猎棚。 林月明啧啧称道:“还是你会过日子,有了这酱,咱们路上能吃好了。” 林青禾笑着说:“阿茸还带了蘑菇酱,光用来拌饭都好吃得紧。” 猎棚里没有桌子,四人站的站,坐的坐,都围在灶台边吃饭。每人手里拿一张烙饼,时不时夹一块兔肉。 林月明由衷赞道:“阿茸这手艺,开个食肆必定客似云来。” 宋茜茸自知厨艺一般,只笑着摇头:“仗着酱好罢了。” “食肆里未必有这般新鲜的野味。”顾云岭也笑。 林青禾没说话,只默默将一块腿肉夹给宋茜茸。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饭后,林月明刷完碗,又烧了一锅热水。这地方简陋,没办法沐浴,大家都简单泡了泡脚。 宋茜茸让每人再喝一筒苏姜黄芪茶,嘱咐道:“睡前一杯,晨起一杯。山里凉,防着伤风。” 林月明捧着竹筒笑:“紫苏散寒,姜片暖中,黄芪固表,配伍得真好。” “阿姐记得牢。”宋茜茸眼里带着些笑意,“假以时日,阿姐定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好药师。” 茶水温热,几人围坐在篝火旁,闲闲说话。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带上一层暖意。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屋里显得更为静谧安宁。 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宋茜茸不好说自己的事儿,在原身的记忆里挑挑拣拣,找了件和宋父一起进山采药的事儿来说。 林月明笑着说:“难怪你在山里游刃有余呢,原来是家学渊源。你阿爹对你真好,什么都教你。” 宋茜茸开玩笑说:“小时候我和阿弟要是没背下书,阿爹也是要打手心的。” 林月明抿嘴一笑,眼睛瞟向林青禾:“说起打手心啊,谁能比得过二青?在学堂读书时,夫子讲的文章,他半日就能背下来,闲得发慌,就开始调皮捣蛋。” 林青禾立刻警觉:“阿姐……” 林月明却不理他,继续说:“有一回,二青捉了只蛐蛐,藏在袖子里带到学堂。夫子正讲着课呢,那蛐蛐叫个不停。夫子气坏了,拿起戒尺要打,结果啊,二青蹿出课堂,三两下就爬上了院里一棵树上,蹲在上头做鬼脸,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没法子,只好叫了二叔去。” 宋茜茸想象着那场景,噗嗤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二叔来了,喊他下来,他还不肯,说下来就要被打手心。二叔直接爬上树,把他拎了下来,揪着耳朵让给夫子赔礼道歉。夫子倒是没打他,只罚他把那篇文章抄十遍。” 林青禾耳根微红,闷声说:“阿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作甚?” 林月明促狭地说:“还有呢,夏天逃课去河里摸鱼,冬天把雪团塞进同窗的后脖领……” 宋茜茸听得津津有味,拉着林月明问东问西。林青禾起初还试图阻止,后来见无效,所幸破罐子破摔,由着她们笑话,只低头拨弄火堆。偶尔被宋茜茸揶揄的目光扫到,他便不自在地别开脸。 顾云岭在一旁憋着笑,不时给林月明添点热茶。 山风吹过凉夜,穿林过隙,呜呜作响。屋内暖融融的,笑语晏晏。 之后两日,一路无事。白天赶路,日落前找到猎棚或山洞歇脚。宋茜茸与林月明的背筐越来越满,都是沿途采到的药材根块和种子。 只是越深入山林,林青禾心头的异样感越重。他总觉得有人在窥伺他们,几次借故查看周围,却只见林木寂寂,并无异常踪迹。 到了第五天,林青禾指着前方的山梁:“翻过那座峰,便到了咱家的院子。” 胜利在望,气氛也松快些。林月明在和宋茜茸讨论着不同炮制方法对药性的影响,顾云岭在他们后面认真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走在最前方的林青禾猛地抬手,示意止步。他身形微微压低,侧耳倾听,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四条狼犬呈弧形散开,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 宋茜茸将弓箭取下,握在了手里。蜜豆已伏地身子,紧紧跟在她身侧,保持着随时进攻的姿势。 “怎么了?”顾云岭低声问,将林月明护在了身后。 林青禾没回答,锐利地目光扫过前方灌木丛。太静了,连鸟叫都消失了。他嗅了嗅空气,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随着风从侧前方飘过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慢慢后退,别转身。” ----------------------- 作者有话说:注:何首乌的故事,出自唐朝李翱的《何首乌录》 第91章 豺群 第91章 豺群 四人屏住呼吸, 依着林青禾的指示缓缓向后退。林青禾张弓搭箭,站在最前面。顾云岭也从背上取下长柄柴刀,护在林月明和宋茜茸的侧翼。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前方灌木丛剧烈晃动, 三道土黄色的影子低吼着蹿出。它们身形似狼而体型略小, 耳朵半圆, 宋茜茸一时辨不出是什么动物。 顾云岭已惊呼出声:“豺狗!” 宋茜茸蹙眉, 警惕地环视四周。豺是群居动物,向来都是集体狩猎,眼前只出现三头, 说不得还有更多在附近埋伏着。 三头豺眼冒凶光,呲着尖牙,涎水从齿缝滴落,呈扇形包抄过来,与拦在前方的四条狼犬对峙。 林青禾已将铁胎弓拉满,箭尖稳稳定住。顾云岭也握紧长柄柴刀,绷紧了肌肉。 “阿姐, 你先上树。”宋茜茸拉着林月明迅速跑到一棵老树下, 让她先爬。 林月明幼时也爬过树, 但这么多年都没再做过这种事了, 身手早已生疏。她爬到一半力竭,险些滑落。 宋茜茸二话不说,半蹲下身,托着她的双腿向上一送。借着这股力,林月明成功攀上一根粗壮树杈,蜷身坐稳。 “阿茸,你快上来。”她小声喊着。 “就来。”宋茜茸正要上树,余光瞥见一抹棕黄身影悄无声息逼近。她旋身一转, 躲过偷袭,随即灵活转到豺的一侧,手中药锄一挥,狠狠砸向它的脑袋。 那豺反应极快,偏头闪避,药锄顺势砸在它肩胛处。只听“嗷呜”一声,豺的动作明显滞住,显然那一锄砸得不轻。 蜜豆此时已扑上前来,晨风也从高空疾冲而下,利爪直取豺的双眼。两人一宠合力,很快将豺击杀。 林月明眼睁睁看着豺身上鲜血涌出,不由捂住嘴,硬生生把尖叫压回喉咙。 宋茜茸嘱咐两只小家伙去林青禾那边帮忙,自己不再犹豫,助跑几步,灵巧攀上树。 另一边,林青禾已收起铁胎弓,和顾云岭一起提刀近战。 狼犬体格健壮,训练有素。豺则灵活敏捷,熟悉地形。双方各有优势,转眼便缠斗在一起。 “听说豺狗是群居的,附近会不会还有十多只?”林月明紧张地问。 宋茜茸拉满弓弦,目不转睛盯着那边:“说不准,咱们仔细留意。” 果然,从灌木里又跳出几头豺,那边共有五头豺。它们利用灌木与岩石掩护,不断从侧翼偷袭,专攻眼睛、腹部等脆弱之处。 “太狡诈了!”林月明暗自揪心。 宋茜虽准备随时补箭支援,但那边混战在一处,她找不到时机。 “豺群要退了。”她忽然说。 林月明一怔,果然看见三头豺猛然跳出战圈,钻入灌木中逃之夭夭。 林青禾持刀静立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动静,这才开口:“暂时安全了。豺狗记仇,这地方不宜久留,先找地方落脚。” 顾云岭指着地上三具豺尸问:“这些如何处理?” “拿麻袋装着,一起带走。”林青禾说着,走到树下,见宋茜茸轻盈落地,眼里带上笑意,“这头豺是你解决的?” 宋茜茸唇角翘起:“嗯,蜜豆和晨风帮了大忙。”这实际上是她第一次狩猎。 林青禾赞许道:“你身手已十分利落。” 林月明在顾云岭的协助下从树上下来,也凑过来兴奋地说:“阿茸真的太厉害了,手一挥,豺狗脑袋就碎了。” 说罢转向顾云岭,两眼放光:“我也要练功夫,起码在山里碰着野兽,能自己爬上树。” “好,回去咱就爬树。”顾云岭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问,“方才吓着没?” 林月明小声回答:“刚开始有一点点,后来看到阿茸那么利落的身手,光羡慕去了,倒忘了怕。” 说话的功夫,林月明注意到顾云岭衣衫破裂,手臂上赫然有几道抓痕。她忙向宋茜茸要来酒精和金疮药,为他清洗上药。 这边宋茜茸也在山下打量林青禾,确认他未受伤,这才松口气,去查看几只小家伙。十五伤得最重,后腿被撕去一块肉,正瘫在地上不住发抖。 蜜豆后脖颈被咬了一口,所幸它皮毛厚实,伤势倒不算很严重。十四、十六和十七都是皮外伤,晨风只掉了几片羽毛。 宋茜茸为五上了止血药粉,简单包扎后,对林青禾说:“它现在走不动,你抱着或背着吧。” 几人重新上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气氛有些沉闷。 直到走出这片林子,进入另一座山时,顾云岭才蹙眉开口:“按理说,我们人不少,还有这么多小家伙跟随,豺狗应该不会主动挑衅才是。” 林青禾抱着十五,目光再次扫向四周幽深的林木,声音紧绷:“到落脚处再说。” 他说的落脚处,是半山腰一个背风的山洞。不远处的石壁渗出一线山泉,在洼地积成一小潭清水。 林青禾有时打猎晚归,回不到院子时,便会在此歇脚。因此山洞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洞口还垒了简易灶台。 天色渐晚,林月明烧了热水,协助宋茜茸为十五处理伤口。宋茜茸全神贯注,用酒精冲洗创口,仔细缝合,敷上药粉,再用细麻布包扎妥当。 一套流程做完,她额上已沁出细汗。十五似乎知道是在救治自己,虽痛得浑身战栗,却从始至终乖乖躺着不动。 “好了,”宋茜茸舒了口气,“皮肉伤得深,幸好骨头没事。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这些天就让它歇着吧。” 林青禾神色一松:“多谢。” 宋茜茸摇摇头,起身去洗手。林青禾将十五抱进山洞,它轻轻舔了舔他的手,低低呜咽两声。 顾云岭悄声问林月明:“你们方才用的是什么酒?这般烈酒冲洗,伤口岂不更痛?为何不用草药直接敷呢?” 在他的印象里,这般清冽烈酒颇为金贵,寻常农户绝不舍得喝。宋茜茸却拿来当水用,给狗清洗伤口,实在令人诧异。 林月明笑着解释:“那是酒精,阿茸特意提炼的,也着实不易得。她说此物可防伤口溃烂生毒,是治伤用的。” “专为治伤……”顾云岭更好奇了,“不是喝的?” “不是。”林月明忽然笑了,“说起来,酒精刚制成时,三青不知厉害,偷偷喝了一小杯,结果醉得不省人事,昏睡了一整天。正巧那日有两只母兔产崽,还是阿茸帮着料理的。二青回来得知,把三青好一顿说。三青自己也懊悔得不行,连连发誓再不贪嘴了。” 她又抿嘴一笑:“其实我知道,三青不是头一回偷酒喝了。先前我酿的果酒,总是莫名其妙少一些,问谁都说不知道,偏他那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若有似无的酒香。” 顾云岭也跟着笑:“他还小。” 两人说笑间,林月明已经将所有药物归置整齐,又向顾云岭介绍:“这是阿茸准备的急救包,里头各种药粉工具齐全着呢。有她在,我路上安心不少。” 顾云岭看着里头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类器具,不由点头:“弟妹于医道一途,确实有独到之处。” 晚食吃的是豺肉。条件简陋,他们没有做复杂的菜,只将肉抹了调料,串在树枝上烤熟。 豺肉粗硬,委实算不得好吃。即便抹了不少酱料,仍难掩那股腥臊味儿。 宋茜茸咬了一口,皱皱眉,勉强咽下,叹道:“难怪书中说,豺肉味酸性热,有毒,食之损人精神,消人脂肉,令人瘦。前人的经验,果真是要听的。” “有毒?”林月明一怔,指着那边吃得正欢的几小只:“瞧它们,才不管什么酸不酸,热不热,毒不毒,照样吃得头都不抬。” 宋茜茸解释:“所谓有毒,是指性味恶劣,不易消化,倒并非我们平常说的剧毒。”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林月明咬下一大块烤肉,似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林青禾低声安慰:“今日将就下,明日便不吃了。” 顾云岭却问:“这些肉一时半会也吃不完,要怎么处理?豺皮倒是可以入药,弟妹可要?。” 宋茜茸摇头:“豺皮炮制之法,我并不熟悉。” “那便交给我吧,我曾随师父略学过些皮毛。”顾云岭说,“不过我也只做过一两回,不算精通。” 宋茜茸好奇:“不知姐夫师从何人?” 顾云岭摇摇头:“不过是幼时逃荒路上遇着的一位山民,懂些医理。我跟着他学了取毒虫毒液,配蜂蜡制些止痛拔毒的膏药。豺皮也是其中的一味药材,故而知晓一二。” 宋茜茸惋惜道:“原来如此。” “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的日子好过呢?活着就够不容易了。”顾云岭神色有些黯然。 林月明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顾云岭回握过去,朝她释然一笑。 吃到后面,大家渐渐都放下了食物,连几只小家伙也不吃饱趴在火堆旁,宋茜茸才问:“二青,早前见你神色有异,可是察觉了什么?” 林青禾与她目光相接,略作迟疑,还是说道:“这两日,我总感觉暗处有人在窥视。但四处查探过,我什么都没发现。” “仅是直觉?”宋茜茸问。 林青禾颔首:“对。” 顾云岭和林月明闻言神色微凝,下意识望向洞外。 夜色浓重,山风穿过密林,树影婆娑,仿佛处处都藏着眼睛。 ----------------------- 作者有话说:注:豺肉味酸性热,有毒,食之损人精神,消人脂肉,令人瘦。出自元代贾铭《饮食须知》 第92章 葡萄 第92章 葡萄 听到林青禾说直觉周围有人窥视, 却寻不着任何踪迹,其余三人都有些沉默。 宋茜茸略一思索,轻声说:“你的直觉向来准, 我信。” 顾云岭也说:“今晚咱俩轮流守夜, 明日一早动身。先回院子最要紧。” 一夜无话。 次日, 天光未透, 山林还笼罩在薄雾中,山洞里的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着。一截碗口粗的大竹筒正架在火上,里头的热水已咕嘟咕嘟冒泡。这竹筒两端竹节完好, 筒身开了道三指宽的口子,拿来做容器倒是不错。 林青禾将几个冷硬的包子放搁在筒身上,借着蒸腾的水汽煨热。他活动了下肩颈,昨儿守了半宿的夜,筋骨有些发僵。 另外三人都已起身,在洞外洗漱完,先后走了进来。宋茜茸先俯身查看十五的伤腿, 露出个笑:“没有红肿, 估摸再养几日便能好。” “嗯, 昨夜它睡得还算安稳。”林青禾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松枝, 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把脸。朝食热好了,你们先吃。” 顾云岭探手试了试包子外皮,见已变得绵软,便递了一个给林月明:“吃吧。” 林月明掩口打了个哈欠,一副困顿的模样:“几时了?” “寅时三刻。”顾云岭又递过去一竹筒热水,“早点赶路,到了院子你再补觉。” 随着天光渐晓, 山洞里渐渐热闹起来。三头狼犬在洞口附近徘徊,蜜豆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身上沾着草屑,凑到宋茜茸身边挨挨蹭蹭。 唯有晨风,不知什么时候已飞出了山洞,不见踪影。 吃完饭,收拾停当,四人再度启程。林青禾将十五缚在背上,顾云岭扛着剩下的豺肉,林月明体力又稍弱。因此,一行人尽管埋头赶路,速度到底不快。 日头过了中天,他们终于抵达那深山小院。宋茜茸是第二回 到此地,再次见到那一排削尖的树干围成的外墙时,仍觉得心头震撼。 大自然鬼斧神工,人类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林月明站在比她还高出尺余的围墙前,喃喃道:“我有十几年没来过这儿了。” “往后想来,我都陪你。”顾云岭柔声说。 “进去吧。”林青禾取出钥匙开了大门,一行人穿过种植区,从二门进入内院。 “我平常住在左边那一间,余下屋子你们自己挑。”林青禾说着进了灶房,挑出两只空桶,“我去挑水,你们先收拾。今儿都累了,便不出门了。” 碍于林月明与顾云岭在,宋茜茸不好单独住间房,只得进了林青禾的屋子。她从箱笼里取出被褥,打算趁着日头还好,先晒晒潮气。 夜里歇息时,宋茜茸与林青禾躺在一张炕上。所幸炕大,两人又各盖了一床被子,她起初虽有些不自在,但连日奔波,早就累了,不多时就睡熟了。 倒是林青禾,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睁着眼到半夜才睡着。 翌日,宋茜茸晨练时,林月明要跟着一起。热身过后,宋茜茸先做了一组俯卧撑,又寻了根低矮树杈引体向上。 这般练法,莫说林月明,就连顾云岭也看得稀奇。 “幼时随阿爹在外行医,见人这样做过。瞧着有用,便学了。”宋茜茸随口解释一句。 林月明有样学样,兴致勃勃。过后又围观林青禾与宋茜茸的近身格斗,见两人拳来脚往,招式干脆利落,不由看得目不转睛。 顾云岭在她耳边悄声说:“日后咱们在家也可这般练。” 林月明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重重点头。顾云岭瞧她专注的模样,不由莞尔。 朝食后,林青禾讲了今日安排:“为安全起见,这几日咱们同进同出。你们采药,我在路上遇着什么猎一点就是。” “走吧,今日定能找到不少好药。”林月明背上竹筐,“昨夜我还梦见寻着一大片灵芝呢。” 宋茜茸正检查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闻言笑道:“说不准真能找到。” 林青禾已背好箭囊,腰间挎着那柄大刀。他瞥了眼院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走吧。” 晨雾尚未散尽,四人带着几只小家伙,沿着山溪往林子深处走。 十四和十六在前开路,十七断后。蜜豆自由惯了,时不时钻进林子里,宋茜茸也不管它。晨风则在高空盘旋,偶尔发出短促的鸣叫。 四人都握着长棍,不时拨开草丛查看。遇着认识的草药,要么挖根,要么采籽,总不会落空。 宋茜茸每采着一种药材种子,总要用油纸单独包好,并用炭笔在纸条上写明药名、采收时间,做好分类。林月明亦如此。 行至一处背阴山坡,四下望去,石头上生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林月明几次脚底打滑,幸好顾云岭时刻关注,扶住了她,才没摔下去。她有点脸红:“我会更当心的。” 走在前头的林青禾忽地停步,抬起手,示意大家止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狼犬都伏低了身子。 林青禾侧耳听了听,又仔细查看地面。潮湿的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蹄印。他压低声音:“是狍子,大概两三只,应该没跑远。” 宋茜茸望望四周林木,问道:“要追么?” “不了吧。”林青禾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摇头,“若追狍子,势必要分头围赶。今日既以采药为先,便罢了。若回来时还有踪迹,我再做安排。” 林月明和顾云岭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交谈,没有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刻钟,林月明看着地面,忽然问:“这片地方都是砂土,会不会有地黄?” 宋茜茸赞许地看着她:“地黄确实喜砂质土。这里土层深厚,排水良好,正适宜地黄根块生长。咱们找一找,兴许能有收获。”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十六忽然低吠一声。 林青禾上前查看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无妨,是一片山葡萄。” 但见藤蔓缠绕在几棵栎树上,深紫色的果实稀稀拉拉地挂着,大多已经脱落,或被鸟雀啄食,只剩下零星几串完整的。 “是了,葡萄也喜砂质土。”宋茜茸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很甜。” 林月明也尝了一颗,还摘了一粒递到顾云岭唇边,笑道:“你尝尝,比镇上卖的都好吃。” 眼前这丛葡萄藤生得极茂盛,大约是经年累月,果子落下又生了根,蔓延成不小的一片。他们费了半个多时辰,才把看得见的葡萄全摘了,加起来差不多有一筐。 宋茜茸望着葡萄藤,神思有些飘远:“咱们家院子里也可以搭个葡萄架,和金银花架相对。夏天在架子下乘凉,秋天摘葡萄。到时候,葡萄果、葡萄汁、葡萄干、葡萄酒……” 她眸光微动,继续说:“山地里最好也种一些,这样就能实现葡萄自由了。” 林青禾站在她身侧,捡起地上一截断藤,指腹摩挲着断面,沉默地听着。 顾云岭说:“开春去花木市场找一找。或者再进一趟山,挖几株回去。” 宋茜茸回过神来,笑着说:“嗯,明年开春再说吧。葡萄喜光,还得找好地方,要搭架子,插扦施肥,事儿多着呢。” 继续前行,药材渐渐多了起来。 防风、柴胡、黄岑……宋茜茸如数家珍,一边采挖,一边与林月明交流这些药材的炮制方法和常用配伍。 将近午时,几人准备停下吃点东西。林月明说要方便,顾云岭便陪着她去了旁边的林子。回来时她拿了一截断藤,惊喜地说:“阿茸,你看这个。” “这是……”宋茜茸仔细辨认,“何首乌?看这藤茎的粗壮程度,底下块根的年份必然不小。” 林月明眼睛发亮:“我看到好大一片!咱们若都挖回去,得卖多少钱啊!” 四人跟着林月明到了那片地方,果然见到不少虬曲的藤蔓。 宋茜茸蹲下身仔细查看,温声说:“何首乌须得五年以上,药性才好。看这几株藤,比我的拇指还粗,已显木化之相,年头定然不短。” 她指向旁边细嫩些的说:“采大留小,那些幼株便留着吧。不断根本,日后才有源源不断的药材可寻。” 林月明若有所思:“也就是你常说的,不可竭泽而渔,对吗?” “对。”宋茜茸含笑点头,“总要为子孙后代留些资源。” “成,都听你的。”林月明挑了最粗壮的那根藤,沿着主茎向下,小心开挖。 宋茜茸在一旁相助,用小药锄刨开土层。何首乌的根块扎得深,形状又不规则,两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完整挖出。 那何首乌表面深棕色,断面有着漂亮的云锦花纹。 “好品相!”宋茜茸赞道,“咱们就比着这样的挖。” 她细心地将土回填,还将旁边几株小藤扶正,这才继续寻找下一株。 两人忙碌之际,林青禾与顾云岭在附近下索套,布陷阱。这是林青禾入山的习惯,随时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戒。 顾云岭看着前方的密林,忽然问:“二青,你之前说的那种窥视感,今日还有吗?” 林青禾动作稍顿,目光扫过四周,低声说:“今日并无。” “会是山里的猎户么?” “不像。”林青禾摇头,“常在这一带走动的猎户我都认识。若是他们,早该现身招呼了。”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道:“那便多留心吧。” 第93章 紫芝 第93章 紫芝 深山夜里气温降得快, 日头一斜,身上便有了凉意。四人紧着脚步往回赶。 背筐都满了。林青禾手里还提着两只肥兔和一只雉鸡,并四五只肥斑鸠, 都用草绳串了, 沉甸甸地垂着。 顾云岭看了直摇头:“你这一路随手打的, 比我从前专程进山猎的还多。” 林青禾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 院子出现在视野中。 宋茜茸往四下扫了一眼, 没见着那团黑色毛茸茸,便问:“蜜豆还没跟上么?” “先前捉雉鸡那会儿,仿佛看到它在刨土坑, 许是找着了耗子洞。”林青禾说着,也回头望了一眼。 宋茜茸点点头,脚下却慢了半步。 林月明劝道:“它本就是林子里长的,不必太担心。” “嗯。”宋茜茸收回目光,正要往院子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紧跟着是蜜豆那撒娇般的“嘤嘤”声。 她面上顿时带了笑, 转过身:“蜜豆, 你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一声尖叫打破了日暮时的宁静。 蜜豆叼着条手腕粗的棕褐色花纹的蛇, 正欢快地朝她跑来。 林青禾一步跨上前,拦住献殷勤的蜜豆,将蛇用树枝挑着掷进草丛,又捉住没头苍蝇般乱跑的宋茜茸:“好了好了,没蛇了。” 蜜豆蹲坐在原地,歪着头盯着草丛方向,喉咙里滚出委屈的“嘤嘤”声,似乎分外不解。 林月明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它先前刨的是蛇洞呀!那蛇花纹瞧着, 怕是有毒吧?” “是蝮蛇,”顾云岭已蹲下身,将蜜豆从头到尾细细摸了一遍:“皮都没破一块,这小祖宗!” “真是!”林月明抚了抚胸口,“这小家伙也太莽了。” 宋茜茸稍稍冷静下来,看到其他三人忍笑的模样,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她定了定神,到底走到蜜豆跟前,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终还是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你捉了蛇,自己吃便好,不必拿给我看。”声音放得很软。 蜜豆“嘤”了声,顺势蹭了蹭她掌心。待宋茜茸起身欲离开时,它突然叼住她的裤腿,使劲儿往后拽。 “你要带我去哪里?” “嘤——”蜜豆长长叫了一声,执拗地扯裤腿。 宋茜茸指指夕阳,耐心解释:“天色不早了,外面危险。咱们先回家,明日再随你去,可好?” 蜜豆歪着头,黑豆式的眼珠转了几转,竟真的松开了嘴。 院里,留守的十五听见动静开始吠叫。为了防止它跑动,林青禾将它拴在檐下。它脖子上套了个草圈,是宋茜茸让林青禾仿照伊丽莎白圈编的,模样有些滑稽。 十四、十五和十七迎了上去,四条狼犬凑做一团,嗅闻厮磨。 晨风站在枝头,歪着头理了理翅羽,发出清冽的鸣叫。蜜豆趁人不注意,叼起那条不知什么时候又拖回来的蛇,一溜烟躲到了屋后。 十五见它拖着伤腿要起身迎接,林月明忙上前安抚。 一时满院热闹。 “晚上吃鸡肉?”林青禾提起那只雉鸡看了看,“不够肥,再加两只斑鸠吧。” “行。”宋茜茸提步走进灶房。 林月明跟进来洗手,边搓皂角边说:“今天问二青,猎户有什么规矩。他说的,和你之前讲的一个样。什么不可猎杀怀孕母兽,不可伤害幼崽,不可赶尽杀绝……总之就是,不可竭泽而渔。” 宋茜茸将淘好粟米下锅,又泡发了黄瓜干,笑着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都是为着能长久。” 林月明坐到灶膛前,麻利地生起火,有些不好意思:“我今日看到那些何首乌,确实想着全挖了才好。是我贪心了,往后会注意的。” 宋茜茸声音温和:“初学都这样的,生怕错过。”等见得多了,就会明白,山里的好东西是采不完的。 这个时代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不会像她前世那般,可持续发展理念普及得广。因此,一代代口耳相传的规矩,就显得尤为重要。 夜幕缓缓落下,一豆灯火点亮了四方桌。宋茜茸面前摊开一本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 林青禾替她拨了拨灯芯,橙黄火光映在眼里,让他冷硬的面庞染上一层暖色。他低声说:“累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马上。”宋茜茸笔尖不停。自打从季则宁那受到启发后,她便养成了习惯,凡医理药性、症候方脉,乃至山林草木、四时节气,都详实记录下来。 就当写工作日志了。 林青禾不再催,只静静坐在对面,默默擦拭一柄短匕。 夜色渐浓,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沉入梦乡。次日晨光初透时,四人已整装待发。狼犬在周边护持,晨风盘旋在天,蜜豆一马当先。 十五趴在檐下,望着远去的背影,低低呜咽了两声。 “先跟着蜜豆走。”林青禾说,“若还有时间,再去姐夫说的那座峰头。” 蜜豆走得不快,不时回头望一眼。大家不疾不徐地跟着,脚步踩碎了满地白霜。 “到了。”随着林青禾的话音落下,众人看到蜜豆停在一株枯树下,对着一个椭圆形洞口奋力刨土。枯叶泥土飞溅,不过片刻,那洞就被它扩成脸盆大小。 宋茜茸脚步一顿,林青禾已挡在她身前。然而蜜豆这回没往里头钻,只朝宋茜茸“嘤”了声,从洞里叼出一样东西。 通体深紫,伞盖层叠如云,菌柄粗壮肥润,泛着润泽的光。 宋茜茸睁大了眼:“紫芝!” 她蹲下身,小心将那株灵芝托在手心,脸上露出喜色:“品相很好,果然是宝贝。” 林月明瞪圆了双眼:“灵蛇护仙草,蜜豆把灵蛇吃了,不会受天罚吧?” “不会的,”宋茜茸眉眼弯弯,“这洞夏凉冬暖,蝮蛇喜欢,灵芝也喜欢,便凑巧同住了一屋。灵芝又不在蛇的食谱上,它护着作甚?不过是人编出来唬人的。” “真的?”林月明将信将疑。 “真的!”宋茜茸斩钉截铁。 她小心将紫芝收好,看向蜜豆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小家伙正蹲坐在旁,黑豆眼亮晶晶望着她。 宋茜茸抚了抚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多谢你。” 蜜豆“嘤嘤”撒着娇,脑袋直往她膝头蹭。 顾云岭轻咳一声,打破这温情脉脉的场面:“现在往北边走?” 宋茜茸直起身:“那便走吧。” 一路上,他们采到了龙胆草、秦艽、细辛、苍术等药材,林月明的记路本事越发显了出来。她总能在看似无路的林间指出最平缓的走法,有一回顾云岭想抄一条近路,她却摇头。 “那条路看着好走,前头却有片沼泽。我小时候跟着二叔来过,险些陷进去。” 顾云岭依言改道,行出半里,果然从高处望见一片枯草丛生的洼地,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波光。 北边那座孤峰极陡。四人手持木棍,小心翼翼往上攀爬。晨风在天际盘旋,狼犬们纵跃自如,蜜豆早不知蹿到哪儿去了。 抵达顾云岭所说的地方时,日头已过中天。 这是一片桦树与松树杂生的缓坡,满地落叶,苔藓苍苍,枯藤缠着灌木,几乎无处下脚。 林月明环顾四周,喃喃道:“这草木杂生的地方,会有人参?” 宋茜茸说:“人参喜阴,这里有乔木遮阴,有落叶积肥,山势不积水,它自是可能落脚。姐夫曾在这边见过,许是落籽生苗,许是大参仍在此处。咱们细找便是。” 林月明说:“这时节的人参叶子怕是早落了,也不好找。” “参籽成熟是在八九月。”宋茜茸用木棍拨开落叶,“或许明年可以早两个月来看看。” 顾云岭沉默着。他先前分明做了标记,一株三品叶的人参苗就在这一带。标记还在,人参苗却不见了。 林青禾带着狼犬散在四周,时刻警戒。 低头找了许久,没有。 宋茜茸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读过的小说里,总有主角深山冒险,随手便挖出百年老参、千年灵芝的情节。她如今灵芝是有了,人参却踪影全无。 穿来这么久,她早知踪迹没有那些奇遇。什么系统空间灵泉,什么超能力金手指,都不可能有的。她委实有点给穿越同胞丢脸了。 “野山参难得,遇着是缘分,遇不着也寻常。”宋茜茸安慰大家,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顾云岭仍不死心,又细细搜寻了一番,终于放弃,低声说:“算了,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宋茜茸轻叹一声。 天生地养的东西,要面对的危险太多了。一场暴雨,一只野鼠,都能让一株尚未长成的小参就此消失。 下山时,气氛有些沉闷。 林月明忽然停住脚步,指向前边:“从那边拐过去,经过三棵并生的白桦树,有一段陡坡,挺危险的。不如改道,从左边的椴树林绕过去。” 宋茜茸挑眉:“阿姐,山路弯弯绕绕的,你竟记得这么清楚!” 林月明面露羞赧:“走过的路我脑子里会自动记住,一到地方,就能把周边的路连起来。以前二叔还逗我,说我像一只会寻路的细犬。” “这可是难得的技能,在山里,这本事能救命的。”宋茜茸神色认真。 “咳,哪有那么厉害?” 几人拐进椴树林,跟着林月明的指示走。宋茜茸手持木棍,时不时在落叶枯草中拨拉几下。 “等等,这是什么?” 第94章 萤石 第94章 萤石 三人的视线随着宋茜茸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蜜豆后腿直立,粗壮的前肢扒着一处裸露的岩壁,正想方设法将卡在岩缝中的蜂巢拱下来。 岩石碎屑扑簌簌往下落, 溅在蜜豆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它毫不在意, 继续用力刨。粗短的尾巴扫来扫去, 扬起的尘土糊了一身, 背上的白毛都变得灰扑扑的。 “哟,这是想吃蜜了。”林月明攥住顾云岭的胳膊,“会不会有蜂子出来蛰我们啊?” 顾云岭眯眼细瞧, 笑着安抚:“不会,那是一只空巢,里头没有蜂子,大概也是没有蜜的。” 话音才落,蜜豆已经将那蜂巢扒拉下来,摔成几块,果然没有蜜蜂飞出, 蜜豆埋头将残留的蜂蛹和幼虫一并卷进嘴里, 嚼得滋滋作响。 林月明下意识后退两步, 顾云岭揽住她的肩, 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宋茜茸的目光却落在被蜜豆扒拉下来的碎石上。她走上前,拾起一块,对着日头细看。 这是一块两寸长的紫色晶体,棱角分明。色泽并不均匀,中间部位几近透明,两头则沉淀着暗紫。 “发现了什么?”林青禾走近,“这是……宝石?” 宋茜茸摊开掌心,展示给他看:“紫石英, 也就是萤石。” 林月明凑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萤石,对着光端详片刻,低喃道:“萤石味甘性温,镇心安神,温肺降逆,暖宫散寒,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原来它长这样。” 宋茜茸颔首:“是啊,定心防风散、益荣汤、补心丸这些方子里都有它。” 顾云岭啧啧称奇:“蜜豆这嘴,觅食还带找药的。先是灵芝,再是萤石,往后还不知会带来什么惊喜。” 蜜豆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瞥了一眼,见宋茜茸没指示,又继续拱那个蜂巢。 林青禾从地上的碎石堆里捡出几块成色好的,放到宋茜茸手里。指尖碰到她掌心,又下意识缩回。 宋茜茸将它们收进药囊,走到岩壁前仔细观察。紫色的闪光点嵌在岩层里,她沿着那些点,用刀剔去周围浮土。 这么看,岩壁下怕是有矿脉。 宋茜茸握紧药锄,沿着两侧细窄的缝隙,敲掉松软的围岩,露出包裹着萤石的矿脉。 林青禾走过来,用柴刀刀背一起撬。林月明与顾云岭也反应过来,上前搭手。很快,便有拳头大的矿石被撬下来。 而一些小的紫晶晶簇,他们则用短匕小心翼翼从母岩上剔下来,最大程度保持完整。 “把这大块的敲碎吧,只要紫色的部分。”宋茜茸指着撬下来的矿石。 “我来。”林青禾抡起药锄用力敲击,大石头渐渐变成核桃大小。 宋茜茸一块块捡起,迎着光挑拣。紫色透亮的留下,杂色浑浊的则扔掉。 忙活了半日,收了半篓子萤石,几人这才停手。采矿是件费力气的活儿,他们没有专业工具,撬几块够自家用便罢了。 只是……四人望着岩壁上越发显露的紫色晶石,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林青禾问:“这矿脉,该如何处置?” 宋茜茸没有接话。 如果是在前世,她一定会说“上报国家啊”。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几个平头百姓,在官府无半分人脉。采矿这样的大事,牵扯多少利益纠葛?她不想卷入其中。 林青禾接着说:“按律,发现矿脉须得上报。若瞒报被查,罪责很严重。” 顾云岭的笑容淡了。 “报上去,衙门来人勘验,记档,然后呢?这深山老林的,官府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开采?最后无非两条路,一是征徭役,青壮都得进山挖矿,二是直接摊派下来。你知道坑户是怎么回事么?” 林青禾没答,他当然知道。 顾云岭声音沉下去:“谁发现的,就定谁为坑户,年年上缴定额。咱们就这几口人,无权无势,哪有本事开矿场?再说了,矿旺时还能缴足,矿枯了怎么办?你去衙门递状子想减额,衙役先问你要茶水钱。即便层层打点,好不容易见着官老爷,人家一句‘祖宗定例不可废’,枯矿你也得想法子刨出萤石来。” 顿了顿,他的嗓音有些哑:“刨不出,就折成银钱。没钱怎么办,拿什么抵?倾家荡产都不够的。” 说着说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林月明忙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安慰。 顾云岭缓了缓,自嘲一笑:“你道我养着蜂,为何还时常涉险地去捉毒虫,采珍药?蜂子产的蜜,应付完蜜课就不剩多少了。” 蜜课,便是蜂蜜税。 林青禾看着他,诚恳地说:“姐夫,我并非主张上报。只是想把各种情形都说一说,咱们商量个章程。” 宋茜茸笑着打圆场:“咱们挖几块石头自用,算不得私采营利,沾不上采矿这般大事。” 顾云岭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林月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说:“那就当没来过这座山吧。” 三双眼睛看向她。 她理直气壮:“我们只是进山打猎采药,碰巧看见几块漂亮石头,捡几块拿回家玩玩。就算日后有人发现这片地方,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顾云岭眉头慢慢舒展,露出笑来:“阿明说的是。” 宋茜茸也笑:“这地方人迹罕至,不会有人知道咱们挖了几块矿石。” 林青禾不再多言,他抽出短刀,在附近岩壁和树上刻上几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顾云岭将蜜豆扔下的蜂巢残骸捡起,用枯叶包了,小心放进背筐。 林青禾瞥了一眼:“这东西还有用?” 顾云岭点头:“里头的蜜蜡、蜂胶和蜂巢衣都有用。” 林青禾听不大懂,随口问:“和你养的蜂子一样?” “不一样。”顾云岭认真作答,“比如野蜂的蜜蜡硬,须费些气力炮制。我养的那种蜜蜡则软些。” “哦。”林青禾干巴巴应了声。 “蜜蜡的用处多着呢,回去给你看。”顾云岭拍拍他的肩,露出个狡黠的笑。 林青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打了声呼哨,在附近林子里觅食的狼犬、蜜豆和晨风陆续现身,跟着他们一道下山。 有林月明带路,回程比较轻松,几人没遇着什么障碍。 宋茜茸笑着说:“今日虽没寻到人参,但找着了萤石,咱们运道定然很好。接下来几日,也定会顺利。” “怎么说?”林月明忙问。她从前常跟着纪桂英去寺庙烧香,耳濡目染,很信这些。一听“运道”二字,立刻来了兴趣。 “我讲个故事吧。”宋茜茸娓娓道来,“说是有个姓梁的郎君,七岁那年,他父亲病重。大夫说须服五石才可痊愈,五石里便有萤石。可他家里人寻遍大山也没找着。” “后来呢?” “后来啊,梁郎君在自家后园里发现一个不认识的东西。拿回去给人一看,才知正是遍寻不着的萤石。这可不就是机缘巧合,是梁家人的运道么?” 林月明轻轻“啊”了一声。 宋茜茸望向远处莽莽群山:“山林广袤,可咱们偏生路过了那里,蜜豆偏生在那处扒蜂巢,偏生刨出那些紫色晶石,这还不算吉兆么?” 林月明笑着摇头:“那梁郎君孝心感天,在自家园子里看见萤石。咱们在深山找到,是山神的馈赠。” “不一样。”林青禾突然开口,斟酌措辞,“那人在自家园子里找着,是他的运。咱们找着,是阿茸眼力好,还有咱们几个脚力好。” 他说的认真,完全不像在夸人,倒像是本来如此,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宋茜茸唇角弯了弯,没接话。 林月明却笑起来:“你说的是,还是咱们自己厉害。” 笑了一阵,她又问:“说起来,那萤石真漂亮呢,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石头。不知能不能做成首饰,戴在头上定然好看。” 宋茜茸想了想,认真道:“比不得翡翠玉石,萤石硬度不够,容易碎,也不耐高温,戴久了怕褪色,拿它做首饰的人不多。不过,我见过有人将它雕琢成小摆件,放在多宝阁上观赏。” 林月明叹了口气:“那便罢了。这个要如何炮制入药呢?” “火煅,醋淬,研磨、水飞成粉。” 林月明神色转为认真:“我不是很懂,阿茸,你细细说一下。” “好。”宋茜茸笑了笑,将每个步骤的细节和要点一一讲来。 林月明认真听着,默记,又复述了一遍,不够清楚的地方再请宋茜茸重新解说。如此反复,快到家时,她已经将萤石的特性与炮制方法熟记于心。 “阿姐这般用心,又有天赋,日后必定会成为一位好药师。”宋茜茸由衷赞道。 “我努力。”林月明发自内心地笑,“也许有一日,我能开间药铺呢。” “好啊,到时候阿姐的药铺,定能享誉大瑜国,分号开遍大江南北。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听过林药师的大名。但凡有病痛的人,都吃过林药师制的药。” “阿茸,我真信了。” “阿姐,我可是铁口直断宋大夫。你当然要信我。” “哈哈,好。” 笑声惊起雀鸟,落日余晖中,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萤石的故事,出自《隋书。梁彦光传》 原文:梁彦光,字修芝,安定乌氏人也。祖茂,魏秦、华二州刺史。父显,周邢州刺史。彦光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有风骨,当兴吾宗。”七岁时,父遇笃疾,医云饵五石可愈。时求紫石英不得。彦光忧瘁不知所为,忽于园中见一物,彦光所不识,怪而持归,即紫石英也,亲属咸异之,以为至孝所感。 第95章 针灸 第95章 针灸 接连两日翻山越岭, 林月明着实撑不住了。宋茜茸见她瘫在炕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模样,叹口气,取出针囊。 “阿姐, 趴好。” 林月明依言趴下, 感受到针尖慢慢刺入皮肤, 捻转间带起一阵酸麻胀重, 顺着经络直窜到脚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别动。”宋茜茸按住她肩膀。 林月明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不能怪我,实在忍不住。” “两刻钟便好。”宋茜茸手中不停, 将针依次刺入足三里、关元、合谷、太冲等穴位,轻轻捻动。 林月明趴着不动,过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茸,你跟着阿婆学针灸还不到一年吧?怎么进益这样快” “记住了筋脉穴位,时时习练,自然就快了。” 林月明疑惑:“你怎么练的?你看诊时似乎很少行针。” 宋茜茸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在自己身上扎。” “那也不够吧?总有些地方够不着。” 宋茜茸没说话。 林月明忽然反应过来, 噗嗤一笑:“还有二青?” 她想象了一下人高马大的弟弟浑身插满细针的模样, 笑得肩膀直颤。 “阿姐, 别乱动。” 林月明好不容易止住笑, 压低声音问:“他就让你扎?” 宋茜茸垂下眼,没有应声。 起初她手法不熟,时常刺不准,在林青禾身上扎出不少血点子。但他从没抱怨过,只要她需要,便默默充当工具人。 大瑜国医学事业的进步,必有他的一份功劳啊。宋茜茸默默地想。 林月明笑叹:“你俩感情还挺好。你们刚成亲时,我和阿娘还担心来着, 怕他那闷葫芦委屈了你。村里没人看好,都觉得你早晚要回府城去。” 她声音里带了些感慨:“谁能想到,你真在咱们村安安心心过起了日子。我们二青是个有福气的!等日后生了孩子,一家子热热闹闹,二叔二婶在天有灵,也就安心了。” 宋茜茸不知该如何接话,垂眼看着针尾在暮色余晖中微微颤抖。 生孩子,一家子热闹……这些事儿她从未想过。 当初说好的,假成亲,彼此都有对外的借口,不必应对官府的强行婚配。她在这个世道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他亲事不顺,也需要一个对家里人的交代。 成亲后,他们处得像合伙人,彼此信任,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她只想多攒些资本,在这个时空好好活下去。 那么林青禾呢?他二十一岁了,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是否会想要一个真正的妻子,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 他没有提过,她也默契地不问。 那就按最初说好的,等他有了心仪之人,两人便和离。届时她给自己出具一份“有碍子嗣”的证明,官府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两刻钟后,宋茜茸取了针,又替林月明推拿一阵。 从炕上下来时,林月明失神片刻,忍不住抬抬胳膊弯弯腰:“这也太神了,像是卸下了几百斤的担子。” 宋茜茸笑了笑,教给她几个拉伸动作,叮嘱道:“今晚练一练,往后每日都做一刻钟。” “好嘞!” 宋茜茸又交代:“明日便不出门了。这两天采到的药材要整理,那些葡萄也得处理。我一个人做不完,阿姐来帮我。” 林月明愣了愣,唇角慢慢弯起:“好。” 次日,林青禾与顾云岭出门时,宋茜茸与林月明便带着十五留在家中。 临出门,林青禾再次叮嘱:“柴和水都够用,你们今日别出门。谁来也别开门。” “好。” “我会在外头把门锁上。” “好。” 狼犬和蜜豆都在门外候着,尾巴轻轻晃动。蜜豆有些耐不住,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晨风站在高高的树杆围墙上,“啾啁”鸣叫。 十五仍不被允许过多走动,只得趴在院里,可怜兮兮地呜咽。 林青禾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守着家,护好阿茸和阿姐。” 十五耳朵动了动,嗷呜两声,似是在回应。 “走了。”林青禾与顾云岭朝院里的人挥挥手。厚重的木门合拢,落锁的声音传来。 林青禾静立片刻。隔着门扇,他听见宋茜茸哄十五进屋的轻言细语,接着内院的门关上,再没动静。 “行啦,别不放心。”顾云岭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屋里,宋茜茸与林月明把这两天采集的药材摊开分拣,除去杂草树根,按类分好。许多药材需要蒸晒或炙炒,眼下没那条件,她们只能做些简单处理。 黄精、丹参、地黄、桔梗这些要洗净,切厚片,日晒杀水。秦艽、龙胆草、柴胡不能沾水,抖干净泥后摊开晾晒便是。 苍术辛烈,要用淘米水泡过,再摊在通风处阴晒。百合要在开水里焯一道,捞起沥干才能摊晒。黄岑须用竹刀刮去外皮再晒。 地骨皮和桑白皮得轻轻捶打,让皮骨分离。前胡、防风、细辛这类则扎成小把,倒悬在檐下。紫石英暂时不动,等回去再细细收拾。 何首乌和紫芝比较珍贵,得单独拿出来,用细麻布小心擦拭干净,再置于通风处。 还有那筐葡萄。这两日吃了些,还剩大半筐,一串串摊在筲箕里。 两人对坐着,摘去病烂虫咬的果子。 “不用水洗?”林月明问。 “洗过的容易坏。”宋茜茸指了指葡萄皮上那层白霜,“阿姐你看,这个东西能帮它保存更久。” “行,听你的。” 挑选出来的葡萄,宋茜茸整串放进草木灰水中,浸几息便提起沥干。 林月明手下不停,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草木灰可杀虫,晾晒时便不易发霉。” 直到将葡萄一串串挂上晾衣绳上,林月明才长舒出一口气,感叹:“晒个果子都有这许多讲究,做什么都不容易。” 日光从檐缝漏下,细尘浮游,院里一片安宁。 待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已是半下午。 “这两天收了不少零余子,咱们去外院埋些种,兴许来年能长些山药出来。”宋茜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林月明跟着起身:“能长出来?” “外院地肥,多少能长点吧。”宋茜茸弯了弯唇角,“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十五拖着伤腿,慢慢跟在身后,到大门口便趴下了,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睁着。 地里长满了荒草,两人沿着围墙走了一圈,靠近茅房那片,竟零星匍匐着几株山药藤。 “这里怎么会有山药?”林月明拨开枯藤和落叶,捡起几粒零余子,“都烂了大半,可惜了。” 宋茜茸用药锄掘开土,心里有了数。 这大概是林青禾种的。今年开春进山前,他曾找她要过一包零余子,应该就是种在这儿了。 这里挨着茅房后的沤肥坑,施肥方便,想来他是盘算过的。这一年里,他得空时大约也来浇过水,拔过草,但也并没有精心伺候。 山药本就是从山里挖来的野种,种子又是宋茜茸精挑细选过的,到底也成活了几株。只是水肥不足,又只长了一年,根块只比拇指粗一点儿,品相一般。 “也算是意外之喜,”宋茜茸笑着说,“今晚吃山药炖鸡。” 林月明也忍不住笑:“这两日每每路过长着山药的地方,想着采药更紧要,便没挖。没想到在自家院里见着了。这算不算和那梁郎君一样,机缘巧合?” “算,说明咱们也是有运道的。” 两人将仍完好的零余子捡起,挖了两根山药留着晚上吃后,便没再挖。这几日都要住在这儿,想吃的时候再挖便是。 “阿茸,还种么?”林月明问。 “种。” 这时节地已经冻硬了,并不好挖。宋茜茸也不打算把地全翻过来,只和林月明一起,锄掉部分枯草,挖了数十个约两寸深的小坑。 每个坑里放三粒零余子,再将土填回,又覆上厚厚一层落叶枯草。这一层能保暖,帮种子熬过寒冬。 “这样就行了?”林月明感觉很新鲜,“不用浇水施肥,就能长成?” “能长出三成吧。”宋茜茸环顾四周,这一大片种植区,荒废了也是可惜,当个山药储备区倒是不错,“至于浇水施肥,等明年二青过来时,顺便做一做就成。” “三成?”林月明瞪大眼睛,“咱们刚刚下了一百多粒种,明年就收三四十根?” 宋茜茸给她算账:“野地里的零余子,能成功越冬的约莫五成,这五成里能发芽的七八成,再经过风雨、虫害、干旱,最后长成的也就六七成。综合一算,是不是只有三成?” 林月明若有所思。 宋茜茸又说:“不过,咱们挑的种子本就是好的,又挖了坑盖了枯草,能熬过寒冬的能有八成。这地方没有野兔野鼠祸害,二青偶尔还会来打理,最终可能有五六成收获吧。” “那也不多啊。”林月明摇摇头,“若是庄稼只这么点儿收成,早饿死了。” 宋茜茸失笑:“你想想,村里人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在地里?这些山药又费了咱们多少工夫?” 林月明想了想,笑了:“你说的是。”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扛着药锄往回走。刚走到内院入口,就见十五倏地站起身,龇着尖牙看向外面。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了。 第96章 獾油 第96章 獾油 十五没有叫。它的耳朵笔直竖起, 颈毛微微炸开,脊背弓成一条蓄势待发的圆弧。 宋茜茸拽着林月明闪身退到门边,身体紧紧贴着院墙。 门外脚步声纷杂, 不止一人。 “砰砰砰砰砰砰。”院门持续被拍响, 是手掌直接砸在门板上那种沉闷的声音。 外面没有人说话, 宋茜茸与林月明都屏住了呼吸, 攥着药锄的指节泛白。 十五喉间滚动,肌肉紧绷,被宋茜茸轻轻按住脖颈, 硬生生压住了那一声低吠。 拍门声更响了。外面的人似乎失去了耐性,直接变成了砸。院门太沉太厚,纹丝不动,只发出了闷闷的钝响。 忽然,砸门声停了。 静默几息后,“咔嚓”一声轻响,锁头开了。那种锁是寻常样式, 拨开机扩不难, 但能拨开的, 不是惯偷就是老手。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 眼里是同样的戒备。 外头的人推了推门。 “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儿疑惑。 片刻后,刀锋从门缝探了进来。很薄的一刃,就着窄窄的门缝往里探,试图拨动门栓。一下一下,金属与木栓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 宋茜茸盯着那刀身,脊厚, 刃薄,刃口有细密崩痕,不是新刀。 她见过这种刀,手里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 是从山匪那缴获的。 刀身还在往里探。三道门栓,每一道都有胳膊粗,拨不动,砍不断。外头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刀锋拨弄的力道渐渐焦躁起来。 林月明嘴唇紧抿,更加用力地攥紧药锄。宋茜茸感觉得到她身上的轻轻战栗,但没空去安抚,只是将十五按得更牢。 “一、二、三……”宋茜茸在心里默数,直数到二十下,刀锋才抽了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宋茜茸仍按着十五的颈背,力道渐松。林月明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上的战栗还没完全消失。 “阿茸……”她悄声唤了声。 宋茜茸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这才带着她与十五,轻手轻脚穿过种植区,走进内院。内院门不比外院门薄多少,都是老榆木做的,安全感拉满。 直到内院大门也闩上,林月明才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惊魂未定:“那些人……是什么人?怎还带着刀呢?” 宋茜茸眉头紧蹙:“我在山匪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刀。” “他们是山匪?” 宋茜茸说:“刀是,人不一定是。”也不一定不是。 林月明听懂了,没有追问。 十五趴在一旁,蹭了蹭她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宋茜茸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说:“十五刚刚做得很好。” 十五舔了舔她的手,安静下来。 宋茜茸望着大门的方向,陷入沉思。外墙有两米多高,寻常人不可能攀爬进来。大门厚重,刀劈不破,门栓砍不断。 她们暂时是安全的。 只是,那些人是山匪么? 先前官府剿匪,逃散的一小股据说还在深山里窝着。掳走王三凤的是其中一拨,剩下的呢?是不是还藏在哪处山坳里,等待时机再出来? 他们是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躲在暗处,伺机出动? 此刻,日头已西斜,林青禾与顾云岭快回来了。他们会不会与那些人撞上? 狭路相逢,林青禾虽有武艺傍身,顾云岭也会些许拳脚,但面对亡命之徒,会有胜算吗? 昨日发现萤石,她开玩笑说,这是吉兆,他们的运道定然很好。 他们的运道定然很好! 日头落到山边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是二青吗?”林月明的声音传来,有些紧张。 “是我。” 门开了。 林青禾站在门外,肩上扛着头半大野猪,浑身的肌肉都绷着。他的目光落在弃于一旁的锁头上,又扫过四周的地面,这才看向门内的两人。 顾云岭跟在后头,身上挂着两只獾子,两道长眉拧在一处:“锁头怎么被撬开了?这深山里会有什么人?” 锁头没有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拨开机扩的。这种伎俩,市井贼子都会。 “先进去。”顾云岭迈步朝里走。 几人进院,迅速把门闩上。狼犬和蜜豆跟在后头,嘴角还有没舔干净的血迹。 顾云岭问:“怎么来得这样快?家里出事儿了?” 林月明摇头:“晨风先一步到家,我们知道你们快到了,便提早在门口等着。院门离屋子远,怕听不到敲门声。” 宋茜茸瞥了眼林青禾手里的锁头,问道:“你们路上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林青禾答道,“家里来人了?” 林月明拍拍胸口,把白日的事儿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十五很是沉稳,要它别出声,竟真的一声都没发。” 林青禾弯身揉了揉十五的耳朵,声音温和:“晚上给你吃肉。” 十五欢快地摇着尾巴,热情舔着他的手。 顾云岭卸下背筐,将腰间长刀抽出来。那是出发时,林青禾从山洞里拿出来给他的,正是从山匪手里缴获的其中一把。 “这种样式的?” “是。” 四人对望一眼。 宋茜茸开口:“先吃饭吧。” 饭桌上没人多说什么。如今情况不明,林青禾和顾云岭不愿宋茜茸与林月明冒一丝风险。 “你们明日还留在家吧。”林青禾停顿须臾,才开口,“今日猎了这许多肉,吃不完,还得请你们帮着腌制。” 宋茜茸蹙眉:“那些人敌友不明,你们在外也得当心。” 林青禾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心,别的不说,我和姐夫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 夜里,宋茜茸洗漱完,正要上炕,林青禾推门进来了,递给她一个竹筒:“这个送你。” 宋茜茸揭开盖子闻了闻,笑道:“獾油啊。”自认识起,每年这个时节,他都会送一筒来。 正要道谢,她忽然瞥见林青禾右手虎口处有道裂口,不长,但有些深,边缘泛红,是用力过度肌肉撕裂的痕迹。 宋茜茸下意识伸手,握住那只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凑近细看。 裂口应该有几天了,他自己大约没当回事儿,药都没上,该干啥还干啥,以至于血痂裂开又凝住,凝住又裂开。 林青禾手指微蜷,但也没抽回去。 宋茜茸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挑了些药膏,涂在那道裂口处。 指腹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一圈圈揉开。那一点酥麻感从虎口蔓延开,顺着手臂,冲进血液,流遍全身。林青禾僵在原地。 他垂眸看着,左手无意识搓了搓。 以前受伤,他都是自己扯条布带子缠上,最多挖点认识的止血草药,嚼碎敷上。 从没有人这样,自然地照顾他,仿佛他本来就应该被这样好好对待。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宋茜茸并不知道林青禾脑内已经转了多少个念头,将药膏涂匀后,便收了手,叮嘱道:“尽量别沾生水,早晚都来涂一次药。” “好。”林青禾应了,声音有些涩。他缩了缩手指,又低声说,“小伤,我自己都没注意。” 宋茜茸又拿起那筒獾油,笑道:“你的手也有龟裂,擦点这个吧。” 她挑了些出来,涂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脸上现出疑惑:“怎这么硬?” 感受片刻,又说:“有些闷,不透气。你加了什么?” 林青禾顿住,也往自己手背上涂了点,皱了皱眉:“去年你说太油了些,姐夫说加点蜜蜡,便不会那么粘稠。没想到……” 他有些懊恼,从宋茜茸手里拿过竹筒:“你别用了,我再去熬一罐。今儿打的獾子多,油管够。” 宋茜茸想了想,开口道:“许是蜜蜡放得多了些。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灶里的余火还未熄,锅里剩了些獾油,灶台上摆着冰片粉和蜜蜡。 传统獾油膏是一千克獾油加三十克冰片粉,制出来的药膏是一种淡黄色半透明的粘稠液体,清凉润肤。 而蜜蜡在药剂中扮演着硬化剂、稳定性调节剂的角色,使油膏从粘稠液体变为软膏体,更方便取用。 宋茜茸想起以前看过的方子,一两獾油加八分蜜蜡。看林青禾熬制的獾油性状,他起码放了两钱。 没有戥子,宋茜茸叫来了林月明。她长期经手各类药材,对于分量很有手感。虽做不到丝毫不差,但也差不了多少。 林青禾有些意外:“阿姐还有这一手,很了不得。” “不是你说的?无他,唯手熟尔。”林月明狡黠一笑。昏黄灯火落在她脸上,熠熠生辉。跟在她身后的顾云岭目光灼灼,喜爱与欣赏都写在了脸上。 蜜蜡慢慢化开,林青禾拿着竹铲轻轻搅动。另外三人站在一旁,看着冰片和蜜蜡渐渐与獾油融为一体。 油膏慢慢凝固,表面浮起一层薄膜。 宋茜茸挑了点涂在手背,唇边绽开一丝笑:“成了。” 四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蓦地笑出了声。 狼犬靠在一处打盹,听到笑声,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蜜豆把自己团成个毛球,被笑声惊醒,抬头望了一眼。晨风把脑袋从翅膀下拔出来,发出疑惑的鸣叫。 “今年不必担心脚跟开裂了。”林月明感叹,“不知药性如何,咱们这边冬天干冷得厉害,应该挺多人愿意买吧?” “可以试试。”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过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97章 新药 第97章 新药 灶膛的火光映在宋茜茸侧脸, 一明一灭。 她望着獾油,若有所思:“獾油润肤生肌,治烫伤是极好的。不过我还记得一个方子, 比这个还好使。” 前世她有一个同伴, 在野外探险时, 被滚水烫了手臂。那位同伴不想过早放弃求生挑战, 拒绝联络接应人员,只涂了一种烫伤膏,不过三日便结了痂。 宋茜茸给她擦药时, 仔细看过那药膏的配方,就有獾油和冰片。只是另外的羊毛脂、凡士林、香精,这个时代不可能找到。 羊毛脂要从羊毛里提取,可是这年月上哪儿去找离心机脱脂精炼?凡士林更别提了,是石油蒸馏的产物,眼下连石油化工的影子都没有。 至于香精,是溶剂萃取的产物。如今虽有窨茶熏香的技艺, 但要提取高浓度的香精, 那是想也别想。 或许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 她心里盘算着, 羊毛脂是润肤的, 凡士林是膏底子,香精用来改善气味。猪油成么?不成,腥臊味重,天热也会坏掉。蜜蜡呢?似乎可行…… 目前没有思路,但回去后,她可以翻翻医书,也可以去找阿婆和季则宁讨教一番。 “阿茸?”林月明见她半天不吭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茜茸回过神, 笑道:“想方子呢,走神了。” “想出来了吗?” 宋茜茸摇头:“有几味材料寻不着。” “寻不着就寻不着,这个就够好用了。”林月明小心地将獾油往竹筒里倒,“或者找一找差不多功效的,咱们自己配个差不离的。” 宋茜茸点点头,心里又琢磨开了。拿什么替呢?配比怎么调? 想着想着,眼神又飘了。 看她这副模样,另外三人都不由笑了。相处这么久,他们也摸清了她的脾性。每当遇到什么比较难解的病症,或者难配的药,她就能这么愣神愣上半日,身旁有人没人都一样。 林月明朝林青禾和顾云岭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把獾油装入竹筒,又把灶房收拾干净,这才招呼宋茜茸回屋歇息。 然而,宋茜茸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林青禾躺在另一边,听着她的动静,忍不住问:“还在想那方子?” “嗯。”宋茜茸说,“有丁点头绪了,但具体如何,还得试了才能知道。” “那回去便试。” 宋茜茸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很省劲儿。他从不质疑,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条件支持。 在家熏了一日肉干,宋茜茸与林月明坐不住了。在林青禾与顾云岭回家时,提出之后要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可是……”顾云岭有些犹豫。 “我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告知你们这个决定。”宋茜茸面无表情,“不要把我们当成拖累,我们有自保之力。 ” “好。”林青禾知晓宋茜茸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很难回转,只得点头,“明日小心些便是。” 不过接下来几日里都风平浪静。 他们每日天蒙蒙亮出发,日落前回家,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日出门,林月明望着莽莽群山,不由嘀咕:“那些撬锁的也不知走了没。” 这几日他们出门都提着心,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比平日警醒,也累很多。一想到那几个撬锁的人可能是山匪,他们就没法儿放下心。 顾云岭说:“不管怎样,小心为上。咱们尽量往熟地儿走,不去生地方。” 林青禾没吭声,只抬头看了看天,做了个手势。晨风看到指示,在头顶盘旋两圈,往西边去了。这些天,它一直都在担当探路的职责。 “为什么往西边走啊?”林月明问。 林青禾答道:“我前两天在西边一片林子里发现了狍子踪迹,今儿去看看。” 走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看见狍子脚印。追了小半个时辰,一只狍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林青禾一箭射去,被树枝挡了下,只射中后腿。 狍子拖着箭朝前逃窜,林青禾说:“铁箭难得,那狍子中箭跑不远,我去追。” 宋茜茸跟上去:“一起。” 受伤的狍子果然跑不快,不过一刻钟,林青禾便用绳索把它捆了。等另外三人才赶上来,他已经把狍子扛在肩上,正要往回走。 “歇、歇一会儿。”林月明跑得气喘吁吁,摆摆手,一屁股坐在一根倒伏的枯树上。 宋茜茸倒不累,便在附近转悠,打算找找药材。转着转着,她忽然站住了。 “你们来看,这是什么?” 另外三人走过去,这才发现,那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石壁,藤蔓后头,隐约露出一道缝。 顾云岭凑近看了看,伸手拨开藤蔓,里头黑黢黢的,是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摸摸下巴:“这地方我来过好几回,竟从没发现这里有道这么宽的缝。” “进去看看?”宋茜茸问。 林青禾没吭声,先捡了块石头丢进去,听了听动静。石头骨碌碌滚了一阵,停了,里头再没什么声响。 “点上火把。” 几人快手快脚扎了个火把,点着了往里一丢。火把落进去,照出一小片石壁,还是没动静。蜜豆已经按捺不住,小炮弹一般,“嗖”地钻了进去。 “蜜豆!”宋茜茸喊了声,但来不及了,蜜豆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狼犬得到林青禾的指令,也跟着进去了。 “走。”林青禾举着火把,侧耳听了一会儿,侧身钻进去。宋茜茸跟在他后头,林月明和顾云岭随后。 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的苔藓蹭在身上,又湿又凉。走了十多丈远,拐了两个弯,前头忽然亮起来。 钻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山谷! 十月的深山,外头萧萧落木无边,一派秋凉。可这谷里竟是草木葱茏,绿意盎然。谷底有一个氤氲着热气的小湖泊,旁边生着许多叫不上名儿的绿植。 宋茜茸眼睛一亮,这里竟有个温泉! 四人在谷口站定,先把谷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山谷不算深,一眼能望到底,四面都是山壁,只有来时那一条缝进出。 “进去看看。”宋茜茸说。 林月明附和:“嗯,先去地热湖那边。” 林青禾提醒:“警醒些。” 晨风从高空落下来,停到谷口一棵老松上,不跟了。宋茜茸抬头看它一眼,红隼歪着头往下看,“啾啁”叫唤了好几声。 “晨风怎么不往前飞了?累了么?”林月明问。 “不知道。” 谷里比外头暖和得多,地上也潮,踩上去软绵绵的。宋茜茸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草木,这里长着许多不常见的草药,不少都结了籽,回头得采集一番。 林月明眼睛也不闲着,四下里打量。走着走着,她忽然站住了。 “阿茸,你看那是什么?” 宋茜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矮树下,生着一丛蘑菇。那些蘑菇灰扑扑的,菌柄很细,伞盖上有一颗颗细小的凸起,像一粒粒黑色小珠子。 “不认识。”宋茜茸蹙眉,“这东西没见过,不知有没有毒。” “这种蘑菇还挺多。”林月明四下张望,“好多树下都有。” 狼犬们在前开路,已经踩到好几丛。蘑菇被踩碎后,会流出一种黑乎乎的汁液,沾在了它们腿上、肚皮上。 十四忽然打了个喷嚏,忽然“汪汪”狂吠起来,疯了一样原地转圈。十六和十七也跟着叫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龇着牙往山谷深处冲。 可前头什么都没有。 林青禾走上前,按住十四的脑袋,不让它转圈,沉声安抚:“嘘,安静。” 十四被压制,更激动了,疯狂甩头,挣脱了林青禾的手,朝他呲牙大吼,撒腿蹿进了树丛。 “不对,”宋茜茸脸色变了,“都别动,先戴口罩。 ” 她从背筐里取出几个自制口罩,一人塞了一个。那是用几层浸了清心醒神的药液的棉布缝制的,夹层中还塞了药材,能隔绝大部分毒气。 她自己也赶紧戴上,声音闷在口罩后头:“我怀疑那些蘑菇的汁液有毒,刺激到了狼犬。” 林月明和顾云岭忙往脸上捂口罩。 顾云岭眉头紧锁:“蘑菇毒会致命么?” “不知道。”宋茜茸摇头,四下一看,心里“咯噔”一声,忙高声喊,“二青,你先过来戴口罩。” 林青禾蹲在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宋茜茸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却见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跟平日里那个沉默稳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带着懵懂,还有些欢喜。 “你……”宋茜茸迟疑地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林青禾却笑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握住,喊她:“阿茸……”声音软得不像话。 宋茜茸:“……” 顾云岭稀奇地看着林青禾,试探着开口:“二青?” 林月明语气担忧:“二青你怎了?” 林青禾不理他们,只看着宋茜茸,嘴角咧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手却仍紧紧攥着,低声说:“阿茸,你在这儿啊。” “二青,你别这么笑了,忒瘆人。”林月明扯了扯林青禾的衣摆,“你到底怎么了,中蘑菇毒了么?” 宋茜茸低头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再看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98章 毒菇 第98章 毒菇 那边厢, 十四、十六和十七还在疯跑,把山谷里藏着的獐子兔子全惊出来了,四下里乱窜。蜜豆原本跟在十七后边跑, 忽然停下来, 原地打了个转, 趴下了。 宋茜茸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叫《毒蘑菇图鉴》,说有一种“致幻蘑菇”,汁液挥发进空气里, 能让人产生幻觉,变得跟平日完全不一样。 书中描述的症状与林青禾和狼犬很像。那书中的蘑菇是鲜红色的,与这个长得不一样。但自己都穿越到异时空了,谁说所有物种都必须一模一样呢? 宋茜茸想挣脱林青禾的手,挣了挣,没挣开。他握得太紧,跟抓着什么宝贝似的。 “阿姐, 姐夫, 你们帮二青戴上口罩吧。” 林青禾却不配合, 既不撒开宋茜茸的手, 也不肯让别人靠近他的脸。有人一凑近,他就往后缩,眼睛始终看着宋茜茸,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阿茸,有人。” 宋茜茸:“……” 林月明:“……” 顾云岭扭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别笑了,快想想办法吧。”林月明嗔道,“眼看天就要黑了。” 顾云岭好不容易收住笑, 仔细端详了林青禾一番,摸着下巴:“他刚刚吃蘑菇了吗?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宋茜茸说:“应该是那蘑菇汁沾到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人产生幻觉。还是得给二青戴个口罩,以免中毒更深。” “他不让啊。”林月明尝试了好几次,都被林青禾冷着脸躲开了。 宋茜茸只好单手拿着口罩,放软了声调,跟哄小孩似的:“二青,你低下头,我给你戴上。” 林青禾却跟听不到似的,只直直看着她,脸上始终带着笑。 “嘤——”蜜豆摇摇晃晃站起来,甩了甩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没事人似的朝宋茜茸跑来,蹭了蹭她的腿。 或许是常年吃毒蛇,它对许多毒素有了抗性,清醒得最早。 “先出去,不能待在这里。” “十四它们怎么办?它们这样一跑,不知踩碎多少蘑菇了,只怕中毒越来越深。”顾云岭头疼,“我带着蜜豆去把它们捉回来。” 太阳偏西,谷里渐渐暗下来。 林月明看着冒傻气的弟弟,扶额叹气:“看二青这样,今日是没法儿赶路了,只能等他药劲儿过去。” 宋茜茸沉吟片刻,“不如退到进来的那个通道里,今晚在靠近谷口的位置歇着。谷里有地热,想来夜里不会冷。” “也只有这样了,走吧。” 宋茜茸拉着林青禾起身,他却蹲着不肯动。 林月明想过去帮忙,刚一靠近,林青禾就把宋茜茸的手攥得更紧,脸上的笑也收了,警惕地看着她。 “二青,你站起来,跟我走吧。”宋茜茸叹了口气,继续哄着,“我带你去吃甜的。” 林青禾似乎听懂了,立刻站起来,露出一个笑:“吃甜的。” 顾云岭费了好大劲儿,把三条狼犬赶了回来。十四一直对着空气狂吠,十六和十七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亮的吓人。 林青禾倒是不吠,他就攥着宋茜茸的手,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把它们拴起来。”宋茜茸示意,“就拴在谷口的老松下。” 林月明忽然说:“难怪晨风不跟过来,它怕是早知道有危险。” 晨风站在树枝上,歪头看过来。宋茜茸望着它,摇头失笑。 几人手脚麻利,在那仅容一人的通道口搭了个简易灶台,生起了火,将白日猎到的几只野兔收拾了,又给狼犬和蜜豆喂了它们自己捉的山鼠。 蜜豆吃得头也不抬,狼犬们却被拴在树下,不仅不肯吃东西,还狂吠不止。 “不行,这么吵下去,万一引来猛兽就麻烦了。”林月明担忧地说。 最后还是顾云岭有办法,他拿出一个小竹筒,将里头的药粉往狼犬们的鼻子前一撒。它们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多会儿就趴下睡了。 “这是迷药?”宋茜茸问。 “是的,我自己配的,让人犯困,没别的副作用。”顾云岭下巴朝林青禾一抬,“二青这儿……” “先不给他用药吧,咱们正好观察观察,中了那蘑菇毒会有什么反应。”宋茜茸看了看一脸傻笑的林青禾,“兴许今晚就能清醒。” “行。”顾云岭点点头,继续与林月明烤兔子去了。 林青禾乖乖坐在宋茜茸身旁,攥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开。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看他的脸。他也在看她,目光灼灼,不容忽视。 “阿茸,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冷不冷?” “不冷。” 林青禾满意了,冲她笑了笑,一字一顿:“吃、甜、的。” 宋茜茸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块饴糖,递过去。 他不接,只张开嘴,眼巴巴看着她。 宋茜茸顿了顿,心里念着“熊孩子不懂事,别跟他计较”,到底还是把糖放入他嘴中。 林青禾眯起眼,满足地靠在山壁上,慢慢品着。过了会儿,他又睁开眼:“阿茸,你也吃。” “我不爱吃糖,你自己吃。” 林青禾一脸认真:“甜的,好吃。” 宋茜茸也认真地答:“我吃别的。” 顿了顿,又试着同他商量:“你先松开手,我去帮阿姐他们烤肉,好不好?” 林青禾注视着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松。松开手,你就走了。” “我不走。” 他手攥得更紧了些,很坚决地说:“不松。松了手,阿娘就走了。” 宋茜茸一愣。 那边林月明倏地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堂弟。片刻后,她轻声开口:“二婶那会儿病重,二青一直在床前伺候着。后来二婶说想喝粥,二青去灶房煮,端过去的时候,二婶就……没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当时看不出什么,二青一直很平静,该办的事一样样办好。我一直以为他想得开,没想到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 宋茜茸心里酸软得厉害。 前世外婆病重,她连夜从外地赶回去,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临终前,外婆握着她的手,嘴里呢喃着“宝儿要好好的,宝儿要好好的”。 外婆直到闭眼,都在牵挂她。 宋茜茸望着眼前这个紧紧攥着自己手的男人,声音不自觉放软:“好,那就不松。” 林青禾重重“嗯”了声,把头靠回山壁上,阖上了双眼。 没人再说话。火堆里偶尔迸出一两声噼啪,远处传来夜鸟啼鸣。 林青禾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睁眼的迹象,宋茜茸以为他睡了,试图把手往外抽。刚一动,他霍然睁眼,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阿茸?”他声音里竟带着点委屈。 宋茜茸继续哄小孩似的,柔声说:“没事儿,你睡吧。” 他便乖乖闭上了眼。 兔肉烤好了,林月明撕了条兔腿递给宋茜茸,忧心忡忡地看着林青禾:“这啥时候才能好啊?” “不知道,或许明早就好了。”宋茜茸叹了口气,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林青禾睁开眼,接过兔腿,认真啃起来。吃着吃着,又笑了,凑近她:“阿茸,你真好。” 宋茜茸咀嚼的动作一顿。 林月明和顾云岭对视一眼,一个扭过脸假装吃烤肉,一个低下头拨火。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噼啪”声。蜜豆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团在宋茜茸脚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月明才幽幽叹了口气:“唉!那毒菇是会让人犯傻么?怎十四它们没变傻?” “兴许不同人有不同的影响?”顾云岭沉吟着,“狼犬与人本也不能比。” 宋茜茸看向林青禾,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一只手举着兔腿,正大口大口吃着,对他们的话毫无反应。 林月明把竹筒递过来:“阿茸,你先喝点水。他就这么攥着,你也不方便动弹。” 宋茜茸确实不好动弹,便朝林月明笑了笑,接过竹筒喝了两口。转头发现林青禾正看着自己,便问:“二青,你要喝水吗?” “喝水。” 宋茜茸正准备让林月明再拿一筒水,林青禾已从她手里接过竹筒,一口喝干。 行吧……宋茜茸再次叹气。 林青禾是在寅时中醒来的。他发现自己正靠坐在石壁上,火堆还在烧,但也渐渐进入尾声,热力没先前那么足。 身边三人都睡着了,蜜豆团在宋茜茸脚边,狼犬卧在不远处的老松下,晨风立在枝头,脑袋插在翅膀下。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攥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是宋茜茸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掌心并不细嫩,有劳作的痕迹。 林青禾心里一惊,他这么会握着她的手?莫非是梦里一时情难自禁,不小心轻薄了她? 他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 昨晚是怎么睡着的? 他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特别高兴,特别满足。 宋茜茸头靠在石壁上,眼睫轻颤,似乎正在做梦。火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 林青禾看着她,有些恍惚。 他没敢动,双手搭在肚腹上,静静阖上双目。他得理一理思绪…… 昨天进了山谷,正探着路,三条狼犬突然发狂。他正要安抚十四,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似乎有人在说什么蘑菇? 柴快烧尽了,林青禾准备起身添些柴。刚一动,惊醒了身旁的宋茜茸。她还有些迷蒙,揉着眼睛:“醒了?” “嗯,”林青禾抿了抿嘴,“还早,你再睡会儿。” 宋茜茸打了个呵欠,人却清醒了过来:“反正天也快亮了,不睡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没有。” 林青禾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余光瞥见宋茜茸的视线落过来,耳根不由有些发热。他轻咳一声:“昨夜,我没干啥傻事儿吧?” 宋茜茸抿了抿唇,笑了一下:“没有,你睡得很好。” 林月明和顾云岭正好醒来,闻言不由噗嗤笑出声。 林青禾觉得他们这笑别有意味,疑惑看过去。林月明笑得直捂肚子:“正好想到了一个好笑的事儿,与你无关。” “阿姐!”林青禾蹙着眉,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林月明笑弯了腰,连连摆手:“你别理我,我一会儿就好。”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她的神色很平静,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三条狼犬也悠悠醒转,甩了甩头,见到几人后立刻来了精神,摇着尾巴跑过来,往他们腿边蹭。 “我去看看那些蘑菇。”顾云岭站起身,“虽说有毒,可兴许有些别的用处。” 林月明终于止住笑,忙跟上:“我也去。山谷里草药也不少呢。” “记得戴上口罩。”宋茜茸提醒。 “好噗哈哈哈哈哈。”林月明摸出一个口罩,又忍不住爆笑出声。 望着两人走远的身影,林青禾忍不住问:“我昨夜究竟干了什么?” “无事。”宋茜茸也戴上口罩,遮住嘴角的笑意,又递给林青禾一个,“你也戴上吧。” 她眼里笑意未消:“小心再中蘑菇毒。” ----------------------- 作者有话说:注:致幻蘑菇,有些地方流传这种说法,并没有找到准确出处。大家当做架空私设,不必过度考据哦。 第99章 毒药 第99章 毒药 山谷里雾气还未散尽, 宋茜茸和林月明蹲在一丛蕨草旁,看顾云岭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毒蘑菇连根挖起。 这蘑菇生得平平无奇,灰扑扑的, 谁知道它有那么大威力, 能将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呢? 林月明戴着口罩, 仍下意识捂住口鼻, 说话瓮声瓮气:“我就是觉得,隔着这口罩,心里头也还是不太踏实。得想个法子, 让这菇子的毒气半点都不散出来才好。” 顾云岭思索片刻:“找个带盖儿的罐子?” “还记得咱们酿的果酒么?”宋茜茸蹲久了腿有些麻,换了个姿势,“为了防止酒气跑掉,除了盖盖子,还得用湿泥把坛口糊严实。” 林月明眼前一亮:“阿茸说的是,不如砍些竹筒,用泥巴封住口子,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说做就做。林青禾与顾云岭出谷砍竹子, 宋茜茸与林月明在谷内采集药材, 各自忙碌。 东西准备好了, 顾云岭手脚麻利地将蘑菇装入竹筒,林月明立刻拿大叶子盖住,拿准备好的湿泥将筒口糊得严严实实,再裹一层树叶,拿草绳缠紧。 一共收了十筒蘑菇。 “这样能行?”林月明仍有些放心不下。 宋茜茸没把话说满:“试试。” 林青禾去捉了只野兔,绑在松树下。他们把竹筒围着兔子摆了一圈,等了两个时辰,兔子毫无异样。 林月明长舒一口气:“这法子行, 毒气大约是跑不出来的。” 待外层湿泥干了,顾云岭将竹筒小心放进背篓最深处,上头盖上厚厚的干草。 时候不早,回去路上怕不安全,四人干脆在山谷口再露宿一夜。宋茜茸瞧着那温泉湖眼热,叫林青禾与顾云岭回避了,便拉着林月明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湖底淤泥又厚又软,靠近岸边的地方有块大石头,两人便靠着它,将脖子以下全浸入水中。湖水温热,泡得人骨头都酥了。 宋茜茸舒服地喟叹,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一杯冰镇起泡酒该多好。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忍不住笑,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想也白想。 浑身疲倦都被洗去,两人回到火堆边烤头发。林青禾与顾云岭听到动静,从入谷通道中出来,手里还提着三只雉鸡。 林月明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为什么湖边一棵毒蘑菇都没有呢?” 顾云岭翻着手里的烤鸡,闻言问道:“你们刚刚检查过了?” “嗯,怕不小心踩到,掉水里就不好了。” “那蘑菇怕热吧?”顾云岭分析,“蘑菇喜阴凉,那边有地热,兴许长不了。” “要不试试?”宋茜茸用手指梳着头发,认真琢磨,“舀点湖水浇一浇。” “我去。”林青禾将烤了一半的雉鸡交给顾云岭,举着火把走了。 “不知那湖水能不能解蘑菇毒。”林月明望着仍捆在树下的野兔,“明日给那兔子试试。” 宋茜茸忍俊不禁,林月明若是在现代,说不定就是个医药科学家,研发新药,从动物实验开始。 其实她对这毒蘑菇也好奇得很。不知它的致幻机制是什么,它是否有药用价值?比如用于心理治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她越想用医理去解释,就越发现自己知道的东西太少。 顾云岭也在沉思。 少时跟着师父学了些拔毒止痛的药膏,也学了不少毒药的做法。他原本就喜欢这个,如今见着个新奇的,自然见猎心喜。 也不知这毒蘑菇能不能制成**。 “你俩想什么呢?”林月明忽然出声,“叫半天都不理人。” 宋茜茸与顾云岭同时回神,异口同声:“在想毒蘑菇。” 林月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噗嗤笑了:“你俩可真行,想一块儿去了。” 他们说起各自的想法。 宋茜茸没涉及过“毒医”这块,听顾云岭说起来,倒觉得新鲜。林月明时不时插几句嘴,但她学医的日子还浅,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聊什么呢?”林青禾回来了,将火把熄灭,接过雉鸡翻了翻,“可以吃了。” 顾云岭问:“二青,你当时中了毒,到底看见了啥?” 林青禾摇摇头:“不记得。” 顾云岭追问:“一丝一毫都想不起?” 林青禾摇头,他确实不记得。似乎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心里很高兴,仿佛有什么愿望成了真。 他不自觉地动了动右手,余光瞥见宋茜茸正看着他,赶紧移开目光,默默吃鸡。 “或许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宋茜茸忽然说。 林月明疑惑:“什么?” 宋茜茸解释:“万一在幻境中看到极其可怕的东西,往后心里有了阴影,反倒不好。不记得,就当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便过去了。” 林月明点点头,觉得有理,想了想,她又说:“咱们若是想要用这毒,总得知道它会让人怎样吧?若是对着山匪用,他们到底是会攥着我们的手不放,还是撒丫子乱跑呢?” 林青禾:“……” 他耳根通红,悄悄看向宋茜茸。她倒是一如既往得平静,盯着火堆,显然正在思考。 顾云岭说:“我从前跟着师父学的那些毒,大多是让人疼,让人晕,让人死。但这毒蘑菇,不疼不晕也不死,就是让人不对劲,这是怎么个道理?” 宋茜茸也在想。 事实上,从林青禾中招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同样是中了蘑菇毒,狼犬变得凶狠狂躁,有明显的应激反应,而林青禾却是安安静静坐着,只抓着她的手不放,或许潜意识里还把她当做了自己的阿娘。 她在医书上见过关于“狂症”的描述,说人癫狂时,或笑或哭,或怒或惧,全凭心中所念。莫非这毒,是将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放大千百倍,化作眼前幻象? 林青禾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是什么?狼犬呢? 她将疑惑说出来。 “我……”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脸颊发烫,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 “二青我不知道,但狼犬……”顾云岭接过话头,“它们天生就爱追逐。平日里被拘着,不敢放肆。中了毒,管不住自己了,可不就疯跑?” 宋茜茸一怔。 林月明笑着说:“很有道理啊。” 林青禾这时开口了:“我从前听老猎人说过,山里有种妖菇,被山魈的尿浇过。人碰了,就会被山魈勾了魂。那妖菇,会不会就是那毒蘑菇?” “山魈勾魂?”林月明忍不住四下张望,黑黢黢的山谷里,只有风吹过,她搓了搓胳膊,低声说,“别吓人了。” 林青禾笑了笑:“老猎人说,被勾了魂的人,呆呆傻傻的,得喝神水才能好。” “神水?”几人不约而同望向那口温泉湖。 林青禾无奈地笑:“只是传说,谁知是不是真的。” 宋茜茸问:“喝了神水的人,醒过来后记得什么吗?” 林青禾摇头:“老猎人没说。不过我猜,应当什么都不记得,不然也不会说是勾魂。魂都被勾走了,哪还记得?” 宋茜茸点点头,也许那所谓的妖菇,真是这毒蘑菇。只是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更愿意用鬼神之说去解释。 顾云岭转了个话题:“咱们得想清楚,究竟能拿它做什么用。” 这毒蘑菇不像那些草药,寒则温之,热则凉之,虚则补之,实则泻之。它更多的,应该是从精神方面去影响身体。 这与宋茜茸目前所知的医理,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 林青禾抿了抿唇,忽然问:“既不能治病,能否当毒药来使呢?比如抹在箭上,打猎时用?” 宋茜茸这回倒是没有犹豫,答道:“能。只是有两桩难处。” “你说。” “头一桩,是自身安全的保障。那蘑菇汁液一喷出来,就散得快。若是抹在箭上,不等射出去,只怕自己就中招了。” 林青禾认真听着,点点头。 “第二桩,那毒液散得太快,恐怕在箭头上停留不了太久。若是在射出前临时涂抹,恐会耽误时间。提前太久涂抹,又怕毒都散了。” 顿了顿,宋茜茸继续说:“所以得想个法子,让它在该散发的时候才散出毒来。” 林月明指着竹筐里那一堆密封的竹筒:“像那些毒蘑菇一样,封起来?” “取出来时,自己总要接触到。”顾云岭提醒。 宋茜茸想到了火药,由硫磺、硝石、木炭混在一块,遇到撞击会炸。后来人是怎么保证它的稳定性呢?似乎是给它穿上一层“安全衣”。 那么,有没有可能给这蘑菇毒液也裹一层?于是她说:“有没有一种东西,能将毒液裹住?等箭射中猎物,那东西破了,汁液再流出来。” “蜜蜡!”顾云岭摸着下巴,“把毒液涂在箭头上,再裹上一层蜜蜡,射进皮肉里后,让血一温就化了,里头的毒不就出来了?” 林月明听得入神,问道:“那白蜡也行吧?桐油、桃胶、松脂这种呢?我看木料上常有人涂抹。” 宋茜茸笑着说:“阿姐思路很宽,这些材料都很好找,咱们尽可一一尝试。” 林青禾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嘴角微微扬起。 他喜欢这样。 阿茸完全融入了他的家庭,与他的阿姐、姐夫,还有山下的大伯、伯娘他们,都相处融洽。这样,她在他身边也能过得更舒适些吧。 正想着,顾云岭忽然推了他一把:“二青?” “什么?” “你怎么也学着走神了?”顾云岭无奈,“给我一只铁箭。” 林青禾疑惑地递过去,看到另外三人都戴上了口罩,不由地也取出了自己的。 顾云岭将一块蜜蜡放在火上慢慢化开。 林月明则取出一株蘑菇,用竹刀轻轻划开伞盖,将渗出的汁液挤到箭头上。那汁液黑乎乎的,倒是没什么气味,她忍不住凑近细看。 “嘶!” “阿明!”顾云岭的脸瞬间白了,将箭头往盛着蜜蜡的竹筒里一扔,紧紧攥住林月明的左手。她的食指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约莫寸许,冒出了一颗血珠。 顾云岭想也不想,捉着她的手指要往嘴里送。他必须趁着毒液还未深入,赶紧吸出来。 “别!”林月明止住他的动作,蜷了蜷手指,“无事,就化了一下。” 顾云岭声音发颤:“那上头……有毒……” “阿岭哥,你别怕。”林月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咱们确认过了,这毒不致命。我反正沾的不多,正好测试看看,沾了毒有什么后果。” 顾云岭吞咽了口口水,握着她的左手手腕,声音里依然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月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伤口处似乎有一点麻,还有一点发热。别的,好像就没了。于是她说:“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 “真没有。” 顾云岭手心里全是汗,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月明,生怕错过半点不对劲。 第100章 心动 第100章 心动 顾云岭眼眶通红, 嘴唇抿成一条线,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林月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酸软, 原本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她方才其实也怕, 虽然嘴上说的镇定, 但发现毒液渗进皮肉那一瞬, 她心里还是咯噔了声。 那是毒啊,任谁沾上,也没法儿真的无动于衷吧。 但看到顾云岭这般紧张的样子, 她反倒不怕了,声音软下来:“阿岭哥,无事的。我等会儿若是犯傻,你就把我嘴堵住。我若是疯跑,你就把我捆起来。” “你……”顾云岭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林月明笑了笑,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十指交扣。 宋茜茸看着他们, 心里浮起些说不清的滋味。 林月明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打小接受的是“夫为妻纲”的训导。即便有过一次惨痛的经历, 她对婚姻,对丈夫,仍保有期待和向往。 好在,顾云岭至少到现在为止,没让她失望。 宋茜茸自己对婚姻是不抱什么指望的,但她瞧见旁人得了幸福,倒也不酸,反而觉得挺好。这世上能有人好好过日子, 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一盏茶时间过去,林月明仍无任何异样。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眉头微微蹙起。 顾云岭忙问:“怎了,不舒服么?” 林月明轻声说:“阿岭哥,你攥得我手疼。” 顾云岭忙松开手。 “别怕,真没事。”林月明笑着说,“毒液是不是压根儿就没起效啊?” “没起效最好。”顾云岭说,“方才我就不该听你的,应该把那毒吸出来。” 林月明说:“都说了没事嘛。” 顾云岭不说话了,只伸出手,把林月明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宋茜茸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有点多余。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她不该在车里,她该在车底。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朝不远处的老松树走去。晨风从枝头飞下,落在她肩上。蜜豆也凑过来,在她腿边团成个毛球。 林青禾始终坐在离林月明夫妇较远的地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什么。 那边忽然传来林月明的声音:“有点晕了。” 顾云岭霍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变了调:“阿茸!” 宋茜茸快步过去,仔细查看林月明手指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住,细细一道红痕,估计到明天就看不到了。她又仔细把了脉,脉象平稳,没察觉出异样。 “阿姐,你现在看东西清不清楚?耳朵可有嗡嗡响?” 林月明一一作答:“清楚。没有。” 宋茜茸沉吟片刻,下了结论:“应当是毒量太小,对身体影响非常微弱。没什么大碍。” 林月明点点头,又想了想:“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现在特别想去采药,采多多的药,塞满一间屋子。” 顾云岭怔了怔:“我们先前猜测,这蘑菇毒能将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放大,化作幻象。你中毒较轻,还没产生幻象,但或许受了些影响,把那念想放大了。”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笑意,柔声说:“原来阿明心里最惦记的事,是采药啊!” 林月明脸颊微热,小声说:“我……我想做个药师嘛。” 两人相依靠坐在石壁前,声音渐渐低下去,偶尔漏出几声闷闷的笑。新婚燕尔,便是说些寻常话,也透着一股子黏糊劲儿。 也不知林月明又说了什么,顾云岭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尽是缱绻。 宋茜茸收回目光,悄悄往远处挪了挪。挪着挪着,不觉竟挨到了林青禾身侧。见她过来,他也没作声,只将身旁空地上的碎石拂开,又扯过一把干草铺平了。 这样自然而然的照顾,他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 宋茜茸坐下,侧头去看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之前做獾油的时候,林月明就开玩笑说:“二婶在世时就常给二青擦油脂,说是一张好皮相,将来好说亲。瞧瞧,咱们二青果然说了个好亲事呢!” 思及此,宋茜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林青禾似有所觉,偏头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低声问:“要喝水么?” 宋茜茸望着他的手,无意识地点点头。 不多时,一只打磨得精细光滑的竹筒递过来,宋茜茸伸手接过,目光却还是落在他的手上。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里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子。 昨夜,就是这只手攥着她,怎么都不肯松。 毒蘑菇能放大心中念想。顾云岭方才那话浮现在她脑海。所以,林青禾心底最深的念想是什么? 因为他提到了“阿娘”,宋茜茸下意识认为,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思念。可这会儿仔细想来,他反反复复念叨的,其实是“阿茸”。 不让她离开,关心她饿不饿、渴不渴,嫌旁人打扰,对她的照顾很受用…… 宋茜茸握着竹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她不是傻子。前世她活了将近三十年,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不是什么青涩懵懂的小姑娘。她清楚知道,林青禾那副模样意味着什么。 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从前许多刻意忽略的事儿,便一件件浮起来。 初识时,她刚穿越到异世。他从山匪手中救下了她,见她孤身一人,处处照应。那时她觉得这个少年爽利大方,是个好相处的。 随着接触增多,他确实如初见那般,话不多,但事没少干。甚至在假成亲后,他也从未在言语上冒犯过半分,更未在行为上有过逾矩。 现在回过头细想,若真是只把这桩婚事当成假的,他又何必把婚礼办得那般周全圆满呢?毕竟那个时候,她就是存着糊弄的心思的,都是做给人看的。 可他不是。请媒人、下聘礼、办婚宴,桩桩件件都做得认认真真,花出去的钱必然不是小数。 宋茜茸朝林青禾看过去,已过弱冠之年的青年比初见时长开了许多,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此时他坐在那儿,眉宇舒展,嘴唇却微微抿着,似乎有些紧张。 她清晰地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无意识地搓着。这是他不知所措时习惯性的动作。 种种迹象非常明显,再装看不见,就是自欺欺人了。 可她从前,确实是在自欺欺人。 为什么?因为不愿想,不敢想。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三观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男女平等、婚姻自由、个人价值,这些话若是说出来,怕是会被人当成疯子。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好好活着,不要跟这里的人产生太深的牵扯,尤其是男女之情。 直到这一刻,宋茜茸才真正看清了自己。 原来她从始至终没有真正融入这个时空。她不自觉地带着来自更高文明的优越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她帮助许多人,但从不觉得自己与她们是一类人。 她不理解孙四娘为何为了夫家忍气吞声,不明白林月明明明有了奋斗目标,却依然愿意嫁给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也想不通家境优渥的于娘子为什么要拼命为夫家生孩子。 而这个时代的男人,从小耳濡目染的是三从四德、夫为妻纲,他们把女子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把她们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即便他们对一个女人好,那也是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的好。她不信他们会发自内心尊重一个女人,更不信这样不平等的关系里能生出什么爱情。 况且,她本就不相信爱情。 前世她父母那一地鸡毛的婚姻,早把她那点念想磨没了。穿到这里后,就更不指望了。 更何况,两年前她看林青禾,总像看一个刚上大学的小男孩。在她眼里,他就是个半大孩子,他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冲动,能有多当真?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把他当弟弟看。 假成亲后,彼此合作得很愉快,她又把他当成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他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想着日后总有机会还回去。至于其他的,她不去想。 可现在,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东西,被这蘑菇毒搅得藏不住了。今早起来,她就感觉到了林青禾的慌乱无措,他一整天甚至都有些魂不守舍。 宋茜茸闭上眼,回想昨夜林青禾握住自己的手时,是什么感觉。 似乎有些慌乱,心跳快了几拍,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但她把这归结于对林青禾中毒的担心。那些异样的感觉就像一颗丢进心湖的石子,沉底了,但还在。 此刻,那块石子又浮了上来,逼得她正视它的存在。 宋茜茸盯着跳跃的火苗许久,忽然无声地笑了。 前世某一次分手后,闺蜜问她:“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她说:“喜欢吧,不然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闺蜜说:“那你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觉得他条件不错,对你也好,便想着在一起试试也行?” 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这个问题又摆到她面前: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林青禾长得好看,肩宽腿长身材好,力气大,干活利落。性格也不错,话少,对人好却不挂在嘴上,有担当,能扛事儿。 是有些心动的。 可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也没有。他们相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忙各的,真正独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如果两人都在现代,身边有这么个年轻帅气又靠谱的弟弟,她或许会与他交往看看。合适就处着,不合适便好聚好散。 可这是摸下手就得为对方负责的古代,是十五岁就能成亲、二十岁孩子就满地跑的古代,是一个女子一旦与男人有了名分,这辈子几乎就绑死的古代。 若是没有感情牵扯,他日后有了别的心上人,或许会爽快与她和离。可一旦两人真有了什么,她觉得不合适想分开,他不愿放手怎么办? 她敢与他交往试试吗? 宋茜茸看着林青禾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第101章 赤心 第101章 赤心 火堆爆了一声, 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熄了。四周很安静, 只听到林月明和顾云岭的喁喁细语, 还有狼犬与蜜豆平缓的呼吸。 林青禾沉默地坐着, 感觉到宋茜茸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他脊背绷紧, 呼吸放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忍了又忍,他终于忍不住问:“昨夜, 我到底做了什么?” 宋茜茸偏头看他,火光下,他的眉眼棱角分明,耳根却红透了。她忍不住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抓着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林青禾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下意识瞥向自己的手,又像被火烫了似的, 赶紧移开目光。 宋茜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整整一夜, 都没松。” 林青禾脸彻底红透了, 扭过头, 盯着身旁的老松,讷讷地说:“我……我不记得……” 宋茜茸探过头,去看他的眼睛:“怎么,想不认账?” “不不,不是,我只是……”林青禾正要解释,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猛地看向她, 带着点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他从未经历过情事。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那人却如一轮明月,皎洁美好,高悬于空,离他那样遥远。他不敢奢望。 在她面前,他是自卑的。即便察觉到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回应,也不敢确认,只小心翼翼地试探。 宋茜茸看他那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念头渐渐淡了。她做事向来果断,既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也看清了自己的心动,便不会拖泥带水。 况且,林青禾一片诚挚,再装糊涂,就是辜负了。 “二青。”宋茜茸平静开口,“明日回去后,咱们聊一聊。”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聊什么?” 宋茜茸说:“聊我们,聊以后。” 这一夜,林青禾没能睡踏实。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看不清前路,只能等待。紧张,忐忑,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期待。 次日晌午过后,四人回到了家。两日两夜没回,远远望见高高的围墙时,几人心头都松快了些。可走近了,脚步却齐齐一顿。 院墙下,枯萎的蛇退草藤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外墙由削尖的树干围成,靠门那一侧的墙根下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还有血迹。 林青禾的面色沉下来,迅速打开院门。外院还好,没有被入侵的痕迹,大约是有人在外头烧火斗殴,但终究没能进得来。 十五被拴在檐下,听见动静,焦躁地在原地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见到他们,它使劲摇着尾巴,又朝着院外方向大声吠叫。 林青禾蹲下身,按住它的脑袋,低声安抚:“无事,知道了。” 宋茜茸蹙眉:“院墙下那摊血迹颜色发黑,瞧着已有不短的时间,至少是昨夜的事。” 顾云岭面色难看:“是人的血,往林子的方向去了。要追么?” 林青禾摇头:“人都走了,追不上。我去外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他在院墙外仔细转了一圈,回来时眉头皱着:“应当有两拨人,一拨想烧院墙,另一拨跟他们打起来了。” 林月明抚着胸口,有些后怕:“幸好那些树干上都涂了黏土泥浆,不然真烧起来可怎么好。” 屋里倒是好好的,门窗关着,和他们走前一模一样。四人略略松了口气,心里仍隐约有些不安。 这深山里,什么人会摸到他们院子外头来?是之前敲门的那伙疑似山匪的人么?又为什么会流血呢? 简单吃过午食,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 四条狼犬都在檐下趴着,偶尔动动耳朵。晨风立在柿子树上,悠闲地梳理翅羽。蜜豆又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宋茜茸眯眼看着天,深秋的日头并不炽烈,没带来多少暖意。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林青禾正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她。 目光相触,皆是一顿。 “二青,进屋说吧。” 林青禾喉结滚了滚,跟了进去,把门掩上。窗子支了半扇,光线漏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两人面对面在桌前坐下。林青禾双手搁在桌面上,脊背笔挺,像是一个等着夫子训导的蒙童。 宋茜茸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可是心悦于我?” 林青禾愣了愣,耳根子腾地红了。可他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扭捏,认真地点头:“是。” 宋茜茸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对你,也是有好感的。” 林青禾的眼睛陡然亮起。 宋茜茸接着说:“可这好感,还不足以让我决定,要与你在一起。”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等她往下说。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点,斟酌着措辞:“我孤身一人,从来到这里开始,便没打算成家。只想多攒些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这次毒蘑菇的事儿,让我想明白了一些,我对你是有心动的。” 她摆摆手,阻止林青禾开口:“可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光心动不够。我得想清楚,你是不是那个合适我的人,是不是那个能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情爱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尝过这世间许多苦,若再服下一剂感情毒,怕是会要了自己的命。” 屋子里安静极了,林青禾看着她,声音有些紧,却字字清晰:“阿茸,不瞒你说,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心生好感。后来你找我说想假成亲,我心里其实很欢喜。想着即便做不了真夫妻,能与你日日待在一处,也是极好的。” 说着说着,他声音坚定起来:“阿茸,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先前你制药,说过一味防风。你说防风能祛风解表,除湿止痛。当时我想,若我是这味药材便好了,让外头的风霜伤不到你,让日子里的苦痛远离你。” 他目光如水,温柔地望向她:“阿茸,你信我一回,我定不叫你失望。” 宋茜茸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有几句话想问。不是刁难你,而是我得把这些事儿想清楚。” “你问。” 宋茜茸抬眸,一字一句:“往后若是发现咱俩不合适,你能接受和离么?” 林青禾怔住。 宋茜茸继续说:“原本咱们说好是假成亲,待你有了心仪之人便和离。可我们若是有了感情纠葛,日后我想要分开,到那时,你还会愿意放我走么?” 林青禾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刚刚才表明心迹,她便已经想到日后分开了么?她对情爱之事为何如此悲观?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涩然:“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为难。” 宋茜茸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她笑了笑,又说:“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村里不少人即便没本事纳妾,也不乏在外头偷腥的。我无法接受这个,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能做到吗?” 林青禾这次答得很快:“我们林家人都是长情之人。阿爷只阿奶一人。阿爹也是,阿娘走后,有人给他说亲,他都推了,从未想过续弦。至于我……” 他苦涩一笑:“原本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一辈子就这般陪在你身边。不会有别人。” 宋茜茸听着,心头微微一震,竟有些欺负人的感觉。 但,她还是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世人皆说,女娘须得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我做不来那种贤妻良母。即便咱们在一起了,我也会继续行医,日后还要开医馆,收弟子。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若是有人戳你脊梁骨,说你的妻子不守妇道,你会怎么办?” 林青禾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半晌,他恢复平静:“我不在意你继续行医,这本是好事。只是给男子治病……我确有迟疑。” 宋茜茸挑了挑眉。 “自认识你那日起,我便知你是个有本事的女娘。你治好了那么多人,给了许多人希望。你的本事,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才有的,是你本就如此耀眼。我心仪于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决定,叫你做不成你想做的事儿。”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似是在对自己说:“至于那些我暂时还不能想明白的事儿,我会学着去接受。我于你,该是支撑,而不是阻碍。”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阿茸,你可知,你做那些擅长的事情时,整个人好像在发光。那时你给我缝针,我就在想,这个女娘怎如此厉害,面色那么平静,手那么稳。看到你,就觉得自己的伤病都不算什么了。那样的你,让我心动极了。”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极了。 宋茜茸捏了捏手指,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她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真的要在这个时空开始一段恋情吗? 手刚搭上门闩,身后忽然一阵风。下一瞬,两只手腕都被握住,宋茜茸被堵在门后,身前是林青禾温热的气息。 他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我们能由假成亲,变成真夫妻吗?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宋茜茸手腕一翻,身子一拧,使了巧劲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她退开一步,拉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 林青禾站在门边,忽然笑了。她方才挣开的那一下,又快又利落,像一只警觉的小豹子,绝不任人拿捏。这才是他心仪的那个人!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抬脚跟着出了门。 日头已渐渐西斜,院子里很安静。宋茜茸站在柿子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林青禾走过去,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低头一看,是蜜豆。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叼着根树枝,颠颠儿跑到宋茜茸脚边,把树枝往她跟前一放。 宋茜茸捡起来,那树枝上挂着几颗赤红色的小果子,圆滚滚的,像一粒粒红玛瑙。 林青禾蹲下身,摸了摸蜜豆的皮毛,笑道:“这是赤心果。” 宋茜茸眼里露出疑惑。 “赤心,便是痴心。传说以前有对年轻夫妻,丈夫被征了徭役,妻子每日在山头眺望,盼他早归。她眼泪滴落的地方,就长出了这种树。后来丈夫回来,见树上挂满红果,知是妻子的思念化成。” 林青禾摘下几颗果子,托在掌心,递到宋茜茸面前:“山里人把这种树叫做赤心树,若是有心仪的女娘,便摘这果子送她。说要是收下,就能相守一辈子。” 他声音里带了些笑意,目光温柔:“阿茸,你瞧,连蜜豆都明白我的心意。你愿意收下这些赤心果吗?” 宋茜茸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几颗艳红似火的果子,目光又落到蜜豆身上。它蹲坐在旁,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青禾拉过她的手腕,将果子倒入她掌心。他的大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包拢那些果子。 “阿茸,收下吧。” 第102章 玉坠 第102章 玉坠 夜里下了一场雨。 宋茜茸被雨声吵醒。雨滴落在屋顶, 落在地面,落在树叶,落在演示, 声音层层叠叠, 无穷无尽。 她睁开眼, 屋子里黑黢黢的, 只隐约看见旁边的林青禾侧身躺着,面对着她,呼吸平稳。她翻了个身, 在雨声中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这一夜睡得舒爽,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光斑。 宋茜茸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林青禾已经不在身旁,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炕尾。 她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十五正一瘸一拐跟在另外三只狼犬后撒欢, 滚了一身泥。蜜豆趴在檐下打呼, 晨风不见踪影。 林青禾正在灶房外洗脸,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脸上还带着水珠。两人目光相触,他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宋茜茸朝他微微一笑,拐进灶房打热水洗漱。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见她洗完脸,忙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来。 宋茜茸一顿,接过帕子,嘴角忍不住翘起。 昨日的事还在眼前。她明明说要再考虑考虑, 林青禾却步步紧逼,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强势又大胆。 宋茜茸一时被他眼神所惑,收下了那一把赤心果,也收下了他的心意。她的灵魂毕竟有三十岁了,想谈场恋爱,也不过分吧? 林青禾当时的欢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恨不得当场搂住她转三圈,最后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憋出一句:“我会对你好的。” 夜里歇息时,两人照例同睡一张炕。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宋茜茸察觉到旁边的人呼吸粗重,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她心里有些好笑,但这两日露宿荒郊野外,她实在疲累,很快就迷糊过去了。 洗漱过后,林月明招呼他们吃朝食。她咬了一口糙面饼子,顺口问道:“药材和肉干都晒了不少,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林青禾说:“雨湿路滑,山路不好走。等路面干了,咱们再动身。” 林月明咽下饼子,点点头:“成,阿岭哥正好要研究那些毒菇,我给他打打下手。” 顾云岭在一旁眯着眼笑。 “那暂定后日启程。” 宋茜茸说:“我去附近林子里看看有没有菌子。这时节应当还能找到些白蕈,那个耐寒。” 林青禾立刻说:“我陪你去。” 饭后,两人正要出门,忽见晨风从天而降,落在宋茜茸肩上,喙里叼着个东西。她伸手接下来,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坠子,拇指粗细,上头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展翅欲飞。 “这是……”宋茜茸蹙眉,“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虽不懂鉴赏玉器,但看这玉坠的色泽及润度,也知定是上好的品质。 林青禾接过,仔细端详,面色渐渐凝重。实在是这次进深山,诡异之处太多。来时路上他便察觉到有人窥视,宋茜茸与林月明独居家中时有不明人物敲门,昨天回来时又发现门口的焦黑与血迹。 种种迹象表明,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般平静。 “看出什么了?” 林青禾捏着玉坠的系带说:“这是牛皮。” 宋茜茸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我记得高门大户佩戴玉饰,多用丝络。用皮革做系带的,一般是什么人?” 林青禾也答不上来,眉头皱得更紧。 宋茜茸点了点晨风的小脑袋,指着玉坠说:“你从哪儿叼来的?” 晨风歪着头,“啾啁”鸣叫几声,也不知它听懂了没有。 林月明和顾云岭也围过来看。 “这雕工,我在县城玉器铺子里都没见过这样精细的。” “这得几十两银子吧?” 宋茜茸把玉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会落在深山老林里呢? 这东西来历不明,留在手里终究是隐患。万一玉坠的主人在找它,把他们牵扯进什么麻烦中,那就不美了。 “也不知是谁落下的,总归不是咱们惹得起的。”宋茜茸说,“把它还回去吧。” “怎么还?”林月明好奇,“让晨风叼回去?” “叫它领路,我跟着去看看。”林青禾下定决心,“万一和烧咱们院墙的人有关,还能找到点线索,咱们也不至于太被动。” 林月明立即紧张起来:“会不会有危险?” “无事,我会小心。”林青禾去取刀弓,“你们就在院子里待着,等我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宋茜茸忽然开口,“我的身手你也知道,足够自保。” 林青禾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头。 目送两人离开后,林月明和顾云岭将两重院门都关上,心里都有些沉重。 顾云岭先恢复平静:“担心也无用,咱们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也好。”林月明深深呼出一口气,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二青与阿茸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林月明瞪他一眼:“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被他俩念叨的宋茜茸与林青禾,此时正走在湿滑的路上。落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稍有不慎就打滑。 晨风在前头带路,飞一段,停一段。三条狼犬完全不受泥泞影响,撒开腿跑得飞快。蜜豆这回没有钻林子,老老实实在后头跟着,东嗅嗅西看看。 林青禾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茜茸。走到一处斜坡时,宋茜茸脚下微微一滑,身子晃了晃。林青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宋茜茸站稳,刚要道谢,却见他的手从她手臂上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松不紧,刚好把她的整个手包在掌心。 林青禾目视前方,面上强作镇定,耳根却已红透。 宋茜茸手指动了动,任由他握着。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那对男朋友,便不必扭捏。 林青禾其实紧张得很,眼角余光一直在瞥宋茜茸。见她没有挣开手,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悄悄弯起。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谁也没说话,但脸上都有遮掩不住的欢喜。 蜜豆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挤到两人中间,拿脑袋蹭了蹭宋茜茸的腿。 宋茜茸忍不住笑起来,准备松开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林青禾却不肯松,只抿紧了唇,倔强地看着她。 她晲他一眼,随即温声说:“蜜豆,你去前头和十四它们一起开路吧。” 蜜豆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往前跑去了。 山路不好走,但两人谁也没觉得累。 林青禾边走边留意四周的动静,眼睛扫过每一处草木,耳朵听着每一声细响,这几乎已经刻进了身体里,成了本能。 宋茜茸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林青禾脚步一顿,转头看她:“怎了?” “晨风在前头停下了。” 晨风落在一颗矮松上,长长鸣叫了一声。 到了。 两人走过去,灌木丛旁边,荒草倒伏,露出一大片湿润的泥土,一个小小洞口霍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兔子洞。 林青禾四处看了看,低声说:“晨风大概是逮兔子时找到了这里。昨夜大雨,痕迹都冲没了,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宋茜茸抬头看了看四周,也压低声音:“咱们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这里离院子也太近了。” “把东西放下,先回去再说。” 宋茜茸从袖袋里取出玉坠,正要放在洞口。十四忽然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嗷呜声。十六和十七也瞬间警觉,耳朵竖起,呲牙盯着前方的林子。 林青禾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宋茜茸挡在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林子里走出七个人,都穿着粗布短褐,背着弓箭,在几步外站定。 为首那人四十多岁,国字脸,肩背挺直,抱拳道:“我等是山下的猎户,昨日追踪猎物时途径此地,不慎遗失一物,特地回来寻找。不瞒二位,小娘子手中那物,便似是我等遗失之物。” 宋茜茸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这几人虽是猎户打扮,但身姿笔挺,目光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子利落飒爽。那种气质,绝不是普通猎户能有的。 林青禾手仍按在刀柄上,沉声问:“如何证明?” 国字脸似是没瞧见他脸上的戒备之色,客气地说:“那坠子上雕了只飞鹰,底部刻有个形似北斗七星的花押。” 林青禾看了宋茜茸一眼,她微微点头,将坠子放到他手中。 他将坠子递过去:“既是你们遗失之物,那便物归原主。” 国字脸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收进怀里。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递来:“多谢二位。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不必了。”林青禾淡淡地说,“本该如此。” 国字脸笑了笑,也不勉强。他目光在林青禾背上的铁胎弓和腰间大刀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转瞬即逝。 “那便就此别过。”他拱拱手,带着其他人转身离去。 直到那几个身影完全消失在林子里,宋茜茸才轻声开口:“他们不是猎户。” 林青禾挑眉:“何以见得?” “感觉。”宋茜茸说,“他们的眼神、气势,走路姿势,都不是普通人。” “应该是军中之人,我曾见过这样的人。”林青禾低声说,“而且,你看见了吗?” “什么?” “他们看到我的刀弓时的眼神。” 林青禾一字一顿:“他们认得这东西的来历。” 第103章 上药 第103章 上药 回到院子时, 天色还早。 林月明迎上来,问长问短。林青禾简单说了经过,表示玉坠已经物归原主。 “还回去就好。”林月明明显松了口气, “那几个人呢, 就那么走了?” “嗯, 走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在院中坐下, 接过林月明递来的麦门冬熟水。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几小只也懒洋洋地趴在檐下闲适地舔毛。 “你那刀弓,究竟是什么来历?”宋茜茸喝了口熟水, 好奇地问。 林青禾放下擦拭大刀的布巾,慢慢说起旧事。 那时他还小,大约六七岁,林福全打猎时,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双腿断了,人已陷入昏迷。林福全把他背回了院子里。 听到这里,林月明点头:“二叔是喜欢在山里捡人。” 宋茜茸默然, 终于知道当初林青禾为何一腔孤勇地救下被山匪追杀的自己, 原来是家学渊源, 追随着父辈行事。 林阿爷懂些跌打损伤, 帮那人正了骨,又叫喻阿爷给他做了张轮椅。那人便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养了小半年的伤。 “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军爷吧,姓什么来着?”林月明挠挠额角,努力回想,“二叔救过的人太多了,我都记不太清了。” “姓韩, 韩三郎。”林青禾笑着说,“韩三叔腿不能动,但手上功夫了得。他见我成日在院子疯玩,说我根骨不错,适合习武,便手把手教我射箭、打拳、舞棍。阿爹叫我拜师,韩三叔不肯,说自己还有要事未做完,担不起教导之责。离开时,他把自己的刀和弓都送给了我,说是不辜负这一段半师之谊了。” 宋茜茸看着那柄大刀,护手处有磕碰的痕迹,不知跟着主人经历过多少厮杀。 她第一次见时,看出那是军中制式,还暗暗揣测,林青禾不会是什么落难王爷或将军吧?那可是种田文里经典套路,隐居深山的猎户其实是隐姓埋名的高手,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从此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原来都不是。林青禾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猎户,只不过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军汉,学了些拳脚功夫,得到了一张重弓、一把大刀。 这样的故事听起来索然无味,宋茜茸却觉得,比那些曲折传奇的剧情更好。过日子么,就求一个安稳。 “十几年前,战乱还未平定吧?”宋茜茸忽然问,“那韩三郎是因何入这深山的,为何又独身一人重伤于此?” 林青禾摇头:“那我便不知了。可能阿爹知道,但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林月明说:“似乎听二叔跟阿爷提过一嘴,说是追叛军进的山,与部下都走散了。阿茸,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茜茸笑了笑,摇头:“无事,就是觉得那韩三叔是个好人。” 林青禾点头,眼里有暖意:“是。他走时跟我说,他这辈子无妻无子,教我这些,就当留个念想。他叫我好好练,将来别让人欺负了去。” 正聊着,顾云岭从一间空屋里出来,手里捧着几个瓶瓶罐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堆珍宝。 “胶可以裹住毒液不散出去!”顾云岭兴奋地说,“我试过了,桃胶、松脂都可以,涂在箭头上,至少能保存一天。” 他举着一柄柴刀,刀身上涂着一层半透明的胶膜:“咱们去捉几只山鼠来试一试。” 林青禾站起身:“我带十四它们去抓。” 一共捉了十只山鼠,两两一只关在竹笼里。顾云岭用柴刀在它们后腿上割了一道口子,笼子里顿时一片吱哇乱叫。 原本趴在檐下的狼犬和蜜豆“嗷”一声蹦起,跳得远远的,警惕地看着这边。 山鼠在笼子里乱窜,过了片刻,有几只开始疯狂撞笼子,撞得哐当作响,叫声也变得尖利刺耳。 “毒性发作了。”顾云岭蹲在笼子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宋茜茸看了一会儿,便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待林月明再来叫她,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那几只山鼠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后来大概是没力气了,倒在笼子里,浑身抽抽,之后就没动静了。”林月明脸上带着几分惊悸,“这毒也太厉害了。” 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着笼子里横七竖八的山鼠:“打猎时用这个怕是不行,野物们发了狂,制不住。” 顾云岭若有所思:“我再想想。” 林青禾想了想,又说:“也不是全无用处。比如遇到兽群时,用毒液让它们发狂,互相踩踏,等消停下来后,猎户便可去捡漏了。总之这毒液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顾云岭苦笑:“多谢你安慰我。只是你说的这种用法,并非狩猎必需。无事,我再琢磨琢磨。” 宋茜茸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用途,只是还不成熟,须得多方验证。” 另外三人立即看过来。 宋茜茸不疾不徐地说:“这毒液可放大人心中的欲念。那么若遇着个备受抑郁所苦的病患,是否可用它引导处患者体内深藏的郁结之气,使其发作出来,再配合其他药物调和,最终治愈?” 最初见到这种毒蘑菇时,她就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很好的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只是研发新药太难了,用量和配伍都须精准把控。以她现有的水平,只能先存个念想。 顾云岭再次陷入沉思。 林月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扑哧一声笑了。 “即便找不到用途,也不必这般愁眉苦脸,总归咱们没有损失。都别琢磨了,该干嘛干嘛去。” “阿姐说的是。” 四人定了两日后出发,这期间便在家养精蓄锐,为赶路做准备。 林青禾闲不住,仍带着狼犬出去打猎,宋茜茸和林月明则和蜜豆、晨风在附近的林子里转悠,看到有用的就采些回家。 这天,林青禾牵着两头黑山羊回家,见到宋茜茸与林月明正在院子里卸背筐,随口问道:“看起来收获不错?” 宋茜茸笑着从背筐里取出几朵雪白的菌子:“挖到了一窝白蕈,今晚可以添个菜。” “你收获也很不错啊,”林月明朝林青禾背筐里看了看,“两头羊,还有几只兔子。。” 林青禾笑着说:“运气不错,正好遇到了羊群,侥幸抓到了两只。兔子是十四它们捉的。” 宋茜茸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顿住,蹙眉道:“你受伤了。” 林青禾左手的护腕和衣袖都破了,手上胡乱裹了块布巾,已经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宋茜茸几步走过去,捧起他的手仔细查看:“怎么弄的?” 林青禾不甚在意地缩了缩手:“追羊群时不小心磕在山石上。那石头太尖,划了一下,不碍事。” “不碍事?”宋茜茸抬眼看他,那目光让林青禾莫名有些心虚,“进来,我给你上药。” 林月明在旁边忍着笑,朝他挤了挤眼。林青禾脸一红,乖乖跟了上去。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任宋茜茸拆了手上缠着的布条。那大概是林青禾从里衣上撕下来的,上头布满了血迹与污渍,脏得不成样子。 伤口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上,约莫五六寸长,好在不算太深,但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很是狰狞。 “怎不带急救包呢?我明明给你准备了一个。”宋茜茸抬起头,“需要清创,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林青禾点点头,眼睛直直盯着她。 宋茜茸取出干净的细麻布,蘸了酒精,开始清理伤口。 酒精气味散开,有些刺鼻。她浑然未觉,动作又轻又稳:“石头上杂物多,蹭到伤口里容易感染。用酒精消毒,再敷上我新制的药粉,伤口就不会化脓,好得快。” 她的呼吸喷在林青禾手上,像羽毛一样拂过,引起他一阵战栗。 林青禾看着她的侧脸,不小心又瞧见她耳后那颗朱红小痣,有些恍惚。 初相识时,他因救她被山匪砍伤胳膊,那时候宋茜茸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替他缝合伤口。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与一个年轻女娘那么近。 只记得,那时的他太紧张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不小心瞥到那颗小痣,目光像被火燎了下,心里慌乱得不行。 现在,她成了他的妻。 林青禾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目光从她的小痣移到耳垂,又细细描摹她浓密的眼睫,挺翘的鼻头,微抿的唇。 耳朵越来越红,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下意识要抚上她的脸,恰在此时,茜茸正好抬头,对上了他直勾勾的目光。 “怎了,很疼么?” 林青禾这才回过神来,手在空中僵住,讪讪收回来,干咽了几口唾沫,这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 宋茜茸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忍着笑,继续往伤口上裹干净的细麻布,叮嘱道:“伤得不重,养几日就好了。这几天别碰水,也别用力。” “嗯。”林青禾乖顺地应着,眼睛又忍不住看向她。 “好了。”宋茜茸最后打了个结。一抬眼,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下,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眉眼弯弯,唇角舒展,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喜悦。 林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104章 缝合 第104章 缝合 金乌西斜, 余晖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林青禾心如擂鼓,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宋茜茸明媚的笑颜,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宋茜茸猝不及防被他一拉,坐进了他怀里。林青禾未受伤的那只手探过来,抚上了她的脖颈, 在耳后摩挲着。 “阿茸……”他低声喃喃,手沿着肩背向下,环住了她的腰身,把脑袋搁在了她的颈窝里。 宋茜茸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点草屑。她轻轻拈走草屑,终究还是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林青禾。 然而这样的温馨只维持了片刻, 屋外传来林月明的声音:“二青, 阿茸, 出来吃饭了。” “好。”宋茜茸应了声, 想推开林青禾站起身,但他仍紧紧箍着不放。 “二青。” “嗯。”林青禾闷闷地应了声,这才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日,地面终于干了。林青禾站在窗前,心情和天气一样明朗。他回身,对收拾东西的宋茜茸说:“明儿一早准能走。” 这趟进山收获颇丰,打了野猪、黑山羊、狍子,还有几张上好的狐皮。宋茜茸他们采的药材更不用说, 满满当当装了四个背筐。 最重要的是……他目光悄悄落在宋茜茸身上。她正低头收拾零碎物件,一缕碎发从鬓边垂下,在日光下轻轻晃荡。 宋茜茸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将包袱打了个结,直起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墙厚炕暖,住着还挺舒服。 林青禾顺着她目光看去:“怎么,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就是住惯了。”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只等明日一早启程。 日暮时分,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四人坐在院子里,吃着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食。蜜豆和狼犬围在他们脚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骨头,晨风也小口小口啄食着碎肉块。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忽然,十四站了起来,耳朵竖起,盯着院门的方向。另外三条狼犬也站了起来,发出低低的吠叫。 “砰砰砰!”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四人对视一眼,林青禾进屋拿上刀弓,走了出去。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林青禾站在门边,沉声问:“何人?” “这位兄弟,我们是山中的猎户。有人受伤了,想求点疗伤药。” 林青禾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外头人继续说:“敢问,前两日归还玉坠的恩人,可在此处?” 林青禾眉头一跳,拉开大门,一股血腥气铺面而来。 门外站着七个人,正是那日来寻玉坠的猎户。 国字脸领头,身后跟着四个人。他们头发散乱,形容狼狈,脸上汗水和污泥混在一处,身上都带着血。那四人抬着两副担架,上头躺着两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国字脸抱拳:“冒昧打扰,实在惭愧。这两个兄弟伤得重,我等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前来求助。” 宋茜茸与林月明夫妇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国字脸一看到她,再次拱手:“恳请几位救救他们。” 那两人昏迷不醒,身上胡乱缠着布条,已被血浸透。两人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上正发着高热。 “抬进来。”宋茜茸说。 国字脸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招呼人把伤员抬进院子。宋茜茸安排他们进一间空屋,让两个伤患躺在炕上,又让人把他们下肢垫高。 她转头对国字脸说:“我要开始检查伤势,闲杂人等先出去吧。” 那些人看向国字脸,见他点头,纷纷鱼贯而出。林青禾站在门边,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顿了顿,又移开了。 宋茜茸解开其中一个伤者背上裹着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手微顿,那伤口在胳膊和背上,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已经有些发黑,但边缘整齐,明显是利刃砍的。 她问一直守在屋里的国字脸:“这伤几日了?” “两日。”国字脸说,“我们做了紧急处理,但他们仍起了高热。” “发热几日了?” “昨夜亥时烧起来的。”国字脸答,“刚开始只是有点热,今日越发严重了。” 宋茜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检查。 林月明端着热水进来,宋茜茸说:“阿姐,麻烦去煎两碗退热药来,金银花和连翘配的那副。” “好”。林月明转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阿岭哥在煎药,我来给你打下手。” 她打开急救包,将器具在沸水里洗过,又用酒精二次消毒。 国字脸的视线落在那布包上,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与军医打过交道,也见过民间大夫,可从没见过这样齐整的行头。 那包里,一方带格子的木匣里整齐摆放着几个小瓷瓶,上头贴的纸签上写着“金疮药”、“通关散”等字。银针、刀具在皮革袋里装着,还有洁白柔软的细麻布团成卷,一团棉花,一束桑皮线,甚至还有细盐、糖、茶叶等物。 宋茜茸取出金针,刺入伤患的合谷、内关等穴位。她看向国字脸,目光平静:“伤口已经感染,需要清创,把腐肉剜掉。我虽用针灸镇痛,但仍会痛。” 顿了顿,她又说:“提前说一句,他受伤很重,我只能尽力,不保证一定能救活。” 国字脸深深一揖:“大夫,您尽力便是。若能救活,我等同感大德。” 宋茜茸不再说话,招呼林青禾:“来帮忙,按住他。” 林青禾与国字脸同时上前,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和腿。林月明利落地用酒精清洗了伤口周围,宋茜茸拿出消过毒的小刀,开始动手。 国字脸闻到了一股酒味,气味与平常喝的黄酒又不太一样,他很想问问那是什么,又怕打扰到两人,生生忍住了。 夜色渐深,屋里点了两盏油灯,门口也点了火把,尽量将屋里照得更亮些。顾云岭进来送药,林月明指挥着他给另一名伤患先服下。 火光摇曳在宋茜茸的侧脸上,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准,一点点除去那些腐肉,挤出脓液。 国字脸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宋茜茸的手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大夫手竟出奇的稳,甚至不输于营里最好的军医。 可那老军医已经行医二十余载,手底下救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年轻女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 “唔……”呻吟声响起。 尽管用了针灸止痛,但那伤者在昏迷中也仍疼得直抽抽。他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几次想弓起身体,都被牢牢压制住。 林月明始终在一旁用酒精擦拭创面,止血消毒,动作非常熟练。两人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早已默契非凡。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终于直起身,长舒一口气。伤患背上、胳膊上的刀伤都已处理干净,身上其他的小伤也涂了药。 国字脸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大夫,不给缝合么?” 宋茜茸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点不明意味。这个时代的缝合技术并不普遍,他是如何知晓的? 国字脸讪讪一笑:“见人做过。” 宋茜茸认真解释:“他的伤口内已有脓液,若此时缝合,有可能闭门留寇,将邪毒留于体内。” “好的,谨遵大夫吩咐。” “那个怎么样了?” 林月明说:“药喂下去了,热退了一点,人还没醒。” 宋茜茸走过去,探了探那人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诊过脉,这才说:“和那位差不多,准备清创。” 林青禾按着那人的肩膀,目光却未曾离开宋茜茸。他看到她额角的汗珠,也看到她眼里的疲色。虽心疼,却也知此时不能打扰她。 当看到她撕开那伤者的裤子,解开他大腿裹伤的布条时,林青禾神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互表心意那日,她问:“我的病患如今都是女娘,可往后未必没有男子来找我看诊。到那时,你能接受么?” 他当时说,他确有迟疑,但不想因为自己喜欢她,就妨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那一问的深意。 看到她的手触碰另一个男人,尤其是那样私隐的地方,说他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他嫉妒得发狂。 只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那是她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医者和病患。她的眼神那么清冷,没有温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如果他不能接受她的那个世界,便将会失去她。 林青禾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心慕她,不就是因为她耀眼么?她若是个寻常闺阁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他或许都不会有机会认识她。 既然喜欢她,那就得接受她要走的路,接受她的全部。 宋茜茸似有所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中的动作。 两个时辰后,两个患者的伤口总算都处理完了。 宋茜茸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额角的汗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林青禾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顾云岭给她喝林月明各倒了一杯水,两人都一气儿喝了大半。 国字脸走到她和林月明面前,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两位女大夫,如此大恩,我等必定铭记于心。” 宋茜茸侧身避开,不受这礼:“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本分,郎君不必多礼。” 国字脸说:“鄙姓荆,行六。敢问几位恩人尊姓大名?” 林青禾一一介绍了自己四人,如此,双方算是正式认识了。 荆六郎目光落在那个急救包上,忍不住问:“宋大夫,敢问那带着酒味儿的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那气味甚是奇特。” 宋茜茸神色淡淡:“是酒精,蒸过的酒。” “蒸过的酒?”荆六郎愣住,“有何作用?” “能清理伤口上的脏东西,防止化脓。”宋茜茸实在疲倦,不愿多说,和林月明收拾好东西,便要往外走,“化脓了,人便容易发热。” 荆六郎下意识望向炕上两个伤患,眼睛亮了一下。还要再问,宋茜茸却已福了一礼,带着歉意说:“我和阿姐实在疲累,便不陪荆郎君叙话了。” 说着,她边往外走,头也不回:“今晚安排人守着他们吧,可能还会起高热,届时再喂一碗药。” 荆六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四人一齐走出房门,却被院中场景吓了一跳。四个高高壮壮的“猎户”站在门外,门神一般。狼犬们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蜜豆蹿了过来,蹭了蹭宋茜茸的腿,黑豆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人。 宋茜茸安抚式地摸了摸蜜豆的脑袋,低声说:“无事,他们不会伤害我。你去休息吧。” 蜜豆“嘤”了声,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宋茜茸仰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有几颗星子在闪烁。深秋凉夜,风打着旋儿吹过。明日该启程回家的,现在看来,怕是走不了了。 她朝林青禾示意了下,便与林月明先行回屋了。那些人的住宿安排,就交给林青禾与顾云岭吧,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可惜,这个简单的心愿也不能如意。 洗漱过后,宋茜茸刚准备躺到炕上,林月明敲门进来,悄悄说:“二青把那几人安排在了离咱们最远的那两间屋子,也没多余铺盖,就只铺了点干草,将就着睡了。” “他们有带被子吗?这时节还没烧炕,夜里怕是受不住寒凉。” 林月明嗔道:“你还关心他们这么多作甚?横竖也不关咱们的事儿。” 宋茜茸无奈:“冻病了,回头不还得找咱们治么?” “说的也是。”林月明咕哝了句,“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村里的猎户,说是不小心进了熊窝,被熊瞎子伤了。得亏遇着咱们,不然在深山老林丢了性命,回头家里不定怎么伤心呢。” 宋茜茸蹙眉:“你听谁说,他们是被熊所伤?” “就那个荆六郎啊,他跟二青说的。” “阿姐,”宋茜茸揉揉额角,“你也帮着处理了伤口,你觉得像是被熊撕咬的么?” 林月明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慢慢说:“好像是没见着齿痕,伤口太齐整了,但也不像爪痕……” 她一惊:“那是被刀砍的?” “什么刀砍的?”林青禾与顾云岭推门而入。 宋茜茸扶额:“你们怎么……” 屋里只两张椅子,她让林月明和顾云岭坐下,自己和林青禾则坐在了炕沿,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是安神茶,今儿都累了,喝了好睡觉。” 林月明喝了一口,砸吧着味儿,笑道:“带着点甜味儿,阿茸煮的茶总是很好喝。” 宋茜茸问:“你们都跑到我卧房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儿?” 顾云岭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男子,深夜进妻弟和弟媳的屋子,怎么想都不对劲儿。可特殊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直言:“那几人不对劲。” 林月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阿茸早看出来了。那两人不是被熊瞎子伤的,是刀伤。” “猜到了。”顾云岭说。 宋茜茸进一步解释:“确实是刀伤。而且从伤口的形状、深度来看,伤人者定是惯于使刀的,下刀干脆利落。” 她顿了顿,朝林青禾看去:“和当初你胳膊上的刀伤有点像。”林青禾的胳膊从前被山匪砍伤过。 顾云岭一拍大腿:“我就说那几人有问题。” 林青禾平静地说:“有没有问题,眼下还说不好。但他们不坦诚,有事瞒着咱们,这是肯定的。” “那怎么办?”林月明皱紧眉头,“救人救了一半,总不能撵出去吧?” “撵出去?”顾云岭摇头,“撵得动吗?那几人一看就是练家子,尤其是那荆六郎,武艺定然不差。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是对手。” 林月明捂住胸口:“夜黑风高的,他们不会趁机动手吧?我有点担心了……” “不会,”宋茜茸开口,“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暂时不会动手。” “不知他们和前几日烧围墙的是不是同一伙人。”林青禾蹙眉,“玉坠丢失的地点,离咱们院子不到五里路,保不齐他们也来过咱们家附近踩点。” 林月明补了一句:“还有那日来敲门,没敲开就想破坏门闩的人。” 顾云岭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山里不太平啊。”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那儿有药,能让人浑身无力,但不会伤人性命。要不,咱们找个机会给那几人下个药,等他们动弹不得,把他们送出去,咱们再连夜回村。如何?” 林月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林家只救人,不害人!” “我不是要害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林月明打断他,“那几人目前还没做什么,万一人家真只是来求医的呢?咱们把人药翻赶了出去,那两个伤患焉有活路?” 顾云岭不说话了,他懂林月明的意思。 当年林家人,尤其是林福全,在这山里居住时,救过不少人。像卖皮货的孟掌柜,木器行的刘三爷,青云观的道士,还有许多采药人,都得到过救助。 后来林家搬到沙河村,林福全在县城出售猎物时,便是靠着曾结下的善缘,慢慢站住了脚。那些曾受过他恩惠的人,能帮的地方都愿意搭把手。 也因此,林家人更觉得为人处世,当行好事,以诚待人。今日帮了人,来日便有人帮你。 顾云岭从前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何不妥,可如今的情况太复杂。那些人敌我不明,又人多力壮,万一真是什么歹人,这深山老林的……顾云岭不敢想下去。 灯火映在四人脸上,忽明忽灭。 宋茜茸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便出来打圆场:“我知阿姐和姐夫的意思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都是为着咱们安全着想。” “嗯。”顾云岭脸色缓和了些。 “阿茸说的,就是我的心里话。”林月明放缓了语调,“阿岭哥,我不是说咱们要对那几人毫无保留,而是多留个心眼儿。别跟他们走得太近,也别多说咱们自己的事儿。” 顾云岭握住她的手:“阿明,我知道的。” 宋茜茸笑了笑:“阿姐说的是。见死不救不是咱家的行事作风,但也不能全无防备。姐夫,你手头趁手的毒药给咱们都分点?若那几人真不安分,咱们也不必心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林月明笑出了声,指着宋茜茸直摇头:“阿茸,你放狠话的样子,实在是……哈哈哈……” 这一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便散了。 顾云岭也笑起来,从袖带中掏出三个小瓷瓶,一人分了一瓶。 “这是什么?”林月明拔掉瓶塞,倒出几颗圆滚滚的蜡丸。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顾云岭得意一笑,“毒蘑菇,配了几样毒草,熬成汁封在蜡丸里。用的时候捏碎就成。” 宋茜茸捏起一粒拇指大的蜡丸,放在灯下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便问:“这毒汁有什么用?” “大概能让人浑身麻痹,短暂陷入幻觉中。我只拿山鼠做过实验,还没在人身上试过。”顾云岭眼里带笑,“若那几人真存了歹心,正好给咱们试药。” “如此甚好。” 林青禾笑着说:“咱们本就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有自保能力。再加上这些毒丸,什么牛鬼蛇神来了都不必害怕。” 商议妥当,林月明和顾云岭回了自己房间。强撑了这么久,宋茜茸终于放松下来,打了个呵欠,倒在炕上便睡了过去。 林青禾坐在炕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许久从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熬了一夜,那两个伤患倒是命硬,烧渐渐退了。第二日一早,伤在背部和胳膊上的那个醒了,荆六郎大喜,亲自去请宋茜茸过来查看。 一夜好眠,宋茜茸精神极好。她给那伤患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伤处,这才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不错。这两日再观察观察,若是不再有脓液,我便给你将伤口缝合起来,届时会好得更快。” 那人趴在炕上,仰头看她,嗓子沙哑:“某姓薛名堰,行十三。多谢大夫的救命之恩,日后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十三办便是。” “十三?”宋茜茸扬眉,一旁的林月明已经忍不住噗嗤笑了。 薛堰一脸懵懂地看着拼命忍笑的林月明,疑惑的目光投向宋茜茸,讷讷地问:“不知某说错了什么?” 宋茜茸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阿姐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荆六郎神色古怪地看着薛堰:“今儿一早,我听到林兄弟在唤家中狼犬,分别叫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 薛堰愕然。 林月明再也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宋茜茸忙推她出门,又回头吩咐:“薛郎君,你省着些力气,先别说话了。等会叫你们的人去灶房端粥过来喝,山药粥,养身。” 薛堰趴在炕上,望着林月明不断抖动的双肩,半晌才憋出一句:“……记住了。” 朝食过后,另一个伤患也醒了,自称李三,对他们亦是感激不已,只是口拙舌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多谢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句。 宋茜茸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和林月明配药去了。除了急救包里那点儿存货,他们进山并未带多少成药,只有前些时候进山采挖的。配药便只能从现有的药材中挑。 林月明看着宋茜茸拣出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便问:“这是五味消毒饮的方子?可是少了一味紫背天葵,要用什么替代?” 宋茜茸又添了一味连翘,笑道:“疮疡发热,是因正邪交争,热毒蕴结,因此我用这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扶正除邪。” 她又拣了皂角刺和当归、丹参,继续解释:“所谓脓尽则毒消,这三味正是活血排脓,疏通雍滞的。” 最后,她添了黄芪与当归,两样都拣的不少。 林月明想了想:“我知晓了。黄芪量大,旨在益气托毒,以防热毒内陷。与当归合用,又有气血双补之效,为生肌愈伤提供助力。” “阿姐说的极是。” 两人将拣好的药交给荆六郎:“荆郎君,烦请安排个人熬药。先喝两天,看伤口情况再酌情换药。” 荆六郎连连点头。 宋茜茸福了一礼,淡淡地说:“我和阿姐还有其他事,荆郎君请自便。” “且慢。”荆六郎上前一步,朝两人拱了拱手,又取出一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宋大夫,林大夫,两位对我等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二位笑纳。” 宋茜茸并不去接:“荆郎君不必如此。待那两位伤愈后,我们再算诊费便是。” 荆六郎一愣,随即笑了,爽快地说:“如此,就依宋大夫所言 。” 两人走远后,荆六郎一个手下凑过来,嘻嘻笑着:“头儿,您不是说要找宋大夫打听那酒精制法么?怎没开口?” 荆六郎瞪了他一眼:“人家与咱们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告知?等过几日熟识些,才好开口。” “头儿,您就是太讲究了。依我看,他们不过是几个乡野山民,您把名头一报,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住嘴。”荆六郎抬脚就踹,“盛老七,再胡沁,便自己去领罚。” 盛老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每天用盐水给薛堰和李三冲洗伤口。两人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第三日,红肿消了大半,脓液夜转清了,腥臭味也慢慢淡去,创面露出红润的肉芽。 宋茜茸松了口气:“明日来给你们缝合伤口。再休养几日,你们便可下炕走动了。” 薛堰和李三都很惊喜,尤其是薛堰,伤在背上,只能趴着,委实是痛苦。 到了约定的时辰,宋茜茸看到门口齐齐整整站着的几个“猎户”,心头一跳,惊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荆六郎笑呵呵地迎上来:“宋大夫勿怪。这几个小子好奇,想看看皮肉要怎么缝合。” 宋茜茸哭笑不得:“不要围太多人,挡住了光线,也让室内浊气太重,对伤口不好。” 荆六郎眼一瞪,喝道:“都听到了没?” 那四个大小伙子这才你看我,我看你,讪讪走开了。却也么走远,只退到了廊下,仍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仍是林月明打下手,林青禾站在门边守着,荆六郎站在他身旁。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生怕打扰到她们。 先从薛堰开始。 宋茜茸照例用针灸止痛,低声安抚:“这里没有麻药,针灸镇痛效果有限。缝合时会有些疼,且忍一忍。” 话音刚落,林月明已利落在薛堰嘴里塞了块布巾。 薛堰:“……” 李三:“……” 荆六郎:“……” 当针尖刺进皮肉的那一刻,薛堰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宋茜茸手指轻点在他的背上,声音冷静:“放松点。伤口变形,我不好下针。” 薛堰拼命放松身体,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宋茜茸稳稳地捏着针,动作干净利落,似乎只是在做寻常针线活。 林青禾的目光落在宋茜茸的手指上,抿了抿唇。明明已经想通了,可看到那双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起落,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堵。 待伤口缝合完毕,薛堰和李三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脸白得像纸。荆六郎看宋茜茸神色平静地收拾器具,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的女娘不少,高门贵女有之,平民闺秀有之,还真没一个能在血肉模糊之前而面不改色的。这宋大夫,到底哪路神仙? 林青禾看宋茜茸往外走,一言不发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箱,陪着她回屋。宋茜茸觉得他面色有些古怪,但连轴给两人缝合,她实在累得紧,顾不上深想,闷头倒在了炕上。 林青禾坐在炕沿,看了她许久,替她掖了掖被角。 家里的存粮不多。原定的归期被耽搁,每日又多出七张嘴吃饭,那点子米面很快就见了底。林青禾与荆六郎商量,决定组队出去打猎,顺便挖山药回来。 除了两个伤患,荆六郎带着四个大小伙,每日与林青禾一道早出晚归。他们个个都是好手,武器又精良,每日收获都颇丰。 短短几天,他们已猎回一头野猪、两只麂子,还有数不清的山鸡野兔。山药也一麻袋一麻袋往回背,足够几人吃半个月了。 顾云岭眼睛都直了:“你们这是跑了几座山?” 那叫盛老七的话多,立刻说:“也没跑多远,这山里好东西太多了。我们头儿都压着劲儿呢,没出全力,不然哪里只这么点儿东西!” “话多。”荆六郎一脚踹来,盛老七立刻嘻嘻一笑,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青禾沉默地拾掇着猎物,将采回来的药材交给宋茜茸。跟宋茜茸住一起这么久,他多少也认得了些药材。路上瞧见了,便会顺手采挖回来,荆六郎等人也乐意帮忙。 宋茜茸接过药材,目光落在他脸上。林青禾却没看她,只低头整理猎物。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因着荆六郎那边的人白天都进山,留在家中的宋茜茸、林月明与顾云岭三人便主动揽下了做饭的任务。 晚食总会格外丰盛。当然仍是以肉食为主,但宋茜茸会变着法子让烹饪方式多样化一些,或煮或炒或烤或蒸,总之尽量让饭食更可口些。 荆六郎几人吃着山药饼,喝着肉汤,直呼“从来没吃这么香的饭!”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段小十,过完年才十六岁,在宋茜茸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之前天天都是烤肉,没滋没味的,几位阿兄还总烤糊。往后从这里离开,我都怕自己吃不下。” 众人哈哈大笑,盛老七伸手拍他的脑袋:“小十,你不如留下来给宋大夫打杂算了。虽说你脑子不好使,但力气总是有的,替宋大夫拎拎药箱没问题。” “去你的。我可是要……”段小十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生生转了个话头,“你别给我下套。”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极热闹。林青禾话很少,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开口。宋茜茸给他夹菜,他接过来吃了,也没看她。 宋茜茸瞥了他好几眼,碍于人多,也没问什么。 夜里洗漱完毕,宋茜茸坐在桌前,一手点着桌面,一手托腮看向林青禾:“你怎么了?” 林青禾沉默须臾,才说:“没什么。” “真没什么?” “真没什么。” 轻点桌面的手指一顿,宋茜茸笑意微敛,认真看着林青禾。半晌,她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本就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对方不愿说,她便不强求。 两人才刚以恋人身份相处,彼此都在摸索着适应。 “那睡吧。” 两人照例各盖一床被子,宋茜茸躺在里侧,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连被子带人,一起被搂进了男人怀里。 “二青?”宋茜茸迷迷糊糊地开口,“还没睡?” “阿茸。”林青禾脑袋抵着她的被子,声音闷闷的。 “嗯?” “我有点儿……吃味。” “什么吃味?”宋茜茸愣了一下,醒过神来,“你是说,你在吃醋?” “嗯。”林青禾手臂收紧,“那些人看着你,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你换药,还得脱他们衣服。” 宋茜茸侧过身,伸出手想抬起他的脑袋,但他紧紧贴着被子,怎么都不肯抬头。她只好在他脸上摸了摸,有些好笑:“那荆六郎是不放心,才一直盯着我看。至于你说的脱衣服……二青,我是大夫。面对患者,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伤情轻重缓急。 ” 林青禾闷闷地“嗯”了声,声音更低了几分:“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宋茜茸抚着他脸的手微僵,抿了抿唇:“二青,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行医这条路。给男病患看诊,现在有,以后也不会少。如果你确实无法接受,那便不要勉强。我们……” 林青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低声说:“我没有不接受。阿茸,你给我些时间,我会想通。”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声音里带上了执拗:“你不能轻易说出放弃的话,不要放弃我。” 宋茜茸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悄悄弯起:“好。” 两个伤者恢复得比预想的快,第七天后就能下地走动。宋茜茸给他们换药时,他们畅想着伤愈后,跟着去打猎的潇洒日子。 “宋大夫,你们做的饭实在太香了。我们每天看着你们在院子里吃那么好,自己却只能喝粥喝汤,心里那个羡慕哟!”薛堰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宋茜茸忍俊不禁:“等你们好了,想吃什么都可以。 ” 相处了几日,彼此之间少了最初的戒备,说话行事都随意了许多。但林青禾仍敏锐地察觉到,那几人即便在放松状态下,对周边环境仍保持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鹰隼般的目光便会投过去。 每日跟着进山打猎的那几人,身手更是了得。箭也射得极准,百无虚发。他自己就是习武之人,深知这样的身手绝非一日之功。 那伤他们的人,必定也不简单。 和宋茜茸商量过后,两人决定静观其变,什么都不问,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立冬。 按山里习俗,立冬这日要吃羊肉。林青禾先前捉的两头黑山羊养在外院,活蹦乱跳的,他本打算杀一头。 荆六郎却说:“不必,这两头养顺了,你们留着。我们在林子里发现了羊群踪迹,一块去捉吧。” 林青禾自然答应。 那日运气好,一行人追了大半日,除了猎到两头羊,竟还有一头矮脚鹿。几人兴冲冲地把猎物带回去,留了头最健壮的羊给林青禾养着,其他的都宰了。 他们烧了一大锅水,剥皮剔骨,忙活了一下午。 晚上,院子里生起篝火,大陶锅里炖着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鹿肉则架在火上烤,滋滋冒着油。食物的鲜香飘得老远,狼犬、蜜豆和晨风蹲在一旁滴口水。 宋茜茸翻出两坛果酒,是她去年秋天和林青禾在这边时酿的。这会儿开了封,酒香混着果香飘出来,馋得一群男人咽口水。 “竟然还有酒!”荆六郎双眼放光,“宋大夫可真手巧。” 果酒入口有些甜,带点微酸,后劲儿却足。几碗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几个年轻小伙说起了家乡的事儿。一个说家里的老娘眼睛不好,离家前还给他缝衣裳。一个说娘子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抱上几回就出来做任务。 说得热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荆六郎喝得最多,话却最少。 后来酒劲儿上来,他才开口:“重任在身,离家两年了。父母和妻儿月月寄家书来,盼着我回去。这趟差事也不知何时能了,我那小儿怕是不认得我这个阿爹了……” 他端着碗,望着火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轻叹了声,他仰头把酒干了。 宋茜茸和林青禾对视一眼。 差事?这两个字可不是普通百姓用的词。 顾云岭试探着问:“荆大哥,你们是哪个村的?” 荆六郎愣了下,随即摆摆手:“好几个村的,意气相投才凑在一处,靠打猎过活罢了。” 段小十明显喝多了,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嘴油光,晃悠悠地朝荆六郎扑过来:“指挥使,我阿娘中秋才给我相看的小娘子,才见过一面呢。那小娘子可好看了,跟白面团子似的……嗝儿……” 话还没完,他便蹲到一旁吐了。 宋茜茸垂眸。确定了,这几人是从军的。只是“指挥使”到底是什么官职,她不大清楚。但能带着人在外头办差事,想必是个有实权的官儿吧? 她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汤,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 作者有话说:万字大肥章,欢迎品评。 第105章 狼爪 第105章 狼爪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底, 深山里格外寒凉,夜风带上了刀子,刮的人骨头疼。 宋茜茸是被热醒的。 身后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 一条手臂横在腰间, 箍得死紧。她试着挪了挪, 身后的人不满地哼了声, 收紧了手臂,脑袋还在她颈窝里拱了拱。 灼热的酒息喷在她脖颈上,宋茜茸不适地挣了挣, 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 她的睡衣都被闹醒了,无奈地回头:“二青,我快喘不上气了。” 身后的人没应,手却悄悄松了些。宋茜茸终于长舒一口气,感觉又活过来了。 “几时了?才散席吗?” “快子时了。”林青禾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得意,“他们都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 今日立冬, 晚间又是烤肉又是火锅, 还有酒, 一行人吃得尽兴, 闹到半夜还不肯散。 宋茜茸撑不住,亥时便回屋歇着了,没想到睡到一半被吵醒。 林青禾的状态有些不对,也不知喝了多少。 宋茜茸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怎么睡到我被窝里来了?” 林青禾不说话。 “别装,我知道你听到了。”宋茜茸弹了弹他的额头。 林青禾捉住她的手,塞进被窝里:“冷。” 两人先前虽同躺一炕,但都是一人一床被子。她这两年日日习武, 自身火力足,从未出现过小说里常见的那种“半夜因为冷而爬进身侧男人被窝”的事。 没想到今晚,这个经典桥段出现了,推动这个情节发展的主角竟是林青禾。 宋茜茸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哭笑不得。 原以为能睡了,谁知这人根本不消停。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低沉的声音响在耳侧:“阿茸。” “嗯?” “今日,他们都在说你好。” 他们?宋茜茸愣了下,才想起是荆六郎一行人。她笑了笑:“没有说阿姐好么?” “也说了。”林青禾带着酒意的声音有点黏糊,“可是我只记得你。我觉得好骄傲。” “嗯?”原以为他又在吃醋,没想到画风变了,宋茜茸翻过身,面对着林青禾,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些许轮廓。 “骄傲什么?”她故意问。 林青禾低下头看她,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嘴角上翘:“那么好的你,是我的妻。” 他的妻……宋茜茸心头一软。她目前只把他当男朋友,他却早已笃定她是他的妻。 “我想通了。治病救人的阿茸,比山里的月亮还亮。他们都只能仰头看月亮,但月亮是我的。” 宋茜茸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久久的沉默过后,她轻声唤他:“二青。” “嗯?”他含糊应着。 “我喜欢你。”宋茜茸认真地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安心。我想,我是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的。” 林青禾许久未说话,手仍抚在她脸上,大拇指蹭着她的唇角。 莫非,他要亲我?宋茜茸心跳得很快,心里有些期待。 前世她谈过几次恋爱,虽没和人做到最后一步,但牵手拥抱亲吻都有过。 如今她才二十,正是气血旺的时候,很容易荷尔蒙上头。美色当年,很难无动于衷。 她静静等着。 只是等了好久也没动静。她凑近一看,林青禾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竟然睡着了。 宋茜茸:“……” 她盯着那张睡得很安适的脸,啼笑皆非。这人,怎么只管撩不管灭火啊? 她戳了戳他的脸,没醒。又戳了戳,还是没醒。 “林二青,你故意的吧?”宋茜茸咬牙切齿。 回应她的只有林青禾均匀的呼吸声。 宋茜茸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用手揉了把林青禾的唇,深吸一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之前,她还在很恨地想,林二青,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叫你想吃也吃不着。 林青禾是被一阵臭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胸口凉飕飕的。低头一看,衣裳敞开,胸口敷着一层黑糊糊的东西,那股令人上头的臭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下意识要去摸那团糊糊,却听到宋茜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动。” “臭。”他皱了皱眉。 “狼爪草就是这个味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怎么了?” 宋茜茸停下捣药的动作,疑惑地看过来:“你失忆了?” 不会吧,刚在一起的小情侣突遭厄运,其中一个伤了脑袋,失忆了,忘记了恋人,从此开始一段你虐我我虐你的恨海情天。 这么狗血的情节,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吧? 林青禾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我记得自己是在山里打猎,误入狼窝,后来被什么东西砸了脑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宋茜茸神色有些古怪,心下一紧:“出什么事了?” 宋茜茸慢吞吞地问:“我是谁?” “你不是阿茸么?”林青禾一脸莫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茜茸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失忆。她解释道:“荆郎君说,有只猴子拿石头砸人,正好砸到你的后脑勺。原本你就被狼抓伤了,脑袋被砸后可能没支撑住,朝旁边歪了下,正好撞上了一根大树,昏了过去。他们把你和狼一起抬回来的。” 林青禾:“……” “头晕不晕?”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有没有想吐?” 林青禾摇头,半晌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猴子会丢石头?我以为是有人偷袭我。” 他压低声音:“我还以为荆六郎那一行人起了什么歹心。” 宋茜茸说:“据他们说,那猴子可能和狼是一伙的,具体为什么合作,他们也搞不清楚。只说他们回来时,被砸了一路。”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被胸前散发的臭味熏到,赶紧屏住呼吸。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鼻子都快熏没了。” “这是专治犬类动物抓咬伤的,长得像狼爪,只长在有狼出没的地方,须得狼粪狼尿浇灌。” 林青禾皱了皱眉:“难怪那么臭。” “别嫌弃了,这是荆郎君他们冒着风险返回狼窝给你寻来的药。” 林青禾低头看看胸口那滩黑糊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宋茜茸摸了摸他的额头,将他的眉头抚平,笑道:“幸好救治及时,没发烧。” 她将刚刚捣好的药拿过来,用竹片挑起,在他伤处又糊了一层。 “狼爪草虽说臭,但与三七、白及这些配着,生肌止血效果特别好。你这伤虽不重,但狼爪子里不知有什么毒,还是得谨慎。回家前,你别再去打猎了。” 昨夜喝到半夜,今日一早,荆六郎几人便兴致勃勃地要出去打猎,说那烤鹿肉滋味甚美,想再猎一头回来。 没想到鹿没猎到,撞上了十五头狼。荆六郎他们抬着林青禾回来时,宋茜茸脸都白了。 直到检查完,发现他身上只有抓伤,可能还有脑震荡,这才放心。 “二青,别让我们担心。这回进山收获够多,不必再去冒险。” 林青禾低头看她。 宋茜茸正用细麻布包裹伤口,手从他的背后环抱过去,指尖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微凉,却仿佛带了点火。他只觉浑身酥麻。 “阿茸。 “嗯?” 林青禾没再说话,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宋茜茸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正好压在了伤口处。 她赶紧撑起身体,查看伤处。药汁渗透出来,将细麻布染成黑色。 “林二青!”她恼道,“我在给你敷药!” “已经敷好了。”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青禾凑近了些,鼻尖相触。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在她唇上逡巡。他想亲她。 宋茜茸眨眨眼,正想着要不要闭上眼睛。可那股令人上头的臭味直冲脑门,将旖旎氛围冲散得一干二净。 她下意识撑起身体,将两人距离拉远。 林青禾头仰着,愣愣地看着她。 宋茜茸已经站起身,捂着鼻子往后退,指指他胸口:“味儿太冲,我受不了。” 林青禾:“……” 宋茜茸看着他郁闷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林青禾恼羞成怒:“阿茸!” “行行行,我不笑了。”宋茜茸嘴上说不笑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你好好歇歇,我先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里,荆六郎依然每天带着手下出去打猎,但林青禾没有去。他整日跟在宋茜茸身边,连林月明都看不下去,笑话他比十七还黏人。 一晃到了十一月,林青禾身上的抓伤好得差不多,薛堰和李三也基本能正常走动,只是还不能动武。 这日傍晚,荆六郎来找宋茜茸四人,说有话要谈。 顾云岭和林月明对视一眼,说道:“我们去准备晚食,二青和阿茸去招待荆大哥吧。” 三人进了一间空屋。十七和蜜豆原本要跟进来,被林青禾拦住了。它们不满地哼哼两声,趴在门口守着。 宋茜茸拎了一壶苏姜黄芪茶,给每人倒了一杯。 荆六郎喝了口茶,笑道:“林兄弟与宋大夫委实厉害,狼犬、獾和红鹞子都能驯服,山间风物都能化作美食,随手泡的也是养生茶。这日子过的,属实惬意。” 宋茜茸微微一笑,并不接话。林青禾在外人面前本就寡言,更是沉默。 荆六郎并不介意两人的冷淡,开门见山:“两位,实不相瞒,我等并非真正的猎户。” 林青禾挑了挑眉,宋茜茸神色平静。 荆六郎笑了:“你们早知道了吧?” “有所猜测。” 荆六郎端起茶杯,忽然又笑了:“宋大夫当初见到老三和十三的伤,怕是就猜到了吧?第一次出门打猎,我记得宋大夫交代我们要当心,说山中伤人的,不仅是野兽,还有人。” 宋茜茸淡定地说:“我虽医术不精,但刀伤和撕咬伤,还是分得清的。而且,荆郎君一行人实在是……太过正气凛然,不似寻常人。” 荆六郎哈哈大笑,站起身朝两人抱拳:“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驻白郦府的马步军指挥使,荆子安,行六,人称荆六。这次进山,是奉命追踪一伙流匪。” 流匪? 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 第106章 凝胶 第106章 凝胶 荆六郎说, 这群流匪穷凶极恶,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他们一路追进深山,数次交锋, 直到薛堰和李三受了重伤, 才暂停行动。 说到此处, 荆六郎再次拱手:“宋大夫的救命之恩, 我们弟兄几个铭记在心。” 宋茜茸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们懂医术?” 林青禾也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也挺好奇的, 怎么知道阿茸是医者?” 那天他们抬着人过来求医时,是对着宋茜茸说的。 荆六郎苦笑:“林兄弟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不敢。”林青禾皮笑肉不笑,“我等小民,怎敢问罪指挥使大人?” 荆六郎哈哈大笑:“林兄弟这般说,便是生我等的气了。我荆六在此,向兄弟赔个不是。” 说罢,果真站起身, 朝两人深深一揖。 宋茜茸忙拉着林青禾侧过身, 无奈地说:“荆指挥使请坐下吧。” “莫要如此称呼。若二位瞧得上荆某, 便和军中弟兄一般, 称一声六哥便是。” 宋茜茸与林青禾从善如流:“六哥。” 荆六郎含笑颔首,随即正色道:“我和弟兄们进山有不短的日子,起初在山里见到你们,不敢确定你们身份,尾随过一段时间。你们遇到的豺群,其实是被我们惊动的。我们之前在那附近追踪流匪,跟它们撞上,杀了几只, 剩下的逃了,没想到正好叫你们撞上。” 宋茜茸与林青禾面色都不太好看。 荆六郎解释说:“当时我们本想露面赶走豺群,后来见你们能应付,便按捺住了。也是在那时 ,我见宋大夫给那只狼犬治伤,手法熟练,便知是行家。” 林青禾冷哼:“你们隐匿功夫确实很强。我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找了数次,都未曾发现半点影子。” 荆六郎失笑,再次抱拳:“林兄弟好警觉!日后若再遇上,定叫林兄弟知晓。” 宋茜茸继续问:“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先前追踪流匪到了这一带,发现他们正在院子外头放火烧围墙,便与他们打了一场。但当时我们只有三人,对方有八个,无法全数擒拿。后来,我砍断了为首那人一臂,他们见势不妙,全逃走了。” “他们为何要烧院子?” “这我便不知了。”荆六郎摇头,“山匪做事,哪有道理可讲?许是看中了你们什么东西,或者是想霸占这地方,毕竟这么大一座宅院,又处在深山老林,很适合发展成据点。” 宋茜茸心头一跳。先前来敲门的人,怕也是那群山匪。见刀破不了门,便想着用火烧,可惜也没成功。贼匪不灭,他们这座院子便永无宁日。 她看了一眼林青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茜茸问:“荆六哥,你们会将流匪全部捉拿归案么?” “会。”荆六郎眼神笃定,“军中差事不便透露,但请你们放心,他们不会逍遥太久的。”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荆六哥。” 荆六郎摆摆手,笑着说:“今日我说这些,一是想坦诚相待,与二位交个朋友。二来,也是有一事相求。” “荆六哥请说。” 荆六郎斟酌片刻,方才开口:“宋大夫当日救人用的那个药囊,里头的物件非常齐全,药粉效用奇佳。尤其是那酒精,能防止伤口疮疡。荆某去过许多地方,从未见过此等奇物。宋大夫,这些东西若是能用到军中,能救多少将士性命?” 宋茜茸听懂了,含笑问:“荆六哥的意思是?” “这是宋大夫的独门秘方,荆某开这个口本是不该。但思来想去,军中将士若有一个那样齐全的随身药囊,行军路上不知会减少多少伤亡!而那酒精,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更大。因此,今日厚颜开口,想与宋大夫谈一笔合作。” “愿闻其详。” “先说那药囊,宋大夫可否卖一个与我?我也好奇那些东西有何作用。” 宋茜茸笑着说:“这倒是没问题。那套东西我叫它急救包,用于紧急治疗。我们有四套,只是其中的金疮药都用于薛郎君和李郎君身上了,暂时没有新药补充。” “无妨。” 宋茜茸便出去拿了两个急救包过来,分别打开,一一向荆六郎介绍其中的物件。有金针、柳叶刀的那套是宋茜茸专属,因为她会针灸与缝合技术。另外三人用的是另一套。 她笑着说:“荆六哥,这些针和刀,我得来不易,只能给您过目。您若要,便拿走另一套吧。” 荆六郎笑着说:“应当的。还请宋大夫介绍一下这些物什。” 宋茜茸便一一讲解起来。比如,棉花是为了按压止血,细麻布用于包扎,这两样东西都要用沸水煮过并晒干,才可使用。 荆六郎听得连连点头,最后指着盐、茶、糖问:“这三样又是作何用?” “浓茶水、浓盐水和酒精作用相似,可用于冲洗伤口。行路中若遇上呕吐腹泻不止者,冲些糖盐水,能防止脱水身亡。或者数日找不着吃食,吃糖也能迅速补充体力。” “宋大夫果真思虑周全,面面俱到。有这样一个急救包,出门能安心不少。”荆六郎爽朗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为何宋大夫的金疮药,效果比其他人的更好?” 宋茜茸笑着摇头:“这是家父独创的药方,恕不能告知。” 这个金疮药确实是宋大夫所创,主药是三七与白芨,比传统金疮药效果要好上不少。但宋茜茸在此基础上,做了点改良。 最初有这个想法时,还是因为张瑶割草时伤了手,她带着裹了细麻布的手向宋茜茸抱怨:“阿姐,这大热天的,包着这东西真难受。” 她当时手上敷了止血消肿的大蓟,大约是她自己在野地里拔的,嚼碎了直接敷在伤处,又用细麻布包扎。只是伤在手背上,只得将整个手都包起来。 宋茜茸当时想到了在现代上急救课时,老师介绍过“自凝胶止血粉”。 老师说,传统的止血粉主要靠吸收血液、被动覆盖来止血,很容易被流血分散,而无法形成稳定的物理屏障,止血效果有限。而创新的凝胶在伤口表面瞬间形成屏障,不仅能物理封堵血管破口,还能完美覆盖创面,实现瞬间止血。 据说自凝胶的材料是一种叫作海藻酸钠的物质,宋茜茸猜测大概是从某种海藻中提取出来的。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具备制作条件。 起先,她想到用芦荟胶替代。但芦荟是南方植物,如今又没有温室大棚,白郦府根本种不了。 后来,她想到了制作凉粉的桑叶和二翅六道木。结果桑叶太脆,晒干磨碎后,用水一冲,她只得到了一杯浊水。而用同样方法做出的二翅六道木凝胶,与金疮药混合后,确实得到了止血凝胶。 经过多次实验,她发现这种凝胶的粘附力一般,并且对于止血效果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提升。不过张瑶倒是很高兴,她手指划了道口子时,涂了这个凝胶,便不必再包扎了。 但宋茜茸觉得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之后,她又试了含有黏液的榆树皮、车前子等药材,效果都不尽人如意。直到有一日,她在翻阅医书时,看到了关于白芨的介绍。 事实上,白芨本身就是止血药粉中很重要的一种成分。但她想到的是前世见过的“白芨胶”,而且感谢互联网,她还知道如何熬胶。 熬胶的方式和熬糖一样,将白芨根块切碎,小火慢煮,用细麻布过滤后,便得到了一碗粘稠的浓缩液。 现代人大概都用酒精清洗过玻璃上的胶,知道了“胶不溶于酒”的知识。宋茜茸也不例外,她将酒精倒入白芨浓缩液中,不断搅拌。慢慢的,溶液中析出大量白色絮状物,这便是白芨胶。 将这些絮状物捞出晒干,磨成粉,便是她需要的白芨胶干粉。用的时候,加水调成凝胶,与金疮药搅拌均匀,便是荆六郎他们看到的效果奇佳的止血药。 荆六郎自然知道,许多大夫都有家传秘药,也没打算要她分享药方,便说:“不敢求药方,这金疮药与酒精,我想与宋大夫做个长期生意。只是有差事在身,暂不能回营。只盼宋大夫等一段时日,待我禀明上官,再来详谈。到时无论是要银钱,或是旁的什么,都好商量。” 他目光诚恳:“只求宋大夫一件事。” “请讲。” “我想与宋大夫定个一年之期。在这一年之内,这酒精和金疮药不要卖给别人。一年之后,若是咱们未能谈拢,你再择买家,可好?” 宋茜茸微微蹙眉:“这两种东西,在很多病人身上都能用到,恕我不能答应。” “宋大夫,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荆六郎说,“你治病救人,自然无妨。只是若有人想要你长期供货,还请不要答应。”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可以。” 她目前也做不到大量供货,能做出足够自己用的量就很不错了,因此答应对方并无不可。 “多谢宋大夫。”荆六郎哈哈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还请收下这个。” ----------------------- 作者有话说:注:自凝胶止血粉的知识来自网络资料,感兴趣的可以查一下哦。 第107章 信物 第107章 信物 荆六郎手心里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坠, 拇指粗细。 林青禾接过细看,见上头雕着一匹飞马,扬蹄昂首, 与之前晨风叼回来的那枚雕工很像。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宋茜茸, 见她微微点头, 这才问:“荆六哥, 这是……” “信物。”荆六郎爽朗地说,“方才向宋大夫所托之事,还请守诺。这东西暂押在你们这儿, 算是我荆六的一点儿诚意。” 林青禾一怔,低头又看了看那玉坠。 荆六郎说:“这一年间,两位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只管去厢军卫所寻我。便是我不在,持此信物,找副指挥使也使得。” 他报了一个名字,宋茜茸默默记下。 荆六郎话说完, 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段时间承蒙贤伉俪收留照应, 这一百两银子是弟兄们凑的, 聊表谢意。两位切莫推辞。” 狼犬看着那张银票, 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宋茜茸忽然问:“荆六哥出手这般大方,不怕所托非人?” 荆六郎哈哈一笑:“宋大夫,且不说我荆六看人还有几分眼力,知晓你们几位不是那等为恶之人。便是退一步说……” 他指了指那枚玉坠:“这东西干系虽大,却也并非随意使得动的。” 宋茜茸闻言,心里便有数了。这信物说到底, 只有在荆六郎手中才顶用。旁人拿着,不过是个“与荆六郎有旧”的凭证罢了。 荆六郎朝两人抱了抱拳:“天色不早,我便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等会动身离开,或许会来不及告辞。荆某就在此向二位辞行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同时回礼:“那便祝荆六哥与其他弟兄,一路保重。” 荆六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林青禾将玉坠递给宋茜茸:“你拿着吧。” 宋茜茸接过,仔细看底下的花押,与另一枚不一样,是个变体的“荆”字。她笑了笑:“收着吧,往后说不定真用得上。” “走吧,咱们也明日回。” 宋茜茸将银票拿在手里细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只存在于电视剧与小说中的东西。 “分一半给阿姐和姐夫吧。”她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一百两银子,真是大手笔。这些厢军弟兄,倒是有情有义。” 林青禾淡淡地说:“不必分。他们是为了酒精和金疮药,合该你拿着。” 见宋茜茸看过来,林青禾又补了一句:“届时多分点肉干给他们。” 宋茜茸噗嗤一笑。 “阿茸,你那酒精,日后莫轻易拿出来。”林青禾忽然说,“好东西招人惦记,今日是荆六郎,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咱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那些大人物。” 宋茜茸懂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日后会小心的。” 林青禾“嗯”了一声,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宋茜茸原本想说没怕,见他这般紧张,忍住笑,双手环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 推开门,蜜豆和十七腾地站起身,凑到两人脚边,仰着头望着他们。 宋茜茸弯腰摸了摸两小只,抬头朝荆六郎他们住的那两间屋子瞥了眼。 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第二日一早,荆六郎一行人果然走了。 林月明还疑惑:“他们怎么招呼都没打一个?” 宋茜茸笑着说:“那会儿咱们都没起床,是十四闹醒了二青,他给开的院门。” 林月明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咱们这一走,山匪万一再来,这院子岂不危险?” 她环顾四周:“外院的树干围墙虽糊了泥,但也只能防一时,若那些人执意用火烧,整片围墙连带那些荒草怕是都要烧没了。内院这墙虽是石头砌的,万一也顶不住,阿爷阿爹他们的心血,不就全糟蹋了?” 顾云岭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往外走:“我去院墙外布陷阱,保管有歹心的人有来无回。” 一通忙活下来,出发时已近午时。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带着几只小家伙上了路。 蜜豆跟在宋茜茸身旁,扑棱棱地甩尾巴。林月明手里牵着头羊,忍不住笑:“怎么觉得蜜豆越来越像狗了。 “天天和狗子待在一起,自然就变得狗里狗气的咯。”顾云岭接话道。 夫妻俩笑弯了腰,凑在一块儿说起悄悄话。 狼犬在前头奔跑。十五的腿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憋了近一个月,跑得格外欢快。晨风隐入云层不见身影,只听得到声声啼鸣。 林青禾挑起两个硕大的箩筐,迈开了步子。宋茜茸背着竹筐,牵着两头黑山羊紧随其后。 一行人到达马头山时,西边天际刚泛起橘色。 林青禾卸下肩头的挑子,长出一口气。这一路走了五天,肩上就没空过,饶是再剽悍,此时肩膀也被磨得生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总算是到了。”顾云岭也放下挑子,抬手锤了锤后腰。 一向严肃的钱婆婆迎上前,露出了难得的惊喜神色。她帮着宋茜茸和林月明卸下背筐,上下打量着她们,也舒了口气:“可算是回了。说好的只去半个月,这都一个多月了,真是急煞人。出什么事儿了吗?” “一点小事,不打紧。阿婆别担心。”宋茜茸挽住她胳膊,笑着岔开话,“阿婆,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我马上去做。”钱婆婆立刻调转头往灶房走去,“阿明你们两口子也在这吃,可不许走。” “好嘞,阿婆。”林月明笑着应了。 正说着,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大姐,二哥,你们回啦!刚看到蜜豆,我还没敢认。” 林青枫跑了进来,两眼放光,绕着几头羊转了一圈:“你们猎到了三头羊,还是活的?” 三头羊一公两母,公羊脾性爆烈,见到生人猛刨蹄子,溅起一片土灰。 “先牵到羊圈里去,顺过了野性再跟原先的羊并圈。”林青禾指着那头公羊,“它的羊角根有旧伤,脾气拧,多关些日子,磨磨性子。” 林青枫应了一声,在几只狼犬的协助下,将三头羊往羊圈那边赶去。 林月明面上有疲色,指着脚边的背筐问:“阿茸,药材搁哪里?” “就搁堂屋,回头再收拾。”宋茜茸正蹲身分拣干肉,闻言抬头,“阿姐,你在这儿住了那么久,还巴巴地问我做什么?这才嫁出去几天,倒像是头一回来似的?,” 林月明一愣,随即笑了,拖着东西进了屋里。 “阿婆,您过来看看,晚上吃啥肉?”宋茜茸喊了一嗓子。 钱婆婆双手还淌着水,从灶房里出来,这才注意到那挑子上满满当当的东西,有干肉,有皮毛,鼓鼓囊囊的。她“哎呀”一声:“这是把大山都搬空了不成?” 林青禾笑着说:“这里有野猪肉、麂子肉、狍子肉和羊肉,您看晚上吃啥?” “难得阿明两口子在这,就炖个狍子肉吧。”钱婆婆挑了一块肥瘦相宜的,“我多做点,你们好好补补。” “那我们今儿有口福了。”林月明笑嘻嘻的,“阿婆的炖菜可是一绝。” 几人都笑了起来。 钱婆婆再次回了灶房,宋茜茸指着面前分拣好的肉,对林月明说:“阿姐,我把肉分成了两半,你们挑一堆吧。” 林月明愣了愣,下意识道:“这么多?我们只要三成好了。这回进山,我和阿岭哥出点力没你们多,那些东西都是二青打的,药材也是你寻的多……”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语气坚决,“平分。” 林月明还想说什么,手却被轻轻按住了,顾云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朝她微微摇头。林月明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堆肉说:“就这些吧。” “阿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宋茜茸语气温和,“咱们是一家人,何况这一路上,你和姐夫也都出力不少。往后我还仰仗着姐夫的药防身呢。” “没问题,只管找我拿。”顾云岭呵呵一笑。 “有姐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宋茜茸也笑了,又继续说道,“至于那些药材,其中一些可以再次炮制。我明日与阿婆再细细分拣一番,到时仍分你一半。” 林月明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儿都红了。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了,天也彻底黑了。钱婆婆招呼几人吃饭,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还有一小坛酒。奔波了这么多天,他们又累又饿,风卷残云一般吃了顿饱饭。 饭后,林月明和顾云岭带着自家的干肉告辞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两人紧紧拉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林月明忽然问:“方才阿茸说要平分,你为何不让我拒绝?” 顾云岭面上露出个笑:“傻阿明,弟妹这是想与咱们长久处下去啊。” 林月明皱眉:“可是,也不能总是让他们吃亏呀。” “阿明。”顾云岭柔声说,“这回要不是二青,咱们别说打到猎物,只怕要被豺狼叼走了。弟妹也一路照顾咱们,讲解药材时毫不藏私。这些情分,不是用斤两能算清的。他们的情意,咱们接着。往后他们有什么需要,咱们也别有二话,多出些力就是。” 林月明沉默须臾,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明白。阿茸定是知道,咱们成亲、盖屋、买地,花了那么多钱,手头不会宽裕。这几个月,你瘦了那么多,也确实需要多吃些肉补补。”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顾云岭侧头去看林月明,她紧抿着唇,神色间既有难过,也有心疼。 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不由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哑:“阿明,日后我会想法子挣更多钱,让你想吃肉便吃肉。” 林月明反握住他的手,嘴角露出个笑。 第108章 驱虫 第108章 驱虫 雄鸡打鸣的时候, 天边刚泛起一丝青灰。 林青枫已经在羊圈那边叮叮当当敲了半个时辰。昨夜那新来的公羊发狂,将栏杆撞断了两根。所幸外头还围着一圈荆棘藤,羊没能冲出去, 只在里头刨了一夜的蹄子。 他弯着腰, 把新砍的木桩往土里砸, 忽听得一阵欢快的吠叫, 狼犬和蜜豆已兴奋地蹿了出去。他抬起头,笑着打招呼:“二哥,二嫂,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宋茜茸走到近前,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这是驱虫药,一会儿拌到草料里喂给羊吃吧。” “好嘞,我一会儿就喂。”林青禾嘿嘿笑着接过。 他们养的这些牲禽,多是从山里头抓回来的,难免生虫。宋茜茸便配了驱虫的药粉,隔段时间喂一回, 羊、兔、鸡都要吃, 养起来确实顺当多了。 后来村里人听说了, 还特地上门来讨要, 请宋茜茸配一些人吃的。许多人家习惯喝生水,大人小孩肚里都容易生虫。林青枫小时候就曾闹过腹痛,疼得满地打滚,后来拉出一条条长长的白虫子,把纪桂英吓得够呛。 宋茜茸来了后,不断向村里人普及喝开水的好处。别人家不清楚,但林家人现在喝水都得烧开了。 想到这里,林青枫说:“二嫂, 昨日你们还没回来时,王家阿婶来了一趟,问有没有驱虫药,说她家小孙儿这几日喊肚子疼,怕是生了虫。” “哪个王家阿婶?” “就王三凤她四堂婶。”林青枫说,“之前还跟着姜阿婶来山上看过王三凤。” “三凤比你大,该叫她一声姐。” 林青枫撇撇嘴,没接话。 宋茜茸无奈摇头,以前的王三凤骄傲又张扬,看不上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见着了总没个好脸色。林月明和离归家后,没少被她欺负。后来她落了难,村里不少看笑话的。 倒是林月明,亲眼见到了王三凤的惨样,没落井下石。她们俩一起住在宋茜茸家时,她还颇为照顾当时腿脚不便的王三凤。 但林青枫打小是大姐照顾长大的,感情深厚,加之本就看不惯王三凤以前那张狂的样子,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这些事儿,宋茜茸也不好干涉。她没受过林青枫姐弟之前的委屈,自然不能要求他大度。 林青禾走到栏杆边,看了看那几根断茬,又看了看那头兀自焦躁不安的公羊,转开话头:“这羊再关几日,若是还这样暴躁,干脆杀了过年。” 林青枫回头看了看那样,面露可惜:“那样壮的羊,做种是极好的。我再试试,实在不行再听二哥的。” “嗯。”林青禾点点头,帮着把栏杆修好,拍了拍手里的灰,“走吧,吃朝食去。” 刚进院门,宋茜茸就听到了平素素的大嗓门儿,正跟钱阿婆说笑。 张杏眼尖,瞧见宋茜茸,远远就喊“阿姐”,声音细细的,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平素素和张瑶都回过头来。张瑶拽着张杏,撒开腿就往这边跑,边跑边喊:“阿姐,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宋茜茸忙快走几步,一把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人儿,笑着说:“慢些跑,当心摔着。” 张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可想你了。” 张杏也抻着脖子,“嗯嗯”点头。 宋茜茸心里一暖,抬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阿姐也想你们呢。这一个多月不见,你们又长高了。尤其是阿杏,脸上都有肉了。” 张杏先前做童养媳时,日子过得并不好,被卖到花楼里后又被虐待,宋茜茸救下她时,她头发枯黄,瘦骨嶙峋。张猎户和平素素收养她才几个月,小姑娘就仿佛脱胎换骨了。 平素素跟过来,不由笑道:“今早见着顾家烟囱里冒了烟,便知是你们回来了。这俩孩子饭都顾不上吃,巴巴提着一篮子豆腐要过来送给你,还带了豆渣饼,说是你爱吃。” 她目光温和,上下打量一番,叹息一声:“阿茸,这一趟进山很辛苦吧?你瘦了好多。” 宋茜茸也认真打量平素素,笑着说:“阿婶气色好了许多,身子现在如何了?” “一直吃着你开的药呢,钱阿婶又给我诊过几回脉,现在好多了,家里许多活计都能做了。” 宋茜茸一手牵着一个,跟着平素素往屋里走:“也别太累了,还是要多休息。” 平素素侧头看着两个闺女,眼里的笑意溢了出来:“幸好有这俩丫头,帮着我做了许多活计,还天天逗我开心。这身子啊,想不好都难。” 林青禾与林青枫默默跟在后头,到了堂屋门口才开口:“阿婶,你们还没吃朝食,便和我们一起吃吧。” 钱阿婆从灶房出来招呼:“本就做得多,还有你刚送来的那些豆渣饼,够吃的。” 平素素也没客气,笑着应了。 吃过饭,张瑶和张杏围着宋茜茸问东问西,要她讲山中见闻。林青枫也凑过去,想跟着听一听。 钱婆婆坐在廊下纳鞋底,平素素坐在她身旁,帮着理线。两人瞧着几个小辈嘻嘻哈哈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 “深山是什么样的?”张瑶好奇,“药材是不是比咱们这里的更多?” 张瑶打小就见自家阿爹进深山打猎,却从未被允许跟去过。她年纪太小,对未知的地方充满了向往。 林青枫也感慨:“可惜我住深山的时候,年纪还小,都忘了那里是什么样的了。” 宋茜茸见他们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只觉好笑,便将山中的经历挑了些讲了,重点在药材采集上。张瑶和张杏都听的津津有味,听到熟悉的药材,还和宋茜茸讨论了药性。 林青枫对那些却不感兴趣,急着问:“二嫂,我昨日看到狼皮了。你们是怎么遇到狼的?” 宋茜茸指着正在劈柴的林青禾说:“那得问你二哥了。我那时没跟去,只见到他回来时,带了狼皮。” 当时,荆六郎一行人抬着十五头狼尸和林青禾一起回的,狼肉吃了些,剩下的做成了肉干,当做干粮带走了。狼皮却一张都没要,全留给了林青禾。 听说要问林青禾,林青枫瞬间就垮了脸:“二哥才不会说呢。从小到大,每次问他山里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林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林青枫立刻缩了缩脖子。 宋茜茸觉得好笑,仿佛安慰林青枫似的,跟他讲了讲遇到豺群的经历。听到宋茜茸说和蜜豆晨风一起解决掉了一头豺,张瑶和张杏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青枫却跃跃欲试:“我当时若在,不知道能解决掉几头豺。” 林青禾再次投来淡淡一瞥,林青枫梗着脖子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也跟着二哥在练拳啊。比不上二哥,难道连二嫂都比不上吗?” 宋茜茸挑了挑眉:“要不,明日晨练时,咱俩比划比划?” “比就比。” 林青禾冷哼一声,没说话。 “阿姐,立冬那日你们吃羊肉了吗?”张瑶又问,“山里应该有很多羊吧?” “那天,他们猎到了羊和鹿,所以我们吃了羊肉锅子,又烤了鹿肉。” “嗷!”林青枫忍不住大喊,“太羡慕了,我也想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啊,潇洒极了。” “潇洒什么潇洒?你先让阿娘同意你进山再说。”院门被推开,林月明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瞪了林青枫一眼,又一一与众人打招呼。、 她走到宋茜茸身旁坐下,毫不留情地拍了林青枫后脑勺一巴掌:“成天想着玩。你去潇洒了,那些鸡怎么办?羊粪蛋子谁来收拾?你那俩狗崽给谁喂?” “大姐!”林青枫摸了摸后脑勺,小声抗议,“我都多大了,你还打我。” “你多大我都是你姐。”林月明作势又要拍他。林青枫一蹦三尺高,却敢怒不敢言,只得跑去帮林青禾劈柴。 张杏坐在石阶上,瞧见这一幕,不由捂着嘴偷偷笑起来。她的双脚随着身子晃荡,一双布鞋有些大,松松地套在脚上,跟着一晃一晃。 村里人给孩子做鞋,都会做得稍大些。因为孩子脚长得快,鞋做大一点,就能多穿些日子。 见到林青枫气咻咻的样子,宋茜茸忍着笑,转移话题:“阿瑶,阿杏,这一个月里,你们有没有认真背书?” “有的,阿姐。”张瑶大声说,“我在背《药典》,还教阿杏背了《三字经》呢,她现在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真的呀?”宋茜茸捏了捏两个小姑娘的脸蛋,笑着夸奖。“你们两个也太厉害了。” “阿姐,我背《三字经》给你听吧。” “好啊。” 张杏晃着脚,一字一句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背到“苟不教,性乃迁”时,张杏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从头开始:“人之初,性本善……”这回背得比方才顺溜了些。 宋茜茸听着,笑意愈发深了,林月明也在一旁不住点头。那边的平素素也频频转头朝这边看,面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正背到“子不学,非所宜”时,张杏忽然顿住,“啊呀”一声,就要跳起来往外跑。 ----------------------- 作者有话说:注: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出自《三字经》 第109章 蛔虫 第109章 蛔虫 “子不学, 非所宜……我的鞋!” 向来细声细气的张杏,嗓音也忍不住变大了,她一只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露出了浅黄的麻布袜子。 方才背书时, 她脚上略大的鞋随着身子晃动在台阶上荡呀荡。忽然一团毛茸茸蹿了出来, 闪电般叼走了她一只摇摇欲坠的鞋。 那团毛茸茸跑到了院子中央, 嘴里叼着只深蓝色布鞋,歪着头朝这边看过来。 是蜜豆。 张杏反应过来,“啊呀”一声, 单脚跳着去追,边跳边喊:“蜜豆,还我鞋!” 蜜豆见状,叼着鞋就往外跑,跑几步还停下来看看张杏,等她快追上了又往前蹿。 林青枫拍着手叫好:“蜜豆快跑,阿杏要追上了。” 张瑶笑得直不起腰, 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喊:“蜜豆, 你真是……好样的……” 林月明忍俊不禁, 见张杏一脸焦急, 还是一巴掌拍向林青枫后脑勺,叱道:“闭嘴吧你,阿杏该哭了。” 平素素和钱婆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诧异地看过来。 林青禾也停止劈柴,看向宋茜茸,用眼神询问是否要出手相帮。 宋茜茸大喝:“蜜豆,停下。” 蜜豆停住脚,回头看过来, 黑豆眼里似乎带了些委屈。但它还是乖乖地蹲在那,仰着头看向宋茜茸。 宋茜茸走过去,从它嘴里拿过鞋,让张杏穿上,摸了摸她的头,玩笑似的说:“鞋不学,要跑掉。” 张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气得通红的小脸立时绽开了笑容。其他人也笑了,张瑶笑得尤其厉害,蹲在地上直喊肚子疼。 蜜豆见大家都在笑,也高兴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滚,背上白色的皮毛都被泥染黄了。 宋茜茸说:“阿杏,你这两天是不是去羊圈里玩儿了?鞋面上粘了不少羊毛,蜜豆怕是闻着味儿了,把你的鞋当羊羔往窝里叼呢。” 众人又笑了一阵。 张杏看着自己的鞋笑了会儿,又抬头看看宋茜茸,小声说:“阿姐,我再背一遍,好么?” 说着,她不等宋茜茸回答,便重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这回背得很顺,背到“子不学,非所宜”时,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还抬脚晃了晃。 大家又忍不住笑起来。 等张杏背完,宋茜茸便挑了那句考她:“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何解?” 张杏歪着头想了想,认真说:“小孩子不好好学习,是很不应该的。一个人小时候若不好好学,到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能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又补了句:“二姐教过我的。” “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现在就很努力,非常好。”宋茜茸揉了揉她的发顶,继续问,“那你说,咱们在山里若不学,会怎样呢?” 张杏似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说:“会中毒。” “嗯?”宋茜茸挑眉,“怎么说?” 张杏犹豫着说:“譬如满山的草木,若不学,不识得,胡乱吃了,可能就会中毒。” “你说的对。”宋茜茸看张杏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明显等着被夸的模样,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杏很厉害,学得很好。” 说完,她看向张瑶:“阿瑶教得也很好。” 张瑶难得红了脸,低下头,抿着嘴笑。 平素素听着那边姐妹的问答,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洋洋的。张杏背完书,与张瑶一块去找蜜豆玩儿。蜜豆方才淘气得很,这会儿却乖乖地躺在那,眯着眼睛,任两个小姑娘摸它的肚皮。 宋茜茸则与林月明分拣带回来的药材,讨论着该再制些什么药丸比较好。 没多久,林青禾与顾云岭一块进来了。 林月明不解:“咦,你不是和三青去牲禽圈了吗?怎和阿岭哥一块回来了?” “嗯,正好碰到。”林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低声说,“三青说,好几头母羊怀了崽,明年的羊就多了,他想多盖几个羊舍。” 宋茜茸头也没抬,只点点头:“你们商量就好。” 她原也不擅长养殖,便不打算在这事上指手画脚。反正每个月,兄弟俩都会给她支付租金,这就足够了。 “三青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后,还想抱几只猪崽养着。” 宋茜茸抬眸,疑惑地问:“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林青禾说:“他明年要成亲,定是想着多挣些钱养媳妇。” “行吧,只要他自己忙得过来,我没意见。”宋茜茸说。前两个月她又买了二十亩山地,多盖几间猪舍也够用。 见他们的话说完了,顾云岭这才开口:“弟妹,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和二青商量商量。” 这下连林月明都看了过来:“什么事儿?” 顾云岭说:“明年我想多养几窝蜂。明年开春,打算多种些花果树,到时候果子能卖钱,蜂蜜也能卖钱。” 他说着,又看了林月明一眼:“听阿明说,你们制药丸也需要蜜蜡吧?有些药材开花的时候,有蜂帮着授粉,结的籽也会更好。” “姐夫的意思是……” “我看过你买的那些山地,与我相邻的有十几亩。在那些山地里,能让我也放些蜂窝么?到时候咱们可以分蜜和蜜蜡。” “行啊。”宋茜茸眼里浮起笑意,“只是要防着点蜜豆,我怕它会偷蜜吃。” “那就烦请弟妹多教导教导它了。” 林月明却问:“怎么突然想多养些蜂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顾云岭笑得温和:“我有数的,你不用担心。” “宋娘子,宋娘子在家吗?”院门被人推开,一道声音传来,又急又尖。 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进来,她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神色焦灼。 林月明悄悄在宋茜茸耳边说:“那是袁阿婶,是王三凤的唐伯娘。” 宋茜茸起身相迎:“袁阿婶,怎么了?” 袁韦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宋娘子,我孙子驴娃肚子疼。我听桂英说,怕是肚里长虫了,昨日来找你求点驱虫药,你家里那个婆子不给。今儿驴娃又痛得在地上打滚,我这不又厚着脸皮来求了。你快给我一些吧。” 昨日林青枫就说王家阿婶来要驱虫药,回来后问过钱婆婆,她说没见过病人,没有大夫开的方子,她不敢随便给药。这一点宋茜茸也认同,毕竟医闹在古代和现代都有,能避开的麻烦自然要规避。 因此,宋茜茸也没急着应,只问:“孩子怎么个疼法?多久了?” “就今儿个早起开始疼的,早饭都没吃,捂着肚子直嚎。”袁韦芳说着伸出手,“你快些给我药吧,我回去给他灌下去,赶紧把虫打下来。” 宋茜茸站着没动:“阿婶,肚子疼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是生虫了。我得看过病人才能开药。” 袁韦芳一愣,脸上的焦灼里掺了几丝犹疑:“桂英不是说了是蛔虫么?她是你伯娘,不会有错的吧?而且村里人都说,你家的驱虫药很灵。” “阿婶,再灵的药也得对症。”宋茜茸说着,便要去拿药箱,“我跟您去看看。” “不用了吧,就一个蛔虫,哪至于请大夫上门啊?”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么阿婶,孩子面色如何?舌苔如何?脉象如何?” “行吧行吧,你跟我走。” 林月明探出头:“阿茸,我跟你一块去?” 宋茜茸点点头。 两人背着药箱,跟着袁韦芳下山,穿过半个村子,到了王家。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麦秸剁,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胡翠翠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他肚子上摸,轻声哄着:“乖娃儿,不哭不哭了,阿奶去买药了,一会儿吃了药就不疼了。” 驴娃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很,肚腹却鼓胀,此刻蜷缩在母亲怀里,手捂着肚子,两条腿乱蹬,闭着眼哭嚎。胡翠翠本来就瘦,身子晃了晃,差点压制不住他。 “给我看看。”宋茜茸放下药箱,见孩子疼的地方在肚脐四周,便将手按在那里,摸到了条索一样的硬块。 她再次仔细观察孩子面色,见他脸上隐隐有白斑,唇内有白点,又从袁韦芳那得知,孩子平常很能吃,但不长肉,夜里睡觉爱磨牙,心里便有了数。 “阿婶,家中可有醋?或是乌梅、山楂之类?” “有,有山楂。”袁韦芳忙说。 “烦请去煮一碗山楂水来。”宋茜茸吩咐完,转头看向林月明,“阿姐,给孩子艾灸中脘穴和足三里。” 蛔虫 “好。” 一通忙活后,孩子渐渐平复,哭闹也止了,只是还有些抽抽噎噎的。 宋茜茸趁这空档,忙给他把脉。指腹下的脉象跳得极不均匀,一会儿大而有力,一会儿又弱下去,节律全乱。 “虫证。”宋茜茸收回手,笃定地说,“肚里有蛔虫。” 袁韦芳忍不住嘀咕:“早就说了是生了虫,非要走这么一遭。” 宋茜茸全当没听见,从药箱里取出两个纸包。她先递给胡翠翠一包:“这是乌梅丸,安蛔之药,今晚先吃一剂,得个好眠。” 又将另一个纸包递过去:“这是驱虫药粉,明日早起后,用温开水送服,注意,要空腹喝下。若是打下虫来,就好了。” 胡翠翠接过药,千恩万谢。袁韦芳却从鼻子里哼了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从王家出来,已到了晌午。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林月明边走边琢磨:“阿茸,方才我也跟着把了脉,可还是辨不出脉象。” 宋茜茸耐心解释:“虫证脉象较乱,确实不易分辨。” “为何会这样?” “虫在腹中扰动,气机逆乱,气血运行自然忽强忽弱。” 林月明又问:“为何要喝山楂水呢?” “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喝点酸的,使得蛔虫安静下来,再以艾灸驱寒,缓解因虫扰引起的肠痉挛,从而让孩子安静下来。” 林月明点头:“乌梅丸也是这个原理?” “是。” 拐过一道弯,前头走来两个人。 姜秋菊挎着个篮子,低头走路,身后跟着王大柱,走路一脚深一脚浅。 宋茜茸面上无波,不打算理会。不料王大柱看见她,眼睛一亮,流着口水往前扑:“媳妇儿!媳妇儿!” 他往前冲了两步,姜秋菊一把没拉住,只得压低声音喝道:“大柱,你听话。” 王大柱用力甩开姜秋菊,想要继续扑到她们身上来,林月明吓得脸一白,拽着宋茜茸就往后退。 宋茜茸没有躲,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尖头朝前,一抹银芒在日光下晃了晃。 王大柱脚步猛地刹住,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连忙后退,捂着自己的手腕,躲到了姜秋菊身后,嘴里呜呜咽咽喊着“手痛”。 姜秋菊脸色一阵青白相交,站在那里,半晌才低声说:“宋娘子,以前的事儿是我糊涂,你别放心上。今日也是大柱莽撞,冲撞了你们,还请看在他头脑不清醒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往后我会管好他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抬脚继续往前走。林月明忙跟上去,也没回头。 姜秋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走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其实很想问问三凤现在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那是她闺女,从小如珠似玉疼着长大的亲闺女,如何能不想念呢? 只怪她糊涂,当初由着孩子爹将她许给一个老鳏夫,以至于她狠下心,与王家断了亲。 三凤在宋茜茸那养伤时,姜秋菊还能时常找着由头去看看她。可后来她腿好了,突然跟她说:“阿娘,我有一个很好的安身之所,是向宋娘子求来的,你不必打听,也不必再来找我。”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三凤的消息。 天冷了,也不知道她衣裳够不够,吃不吃得饱,有没有……念起过她这个阿娘。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大柱又闹了这一出,让她怎么问得出来? 姜秋菊心里的百转千回,宋茜茸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和林月明回到村里,去了林家。 林青秀和林福荣出门做工去了,院门紧锁着。隔壁纪桂英倒是在家,正带着林月圆在院里晒被子,一见她俩,眼睛一亮:“哎呀,你俩回啦,还没吃午食吧?赶紧坐会儿,我去给你们做饭。” 林月圆甜甜地朝她们打招呼:“大姐,二嫂,你们坐,我去倒水给你们喝。” 纪桂英动作利索,没多会儿就蒸了馒头,做了一菜一汤端上桌。 吃饭时,她问:“啥时候从山里回来的?姑爷和二青可都好?” “好着呢,阿娘你别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我们打了些猎物,明日伯娘一家都上山去,咱们一起吃肉。” 林月圆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林月明问长问短,问山里有没有见过豺狼虎豹,有没有挖到人参灵芝,脸上满是艳羡。 听完林月明讲的山里见闻,她满是向往:“山里可真好,我也想跟着阿姐去。” “去什么去?你一个小丫头,还不够豺狼一口吞的。”纪桂英拿着筷头敲了敲她的头,“叫你学针线就不上心,一说到进山就来劲儿。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啊?哪个婆家喜欢心这么野的女娘?” 林月圆垮下脸,嘟着嘴不说话了。 “阿娘!”林月明劝道,“阿圆才十一岁,还小呢。这么早就想着嫁人做什么?” 说罢,又哄林月圆:“阿圆,要不跟我去山上住几天?你二哥从山里抓了三头羊,正好去看看。” 林月圆立刻看向纪桂英。 “不行,”纪桂英直接拒绝,“哪有出嫁女娘把娘家妹妹接到婆家去住的?这不合规矩。” “阿娘,不合哪里的规矩?”林月明皱起眉,“你总说女儿家要守规矩,才能嫁个好人家。可你看我以前是什么样子?阿圆还小,不趁着这几年多玩玩,难道要以后去了婆家再玩吗?” 纪桂英也皱起眉:“姑爷不会高兴的。” “阿岭哥不会的,他很尊重我。”林月明说,“而且,阿圆跟我住一段时间,我也可以教教她。我虽不像阿茸读过那么多书,简单的识字算数都能教一教的。阿娘,你也不想阿圆以后是个睁眼瞎吧?” 这话打动了纪桂英,她最终默许了。 吃过午食,几人在院中消食,忽然听到外头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声音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像是要把门咋穿。 林月明侧耳听了一会,疑惑地问:“这是谁家?”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几声粗豪的嗓音:“吴金宝,快滚出来!” “欠债还钱,当什么缩头乌龟?” “再不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院子。” “……” 林青禾家东边是纪桂英家,西边就是吴金宝。 林月明站在院门口悄悄朝外看,吴家院门外站着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看起来凶神恶煞,正拿拳头砸门。砸了几下没人应,又抬脚踹。 那扇木门摇摇欲坠,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吱声。 林月明关上院门,悄声问:“阿娘,怎么回事?” 纪桂英撇撇嘴:“又是来要债的。吴金宝在外头欠了赌债,这些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来催,搅得咱们这一片乌烟瘴气的。可他总不在家,谁知道躲哪儿去了?” 砸门声又持续力了一阵,那三个壮汉骂骂咧咧一阵,最终还是走了。 宋茜茸好奇地问:“他家没有别人么?” “唉,别提了。”纪桂英叹了口气,说起了吴家的事儿。 吴家祖祖辈辈都在沙河村。吴阿爷勤劳肯干,舍得下苦力,给家里置下二十多亩田地。这可是永业田,后辈们只要不乱挥霍,守着这些地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吴阿爷原本有三个孩子,战乱时去了两个,只留下了吴金宝的爹。吴阿爹也是个勤快汉子,他在世时,盖了村里最好的茅草屋,娶了村里最贤惠勤快的女娘做媳妇儿。 夫妻俩养鸡养鸭养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不知怎么回事,吴阿娘总共怀了三胎,流了两个,最后只得了吴金宝一根独苗苗。 吴老爹辛苦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年纪轻轻的就被一场急病要了命,那时吴金宝才七岁。他娘守了三年寡,改嫁去了外地,再未与他见过面。 吴阿爷在吴金宝十岁时也撒手人寰,吴阿奶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大。怜惜他年幼无依,又是吴家仅剩的血脉,吴阿奶对这个独孙可谓是宠溺无度,要什么给什么。 以至于吴金宝长大成人后,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还爱和镇上的混子一处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待他长大后,吴阿奶替他寻了个媳妇,是别村的女娘,勤快老实。嫁入吴家没两年,突然不见人了。据吴阿奶说,她是跟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 吴金宝没当回事,继续吃喝玩乐。吴阿奶后来又给他说亲,可好人家的女娘谁看得上他?差一些人家的,吴阿奶又看不上。就这样,到吴阿奶去世,吴金宝也没再婚。 但他不在乎。 以前碍着吴阿奶在,他不敢明目张胆花天酒地。但自两年前吴阿奶去了后,他再无顾忌。没钱了就卖牲禽卖地,把他阿爷和阿爹攒下的家底几乎败光了。 林月明问:“他欠了人家多少啊?” “听说足足有五十两。”纪桂英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这混小子真敢借,这么多钱啥时候才能还完?” 农家人俭省着过日子,一年也不过五六两花销。五十两,那可是将近十年的开支。 宋茜茸暗自摇头。无论什么年代,沾了毒赌,没几个不倾家荡产的。 这日下午,林月圆跟着她们上了山。林月圆第一次去大姐家住,倍感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林月明看出她紧张,宽慰道:“你姐夫人很好,不必担心。” 宋茜茸笑着说:“别说是让你这个亲妹妹住一段时间,阿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夫怕是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 次日,宋茜茸家院子里热闹无比。林福荣一家、林月明夫妇和张猎户全家都来了。 宋茜茸置的席面很丰盛,饭桌上还有酒,一大家子人吃得心满意足。 纪桂英悄悄问林月圆:“你住过去,你姐夫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啊。”林月圆也悄声说,“他还问我要吃什么糕点呢,他明日去县城,正好买回来。” “人家客气,你可别多提要求,没得招人嫌。”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的。”林月圆嘟着嘴,跑去和张瑶姐俩一起玩了。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与林月明正带着张瑶制作药丸时,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袁韦芳冲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胡翠翠,胡翠翠怀里抱着驴娃。孩子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哭,声音都哑了。 “宋娘子!”袁韦芳几步走到跟前,指着她鼻子问,“上回你说吃了驱虫药就好,我们是吃了,可这才几天,又疼上了。你是不是故意不治好,想多收几回诊费?” 张瑶被她的气势吓一跳,下意识挡在宋茜茸面前。 宋茜茸按住她肩膀,把她轻轻拉到身后,刚要开口,林月明已冷冷出声:“袁阿婶,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你且说说,先前吃了那驱虫药,蛔虫打下来了没?” “虫是打下来了,可是……” “袁阿婶,”林月明打断她,“既然虫打下来了,孩子也舒服了几日,证明我们宋大夫的药是有效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两日给孩子吃了什么,才导致孩子又生了病?” 袁韦芳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家怎么可能害驴娃,给他吃不好的东西?” “那怎么就复发了?”林月明丝毫不退让,“村里那么多人吃过宋大夫的药,怎么偏偏你们家复发了?” “你——” “好了,不要再吵了。”宋茜茸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停了。 ----------------------- 作者有话说:注:蛔得酸则止,得苦则安,得甘则动于上,得辛则伏于下。出自明末清初医家程林的《金匮要略直解》 第110章 肥儿 第110章 肥儿 宋茜茸冷静地说:“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给孩子看病要紧。 胡翠翠一言不发,下意识把孩子抱到了宋茜茸面前。驴娃小脸苍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神情萎靡, 半阖着眼在哼哼。这个时节还不算特别冷, 但他已穿上了厚厚的袄子。 宋茜茸摸了摸他的手, 凉冰冰的。脉象微细,弱得很。 “这几日,孩子大便如何?” 胡翠翠小心翼翼地答道:“拉稀了, 还拉了不少虫子出来。” 她单手比了个动作:“这么大一团虫子,都纠结在一起,吓死人。” “近三日可还有排出虫子?” “那没得,就是拉稀。”胡翠翠刚说完,袁韦芳重重咳了声,她立马噤声。 林月明凑到宋茜茸耳边,悄声说:“我看过了, 孩子舌淡苔白, 还有口臭。” 宋茜茸眉梢微动, 继续问:“孩子大便可有酸臭味?” 胡翠翠的目光投向袁韦芳, 没敢说话。 宋茜茸蹙眉:“你直说便是。关乎孩子身体,不要有隐瞒。” 袁韦芳开口了:“哪个拉出来的是香的?当然臭。”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驴娃被蛔虫所扰,脾胃虚弱。她用的驱虫药以牵牛子为主,打虫效果明显,但牵牛子本身苦寒,伤脾胃,加重了疳积之症。 疳积是脾胃虚损导致的全身体质恶化,现在蛔虫虽然去了, 但脾胃功能未复原,稍有饮食不慎,症状便显现出来了。 她再次看向胡翠翠:“这几日给孩子吃什么了?” 胡翠翠眼神闪了闪:“就、就寻常饭食,粥啊病啊什么的。” “可有喝生水,吃生冷食物?” 胡翠翠没吭声,袁韦芳立刻说:“没有,没有。” 这时,驴娃动了动,摸了摸肚子:“阿娘,我要拉臭臭。” 林月明马上说:“驴娃,林大姑带你去茅房吧。” 袁韦芳欲要跟着,林月明笑着说:“袁阿婶,莫非怕我把驴娃拐跑吗?” 袁韦芳抿了抿嘴,终究还是停住了脚。 一刻钟后,远远就传来林月明和驴娃的笑声。走近时,众人看到驴娃被林月明抱在怀里,正一字一顿说着自己喜爱的吃食。 林月明点了下他的鼻子:“你现在生了病,暂时不能吃糖呢。等你病好了,林大姑请你吃糖好不好呀?驴娃今儿有吃糖吗?” “没吃糖,阿奶给我吃冷饭团。”驴娃明显气力不足,声音很虚。 袁韦芳脸色一变,劈手就从林月明怀里夺过孩子,斥道:“瞎说什么,阿奶怎么会给你吃那个?” 驴娃愣愣地说:“今早吃的。” 袁韦芳伸手捂住他的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驴娃不懂事,乱说的。” 宋茜茸只定定看着她,那目光不凶,却让袁韦芳格外难堪。她将驴娃往胡翠翠身上一放,低声咒骂了句什么,走到一旁去了。 宋茜茸看着婆媳俩:“上回驱虫时,我便说了,禁食生水冷食。驴娃脾胃弱,更要严格注意饮食。” 袁韦芳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胡翠翠却突然哭出了声:“阿娘,您就听一回吧。咱家往后都烧开水再喝成吗?多费的柴火,我去山里捡。” “我老了,说话也不管用,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袁韦芳摆摆手,扭过头去。 “我现在开一剂肥儿丸,是健脾消积的。”宋茜茸神色平静,“虫证是标,脾胃虚寒是本。若只杀虫不健脾,便是治标不治本,迟早还要复发。” 肥儿丸是将黄连、神曲等药研磨成粉,用猪胆汁调和,搓成粟米大小的丸子。 林月明用纸包了递过去,提醒道:“一次服用十五粒,须得空腹服食。这药味苦,孩子若是咽不下去,就用米汤送服吧。” 胡翠翠伸手接过,连连道谢。 宋茜茸认真叮嘱:“脾胃损伤不是一日造成的,恢复更需要时日,不会吃了药立刻就好。过几日我会去你们家复诊,到时候再根据孩子情况看看是否换方子。这段时间多给他吃些山药和粟米,养一养脾胃。” 顿了顿,她面色变得严肃:“但有一条,若你们执意不听,还给他食用生冷之物,往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胡翠翠脸涨得通红,忙不迭点头:“不敢了,再不敢了。” 袁韦芳嘴唇动了动,还是低声说了句:“多谢宋娘子。” 他们走后,张瑶从屋里出来帮着收拾药箱。 林月明在她们旁边坐下,忽然说:“阿茸,我方才想起一件事。” “嗯?” “听阿娘说过,袁阿婶年轻时,有个儿子五六岁上病死了。据说,那孩子刚开始发病时,她就去镇上看了大夫。没想到吃了药后没见好,病情反倒越来越严重,没几天人就没了。” “那大夫怎么说?” “听阿娘说,那大夫是庸医,治死了好几个人,被告到县衙去了,后来不知怎么处置的,总之没再在临津镇上出现过了。”林月明叹了口气,“自那以后,袁阿婶就不大相信大夫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会请医。就算请大夫看诊了,也不肯全听医嘱,说是怕被骗。” 宋茜茸无言。 “她可能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吧。”林月明又叹了口气。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笑着说:“阿姐,我没有生气,你不必替她说话。她不肯相信大夫,却还是来找我,已然是给了我极大信任了。孩子身体不好,大人烦闷,说话难听了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一个庸医,害了一条性命,也毁了家属对大夫的信任。我辈行医,如履薄冰,自当谨慎。” 林月明和张瑶同时重重点头。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张瑶眨了眨眼睛,忽然说:“鞋不学,要跑掉。人要是学不会信大夫,那老了也无所为。” “就数你最机灵。”林月明点了点她的额头,三人笑作一团。 十一月下旬,天光晴好,碧空如洗。 这日,林福荣家院子里热闹极了。 灶房里油烟飘出来,混着肉香,惹得四周邻居直咽口水。 隔壁吴有财一家在吃饭,他瞅着汤碗,里头没一丝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林家这是吃啥,那么香!” 他媳妇陈春花夹了一筷子菜干,漫不经心地说:“今儿林大郎生辰,一大老小都来了,可不得吃些好的么?” 林家院子里,几张桌子拼在一处,上头摆满了碗筷,还有一坛酒。 今日人齐,灶房里热火朝天,院子里也喜气洋洋。 林月圆捧着一个针脚粗糙的荷包,有模有样地行礼:“阿爹,这是我自己绣的,愿阿爹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林振宗和林若莲紧随其后,双双献上寿礼。 林振宗:“阿爷,这是我写的字。” 林若莲:“阿爷,是我帮阿兄磨的墨。” “我们兄妹二人,祝阿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林福荣笑出一脸褶子。 林月明给大家添上茶,笑着对林青松说:“大哥,这俩孩子乖得很呢,看着就是有出息的。” “少淘点气就好,哈哈。”林青松嘴上是这么说着,脸上却是满满的自豪。 三个孩子祝完寿,跑到一边跟四只狼犬玩去了。 宋茜茸与刘顺儿都在灶房忙活,喊着林家兄弟来端菜。一盘接一盘的菜上了桌,纪桂英招呼大家吃饭。 人多,分两桌坐下。男人们那一桌在喝酒,女眷们则喝的是林檎渴水。 林若莲悄悄往桌下扔了块带肉的骨头。十七眼疾嘴快,一口叼住,十四拿鼻子拱它,想分一口,十七把头一偏,护得死死的。 她笑得直拍手:“十七最小气!” “那么大一块肉呢,你就喂狗了?”刘顺儿嗔道。 “无妨,阿莲高兴嘛。”纪桂英护着小孙女,笑着打圆场,又朝她招招手,“阿莲,阿奶这边有很多骨头呢,你都拿去喂狗。” “好呢。”林若莲高高兴兴地过去了。 林月圆左右看了看,忽然说:“要是蜜豆和晨风,还有黑眉黑嘴都来了,那才热闹呢。” 宋茜茸正喝汤,听了这话笑起来:“它们要守着家里呢。那么多牲禽,离不得它们。再说了,蜜豆那脾气,到了这儿怕是得把家都拆了。” 林月圆想想蜜豆那架势,也笑了。 林福荣坐在上首,脸上因酒气上涌而现出潮红,连连招呼:“都吃,都吃,别客气。”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夹在一团喜气里,格外刺耳。 纪桂英手里还拿着馒头,走到院门口朝外看:“仿佛是吴金宝家。” 外头又传来咣咣当当的声音,听着像是在砸东西,接着有呼号声传来,似乎是在喊“救命”。 满院子的人静了一瞬。 林青松放下筷子:“出事了。” 几兄弟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往外跑。林青禾走在最前头,林青松和林青枫、林青秀跟在后面。 宋茜茸也站了起来,想了想,没跟出去。 不多时,林青秀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二嫂,二哥让你去一趟。吴金宝被打得不轻,满脸是血躺在地上。” 宋茜茸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林月明赶紧跟上,顾云岭忙起身陪她。 几个小孩也想出去看热闹,被刘顺儿拦住了。 “这事儿闹的,唉!”纪桂英望着满桌的饭菜,叹了口气。 “阿娘,没事儿的。等他们回来,咱们继续热闹。”刘顺儿安慰她。 “吴金宝这孩子,也确实太不成体统了,怕不是要把天给捅穿才罢休。”林福荣也摇了摇头,“当初吴大郎多能干啊,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呢?” “嘘,有人来了。” 第111章 寿宴 第111章 寿宴 来人是吴有财, 他满面愁容,坐下便不住叹气。 “先别愁了,等大青他们回来再说。”林福荣给他倒了碗酒, 劝道, “来, 咱老哥俩喝一杯。” 外头却不太平。吴金宝家门外, 几个壮汉边往外搬东西,边骂骂咧咧:“这些都啥破玩意儿,连零头都抵不了吧?” “咱哥几个怕是要被东家骂死。” “碰上这么个货, 算咱哥几个倒霉。” 锅碗瓢盆,半袋粮,床上的铺盖,连菜刀锄头这些家什都没落下,一股脑儿全装上了驴车。 宋茜茸往院里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地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脸上血糊糊的, 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死是活。 林青禾见她过来, 低声说:“人还在喘气儿,但瞧着不大好。” 宋茜茸点点头,正要上前,林青枫把村长孙桐生喊来了。 孙桐生看了看地上的吴金宝,又看了看那几个正在装车的壮汉,皱了皱眉,却没拦,只对宋茜茸说:“宋娘子, 麻烦去看看他。” 宋茜茸与林月明一道过去,林青禾和顾云岭也跟着。 粗略检查了下,吴金宝伤得最重的是头,脑袋底下已积了一小滩血。身上多处骨折,还不确定脏腑是否有损伤。宋茜茸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孙桐生。 孙桐生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先前我也没想到会伤这么重。吴金宝这人品性太差,我不能让他坏了你的名声。” 他凑近些,悄声叮嘱了几句。 宋茜茸攥了攥拳,也低声说:“多谢村长。” 那边几个壮汉已装好车,为首的还回头啐了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赖着不给,打死也是活该!” 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 孙桐生目送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围观的村民扬声道:“吴金宝身上多处骨折,治伤须得解开衣裳。男女有别,不便让宋大夫诊治,还是送去镇上稳妥些吧。” 村里人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 宋茜茸神色平静,朝孙桐生福了福身:“村长考虑得是。我虽为医者,眼中无男女,可乡俗如此,人心如此。若因、救一人,反让家人陷入口舌官司,那这伤,自然看不得。况且今日是大伯生辰,我来吃寿宴,没带药箱,确实做不了什么。” 孙桐生眉间一松,当即着人把吴金宝抬去镇上。 宋茜茸原本想提醒一句,这时候挪动伤患只怕不妥,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朝林月明几个递了个眼色,几人转身回了林家。 吴有财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林青松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吴有财拍着大腿直喊“冤孽”。 席面照旧摆着,可出了这样的事儿,到底少了些热闹。孩子们不懂,还在笑着抢骨头,争着喂狼犬,大人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吴金宝被送到镇上医馆,大夫只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说伤得太重,救不了,让家里人直接准备后事。 他哪有什么家里人呢?光棍一条,那几间破房还是他爹留下的,如今被搬得干干净净,连灶上的锅都被端走了。 熬了一夜,吴金宝咽了气。 消息传开时,宋茜茸已经回了自己家。 夜里,她坐在油灯下看书,只是过了很久,一页书都没翻动。 林青禾坐到她身侧,拨了拨灯芯,轻声问:“怎么了,有心事?” “也不算吧。”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宋茜茸望着油灯出神,半晌才开口:“昨日在吴家,村长跟我说了桩旧事。” 吴金宝是个混账,整日游手好闲,还爱调戏女娘。 有一回,他在河里洗澡,村里一个寡妇路过,隔着树丛远远瞧了一眼,臊得赶紧跑了。 吴金宝却非说人家偷看他,嚷嚷着让人给他做媳妇。寡妇被逼得没法,叫来娘家兄弟把他揍了一顿,自己则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自此再没露过面。 就这样,吴金宝还不消停,到处说那寡妇跟他好过,把人家的名声糟践得干干净净。 “村长当时说,怕我好心救人,碰了他身子,回头他醒过来赖上我。”宋茜茸声音低低的,“我毕竟是个女大夫,有些人嘴臭,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她厌恶吴金宝这种人,也并不想救。于是顺水推舟,没有出手。 “我忍不住想,若我当时做了急救,他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是圣母,并不觉得有义乌背负别人的性命。她只是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个讨论:死刑犯在行刑前突发心脏病,要不要救? 标准答案是:要救。这是法律的要求,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站在宋茜茸个人角度,那样一个混蛋,活着也是祸害。她不过是保护自己罢了。 可是作为一名医者,是否可以因为自己的好恶而弃病患于不顾? 这是太复杂的伦理问题,她想不明白。 林青禾握住了她的手:“阿茸,不必想那么多。今日是我的错,不该把你叫过去,让你陷入两难境地。” 宋茜茸摇头:“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村里人知道我在,若不过去看看,又该有闲话。” 林青禾看着她,烛火在眸子里闪烁:“你是大夫,可你也是我的妻子。大夫是要治病救人,可大夫也得保护自己。阿茸,我是个自私的人,只盼着你好好的。” 宋茜茸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悄声说:“我刚刚在想,若我带了药箱,能不能把他救回来。外伤我能处理,也能正骨。但他伤了脏腑,致命伤在头部,颅骨都破了。我就算出手,也未必能救活。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大夫罢了。” 林青禾揽住她的肩,声音温柔:“你是大夫,不是神仙,凡事尽力就好。”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抬起头看他。 林青禾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很亮,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 宋茜茸笑起来,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吴金宝的死闹得沸沸扬扬,最头疼的莫过于村长孙桐生。 要债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听说吴金宝死了,便坐在村里吆喝,让村里把吴金宝家的田产地契拿出来抵债。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打听到,吴有财是吴金宝的堂叔,许佑是他舅舅,便上这两家闹。 事实上,这两家早就与吴金宝断了往来。 吴有财的爹与吴阿爷是堂兄弟,吴阿爹还在时,两家还有走动。吴阿爹死后第二年,吴金宝把吴有财小儿子吴金顺揍得鼻青脸肿,还打断了一颗门牙。陈春花去他家理论,吴阿奶仗着辈分高,把她好一顿奚落,骂得非常难听。两家自此结了仇,见面都当做不认识。吴阿奶过世,吴有财都没露面。 许佑那边更糟。当年吴阿爹过世,许娘子还年轻。许家不愿她大好年华白白守寡,想替她再寻一门亲事。吴阿奶不乐意,逼着儿媳守一辈子寡,动辄打骂。许家哪里舍得女儿受苦?两家因此闹得很僵。后来许娘子远远嫁去了另一个县城,出嫁那日,吴阿奶带着吴金宝跟在花轿后头,把她狠狠辱骂了一通。自此,许娘子再没回过娘家。 许家爹娘临终前,最记挂的便是远嫁的闺女。许佑想起来便恨,直言与吴家恩断义绝。 如今两家被吴金宝连累,自是不痛快,便找到孙桐生,求他作主。 孙桐生也头疼。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并不那么团结。来了找茬的外人,村里人多是躲起来看热闹,不可能替别人出头。 可吴金宝已经没了,人还停在那儿,总得下葬。那两家被连累已是冤枉,更不可能沾手他的事。 山下闹得再凶,也没影响山上的人过日子。宋茜茸照旧采药、制药,与钱婆婆讨论病案,得空便教林月明和张瑶张杏姐妹。 林青枫这些天往山下跑得勤,带回来不少消息。 比如村长找了本家几个壮汉,用一卷草席把吴金宝裹了,埋进吴家祖坟。又组织人跟要债的谈判,一边谈打死人的赔偿,一边厘清吴金宝的欠债。 “吴金宝欠了足足八十两银子,村长磨了好久的嘴皮子,才把欠款谈到五十两。”林青枫撇撇嘴,“三十两买他一条命,也不亏了。” 林月明不解:“先前阿娘不是说他只欠了五十两么?怎又多出三十两?” “谁知道呢?”林青枫说,“那些人手里都有欠条,想必做不得假。” 宋茜茸问:“五十两不是小数,没人愿意替他还吧?” “村长带着人把吴家屋子翻了个遍,在炕头底下找到了房契和地契,准备卖了抵债。”林青枫啧啧两声,“村里人说,那契书估计是吴阿奶藏起来的。可怜吴家阿爷和阿爹辛苦两辈子,全让他败完了。” “他家田地多,应当能还上。”林月明摇摇头,“咱们村最招人恨的两个混子,刘二赖和吴金宝都没了,往后也能清静些。” 说着,她朝林青禾枫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可记着了,年轻小子就得学好,不然没有好下场。” “大姐,你又打我!”林青枫捂着脑袋抱怨,“我哪里没学好了?” “哼,我就是提醒你。” 姐弟俩斗起嘴来。宋茜茸不由失笑。 第112章 坐馆 第112章 坐馆 吴金宝的死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 激起一圈圈涟漪。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话题中心还是吴有财和许佑两家。 不过议论归议论,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日子照旧过。宋茜茸也没闲几日, 便收到了陶府的帖子, 请她过府替太夫人瞧瞧身体。 宋茜茸收拾了药箱, 跟钱婆婆说了一声,便坐上陶府的马车去了县城。 才两个多月不见,太夫人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上一回见面, 老人家精神矍铄,穿着酱色绸衫,说话中气十足,跟她讲自己年轻时未能学医的遗憾,还送了她一本手札。 可眼前歪在引枕上的这位…… 人还是那个人,却整个儿变了样。身子虚胖了一圈,脸浮肿着, 肤色暗沉, 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眼袋耷拉着, 衬得眼睛没了神采。 宋茜茸上前见礼, 太夫人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来了啊,坐吧。” “多谢太夫人。”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给太夫人身旁的嬷嬷,“这是晚辈前些日子在山里得的,想着您老人家或许喜欢,便带来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您瞧瞧, 权当解闷。” 那嬷嬷打开盒盖,里头躺着一支何首乌,根须完整,已初具人形。炮制得也好,泛着油润的光泽。 太夫人眼神动了动,把那何首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住称赞:“这品相不错。是你自己挖的?” “是呢。”宋茜茸笑着说,“晚辈走了五六日山路,在深山里寻着的。” “好孩子,你有心了。”太夫人脸上露出个苍白的笑,把何首乌放下,又靠回引枕上,重重喘了口气,“可惜啊,老身怕是没福气享用了。” 来之前,陶府嬷嬷便告诉宋茜茸,太夫人半个月前受了风寒,病愈后整日躺在床上不想动。看了好几个大夫,只说她年事已高,身体羸弱,多休养便是。 太夫人自己也倦了,不肯再看大夫,口口声声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让家里人不必再折腾她。 宋茜茸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说:“太夫人说的哪里话,晚辈瞧着您啊,定是能春秋百岁的。” 太夫人笑着摇头:“你啊,就别说那些好听的哄我了。” “您在屋里歇了这么久,想必也闷坏了。晚辈和您说说这一趟进山的见闻吧。” 太夫人起了点兴致,颔首道:“那你说说,在那深山里头还找着什么好东西了?” “那可多了。就比方说这何首乌,我和阿姐找到了好几处生长地……” 宋茜茸讲起山里的药材来,如数家珍。她又善于讲故事,一件小事,也能被她绘声绘色讲得曲折动人。 太夫人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还插嘴问几句,不知不觉间,病容都淡了几分。 旁边的嬷嬷见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 宋茜茸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住了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夫人意犹未尽,感叹道:“老身年轻时也曾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风景,倒是从未去过深山野岭,想来必是极有趣的。” 宋茜茸放下茶盏,笑道:“等太夫人养好身体,仍可到处走走,亲眼见一见晚辈所讲的风光。” 太夫人拿手点了点她,旋即笑了:“我知道他们叫你来的目的。行吧,你费心说了那么久的故事哄我高兴,也不能让你为难。” 说罢,伸出手让宋茜茸诊脉。 她身旁的嬷嬷说起太夫人的症候:“太夫人这阵子,闻着吃食就恶心反胃,嗳气频作。天儿冷了,太夫人常感心悸,夜里多梦,总也不得安眠。” 三个月前,宋茜茸替她诊治过,是阳虚寒盛之症,用了附子汤温阳散寒,当时病情是有所好转的。 此时,宋茜茸仔细诊着脉,心下也微微发紧。 脉象不对。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没有规律。她又看了太夫人的舌苔,舌质紫暗,苔腻,边上有明显的瘀斑。 “嬷嬷,烦您掀开一角被子,让晚辈瞧瞧太夫人的腿。” 见太夫人点头,嬷嬷卷起一截被子,撩开太夫人的裤腿。宋茜茸用食指在小腿上按了按,一按一个坑,半晌才慢慢复原。腿部水肿严重,难怪太夫人不愿下床走动。 这是典型的阳虚水泛,心阳不振,兼有血瘀的复杂症候。 宋茜茸心里有了数,收回手,认真向太夫人解释:“您现下是寒湿太重,伤了阳气。阳气一虚,水气就泛上来,泛到心里就心悸,泛到胃里就恶心。再加上有淤血阻滞,气血不通,身子自然就虚了。” 太夫人也是懂医理的人,立即就明白了,直接问:“你打算开什么方子?” 宋茜茸来到桌前,执笔写下药方,递给嬷嬷。 太夫人拿在手里,眯眼看着,低声念出来:“真武汤合桂甘龙骨牡蛎汤……” 她思索片刻,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与宋茜茸讨论:“制附子温阳散寒,茯苓、白术、生姜利水化湿,桂枝、甘草温通心脉,龙骨和牡蛎,是何作用?” “太夫人您真厉害,对这方子解析得十分到位。”宋茜茸先奉上一顶高帽子,才答道,“龙骨和牡蛎潜镇安神。两个方子相合,温阳、利水、宁心、降逆,正好对症。” 顿了顿,她又叮嘱:“这药一日服用两次,先吃七天。七天后晚辈再来复诊。” 太夫人将方子递给嬷嬷,吩咐道:“抓药去吧。” 又抬眼打量宋茜茸,莞尔一笑:“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做事愈发干脆果断了,倒是跟那些迂腐的老家伙很不一样,教人欢喜得很。” 宋茜茸福了福身:“太夫人谬赞。” 太夫人靠回引枕上,目光在宋茜茸身上又转了两圈,问道:“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二十了?” “过完年便是二十。” “对于日后,可有章程?” 宋茜茸惊讶抬眸:“您的意思是……” 太夫人说:“老身家里有个旁支,在县城开了间医馆,叫杏林春,就在宝祥大街。你若愿意,我荐你去那边坐诊。那里头的大夫都是积年的老手,你去了也能长长见识,也不用在乡下蛮荒之地磋磨岁月。” 宋茜茸没想到她会提议这个,沉吟了一下才说:“太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容晚辈回去仔细想想,成吗?” “自是可以。”太夫人颔首,目光慈和,“你来复诊时,老身望你给个满意的答复。” 从陶府出来,天色还早。宋茜茸没有直接回村,而是请陶府马车驶向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不当值,见到宋茜茸立时眉开眼笑:“大姐儿今日怎有空过来?” 宋茜茸行了礼,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阿伯,前阵儿进山,得了几支何首乌,特给您送一支来。这是我自己炮制的,您给掌掌眼。” 季则宁抬了抬眉,将那支何首乌对着光看了半天,连连点头:“好好好,再嫩一分则药力不足,再老一分则损耗太过。看来你这些时日没有懈怠,手艺又有精进了。” “您可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 两人进屋落座,阿顽沏了茶。寒暄一番后,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她看病,又推荐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的事儿说了。 季则宁拈了拈胡须,沉吟片刻说:“陶家是丰田县第一大族,与京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的老夫也不大清楚,不过你只给女眷治病倒也无妨,不要搅进太深便是了。” “阿伯的意思是,不建议我去杏林春医馆?” 季则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大姐儿别急,老夫先跟你说说那家医馆。” 县城医馆不少,杏林春不算出众。它开了有些年头,口碑很好,但规模不算大。据季则宁所说,医馆有三个坐诊大夫,都行医数十载了,医术极好,且各有各的专长。其中有位周大夫,专治骨伤,在县城十分有名。另外两个,一个擅内科,一个擅针灸推拿。 “这三位医师,没有擅妇科的。”季则宁说。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陶太夫人推荐她去,大概是想补上这块。 县城富贵人家多,女眷们恪守礼教,“不屑男治”,医馆若是想打通这一层关系,请一位女医坐馆不失为妙计。 季则宁问道:“大姐儿,你是如何想的?” 宋茜茸沉默须臾,缓缓摇头:“还未想好。”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斟酌着说:“阿伯,儿还年轻,不敢说医术精湛。去医馆,跟着那几位老大夫,定能增长见识,也能了解到医馆要如何经营。” 季则宁静静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阿伯,您也知道,村子里少有大夫,草药郎中都不多。镇上倒是有医馆,但大夫医术不算上佳,诊费还贵。村里人看病,往往要排上大半日的队,还看尽脸色,耗尽银钱。” 她将自己初到沙河村,为了谋生去镇上卖天麻的经历说了。季则宁听到她语气夸张地说着“他们三十文一斤收了,转手就二十文一两卖出去”,不由笑了。 “阿伯,儿其实是想,等自身医术略有小成,便在村里开间小医馆,让乡民都能看上病。”她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妇人,她们既碍于男女大防,又不舍得花银子。”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村里一些妇人的情况,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了。宋茜茸自己也不由诧异,明明见惯了女性们的苦难,为何心绪仍这样激动? 季则宁放下茶盏,笑着说:“大姐儿,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主意,不是么?” 宋茜茸一怔,讷讷地说:“可是,真开了医馆,若是遇到没见过的病症,该怎么办呢?儿就这么点本事,足以撑起一家医馆吗?” 季则宁看着她,神情认真:“大姐儿,你心里有百姓,是个好孩子。医术可以慢慢精进,但这份仁心不可丢。县城大夫何其多,少你一个不少。但村里多一个大夫,却是莫大的福音。”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大姐儿,你担心自己本事不够,这心思是好的。可学海无涯,到底如何才算是医术精湛呢?万事总有开头。老夫到了如今这把年纪,都常遇到没见过的病症,也都是边行医边钻研。” 宋茜茸望着面前这位慈和的老者,神情颇为动容。 “大姐儿,这世上哪有万事俱备的时候?只要你自己觉得差不离了,就去做。只有做了,才知晓要从哪里补足。”他话音一转,笑道,“况且,还有老夫呢。遇上拿不准的,可以来找老夫。别的不说,多一个人与你探讨病情也是好的。” 宋茜茸眼眶有些发热,站起身,郑重地向季则宁行了一礼:“多谢阿伯指点。” “行了行了,吃了你那么多点心,也不能白吃不是?”季则宁笑呵呵地说,“你铺子里那个叫阿凤的伙计,确实殷勤,隔三差五便送食盒过来,老夫的嘴都要被你们养叼了。” 阿凤?宋茜茸思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去过合酥香饮铺了,要不趁着今日得空,去看看王三凤? 和季则宁又讨论了几个病例疑点,宋茜茸这才告辞,转去了宝祥大街。路上,她经过了杏林春医馆,里头病患还不少,尤其是四肢绑着夹板的人很多。 看来那个擅骨科的周大夫,在这一带确实很有名。 铺子里人头攒动,柜台前排起了队,客人们跟伙计说了要点的东西后,便领了一个号,三三两两坐在大堂里等着。 因着饮品新奇,口味好,优惠活动又多,铺子里的客流量一直不小。 王三凤原本在招呼客人,见到宋茜茸,笑容更灿烂了,热情地与她打了个招呼。 宋茜茸去了二楼,坐着等王三凤。大约等了两刻钟,王三凤才一脸笑意地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奶茶。 “宋娘子好久没来县城了,家里很忙吗?” “对,前段时间进山了。”宋茜茸喝了口奶茶,感觉身心舒泰。好久没喝这一口了,还真有点想念。 两人聊了聊近况,得知王三凤一切都好,宋茜茸也安心了。店里忙,她不好耽误人家的工作,只待了一刻钟便走了。 现在的王三凤,化着淡淡的妆容,穿着细棉布制的工装,完全看不出一只眼睛有损,也看不出她曾有过怎样的惨痛经历。 回村的马车上,宋茜茸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今日见了太多人,她感觉体内的能量已耗尽。前世她就有些微社恐,与其在人群中周旋,她宁愿去垦一亩地。 这辈子为了生存,她不得不与众多人相交。但内心深处,她更愿意独处。 到家后,宋茜茸早早洗漱完毕,打算回房休息。 林青禾跟着进了屋,在她要进内间时叫住了她。 “今日很累吗?”林青禾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有些担忧,“那位太夫人的病情很严重?” “没有,”宋茜茸面带倦容,无意多谈,“你有什么事?” 林青禾抿了抿唇:“今日村长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买下吴金宝的宅院与田地。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宋茜茸面露惊愕,站在门口停顿片刻,才走到桌前坐下,“你仔细说说。” 原来那些找吴金宝要债的,是赌坊的人。他们日日来吴有财和许佑家闹,两家不胜其扰,只得请村长出面。孙桐生和讨债人商议,给几日宽限时间,他们会卖掉吴金宝的田宅,想办法凑到钱。 吴家还有五亩良田,市价八两一亩。宅院差不多有两亩,里头菜地都开了好大一块,还带一口井。只是房屋破旧,又是凶宅,只要价二十两。 林青禾说:“六十两,拿下五亩良田和那么大一块宅基地,这买卖亏不了。别的不说,单那口井就值十两银子。” “所以,你想买下来?”宋茜茸疑惑地说,“你找我商量是为了……” “咱俩是一家人,当然要和你商量。”林青禾正色道,“你先前不是想开一间医馆?那块地正好,后院还能种药材。” 宋茜茸这回是实实在在被惊到了,半晌才说:“你是因为我想开医馆,才打算买地的?不怕那是凶宅?” “正好我也想买田,这不正好嘛。”林青禾笑着说,“凶宅倒是无妨,那几间破屋子总是要推倒重建的,到时候在新屋里多挂几个野猪牙辟邪就是了。况且村长答应了,会请道士过来安魂除秽。” “请道士?” “对啊,这不马上是吴金宝的头七了嘛。”林青禾说,“他横死家中,魂魄必不得安息,自然要请道士来做法事的。卖田宅的六十两里,还掉五十两的债,剩下十两便是用来做法事的。” 宋茜茸思索片刻,又问:“除了赌场,吴金宝还有没有别的烂账?万一买下田宅后,反被缠上怎么办?” “这个我也问了,村长说,这么多天都没其他人来要债,大概是没有了。人死如灯灭,那些债与旁人无关,真有人来了,村里会出面解决的。” 宋茜茸听着也心动了,不由颔首:“听起来倒真是个划算的买卖,且再考虑考虑,过两日给村长回复吧。” 林青禾摇摇头:“怕是等不了,村长要得急,不然也不会要价那么低。” 他压低声音说:“赌坊里那群要债的,本就是一帮地痞无赖,凶狠蛮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威胁村长说,吴金宝死了,那些债就算在了整个村头上。他们要不到债,就把村里的女娘带走,送去窑子里也能换些钱。” 说着,他又看看四周,声音更低:“他们还真作势要抓许家娘子,若不是被大家伙拦住,谁知道后头会出什么事?” 宋茜茸眉头皱起,对这样的人厌恶至极。 林青禾接着说:“许娘子今儿吓坏了,躲在家中再不敢出来。许伯娘也气得直哭,说早就断了亲,怎么死了还把屎盆子往他们身上扣呢?唉,摊上那样一个亲戚,想想也是可怜。” 宋茜茸将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下定决心:“行吧,既如此,那就买下来。田地归你,房宅给我。我去拿钱。” 说罢,她就要起身,却被林青禾按住了。 “阿茸,你何必跟我见外?”林青禾说着,从炕头拿过来一个木盒。打开来,里头是满满一盒银子,有整元宝,也有碎银,目测大概有百来两。 他将木盒推到宋茜茸面前:“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交给你了。” “给我?”宋茜茸不解,“我有钱啊。这两年,我行医采药,还有香饮铺的抽成,七七八八也攒下了一些,足够买地盖房。” “我知道。”林青禾抓住她的手,“但咱俩是夫妻,我想让你替我管着钱。” 宋茜茸这回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即便前世她谈过恋爱,也从没拿过男朋友的工资卡。这上交工资的戏码,她不熟啊。 “你收着吧,不然我心里总不安生。”林青禾低低地说,眼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 “行吧。”宋茜茸叹了口气,“我会记好账的。” “随你。”林青禾嘴角翘起,拉起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你给我六十两银子吧,我明日去找村长,尽早把这事儿落定。” “就在盒子里,你自己拿呗。” “不,我要你拿给我。” 宋茜茸再次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开始数钱。 村长动作很快,拿到钱的当天就打发走了要债的人,又和林青禾去县衙过户。 到了晚上,林青禾把房契和田契交给宋茜茸。瞧着契书上的朱红官印,以及户主“宋氏茜茸”这几个字,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自此,她在山下也有自己的房产了。 次日就该去王家给驴娃复诊,宋茜茸打算看完孩子便去吴家院子里转转,再想想要如何重建。 驴娃的病,她一直记挂着,想着他吃了几日肥儿丸,腹痛应该有所缓解。因而一大早,她便和林月明兴冲冲地去了王家,想着不需多久便能走。 只是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袁韦芳难看的脸色,以及又一次的冷语辱骂。 胡翠翠不住地哭泣,她怀里的孩子,脸色蜡黄,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第113章 偏方 第113章 偏方 驴娃躺在炕上, 面色晄白,眼窝都凹了下去。他原本就瘦,这会儿瞧着, 竟似乎比上回看见时还小了一圈。 胡翠翠坐在炕沿, 眼眶下一片青黑, 嘴角燎起一圈火泡。 宋茜茸伸手探了探驴娃的额头, 不烫,甚至有些凉。再按肚子,那鼓胀的硬物感已经没了, 但手指刚一落下,孩子就开始哼哼,像是在喊疼。 驴娃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房顶,神情萎靡。 方才还叫嚣着要把庸医赶出家门的袁韦芳跟了进来, 想拦在宋茜茸前头。可不等她开口, 宋茜茸的手指已搭上驴娃的手腕。 脉象细弱, 如蛛丝悬挂, 实在不是好现象。 宋茜茸微微蹙眉:“我上次开的肥儿丸,有在吃吗?” 胡翠翠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嘶哑:“吃,吃了的。” “吃了几天?” “两,两天。” “两天?我开了七日的药,怎么只吃两天?”宋茜茸眉头微动,“那你们给孩子吃的什么?” 胡翠翠不敢应声,拿眼去瞟袁韦芳。 袁韦芳眼神闪了闪, 没作声。 宋茜茸加重语气:“孩子现在什么状况,你们也瞧见了。他吃了什么,都得告诉我。不说清楚,我没法儿下判断,最后耽误的是他。” “我说,我说。”胡翠翠垂下眼,“吃了两日您开的药,驴娃一直在拉肚子。起先排了些虫出来,后头就只拉稀便,滂臭得很,还一直放屁。阿娘说拉肚子对身子不好,就不让吃药了。” 宋茜茸问:“那两日腹泻时,他精神怎么样?食欲如何?” 胡翠翠嗫嚅着:“精神还好,胃口也开了,一顿能吃一个大馒头。” 说罢忙又补了一句:“吃的都是热的,没再给过生冷。” 宋茜茸闭了闭眼,这是排病反应。驴娃脾胃积滞太重,药下去,积滞化成湿浊排出来,自然要拉几天稀。只要精神好,胃口开,便不必担心。 她接着问:“停了我的药后,给他吃过别的没有?” 胡翠翠又去偷瞄袁韦芳。对方只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阿娘说,有个方子治腹泻很灵,拿来给驴娃吃了。但那药也没止住,驴娃还是在拉,”胡翠翠声音越来越低,“这两日拉得一点气力都没了,坐都坐不住。”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仍不动声色:“什么土方子?” 胡翠翠没答话,从炕头柜里端出一个碗,递给宋茜茸看:“我怕那药不好,把今早要喝的藏了起来。” “你——”袁韦芳目光似要喷火,狠狠剜了胡翠翠一眼。 碗里是黑乎乎的水,带着股奇怪的味道。宋茜茸端到鼻下仔细闻了闻,片刻后,抬头看向袁韦芳:“您这几日给孩子喝的这个?” 袁韦芳声音硬邦邦的:“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专门治拉肚子的。谁叫你给驴娃开的药让他拉个没完?” 宋茜茸把碗放下,语气淡了下去:“那是因为他正在排出体内邪毒。您没瞧见么,吃过药后,孩子精神好了,胃口也开了,说明他身体在往好处走。” 袁韦芳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宋茜茸继续说:“您这土方里有大蒜和浓茶吧?大蒜辛辣,茶涩收敛,用在寒湿泻上兴许管用。可驴娃现在脾胃虚损,根本受不得刺激。这两样东西下去,肠子蠕动更凶,泻得就会更狠。” 袁韦芳梗着脖子辩道:“当年你阿爹拉肚子,便是我用这个方子给他治好的。一样的方子,当年救了你阿爹的命,怎么今天就害了我的孙?” 宋茜茸一愣,阿爹?她哪来的阿爹?话到嘴边,忽然反应过来,袁韦芳说的应该是林福全,她名义上的公爹。 她软下声调,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袁阿婶,当年阿爹拉肚子,许是寒湿泄,或是伤食泄,用那个土方兴许对症。但驴娃不一样,他是脾胃伤了,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您这方子用在他身上,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 袁韦芳脸涨得通红,打断她:“你莫要胡说八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用你来教?” 宋茜茸没恼,只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让袁韦芳莫名心虚。她把脸扭向一边,可目光落在炕上那个有气无力的孩子身上时,心口猛地一缩。 她没再吭声。 宋茜茸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些,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袁阿婶,您瞧瞧,孩子喝了那土方子,身子可有好转?您可以不信我,可以不信大夫,可您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害了自家孙儿的命。” 袁韦芳浑身一震。 “驴娃现在这个状况,再拖下去,会因腹泻脱水而亡。”宋茜茸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到那时,您后悔也晚了。” 屋里落针可闻,袁韦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胡翠翠泪如雨下,哽咽道:“阿娘……” 袁韦芳咬了咬牙,转过身,推开门出去了。 胡翠翠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无声往下淌,衣襟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湿润。 宋茜茸与林月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第一次来王家看驴娃,就没见胡翠翠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丈夫不在家,强势固执的婆婆当家,她只管闷头干活,还时不时挨骂。驴娃病了这么久,她怕是连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胡阿嫂。”宋茜茸轻轻喊了一声。 胡翠翠木木地转过脸,身子微微晃着,像是随时会倒下。 宋茜茸上前扶住她的肩,让她在炕尾坐下。胡翠翠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几下,哑着嗓子说:“宋娘子,求您,求您救救驴娃。只要能救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话未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宋茜茸一把托住她,没让跪下去,正色道:“胡阿嫂,跪天跪地跪菩萨,那是因为实在没了办法。现在咱们还有办法,你站着听我说。” 胡翠翠愣住,眼泪还在流,人已被宋茜茸按在了炕上。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严格遵循医嘱。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能改。” 胡翠翠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认真问:“能做到吗?” 胡翠翠的眼泪还在流,抽噎着答:“能,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她说着又要下跪,被宋茜茸再次拦住。 宋茜茸说:“孩子的病,已经从虫积。疳积,因着用错了药,变成脾肾阳虚、气阴两脱的危局。连日腹泻,津液快流干了,气也随着泄泻跑掉了。再不止泻回阳,性命堪忧。我要用一味贵价的药,你可舍得?” 胡翠翠重重点头:“舍得,舍得。” “好。”宋茜茸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林月明:“阿姐,取艾柱来。” 林月明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艾柱。她掀开驴娃的被子,动作利落地在他肚脐周围铺一层细盐,点燃艾柱,隔盐灸神阙穴。 宋茜茸叮嘱:“阿姐,你注意看着,连续灸,直到孩子面色转温、四肢回暖为止。” 林月明应了声,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艾柱。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纸包,递给胡翠翠:“七味白术散,救急止泻,和胃生津。现在就煎,一碗水煎到半碗,不拘时候喂。孩子渴了就喝,当茶饮。” 这剂药含有人参、茯苓等,价格比寻常方剂贵出一截。 胡翠翠忙双手接过药包,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茜茸叫住她,“那个土方子,从今日起,一口都不许再喂。” 胡翠翠用力点头,推开门跑了出去。 屋里弥漫着艾草烧过的气息,有些呛鼻。 宋茜茸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灰扑扑的天。十一月了,没日头的时候阴冷得很。院子里的鸡在刨土,咯咯地叫。灶房传来烧火的动静,大约是胡翠翠在煎药。 她忽然想起前世跟着外婆在村里住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总有老人信偏方,信神婆,信一切所谓的“高人”,就是不信穿白大褂的。 她见过有人用癞蛤蟆皮敷疮,敷得满腿流脓,却只怪自己命不好。也见过从神婆那里求得香灰,吃完后上吐下泻,还说是冲撞了什么。那些人,和袁韦芳一样,对偏方坚信不疑。 “阿茸。”林月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好了,手脚也暖了些。” 驴娃的脸色比方才润了些,不再是死灰一样的白。 宋茜茸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小手,凉意退了不少。她轻轻舒了口气。 恰在此时,胡翠翠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驴娃半抱起,一勺一勺仔细喂药。 直到孩子喝了药又睡过去,宋茜茸和林月明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茜茸再次嘱咐:“切记,不可食生冷之物,不可再喝偏方药。这段时间,多给孩子喝山药粥或炒黄米粥。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胡翠翠一一记下,将两人送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屋方向,压低声音说:“宋娘子,阿娘她没有坏心,只是想驴娃快些好。先前她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心上。她心里定是服您的,不然也不会把诊金给我,让转交给您。”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淡淡地说:“我知道,袁阿婶定是这世上最不想害驴娃的人。” 胡翠翠眼眶又红了。宋茜茸不再多说,与林月明离开了王家。 从始至终,袁韦芳再未露面。 第114章 意愿 第114章 意愿 村道两边的土墙在阴沉天气里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偶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从王家出来,走出去老远,宋茜茸忽然开口:“阿姐, 你见过的最奇怪的偏方是什么?” 林月明想了想:“用陈砖土和癞蛤蟆皮煮水喝, 说是能治瘤子。” 宋茜茸没说话。 林月明又说:“我小时候跟阿娘去外祖家, 见着他们家一个邻居, 被狗咬了。村里老人让他用花椒面撒伤口,说能清淤除毒。结果伤口越来越严重,最后整个手掌都烂了, 实在没法子了才去看大夫。那大夫说手留不住了,要锯掉。”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小,不懂事,还跑去看。那手……” “阿姐。”宋茜茸打断她。 林月明不说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宋茜茸再次开口:“那个教人用花椒面撒伤口的人,和袁阿婶一样, 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林月明点点头, 没吭声。 林家院墙就在眼前, 宋茜茸忽然停下来, 抬头看了看天。 “阿姐,你说在这村里,还有多少袁阿婶那样的人?” 林月明没回答。 宋茜茸也没指望她回答。她重重吐出一口气,那气出口就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治病容易,治人难;治人容易,治心难。 扭转一个人几十年的思想,比治一百个病人还难。 林青秀今日在家, 坐在院里破篾片。见到宋茜茸进来,忙放下手头的工具,拍拍身上的竹屑,就要起身来迎。 宋茜茸摆摆手:“忙你的,不用招呼我。” 林青秀憨憨一笑,听话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宋茜茸拿个小马扎坐在一侧,饶有兴致地看他拿起一根拇指宽的竹条,熟练地去掉里层的白蔑,再用蔑刀将留下的青蔑层层剥离,最后变成一把细细的蔑丝。 她前世就很喜欢看那种手工制作的视频,看着原材料一点点变成成品,这个过程太治愈了。 “小四,这门手艺你学了几年啦?” 林青秀手下动作不停,口上应道:“正经学了三年,但小时候就常帮着大伯打下手。” 说罢,他又笑笑:“这些活儿二哥和三哥也会的,只是他们都不耐烦一直做这个,就没学下去。” 宋茜茸想起之前同林青禾在深山时,他确实编过竹匾给她用。算不上多精巧,但很结实耐用。 她忍不住笑:“那你手艺比你二哥好多了。” “二哥只是没花工夫去琢磨,不然肯定比我做得好。”林青秀抿抿唇,笑得很腼腆,“这把蔑刀还是他给我的。” “你小小年纪,能沉下心学一门手艺,已经很厉害了。”宋茜茸夸道,“不要妄自菲薄。” 林青秀没听过“妄自菲薄”这个词,但他大概猜到是什么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笑。 长这么大,无论爹娘还是大伯伯娘,抑或是兄嫂姐姐,都没人这样夸过他。只有这个二嫂,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会说一句“好厉害”。 家里的其他小辈都亲近二嫂,大约也有这个缘故吧。 宋茜茸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些小孩厉害。林青秀不过十五岁,初中生的年纪,却有一手好技艺。这要是在前世,拍个视频发到网上,还不得有个十万八万的点击? “阿茸!” 院门推开,纪桂英和林月明探进头,她们身后跟着林福荣。 纪桂英说:“你想去吴家看那院子?那宅子还没除秽,不安全。” 宋茜茸以为纪桂英是要来拦她,正要说自己不在意那些,没想到纪桂英下一句话接了上来:“走,我们陪你一块去。小四也跟上,人多,不怕。” “哎,好。” 吴家院门开着,里里外外围满了人,跟赶集似的。宋茜茸有些后悔,她方才听见隔壁动静不小,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纪桂英二话不说,拉着她和林月明挤进人群,径直进了院子。 院里有些乱,正中设了法坛,两层桌子搭起来,上头供着香烛牌位,笏板、法剑、八卦镜、铜铃、令旗等法器散乱摆着一边。 村长孙桐生正陪着一个黄袍道士在院中各处走动,那道士嘴里念念有词。隔得远,宋茜茸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孙桐生在一旁恭敬地连连点头。 围观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看,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 纪桂英压低声音说:“明儿正式开始做法事,要做一天一夜呢。村长说了,道士算出三天后是回煞日,过了那日才能搬进来,不然凶煞还在,要出事的。” 宋茜茸点点头。 她对这些并不陌生。前世在村里,什么出煞、回煞、躲煞,老人们都很讲究。谁家有人亡故,必要请阴阳先生算好日子,到了那天全家躲出去,大开门窗,让煞神进来走一遭才算干净。 林福荣低声问:“要去后院看看么?” “不了,”宋茜茸摇头,“等回煞日过了再说吧。” 纪桂英松了口气,忙应道:“好好好,到时候伯娘再陪你来。” 几人又挤出人群往家走,林福荣回头看了一眼,悄声说:“你要是想拆了那屋子重盖,还是得请先生先算个吉日,才好动土。” “好。我不识得这样的人,到时候还请大伯替我们踅摸一番。” 林福荣笑着说:“那是自然。” 当天宋茜茸便回了山上。原本纪桂英想留她看看吴家的热闹,毕竟村子封闭,平常难得有这么个新鲜事。 宋茜茸婉拒了,但林月明兴致勃勃地留下了,还请她转告顾云岭一声,要在山下待到法事结束。 “阿姐,就你和姐夫那黏糊的劲儿,就不怕他下山来抓你回去?” “少打趣我。”林月明脸颊微热,却又凑过来,促狭地说,“我看是你不舍得二青吧?” “舍不得他岂不是很正常?” 含蓄羞涩的土著古人哪里听过这样大胆直白的话,林月明立时臊红了脸。 宋茜茸再次下山已是两天后,她要去陶府给太夫人复诊。 从角门进去时,太夫人身旁的嬷嬷已等在了二门,笑眯眯地说:“宋大夫可算是来了。今儿一早,太夫人就开始念叨您呢。” 宋茜茸笑着应了声,跟着往里走。进到太夫人的屋子,女婢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才十一月,屋里的火龙已烧了起来。 太夫人靠在软塌上,见她进来,忙伸手招呼:“快过来坐。” 宋茜茸走过去问了安,仔细打量太夫人的脸色,心下满意。太夫人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精神也很足,一双眼不再浑浊。 “太夫人气色不错。” “多亏了你呀,”太夫人笑着说,“这几日确实舒坦了些。” 嬷嬷在一旁接话道:“太夫人从前天起,就下地走动了。胃口也开了,昨儿个还吃了半碗米饭呢。” 宋茜茸笑着取出脉枕:“那让晚辈给您诊诊脉。” 脉象比先前有力多了,只是尺脉略弱。她又仔细查看一番,太夫人舌暗紫、苔薄白,下肢水肿还未全消,走路不似从前那样喘。心悸偶尔也还会发作,但比之前轻了许多。 “我给您调一调方子。”宋茜茸说,“先前的药量须得减一减,再合上桂枝茯苓丸。一日两次,先服用半个月,届时晚辈再来请脉。” 太夫人含笑看着她:“都听你安排。” 喝过一盏茶,太夫人挥手屏退女婢,温和地问:“医馆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起身朝太夫人再次行礼:“请太夫人见谅,晚辈无法去杏林春医馆。” “哦,为何?”太夫人神色未变,语气仍然很温和。 宋茜茸抿了抿唇,斟酌半晌,开口道:“太夫人,您愿意听一听晚辈这两年来的经历么?” 太夫人看向她,眉头动了动,颔首:“今日无事,正适合听故事。你且说说罢。” 宋茜茸便从她如何从山匪手中逃脱,流落到沙河村讲起。 说到她摆摊时遇到寻衅讹人的何家三兄弟,如何用医术为自己解围,由此得了于娘子的青眼。又说她遇到的诸多村中女病患,有罹患重症却求诊无门的,有家贫吃不起药的,有因妇科病羞于启齿不敢求医的…… 她一件一件说,神色平静。可到了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太夫人,她们勤劳、善良,任劳任怨,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可为什么要经历那么多苦痛呢?晚辈同为女子,对她们的遭遇感同身受。晚辈人微力弱,做不得什么大事,只愿尽己所能,让咱们女子活得更松快些。” 太夫人静静听着,目光慈和,含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她拍拍宋茜茸的手背:“医者仁心,你是个好孩子。” 宋茜茸不好意思地笑笑。 “告诉老身,你想做什么?” “晚辈想在村里开一间医馆,收女徒,招女工。”宋茜茸声音清脆,字字有力。 太夫人笑起来: “宋大夫,医馆开张,定要告知老身。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府里。旁的不敢说,在这丰田县,我陶家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宋茜茸站起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太夫人。” 从陶府出来,她径直回了村。靠在马车壁上,闭眼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心里一片安宁。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宋茜茸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一股凉气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紧。 进入冬季,一天比一天冷。地里的冬小麦已抽了芽,是这萧索时节里难得一见的鲜绿。沙河村就在前方了。 马车继续前行,宋茜茸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上。 “宋娘子!宋娘子!”一个耳熟的声音由远及近,“马车里可是宋娘子?” 第115章 烫伤 第115章 烫伤 车夫“吁”一声, 停下了马车。宋茜茸掀开车帘,发现已经进了沙河村,快到林家了。 “宋娘子, 求你救救我儿!”来人是开磨坊的娘子, 宋茜茸想了一下, 才记起她叫马之铃。 “阿婶, 怎么了?”宋茜茸心头一紧,生怕出了什么大事。 这妇人平日里泼辣爽利,嗓门大, 见人三分笑。可此时,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袄子外头胡乱罩了件男人的褂子,双手死死攀着车辕,整个人在风中微微颤抖。 “强娃手被烫了,皮都掉了好大一块。”马之铃一开口, 声音全是劈的, “求你快去看看。” “您上车来, 跟我详细说说情况。”宋茜茸说着, 给车夫指了个方向,“麻烦您将车驾到那边去。” “得嘞。”车夫一扬鞭,朝着磨坊方向去了。 “炸油饼……油锅……”马之铃语无伦次,两手胡乱比划着,神色惶急,“他手伸进去了,一直哭……皮掉了……” 宋茜茸耐心地问:“您是说,炸油饼时, 孩子的手伸进了锅里,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是是是。”马之铃连连点头,泪水糊了一脸。 宋茜茸心头一跳,油锅,那得是重度烫伤了吧? “你们有做什么处理吗?比如用冷水冲,或是涂了什么药?” 许是她声音过于冷静,马之铃咽了咽口水,终于恢复了些理智,话语变清晰了些:“当时手边有盆洗菜水,我就把他手往里浸了,后来又抹了酱油,结果一擦上去,那皮就掉了下来。” “酱油?”宋茜茸差点眼前一黑。在现代,就经常听说有老人给孩子烫伤处涂抹牙膏,没想到在没有牙膏的古代,就给抹酱油。 “村里老人都这么做的啊,”马之铃看到宋茜茸严厉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强娃一直在喊疼,哭得厉害,我……” 她忽然朝自己打了一巴掌:“都怪我,油锅不该放在灶台边上……他爹和大壮都砍柴去了,就我和甜甜在家,我忙着刷碗,没看住他……” 宋茜茸按住她的手:“先别慌。” 马之铃反手攥住宋茜茸,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宋娘子,他们都说你医术好,连县城的富贵娘子都找你瞧病。求你救救我家强娃,他才五岁啊,还那么小……” “我必竭尽所能。” 当听到“烫伤”二字时,宋茜茸心里就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前段时间在深山,林青禾熬制獾油时,她便想到了现代一款烫伤膏的配方。只是其中的无水羊毛脂、凡士林和香精,在这个时代无法制作出来。 回来后,她和钱婆婆反复探讨,实验了很多次,最后找到了平替。她们用香油代替凡士林的润肤功能,提高蜂蜡比重,以替代虫白蜡和凡士林,香精就算了。 林青禾还特地去猎了几头獾子来,供她熬油尝试。 这款药中,以獾油做底,加入了香油、地榆、大黄、蜂蜡和冰片。她和钱婆婆拿山鼠试过,治疗烫伤的效果比传统獾油要好很多,创面也更干净。 但听马之铃的话,苗小强伤得很重,她不确定那药膏是不是真顶用。 马车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马之铃慌慌张张跳下车,等宋茜茸刚下来,便拽着她往家里跑。宋茜茸只得匆匆朝车夫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一脚踏进堂屋,就听见里头传来细弱的哭声。苗小强大约是哭累了,嗓子都哑了,已经停止了嚎叫,只断断续续地抽搭着。 一个干瘦的小姑娘抱着他,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边抓着他受伤的手不让乱动,边轻声细语地哄。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脸冻得通红,眼睛也红,一见宋茜茸,眼泪刷地流下来:“宋娘子,快看看我阿弟。” 这小姑娘叫苗甜甜,和林月圆年纪相仿,宋茜茸常见她背着苗小强去找林月圆玩。 她冲苗甜甜点点头,目光落到苗小强的右手上。那一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非常严重。 整只手掌的表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鲜红创面,还夹杂着黑红的脏污。伤口处不断往外渗着水,在脱落的皮缘处凝成黄白色痂块。靠近手腕的部位还有几处水泡,有大有小,鼓鼓胀胀的。 她看向苗小强,这孩子正靠在阿姐怀里,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大概是没力气了,宋茜茸握着他手腕查看,也只动了动,没挣扎。 “宋娘子,”马之铃跪坐在地上,眼神中带着惊惧和期盼,“能、能治吗?” 宋茜茸冷静地说:“他的伤处被污水和酱油染脏了,必须清理干净,否则肚脐内陷,后果很严重。” 马之铃“啊”了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怎么办?” 宋茜茸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按住孩子。” 马之铃愣住,半晌没敢动。 宋茜茸语调沉稳:“清创会很疼,我先给孩子针灸镇痛。你按住他,别让他动。” 马之铃这才反应过来,忙按住苗小强的肩和腿。 宋茜茸吩咐苗甜甜点灯,然后拈起针,过了一道火,快速刺入苗小强的人中。他猛地一抖,“哇”地哭出声来。 宋茜茸没停,再次取针刺入对侧的合谷穴。 “去烧一锅开水,准备细盐。” 马之铃踉跄着去了灶房。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小声地哄:“不哭不哭,阿姐抱着呢。宋娘子给你治伤,手好了就不疼了……” 宋茜茸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这小姑娘,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几个邻居方才看到马车,又听到苗家的动静,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老翁,宋茜茸记得他仿佛姓陆,磕磕烟斗,眯着眼睛问:“宋娘子啊,为何酱油会脏污了伤口?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附和着:“阿公说的是。” “宋娘子医术好着呢,当初村里遭痢疾,不就是她帮着治好的?她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冯荷在一旁不忿。 “不就是治过你家的石娃么?”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当时可是有县衙来的医官,也不一定是宋娘子治好的吧?兴许她只是打个下手呢?” “你胡说什么?我亲眼看见宋娘子写的药方。”冯荷啐了一口,“你别看不起人。” 两人吵作一团,很快被旁边人拉开,劝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都一个村子里的,犯不着。” “你这针是金子做的么?得不少钱吧?”另一个中年男人目光在她药箱里扫来扫去,若非宋茜茸目光冷冽,怕是要上手去翻。 马之铃动作很快,滚水端了过来。宋茜茸将特意打制的手术剪在开水里仔细消毒,又让马之铃兑好盐水,多搅拌散热。 “几位阿爷,阿叔,烦站远一些,不要挡着光了。”宋茜茸朝围观的邻居说。 “远一些,远一些。”马之铃立刻赶人。 见人退开,宋茜茸先用摊凉的盐水将苗小强的手仔细冲洗,将油脂和脏污都清洗干净。又吩咐马之铃继续按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半脱落的坏皮死肉都剪去。 苗小强疼得直哆嗦,拼命想缩手,可宋茜茸牢牢攥着他手腕,纹丝不动。 马之铃和苗甜甜两人一个抱,一个按,别过眼睛不敢再看,额头上都冒了汗。 围观的村民抻着脖子朝这头望,似乎还在议论着什么。宋茜茸充耳不闻,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听着儿子的惨叫,马之铃别过脸,咬着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血……”苗甜甜短促地惊呼一声。 “嗯,出血了,说明底下是活肉。”宋茜茸放下剪子,再次用温盐水冲洗伤口。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她不得不做。清创不彻底,引发炎症,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是件很危险的事。 “好了,涂上药就没那么疼了。”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瓷瓶,是她和钱婆婆研制的新烫伤膏。 她厚厚地在创面上涂了一层。药膏涂上去的一瞬,苗小强抽了一下,随即渐渐安静下来。也不知是疼麻木了,还是药膏真的起了作用。 涂完药,宋茜茸取出干净的细麻布,将苗小强的手包扎起来。她特意把手指分开包,免得粘连。其实创面暴露在外更好,但孩子太小,管不住自己,让伤口沾到脏东西就更不好了。 “每日给他换两次药。换药前先用温盐水冲洗一遍,再涂新的。手包着,别让他乱抓。” 马之铃连连点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希冀:“宋娘子,强娃的手能好吧?” 宋茜茸顿了顿,点头:“会好的,只是需要些时日。” “会好就行,会好就行。”马之铃欢喜起来,一叠声地道谢。 苗甜甜也笑了,低头对苗小强说:“强娃,你听到没?宋娘子说会好的,不哭了啊。” 苗小强窝在阿姐怀里,眼睛半闭着,迷迷糊糊嗯了声。 宋茜茸收拾药箱,心情有些沉重。这样严重的烫伤,在现代,大概需要植皮吧?但在这个时代…… 会好吗?会好的吧。 第116章 幼鼠 第116章 幼鼠 宋茜茸从苗家出来时, 眉头仍是紧锁着。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村道上,没什么暖意。她拢了拢袖中的手,指尖仍透着凉意。 两天了, 苗小强的手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伤口没有化脓, 但渗出液还是很多, 创面湿漉漉的, 包着的细麻布也沁着水。孩子难受得紧,嗓子都哭哑了。 她心里沉甸甸的。 天还尚早,她脚下一拐, 去了王家。也不知驴娃有没有好转,当时虽很严肃地告诫过袁韦芳婆媳不可再吃那偏方,可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胡翠翠正在院里劈柴。她公爹王有牛和丈夫王海常年在县城做工,数月才能回一趟,家里的重活基本都靠她来做。 抬眼看见宋茜茸,胡翠翠忙放下斧子,在襜衣上擦了擦手, 笑着迎上来:“宋娘子来了。” 驴娃穿着厚厚的袄子, 坐在胡翠翠身旁, 拿着小棍儿戳虫子玩。他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 不再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胡翠翠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高兴:“驴娃这两日总算不拉了,饭也吃得下去了。” “腹泻止住了就好。”宋茜茸说着蹲下身,与驴娃平视,“让阿婶看看你肚子,可好?” 驴娃缓缓地点了点头。 宋茜茸隔着里衣,轻轻按了按小肚子,软和的,没有胀气, 于是笑着问:“驴娃,这样疼不疼?” 驴娃缓缓地摇了摇头。 又细细诊了脉,宋茜茸放下心来,对胡翠翠说:“暂时无大碍了。好好将养着,多给他吃些山药粟米粥,熬得烂烂的。可以蒸些鱼肉或是鱼汤,慢慢把身子补回来。” 胡翠翠连连点头:“都听您的。” “成了,孩子没事儿我就放心了。往后他身体若有什么变化,来叫我便是,可莫要再乱吃土方了。” “哎,好好好,往后只信宋娘子。” 宋茜茸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节,地里没活了,女娘多是在做针线,男人们要么进山砍柴,要么外出打短工。还有一个月过年,大家都在努力奔波着,想过个丰足点儿的年。 宋茜茸一个人慢慢走着,脑子里一刻也没得闲。她还在想苗小强的手。 两世为人,她都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烫伤。她和钱婆婆改良的烫伤膏,治轻度烫伤定然有效,可这样重的伤,她心里没底。 一晃又过去五天,苗小强的手仍然没有变化,没恶化,但也看不到新生肉芽的迹象。 苗家人嘴上不说,可眼神一天比一天焦虑。连苗甜甜那个小姑娘,都小心翼翼地问:“宋娘子,强娃的手啥时候能好呢?” 宋茜茸心里紧迫感更甚。这些时日,她空余时间全泡在工作间里,与钱婆婆探讨、实验,可两人都没接触过这类病例,一时都束手无策。 离开苗家时,她看到不少老太老翁蹲在墙根下闲谈。他们没有刻意避着宋茜茸,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朵里。 “这许多天了,强娃的手一点也不见好。可怜嘞,以后可怎么办哟!” “可不是嘛,我早上看到马娘子躲在院墙下偷偷哭嘞。” “也怪她,没看好孩子。你没见,苗大郎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昨儿夜里他们干架了吧?我起夜时好像听到苗大郎在打马娘子。” “挨打也是活该,谁叫她没看好孩子呢?这么小一根苗苗,遭那么大罪。要我啊,就把她的手也烫坏,让她长个教训。” “那宋娘子到底靠不靠谱啊?毕竟是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行哦。” “要我说,年轻女娘就是不顶用。烫伤了抹酱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办法。她一来就让把酱油冲干净,那手还能好?” “就是哟。” “……” 宋茜茸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家,钱婆婆正在院里翻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宋茜茸没说话,把药箱放进屋,拿张凳子在钱婆婆身旁坐下了。 钱婆婆瞅她一眼:“没起色?” “嗯。” “化脓了么?” “没。” “还好,起码没往坏里走。” “可也没往好里走。”宋茜茸托腮望着远方,神色不明。 “烫伤本就难治,好得慢也是常理。” 宋茜茸不说话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点上油灯,继续翻阅医书。许多方子里提到的獾油、地榆、冰片这些,她都用过了,为什么不行?还是说,这个时代的烫伤就无药可治? 她不相信。 苗小强的手不见起色,村里人议论得越发多了。 宋茜茸心情沉重,背着药箱从苗家出来,走了没多远,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宋娘子!” 她回过头,卢梅娘追了出来。她是冯荷的儿媳,很腼腆的一位小娘子。 “宋娘子,这些是我自己腌的,味道还成,你别嫌弃。”卢梅娘往宋茜茸手里塞了几颗咸鸭蛋。 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向她道谢。 卢梅娘抿了抿唇,才低声说:“旁人的话,宋娘子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你,你医术好着呢。若不是你,我家石娃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宋茜茸这才明白她突然过来送东西的缘故,心下感动,连连道谢。 到家时,林青禾在院子里劈柴。这样冷的天,他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上有薄薄的汗,热气蒸腾。听到动静,他脸上便带了笑:“回来啦。” 宋茜茸“嗯”了声,把那几颗咸鸭蛋放到灶房,便回了屋里。 正翻着书,林青禾进来了。 “阿茸,别看了。”他半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儿看了一宿的书,这会儿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烧了水,你去泡泡澡。太阳这样好,头发也容易干。” 宋茜茸微怔。 “去吧,水已经倒进浴桶了,迟了就凉了。”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去了浴房。浴桶里热水氤氲,里头还撒了干艾草。 她脱了衣裳,坐进浴桶。热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紧绷了多日的身体泡软了。她靠在桶壁上,慢慢阖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懒懒的。 宋茜茸坐在院中,慢慢擦着头发。泡完澡,她确实觉得放松许多。 “我来。”林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布巾,一点点将湿发里的水吸干。 “阿茸。”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语气温柔,“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好。”宋茜茸笑了起来。阳光那么暖,晒得人眼睛发涩。她闭上眼,任身体往后靠。 林青禾拥住了她。 次日一早,宋茜茸让林青禾套了驴车,送她去县城找季则宁。 听完她的来意,季则宁捋着胡子思索片刻,开口道:“老夫倒是想起一桩事来。离县城十里开外有个泗水村,村里有个杜老翁,家传的烫伤药极灵验,十里八乡的都愿意找他。” 宋茜茸眼睛一亮:“当真?” “前年,老夫在泗水村义诊,就见有个七八岁男娃,肚子被开水烫掉一块皮,用杜老翁的药治好了。老夫曾和杜老翁打过交道,他送了老夫一小坛药,后来用在别人身上,果然见效。” 宋茜茸立刻起身行礼:“阿伯,烦您指个路,儿想去拜会杜老翁。” 当下三人便动身。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泗水村。 杜老翁一副农人打扮,穿着粗布夹袄,正坐在院里,边抽旱烟,边看几个小孩打闹。看到生人进门,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则宁上前招呼:“杜老翁,别来无恙啊。” 杜老翁这才抬头,眯眼打量三人,好半天才认出来,起身道:“原来是季医官。来老汉家有何贵干?” 季则宁说明来意,老翁又朝宋茜茸打量一眼,露出怀疑的眼神:“女医?” 宋茜茸福了福身:“是。村中有孩童伤得重,还请阿翁赐药。” 杜老翁从屋里抱出一个巴掌大的粗瓷坛子。 宋茜茸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香油味扑面而来。传统医学认为,香油有润肤、生肌、止痛的作用,它同时也是极好的溶剂,能融合其他药物。 这药里还混着其他草药气味,但具体是什么,她闻不出来。 宋茜茸试探着问:“阿翁,这药中可是有马齿苋?” 杜老翁瞥她一眼,冷冷地说:“五钱一坛,爱要不要。” “要,要。”宋茜茸忙说。 “阿翁,这药方……” “药方不卖。”老翁打断她,不耐烦地在凳子腿上磕了磕烟斗,“多少钱都不卖。” 宋茜茸最终买下两坛药。 回家路上,季则宁若有所思:“老夫当初在泗水村住了数日,听村民说,杜老翁家长期收幼鼠,对外说是要喂养家中的狸奴。” 宋茜茸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死鼠膏!” 医书上有记载,取一个干燥的老鼠头,用腊月炼制的猪油煎煮,直至鼠头完全融化,是为死鼠膏,可用来治疗小孩的烧伤烫伤。 中医认为鼠头有解毒消痈的作用,用它制作的油膏不断涂抹患处,可使之痊愈。 只是宋茜茸从现代医学和卫生角度考量,总觉得用动物尸体油脂处理伤口,若处理不当,反易滋生感染,因此从未将其纳入考虑。 这样说,杜老翁的烫伤药,其中一味药材,很可能是幼鼠? 她陷入了沉思。 只可惜,她带着药兴冲冲赶回沙河村后,却没能用上这坛子药。 ----------------------- 作者有话说:注:治火烧疮方∶死鼠头一枚,以腊月猪膏煎,令消尽,以敷,干即敷之瘥,亦治小儿火疮。出自唐代孙思邈《千金方》。此方属于古代民间经验,切勿随意模仿啊。 第117章 药成 第117章 药成 宋茜茸拎着药坛子走到苗家院外, 远远瞧见苗甜甜抱着苗小强坐在门槛上晒大阳,她脚步微微一顿。 苗小强那只包着的手露在外头,细麻布缠得齐齐整整, 打结的方式很专业, 但和她教的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便有数了。 马之铃迎上来, 神色不大自然, 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神躲闪。 “宋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爹说, 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可孩子这样拖着总不见好,他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就去镇上寻了个老大夫。那老大夫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马之铃越说越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就是想着, 兴许你太年轻了, 没见过这样重的烫伤……” 宋茜茸淡淡一笑:“我明白, 孩子的伤最要紧。” 马之铃却愣住了, 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她这么容易就应了。 宋茜茸将那坛药收起来,没再往外拿。 院里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正七嘴八舌议论着。 陆阿爷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吧嗒吧嗒,烟雾缭绕。他大着嗓门喊:“我说二青啊,你得管管你媳妇。成亲这么久了,要个娃儿才是正经事, 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跑,像什么话?”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行医本就不是小娘子该做的事。” 林青禾站在宋茜茸身侧,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林家的事,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带着她转身就走。冬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透心底。 走出一段,林青禾低头看她:“阿茸,你不必在意那些人的话。” 宋茜茸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确实没有多难过。失落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理解。社区医院看不好,就转战三甲医院。普通大夫不行,就挂专家号,这种事在前世太寻常了。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异世山村里,竟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宋茜茸现在更关注的,是如何改良她自己的烫伤药。 一到家,她便拉着钱婆婆钻进工作间。 钱婆婆接过药坛子,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 “阿婆,快吐掉。”宋茜茸一惊,“这里头可能有老鼠啊,万一……” 钱婆婆摆摆手,就着旁边的茶水漱了口,这才说:“药里应该有马齿苋和紫草。” 宋茜茸忽然想起杜老翁的院子里晒着的东西:“我在他院里看到了马齿苋、紫草、金银花,还有枣树皮、柏白皮和石榴皮,会不会都是这药里的? ” 钱婆婆若有所思:“马齿苋和金银花清热解毒,紫草和柏白皮本就是治水火烫伤的常用药,枣树皮和石榴皮都是收敛固涩的,能减少伤口渗液。” 宋茜茸低头看着那坛药:“只是不知晓具体用了哪几样,配比又如何。” “不必纠结这个。”钱婆婆看着她,语气沉稳,“咱们的药,润肤生肌是好的,可收敛固涩这一项确实欠缺。苗家小郎的伤口一直在渗液,说不准就是差了这一味。” “阿婆,咱们再调一调方子?” 钱婆婆含笑点头,把那药坛往旁边一推,师徒俩便头碰着头,摊开了纸笔。 宋茜茸仍记挂着苗小强。 每隔一日,她都会去苗家看看。马之铃倒也没拦着,反而每次见了她,都会主动说起苗小强的情况,还把镇上老大夫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宋茜茸心里有了数,老大夫开的也只是寻常汤药,清热有余,收敛不足。 这日她从苗家出来,正遇上赵玉霜和方水红。两人刚磨完面粉,正有说有笑往回走。 “宋娘子,”赵玉霜眼尖,老远就喊她。 走近了,赵玉霜压低声音道:“他家都那样了,你何必还……我们都替你不值呢。” 方水红在一旁接口:“就是。那几个老顽固,成日里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宋娘子你别理会他们。我和阿霜私底下跟马阿婶说过多少回了,连县城那些富贵娘子都请你去看病,怎么可能医术不好?” “马阿婶心里头明白着呢,”赵玉霜说,“她就是拗不过苗阿叔,做不了主。” 宋茜茸心里一暖,朝两人认真说:“多谢你们。” “嗐,谢啥,我们都指着往后能找你瞧病呢。” 到了林家门口,三人才分开。 宋茜茸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有人喊她:“阿茸,快来!” “好,伯娘,我马上过来。” 纪桂英递给她一把钥匙:“吴家那边的事儿都了了,村长让我把钥匙给你。你们打算啥时候动工?” 宋茜茸接过钥匙,想了想:“请大伯帮着找个阴阳先生吧,定个吉日,年前把旧屋都推了,院子清出来。来年土解冻了再盖新屋,到时后院的地也能翻了。” “成,”纪桂英爽快应下,“等你大伯回来我就跟他说,这两日就把事儿办了。” 次日,林青禾陪着宋茜茸下山,在吴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宅院占地比她想得还宽敞,后院猪圈鸡圈一应俱全,竟还挖了口池塘,引了白沙河的水进来。池边种着几株枣树和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也不知结果多不多。 吴家和林家只隔了一道土墙。林青禾提议:“要不把两边打通?以后建医馆,种药制药,做什么都宽敞。” 宋茜茸没接话。她站在土墙前,心里转了几转。这院子是她的,直接与林青禾家打通,万一日后两人分开了,这房子要怎么算? 她斟酌着说:“这边要作医馆用,届时病人来来往往,还是别跟咱们自住的院子混在一处。不如在这墙上开扇门,方便进出,但各自还是各自的地界。” “行,都听你的。” “那我得好好想想这屋子要怎么盖。”宋茜茸看着破败的院子,“我回去画张图纸,咱们再商量。” 阴阳先生算出来的动工吉日是个大晴天。 那天一早,宋茜茸全家老小都下了山。钱婆婆来了,林月明两口、张猎户一家都到了。院子外头围了许多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来看热闹。 林青禾在门前点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众人齐声高喊“开工大吉”,林青禾与宋茜茸一起,在破旧的土墙上砸下第一锤。 泥瓦匠周承运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早早就候着了。他是当年和林阿爷一起进山的几户人家之一,干活细致,盖的房子结实又好看,在十里八乡很出名。 几个泥瓦匠加上林家众多劳动力,几间茅草屋很快就被推倒。能用的木料砖瓦拾掇起来堆在一旁,不能用的就用板车拉出去,丢在山脚的荒土坡上。 搬的搬,抬的抬,大冷天的,每个人都干出一身汗。 连着几日,林福荣都带着林家几个兄弟进山砍树。盖房子得用好木头,乡下人一般选杉树或榆树。拖回家后还得削皮抛光,再刷上桐油。木料要提前备好,来年盖房子时才不捉襟见肘。 而宋茜茸也很忙碌。她白日里和钱婆婆研究烫伤药,夜里就着油灯画医馆的图纸,还要抽空去苗家看看。 苗小强的伤,到底还是恶化了。 那日宋茜茸正在看周承运几人清理排水沟,马之铃忽然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宋娘子,求你去看看我家强娃吧。” 苗小强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那只手肿得老高,揭开细麻布,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发炎了。宋茜茸仔细看了看,心情沉重。这孩子,到底还是吃了太多苦头。 苗甜甜守在炕边,一遍遍往他额头上敷湿帕子,眼睛红红的。马之铃哭得说不出话,苗时山与苗大壮在磨坊里闷头干活,脸色都很难看。 宋茜茸问:“老大夫开的药,还在用吗?” “一直在用,一日都没断过。”马之铃哽咽着,“可这手、这手怎么就成了这样……” 宋茜茸沉默片刻:“创面太大了,普通的药膏压不住。” 马之铃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宋娘子,求你救救强娃吧,求求你了!先前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有眼无珠……” “阿婶快起来。”宋茜茸扶她起来,声音沉静,“我前些日子托人求了一坛药,是别人的家传烫伤药,据说极灵验。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马之铃连连点头:“家传的方子,那定然错不了!宋娘子,你给我们强娃用吧,我们信你!” 宋茜茸叹了口气,叫来苗大壮:“你知道我家在哪吧?马头山那个院子。你去找钱婆婆,跟她说要一坛烫伤药,她会给你的。” 苗大壮应了一声,飞跑出去。 宋茜茸又对马之铃道:“老大夫先前开的药,正是清热解毒的,你再去煎了。另外烧一盆沸水来,要滚开的。” 马之铃连忙去了。 给苗小强清完创,苗大壮抱着药坛子回来了。宋茜茸用羽毛刷蘸着,一层层涂在伤口上。 说来也奇,那药敷上去不过一日,渗液就明显少了。两日后,脓也没了,创面终于开始收敛,红肿消退 宋茜茸不得不叹服,这药能传下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马之铃喜极而泣,拉着宋茜茸的手千恩万谢,恨不得给她磕头。 可这药收敛有效,生肌却慢。创面是干了,新肉却迟迟长不出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宋茜茸心里焦灼,却不敢露出来。她每日照常去苗家换药,可一回到家,便和钱婆婆一头扎进工作间,一遍遍调整药方,反复实验,恨不得住在里头。 七日后,新的烫伤膏终于成了。 新方子在原有基础上,加入了紫草、马齿苋、柏白皮、石榴皮和枣树皮。宋茜茸在山鼠身上试验过,石榴皮和枣树皮上锅蒸一盏茶工夫,再晒干研磨,比直接晒干的药效要好。 给苗小强换上新药的那日,宋茜茸紧张得不行。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盯着那只小手。 一日,两日,三日。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肉一点点把那些狰狞的创面覆盖住。 马之铃抱着苗小强狠狠哭了一场。苗时山和苗大壮也红了眼眶。 苗甜甜扯了扯宋茜茸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宋娘子,谢谢你。” 宋茜茸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正好,屋宅图也画好了。纪桂英几个拿过去看了又看,啧啧称奇:“这要是建起来,赶得上城里老爷的宅子了吧?” “得费不少银钱吧?”平素素悄声问,“要是不凑手,阿婶这里还有点儿。” “凑手的,阿婶。”宋茜茸笑道,“都是和周阿伯商议过了的,他算的价,错不了。” “那倒是。”平素素笑着点头,忽然神色一敛,朝宋茜茸看了又看。 宋茜茸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了?” 平素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等宅子建好,你是不是要搬到山下住啦?” 第118章 手指 第118章 手指 要不要搬到山下住?说实话, 这个问题盘旋在宋茜茸心中已有多日。 医馆不能建在山上,这是明摆着的。一来交通不便,病患往来麻烦。二来, 这是她的居所, 她不愿意将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 但就她个人而言, 她更愿意住在山上。山下嘈杂, 她想想就觉得累。 村里人太过热情,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比如她在屋里时,有邻居来找她, 不会敲门,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有时候在路上遇着,她们会抓着她的衣袖摸了又摸,问料子是哪里买的,多少钱一尺。又问她行医是不是很赚钱,每个月能挣几两银子。 还有打听她私事的,比如, 家中有没有富贵亲戚, 为何成亲这么久肚子还没动静, 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是相邻间寻常的关心, 可她应付不来。每每遇到这样的场面,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躲回山上去。 她喜欢独处,安静地研读医书,炮制药材,琢磨药方,甚至只是做一道饮品。她向往的日子,是不要被打扰。 因此, 平素素问起时,她的回答是:“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时间已进入腊月,沙河村迎来了第一场雪。 新药研制成功,苗小强的手快要痊愈,吴家院子的拆除工作已经完毕,没有新的病患。宋茜茸难得有一段清闲时间,什么都不想干,就窝在屋里烤火。 炕烧得很暖,窗纸透进来淡淡的光。棋盘上黑白纵横,钱婆婆的棋势如老树盘根,宋茜茸一子落下,不过是在人家的铜墙铁壁上添道裂痕罢了。 “分心了。”钱婆婆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宋茜茸收回视线,噘噘嘴:“阿婆棋艺太高,我本就招架不住,分不分心都一样。” 钱婆婆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向窗外。半透明的窗纸映出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不真切,偶尔一阵风过,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得哐当作响。 “二青进山几日了?”钱婆婆问。 “三日。” 钱婆婆目光温和:“他经验丰富,一同前去的又都是些老把式,出不了岔子。你莫要太过担心。” “嗯。”宋茜茸收垂下眼,把注意力集中到棋盘上。 前世她只下过五子棋,原身会一点围棋但也不精通。在钱婆婆这样的个中好手面前,她只有被碾压的份。一局终了,她看着棋盘上惨不忍睹的局势,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婆,太难了。” 宋茜茸将旗子丢回棋奁中,活动了下肩颈,又理了理衣襟:“阿婆,歇会儿。” 钱婆婆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平静地说:“下次去县城时,买一本棋谱回来。” 宋茜茸扶额:“不用了吧……” 看着她皱着一张脸,钱婆婆难得地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落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宋茜茸朝窗外看了一眼,雪似乎更大了。 “我去做些冻疮膏。”她站起身,“上回给了伯娘几盒,她说村里好些人讨要,库存怕是不够用。” 钱婆婆点点头,没有拦她。 两天前,林青禾与七八个猎户一同进山猎野猪。这是每年冬季的传统,一来是为了过年席间多添碗肉,二来是控制野猪数量,免得开春它们因为食物不足下山祸害乡民。 没想到出发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只过了一天,便阴云密布,半夜便下起雪来。雪一直没停,到现在,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 林青禾他们原本预计五天内回来,如今大雪封山,怕是要多耽搁几天了。天寒地冻,也不知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万一他们找不到猎棚或山洞,不得已露宿野外,那一夜要怎么熬? 雪下了三日才停。 宋茜茸推开院门,积雪足有半尺深,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她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到处白茫茫的,连山路都看不见。 钱婆婆站在窗前说:“这几日怕是不会有人上山了。” 宋茜茸“嗯”了声,把门掩上。她回到工作间,把昨日做的冻疮膏归置好,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成药,盘点一下库存。做着事,心里的焦躁倒是慢慢平复下来。 晌午过后,院门被人拍响。 宋茜茸心里一跳,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林青禾。 平素素带着张瑶和张杏来串门。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 宋茜茸微愣:“阿婶?快进来,外头冷。” 钱婆婆也从屋里走出来,嗔道:“怎这个时候过来了?外头那么冷,你身子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雪又深,摔着也不是小事。” 平素素勉强笑了笑:“在家里坐不住,干脆来找你们说说话。” 张猎户也在这一次猎野猪的人当中,五日未归,又遇上大雪,怎不令人担忧呢? 张瑶和张杏也没了往日的活泼。若是往常,见着这样的雪景,她们一定闹着要堆雪人。可今日却安安静静地坐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色,不时抬眼看看阿娘,又看看宋茜茸。 宋茜茸给她们倒了热热的麦冬饮:“快暖暖身子。” 平素素叹了口气:“这回娃她爹怕是得受罪了。他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不行,这次赶上这么大的雪,还不知会疼成什么样。” 宋茜茸心里一动。 听这描述,大概是风湿。她与张猎户接触不算多,若早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其实可以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 针灸、艾灸、推拿,她都会。即便碍于男女大防不好亲自上手,教给张瑶也是一样的。这丫头跟着她学了这么久,认穴位、用艾条,都已经入门。 想到这,她便开口:“等阿叔回来,您让他来我这一趟吧。他腿疼的毛病,我看看能不能治。就算无法根治,发作时也能舒服些。” 平素素眼眶一热,连连点头:“好孩子,劳你费心了。” 几人闲闲说着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平素素喝了一碗茶,问起宋茜茸过年怎么安排。 宋茜茸说:“今年在山上过,到时候把小四接上来。” 顿了顿,她继续说:“三凤会来我这里过年。” 上次见面时,王三凤说她腊月二十七开始放假,要到元宵节前一日才返工。她满眼期冀地望着宋茜茸,试探着问能不能与她一起过年,宋茜茸想也没想便应下了 王三凤与王家断了亲,除了合酥香饮铺,她没别处可去。 平素素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得亏遇着你,还能有个照应。” “她自己争气。”宋茜茸笑着说,“铺子里的活儿,数她干的最好,也最受客人欢迎。” 平素素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张瑶和张杏一边一个,搀着阿娘慢慢往前走。宋茜茸送到门口,看着她们踩着厚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竹林方向走去。有好几回,平素素差点滑倒,都是两个小丫头使劲把她稳住。 雪化后,宋茜茸下了一趟山。除了把冻疮膏拿给纪桂英,她还去了苗家。 苗小强手上的伤口差不多长好了,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只是,他的中指再也伸不直了。 他还不懂事,见不用再包扎了,高兴地举着手看来看去,不断向宋茜茸确认:“我的手是真的好了吗?” 马之铃哽咽道:“好了,是好了。” 苗小强欢呼:“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用再缠成包子了。” 说罢,他一溜烟朝后院跑,边跑边喊:“阿爹!阿兄!我的手好了!” 马之铃望着他的背影,一双手攥着衣襟,指节发白。她忽然转过身,对着苗甜甜扇了一耳光。 “啪!”那一巴掌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都怪你!”马之铃骂道,“叫你看着阿弟,你却跑出去了。你要是真上心,强娃怎会烫着?你个赔钱货,活干不好,光只晓得玩。” 骂完,又是一巴掌。 苗甜甜被打懵了,捂着脸,小声辩解:“阿娘,我那时在河边洗萝卜。你说要炸萝卜丸子,叫我多洗一些……” “还敢顶嘴!”马之铃声音尖利起来,“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活干不好,嘴倒厉害!洗萝卜洗萝卜,萝卜重要还是你阿弟重要?” 她扬起手又要打。 “马阿婶!”宋茜茸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马之铃挣了挣,没挣开。她抬眼看到宋茜茸冷峻的面容,身体略僵,讪讪放下手:“宋娘子,叫你见笑了……” 宋茜茸没理她。 她看着眼含泪花却不敢哭出声来的苗甜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苗甜甜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常背着苗小强来找林月圆玩。那么小的孩子,背着个更小的孩子,走哪儿背哪儿,从不喊累。每次来苗家,都能看到她在干活。 宋茜茸皱皱眉,视线从苗甜甜捂着脸的手上掠过。那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明显是生了严重的冻疮。 她轻轻把苗甜甜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柔声问:“疼不疼?” 苗甜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一串串滚落。 宋茜茸没再问,她转身朝向马之铃,冷冷地说:“甜甜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您不该把气撒在她身上。” 马之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茜茸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直言道:“强娃烫伤是意外,谁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发生。甜甜那时在洗萝卜,是您要她去的吧?她何错之有?” 她举着苗甜甜的手继续说:“您看她的手。大冷天的,天天在冷水里泡着,冻成这样。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手上落下病根,您让她这辈子怎么过?” 马之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呐呐无言。 后院传来苗小强的笑声,还有苗时山和苗大壮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堂屋里却安静极了。 宋茜茸从药箱里取出一罐冻疮膏,放到苗甜甜手里:“好孩子,记得给手涂药。” 苗甜甜下意识看向马之铃,脸上是不知所措的惶恐。 马之铃抿了抿唇:“谢谢宋娘子,这个冻疮膏和强娃的诊费一起结了吧。” 宋茜茸随意点点头,又直视苗甜甜的眼睛:“强娃烫伤是意外,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苗甜甜咬着唇,使劲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宋茜茸帮她擦了眼泪,可那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过了好一会儿,马之铃哑着嗓子开口:“宋娘子,强娃的手,真的不能好了么?” “感染太重,筋腱坏了。”宋茜茸尽量把话说得直白易懂,“日常生活应该无碍,有些精细的活儿,比如做手工活、写字,可能会受影响。” 马之铃呆呆站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没看好强娃,是我不好,我害了他一辈子啊……” 宋茜茸叹口气,安慰道:“马阿婶,别太难过。强娃年纪还小,将来未必没有好出路。” 马之铃苦笑:“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好出路?” 宋茜茸蹙眉:“他只是一根手指伸不直,不是整只手都废了。您别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残废不残废的,让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没希望了,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 马之铃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说:“宋娘子说的是。我、我以后不说了。” 宋茜茸看着她颓然的样子,知道她此刻正难受着,不便再多说。她看了苗甜甜一眼,她捧着冻疮膏站在那里,泪痕还没干。 “记得涂药。” 苗甜甜使劲点了点头。 宋茜茸出了门,沿着来路往回走。山路泥泞,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无比沉重。 第119章 冻伤 第119章 冻伤 宋茜茸踩着薄薄的暮色进了院门, 鞋底碾过冻硬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钱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汤,见她神色不虞, 便问:“怎了, 苗家小郎的伤又出变故了?” “他的伤好全了, 只是一根手指再也无法伸直。” 钱婆婆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温声说:“你不像在为此事烦忧。” 宋茜茸叹了口气,放下汤碗,将苗家的事儿细细说给钱婆婆听。 “苗家日子其实不差, 他家磨坊一年到头不得闲,家里田亩也不少。”宋茜茸说,“苗家在衣食上也并未短缺苗甜甜。” 苗甜甜穿的袄子很厚实,里头絮的是棉花。这年头,庄户人家舍得给女儿絮这么厚棉袄的,可不算多。 但苗甜甜要做大量家务。宋茜茸亲眼瞧见过,她蹲在井台边洗全家人的衣裳, 手伸进冷水里, 一泡就是大半个时辰。而苗时山和苗大壮父子俩, 就在不远处闲坐着。 马之铃也一刻不得闲。除了在磨坊里帮忙, 还得做饭喂猪喂鸡,里里外外全在她一人身上。苗小强刚被烫伤那几日,格外黏人,马之铃只好把他背在身上做事。 “苗阿叔与苗大壮,只消干磨坊里的活。明明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就在旁边干坐着,从没想过要伸把手。” 钱婆婆沉默地听着。 宋茜茸语气低落:“苗小强被烫伤那会儿,村里人都说全怪马阿婶没看顾好孩子, 苗阿叔也理直气壮地打骂她。可苗小强伤好后,村里头又说,是苗阿叔前世积了福,儿子才能逢凶化吉。” 她抬起头,眉头紧皱:“阿婆,我想不明白,为何当娘的做了八分,旁人还要怪她不完美。而当爹的只做了一分,反倒被夸是个好郎君。”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好一会儿。 钱婆婆慢慢喝着汤。她半生都在高门大户里,见过太多薄情男子痴情女,也见过太多劳累宗妇与甩手掌柜。 “或许世事便是如此罢。”她声音很轻,“女娘要想获得世人认可,注定要付出更多心血和努力。” 她目光从宋茜茸脸上划过,最后落到她眼睛上:“阿茸,你做好准备了吗?”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青枫踩着雪跑了进来。 他搓着手,一张嘴就呼出一团白气,笑着打招呼:“阿婆,二嫂。” “怎这个时辰才过来?饭菜都快凉了。”钱婆婆也替他盛了碗汤。 林青枫喝下一大口热汤,脸上尽是满足之色。 “这天太冷了,牲禽棚里日日点着炭盆,还是冻死了几只鸡和兔子。”林青枫看向宋茜茸,“二嫂,要不先卖掉一批?我数了数,兔子大概有六十几只可以出笼,鸡也能卖掉一半。羊的话,除了留种的,其他公羊都能卖了。” “我没意见。”宋茜茸说,“但最好等你二哥回来再出手。他在县城有人脉,能大量出货。” 林青枫脸上现出忧色:“都十天了,二哥怎么还没回呢?” 宋茜茸望向窗外,目光里也透出掩不住的担忧。 两日后,久违的人终于归家。七八个猎户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卸下猎物,野猪、狍子、獾等堆了一地。林青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张猎户。 宋茜茸从内院出来,见着这一行人,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迎上去:“你们可算回了!” “阿茸!”林青禾走到她跟前,眉头一松,唇角露出个笑,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张阿叔冻坏了,你快给看看。” 他压低声音:“同行几人都有或轻或重的伤,烦你一并瞧瞧。” 那几个猎户站在院中,朝这边望过来,神情里带着局促与忐忑。 “三青,你去叫阿姐和阿婶她们过来。”宋茜茸吩咐。 “好嘞二嫂。”林青枫正兴奋地围着那些猎物打转,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拔腿往外跑去。 “你叫他们去客室坐着吧,把炕烧上。” 林青禾应声而去。 客室是林月明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她搬走后,宋茜茸将其改成接待病人的诊室。 人多,钱婆婆主动过来帮忙。 那几个猎户伤得不重,有的是冻伤,有的是风寒,有的是被野物抓咬的伤口,有的是扭了筋骨。宋茜茸一一查看过后,将情况分说明白,便让林月明和钱婆婆接手处理。她则带着张瑶张杏姐妹,专心去看张猎户。 见到张猎户那副模样,平素素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他脸色白里透着青紫,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却还强撑着笑:“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别担心,我缓一缓就好了。” 宋茜茸让他去竹帘后脱掉湿冷衣裳,换上干爽里衣,再躺到炕上去。只是他的双脚肿得厉害,鞋袜紧紧勒着,费了半天劲也脱不下来,最后只得拿剪子剪开。 等细细查看一遍后,宋茜茸的心往下沉了沉。 手和脚呈现出紫暗色,有些地方鼓起大大小小的水疱,里头已经带了血丝。左手小指和右脚拇指、小脚趾的末端,隐隐开始发黑。 宋茜茸用针尖轻轻刺他的手指和脚趾,张猎户只茫然摇头:“好像有点感觉,又好像没有。” 肢体末端知觉迟钝,这不是个好兆头。 “阿叔,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啥,就是掉进了雪窝,耽搁了一会儿工夫。”张猎户依旧笑呵呵的。 宋茜茸转向林青禾:“你说。” “今早赶路时,阿叔不小心落入一个坑洞。那洞很深,洞壁又湿滑陡峭,我们费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他救上来。”林青禾说得仔细,“当时阿叔的手脚就冻麻了,可那会儿离家已经不远,他硬是咬着牙赶了回来。” 宋茜茸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林青禾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下顾不上多问,她只点点头,继续照看张猎户。 “阿婶,你去取些温水来,要温热但不烫手。”宋茜茸交代平素素,“让阿叔将手脚都泡进去。” 平素素抹着泪出去了。 “阿瑶,你去药柜里抓一副回阳救急汤,药方还记得吗?急煎一碗过来。” “记得。”张瑶应了一声,忍着泪往外走,“人参、制附子、干姜、炙甘草。我这就去。” “三青,烦你将我炮制的药酒拿过来,酒坛上贴了酊剂二字。”那是之前大雪时,宋茜茸怕有人冻伤,特意用酒精浸了生姜和花椒。 “丁记?”林青枫一脸茫然。 宋茜茸无奈,告诉他那两个字的写法,林青枫这才摸着脑袋去了。他没念过几年书,识的字不多,认不得真不怪他啊!可二哥为何要打他后脑勺? 很快,张猎户的手脚在温水里泡好了。 宋茜茸倒了一碗药酒出来,用棉花蘸取后,边演示边教阿杏:“在未破皮的肿胀处轻轻揉擦,力道由轻渐重,直到那块皮肤微微发热。这是温经散寒、活血通络的,揉开了,凝滞的气血才能过去。” 张杏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法。 待确认过张杏操作无误后,宋茜茸又取来针,在火上燎过,刺穿水疱,放出疱液,却留着那层薄薄的疱皮并没有揭掉。 “阿婶,您来给阿叔涂冻疮膏吧。就在那些疱上涂。” 平素素立刻上前。 膝盖是另一桩麻烦。张猎户的膝关节又僵又痛,屈伸不利,还有些肿,这是寒邪深入经络的寒痹之症。 宋茜茸问:“阿叔,您这膝盖疼的毛病有多久了?” 张猎户想了想:“得有十多年了吧,还没有阿瑶的时候就开始痛了。” 宋茜茸点点头,取出金针,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等穴位上施针,又用艾条温灸,让热力缓缓透进去。 “阿叔,您膝盖的毛病,我教一些预防和缓解的法子给阿瑶和阿杏,以后让她俩在家给您治着。” “哎,好好。”张猎户笑得很爽朗,“阿茸,让你费心了。” 等忙完这一通,张瑶的药也煎好了。张猎户端着药碗时,手抖得厉害,汤药洒出来小半。平素素见状忙接过去,将碗递到他嘴边,慢慢喂他喝完。 “阿叔阿婶,有个事儿,我得和您二位说一下。”宋茜茸洗净了手,神色严肃,“阿叔左手的小指,右脚拇指和小脚趾,可能需要切掉。” “什、什么?”平素素声音陡然拔高,“切掉?” 满屋子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宋茜茸压低声音,耐心解释:“您看,阿叔这三根指头末端已经发黑,这是气血不通筋脉坏死的征兆。接下来三至十天里,坏死的地方边缘会慢慢出现一条分界线。届时,坏死的部分会完全干瘪,那时截掉,出血少,愈合也快。”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姐,若是没有分界线呢?”张瑶忽然问。 “若是湿性坏疽,感染会往上蔓延,人一直高热不退,就得即刻将坏死部分截掉。”宋茜茸目光里带着不忍,“阿婶,这事儿你们一家心里要有数。这几天就让阿叔留在我这儿吧,你们安排个人来照顾他。” “我来。”张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我来照顾阿爹。我跟着阿姐学了这么些日子,换药喂药都会,能照顾好阿爹的。” 她乞求似的看着平素素。 “阿娘,我也想和二姐一起照顾阿爹。”张杏在一旁细声细气地接话。 平素素眼泪直往下掉,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猎户望着妻女,伸手想替平素素擦眼泪,却够不着,只好拽了拽她的衣摆,声音里尽是豁达:“阿素,别哭。少几个指头不碍事,往后还能少干点活儿,净享福了。” 平素素胡乱拿袖子擦了擦脸,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张猎户呵呵笑着,任她念叨。 那边厢,钱婆婆和林月明把其余猎户的伤病都料理妥当了。猎户们拿着药包,赧然地问:“进山不便带银钱,大伙儿身上都没几个铜子儿。能不能用猎物抵诊费?” 宋茜茸没意见。猎户们交割清楚,高高兴兴地拿着药包,背着自己的猎物回家了。 张猎户便在客室安置下来,张瑶搬了铺盖进去。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宋茜茸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 屋里亮着灯,林青禾已经躺下了,想来这一段时间他也累得狠了。宋茜茸没有多想,回内间自行睡去。 谁知睡到半夜,她被隔壁传来的动静惊醒。 “二青,你怎了?” 第120章 截肢 第120章 截肢 夜里很静, 宋茜茸睡得并不沉。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呓语,断断续续的, 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哼。那声音时轻时重, 含糊不清,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在耳边响起。 是谁?她迷迷糊糊地想。 “咚”地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宋茜茸骤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点亮油灯, 推开外间的门。 林青禾蜷在炕上,眉头紧皱,额上亮晶晶一片,全是汗。被子滑落,大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手在空中乱舞。方才那声响,想必是他把什么东西碰落了。 宋茜茸心里一紧, 快步过去, 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滚烫。 “二青!二青!”她轻轻推他。 林青禾却怎么都叫不醒, 呼吸粗重,嘴里溢出破碎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要喝水。 宋茜茸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 林青禾无意识地吞咽着,喂进去的水溢出来大半,濡湿了领口。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昏沉中睁开眼。屋里还点着油灯,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桌前忙碌。 “阿茸?”他以为尚在梦中,喃喃出声。 却见宋茜茸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块湿帕子,轻柔地贴上他的额头。 “你……”林青禾眼神迷蒙,仍未清醒,只觉得那帕子凉凉的,很舒服。 “没事了,睡吧。”宋茜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林青禾安心了,闭上眼沉沉睡去。等彻底清醒时,天光已大亮。 他坐起身,只觉得嘴里发苦,有淡淡的药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清清爽爽,里衣也被换过。恍惚间,他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二哥,你醒了吗?”林青枫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一碗粥,还有一碗药,正冒着热气。 “我怎了?”林青禾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 林青枫走进来,把托盘放到炕边小几上,压低声音说:“你昨夜起了高热,二嫂照顾了你半宿,刚睡下没多久。。” 林青禾愣了愣。所以昨夜见到她不是梦?那……自己的里衣…… 他的脸蓦地红了。 “二哥,你怎了,又起热了?”林青枫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欲往他额头上摸。 林青禾偏头躲过:“无事。” “行吧,那你喝过药再睡一会儿。”林青枫也不多问,等他吃完东西,收拾好碗筷出去了。 林青禾在炕上坐了会儿,披衣下床,轻手轻脚进了里间。 宋茜茸睡得正熟,半边脸压在枕头上,挤出鼓鼓的肉。 林青禾站在炕边看了很久。 晌午过后,宋茜茸悠悠醒转。穿来这么久,她几乎没有熬过夜。昨夜熬了半宿,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外间炕上,林青禾正靠坐着,手里把玩着个小玩意儿。见她出来,忙把那东西收了起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伸手探向他额头,又拉过他的手腕,垂眸细辨。动作自然,毫不忸怩。 “已经无事。”林青禾嗓子还有些哑,忙清了清,“昨夜辛苦你了,睡足了么?” “嗯。”宋茜茸在炕沿坐下,“你寒气入体,昨日应该就不舒服了,对吗?” 林青禾沉默一瞬,老实交代:“在路上时有些发冷,我以为只是小小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宋茜茸忍不住蹙起眉:“扛一扛就过去了?家里有个大夫,为何要扛?” “昨儿你忙着救人,已经很累了。”林青禾看到她不赞同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帮不上忙,不想再给你添乱。”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子想揍人的情绪压下去。 这个笨蛋!明明生了病,却一路撑着把张猎户送回家,请她救治所有的同伴,独独自己躲到一边硬扛。想起他昨夜烧得人事不知的样子,她心里又气又疼。 她起身往外走。 “阿茸,”林青禾拉住她,“你……生气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我饿了,去吃点东西。”再待下去,她真的会忍不住揍人的。 再次进屋时,宋茜茸端来一碗药:“喝了。” 林青禾乖乖接过,一口气喝干了,苦得眉头拧成一团。 宋茜茸将一粒饴糖递过去:“喏,甜的。” 林青禾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嘴里,抬眼看她,“真的很甜。” 宋茜茸忍俊不禁。这小孩从哪里学来的,竟会撩人了?就是学得不大好,有点油腻。 她拍拍他脑袋,丢给他一罐冻疮膏:“成了,自己擦药吧。冻疮这么严重,这几日你就别出门吹风了。” 林青禾手上确实生了冻疮,指节红肿,有几处已经裂了口子。 “阿茸。”林青禾忙拉住她的手,“别气了,下次再不瞒你了。” 宋茜茸哼了声。 “真的,以后我都听话。” 宋茜茸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重新坐下来,反握住林青禾的手,拧开药罐,一点点涂在他红肿的指节上,玩笑般地说:“若是别人知晓了,会怎么说你” 她学着村里那些阿婶的语气:“自家娘子是大夫,竟还不肯看医?是信不过她的医术,还是存心让她着急?” 林青禾愣了愣,看着她活泛的眉眼,心像是泡在蜜里。他也玩笑般回应:“娘子,为夫错了。” 宋茜茸被这一声“娘子”叫得脸热,瞪他一眼,收起药罐:“少贫嘴,歇着吧。” “不生气了?”林青禾握着她的手不放。 “嗯。” 林青禾嘴角上翘,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里满是笑意:“阿茸,有你真好。” 宋茜茸的眉眼也弯起来,捏捏他的手:“行啦,你睡会儿,我去看看张阿叔。” 薄薄的阳光照在院中,最后一点积雪正在消融。 “阿叔怎么样了?”宋茜茸走进客室,问正在给张猎户擦药酒的张瑶。 张瑶回过头,眼下一圈青黑,但精神还好,她低声说:“今儿早上起了高热,吃了药,现在还睡着。手脚还是肿,但没再往坏处走。” 张猎户还在睡,许是身体不舒服,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闷哼一两声。平素素坐在炕边,正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 宋茜茸仔细检查他的四肢。肿胀没再加重,这是好事。但那些被冻伤的手指和脚趾,颜色依旧是黑的。 “阿茸,你阿叔怎么样?”平素素紧张地问。 “目前还好,再等等看。”宋茜茸说,又交代张瑶:“继续按照先前教你的方法艾灸和敷药,再服用养血通脉的当归四逆汤。我先去煎药。” 张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茜茸望着她沉默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前爱说爱笑,这两日却像变了个人,话少,眉眼间总带着心事。但她给张猎户换药、针灸的手法很稳,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从客室出来,林青枫追上来,压低声音问:“二嫂,听说张阿叔的指头要切掉?真的假的?” 宋茜茸微微点头。 林青枫倒吸一口凉气,咂了咂嘴:“进山竟这么危险,难怪阿娘总拦着我!” 宋茜茸没接话,只道:“去看看你二哥吧,他正闲着。” 林青枫一溜烟跑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禾仍被要求待在房中。他实在待不住,跟宋茜茸软磨硬泡要出门。 “我只在院子里走走成吗?劈个柴或打套拳都行,起码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不成。”宋茜茸毫不留情地拒绝,“在屋子里待满三天再出去。”她得让他长个记性,不然下次再有个头疼脑热的,他还是会“扛一扛”。 “那不吃药了成不成?我都好了!”林青禾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里带了点请求的意味。 “哟,二青这是学了小儿,病了还要人哄着才肯吃药?”林月明从门口探进头,一脸揶揄。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袄,湖蓝色面料,领口镶着兔毛,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 “阿姐!”林青禾无奈地看她一眼,“我就是晾一晾,这会儿太烫。” “烫?”林月明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正好入口。你就是不想喝。” 林青禾被她戳穿,索性不装了,把药碗往旁边一推,理直气壮地说:“是药三分毒。” 林月明噗嗤一笑:“阿茸,这是你教的?” 宋茜茸没说话,只弯了弯唇角。 林青禾心虚,老老实实将药一口喝干。 林月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林青禾抿了抿唇,耳朵尖红透了。 又过了两日,张猎户发黑的手指和脚趾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往上走,是鲜活血肉,色泽尚可,轻刺有痛感,渗出鲜血。往下则是死肉,颜色黑紫,出手冰冷,全无知觉。 “必须截掉了。”宋茜茸看向张家四口人,“若不截除,毒气上行,恐伤性命。” 平素素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张猎户仍是那副豁达的模样,笑呵呵地说:“切吧,少几个指头不碍事,不耽误我打猎。” 宋茜茸看着他,心中酸涩。少了两根脚趾,走路都会不方便,还谈什么打猎?但这话她不忍现在说。 张家人都同意切除指头的坏死末端,宋茜茸便让张瑶留下帮忙,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平素素出门时,脚步踉跄了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张杏扶着她,眼含泪光,强忍着没哭。 服下麻沸散后,张猎户很快昏睡过去。 张瑶用酒精反复清洗那三根需要截断的指头,宋茜茸则取来锋利的小刀,消毒后,从左手小指开始,在分界线上方约半寸处落刀。古训说,“宁上勿下,宁多勿少”。截除坏死组织,必须确保切在鲜活血肉上,才能不留隐患。 一刀下去,鲜血涌出。 张瑶的手抖了抖,但即刻稳住了。她按事先演练过的,用金疮药厚厚涂在创面,再用棉花紧紧按压。血从棉花里渗出来,染红了她指尖。 宋茜茸没有插手,只是说:“压紧些,再坚持一会儿。” 待出血渐止,宋茜茸将伤口缝合,然后往旁侧退一步。张瑶立刻上前,仔细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再用细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默契。切断、按压、缝合、包扎,一气呵成。 待三处伤口都处理完,宋茜茸洗净手,目露赞许:“阿瑶,做得很好。”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宋茜茸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环抱住了这个小姑娘。 第121章 年礼 第121章 年礼 又落了两场雪, 寒气一天重似一天。 宋茜茸拢着袖筒站在檐下,远远看平素素拎着一个瓦罐过来。张杏提着一篮豆腐跟在后头,熟门熟路进灶房, 将东西一一放好。 “阿婶, 今儿炖了什么汤?”宋茜茸笑着问。 这段日子, 平素素每日都送一罐汤来, 鸡汤、排骨汤、羊肉汤,日日变着花样。 她拍打着肩上的雪沫子,笑道:“二青昨儿不是送了条鱼么?我就炖了个豆腐鱼汤, 你阿叔就稀罕这一口呢。” 张猎户在屋里听见,笑呵呵接话:“阿素,我这天天躺着让你伺候,还每日汤汤水水的进补,怎么跟坐月子似的?” 平素素将瓦罐里的汤倒进碗里,雪白的鱼肉和豆腐漂在奶白的汤中,鲜香扑鼻。闻言她啐了一口, 将碗递过去:“就晓得嘴贫。坐月子要奶娃娃, 你给我变出个娃娃来瞧瞧!” 张猎户冲她讨好一笑:“我的意思是, 这辈子没享过这样的福, 高兴着呢。” 张杏在她身后捂着嘴笑。 张猎户的伤好了大半,截掉的手指和脚趾都没有发炎,冻伤也在慢慢消退。 但少了两个脚趾,他走路不大顺当,一瘸一拐的。他虽身体底子好,但毕竟已至知天命的年纪,这一回冻伤亏了元气,往后一两年怕是都得好生将养。 宋茜茸便郑重其事地交代:“阿叔, 您这两年不宜再奔波了。” 言下之意,莫要进山打猎了。 平素素正在收拾张猎户昨夜换下的衣物,闻言头也不抬:“打猎危险,我提心吊胆这么些年,不去也好。她爹,往后就跟着我去卖豆腐,正好我腰疼,推不动车。”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她爹,往后每天都能看到你,我心里才踏实呀。” 张杏在一旁拼命点头。 张猎户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闷气开口:“那往后,就听阿素吩咐。” 平素素红了眼圈。 张杏拉着她衣摆,仰着脸说:“阿娘,我也帮你推车。” 平素素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温软:“好孩子。” 张瑶不知何时站在门边,默默望着家人。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悄悄退了出去,把这片空间留给张家四口。 路面干透后,林青禾与林青枫去了县城。家里养的那些牲禽,能卖的都卖了出去。年前正是好行情,各家各户都要备年货,牲禽价格相比平日有所上涨。 两人回家时脸上都带了笑。 林青禾把宋茜茸拉进房,递给她一只锦盒。 宋茜茸瞧着他眼里的期待,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支银钗和一对银镯。她挑挑眉,笑问:“给我的?” “嗯。”林青禾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你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将银镯套上手腕,举到眼前细看。是缠枝花卉纹钳镯,轻薄纤巧,典雅秀美。她眼里漾出笑意:“很漂亮,我很喜欢。” 镯子在白皙的手腕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林青禾喉结滚了滚:“是很漂亮。” 宋茜茸又拿起那支钗。钗首弯绕为数支花头,呈扇形排列于钗梁,侧看似拱桥,做工十分精致。她递给林青禾:“你帮我插上吧。” 林青禾低低“嗯”了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走到她身后。她素来不喜妆扮,头上仅一根木簪。林青禾吞了吞口水,轻轻将银钗插入墨发中。 宋茜茸站在铜镜前欣赏片刻,满意地点头:“不错。多谢你。” 说罢,在他侧脸上轻轻亲了下。 林青禾呆立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另一边,林青枫将一包碎银递给纪桂英,喜滋滋地说:“这是二哥给我的分润,阿娘拿去花。” 纪桂英紧紧攥着钱袋,差点老泪纵横。她以前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儿子,怕他一直定不下心,没个正经营生,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没想到,他竟找到了自己的路,还赚到了钱。 她不知道的是,林青枫胸口还藏了一支银簪。 今日卖完牲禽,林青禾径直去了首饰铺子。林青枫立刻想到了玉珠,便也挑了一件。只是他钱不多,只买得起样式简单的。 一想到玉珠,他脸上就发热。两人就要成亲了,林青枫美滋滋地想,明年多养些牲禽,攒够了钱,再给玉珠买一支好的。 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张猎户的伤好得很快。 他能下地那日,宋茜茸在翻晒药材,正想找张瑶,却寻不见人。 她见张杏一个人蹲在院里玩石子,便问:“阿瑶呢?” 张杏往屋后指了指。 后院有两株樱桃树,是春天时移栽过来的。张瑶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发呆。 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许久,张瑶开口,声音闷闷的:“阿姐,我半夜醒来,看见阿爹没睡,他在……在摸自己的脚,摸了好久。” 宋茜茸心里一紧。 “阿爹是山上最厉害的猎户。”张瑶的声音有点抖,“别人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我家经常能吃到。听到山下孩子说馋肉馋得厉害,我就觉得好骄傲。可是现在……” 她哽咽了,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宋茜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姐,我不知道我学医有什么用。学了这么久,还是救不了阿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和脚趾被切掉。往后,他也不能打猎了……” “阿瑶,我治好过很多人,可也有很多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病恶化,甚至死去。无论我如何着急,也一点办法也没有。”宋茜茸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可只要能多帮一分,他们就少痛一分。学医不是为了没有遗憾,是为了让遗憾少一点” 张瑶伏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叔的指头保不住,但他今日能下地,能跟阿婶贫嘴,这就是咱们医者能给的。”宋茜茸抚着她的背,声音温和。 张瑶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眼眶通红。望着宋茜茸沉静的双眸,她重重点了点头。 身子大好后,张猎户搬回了家。张瑶变得沉默许多,但行事说话都稳重了不少。 腊月二十,天刚蒙蒙亮,宋茜茸坐上驴车,和林青禾往县城赶。 先去了陶家。 她见了陶大娘子,呈上年礼。除了惯常的几样,还有她特意调配的几盒药膏,给女眷养颜和调理身子用的 太夫人见了她,很是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日话。 陶府回赠的年礼很丰厚,绸缎、点心、茶叶。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子。 之后,他们转道去了县衙后巷。 季则宁家今日格外热闹,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宋茜茸这才知道季则宁的家眷都来了。他的长子和次子皆已成婚生子,两个小女儿还未及笄,正是活泼的年纪。 她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阿伯,是儿失礼了。不知大娘子与小郎君、小娘子都来了,回头再补上礼。” 季则宁摆摆手:“大姐儿不必费事,咱们自家人何须客气。况且,昨儿阿凤送了好大一份乳茶和糕点过来,他们都吃得很欢喜,很是感念你呢。” 话音一落,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眼睛亮亮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你便是那果冻铺子的掌柜吗?果冻可好吃了呢!” 宋茜茸笑道:“是我铺子里做的。小郎君喜欢的话,我等会去铺子里,让伙计再多送些来。” “真的?”又一个小姑娘跑过来,“会送果冻来?” “会的,送多多的果冻给小郎君和小娘子吃。” “多谢宋阿姑!”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季则宁无奈摇头:“不可无礼。” 又对宋茜茸说:“可别惯着这俩皮猴,不然他们得上天。” 辞别季家人,宋茜茸径直去了合酥香饮铺,给陆言晞也送了一份年礼。 陆言晞笑着道谢,告诉她今年的利润不错,明年有望再开一间分店。 宋茜茸以方子入股,分三成利。今年已收到近四百两的红利,是她很重要的收入来源。若能多开分店,她的进项自然更多,心中自是欢喜。 接下来两日,宋茜茸与林青禾又往临津镇几户交往较密的人家送了年礼。去谢府拜访时,还特意见了葛嬷嬷,同样也给她备了礼。 待一切妥当,已到了腊月二十七。宋茜茸在林青禾的陪同下,亲自去铺子里把王三凤接回家。 经过沙河村时,王三凤目不斜视,对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到了王家门口,她对宋茜茸说:“宋娘子,烦请让我在这下车,我去了结一些旧事。” 宋茜茸点点头:“那我们在林家等你。” 她和林青禾刚在家里喝完一杯茶,王三凤就回来了。 “事儿办妥了?”宋茜茸随口问道。 王三凤神色不虞,闷闷地点头:“嗯。咱们回山上吧。” 断亲那日,她对王有田说过,“你曾将我用三两银子卖给邓老歪,如今这银子我先欠着,日后必定偿还,便当还了王家的生养之恩。” 今日,她便是去还那银子的。 进到王家,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她离开不过数月,却像是过了很多年,早已物是人非。 姜秋菊见到她,激动地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红着眼眶问她过得好不好。 面对始终疼爱自己的阿娘,她硬不起心肠,强作笑颜:“我过得很好。现在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交了新朋友。” 母女俩刚絮叨片刻,王有田便从外头进来,阴沉沉地盯着她,脸上满含怒意:“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你一个女娘,可别在外胡搞,败坏我王家的脸面。” 王三凤的脸一瞬间冷下来,她直直看回去,一字一顿:“你我已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我不再是王家人。就算丢脸,也与你王家无关。” 她将那三两银子放到身旁的板凳上,语气漠然:“这是我欠你们的,现在还清了。以后,咱们再无瓜葛。” 王有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喝:“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他扬手欲打,却被王三凤冰碴子一般的目光慑住,那只手悬在半空,竟落不下去。 王三凤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姜秋菊追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低声哄道:“阿凤,你爹没有坏心眼,就是不会说话。你……你回家过年吧,阿娘想你……” 王三凤抿了抿唇,把一只荷包塞进姜秋菊手里,轻声说:“既已断亲,便不好再来往。阿娘,保重。” 姜秋菊愣住原地,眼里止不住地落。她低头看向那只荷包,湖蓝色缎面上绣着一丛菊花,正是王三凤的手艺。荷包鼓鼓的,里头有一小罐面霜,还有二钱碎银。 再抬头时,王三凤已走远了。 第122章 千金 第122章 千金 正月里落了最后一场雪。待雪化了, 地里的冻土松了,宋茜茸家的新屋也择了吉日动工。 盖房所需的砖瓦、沙石、油灰、木料这些建材,去年就备齐了。泥瓦匠和副工则交给周承运负责, 林家本家兄弟叔伯也轮番来帮忙, 每日上工的有十多人。 宋茜茸要出诊, 制药的活计也撂不下, 实在腾不开手管饭。和纪桂英商量后,将饭食一事托付给了她。荤菜和调料她自家出,米面和蔬菜则托纪桂英在村里采买。乡里物价便宜, 又都是熟人,比去镇上方便。 开工那日,宋茜茸把许久未用的小餐车推了过来。 看到车里满满当当装着的腊鱼、腊肉、腊肠和鸡蛋,纪桂英唬了一跳:“这么多?” 她把村里一贯的做法掰开了讲:“村里给做工的人管饭,能吃饱就成。肉一般只切点碎末进去,有荤腥就已经是很好的招待了。又不是坐席,不需这样多的肉食。” “大家干的都是力气活, 自然得吃好点。”宋茜茸笑着说, “何况人那么多, 又都是咱自家人, 菜太少了也不像样子。您素菜多备些,肉也别太省,尽量让大家吃饱吃好。” 除了周承运带的几个泥瓦匠是付了工钱的,其他林家人可都是来帮忙的,一文钱不要。总不能让人家白干活,还吃不好吧? 纪桂英一边把车上的肉往屋里搬,一边嘀咕:“纪桂英边将“哎哟,你呀, 手太松。盖房子得那么多天呢,要吃掉多少东西!我得好好算计算计,可不能全听你的。还得过日子呢!” 听着她的絮叨,宋茜茸忍不住笑了,把一块碎银塞进纪桂英的手里:“伯娘,那就全凭您做主了。这是买米面蔬菜的钱,不够您再跟我说。工钱回头和周阿伯那边一块儿结。” 纪桂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过段时间还能去挖野菜,不花什么钱。工钱就更不用了,侄子家盖屋,我做伯娘的帮着操持是应该的。” 宋茜茸坚持要给,两人推让了好一会儿,纪桂英拗不过她,只得收下。 夜里,纪桂英和林福荣说起这事儿,叹道:“阿茸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一丁点便宜也不占别人的。一家子骨肉至亲,哪里要算那么清哟!” 林福荣累了一天,闭着眼慢吞吞地说:“她一个女娘,在村里站稳脚跟,靠的不就是这为人处世的品行么?” 纪桂英想了想,点点头。 天气一日日转暖,草木披上新绿。周承运带着一帮人紧密锣鼓地打地基、砌墙夯土,忙活了两个多月,宅子大体终于完工。 帮忙的林家族人都回了,只剩下周承运和几个徒弟做最后的扫尾。 宋茜茸和林青禾在宅院里转悠。那口池塘清淤后,池水清澈,不少鱼儿在其中游弋。 林青禾四下看看,池水淙淙流向白沙河,池边果树繁茂,不由略带遗憾说:“这地儿不养鸭子可惜了。” 宋茜茸笑着说:“听人说京城里的富贵公子爱养鹿,圈了片地儿,叫鹿苑。你和三青努努力,以后在山上多圈几块地,多养些牲禽,弄个羊苑兔苑什么的出来,也不必眼馋我这一口小池塘了。” “三青前几日去朱家沟看猪崽了,下个月就会抱回几头。怕是会先弄个猪苑出来。” 林青禾也笑了。 说笑间,周承运过来了。他看着崭新的青砖瓦房,满意地点头:“这宅子气派,城里那些大户人家,怕也不过如此了。” “多亏了周阿伯您手艺好。”宋茜茸笑道,“连带出来的徒弟都个顶个厉害。” 谁不爱听好话呢?周承运和身旁几个青壮汉子都咧嘴笑了。 四月初,新屋终于竣工。 林青禾找人看了吉日,摆了几桌进屋酒,请村里相熟的人家都来吃席。 “哟,这小楼可真气派!”有人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啧啧称奇。 村民们陆续走进去,好奇地四处张望。 一楼正厅是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靠墙摆着高高的药柜,一格一格贴着药名。柜台上摆着算盘和戥子等物,它的对侧是两张长案。靠门边摆着一排长椅,是给人看诊等位坐的。 旁侧还有一间屋子,里头两张竹榻,中间用竹帘隔开。宋茜茸说是给病患做检查用的。 再过去的三间屋子里各摆了四张榻,还没放铺盖。 有个在学堂读书的小孩凑过去,看着挂在门上的木牌,一字一字念出来:“住院室。” “这是什么意思?”众人纷纷询问。 宋茜茸笑着解释:“有些病患须得留下来观察病情,就能住在这屋里。” 村民们恍然大悟,有人惊奇地说:“这跟县城医馆一样了。” “比县城的医馆还气派呢!” 二楼的几间屋子空着,众人问宋茜茸是做什么用的,她只是笑而不语。 穿过小楼,是正经的住宅,正房、厢房、灶房、浴房、茅房等一应俱全。最里头还有个小院,门锁着。众人虽好奇,但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有自家人知道,那是制药和储存药材的地方。 村里人看得眼热。 段四方咋舌:“二青小子娶了这宋娘子后,真是发了,都能盖的起这样好的宅子,也不晓得攒了多少家底。” 苗时山冷哼:“人家有本事,能挣钱。你与其在这酸人家,不如也想办法多挣几个铜板去。” “关你屁事,要你啰嗦!” 两人吵了起来,被旁边人拦住了。 “都给我闭嘴。”村长低喝一句,“今日是二青和宋娘子摆进屋酒,可不兴闹事,没得坏了人家的运道。” 那两人这才消停。 热热闹闹吃喝完,沙河村的村民又收到消息,宋茜茸的医馆要开张啦! 牌匾挂上去那日,除了宋茜茸的亲友,村里其他人家也来看热闹。 不识字的纷纷问读过书的人:“那上头写的啥?” “千金医馆。”一个孩子脆生生地答。 “千金,可是要赚许多银子的意思?”有村民问。 人群中仰望牌匾的张瑶想起前两日,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彼时宋茜茸回答:“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于是她转头朝问话的村民笑了,解释道:“意思是,救人性命,比千金还贵重。” 四月十五,宜开张。 谁也没想到,乡下一间小小医馆开张,竟引来了这许多大人物。 马车来了好几辆,沙河村从没这样热闹过。 最先到的是临津镇锦绣布庄的于娘子,身后跟着她的一双儿女。见到宋茜茸,她笑着上前道贺:“宋大夫,恭喜呀。” 她身后的小郎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宋大夫,开业大吉。” “多谢六哥儿。”宋茜茸郑重还了一礼。 六哥儿腼腆一笑,站回于娘子身后去了。 宋茜茸又看向于娘子身后被女婢抱着的小姑娘,笑道:“这便是令千金吧?长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的。” 于娘子把孩子接过来,笑道:“是呢,儿和平姐儿都要多谢你。” 宋茜茸引着她们往后院走,随口问起于娘子近况。 于娘子顿了顿,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宋大夫,儿今日一为道贺,二来,是想让你帮着看看,如何调理调理身子。” 宋茜茸微微挑眉:“那便去诊室说话吧。” 林月明坐在柜台后,正写着什么。见到她们进来,忙起身相迎,把于娘子带至长案前坐下,又引着女婢与两个孩子去长椅上等候。 “于娘子,您身体有何不适?”宋茜茸问。 “倒也无甚不适,只是……”于娘子压低了声音,“儿家郎君的意思,是还想再要两个孩子。两个儿子,或是一儿一女都可。” 宋茜茸微微蹙眉:“小娘子如今还不到一岁吧?此时受孕太快了些,怕身子受不住。” “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调理调理再说。”于娘子面色露出一丝羞涩,“调理半年光景,足够了么?” 宋茜茸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平静道:“儿先给您开个方子。” 于娘子满意而去。 不多久,谢员外携谢大娘子来道贺,葛嬷嬷跟在后头,也送上了一份贺礼。 谢员外对这院子颇感兴趣,林青禾便领着他和简书四下转悠。 宋茜茸则在诊室接待了谢大娘子。 严内知说:“大娘子这些时日吃睡不香,夜里盗汗,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却总犯困。宋大夫,烦请开个方子帮着调理调理。” 一番望闻问切,宋茜茸说:“大娘子,您这是天葵竭,肾气衰,阴虚火旺,心神不宁,兼有气虚。”说白了,就是更年期综合征。 她开了黄连阿胶汤合当归六黄汤加减,细细解释:“这药以滋阴降火为主,养心安神为辅,兼顾健脾益气。您先吃半个月,届时再来复诊。” “好,若能得一夜安眠,多苦的药我都愿意喝。”谢大娘子感慨。 见严内知去找林月明抓药,宋茜茸悄声说:“大娘子,您素日若是得闲,可多出来走动走动,莫辜负这大好春光哟。” 这个时代的贵妇人喜静的多,走动太少,身子骨难免僵滞。宋茜茸希望她们能多走出内宅,呼吸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送走谢府诸人,季则宁与陆窈娘前后脚到了。 陆窈娘替陆言晞送了份贺礼,悄声说:“东家忙着香饮铺子分店的事,抽不开身,是以让儿代为道贺,还望宋大夫莫要见怪。” 宋茜茸笑着应道:“陆郎君和陆掌柜实在太客气了。” 心里却想,多好的合作伙伴呀,有能力,有诚信,琐事一概无需她操心,分利还不含糊。 陆窈娘铺子里事多,只待了一刻钟便匆匆离去。 恰在这时,季则宁在院子里转完了,由林青禾陪着过来。 ----------------------- 作者有话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序》 第123章 考校 第123章 考校 季则宁在医馆前后转了一圈, 最后驻足于院中新搭的葡萄架前。竹架尚显青涩,藤蔓刚冒嫩芽,这是林青禾特意从山中寻到的藤, 连根挖出, 用筐子装了土, 精心养护着带回来的。 “此地不错, ”季则宁眯眼打量半晌,捋须道,“是个清静所在。” 林青禾始终立在一旁, 闻言接话:“阿伯有空可来小住,阿茸定然高兴的。” “好好。”季则宁眼里泛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走,去找大姐儿。” 宋茜茸正坐在诊室写脉案。于娘子、谢大娘子这些常来问诊的,她都单独建了册页,从初次问诊到近日脉象, 一一记录在案。 季则宁踱步进门, 径自坐到宋茜茸对面, 微笑道:“大姐儿, 给老夫也看看脉。” 宋茜茸知道这是要考校自己,便也不推辞,将脉枕推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手指搭上腕间,宋茜茸凝神细察,片刻后方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右关脉沉细无力,重按几无, 两寸脉亦显不足,整体脉势缓弱而略带涩象。阿伯,这是脾胃久虚,中气下陷,精气不能上荣于目的脉证。” “那你说说,老夫平日里该有哪些症状?” 宋茜茸思索须臾,徐徐开口:“脾胃方面,当是饮食不消,食后腹胀。平日里倦怠乏力,气短懒言。同时,视物昏花,目力减退,遇劳则甚。” 季则宁捋须而笑:“既如此,烦请大姐儿给老夫开个方子调养调养。” “目疾之标,源于脾胃之本。当以补中益气、升阳举陷为主,兼以清利头目、养血滋阴。”宋茜茸说着,提笔写下药方,“晚辈给您开一副人参益胃汤,以黄芪、人参、炙甘草大补中气,强健脾胃;以酒拌炒黄柏除湿热而滋肾水,肾水足则目明;以蔓荆子升清阳而通九窍,引药力上达于目。” 她将方子双手呈给季则宁,又道:“除了服药,您还须饮食有节,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腻。每诊十人,便闭目养神一刻。晨起摩腹百遍,以助脾气。诸事繁杂,莫放心上,宽怀以待。” 季则宁看着方子,微笑不已。 宋茜茸便问:“晚辈可通过阿伯的考验了?” “大姐儿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造诣,假以时日,必成白郦府杏林好手。”季则宁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语气里满是欣慰。 两人说笑一阵,林月明奉上茶。季则宁呷了一口,眼睛微亮:“这茶叶可是大姐儿自家炒制的?” “是,此为红茶,是晚辈外祖家的方子。”宋茜茸笑道,“阿伯若喜欢,回头给您包一些带回家慢慢喝。此茶养胃,阿伯常饮倒也得宜。” 季则宁毫不客气:“如此甚好。” 闲话几句后,他放下茶盏,神色稍正:“大姐儿,你这医馆可有意招人?” 宋茜茸略一思索,如实答道:“如今刚开张,医馆日后生意如何,谁也说不好。现晚辈一人坐诊,阿姐和阿瑶粗通医术,帮着做些杂事也足够。因而暂时倒没招人的打算。” 季则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宋茜茸看在眼中,心念微动,问道:“阿伯可是有何为难之事?若是晚辈能帮着分忧,定当尽力。” 季则宁犹豫半晌,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道出缘由。 他妻子董氏,娘家有位堂姐,嫁与一位白姓郎中。白郎中家境殷实,在乡间颇有人望,夫妻二人多年来只得一女,名唤白芷,自小如珠似玉般疼爱着。 谁料白芷十四岁那年,白郎中出诊归来,遇上大雨,驴车翻倒,人被压在车下。待被人发现时,白郎中身子都凉了。董娘子悲痛之下,不到一年也撒手人寰。 白家在村中并无兄弟亲族,堪堪及笄的白芷,一夜之间成了孤女。 家中积蓄为给母亲治病,已所剩无几。白芷孤身一人,又无钱财傍身,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恰在此时,同村的黎家为他家大郎来求亲。黎大郎是个走街串巷的卖油郎,曾远远瞧见过白芷一眼,暗生倾慕。只是黎家贫寒,爹娘偏疼幼子,银钱尽数拿去供黎二郎读书,以至于黎大郎快二十了还未娶妻。 白家败落前,这样的人家是攀不上的。可如今白芷孤苦无依,到底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后第二年,白芷生下一女。公婆本就不待见大郎,对孙女更不放在心上,连月子都没人照料。好在黎大郎待妻女极好,为着娘俩顶住了爹娘的苛待。 可惜好景不长。女儿三岁那年冬日,大雪封路,黎家爹娘担心在书院念书的二郎受冻,硬逼着大郎去送衣裳吃食。黎大郎将东西送到,不料离开时,书院一间屋子被雪压塌,正砸在他身上,送到医馆时人已经不行了。 黎家爹娘闻讯,不怪自己逼儿子出门,反倒指着白芷痛骂,说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克死自己爹娘后又害死夫君。 这两人原本就对她不好,这下更是变本加厉,虐待不休。不仅不给吃饱饭,还逼着她没日没夜做活。其他村有个鳏夫托媒人来求亲,也被黎家爹娘赶出去了。 他们一边责骂白芷不守妇道,勾搭外头的野男人,一边关着她不许改嫁,说是必须在黎家劳作到死,偿还她欠下的人命债。 有一回,不知因何而起,黎家爹娘将她毒打一顿,把母女二人关进柴房。村里有人受过白郎中恩惠,实在看不下去,悄悄给白芷外祖家送了信。 董家来人闹了一场,总算将这苦命的外孙女接了回去。她那女儿经那一夜惊吓,从此变得痴痴傻傻。黎家嫌弃,一并撵了出来。 可白家的房子田地早被黎家占了去,黎大郎偷偷攒给白芷的几个铜子也被搜刮干净,白芷身无分文。外祖家也不富裕,多了两张嘴吃饭,舅父舅母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意见。白芷母女在外祖家,过得也是委委屈屈。 年前季大娘子回娘家时见过,母女俩都瘦得可怜,衣衫也单薄。来丰田县团聚后,她与季则宁闲话时说起此事,感叹这侄女打小不爱针线,也不喜家务,只爱跟着阿爹采药学医,可惜没个医馆愿收女医。不然凭她本事,何至于此? 季则宁听在耳里,便想到了宋茜茸。 他说:“旁处或许没指望,大姐儿你这里该是肯收的。原本想着你医馆新开张,或许会招人。她就算做不来大夫,做个药童定是合格的。可惜……唉!” 宋茜茸听罢,沉默片刻。半晌,才下定决心,问道:“这位白娘子医术如何,阿伯可有了解?” “大姐儿,实不相瞒,老夫并未见过这白家母女。只是听老妻说起,这白娘子继承其父衣钵,辨药开方都会一些。”季则宁说,“若是你愿收留,端午老夫要陪妻儿一同回乡,返程时可将她一并带来丰田县。” 宋茜茸抬眼看向季则宁,神色认真:“这位白娘子若确有本事,也愿背井离乡来此,晚辈自不会拒绝。但丑言在前,晚辈虽同情她的处境,医馆却不是善堂。若她并无本事,或是心性不佳,晚辈断不能留。” “合该如此。”季则宁连连点头,“老夫回去定当考问一番,若确通晓医理,品性纯良,再带来给你。若是奸滑之人,老夫自不能给你添堵。” 说罢此事,季则宁像是放下一桩心事,重重松了口气。他婉拒了宋茜茸留饭,带着阿顽回城了。 送走季则宁,宋茜茸转身回了医馆。刚坐下喝口茶,便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屋里几人都起身去看,张瑶和张杏跑得尤其快。她们年纪小,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宋茜茸跟在她们身后,刚出门,就见村口方向尘土微扬,两辆青纬马车徐徐而来。前头开路的是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精壮汉子,面容严肃,气势凌人。 马车在千金医馆门前停下,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恭敬迎候。 前头那辆车上先下来一个穿戴齐整的婆子,气度俨然,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婢,规行矩步,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后头马车上的人也掀开帘子,同样下来一个气度不凡的婆子并两个女婢,随后她们又扶出两位贵妇人。 前头那位贵妇人年纪较轻,金钗玉环,端容肃目,俨然一府主母的气派。后头那辆车上,下来的是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身穿酱紫褙子,气度雍容。 村里人哪见过这场面?纷纷驻足张望,窃窃私语。 宋茜茸忙迎上去:“太夫人,大娘子,不知二位莅临,有失远迎。您二位到此,令寒舍蓬荜生辉呀。” “这宋娘子对着那两人讲话,也变得文绉绉的,听都听不懂。”有村民小声跟旁边人说。 “人家那才叫有本事,连那样的富贵人家都攀得上。”另一人话里带着酸意。 村民们议论再多,也只敢小声说,完全没影响到这边的寒暄。 陶大娘子笑道:“宋大夫于我陶家有恩,今日医馆开张,我们自当来恭贺。” 太夫人将宋茜茸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气色比上回见时好许多,可见这段时日过得舒心。” 宋茜茸笑着将她们往里请。严内知与常嬷嬷,以及那几个女婢陪着太夫人进了屋,那几名壮汉却没动,只牢牢守在大门两侧,鹰隼般的目光不时扫视人群。 村里人远远看着,愈发惊叹。那富贵人家的仆婢个个穿着讲究,领头的婆子更是自有一股威势,令人不敢直视。足可想象,这户人家有多显赫。 有人小声嘀咕:“没想到宋娘子竟结交到这等富贵人,了不得啊,了不得。” 旁边人说:“我仿佛听见那年轻一点的娘子说,宋娘子于她家有恩?宋娘子这般厉害么?” 也有人说:“那老夫人瞧着面善,莫不是来瞧病的?宋娘子医术真有那么好,连城里的贵夫人都来找她?” 还有人直接去问纪桂英:“听说宋娘子母家很是了不得,这些人莫不是她娘家亲戚?” “若是娘家亲戚,怎会放任她在咱们这样的穷山村吃苦?定会接回去妥善安置的呀。” “也不知这富贵人家怎养得起那么多人,你们看外头那些护卫,一个个凶得很,饭量定然不小,每顿怕是都得吃干的。稀汤哪里养得出那般精气神?” “听说那些有钱人家,顿顿都吃得起白面馒头哩!你看那两位夫人头上的簪子,金光闪闪的。你说,他们下地时用的锄头,莫非也是金子打的。” “……” 林家人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摇了摇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悄悄回家去了。 谁也没想到,自此之后,村里人对宋茜茸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第124章 药圃 第124章 药圃 用过午饭, 陶大娘子因家中尚有事务,先行告辞回去。陶太夫人却留了下来。 “这乡间风光好,老身想住些时日, 不知可方便?”太夫人笑问。 宋茜茸忙应道:“这如何不方便?太夫人肯赏脸, 晚辈求之不得。只是寒舍简陋, 比不得府上, 怕太夫人住不惯。” “住得惯,住得惯。”太夫人笑眯眯的,“老身年轻时, 也曾去庄子上小住过,没什么不惯的。” 宋茜茸便安排他们一行人住在二层小楼后边那排屋子里。 太夫人自然住了最大的那间正屋,常嬷嬷和两个女婢住进厢房,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则安置在一间住院室里。屋子都是新盖的,还不曾住过人,此刻收拾出来,倒也不算寒酸。 陶府随后送来几车物资, 锦被铺盖、衣物鞋袜、太夫人惯用的各种物件, 还有满满当当的新鲜肉菜果品, 一样一样搬进院子里。不说其他村民, 就连宋茜茸也瞠目结舌。 经仆婢们一番收拾,那屋子已经大变样。宋茜茸进去时,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自己家房子。 入门先是一架十二叠落地屏风,绢布上头绘着氤氲山水,远山如黛,近处渔舟向晚。宋茜茸不懂赏画,但也看得出应当名家手笔。 转过屏风,方是内室。窗下摆一张深红围子榻, 榻上铺着厚实锦褥,绣秋香色缠枝暗纹。褥子上搁着只深红色的曲木凭几,光润如玉。大瑜国人管这叫“懒架儿”,倦了时斜倚榻上,可将双臂搁在这几上歇息。 榻边立着一盏黄铜高脚灯架,挑着纱灯。灯罩是细绢糊就,绘一枝墨兰。宋茜茸几乎能想见,夜里烛火燃起时,兰影落于墙上微微摇曳的模样。 榻对面那张深红色条桌上,摆着尊天青色汝窑香炉,炉中正袅袅吐着檀香,满室幽韵。旁边列着纸墨笔砚,又有一只青瓷小瓶,插着两支新折的杏花,春意便从瓶中逸出来。 靠东墙立着深红色衣柜,柜门对开,门上挂着如意云头状的铜锁。柜顶搁着只红木箱笼,同样落了锁。北墙根设着妆台,台上摆菱花形铜镜,旁边散着几件首饰并几只面脂盒子。妆台一侧挂着巾架,搭着几条雪白绢布手巾。 炕在最里间,墙上裱糊了一层月白色绢帛,上头绣着折枝秋菊,素雅得很。 整个屋子里没一件金玉堆砌的物件,却处处透着精细讲究。宋茜茸暗暗咋舌,脑子里浮起一句话来: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 原来古代贵妇人出门,是要把住处重新装修一番的么?难怪那些话本子里,为着接驾娘娘,还得专门修一座园子。 为着陪太夫人,宋茜茸这几日也住在山下,不过是住在林青禾那边,免得打扰陶府一行人,她自己也不自在。 她将家人都引见给太夫人。林福荣、纪桂英从未见过这般大人物,惶恐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行了礼便告退出去了。林月明姐妹和张瑶姐妹四人,虽也紧张,但跟着宋茜茸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倒还能撑着体面。 太夫人见这几个年轻女娘个个举止有礼,不似寻常村妇那般粗鄙无知,已是暗暗称奇。偶然间得知她们竟都识字,更是讶异。 林月明解释道:“晚辈几个并未正经上过学堂,只勉强认得几个字,不敢说读书。” 太夫人来了兴致,便问:“都学了什么?” 姐妹四人互看一眼,林月明说:“晚辈和阿瑶学得多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几本蒙学都读过了,如今也在看些入门的医书。阿圆和阿杏还在读蒙学。” 太夫人便让年龄最小的阿杏背一段书来听听。 阿杏吞了吞口水,努力平复跳得过快的心,开口背了一段《千字文》。中间虽有磕绊,到底还是完完整整背了下来。 太夫人大为惊讶。这年头,女娘识字已是稀罕,何况是乡下人家的?能让家中小子去学堂读书就算开明了,哪里会专门请女先生来教几个女娘?想到此,便问出了口:“你们是在何处学的?” 林月明答道:“回太夫人,都是阿茸教的。” 太夫人看向宋茜茸,目光中添了几分欣赏:“甚好,你有心了。” 宋茜茸笑道:“不过闲来无事,教几个姐妹认认字,权当打发辰光罢了。” 太夫人不再多言,叫常嬷嬷取了几件银制首饰来,给林月明四人各赠一件当做见面礼,便让她们下去了。 她最后见的是钱婆婆。见到人时,太夫人只觉面善,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常嬷嬷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太夫人,那是裴府当年赶出去的医女。” 太夫人恍然。 这位医女的事迹,她曾有所耳闻。据说她一心钻研一书,无儿无女,后来竟至疯魔,要拿刀豁开产妇肚子。她后来被裴府发卖的事,太夫人也曾听过一耳朵,说是潦倒困苦,过得悲惨。 犯了错被主家发卖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她听过便也忘了。 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眼前这婆子,哪里有半分疯魔模样?反而面色沉肃,不卑不亢。虽穿着粗布衣裳,却收拾地干干净净,气色红润,精神奕奕,全然看不出吃过什么苦头。 太夫人想到之前查到的那些事儿:宋茜茸留下和离归家的大姑姐,收容村中罹难断亲的女娘,帮着邻居收养从花楼逃跑的被拐女娃。她心下了然,她养着这被主家发卖的医女,怕也是出于怜悯。 这孩子,心肠太软。 若宋茜茸知晓太夫人这些想法,怕是会哭笑不得。太夫人对她的滤镜未免太厚,她哪有那般善良?就说钱婆婆,在医术上对她几乎是倾囊相授,多少新药都是在钱婆婆的帮助下研制出来的! 可惜这些贵人眼里,只看得见平民的悲惨,却见不到她们的价值。 待太夫人乏了,回自己屋里歇息时,常嬷嬷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太夫人,老奴打听过了,除了咱家和谢府,还有一位季医官也来了。另外就是几个商户娘子,都曾在宋大夫那里看过诊。” 太夫人淡淡“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据说那季医官来此,除了道贺,还求宋大夫收留一对孤儿寡母。” 太夫人眉头微动。 “那对孤儿寡母的来历,老奴也没打听出来。宋大夫年轻心善,怕是见不得可怜人,因而最终是应下了。”常嬷嬷轻叹一声,“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哪里收容得过来呢?就怕引狼入室……” 太夫人沉吟片刻,缓缓地说:“你去与她说道说道吧。” 常嬷嬷会意,服侍太夫人躺下,便悄悄出了门。 此时,宋茜茸正与林月明几人在池塘边开出的药圃里忙碌。 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万木复苏,草长莺飞。 先前宋茜茸与林月明在山里收集到的草药种子,被种在了药圃里,如今都发了芽。育苗这活儿须得细致,林月明每日都带着林月圆和张瑶姐妹精心侍弄,半点不敢马虎。 药苗大多长到两三寸高,根根粗壮,绿汪汪一大片,看着便喜人。 宋茜茸拔完一垄草,直起腰来,与众人说道:“药苗差不多可以移栽了,咱们雇人种到山上去。什么药苗该种在什么地里,阿姐和阿瑶都很清楚了吧?这事儿就交给阿姐来办,阿瑶你们几个从旁协助,可好?” 林月明愣了愣,有些紧张:“我……我来办?” “如今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吗,林大药师?”宋茜茸笑着打趣。 自从林月明透露过自己的心愿是做一名药师,几人便常这么称呼她。起初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被叫得多了,也就惯了。此刻听宋茜茸这般叫,倒也没别的反应,只咬了咬唇:“我试试吧。” “方阿嫂前些日子还问过我,等药苗育好,能不能卖她一些。”林月明问,“村里人若是愿意,是不是也能卖他们一些,让他们自己去种?” 宋茜茸点头:“自是可以。不过大家都没种过,还需辛苦阿姐多指点。日后药材长成,也可教他们炮制。” 林月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教他们?不收钱?” 宋茜茸失笑:“不收钱,免费教。” 林月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大家定然高兴,又多了一个进项。” 去年村里有十来户人家都跟着林月明种了药材,量不多,长成后直接卖给了宋茜茸,多少赚了些银钱。他们尝到了甜头,今年便想再多种些。 只是他们自己收的种子出芽率不高,长得苗也弱,这才想着找林月明买。 宋茜茸心里另有一层盘算。 村里若大规模种药,销路就得提前铺开。目前她只有萧砺一个合作对象,自家医馆能会消耗一点,但这两处远远不够。镇上三间医馆不合适,压价太狠,不若再去县城或府城医馆再问问?或者再找找其他商队? 只是这事儿不能她一个人张罗。宋茜茸暗自扶额,人才还是太少了,得尽快多培养些帮手出来。 林月明做事风风火火,像极了纪桂英。与宋茜茸说定后,她便带着张瑶几个去村里找人了。 宋茜茸在药圃干了半天活儿,也累了,便坐在葡萄架下歇息。正喝着茶,常嬷嬷从外头进来,经过她身旁时,笑着说:“老奴正好口渴,宋大夫可否赏杯茶喝?” 宋茜茸忙请她坐下。 常嬷嬷呷了一口,挑挑眉:“这是红枣姜茶?滋味甚好。” “嬷嬷喜欢便好。” 闲话几句,常嬷嬷叹道:“看到宋大夫身边那几个女娘,老奴倒想起一桩旧事。太夫人年轻时,身旁也有一位情同姐妹的女婢,比宋大夫那张家义妹也大不了两岁。那女婢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人欺凌时,恰巧被太夫人遇见。夫人心善,收留了她。见她聪慧,便教她读书识字,还让她做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两人年纪相仿,又志趣相投,情分自不是旁人可比。” 宋茜茸挑眉,静静听着。 “可那女婢在府中待了几年,养高了心气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到了出阁的年纪,不满太夫人为她挑选的郎君,竟私下里去勾搭老太爷。虽没闹出什么事来,到底让太夫人伤怀了好一阵子。”常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老奴知道宋大夫仁义,只是这世上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宋茜茸似乎还未全然领会,常嬷嬷又道:“日后宋大夫再遇着处境悲惨之人,也须得三思,莫要太过心软,让居心不良之人钻了空子。” 宋茜茸怔了怔,随即笑道:“多谢嬷嬷提点。您放心,儿心里有数。” 常嬷嬷见她神色坦然,不似敷衍,便不再多言,静静喝完一杯茶,起身告退了。 宋茜茸望着院中那株抽出新芽的枣树微微出神。她自然明白太夫人的好意,只是世间事,岂能因噎废食? 说到底,她仍是带着现代思维看待身边这些人。 现代企业招人,背调自然会做,但也不至于因为怕招错人,就把招聘的路堵死了。 ----------------------- 作者有话说:注:钟鸣鼎食,宛如向日之繁华。出自《剪灯余话·贾云华还魂记》 第125章 药苗 第125章 药苗 千金医馆卖药苗的消息, 很快在村里传开,来打听的村民络绎不绝。 林月明每日在诊室接待前来询问的村民,耐心解答。可问的人多, 真正掏钱买苗的却没几个。 有人怀疑:“这药材种出来, 你们真收?万一到时候不收了, 我们找谁评理去?” 林月明斩钉截铁地回答:“自然是真的收。去年跟着我种药材的那几户, 你们都去问问,我们可曾亏过他们一个铜子?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咱们医馆就在这儿,乡里乡亲的,还能不认?” 赵玉霜、方水红这几户去年便跟着林月明种药材,今年毫不犹豫定了苗,闻言便帮着搭腔:“是嘞,宋大夫和阿明那是没得说,直接结的现银。” 有人想占便宜:“既是乡里乡亲的, 几个苗还要钱?送我几棵呗。” 旁边人跟着附和:“就是, 阿明啊, 咱们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的,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出息了,也不能赚我们的钱吧?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吃过糖呢。” 林月明依旧微笑着答:“那可不成。这些药苗培育出来,费了我们许多心血。况且给的都是成本价,不赚钱的。若是不信,你们不妨去县城花木市场问问,看看人家卖什么价,就知道我们到底有多便宜。” 有人担忧:“咱也没种过药材啊,万一种孬了, 啥都没落着咋整?” 方水红接话道:“阿明会教啊。从选地到浇水施肥,她都讲得仔仔细细,包括后头如何采挖也说得明明白白。尤其她教的地龙肥料,特别好用,不光种药,给庄稼用,长得也比往年好。” 这话一出,人群立马炸了锅,纷纷问起地龙肥料的制法。 方水红几人连连摇头:“阿明教的,没她点头,咱不能说。” 于是便有人问:“买药苗,是不是就教那肥料的方子?” 林月明答道:“种药的所有环节,都会教。” 众人一听,心思活泛起来。就算不种药,得个肥料方子也是好的。种田人谁不知道肥料金贵? 于是定苗的人便多了几个。 当然也有人唱衰:“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白白教你,图什么?” 王家阿爷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褶子都在颤动:“我年轻时被熟人骗过,说是良种,结果买回去种不出来。这世上啊,哪有天上掉的馅饼哟!” 林月明也不争辩,只道:“王阿爷不信,我也没法子。我不多说什么,您且看着,等我们种出来了,您明年或许就肯买了。” 又有别人问了许多问题,林月明都条理清晰地一一作答。她落落大方,自信又明媚,再不是刚和离时那个怯懦自卑,只敢低头干活的妇人。 村里再也没人讲那些闲言碎语了。她与牛子栋的旧事,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快晌午时,人群终于散去,林月明满脸倦色地收拾着桌上的纸笔。林月圆、张瑶、张杏在一旁打扫诊室,将每张桌椅擦得锃光瓦亮。 宋茜茸端了茶和米糕过来,招呼四人来吃,随口问道:“今儿订出去多少苗?” “一百六十四棵。”林月明不假思索地答道。她讲了那么多话,确实口干,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宋茜茸笑着问:“可要我来搭把手?” 林月明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们四个能应付得过来。” 张瑶也说:“阿姐,我们能干着呢!你事儿那么多,就别操心这个了。” 张杏忙点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能做好。” 宋茜茸挑挑眉:“成,那过两日分苗,我也不管了,由你们负责咯?” 林月圆抢着说:“没问题,我会起很早的,绝不耽误事儿。” 林月明想了想:“那我这几日也住在山下好了,就和阿圆住一屋吧。” 林月圆捂着嘴笑:“我倒是没意见,就怕姐夫不答应。” 话音刚落,诊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男子走进来,正是顾云岭。他手里捧着个罐子,大概是路上走得急,额上沁出汗来。 张瑶噗嗤一笑:“那话怎么说来着?说曹操曹操就到。” “你怎么来了?”林月明忙迎上去。 顾云岭举了举手上的罐子:“新取的蜂王浆,给你补补。这几日忙坏了吧?” 林月明接过,见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心疼地说:“你别只顾着我。一个人在家也要吃好点,我前些时日在三青那买的鸡蛋,就是给你买的,每天都要吃一个……” 她絮絮叨叨说着,顾云岭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捏了捏林月明的手,低声说:“我省得,你别担心。” 他还要赶着回山上看蜂箱,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去。 林月明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突然瞧见几个姐妹打趣的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红了。 她轻咳一声,解释说:“你们别笑。今年分了几个蜂箱,这会儿正是花开的时候,你们姐夫忙着呢。我这头事儿也多,常常回到家说不上几句话,就都累得睡着了。这好不容易下来一回,自是要多说两句……” 宋茜茸拍拍她的胳膊:“你和姐夫感情好,让人羡慕呢,哪里会笑话你。过了这段时间,事儿都摆顺了就好,你和姐夫还有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 “嗯。”林月明抿嘴笑了,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就这样,姐妹几人都住在了山下。林月明与林月圆住一屋,宋茜茸带着张瑶和张杏住林青禾家。不必在日落前匆匆赶回山上,她们做事也从容许多。 这天晚食前,医馆送走了一位腹泻严重的病患,正要关门之际,林月明瞥见门口站着一位妇人。她站在那儿,踌躇半晌,始终没鼓起勇气进来。 林月明主动上前招呼:“付阿婶来了,快进来坐。” 付麦枝看着铺了青砖的地面,将自己的布鞋在草丛里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阿明,我……我听说你这能买药苗……” 林月明耐心听着,见她顿住,便笑着接话:“是呢,都是能在本地种活的药材。您要买多少?” 付麦枝闻言,说得更磕巴了:“我……我想问问,就是……我……钱不凑手……你、能不能……” “您的意思是,想打欠条?”林月明语气仍然很温和。 “不不不,”付麦枝连连摆手,总算说顺了点,“我就是想问问,医馆、医馆有没有什么活计,我做工抵债,行不行?” 林月明怔了怔。宋茜茸不在,林月圆和张瑶、张杏都望着她,等她拿主意。 说起来,付麦枝算是林月明的堂嫂,只是早已出了五服。她公婆早逝,丈夫也在女儿林巧巧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只留下两亩薄田和一栋茅草屋。付麦枝年纪轻轻,却一直没改嫁,只守着女儿过活。 母女俩日子过得艰难,幸而林家还算厚道,族里偶尔会接济一下。只是谁家都不宽裕,帮不上太多。可以说,付麦枝算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之一。但她老实勤快,为人厚道,在村里口碑一向不差。 林月明想了想才说:“阿嫂若是愿意,过几日我们上山种药材,您跟着去,按天结算工钱,如何?只是活儿多,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什么活都能干。”付麦枝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陪着笑说,“多谢阿明了,我会好好干活的。” 林月明笑道:“那便说定了,到时我来叫您。” 付麦枝千恩万谢地去了。 林月明望着她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村里有太多这样的女娘,日子太苦,始终在泥淖里挣扎,看不到光亮。 林月圆探过头,悄声说:“付阿嫂才从山上摔下来,你看她腿脚还有点跛呢,能上山干活吗?” “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月圆说:“就是昨天,阿巧告诉我的。我还带她去挖了大蓟,让她给付阿婶敷上。” 林月明原本只神色淡淡地听着,闻言蹙了蹙眉,神色严肃起来:“你才学了多少东西,怎敢随意给人用药?是谁给了你自信,让你这般轻狂自大?” 林月圆从未见过自家大姐这样严厉,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张瑶与张杏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林月明见着几个妹妹吓成鹌鹑样,不由缓和了面色,但语气仍然严肃:“你把事情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林月圆吞了吞口水,将原委完完整整说了。 付麦枝女儿林巧巧与林月圆年龄相仿,平常也常在一块儿玩。昨天下午,林巧巧跑过来找林月圆,说付麦枝上山砍柴时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付麦枝说无甚大事,只略微有一点痛,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但林巧巧发现,付麦枝的脚肿了,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便要她来医馆看看。付麦枝说,不必花那个钱,自己睡前揉一揉就行,便继续干活去了。 林巧巧便偷偷来找林月圆,说自己手里没有钱,问有没有能自己挖的消肿的草药。林月圆就带她去山脚下挖了大蓟,教她回去捣碎后敷在红肿处。 说到最后,林月圆不服气,气呼呼地问:“二嫂以前教过,大蓟能散瘀消肿,有什么不妥吗?” 林月明不气反笑,指着她厉声说:“你觉得我批评你,是委屈你了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这件事里,你到底有何不妥。” “第一,你未见患处,望闻问切皆无,怎知是何种损伤?是淤血阻络,还是气滞作痛,抑或是湿热蕴结?若连寒热虚实都分不清,便妄自用药,与盲人摸象有什么区别?” “第二,付阿嫂虽尚能走路,但并不能排除骨裂的可能。有些骨裂初时不显,若误用活血之药,反使血溢脉外,肿痛更甚。万一她骨头错位,你未正骨,能直接敷药?” “第三,大蓟乃凉血止血之药,主血热妄行。付阿嫂脚已肿胀,乃气血瘀滞之象,当以活血化瘀为要。你用性寒之药,令血淤更难散开。药不对症,岂非害人?” “第四,医者,司人性命也。你随口一言,人家挖药、捣药,耗费气力。若有效还好,若无效应,甚至加重病情,你如何担待?更何况,咱们现在开了医馆,你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医馆。一言一行,皆关乎病患对咱们的信任。你今日这样轻率,日后谁敢以性命相托?” 她说一条,便伸出一根手指,四根手指明晃晃竖在林月圆面前,迫得她落下泪来。 “阿姐,我错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只是……只是看阿巧可怜,想帮一帮她……呜呜……” 林月明叹了口气,给她擦干眼泪,视线又扫过张瑶与张杏,语重心长地说:“咱们今日能在这里,都是因为阿茸的信任。她教了咱们许多,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你们说,如果因为自己的无知,害她损了名声,对得起她吗?” “阿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林月圆哽咽着,心里无限懊悔。 “阿明姐,我们记住教训,以后断不敢的。”张瑶和张杏异口同声地承诺。 “那就好。”林月明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欣慰地看着这三个年幼的妹妹,“你们比我幸运,年纪尚小便有机会学习。要好好珍惜啊!” “是。” 宋茜茸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了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唇角含笑,温声问:“那么,你们觉得,我们该如何补救?” 第126章 扭伤 第126章 扭伤 林月圆方才被阿姐训斥时还只是蔫头耷脑, 此刻却愈发不安起来。在这个家里,她最敬畏的其实是宋茜茸。二嫂虽从未对她们疾言厉色过,但教导严格, 眼里不揉沙子。她不怕挨骂, 却害怕让二嫂失望。 “二嫂, 我……我错了。”她绞着手指, 声音小小的,“我以后再不敢了。” 宋茜茸语气平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且问你, 打算如何补救?” 林月圆愣了下,连忙说:“去道歉,要付阿嫂别再用大蓟了。” 宋茜茸没接话,转头看向张瑶和张杏:“你们觉得呢?” 张瑶想了想说:“道歉肯定是要的,也要帮付阿嫂把脚治好。” 张杏跟着点头,又皱起眉头:“可付阿嫂不愿意来医馆,是怕花钱吧?若是她不想让咱们治, 那要怎么办呢?”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付麦枝一个寡妇带着林巧巧过活, 家中生计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她又没什么手艺, 就靠种些小菜去镇上叫卖。这样的人家, 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她看来,扭到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值当花钱看大夫。 林月圆试探着说:“那咱们不收钱,行不行?” 话音才落,林月明便瞪了过去:“那医馆还做不做生意了?且不说阿茸的出诊费,药还要本钱呢。若动不动就免诊金,医馆迟早要关门。” 林月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盏茶工夫, 林月圆见始终无人开口,终于抬起头,眼里含了点泪花:“就、就从我的月例里扣吧。” 她和张瑶张杏在医馆帮忙,每个月有二十文月例,是宋茜茸给她们的酬劳。这钱不算多,但对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毕竟从小到大,她手里都没捏过一文钱。 如今钱还没到手,却要提前拿出来赔给人家,自然是肉疼的。但再不情愿,她也知道,这个责任不能逃避。 宋茜茸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问张瑶张杏:“你们呢,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 张瑶和张杏齐齐摇头。 宋茜茸点点头,笑道:“那便如此吧。阿圆,你能提出这样的方法,很有担当,值得肯定。” 林月圆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不过,扣月例是罚,却不是叫你花钱消灾。” 她半弯下腰,平视林月圆的眼睛:“所以,付阿嫂的药,你亲自去敷,直到她的脚痊愈。” 林月圆乖乖点了头。 宋茜茸又看向林月明,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阿姐今日的话,让我很受触动。你说的太好了,那些医理也讲得很到位。” 林月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还没习惯被人当面夸奖,有些难为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习得些皮毛罢了。” “皮毛也要肯下苦工学啊。”宋茜茸笑了笑,“好了,阿姐,别妄自菲薄了。咱们去付阿嫂家看看吧。” 付麦枝家离马头山不远,走过去约莫一盏茶工夫。三间茅草屋,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只在破损的地方插了竹篱笆。院子里大半地方都开成了菜地,看得出来付麦枝侍弄得很精心,菜苗长势极好。菜地上空还拉了根草绳,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付麦枝正坐在门槛上揉脚,林巧巧蹲在菜地里拔草。两人见宋茜茸一行人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慌得手脚都不知要怎么放。 宋茜茸拉住付麦枝,笑着说明来意。 “啊这……”付麦枝局促地说,“宋大夫,您别这样客气,阿圆也是好心。若不是阿巧跑去找她,她也不会给我们出主意。何况我的脚没事,你千万别怪孩子,这事儿没那么严重哩。” 宋茜茸笑着说:“一方面是阿圆草率,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也希望阿嫂您能帮个忙,给我们做个教学案例。您有所不知,我正在教这几个孩子学医,光背医书没用,还得上手实践。” 林月圆立刻站上前,朝付麦枝行了个礼,认真地说:“阿婶不必担忧诊费,阿姐说了,由我做活来抵。您什么都不用担心,配合我们治疗就行。” 林巧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羡慕。见自家阿娘还在犹豫,忙拉着付麦枝轻声说:“阿娘,阿圆都这样说了,你就应了吧。你这脚比昨日还痛,总这么拖着不行的。” 付麦枝看了看自家闺女,咬了咬唇,终于点了头。 宋茜茸让她到炕上躺下,将一个枕头垫在她小腿下方,嘱咐道:“您夜里睡觉也须得像这样抬高脚,有助于消肿。” 付麦枝忙应下。 宋茜茸开口询问:“阿嫂,昨日您从摔了后,自己做过什么处理?” “刚摔时,脚还没那么疼,我便砍完一担柴才下山。到家后,觉得脚疼得有些难受,想着热乎乎的能舒服些,便让阿巧烧了水,用帕子敷了好久。夜里自己也揉了揉,可那肿胀处不仅没揉散,反而好像越来越肿了。” 宋茜茸没急着说什么,只问几个妹妹:“你们看看,阿嫂的脚现在如何了?” 张瑶先开口:“脚踝处红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 她用手背分别在两只脚上探了探:“患处的温度明显比另一只脚高。” “嗯,不错。”宋茜茸赞许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摸肿胀处,沿着骨骼走向慢慢按压,一边按一边观察付麦枝的表情,确认没有骨擦感,也没有某个点特别剧痛后,才放下心来。 “你们几个按照我刚刚的手法按一按,再告诉我结论。” 张瑶几个都露出迷茫的表情。 林月明提醒:“这是检查有没有骨折骨裂。”她跟着宋茜茸处理过许多骨折的病患,对这个流程已经非常熟悉。 几个妹妹恍然大悟。检查期间,宋茜茸分别对每个人的动作都做了指点,并告诉她们如何判断。 林月圆最后得出结论:“没有骨折骨裂。” 宋茜茸看向她:“那你来说说,为何热敷过后,脚反而更肿了?” 林月圆愣了下,下意识去看林月明,被阿姐一个眼神瞪了回来。她只好搜肠刮肚,硬着头皮说:“因为……因为不对症?” “如何不对症?” 林月圆绞尽脑汁,忽然想起林月明从前跟她讲过的病例,立刻说:“扭伤初期,须得冷敷,热敷只会加重出血,加剧肿胀。” 宋茜茸循循善诱:“为何热敷会加剧肿胀?” 林月圆这下彻底答不上来了,求助地看向林月明。 林月明接过话头:“扭伤之初,气血瘀滞不通,郁而化热。此时患处既有淤血,又有郁热,若是用热敷,热助热,淤助热,两相叠加,火上浇油,自然肿痛加剧。” 她说得条理分明,又直白易懂,连付麦枝和林巧巧这种完全不懂医理的人都听得频频点头。 宋茜茸眼中泛起笑意:“阿姐说得不错。” 她看向付麦枝:“阿嫂,您昨日若是用冷敷,或许今日不会这样痛。我给您扎几针,疏通经络,引热下行。明日早上您来医馆,我继续给您扎针。” 又转头吩咐林月圆:“明日下午,你来阿嫂家给她敷药,日后换药也由你负责。” 敷药林月圆学过,倒是不怵,便问:“敷什么药?” “马齿苋和蒲公英,捣烂成泥,厚敷。每日换一次药,换药前先用凉开水冲洗干净旧药。” 林月圆应道:“是。” 宋茜茸又交代:“这两样药草,田间地头多得很,你带着阿巧去挖。要挑新鲜肥壮的,洗净了再用。” 林月圆一一记下。 针灸时,宋茜茸又指点了她们几个穴位,姐妹几人都拿着炭笔认真在册子上记录。林巧巧探着脑袋朝林月圆那头看,脸上是掩不住的羡慕。 过后,宋茜茸又教付麦枝,如何在无痛范围内缓慢转动脚踝,做“勾脚尖、绷脚尖”的动作。她笑着说:“每次做一盏茶时间就行,一天多做几次。您若是没学会,让阿圆教您。” “哎,好好。”付麦枝感激不已。 宋茜茸再次叮嘱道:“不出意外的话,您这脚三五日便能消肿。这几日尽量多休息,别下地干活了。至于去山上种药的事儿,等您脚好了之后再说。” 付麦枝急了,就要起身拽人:“那怎么行?宋大夫,您别不要我,脚不碍事,我能干活的。” “歇三五日耽误不了什么,但您这脚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走路都会有问题。您也不想变成跛足吧?”宋茜茸按住付麦枝,“您放心,我这边以后还有很多活要请人帮忙,种药、采药、晾晒,都要人手。等你脚好了,不愁没活干。” “真的?”付麦枝眼里迸发出惊喜,“那我听你的,宋大夫,多谢你。” 宋茜茸又问:“对了,付阿嫂,您平日里可是有些怕冷,手脚常常冰凉?来月信时也常有腹痛?” 付麦枝有些惊讶:“是呀,宋大夫怎么知道的?” “脉象上看出来的。”宋茜茸针灸前就顺便给她诊了脉,“您体内有寒,阳气不足,气血两亏。这是虚寒证,不算什么大毛病,但要注意调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巧巧有些着急,慌张问道:“那要怎么调理呢?” “阿巧!”付麦枝忙出声喝止,又陪着笑脸说,“宋大夫,小孩儿不懂事,您别介意。” 宋茜茸笑着说:“无妨,阿巧也是担心您的身体。我给您一个调理方案,不费什么银钱,但需长期坚持。端午后,您去割些艾草,晒干保存。月信前后,煮益母草艾草姜汤饮用。平日里也多用艾草生姜水泡脚,水要热,泡到微微出汗。我看您家院中有棵枣树,到秋时收了枣子,晒干后与艾叶、生姜同煮,隔三差五便喝一壶。如此坚持下来,不到半年便能见效。”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另外,您也可去山里挖些山药,用来煮粥或炖汤。” “好好好,劳你费心了。”付麦枝眼眶发红,面上满含感激。 “行啦,时辰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明儿别忘了来医馆针灸。” 回到医馆,宋茜茸要张瑶几个互相检查今日的笔记,再互相探讨,务必将要点理解吸收。 纪桂英来喊大家吃饭,见状不住感叹:“阿茸,你对她们的教导太用心了。她们这辈子都得感谢你。” 宋茜茸没说什么,只笑着摇摇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投的霸王票和灌溉的营养液,晚点还有一章加更哦 第127章 种药 第127章 种药 太夫人在沙河村住了五日。她是极有分寸的人, 饭食由自己的仆婢料理,出门也有自己人陪同,从不麻烦主家。每日只朝食后请宋茜茸诊一回平安脉, 其余时候倒没给任何人添什么负担。 村里人外出干活时, 有时遇到散步的太夫人, 便恭恭敬敬喊声“老太君”, 然后绕道走了,谁也不敢凑上前打扰。 宋茜茸其实没摸准,这位贵夫人为何要住在这穷乡僻壤。毕竟, 陶家在城郊有庄子,条件比这里好上许多。若要享受田园之乐,去那里岂不是更舒坦? 但人家不说,她也不去问。反正到目前为止,那一行人安安生生的自得其乐,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这日医馆关了门,宋茜茸顺手送了一罐蜜环菌酱给太夫人尝鲜。 常嬷嬷用勺子舀了一点拌到米饭上, 太夫人尝了口, 鲜得眉头都扬起来, 连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如实答道:“这是晚辈在山上养的蜜环菌, 为了培育天麻特意养的。您若喜欢,回头再送些来。” 太夫人一下子就来了兴致,连连追问山上的情况。 “山上是种了些药材,都是本地品种,连翘、金银花、柴胡、黄精、地黄、三七、茯苓、枸杞之类,不名贵,但好养活。”宋茜茸顿了顿,“药圃里的药苗差不多也是这些。” 太夫人听得入神, 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老身可否去山上看看?” “这……”宋茜茸下意识把目光投向常嬷嬷。 太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不必看她。老身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四处走动走动。这整日闷在屋里,倒不如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茜茸自然不好拒绝:“山上的花开得正好,倒也怡人。晚辈在山上有间院子,您若累了,也可稍事休息。” 太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翌日朝食过后,一行人便上了山。随行的人不算多,有常嬷嬷、两个年轻女婢,还有那两个强壮护卫。饶是如此,这阵仗在村里也是头一遭了。村口几个闲聊的阿奶见了,都住了嘴,好奇地张望着。 上山的路不难走,宋茜茸他们走惯了,上去用不了两刻钟。太夫人起初还兴致勃勃,拄着拐杖非要自己爬。可她毕竟年岁大了,走了不过一刻钟便气喘吁吁,额上见了汗,双腿也开始打颤,最后到底是由护卫背上去的。 她趴在人家背上,摇着头笑:“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倒是费劲儿。” 常嬷嬷在旁边护着:“太夫人以前也常爬山呢,那年去普陀山,三千多级台阶,一口气就上去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提它做什么?”太夫人自己也笑,笑声散在山风里,听着倒比平日里年轻了几分。 到了自家院子,宋茜茸先请太夫人在堂屋坐下,又去收拾客房。屋里蒙了一层薄灰,看来她住山下的这几日,林青禾也没回来。 泡了茶端上来,她又喊林青枫去平素素那买豆腐,再杀只鸡和兔子。 没想到等林青枫再回来时,平素素挎着个篮子跟着一块来了。她嗓门大,人还在院门口,声音已经传到了屋里。 “阿茸回啦?你阿叔今早叉了几条鱼,我给你带了条大的。你几日没在山上,肯定来不及收拾,我过来帮帮忙。” 她三两步跨上台阶,刚要往里走,一探头看见屋里坐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她匆匆鞠了个躬,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便一头钻进了灶房。 宋茜茸跟过去,劝她不必如此紧张。 平素素一边拾掇灶房,一边嘀咕:“那可是城里来的老太君!寻常人哪有机会见?我这辈子能见着这样的贵人,已是祖上积德了,哪能怠慢?” “太夫人很随和的。”宋茜茸笑着说。 平素素哪里肯信,把灶房擦了三遍,又从篮子里掏出青菜和鱼,嘴上念叨着“不能给阿茸丢脸”,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去了。 太夫人喝完一杯茶,便提出要出去走走,宋茜茸自然陪同。 到了院里,太夫人的目光被那金银花架吸引,走过去细看。嫩绿的叶子爬满了架子,密密匝匝的,像一面翠色的屏风。 “这架子搭得好。”太夫人仰头看着,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夏日坐在这底下乘凉,闻着花香,想必很惬意。” “正是,金银花也是味极实用的药呢。”宋茜茸笑指了指花架下的秋千,“您坐上去玩一玩?晚辈推您。” 太夫人欣然应允,坐上去攥着藤绳,眉眼里俱是笑意:“老身多少年没荡过秋千了?自己都忘了。” 宋茜茸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起来。起初推的不高,太夫人有些不尽兴,便说:“再高些,再高些。” 秋千荡起来,山风拂面,太夫人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有一瞬恍惚。她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她还年轻,还未出阁,园子里也有个秋千架。她穿着鲜嫩的裙子,让女婢推着她荡秋千,荡的高高的,仿佛能飞到天上去。 年轻时,总以为未来有无尽可能。 她想学医,觉得草木金石能治病救人,是世上最神奇的事。她读过家中所有医书,又跟着兄长去书局买了许多回来,还偷偷向府中医女请教。她想,等自己学会了,就能治好母亲的头疾。 可是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她将来是要去别人家做大娘子的,医术不是她该学的。她应当习琴棋书画,精女红,擅中匮之事,做个合格的主母。 父亲收走了她所有医书,不许她再碰那些东西。家中多了几位教养嬷嬷,日日督促她学习“女娘该学的东西”。 再后来,她嫁了人。门当户对的郎君,说不得好,也说不上坏,两人相敬如宾。她相夫教子,操持中匮,再也没碰过医书。 那些年少时的想头,像被压在箱底的衣裳,一年一年褪了颜色,直到再也看不清从前的模样。 “太夫人?”宋茜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累了?要不歇一歇?” 太夫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笑着说:“风迷了眼,不碍事。” 从秋千上下来,她的兴致反而更高了,执意要去山里转转,宋茜茸只好带她往最近的竹林走去。 跨过小溪,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枸杞和刺泡。紫色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开得正盛,引来许多蜜蜂,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是野蜂,还是有人养的?”太夫人问。 “是晚辈姐夫养的,我阿姐您见过的,他们就住在林子那头。”宋茜茸说,“晚点晚辈去要些花蜜来给您尝尝,看看这山里的花蜜与别处的是不是一样。” 太夫人连连说好。 穿过由带刺植株构成的外围,他们继续往里走。大片天麻冒出黄赤色茎秆,像一支支小小的笔,从枯叶中探出头来。太夫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嫩茎:“这要长多久才能收获?” “天麻生长慢,要一到三年才能采收。”宋茜茸也蹲下来,指着旁边的朽木,“这便是蜜环菌。天麻本身没法儿活,全靠它提供养分。” 太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如此。老身只知天麻是味好药,却不知是这样长的。” “她又指着不远处一块明显开垦过的地:“那些是什么?”那是先前养鸡的地方,土都被刨松了。 宋茜茸笑道:“黄豆和绿豆,这些低杆庄稼适合种在林下,既养地,又不用怎么照料。山里种不了麦子和粟谷,种些豆子,也能当口粮。” 太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除了这些,你还种了什么?” “另一片山里种了棉花,近日还会种高粱。” 太夫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不曾想,你竟还懂稼穑之事。” 宋茜茸不由笑了:“晚辈身在乡间,所见所闻皆是农桑,自是懂一些。且粮食为本,晚辈身为村妇,自不可忘本。” 太夫人一怔,倏然笑了。 她们又去看了连翘。此时花期已过,有些植株底下还能看到几朵残留的枯黄花瓣。连翘叶已完全展开,夜色翠绿。最显眼的是满树青绿色幼果,长圆形,小小的。远远看去,一丛丛浓绿的灌木与初夏的山色融为一体。 几个村妇戴着席帽,背着筐,边闲聊边摘嫩叶,采果子。 太夫人疑惑地问:“她们在做什么?” “连翘叶可制茶,那些小果子就是药材中的青翘。” 走近了,那几个村妇认出宋茜茸,忙过来打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往太夫人身上瞟。宋茜茸朝她们颔首致意,说只是陪客人走走,让她们自去忙。 太夫人伸手摸了摸青翘,不禁感慨:“老身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新鲜的。” 常嬷嬷笑道:“您要喜欢啊,在咱们庄子里也挑一座山,种些您喜欢的药材,想看的时候让人摘了送到府里就是。” 太夫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在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回到院子时,平素素已经整饬好了一桌饭菜。 许是活动量大,太夫人胃口极好,吃下了一整碗饭。饭后漱了口,她不紧不慢地问:“那些肉都是山里猎到的么?” 宋茜茸笑着解释:“雉鸡和兔子是三弟养的,牲禽棚就在连翘地不远处。您若感兴趣,下午晚辈再带您过去看看。只是那里有只獾子,比较凶,得离远些。” “獾子?”太夫人好奇地问,“可是熬獾油的那种野物?你家郎君怎没把它猎了?” 宋茜茸失笑:“那是晚辈的朋友,帮着看守牲禽的,不能猎。” “哦,这倒是有趣。”太夫人恨不得马上去看看,可惜身子乏了,只好先去歇个午觉。 躺到炕上,她还和常嬷嬷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轻快:“这山里的好东西真多。” 常嬷嬷笑着应和:“是呢,太夫人今日很高兴。” “老身一辈子被困在那宅子里,临到老了,终于能舒心地走走,岂能不高兴?”太夫人嘴角噙着笑,渐渐睡了过去。 她就此在山上住了下来。 从牲禽棚回来后,她便不想下山了,叫护卫把铺盖和惯用物件搬上来,又打发人回陶府运了几车物资,把山上的屋子也重新拾掇了一番,竟是要长住的架势。 起初宋茜茸还陪她四处走动,但太夫人是个明白人,住了两日便说:“你自去忙你的,老身有常嬷嬷几个陪着就行。你这医馆刚开张,病人虽不多,也不能整日关着门。” 宋茜茸也不矫情,便回了医馆。这几日刚把药苗分给村民,林月明带着张瑶几个忙得脚不沾地,医馆里只有钱婆婆守着。但宋茜茸知道,阿婆并大喜欢给人看诊。 太夫人带着一干仆婢,兀自寻着开心。她对药材有着近乎执拗的兴趣,看见什么都要摸一摸,问一问。 常嬷嬷笑她:“太夫人这是要抢宋大夫的饭碗了么?” 太夫人理直气壮地说:“老身这把年纪了,还不能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还打发人去县城买了好些药材种子来,都是山上没有的。宋茜茸很是开心,好些正是她缺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寻。 于是她每日早早从医馆回来,趁着时节育苗种药。太夫人也跟着,蹲在地头看她翻土播种,浇水施肥,学得认认真真。有时还试着自己动手,弄得满手是泥,却乐呵呵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掉手里的土,语气里带着满足:“老身养过花,却从没种过药,倒是新奇得很。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种药这么有意思。” 谁能想到,她到了这把年纪,反而在这山里找回了年少时的乐趣。 只是,她看着那些剩下的种子,不由问:“阿茸,这几样草药更贵,为何不种?”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霸王票和营养液,这章加更,十一点后还有一章。 第128章 有孕 第128章 有孕 太夫人认为, 物以稀为贵,药材越是珍贵,利润空间越大, 也就越值得花心思去培育。 宋茜茸耐心解释:“这些是橄榄、槟榔、荜拨, 种子贵, 是因为只长在南地, 在北方少见。它们不适应本地气候,种了也长不成,所以晚辈才挑出来。” “不适应气候?”太夫人拿起一包种子看了看, 若有所思,“那若是建个唐花呢?” 宋茜茸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太夫人是好意,但这话里,多多少少带着些“何不食肉糜”的味道了。 唐花就是温室,唐,其实是煻的意思。。富贵人家专门修建这样的屋子,用来培育反季节的鲜花蔬果。隆冬时节能欣赏到盛开的牡丹, 或是在春节期间吃到鲜嫩蔬果, 就靠这个。 可要建一座唐花, 谈何容易? 需要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 墙壁和天花板糊上纸或其他不透风的材料。地面要挖地沟,填入牛粪和硫磺混合的肥料,上方搭架子放花盆。然后将沸水倒进地沟,借着热蒸汽营造出一个暖意融融的小环境。 为了效果更佳,还需有人在室内扇风,让热气与湿气均匀散开。 这些材料、人工,哪一样不要钱?在山村搞这种工程,现实吗?更何况这些种子,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采收变现,村里人也就勉强够温饱,哪里等得起? 她斟酌片刻,尽量委婉地说:“太夫人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她掰开揉碎了,把成本和收益一笔一笔算给太夫人听。 太夫人并非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相反,她掌管陶府中匮多年,算账经营是一把好手,只是先前站在自己那个阶层看问题,没想过底层人的生活到底有多捉襟见肘。 听完宋茜茸的话,她叹了口气:“是老身想得简单了。” 宋茜茸忙道:“太夫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慢慢来就是了。等日子过好了,这些事儿自然能办起来。” 太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很忙。 村民们要种药,林月明带着三个妹妹山上山下地跑,一个个晒得黑黢黢的,但谁也不叫苦。 医馆里事情不算多。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多习惯了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来看大夫。但既然开了门,就得有人守着。钱婆婆虽一直住在医馆后院,但并不爱与人交往,宋茜茸也不想勉强她,便日日自己坐诊,关了门再回山上。 她也问过钱婆婆要不要回山上去住,但钱婆婆拒绝了。因着先前的经历,钱婆婆不愿再与高门大户打交道。太夫人住在医馆时,钱婆婆便一个人待在最里边的小院里,很少出来。现在太夫人住在山上,她更不愿意凑到跟前去了。 转眼到了五月初。这日朝食过后,林月明跟着几个村民去山里看药材的生长情况。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村民们种药遇到什么问题,都愿意来找她。 宋茜茸正在盘点药材库存,忽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宋大夫!宋大夫!不好了,林大夫出事儿啦!” 她心里一沉,忙放下账册跑了出去。就见两个村民抬着个简易担架匆匆赶来,上头躺着的,正是林月明。张瑶、张杏与林月圆三个围在一旁,一个个泪眼汪汪的。 “抬进检查室。”宋茜茸迅速吩咐,又叫林月圆去通知纪桂英。 林月明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张瑶急得眼眶通红,将情况简单说给宋茜茸听:“我们看完那片药苗,正要下山呢,阿明姐忽然捂着肚子喊疼,不过几息之间,人就晕了过去。” 宋茜茸的心猛地揪紧。 纪桂英就在隔壁,闻讯赶来,看见林月明不省人事地躺在那儿,脸都吓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茸,阿明她怎么了?”她声音都在发抖。 宋茜茸没顾上回答,手指已经搭上林月明的手腕。 “阿茸,她……”纪桂英还待要说,被林月圆扯了一下衣袖。 “嘘,阿娘,别打扰二嫂。”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宋茜茸搭脉的手。 宋茜茸眉头微微皱起,面色凝重,指下细细地辨着脉象。众人看到她这副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瑶,你去喊阿婆来一趟。” 张瑶应声而去。 纪桂英急了,攥住宋茜茸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了?很严重吗,为啥还要叫钱婆婆来?” 宋茜茸眉头展开,凝重的表情如薄冰被阳光照透,倏地化开了。她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泛起笑意:“伯娘,是喜脉。” “啥?喜脉?”纪桂英懵了,“喜脉、喜脉是什么意思?是说阿明有了身子吗?” 宋茜茸笑着点点头。 纪桂英转身,一把抓住林月圆的手,结结巴巴地问:“你阿姐有喜了是吗?” “是的,阿娘,您要当阿婆了。”林月圆眼里有泪光闪过,“我要当阿姨了。” “真的?”纪桂英声音陡然拔高,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她双手合十,眼里含着泪,嘴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念叨着要去庙里还愿。 这时,钱婆婆跟着张瑶过来了。 纪桂英瞬间收敛了神色,紧张地问:“可是阿明这一胎有何不妥?” “没有,只是阿婆专精妇产一道,有她复诊,更为稳妥。”宋茜茸安抚道。 钱婆婆已经知道了是何事,笑着朝纪桂英说了句“恭喜”,便坐到林月明身侧,为她再度诊脉。这一回诊得很仔细,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诊完后,她脸色虽还算平静,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收回手,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钱婆婆微微点了点头。 宋茜茸对屋里其他人说:“阿姐怀了身子,有些疲累,便让她在这睡一觉。睡足了,自然就会醒来。伯娘,您去熬点粟米山药粥给阿姐吃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纪桂英擦着泪,风风火火走了。 林月明是一个时辰后醒过来的。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问守在榻边的林月圆:“我这是怎了?” 林月圆却腾的站起来,炮弹似的冲出去,大喊:“二嫂,二嫂,阿姐醒了。” 宋茜茸很快过来,再度把了脉,确认脉象平稳后才笑道:“恭喜阿姐,你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 林月明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茜茸重复了一遍:“你要当阿娘啦!” 林月明愣住。嘴唇翕动几下,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那些眼泪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止不住。 她在牛家那些年,被牛母骂作“不生蛋的母鸡”,被村里人嘲笑是个没用的石疙瘩。多少个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看着别人家的娃娃,她心里羡慕得发疼,恨不得自己也能有一个。 嫁给顾云岭后,日子好过了,没人在她耳边念叨这事。但她心里暗暗着急,怕自己真的不能生。顾家只剩顾云岭一人,她想让顾家人丁兴旺些,让他不必那么孤单。 现在,她终于有了。 她抓着宋茜茸的手,声音发颤:“真的吗?阿茸,你没骗我?” “脉象滑利如珠,你说是不是真的?”宋茜茸笑道,“况且阿婆也替你诊过了,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 “没,我没不信你。”林月明破涕为笑,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纪桂英端着粥进来,笑中带泪:“我的儿啊,你总算熬出头了……” 一碗粟米粥下肚,林月明的脸色好了许多。 宋茜茸问:“阿姐,这几日你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我都跟你一块吃的啊。”林月明疑惑地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两日早起,都喝了一勺蜂王浆,那东西……” 宋茜茸接话道:“孕妇不宜食用。” 她语气平静:“你今日腹痛,有可能是因为食用了蜂王浆,温补太过,扰动胎气。是以,接下来不要再食用了。” “不喝了,不喝了。”林月明忍不住又摸了摸肚子,脸上现出一抹后怕。 “你可有腰酸、腹部下坠之感?” “有,反正不怎么舒服。”林月明老老实实地说,“我月信一直不太准,这次两个月没来,也没放在心上。这几日确实腰酸得厉害,我以为是月信要来的预兆。” “可有见红?” 林月明忙摇头:“那倒是没有。” “嗯,你胎象不稳,有劳累过度、气血耗伤之象。这段时间,便不要再出门了,好好静养安胎。” 纪桂英脸色一下子变了,忙问:“要紧么?要怎么办?” “暂时无大碍,但若不注意,很容易出问题。”宋茜茸神色严肃,“阿姐,你接下来不能上山下地,不能走远路,不要提重物,最好能卧床静养。” 林月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能上山下地?”她慢慢睁大了眼睛,“要多久时间?” “先养着吧,根据胎象再看。至少也要过了头三个月。” 林月明感到不可置信:“可是,以前阿娘常说,怀我们的时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生娃头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子呢。何况,我也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好。” “阿姐,你这些年亏了气血,身体底子本就弱些。如今养回来一些,但怀了身孕,正是需要气血养胎的时候。伯娘身体底子好,经得住那样的劳累,但你不能。若再继续劳心费力,于养胎不利。” 林月明沉默少顷,低声说:“那医馆的事儿怎么办?那些药苗……” “有我们在,你不必担心。”宋茜茸握住她的手,“身体最要紧。” 林月明还想再说什么,纪桂英已经急了,厉声打断她:“你还操心那些事做什么?好不容易得了个孩儿,当然要好好养着。那些事儿少了你,莫非就转不动了?” “可是……” “没有可是!”纪桂英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你要我怎么跟姑爷交代?” 林月明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被角。 顾云岭是晚食前到的。 纪桂英打发林青秀去通知他,但他在山里放蜂,没找着人。直到傍晚归家时,看到等在门口的青秀,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几乎是跑着下山的,到的时候满头大汗,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阿明!”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慌张。 本地习俗,女儿怀孕后住娘家,会坏了娘家运势,因此一番商量后,便让林月明住到了医馆后头的厢房。顾云岭不是头一回来,轻车熟路地找了进去。 看到林月明好好靠坐在炕头,他大大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现在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他声音还有些发颤。 林月明掏出帕子,给他擦干脸上的汗,嗔怪道:“我无事。你怎么跑成这样?” 顾云岭把她的手贴在脸上:“你没事就好。跟我回家吧,山上安静,适合养胎。” 林月明摇头:“我不回。” 顾云岭一愣:“为什么?” “医馆的事儿好不容易理顺,种药的事儿才刚刚上手,我想继续把活干完。”林月明说这话时,眼里燃着团小小的火苗,“村里人现在有什么事儿都来问我,我不能半道撂下不管。” 顾云岭皱起眉:“可你的身体……” 林月明忙说:“我的身体我清楚,没那么严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路,不想就这么放弃。” 顾云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焦躁:“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先养好身子。等生完孩子,你想做什么都行。” “那还有七八个月呢,难道我就待在山上,什么都不做,每日巴巴地等你回家,等着生孩子?” “女娘不都这样的吗?”顾云岭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你就不行了呢?” 林月明脸唰得白了。 顾云岭也怔住,心知说错了话,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林月明已别过脸去:“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云岭张了张嘴,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蜂蜜放桌上,转身走了。 第129章 蜜丸 第129章 蜜丸 宋茜茸端着一碗桑寄生鸡蛋汤进门时, 林月明正望着桌上的蜂蜜罐子发愣。 “喝点儿,安胎的。” 林月明摇摇头,不说话。 宋茜茸在炕边坐下, 温声说:“保胎之道, 三分在药, 七分在养。而养之根本, 在于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情志和畅、静卧安胎。阿姐,忧思过甚亦伤气血,影响胎元。” 林月明闷闷开口:“我想要这个孩子, 想要他好好的。” “我知道。” “别人家的娃儿,我见到了都想去抱一抱。现在自己终于有了,怎能不高兴呢?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林月明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我舍不得现在做的事儿,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有用过。” 宋茜茸看着她, 心里酸软。在前世的现代, 女性已经有了较高的权利, 仍有无数母亲被迫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做选择, 更遑论在这个以夫为纲的古代。 “阿姐,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状态,也很欣赏你在工作中的表现。只是你想想,若是因为劳累而导致孩子有了什么闪失,你会不会后悔?” 林月明沉默下来。 宋茜茸语气很温柔:“我不是让你放弃。只是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心,现阶段你就以身体为重,工作暂且放一放。我向你保证,等你生完孩子, 养好身子,任何时候想回来,医馆都有你的位置。” “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茜茸笑道,“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得力干将,才不舍得放你走呢。” 林月明破涕为笑,端起蛋汤喝了一口。 夜里,顾云岭又来了。他没有回山上,一个人坐在医馆里冷静了很久,自觉想明白了才进屋。 林月明仍靠坐在炕头,见他进来,脸色冷了几分,但也没赶人走。 顾云岭坐到她身边,低声说:“阿明,对不住,之前是我不对,你别气坏了身子。” 林月明哼了声,没接话。 顾云岭沉默须臾,才开口:“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阿娘当年其实还怀过一个孩子,她自己没察觉,跟着阿爹在山里放蜂时,不知怎的就没了。自此以后,她身子就不大好了,常年喝药。后来阿爹过世,她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听小四说,你在山上晕过去了,我……我很怕。你若是跟阿娘一样,我该怎么办?” 林月明的心一下子软了。她看着顾云岭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顾云岭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阿明,跟我回家吧。你想做什么,等生完孩子再做,行吗?” “不行,我不想回山上。”林月明坚持,“山上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又什么活都不能干,太闷了。” 顾云岭:“可是,你现在就是需要静养的啊。” 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再次陷入僵局。 五月初四,晌午过后,宋茜茸早早回到山上,为第二日的端午做准备。 她一推开院门,多日未见的林青禾便闯进视线。他闲散地坐在金银花架下,大概是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正拿着块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衣襟敞开半片,露出精壮的肌理。 听见推门声,他倏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迸出惊喜:“阿茸!” “你回来啦!”宋茜茸也觉惊喜,“怎去了那么久?” “寻到了个鹿群的踪迹,耽搁了些时间。”林青禾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怎么瘦了?” “哪有。”宋茜茸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太久没见,你忘了我先前的样子了吧?” “胡说,我日日想着,怎会忘?”林青禾凝视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蹭的宋茜茸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拽过他的手,顺势替他把脉:“让我检查下,有没有受伤。” 她凝神片刻:“脉象虚而有神,大而无力,歇止不深,是累着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吃饭呢,随便逮着什么就胡乱吃几口么?” 林青禾嘴硬:“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赶路急了些,没睡足。今夜早点歇下,明日就好了。” 宋茜茸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以后老了,有你受的。” 一股酥麻自那指尖传遍全身,林青禾喉结动了动,一把捉住她那只手,紧紧包在掌心。宋茜茸也没挣扎,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忽然都笑了。 “阿茸,我很挂念你。”林青禾张开手臂,把她牢牢箍进怀里,满足地叹了声,“回家真好。” 宋茜茸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和艾草的气味,莫名觉得安心,轻声说:“我也想你呢,日日担心你在山里吃不好睡不好。” “嗯。”林青禾双臂又紧了紧。 宋茜茸抬头,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以后少进几趟山,多在家待着。医馆的事儿太多了,你来给我帮忙吧。” “好。”林青禾答应得很干脆。 “这么乖?”宋茜茸噗嗤一笑,从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奖励你的。” 甜滋滋的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林青禾含在嘴里,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阿茸,锅里还有热水,我特意放了艾叶,你去泡泡澡吧。医馆刚开张,想必你也很累。” “行,我先去沐浴。”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再晒会儿太阳。” 泡完澡出来,宋茜茸头发还湿着,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留着水汽蒸腾出来的红润,眉眼之间那种清冷气质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娇懒的味道。 林青禾仍坐在院中,见到她,喉结滚了滚,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宋茜茸在他身边坐下,从小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褐色蜜丸塞进他嘴里:“养身蜜丸,每日一颗,别忘了吃。”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吞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有点苦,这什么做的?” “防风、白术、黄芪、桂枝……还有一些别的,是我新调配的。”宋茜茸说,“你常年出入山林,风寒湿三气最易伤人于无形,这蜜丸能祛风散寒,通络除湿,最适合你。” “专门为我配的?”林青禾嘴角忍不住上扬,再次揽住了宋茜茸的肩,“阿茸,多谢。” 宋茜茸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今日天气真好,太阳晒得好舒服! 殊不知,这一幕,被午睡刚醒的太夫人看了个正着。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常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样看着,宋大夫与林郎君倒是相配。” 太夫人哼笑一声:“他哪里配得上阿茸?” 常嬷嬷忍着笑,没有接话。她跟了太夫人这么多年,自是听得出来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刚刚那话,明显是在嘴硬。 “天下好郎君那么多,也不知阿茸看上那猎户什么了。”太夫人摇摇头,目光有些复杂,“情意最是经不起磋磨,两个人还是门当户对得好。” 她在宋茜茸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关照,因此常常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代入到她身上去。 “常嬷嬷,你说,若是老身年轻时顶住压力,坚持学医,如今会是什么样?”太夫人忽然开口。 “那定是一位如谈允贤般的女大夫,著书立说,名满天下。” 太夫人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又看向窗外。 院里,宋茜茸正侧着头和林青禾说着什么,两人起身,手拉着手,一同出了院门。 “出去走走吧,莫辜负了这好天气。”太夫人收回目光,转身朝屋外走去。 端午节,原本陶府派人来接太夫人,但她老人家不肯走,说还要留在山上再住一段时日。陶大娘子无法,只得又着人送来一车东西,全是太夫人喜爱的各色吃食用品。 其中就有一筐螃蟹,只只都有碗口大。太夫人说螃蟹性寒,她年纪大了,克化不动,全给了宋茜茸。 宋茜茸做了一道香辣蟹,送了几只给太夫人尝鲜,其他的便自家人一起吃了。 “二哥,我记得你去年说,县城食肆里这种螃蟹要五百文一只,是真的吗?”林青秀已经吃了四只,仍意犹未尽。 林青禾正在给宋茜茸剔蟹肉,闻言头也不抬:“今年不知涨价了没。” 林青秀咋舌:“那我刚刚吃掉了二两银子!” 宋茜茸咽下口中食物,忍着笑说:“那再吃二两。” 钱婆婆直摇头:“螃蟹性寒,不宜多食。” 宋茜茸说:“哎哟,忘了这一茬,今儿阿姐怕是难受了。” 她也送了几只蟹给纪桂英,可惜林月明怀了孕,大概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了。 此时的林月明,确实只能看着家里人吃。顾云岭剔了两条蟹腿肉,悄悄放进她碗里,凑在她耳边说:“咱们偷偷吃一点儿。” 林月明垂眸看着碗中雪白的蟹肉,没有说话。她和顾云岭不欢而散后,谁也没服软,至今还冷战着。 顾云岭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端午后,宋茜茸照常去医馆坐诊。看望林月明时,她敏锐察觉到这对夫妻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问过之后,才知两人还在为要不要回山上住这件事争执。 宋茜茸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对两人说:“阿姐先住在医馆吧。一来山下热闹,多些人说说话,阿姐心里也畅快些。二来离伯娘近,方便照顾。姐夫你毕竟是个男人,有些事情不懂,有伯娘照应,你也放心些。” 顾云岭欲言又止。 宋茜茸摆摆手,阻止他开口,继续说:“阿姐先休养着,在医馆做个顾问吧。” “什么是顾问?” “就是当先生,多教教阿瑶几个。”宋茜茸说,“村里人有问题,能解决的叫她们去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回头来问你。实在必须要去山上实地查看的,还有我呢。” 林月明抿了抿唇,握住宋茜茸的手:“阿茸,谢谢你。” “阿姐同意了,”宋茜茸笑着回头问顾云岭,“姐夫意下如何?” 顾云岭点头:“只要阿明不用跑来跑去,我没意见。” 林月明却又踌躇起来:“可我学识尚浅,怕教不好。” “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宋茜茸说,“如果你能跟别人解释清楚某个知识,说明你是真正理解了。” “真的?”林月明半信半疑。 宋茜茸肯定地说:“真的,这是一位叫费曼的学者说的,他非常厉害。” 林月明就此安心在山下住了下来。顾云岭每日晚食前都要下山来看她,时常带着些野花野果。她心情愉悦,久卧在床也不觉得烦闷。 村里人知道林月明有了身孕,都替她高兴。有个阿嫂的娘家与林月明前夫是一个村的,她回娘家时特意说了这件事。不过,那个村的人如何笑话牛子栋,牛母又如何气急败坏,已不是林月明关心的事了。 林月明起初在教三个妹妹时,还觉得有些滞涩,许多东西不知要怎么讲才清楚。说得多了,她越讲越顺,那些原本略有些模糊的知识,好像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渐渐的,林月明摸到了门道。哪些地方要重点讲,哪些地方可以一笔带过,用什么样的比喻对方更容易理解,她越来越有把握。 宋茜茸旁听一次后,不住夸她:“阿姐,你很有教学的天赋,以后可以在医馆做个林先生。” “嗐,什么天赋不天赋的,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用大白话说了一遍。”林月明不好意思地说,“主要还是那位费先生厉害,他说的方法很好用。” “什么费先生?”宋茜茸初时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是指费曼后,顿时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啊对,听费先生的没错。” 第130章 分店 第130章 分店 端午过后,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山间草木疯长,金银花爬满花架,远远望去, 黄白相间, 像是有谁在绿藤中撒了一把碎金碎银。蜜蜂嗡嗡采着蜜, 空气里浮着阵阵清甜香。 宋茜茸跟太夫人告别, 再次确认:“您真的不去?” 太夫人坐在金银花架下,微微一笑:“怎么,不想让老身继续借住你这儿了?” “怎么会?”宋茜茸也笑, “只是今日晚辈要去县城,想着您或许想同行。您有什么想吃的么?我买些回来。” “不必,你自去忙吧,不必惦记老身。” “阿茸,走吧。”林青禾从屋里走出来,笑着牵住她的衣袖。 他脱下了平日进山常穿的那件旧衣,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裋褐, 头发高高束起, 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肩背挺拔, 长腿阔步间, 自有一股少年意气,连太夫人都不禁多瞥了他几眼。 宋茜茸抬眼看他,心道,都说人靠衣装,这一收拾,眼前人哪里还是先前那个闷头抓兔子的猎户,分明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这样帅的男人, 是她男朋友。 “走吧,今日新店开业,咱们别到的太晚。” 陆言晞前几日捎信过来,说筹备了几个月的分店今日开张,邀请宋茜茸过去看看。 出了院门,林青禾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两人一道朝山下走去。山路两旁野草疯长,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热闹。林青禾时不时伸手拨开路边斜逸的枝条,让她好走。 互通心意后,两人已经谈了大半年恋爱。林青禾不算细致入微那一挂的,但对宋茜茸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让她觉得很舒心。 到县城时已近晌午。 合酥香饮铺分店在北市入口的那条街上,也是带两层小楼的院子,装潢与宝祥大街上那间差不多,但墙上多了几幅胡风的挂毯。 店门前红绸高挂,门口摆放花架,上头精心布置着几盆松树、桧树和各色鲜花的盆景。青翠的树枝上挂着一幅幅彩绘,展示着店里的特色吃食,以及醒目的两行大字:“开业酬宾,买一赠一,仅限三日,先到先得。” 王三凤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手捧摆放试吃小碗的托盘,正站在门口揽客。那小娘子身上挂着的名牌写着“阿兰”,应该是新招的小伙计。 北市胡商云集,进出的客人中不乏鼻深高目的胡人,穿着各色长袍,叽里呱啦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们三三两两进去出来,手里多半提着打包的奶茶。 “宋娘子!”王三凤远远朝宋茜茸打招呼。 宋茜茸笑着上前:“阿凤今日真精神。你先忙着,我去见见陆东家。” 陆言晞正在后院雅间坐着。他今日一身靛蓝色缠枝牡丹纹织绣交领锦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看起来贵气逼人。见两人进来,忙起身相迎:“宋娘子,林官人,多日未见,二位风采依旧。” 双方互相见礼,一同在长案旁坐下。 宋茜茸说:“今日开业,生意看起来很不错。” 陆言晞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预想的要好。胡人喜好乳制品,咱们的酪饮、乳茶都卖的不错。只是有一桩事,还请宋娘子费费心。” “陆东家请讲。” 陆言晞递过来一张纸:“胡人偏爱咸口的奶茶,这是边境那边奶茶的做法,只是咱们这边的人喝不大惯。店里现有的饮品,基本都是甜口,宋娘子看看能不能研制些新品类,以咸口为主,既迎合胡人口味,又能让本地人接受。” 宋茜茸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画面。前世喝过的咸法酪米布布、酱香白脱碎银子、咸酪厚抹……那些口味层次丰富,既有乳香的醇厚,又有咸鲜的回味,也不知能不能复刻出来。 她想了想才道:“好,儿回家后好好想想。” 家里的母羊下了羔子,奶量充足,倒是有足够的原材料来尝试。 陆言晞拱手:“有劳宋娘子。” 两人合作开店后,宋茜茸前前后后给出了十几种饮品方子,广受顾客好评。他也找过糕饼师傅,想让他们也研发些新品。不知为何,大师傅们对传统点心倒是手到擒拿,但创新一块,实在乏力。 是以,他对宋茜茸愈加礼待,以期长远合作。 宋茜茸问起王三凤:“阿凤怎调到新店来了?” 陆言晞微微一笑:“她很不错,做事细致,生得好,嘴又甜,很会哄客人高兴。有些年轻小娘子常来店里,还与她交起了朋友,时常在她休沐时一道出去玩。”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某将她调到新店,是叫她带带新伙计,日后兴许也能做个掌柜。宋娘子手里若还有这样的人才,尽管送来,店里缺人手。”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村里闲着的妇人不少,单林家就有不少开朗热情的小娘子,倒真可以介绍几个来。 从香饮铺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随意吃了午食,便朝街尾一家客栈走去。萧家商队来丰田县,每回都在那里落脚。 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头是吃饭的大堂,后头是住宿的。萧砺正在后头对账,听到伙计通报,亲自迎了出来。 宋茜茸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萧东家,今年的连翘茶已经制好,药材也备齐了。另外,儿先前要的药材,不知可有货?若是方便,今日便想带走。” 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几包药材样品,打开来推到萧砺面前。 萧砺拈起一截柴胡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颔首:“品相确实不错,似乎比上一批还要好。” “对,种植上用了更多心思,是以长势更好。” 两人谈定了各自所需药材类别和数量,核定银钱后,宋茜茸又问:“萧东家这边,收购量有无可能再大些?” 萧砺看她一眼,问道:“宋娘子扩大种植了?” “是,今春开始带着村里人种药。”宋茜茸也不隐瞒,“药苗都经过了精心选育,种植环节儿家也一直在跟进,品质方面绝对有保障。” 萧砺沉吟片刻:“既如此,某想去药材产地看看。实地瞧一瞧,心里才有数。” 宋茜茸笑道:“萧东家若不急着走,今日便随儿去村里看看吧。” “好,就这么定了。”萧砺放下手里的药材,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 他看了看两人,斟酌着说:“今日某在街上看到了一间合酥香饮铺开业,那也是宋娘子的铺子么?” 宋茜茸点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萧砺说:“铺子生意很是不错,胡人往来频繁,想来在边境也有市场。宋娘子先前提过的加盟一事……” 他顿了顿,才道:“可还作数?” 这是看到了商机,终于下定决心了? 她笑了笑:“自是作数。萧东家愿与儿共创事业,儿自是欢欣。” 萧砺说:“某与族中商议过,愿将族里擅乳品的女娘送来学习。不过路途遥远,费用颇为不菲。这加盟费方面,可否再谈谈?” 宋茜茸听明白了,这是要讲价。 她微微一笑:“好说。不过加盟的事儿并非儿一人说了算,还需与陆东家一同协商。他现如今就在铺子里,不如儿请萧东家去饮一杯新品?” 宋茜茸并不擅长商业谈判,干脆将这事儿推给陆言晞。两个老狐狸互相交锋,谁也亏不着。 听宋茜茸说明来意,陆言晞含笑道:“萧东家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萧砺也不客气:“三百两的加盟费,对边境行市来说确实高了。那边比不得白郦府繁华,消费低许多,同样的成本,在那边回本要慢上许多。” 陆言晞笑容不变:“萧东家的顾虑某也知晓。但咱们这香饮铺与别家不同,推出的也不是寻常乳饮。别的不说,单是那些饮品方子拿回去,就是独一份的买卖,旁人做不了。这样看,您还觉得三百两贵么?” “话虽如此,但边境的小娘子们谁不会做几样乳品?方子是好方子,定价太高,客人也不买账啊。” “家常乳品与铺子里卖的精制饮子如何能一样?从选料到熬煮,任一环节出了差错,那色泽、口感都不一样。况且边境之地畜牧繁盛,牛乳羊乳易得,成本低廉许多,卖价自能降下去,哪里会有客人买不起的情况?” 两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却又绵里藏针。 宋茜茸坐在一旁默默喝奶茶吃点心。她插不上话,索性安安静静听着,暗暗学习双方谈判技巧。 林青禾坐在她身旁,也一言不发,只是把碟子里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谈了半天都未能有结果,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萧砺喝了口奶茶,哈哈一笑:“既如此,容某再回去与族中长辈商议商议。” 陆言晞含笑颔首:“萧东家请自便。只是,商机不等人啊,已有胡商过来与某洽谈买方子的事儿了。” 萧砺面色微变,却维持笑意不变,与陆言晞又客套了几句,才告辞出来。 时辰不早,宋茜茸问:“萧东家若无其他事儿,不如一道回村?” “可。宋娘子所需药材,某一并装上。” 萧砺带着萧硕一道,赶了辆马车跟在林青禾的驴车后面。 路上,林青禾忽然开口:“阿茸。” “嗯?” “咱们买头驴子吧。”林青禾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大伯家这头驴年岁不小,跑不动了。咱们买头健壮的,再请喻阿伯打个车厢,这样不管刮风下雨,你坐着都能舒服些。” 宋茜茸侧头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好啊。回头再来县城时,咱们就去骡马市看看。” 回到村里已经很晚了,不方便进山,几人便宿在医馆。当晚宋茜茸做了兔肉火锅,兔肉片得很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配了酱料。 薄薄的肉片在滚汤中舒展开来。 宋茜茸笑着说:“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肉片在汤里翻动的样子,确实像晚霞,所以府城人管这个叫拨霞供。” 萧砺哈哈大笑:“宋娘子真是博学。贤伉俪一文一武,很是相配啊。” 林青禾正低头给宋茜茸涮肉,闻言抬头看了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萧硕在一旁看得直乐:“林兄弟对宋娘子可真是体贴。” 林青禾红着耳根“嗯”了声,继续往宋茜茸碗里夹菜。 宋茜茸看着堆在碗里冒尖的菜,拉了拉他的胳膊:“够了,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林青禾不假思索,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萧砺与萧硕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饭桌上气氛热闹,萧砺讲了不少路上见闻。 说到某地的百姓热情好客,女娘泼辣大胆,萧砺笑着说:“某族中一个阿弟,不过十六七岁,去岁跟着行商,途径那地,得一女娘青睐,非拉着他做上门婿。把某家那族弟吓的,躲进马车里没敢出来。” 又说到某地饭食奇葩,萧硕神色古怪地说:“那里有道菜,据说是专为贵客准备的,叫做糖炒猪肝。那滋味……某可不愿再尝第二次。” 宋茜茸向来食不言,但也被萧家兄弟逗得破了功,笑得前仰后合。 林青禾时不时问些细节,看起来兴致颇高。 他一向不大关心旁人的事,如今这样子,倒是让宋茜茸多看了他几眼。 ----------------------- 作者有话说:注:拨霞供是记载于南宋林洪《山家清供》的涮兔肉菜品,得名于“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诗句。 第131章 南下 第131章 南下 萧家兄弟跟着宋茜茸去山地实地走访, 查看药材种植情况。萧砺看得很仔细,走了好几块山地,时不时蹲下来翻看土壤, 检查药材的根系长势。 “不错, ”他拍拍手上的土, “比某想的还要好, 宋娘子的确很用心。若能保证炮制好的药材品质与先前的一样,某愿意继续收购。就算某家自己吃不下,也有其他商队的朋友可以一起。” 宋茜茸松了口气:“那就有劳萧东家多费心了。” 萧砺摆摆手:“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有一桩事, 某要提醒宋娘子。” “萧东家但说无妨。” “你们的药材种类的确不少,但……”萧砺顿了顿,“柴胡、防风、荆芥、桂枝、连翘、甘草、麻黄、苍术,这些可多种些。” 宋茜茸敏锐捕捉到了什么:“这些多是防治风寒的药材。是哪个州府特别需要这类药材么?” 萧砺说:“每年秋冬换季,这类药材在各地都紧缺,价格会上涨不少。某提早备货,也是为着以防万一。” 宋茜茸点点头:“明白了, 儿会安排。” 她忽而又问:“苍术是否要多备些?” 萧砺挑挑眉:“宋娘子通透。南地常有时疫, 爱用苍术熏屋子驱疫气。这个缺口也很大, 完全不愁卖。” “多谢萧东家指教。” 回了千金医馆, 宋茜茸与林青禾带着张瑶几个,清点出萧家商队要的药材,称重装车,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弄完。 萧砺正要上马车,林青禾忽然开口:“萧东家,我有一事冒昧相求。” 萧砺见他神色严肃,便也敛了笑,问道:“何事?” 林青禾看了看宋茜茸, 抿了抿唇,仍是问了出来:“你们商队南下时,能捎上我么?” 宋茜茸愣住了。她看向林青禾,林青禾却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萧砺。 萧砺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青禾一番:“林兄弟南下想做什么?” 林青禾说,“出去见见世面,闯荡一番。” 萧砺沉吟片刻:“林兄弟,某得跟你说实话。跑商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是常事。路上也无法保证安全,有可能遇到劫匪,甚至猛兽,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若无必要,某不建议你去。” “这些我都不怕。”林青禾神色平静,“只求萧东家捎我一程,路上一切花用我自己承担,遇到危险也不必顾及我,我能自保。” 萧砺看看他,又看看宋茜茸,迟疑地问:“你确定要去?” “确定。”林青禾语气坚定,“我有武艺在身,路上也能多一份保障。” 一直没说话的萧硕忽然精神一振:“林兄弟会武艺?那咱们比划比划!”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说:“好。去院子里比吧,那里宽敞。” 两人各取了一根长棍,走到院中。宋茜茸和萧砺站在廊下看着。 萧硕的武艺确实不错,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林青禾则不同,他的武艺来自军中,招式简单利落,没有半点花哨,却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两人你来我往地过了二十多招,萧硕一个不慎,被林青禾一棍扫在腿上,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承让。”林青禾拱手,语气淡淡。 “好!”萧硕非但没有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林青禾的肩膀,“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比一场了!林兄弟,某回去必勤加训练,下回再和你比,到时你可不能再放水了。” 林青禾收了棍子,微微一笑:“萧兄弟的武艺也很好。” 萧硕回头看向萧砺:“大哥,带上林兄弟吧。” 萧砺缓缓点头:“好。我们商队在丰田县的买卖差不多都结束了,后日便启程。南下经裕湘府、华江府,最后到临海的韶州府。林兄弟若是决定了,后日一早便来县城汇合。” 华江府?宋茜茸眉心动了动。 原身的母亲是华江府人。当年洪灾,她一路往北逃难,遇到了宋诚远,才在白郦府定居下来。原身小时候常听母亲提到外祖家,说起那边鱼鲜稻香,人杰地灵。 但在原身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回去过,终其一生都在怀念故土,也不知她是否还有亲人在。可惜人已不在,宋茜茸也没去那边认亲的想法,遗憾也只能是遗憾了。 送走萧家兄弟,宋茜茸沉默地收拾他们住过的客房。古代的被褥需要拆洗,宋茜茸考虑到医馆常有病患住下,便请人做了四件套,只需洗外头的被套即可。 林青禾帮着打扫屋子,两人半晌都没说话。 直到宋茜茸要将被套抱出去搓洗,林青禾叫住了她:“阿茸。”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宋茜茸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林青禾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从他后方照进来,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茸,对不起。”他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别生气。” 宋茜茸放下被套,兀自在炕沿坐下,语气平静:“你昨夜就有这个想法了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林青禾垂下眼睫,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我怕你不同意。” 宋茜茸说:“你都没问,怎知我不同意?” 林青禾低着头,始终不说话。 宋茜茸皱了皱眉。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有话不说的感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很憋屈。干脆起身出去,却被林青禾一把攥住手腕,拽进他怀里。 他声音很轻:“阿茸,别生气。” 宋茜茸缓缓吐出一口气,压着脾气问:“你为什么要去?说话。” 他紧紧拥着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去外面走走。我打小生在这个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府城,还是陪你去的。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连想象都没法儿想象。阿茸,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宋茜茸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前世,她也喜欢到处走动。每次荒野挑战赛后,她都会多待几天,领略一下当地风土人情。得闲的时候,也常一个人背着包就上路。她见过海上生明月,也见过大漠孤烟直,爬过雪山,也潜过海底。 可到了这个时代,她几乎哪儿都没去过。不是不想,而是太难了。车马颠簸,交通不便,路上还不安全,出门一趟要费许多周折。许多人一生都未离开过自己的村子,他们生活闭塞,去镇上赶个大集都要做万般准备。 她完全能理解林青禾。他才二十出头,正是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又身强力壮,武艺高强,不惧任何风险。 “还有一个原因,”林青禾声音更低了,仿佛气音一样从宋茜茸耳边划过,“是因为你。” “我?” “你见多识广,去过许多地方。我希望,以后你再说起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不再是一无所知,不知如何接话的傻样。” 宋茜茸怔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还有,”林青禾继续说,“你的医药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我们得有自己的路子,不能一直靠着萧家。我这次去,也是想探探路,了解一下外面的行情。或许将来,我们也能组建自己的商队。” 他将宋茜茸拥得更紧,嗓音发沉:“阿茸,我其实很舍不得你。” 宋茜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回抱住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见她久久不说话,林青禾叹息一声:“阿茸,你要真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宋茜茸摇摇头:“你以前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这句话我也送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双眼:“你要平平安安地归来。” “好,我答应你。” 后日一早,商队启程,林青禾明日下午便得赶到县城,在客栈住一夜。 宋茜茸帮他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把防身的刀,一袋毒液蜡丸,一个急救包,还有一瓶她新调配的养身蜜丸。 “蜜丸记得日日吃,别偷懒,也别与毒药搞混了。” 林青禾乖乖点头。 “我晒了些棋子面,到时候若赶不到城镇住店,便可煮些来吃。面里混了鱼肉,煮的时候随便拔一把野菜一同煮,便有荤有素了。” 林青禾又点头。 “急救包里有一包防毒虫的药粉,若是露宿荒郊野外,你就撒在营地周边,夜里便不会有蛇虫侵扰。” 林青禾继续点头。 “都说穷家富路,这五十两碎银你带上。路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不舍得,该花钱就花,没了再挣就是,人最重要。” “不用。”林青禾按住她的手,“萧东家说了,要我同萧硕一起,在商队里做护卫,守着货,他会管吃住。” “那也得带着。”宋茜茸不由分说,将钱袋塞进他怀里,“贴身带着,别弄丢了。” 想了想又说:“不行,得多装几个钱袋,你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不保险。”说着,又去箱笼里翻钱袋。 林青禾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软。 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有些气促。宋茜茸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阿茸,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他抱得很紧,“很快就回来。” 宋茜茸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胸口。 临行前,纪桂英紧赶慢赶,送来一双新做好的布鞋,塞进包袱,嘱咐道:“路上换着穿,别不舍得。” 她背过身抹眼泪,声音哽咽:“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还走得那样急,连个准备时间都没有,不然伯娘还能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林青禾安慰道:“伯娘,您别担心,最迟中秋节我就回来了。您看,离现在也没多久。到时我给您带南地的特产啊。” “要什么特产哟,你人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成。” 林青枫赶着驴车在门口等着了。林青禾把包袱放上车,回头看了眼。 家人全站在门口,连卧床养胎的林月明也出来送他了。众人朝他挥手:“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好。别担心,等我回来。”林青禾笑了笑,又看向宋茜茸。她站在钱婆婆身旁,没有哭,也没说什么舍不得的话,只静静看着他,像他每次进山时一样。 “阿茸,等我回来。”他深深看她一眼,默默在心里说。 林青枫一甩鞭子,驴车慢慢动了起来。 车子骨碌碌远去。林青禾坐在车上,一直回头看着宋茜茸,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 宋茜茸站了很久。 钱婆婆轻叹一声,拍拍她的肩:“进去吧,人都走远了。” “嗯。”宋茜茸这才转身回屋。 走进自己房间,习惯性往窗下的榻上看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走了。 第132章 白芷 第132章 白芷 五月底, 日头已经很毒了。宋茜茸戴了顶席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她正站在医馆后院翻晒艾叶和菖蒲, 汗珠滑下, 额发湿润, 衣衫也湿透, 紧紧黏在身上。 十七蹲在她脚边,正扒拉着块寒瓜皮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边的毛淌下来, 引着几只蝇子围着它打转。它却毫无所觉,被扰得烦了,才伸爪在嘴边扒拉几下。 宋茜茸看得好笑,弯腰拍拍它的嘴:“等会给你洗洗嘴巴。天热,蚊蝇都出来了,院子里也该点些防蚊虫的药了。” 十七“嗷呜”一声,舔舔她的手, 继续啃瓜皮。 宋茜茸正要去洗手, 就听见前院传来张杏细声细气的喊声:“阿姐, 季医官来了。” “马上来。”宋茜茸赶紧进屋摘了席帽, 洗了把脸,迅速换了身衣裳,抬脚往前头走去。十七一个翻身爬起来,殷勤地跟在后面。 林青禾走之前,特意把十七从山上带了下来,说是保护她。宋茜茸哭笑不得,山上山下她跑了无数次,也没见着什么危险啊。 她进了前堂, 就见季则宁正坐在诊室里喝茶,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他身后站着个拘谨妇人,很年轻,身材单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面容很憔悴,脸颊凹陷,显然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中。 妇人身后躲着个四五岁的女娃,瘦得像根豆芽菜,脸紧紧埋在妇人腿上,浑身微微发抖。 “阿伯来了,”宋茜茸笑着上前,“这位娘子怎么不坐?” 季则宁放下茶碗,指着身后妇人道:“这就是老夫跟你说过的白娘子。她面嫩,不好意思坐下。” 白娘子朝宋茜茸低头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宋大夫好,奴名白芷,这是小女白蔹。” ““白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不然显得我们医馆不知礼数了。”宋茜茸语气温和,转头吩咐张杏,“去拿些果冻和奶茶来。这天热得慌,吃些凉爽的。” 张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后头跑。 宋茜茸没有客套,单刀直入:“白娘子学过医?” 白芷点头,声音娇娇怯怯的:“家父是乡间的草药郎中,奴自幼跟着学了些,倒也识得几味药材,熟悉一些寻常病症。” 宋茜茸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嗯”了声,看了眼季则宁,笑道:“既学过医,那我便考考你,正好阿伯也在,帮着晚辈参详参详吧。” 季则宁捋了捋须:“大姐儿出题便是。” 说罢,他看向白芷,严肃地说:“老夫应你姨母之请,为你寻个出路。大姐儿是个很出色的女医,你若是能得她青眼,在这医馆里做活,前程必然极好。她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要如何考,你便如何答,不可懈怠敷衍。” 他这话一出,亲疏分明,也是在告诉宋茜茸,不必看他的面子徇私,合适就留下,不合适也不必为难。 白芷自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紧了紧牵着孩子的手,朝宋茜茸又行了一礼:“请宋大夫考校。” “阿瑶,抓几味药材过来。”宋茜茸朝柜台里喊了声。 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的张瑶应声道好,随手拉开几个抽屉,分门别类装了十来样药材,摆到了桌上。 白芷低头看着药材,拈起来闻了闻,开口答道:“这是蜜炙黄芪,补气固表。这是酒蒸全当归,头止血,身养血,尾破血,全用活血。这是北柴胡,根条粗壮,解表退热。这黄岑至少五年以上,已成枯岑,质地轻浮,主清肺火……” 她一样样指过去,声音依然怯弱,但条理清晰,指到最后一样药材时说:“这黄芪断面已有金井玉栏,是好货。” 宋茜茸微微挑眉,连张瑶和林月圆也都趴在柜台上,认真看着这边。 这时,张杏端着托盘进来,将几碗奶茶和果冻摆到桌上。碧色果冻里嵌着红红的樱桃,在白瓷碗里颤巍巍的,看着就讨喜。 宋茜茸收起药材,笑道:“先吃点东西,不知是否合白娘子及白小娘子的口味。” 季则宁捋了捋须,面色露出微笑,显然对白芷的表现很满意,语气里少了些严肃:“尝尝,这些在县城卖的很好,阿蔹或许爱吃。” 听到有吃的,一直躲在白芷背后的白蔹慢慢把头探出来,飞快瞥了眼桌面,又缩了回去,一双手紧紧攥着白芷的衣袖,仍在微微发着抖。 宋茜茸将一碗果冻推到白芷面前:“给孩子尝尝吧。” 白芷垂首道谢,这才转过头,在白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那孩子这才慢慢挪到她身边,却仍侧着身,不肯抬头看众人。 宋茜茸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很瘦,面色枯黄,眼下青黑,一双眼睛在凹陷的面颊上显得格外大,却目光无神,略显僵滞。 白芷端着碗,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果冻,送到孩子嘴边,语气柔和:“阿蔹,尝尝,比糖还好吃呢。” 白蔹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舌尖触到甜味,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之后,便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吃着,身体渐渐放松。 外头忽然传来几声叫骂,大概是哪家大人在教训熊孩子。白蔹却吓得猛一哆嗦,整个人朝母亲扑过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白芷躲避不及,手高高举着碗勺,好悬没打翻在地。她赶紧放下碗勺,紧紧搂住白蔹,轻声哄着:“阿蔹不怕,是不相干的人,没事的,阿娘在呢。” 好一会儿,白蔹才安静下来。 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白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阿蔹胆子小,怕生。” 宋茜茸微微笑着:“咱们是头一回见,孩子怕生也是有的,以后多见几次就好了。” 她这样的态度,倒让白芷微微松了口气。 吃完果冻,白芷让白蔹端着奶茶,坐在身侧的小板凳上慢慢喝,这才转过身,挺直肩背,紧张地说:“宋大夫还要考些什么?奴做好准备了。” 宋茜茸点点头,考了几个方剂,比如风寒感冒用什么,小儿积食用什么,月事不调用什么。对这些常见病症,白芷对答如流,虽不是每样都说得周全,但基本路数都在。 最让宋茜茸惊喜的是,白芷会号脉。 她给宋茜茸诊了诊,说出脉象是“脉数而有力,尺脉不虚”,又结合她的面色舌苔,判断她近来虚火亢盛,夜里应睡不安稳,建议用知柏地黄丸清热滋阴。 宋茜茸心下暗暗点头。这脉象她自己是知道的,近日天热,气候又干燥,她确实有些上火了。白芷能诊出来,证明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是纸上谈兵。 在传统医学行业,都说“三年学医,九载成”,为何这样难?脉诊就是最重要的因素。 张瑶跟着她学了两年,虽然将二十八种脉象的特征和主症背得滚瓜烂熟,但为何无法给人号脉?不是不努力,而是这东西需要大量经验积累。手底下没摸过几百上千的病人,光靠背书没用。 林月明天赋好,对药材的感知很敏锐。但她入门时间短,且重心也在药材上,更没有接触脉诊。林月圆和张杏就更不用提了,还在打基础,如今正一边读基础药典,一边加强识字量。 白芷这样的,对宋茜茸来说更难得。医馆未来肯定需要有人加入,培养完全不懂的学徒耗时耗力,而白芷算是个“半成品”人才,留下她其实是一笔低成本人力投资。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条斯理地与白芷闲聊,了解她先前的学医经历。 据白芷所言,她自幼受父亲影响,对医术很感兴趣。白郎中就这么一个独女,宠溺有加,自然乐得教她。十岁左右,白郎中出诊时便常带着她,手把手教她号脉辨证。 嫁给黎大郎后,日子便不同了。黎家不许她继续行医,偶有村里人来求,公婆也不让她开方子,因为怕被人说家中有“药婆”,坏了黎二郎的名声。黎家上下可一直指望着这个读书郎考上秀才,光宗耀祖,容不得半点闲话。 黎大郎死后,家里少了个壮劳力,黎家二老年迈,黎二郎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计日渐艰难。公婆不敢让白芷光明正大行医看诊,便逼着她日日进山采药,再偷偷将药材卖给医馆换钱。 即便如此,苛待也未曾少过。“克死大郎”的污名扣在头上,以“还债”为名,日复一日折磨她,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欠黎家的还干净。 说到最后,白芷眼里含了泪,看着捧着奶茶的女儿,哽咽着说:“奴如今唯一所求,便是将阿蔹好好养大。她以后能有个好归宿,奴便是立时去了,也能安心。” 宋茜茸给她递了块帕子,语气温和:“楼上有几间空屋,你们母女挑一间住下。前三个月是考察期,包吃住,一个月一百五十文工钱。三个月后要是合适,月俸再另谈。” 白芷怔住。她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要跪下磕头:“多谢宋大夫,您的大恩大德……” 膝盖刚弯下去,胳膊便被轻轻托住了。白芷发现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不由暗暗心惊,这宋大夫看起来瘦瘦的,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宋茜茸说:“别动不动下跪,咱家医馆不兴这个。你好好做事,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白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红,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神色无比认真:“宋大夫放心,奴一定听您的话,好好做事,不给您添麻烦。” 宋茜茸笑着应了,叫张瑶几个带母女二人去二楼安顿。 楼上隔了四间屋子,本是为学徒准备的。只是医馆如今人不多,林月明怀孕住在后面厢房,张瑶和张杏跟着宋茜茸住在林青禾家,楼上便一直空着。 安排给白芷母女住的是最里间,朝南,采光好,窗子推开能望见田野和群山。屋里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套桌椅,这是开业那天,季则宁说了白芷母女的事后,宋茜茸去找喻木匠定的,前两天才搬进屋。 姐妹仨领着人上楼,张瑶一路没闲着,不停和白蔹说话:“你叫白蔹呀?这名字好听呢,是个药名,能清热解毒,散结止痛,很有用的呢。” 只是,白蔹始终没有回答。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宋茜茸和季则宁,她笑道:“阿伯,这下您放心了吧?” “有大姐儿操持,老夫有什么不放心的?”季则宁笑着捋捋胡须,叹道,“终归是个苦命人。若是得用,你便留着。若实在不堪大用,老夫再给她另寻个安身之处便是。” “好,晚辈定不会跟您客气。” 楼上,等张瑶几个走了,白芷把随身包袱放到桌子上。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那是白郎中当年记录的脉案,险些被黎家公婆烧掉,她抢回来藏在树洞里,才保住了这最后一件爹娘的遗物。 她珍惜地摸了摸册子,将它放进衣柜深处。 白蔹站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铺盖。床上铺着厚厚一层麦秸秆,上头搁着凉席。被子是靛青粗布缝的,看着很新。 白芷走到她身旁,蹲下来轻声说:“阿蔹,以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你喜欢吗?” 白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被子,又缩回去,转头看向桌子一大一小两只竹杯。 “阿蔹想要用哪个杯子喝水?你挑一个。”白芷摸了摸她的脑袋。 白蔹用手指了指小的那个。 “好,那阿娘晚些下去找点水,把杯子洗干净。以后小竹杯就给阿蔹用啦。” 门被敲响,白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伸手拽住白芷的衣摆。 张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白娘子,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她端着个木盆进来,里头搁着两块布巾,笑着说:“阿姐说你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置办,让我给你们拿上来点必需用的物件。先用着,若是不喜欢,日后去镇上再买也使得。” 又指着桌上的竹杯说:“这是小四做的,就是我姐夫的亲弟弟,他是个篾匠。杯子已经煮过盐水晒干了,用来喝水正正好。你们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吧?先歇一歇,吃饭时我来叫你们。” 见到白蔹探着头偷看自己,张瑶便弯下腰来:“我可以叫你阿蔹吗?我叫张瑶,你可以叫我阿瑶姐姐。” 白蔹往后躲了躲,扭过头去。 张瑶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挥挥手:“那我先下去喽,晚一点再见。” 送走张瑶,白芷关上门,回头看见女儿正盯着门口发呆,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第133章 滑脉 第133章 滑脉 午后的日光很晒, 医馆没有病患。张瑶坐在柜台后,一手摇着蒲扇,一手翻着书, 嘴里低声默记药方。遇上不认识的字, 便做好标记, 等看完书一并来请教。 宋茜茸看着她,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的样子。那时她刚到马头山落户,八岁的张瑶跟在平素素身后,笑吟吟地走进她的生活。除了林青禾, 她们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一晃三年,当初那个活泼天真的小女孩,经历了母亲流产、父亲截肢后,已成熟了许多。她不似从前那般馋嘴,也不再偷懒耍滑,认认真真地读书习字,在医馆打杂。 她朝张瑶招了招手:“阿瑶, 你过来。” 张瑶放下书, 随她走进诊室里间的检查室。 “阿瑶, 当初要我教你学医, 是阿婶的意思。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想学。”宋茜茸坐在她对面,望着渐渐长开的女孩,微微笑起来,“你也跟了我这么久,自己有什么想法吗?若是不愿学,也无妨的,咱们可以找个你喜欢的事情学。” 张瑶眨了眨眼, 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能学一门技艺已是不易,哪里会考虑兴趣与否?大概也没人跟她说过,她可以不必听父母的安排,遵从自己的想法吧。 但认真思索过后,她还是肯定地回答:“阿姐,我想学的。我想像你一样,当个女大夫,治病救人。” “普通技艺,通常是一年学徒,二年帮工,三年出师。但学医不一样,三年或许才能入门。”宋茜茸温声说,“你现在十一岁,等学到能独立行医的时候,或许已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若是像白娘子一般,婆家不允,那这么多年的苦学,就都浪费了。” “我要嫁人,自是要嫁一个能接受我行医的郎君,像二青哥和顾大哥一样。”张瑶有些疑惑,“阿姐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教你看诊。望闻问切,你已知前三,今后,我便要教你切脉了。” 张瑶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可是……我刚刚将二十八种脉象背下来呢。” “无妨,日后在实践中慢慢记熟。”宋茜茸说着,朝她伸手,“先从你自己的脉摸起。” 自此以后,张瑶便像中了邪似的,逢人便要拉着号脉。早起先给张杏把脉,再去隔壁给宋茜茸、林青秀把脉,到了医馆就去找钱婆婆与林月明,朝食后又拉住林福荣、纪桂英和林月圆不放。林青枫和顾云岭有时下山来,也逃不过她的魔爪。 医馆里的病人,能摸的她也会摸一遍,再对比宋茜茸和白芷的结论,判断自己的手感准不准。她随身带了个小册子,是用粗纸裁成巴掌大,拿麻绳穿起来的,上头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脉象特征。 态度倒是相当认真,但也闹出不少笑话。 这一日,她给纪桂英把脉。三根手指搭上去,屏息凝神摸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纪桂英,欲言又止。 纪桂英被她这模样弄得紧张起来,忙问:“怎了,可是我得了甚么很严重的病?” 张瑶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一脸凝重:“伯娘,您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触感圆滑且节奏清晰。您……您怀孕了。” “啥?”纪桂英整个人陷入呆滞。 林福荣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抽着旱烟,闻言弹跳起身:“你说啥,怀孕了?” 屋里其他人都看过来,神色震惊。 纪桂英脸色发白,声调都变了:“阿瑶啊,你确定没看错?我都五十多了,月信早断了,怎可能有喜?”这要是真的,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张瑶一脸笃定:“可这脉象真的很像滑脉啊。” 纪桂英腿都要吓软了。她大孙子都九岁了,女儿现在也怀着孕,她要是老蚌怀珠,岂不是要被人笑死?日后还怎么做人哟? “阿娘别急,我去叫二嫂来。”林月圆说着便往外跑,没多久就把宋茜茸喊了过来。 听完张瑶的话,宋茜茸哭笑不得。她重新给纪桂英号过脉,微微颔首:“滑而稍数,伯娘这脉象确实是滑脉,你摸的不错。但滑脉不一定是怀孕,湿热、痰饮、食积,甚至气血旺盛都可能出现滑脉。” 纪桂英忙问:“阿茸,我没怀身子吧?” 宋茜茸忍笑摇头:“没有,伯娘,阿瑶脉摸准了,但辨错了症。” 纪桂英与林福荣齐齐松了口气,见家中几个小辈朝自己望过来,老俩口难得臊红了脸,挥了挥手:“去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阿瑶,你说你,乱讲什么,吓死个人。”纪桂英嘟囔着,就要走开。 宋茜茸忙拉住她:“伯娘,稍等。您能不能给我们当个案例,让阿瑶辨辨证?” 纪桂英脸上红晕未褪,扭过脸去:“行,行吧。” 张瑶有些紧张,仔细观察纪桂英的面容,见她口唇干裂,嘴角生疮,舌苔黄厚,舌红,靠近可闻及酸腐之气。她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问:“伯娘,我摸摸你肚子可以吗?” “为何要摸肚子?”宋茜茸语调拔高,“不是说了没有……那什么吗?” “不是不是,”张瑶慌得连连摆手,“我是疑心您积食,是以想摸摸胃脘。” “哦哦,那行吧。” 张瑶又问过纪桂英这几日吃了何物,胃口如何,可曾多食,大小便如何等等情况。得到答复后,这才说:“阿姐,伯娘实为食积不化之症。” “寒积还是热积?” 张瑶拧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热积?” “为何?” 张瑶目语气里带了丝不确定:“譬如舌苔,若是寒积,则为白,而热积为黄。且伯娘小便短赤,恶热,都是热积的佐证。” “嗯,很不错。辨对症了,你当如何应对?” 张瑶正好背过这个方剂,立刻答道:“可用枳实导滞丸,辅以揉腹,两三日便好。另,这几日须得饮食清淡,喝些糜粥,诸如山药粟米粥、薏苡仁煮粥等,缓缓恢复胃气。” “行,稍后你便去医馆拿药丸给伯娘,并教她如何揉腹。”宋茜茸笑着说,“以后可记得了?不可单凭一个脉象就下结论,须得结合其他症状一起看。” “我记住啦。伯娘,我去给您拿药。”张瑶笑嘻嘻地跑了出去。 纪桂英这才缓过劲儿来,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只是,自这日起,她一看到张瑶就绕道走,生怕这丫头再给自己诊出什么“喜脉”来。 虽然闹过不少笑话,但张瑶学得认真,进步也很快。 宋茜茸看在眼里,甚觉欣慰。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料,不是说她天赋有多惊人,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子钻劲儿,不怕出错,错了就改,改完继续试。 而且她丝毫不在乎面子,不懂就问。不仅问宋茜茸,也会问白芷,问林月明。对这样好学的孩子,大家自然也乐得相帮。 转眼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即便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就能浑身冒汗,湿透衣衫。 白芷在医馆已经坐诊一个月了。 这个月里,宋茜茸始终坐在她边上旁听。有病患来了,先让白芷诊断开方,宋茜茸再复诊一遍。 白芷的基础确实扎实,大部分常见病症都能开出对症的方子。但宋茜茸很快发现了她的一些问题:脉象判断偶尔会出错,尤其是复杂脉象。外伤方面基本没经验,清创、缝合一概不会。且她习惯用猛药,不管虚实,凡感冒就用麻黄,凡畏寒就用附子。 这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宋茜茸没有直接批评,而是在白芷开方后,自己重新斟酌,一边改一边解释为何要这样改。 来看病的人都已经习惯宋大夫身旁有个新来的女学徒,也亲热地喊她“白大夫”。 随着医馆名声的传开,渐渐不再只有妇孺来看诊,偶尔也会有一些老汉过来。许是觉得自己年纪大,无需过多在意男女大防,即便旁人看见几个女医给老汉诊脉,也没什么人诟病。 刚开始只是本村的老汉过来,后来别村的也渐渐来了。 临水村的崔阿爷便是在一日清晨,由儿子搀扶着过来的。他说自己便秘好些天了,肚子胀得难受,寝食难安。 白芷提笔就准备开大黄,被宋茜茸按住,摇摇头:“你再摸摸崔阿爷的脉,是不是沉细无力?” 她便又诊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是……沉细无力。” “这是气虚便秘,不是实热便秘。大黄是攻伐之药,气虚之人用了,反而会伤了正气。”宋茜茸重新开方,用了党参、黄芪、白术、陈皮、枳壳等益气补中的药。 待崔家父子走后,宋茜茸说:“老年人便秘,十有八九是气虚或者血虚。因而开方前,要先辨虚实,不能一见便秘就用大黄。” 白芷低着头听完,认真点头:“宋大夫指教的是,是我疏忽了。” 宋茜茸没再多说。白芷这样的习惯,大概率是她父亲教的。乡间郎中用药讲究见效快,喜欢用猛药,不管病机如何,先把症状压下去再说。即便是她前世,医疗发达的现代,农村许多老人家一有个什么不舒服,就爱去村卫生站挂水。 这种路数不能说全错,但确实容易出问题。 一个多月下来,白芷进步飞快。她对感冒、咳嗽、发烧、腹泻这些基础病症已能独当一面,辩证准确,用药也渐渐温和了许多。宋茜茸越发觉得收留她是个正确的选择,这样下去,只需一年半载,白芷便能独立看诊,将大大减轻她的负担。 因此,当她需要上山采药,或者外出看诊时,医馆这边就交给白芷,倒也没出过差错。 只是白蔹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让白芷不能全心全意坐诊。 起初,白芷将她安置在楼上。宋茜茸觉得这样对孩子不大好,提议让孩子来诊室,张瑶她们有空时可以带着玩一玩。 白芷却苦笑着说:“孩子怕生,医馆里人来人往的,她容易受惊。万一哭闹起来,吓到病人就不好了。” 宋茜茸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勉强。 她意识到,白蔹的情况比她最初以为的要严重得多。那孩子有很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屋里但凡有一点响动,她就会猛地绷紧身体;有人靠近,她会下意识躲闪;偶尔有人说话声音大了些,她都会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这绝不是天生胆小,而是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但白芷不主动说,她便也不好问,只嘱咐张瑶几个,对白蔹要有耐心,不要勉强她,也不要吓到她。不要突然靠近,有好吃的好玩的,可以放在她附近,但不要逼她接受。 张瑶几个心思细腻,听到宋茜茸这样说,便记在了心里。白蔹在楼下时,她们便把吃食和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放在她附近。 白蔹还是会躲闪,但偶尔也会飞快地瞥她们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这已经是个进步了。 后来,张瑶几个靠近时,白蔹不再那么抗拒,没有躲到白芷身后。但她仍不会与她们对视,也不与人说话,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时不时偷偷朝她们看一眼。 宋茜茸再次提出让白蔹白日里也下楼来时,白芷答应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会发生得那么快。 第134章 白蔹 第134章 白蔹 日头毒辣, 像是要把人烤出油来。千金医馆门前的桂树无精打采地晃着枝条,连蝉鸣都透着股子有气无力的倦怠。 宋茜茸叫人将竹帘子放了下来,又在地上洒了水, 风从后院穿过来时, 好歹带了几分凉意。 病患不多, 宋茜茸坐在诊台后翻看大家的小册子。白芷的记录尤为亮眼, 字迹虽不算工整,但每一条脉案都记录得清楚明白,用药思路也写得很详尽, 看得出来是个很用心的人。 正看着,竹帘一掀,赵玉霜当先走了进来:“宋大夫,我们来抓副药。” 林青楠跟在她身后,朝众人笑着点点头。 赵玉霜说:“阿爷贪凉,多喝了一碗冰镇饮子,结果中了暑热, 恶心头晕, 在家里躺着呢。是以我想抓副消暑的药, 让老人家好受些。” 宋茜茸朝张瑶抬抬下巴:“这是阴暑, 抓一副藿香正气散。” 张瑶应了声,拿着戥子去称药了。 赵玉霜眼睛落到柜台一角,那里趴着只狼犬,正是十七。她随口问道:“二青什么时候回啊?” 宋茜茸顿了顿:“还有个把月吧。” “啧,一走好几个月,他可真舍得。”赵玉霜摇摇头,“你当初怎也不拦着他?” 宋茜茸笑着说:“男人么,出去闯荡一下也好。” 两人随意聊着, 赵玉霜视线又落在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磨喝乐在玩儿。她穿了件半旧的粗布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虽穿得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脸上没有肉。 赵玉霜认得这孩子,是白大夫的女儿。只是先前来医馆时,没怎么见过,后来听林月明说,孩子怕生,不爱见人,便一直没往跟前凑。 她压低声音笑道:“哎呀,白大夫家闺女可真乖,哪像我家那个皮猴儿,一刻也坐不住。” “嗯呢,是很乖。”宋茜茸也笑,“你家阿韭活泼得很,多招人稀罕呐。” 赵玉霜悄悄地说:“哎,可别提了,她睡着了我就特稀罕,怎么看都看不够,但只要她一醒来我就头疼。” 宋茜茸噗嗤笑出声来,这可真是亲妈。 正说笑着,忽听得白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就听到林青楠嗷嗷的呼喊,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宋茜茸看过去,白蔹正对着林青楠又踢又打,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她人小力气小,但那拼命的架势却让人心惊。 林青楠显然也懵了,本能地伸手去挡,恰好把手送到了白蔹嘴边,她一口咬了下去。 “嘶!”林青楠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用力甩开,怕伤着孩子,只咬着牙任她咬,嘴里连声说:“哎,我不是坏人呐,你别害怕……”那模样又可笑又可怜。 宋茜茸忙朝那头跑去,赵玉霜紧跟其后,张瑶几个也围了过来。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阿蔹,他不是坏人,你先松口好不好?” 但白蔹正处于应激状态,见到有人靠近,反应激烈,牙齿咬得更紧,林青楠忍不住“嗷嗷”叫起来。 白芷原本临时去了趟楼上,听到尖叫声,脸霎时白了,慌忙跑下来,在白蔹面前蹲下,张开双臂,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小丫,小丫,娘在这儿,别怕,没人欺负咱们了。到娘这儿来,让娘抱抱。” 白蔹身子僵住,齿关慢慢松开,一头扎进白芷怀里,“哇”地哭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玉霜吓得不轻,连退两步,拍着胸口说:“这、这孩子怎么了?二郎你做了什么?” 林青楠捂着被咬的手,脸上又是尴尬又是茫然,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讷讷道:“我、我看她跟咱家阿韭差不多大,便想逗逗她,问她手里的磨喝乐好不好玩,下回带我家阿韭来和她一起玩好不好……然后她就……” 宋茜茸道:“孩子怕生呢,让她阿娘哄一哄先。二堂哥,你到这边来,让阿瑶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林青楠手背上一圈清晰的齿痕,皮肉翻了些出来,已经渗出了血。张瑶给他用酒精消了毒,又敷上止血消炎的药粉,拿细麻布裹了。 宋茜茸将藿香正气散递给赵玉霜,笑道:“二堂嫂,孩子不懂事,你们别介意。这药钱就不收了,当给你们赔罪了。” “哎,这话说的,我们怎会怪一个小孩呢?是我们家二郎冒失了。”赵玉霜连连摆手,到底还是没坚持给钱。 那头白芷已经把孩子抱到后院去了,林青楠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用左手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嗐,瞧这事儿闹的……” 送走他们后,宋茜茸朝后院走去。白芷抱着孩子坐在树下的石桌旁。白蔹已经睡着了,皱着眉头,眼角的泪痕没干,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 白芷听到脚步声,赶紧擦了把眼泪,勉强笑道:“宋大夫,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宋茜茸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睡着了?要不要抱到床上去睡?” “闹了一场,累了。等她睡沉实了,我再抱上楼。” 蝉鸣声在头顶聒噪着,两人却都沉默了。 “宋大夫,您……会赶我们走吗?”好一会儿,白芷才打破沉默。 宋茜茸看着她忐忑的神色,肯定道:“不会。但孩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对她,对你,都不好啊。” 白芷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白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她原本叫小丫,黎小丫,是她阿爷取的名儿。因为是个女娃,公婆不喜。在孩子爹走后,我们日子过得艰难,动辄被打骂,还时常饿肚子。” 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白芷闭了闭眼,声音微微发颤:“若只是这样,倒也能熬。但那黎二郎……他不是个东西。他平常在书院读书,但那日他回家,与我说只要跟了他,便能让我和小丫过上好日子,我自然不应。谁知道他……” 白芷的泪滑落下来,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他半夜摸到我屋里来,我不从,他便用强的。许是我挣扎得太厉害,小丫被闹醒,她扑上去咬那人,那人……” ““白大夫,别说了。”宋茜茸抚着她的背,轻声说,“不用再说了。” 白芷擦了擦眼泪,略略平复心绪后,继续说:“他把小丫扇到地上,也不知她撞到了什么地方,人当时就昏了过去。我趁着那空档,摸了把剪子扎伤了那人。后来公婆过来了,只骂我不守妇道勾引小叔子,将我和小丫一起关进了柴房。我们被关了三天,没吃没喝,又饿又怕,若非外祖家来人,只怕我和小丫都死在那了。” 她苦笑了下:“小丫醒过来后,就开始怕生,但也没现在这样严重,还是会和人说话的。但去了外祖家后,我身无分文,虽得阿公阿婆疼爱,但几个舅舅舅娘却不怎么高兴,嫌我们吃白饭,整日里指桑骂槐。我也理解,他们也不富裕,多两张嘴吃饭,负担太重了。” “但小丫……”白芷摇了摇头,“寄人篱下的日子哪里那么好过。她听得懂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就不再说话了,连人都不敢见了,整日躲在我身后,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目光里尽是酸楚。 宋茜茸不知要如何安慰,沉默地听着。 “幸好遇到了姨母,”白芷说着,嘴角扯出一抹笑,“姨父替小丫看过,说是惊着了,要慢慢养,又带我来了这里……他帮我在丰田县附籍,我给小丫改了名,随我姓。我想,有了新名字,她便能重新开始。” “宋大夫,”她看向宋茜茸,眼眶通红,目光恳切,“求您给阿蔹一点时间,她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以后会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楼上,不再惊扰客人。” “这事儿不怪你,是我让她下来的。”宋茜茸温声说,“以后也可以让她继续在楼下玩,去柜台里和阿瑶她们坐一处吧。” 她怜爱地看着白蔹,小姑娘的眉头仍皱得紧紧的,睡得并不安稳。四岁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被欺负,又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人情冷暖,于是封闭了自己内心。她只觉得心疼。 “谢谢,谢谢你,宋大夫。”白芷眼泪再次落下,却死死咬着唇不哭出声。 宋茜茸掏出帕子递给她,开始思考如何与受过心理创伤的孩子相处。前世仿佛看到过,这类人有时反而更容易与动物建立连接。动物不会说话,不会评判,它们能让人更信任,更有安全感。 她问:“阿蔹与十七相处得如何?似乎并不怕它。” “对,她和我说,她喜欢十七。” “她会和你说话?”宋茜茸惊异地问。 “会的,但是也说的不多,偶尔才冒出一两句话。” “那便让十七多陪陪她吧。”宋茜茸说,“往后她若不愿意待在诊室,便让她在这后院里和十七玩。” 白芷连连点头:“多谢,宋大夫,劳您费心了。” “不必道谢。我说过,你好好做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孩子睡了,你抱到床上去吧。”宋茜茸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她咬了林二郎的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阿瑶帮他上了药,医馆又免了他们的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白芷重重点了点头:“那药费,从我的月俸里扣吧。”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扣。”宋茜茸挥挥手,进了诊室。 、 宋茜茸站到柜台后,看着睡得正酣的十七,又想起了林青禾。他走了两个多月了,音讯全无,也不知到了哪里。他一身武艺,应该不会有事吧? 胡思乱想一阵,她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翻看张瑶几人的册子。 最近夜里时常梦到林青禾,醒来却见不到人。 这日子,苦也。 第135章 柴桂 第135章 柴桂 日头还未偏西, 宋茜茸早早回了马头山。 天热起来后,她懒得日日山上山下地跑,便常住在山下了。但每隔几日总要回来看看, 毕竟陶太夫人还住在这里, 而且, 她得承认, 她也想念家里那些毛茸茸了。 牲禽棚又扩大了,林青枫与张猎户正在打扫粪便。自从抱了几只猪崽回来,又养了一群鸭子后, 林青枫一个人支应不过来,便与林青禾商量过后,请了张猎户来帮忙。 张猎户因手指脚趾被截,无法再打猎,正需要一份养家的活计。他常年与各种野物打交道,照顾这些牲禽驾轻就熟,大大减轻了林青禾的压力。 蜜豆早已察觉到宋茜茸的气息, 飞奔过来, 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宋茜茸摸出一根肉干喂给它, 摸了摸它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问道:“你是不是很热?要我给你剪些毛下来么?你的毛有什么用呢,纺成毛线?” 蜜豆只顾着吃,压根没理会她的絮叨。 十四、十五、十六也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宋茜茸一一投喂,在它们身上一通乱揉,过足了捋毛的瘾。黑眉和黑嘴与她没那么熟,却也试试探探往她身旁凑,宋茜茸来者不拒, 也给它们喂了肉干,好一顿揉搓。 “可惜没看到晨风,也不知它跑哪里去了。”宋茜茸叹道,“孩子大了不中留喽,有了媳妇忘了娘。” 不曾想,太阳落山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啾啁”声。 不会吧,她在山里说的话,被晨风听到了?没那么邪乎吧? 宋茜茸跑到院中,看到金银花架上站着两只红隼,昂首挺胸,神气得很。 体格小,羽毛鲜亮的那只是晨风,它身旁还站着一只更大的红隼,羽毛看着更朴素,应该是只雌鸟。两只鸟挨得很近,脑袋时不时互相蹭蹭,亲昵得很。 “晨风!”宋茜茸眼睛一亮,“带着对象来见家长了?等着,我去拿肉条。” 她迅速跑进灶房,又飞快跑出来,将几条猪肉朝花架上扬了扬。 晨风低头看她,歪了歪脑袋,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稳稳停在秋千椅背上。宋茜茸将肉条放在它面前,它毫不犹豫地吃了。 那只雌鸟犹豫了一下,晨风又冲它发出几声鸣叫,它便跟着飞下来,落在晨风旁边,但一直警惕地看着宋茜茸。 宋茜茸放下肉条,退后两步,笑眯眯地说:“你们慢慢吃。” 晨风啄起一条肉干,转头喂给雌鸟。雌鸟张嘴接住,几口吞了下去,又用喙帮晨风理了理颈部的羽毛。 “哟,专门跑我面前来秀恩爱呐?”宋茜茸啧啧摇头,想起去年春天,晨风一门心思找对象,追着一只雌鸟跑了好几个山头,献了好久殷勤,还是没能抱得美人归。 今年倒是争气了,带了对象回来,看起来感情还很稳定。 “你俩应该已经孵蛋了吧?窝搭在哪儿了?”宋茜茸小声嘀咕,“什么时候给我看看我的孙子孙女?” 晨风并不理会,只顾着和雌鸟你一口我一口吃完肉干,又亲亲密密地互相梳理羽毛,看得宋茜茸直乐。 吃饱喝足,两只红隼一前一后飞走。宋茜茸忽然叹了口气,戳了戳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蜜豆,“晨风都当爹了,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啊?” 蜜豆被她戳得不舒服,不瞒地哼唧两声,但也没走开,只懒洋洋地趴下,打了个哈欠。 宋茜茸继续戳它:“你看看你,不是找人干架,就是吃和睡,会注孤生的知不知道?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带几只小獾回来呢,毛茸茸的,多可爱啊。” 蜜豆被她戳烦了,一骨碌爬起来,朝她龇了龇牙,窜进角落不见了。 行吧,这傻东西确实指望不上。 宋茜茸站起身,眺望天空,红隼早已不见踪迹。晨风两口子也忒甜蜜了,蜜豆难道没眼馋,也想找个对象? 转念一想,她自己有对象又怎么样,林青禾走了那么久,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更郁闷了。 天气热得像蒸笼。虽已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下午的阳光仍白花花的炽烈,连狗都趴在檐下吐舌头。 千金医馆里清闲得很。张瑶和林月圆头碰头互背诵药方,张杏抱着本药典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白蔹趴在白芷怀里打盹,小脸上全是汗,白芷时不时就用帕子轻轻替她擦干。 一切静谧得仿佛一幅画。 “咴咴,咴咴。”一阵驴叫声打破了这幅画。 白蔹猛地惊醒,整个人弹了一下,下意识抱紧母亲,浑身微微颤抖。白芷赶紧轻抚她的后背,轻声哄着,让她慢慢安静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扶着位年长妇人下了驴车,还没进医馆门便大声喊道:“宋大夫,宋大夫在吗?” 张瑶已迎了出去,脆生应道:“在的,请进来。” 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满头大汗,一脸焦急。他搀着的妇人五十来岁,一瘸一拐,左腿上裹着块布,已被血浸透,草鞋及脚背一片殷红。 白芷将白蔹送到后院,叫她和十七坐在一处,便匆匆走进检查室。那妇人已将躺在了竹榻上,宋茜茸正将她左腿上包的布拆掉。 那妇人是白塘村的罗阿婶,那汉子是她儿子卢大郎。据他所说,今日午后,罗阿婶去河边割草时,不小心割伤了腿,在家用草木灰敷了,可血怎么也止不住。邻居告诉他们,沙河村的宋大夫擅治外伤,他便赶紧套车来了。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混在血液里,黏在伤口周边。宋茜茸用煮过的布巾擦洗伤口周围,再用酒精冲洗。罗阿婶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卢大郎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很想进里间看看,又碍于全是女娘,只得时不时探头朝里张望。 张杏用沸水烫过工具,张瑶在一旁递工具,几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针刺麻醉、清创、敷药、缝合,白芷在一旁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茜茸的手,默默记住每一个步骤。 直到将伤口包扎好,宋茜茸这才松了口气。洗了手,问罗阿婶:“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还好,没什么事。”罗阿婶有气无力地说。 宋茜茸随口问道:“伤是怎么弄的?” “家中养了不少猪,每日都得割几车草。今日午后,许是天气太热,又可能是天气太热,眼睛一直不舒服,结果手滑,镰刀就砍到了腿上。唉,老了,不中用了。” “眼睛不舒服?”宋茜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轻度充血,结膜有些干燥,“平常可有不舒服过?” “有,总是又干又痒,还流眼泪。尤其风吹过来时,更难受。”罗阿婶回忆了下,“得有六七年了吧,先前没在意,后来严重了,看东西也不方便,便去镇上医馆看过,开了什么地黄汤,好了一些,但停药后不到半个月就又犯了。” “杞菊地黄汤?”白芷忽然插话。 “对对对,就是这个药。” 宋茜茸看了白芷一眼:“你来诊脉吧。” 白芷从善如流,两只手都诊过,又问过罗阿婶,确定她无腰酸、耳鸣,无口苦、口干后,才道:“患者面色偏白,舌淡苔白,舌两边偏红。脉右寸沉弱,左关稍弦细,可用柴胡桂枝汤。” “柴胡桂枝汤?”宋茜茸挑眉,想到前世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有事没事桂枝汤,遇事不决小柴胡”,不由问,“为何用此方?” 白芷犹豫了下:“家父在世时,曾治过一模一样的病患,开的就是这个方子,效果很好。” 宋茜茸点点头,自己又诊了一遍脉,确认了白芷的诊断。 她在心里把病机过了一遍。 罗阿婶的身体情况,六经辨证属太阳少阳合并,病机为应为不合,少阳枢机不利,而柴胡桂枝汤正是治疗太阳少阳合病的主方。桂枝汤为营卫不和,主要症状为汗出、怕风、啬啬恶寒、翕翕发热。罗阿婶怕吹风,尤其怕吹冷风,这一典型表现符合桂枝汤证。小柴胡汤证的主要症状为寒热往来、口苦、咽干、目眩。罗阿婶阵发性的眼干、眼痒、流泪,为寒热往来之象。 辨证准确,方证对应。 于是她颔首:“就用柴胡桂枝汤。但罗阿婶流血过多,气血有亏,加一味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 白芷点头,提笔开方。宋茜茸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交给张瑶去抓药。 “开七剂,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分早午晚三次服用。”宋茜茸嘱咐卢大郎,“七天后带罗阿婶来复诊,到时候我要检查腿伤,也要看看眼睛好些了没有。” 卢大郎付了诊金,千恩万谢,扶着罗阿婶上了驴车,慢慢赶走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白芷坐在诊案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开的方子,像是在复盘。宋茜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柴胡桂枝汤用得不错。”她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注意到没有,罗阿婶的脉象右寸沉弱——右寸主肺,沉弱为肺气不足。她常年割草,风吹日晒,外邪侵袭,肺卫不固,这也是她怕风的一个重要原因。柴胡桂枝汤和解表里,但补益肺气方面稍弱,下次如果遇到类似病患,可以考虑加一味黄芪或者白术,益气固表。” 白芷认真听完,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宋茜茸看她写得认真,又补了一句:“你阿爹教你的东西很扎实,柴胡桂枝汤这个方子用得也对。但是,你要学会不光是套方,而是根据每个病人的具体情况来调整方子。同样的病,不同的人,体质不同,治法也要有加减。这才是辨证论治的核心。” 白芷抬起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目光有几分复杂。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几日后,卢大郎陪着罗阿婶来复诊。她左腿上的伤 七日后,罗阿婶来复诊。她腿上的伤已好了不少,走路虽还有些瘸,但已不用人扶。 宋茜茸拆开纱布看了看,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伤口边缘对合整齐,新生的肉芽组织红润健康。 她又问了眼睛的情况,罗阿婶很高兴,说眼睛干痒的症状好了很多,现在风吹过来也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有些怕冷。 宋茜茸又开了七剂柴胡桂枝汤,减了黄芪和当归的用量,加了少许防风,嘱咐她吃完这七剂就不用再来了,注意休息,不要劳累。 罗阿婶母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芷在旁边全程跟着,把这次的方子变化记了下来。宋茜茸便问:“你觉得,为什么要减黄芪当归,加防风?” 白芷想了想:“罗阿婶气血已经恢复了不少,不用再大补,加防风是固表祛风,针对她怕冷的症状。” “对。”宋茜茸满意点头,“用药如用兵,要根据战局变化随时调整。病好了,药就要减,不能一直用一个方子。是药三分毒,中病即止。” 白芷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一晃到了八月。 白芷越来越得心应手,宋茜茸渐渐放手,让她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自己只在关键时候把关。有白芷在,她确实轻松了不少,偶尔能偷个闲,上山采采药,或者在家里多睡半个时辰。 这日午后,她午睡醒来,去了最里面的小院,打算做些新药。但神思总是不宁,她叹了口气,干脆走到院中,坐在树下发呆。 钱婆婆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难得见你这般心烦意乱,发生了何事?” “没,就是想到,快中秋了。” 钱婆婆蓦地笑了:“想二青了?不知他能不能赶回来过中秋。” 宋茜茸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他一走几个月,没半点音讯,怎么能不挂念呢?” 钱婆婆拍拍她的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郎君总是要在外闯荡的,二青那孩子靠谱,不必太过担忧。” 宋茜茸“嗯”了声,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思绪翻飞。 从前林青禾也常进山打猎,多日未归,她虽也会惦念,但从未如此牵肠挂肚。 “我对他的感情,何时这样深了?”宋茜茸问自己。 相识以来,林青禾对她总是很体贴。虽不算前世网上常说的“二十四孝好男友”,但总会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支持她一切决定。 前世今生,她只在外婆身上,享受过这种毫无底线的包容。 第136章 产科 第136章 产科 中秋节, 林青禾仍没有回来。宋茜茸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笑吟吟地给医馆里每个人发了月饼和礼金, 人人脸上都带了笑。 白芷接过自己那份, 眼睛亮晶晶的, 嘴上却还客气着:“宋大夫, 这太多了。您平时管我们吃住,还给月俸,这节礼……” “拿着。”宋茜茸将红封塞进她手里, 里头有六十六文钱,“过节呢,大家都高兴高兴,说这些做什么。” 白蔹抱着一只硕大的小狗玩偶,整个人几乎被挡住大半。那玩偶做得极好,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的神情, 穿了身粉色的襦裙。做工精细, 用的是上好的缎子, 填的是又软又蓬松的棉花, 以及一些安神清香的药材。 白芷轻轻推她:“阿蔹,要谢谢宋大夫。” 白蔹把脑袋埋进小狗身上,不肯抬头。 宋茜茸浑不在意:“孩子喜欢就好,谢不谢的,不拘这些虚礼。” 白蔹从玩偶后面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缩了回去。那一眼里分明带着欢喜,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先前见白蔹喜欢磨喝乐, 又亲近十七,想起前世许多小朋友都有的阿贝贝,便萌生做一个毛绒娃娃给白蔹的想法。她参照前世一部风靡全球的动画片形象,画出了图稿,找常嬷嬷打听县城哪家绣坊手艺比较好。 不想被太夫人知道了,直接说:“陶府有针线房,绣娘手艺比外头的好,你要做什么,尽管叫常嬷嬷去安排。” 前两日陶府给太夫人送中秋物资时,就把这个小狗玩偶带来了。常嬷嬷还告诉她,府里的小娘子见了都喜欢得紧,问能不能多做几个,陶府愿意买下这画稿。 陶府本可不问这话,直接拿去用了,宋茜茸也奈何不了他们。但人家既给了这份体面,她便也顺水推舟,只说陶府待她不薄,这画稿就当是略作回报了。 晚食在林福荣家吃的,纪桂英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林青松一家、林月明两口子都到了,钱婆婆和白蔹母女也被请了过去。 纪桂英看着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忽然叹了声:“可惜二青不在,也不知他在哪里过的节,吃月饼了没。” 林青枫嘟囔了一句:“下个月我就成亲了,二哥总赶得回来吧?” 宋茜茸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夜里回到屋中,她对着窗下那张空榻,还是忍不住想,他走到哪里了,路上可还平安?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矫情。前世她独立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也不觉有什么。明明也谈过男朋友,可也从未这般牵肠挂肚过。 她自嘲地笑笑,熄了灯,翻来覆去许久才睡去。 梦里依稀见到一个人骑着马,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但眉眼带笑。他在院门口下马,大步走了进来。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 “阿茸,我回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心里着急,猛一使劲儿,人从炕上坐了起来。天亮了! 日子照常过着,只除了闲暇之余,会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期盼着远归的家人。 林月明怀胎六个月,肚子隆起,每日四处走动时,总要扶着腰。 纪桂英头一个察觉到不对劲,悄悄跟宋茜茸说:“阿明这肚子,是不是比寻常的六个月更大一些?” 宋茜茸见过的孕产妇少,赶紧叫来钱婆婆,请她来把关。 钱婆婆仔细诊了脉,又上手摸了林月明的肚子,眉头微蹙,良久才道:“我经手过不少产妇,但双胎的经验也不算很足,依脉象和腹形来看,确实疑似双胎,且可能性颇高。” 林月明一听,立刻笑开了:“双胎?那敢情好!我说怎么胎动那么频繁,原来是有两个小家伙在肚里打架呀。” 顾云岭又惊又喜,咧着嘴呵呵傻笑,又似想起什么,说道:“幼时听阿娘说过,我有两个舅舅便是双生子,兴许家中是有双胎渊源的。” “那便是了。”钱婆婆微微颔首,“好生养着吧。身体支撑得住的话,就多走动走动,往后也好生一些。” 林月明连连应是。 宋茜茸看着他们夫妻欢喜的模样,心里一面为他们赶到高兴,一面却觉得沉甸甸的。双胎生产,要比单胎凶险得多啊。这个时代没有剖宫产,没有胎心监护,没有现代产科的一切保障,万一……她不敢想下去。 她找个空闲,去找钱婆婆说悄悄话。 钱婆婆叹道:“双胎确实更易难产,大人也伤元气。且双胎中的孩子,也往往比普通孩子看着弱些,照顾起来更费心力。我曾遇到过一个产妇,头一个出来时还顺利,另一个横在肚里,等费尽心力弄出来后,孩子已经闷得面色青紫,救不回来了。” 宋茜茸心口一紧,攥紧拳头:“不行,阿婆,我不能干等着。我得提前做些准备。” 她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得提前演练接生方案,得准备生产时要用的催产药止血药参汤,得备好工具……” 她只恨自己前世不是科班医学生,虽听过产钳、胎头吸引器之类的工具,但完全不知长什么样。 钱婆婆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摇头:“阿茸,你自令尊处习得医术,底子不比大医馆里头的坐馆大夫差。我送你的那些医书和手札里,记录了不少应对难产的方子,比如蟹爪汤、疗儿散,以及一些偏门的点穴手法。这些都是前人传下来的经验,关键时刻能救命。你再去细细研读,若有不懂再来问我。” 见宋茜茸神情严肃紧绷,钱婆婆又放缓语调:“阿茸,切记,生存过程虽凶险,变数也多,但医者必须稳定心态,做好万全准备。若连医者都慌了,产妇又何来的信心呢?” 宋茜茸起身,深深朝钱婆婆行了一礼:“阿婆,谢谢您。” 自那日以后,宋茜茸闲暇时便专心研读钱婆婆给她的几本册子,又朝纪桂英打听附近村镇的几位稳婆,而后带着张瑶,携礼登门拜访,虚心求教经验。 她确实得到了不少民间偏方,比如,产妇因宫缩无力导致难产时,可取七粒蓖麻仁捣烂成泥,分为2份,分别贴于双足涌泉穴,产后洗去即可。 她又按着前世的习惯,画了表格,把产前、产中、产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一一罗列,再针对林月明每次产检的具体情况,推测可能遇到的危险,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钱婆婆看着她整日忙忙碌碌,不免心疼,劝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莫要太过忘我,自己身子也要紧。”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婆,我真没事儿。我日日早起习武,身体比常人康健得多呢,您不必太过担心。” 钱婆婆知道劝不住,索性也不再劝。她这一生,亲缘浅薄,只醉心医术。年轻时也曾这样废寝忘食,只为解决一例疑难杂症。 现如今,她年老体衰,早已没了当年的冲劲儿。但看着下一辈如此刻苦,她又觉得,那一腔未凉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天气慢慢凉下来,一晃到了八月底。农人们忙着秋收,宋茜茸也不得闲,在八月的最后一日才去香饮铺查账。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既往得好,伙计们干劲也足,老远就能听到她们揽客的吆喝声,清脆悦耳,很是抓人。 她先去看了王三凤,这姑娘如今带着新伙计,又分担了部分日常事务,比去年忙得多。但一见宋茜茸,她立时展颜一笑,放下手头的活,迎了上来。 宋茜茸发现她额角和下巴长了好几个疙瘩,红通通的,连脂粉都遮不住。她忍不住拉过王三凤的手,替她号脉,又看了看舌苔:“脉象滑数,舌苔黄腻,脏腑功能失调,内热上行,这才发了痘疮。你近日可是吃了不少辛辣烧烤之物,还有甜食乳饮?” 王三凤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腕藏进袖中,赧然道:“结尾巷子里新开了间烤肉铺子,实在香得很,我和几个姐妹这些时日,已去吃了好几回。” 她又压低声音:“宋娘子,若是你能留在县城住一夜,我想请你去吃那家啊。” “请我吃?”宋茜茸挑眉,“你手头的钱可还够?现如今虽年轻,可也得为日后做打算,得给自己攒点家底。” 王三凤抓住她的衣袖,似是在撒娇:“哎呀,宋娘子,现在也就你还关心我了。放心吧,上个月陆东家给我涨了月俸,我晓得要存钱哩。” “那就好。”宋茜茸这才放心,又看了看她的脸,低声道,“我回去配些面脂给你擦脸,帮你祛一祛这脸上的痘疮。” 这个时代的化妆品,铅粉水银用得不少,对皮肤伤害极大,卸妆也不干净。长此以往,皮肤只会越来越差。她在医书上见过好几个护肤方子,回去试一试,给王三凤做个面膜面脂应当问题不大。 “成了,你继续忙吧,我去后院看看账册。” 这一看,就花了大半个时辰。宋茜茸合上账册,扭了扭脖子,正要起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面容被日头晒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锋锐,在触及宋茜茸的目光时,又立刻如冰雪消融,只剩温柔。 宋茜茸呆了一瞬,腿脚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三两步便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思念像绝了堤的水,汹涌而出。她听到林青禾沙哑的嗓音:“阿茸……” 宋茜茸没应声,只踮起脚,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她感觉到林青禾身体猛然僵住,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在他唇上轻轻吮着。 好一会儿,正要退开时,林青禾却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俯下身去,将这个吻加深了。 舔舐吮吸,他吻得又重又急,似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爱意一气儿宣泄出来。宋茜茸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是顺从地承受着,回应着。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宋茜茸靠在他胸口平复呼吸,忽然闻到了什么,鼻子皱了皱。那是金疮药的味道,从他胸口处细细密密渗出来。 她心一沉:“你受伤了?” 第137章 初吻 第137章 初吻 屋里一时很安静。 宋茜茸目光在林青禾身上扫了一圈, 凑近他胸口细嗅,有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熟悉的药味。她不再多言, 直接上手去解他的衣襟。林青禾攥紧衣襟, 下意识想拦:“阿茸, 没什么大碍……” “别动。”宋茜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青禾慢慢松开了双手,任宋茜茸拉开了衣襟,露出里头的绷带。那绷带沿着左腋绕到右肩, 在他胸膛上缠了一圈。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解开绷带细看,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间,已愈合大半,但从伤口的深度和形状来看,当时一定极为凶险。这伤若是再深半分,两人怕是都见不到面了。 宋茜茸盯着那道疤, 嘴唇紧抿, 眼眶渐渐红了。 林青禾见她眸中泛着水光, 忙捧起她的脸, 拇指在她眼角擦过,语气急切:“好阿茸,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了吗?你……你别难过。” 宋茜茸并没有掉泪,见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竟有些想笑。她拉开他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去桌上翻药箱, 沉声道:“坐下。” 林青禾乖乖地坐下。 宋茜茸用澡豆仔细搓净双手,用棉花蘸着酒精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情况良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伤有一段时间了吧?”宋茜茸说,“是谁给你换的药?” “商队的兄弟,胳膊能动的,就互相换药。”林青禾说,“商队里没大夫。” 宋茜茸取出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她动作极轻极慢,指腹时不时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林青禾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宋茜茸抬眼问:“疼么?” “咳,不疼。”林青禾夹紧双腿,视线投向别处。 “行了。”宋茜茸替他重新拢好衣裳,这才站直身体,准备去收拾药箱。还没转身,却被林青禾用力一拽,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你……”宋茜茸刚惊呼出声,就被他的嘴唇堵住了话头。 嘴唇被含住,想躲又躲不开。那吻起初霸道无比,不容拒绝,渐渐的变得温柔,细细密密描摹着她的唇瓣。随着这个吻的深入,许多东西似在无形中融化,宋茜茸心里堵着的郁气一点点散了。 她双手攀上他的肩,回应了他的热情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宋茜茸宋茜茸感觉到身下的异样,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宋茜茸的发髻歪了,鬓边碎发垂了下来。林青禾也好不到哪里去,肩膀处的衣衫被攥得皱巴巴的,处理伤口时就没系牢的衣襟彻底散开,露出大片胸膛。 两人对视一眼,林青禾凑上前,在她唇上又亲了亲,眼里满是笑意:“阿茸,我好高兴。” 宋茜茸揉了揉自己的脸,心跳得太快了!她在自己心里说:冷静!冷静!你是两世为人了,别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不容易平复了急促的心跳,她摸了摸林青禾的脸:“好了,来日方长。”她怕再不喊停,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林青禾滚了滚喉结,压下再次吻上的冲动,抬指将宋茜茸嘴角的湿润抹掉,声音沉沉:“阿茸,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宋茜茸理了理头发,站起身,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下,忍着笑说,“我先收拾一下药箱,你再和我好好说说是怎么受的伤。” 林青禾耳尖通红,双腿交叠,随手将桌上的账册挡在身前,姿势颇为尴尬。过了好一会儿,他平静下来,这才开口:“路上遇到了山匪,被砍了一刀。” 他觑到宋茜茸的神色,赶紧说:“那匪贼也没讨到好,被我一刀杀了。” 说罢,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还算受伤轻的,阿硕迄今还起不来床呢。”语气里竟带了些得意。 宋茜茸瞪大眼睛:“他伤得那般严重?看来你们这一趟凶险异常。你细细说。” 林青禾便也不再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裕湘府与白郦府相邻,两府交界处有一片山,叫望天岭。岭上地势险要,树木茂密,横跨两府,两边官府都不大管,渐渐成了三不管的地界,常有山匪出没。 去的时候运气好,一路平安无事。可回程时,商队走到山道最窄的那段,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从两侧林子里冲出二十多个山匪,手持长刀 ,将商队拦腰截断。 “那些匪贼专挑商队下手,有备而来。”林青禾语气平淡,“我护着一车药材,砍倒了一个匪贼,又来了两个,胸口这刀就是那时候挨的。当时,一个匪贼从侧面偷袭,我正应付着前头那个,躲得慢了些,被他划了一刀。”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茜茸听得心惊肉跳。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全歼那波匪贼。商队也有近二十人,个个都是好手,倒也没吃太大的亏。”林青禾顿了顿,“萧大哥伤了左臂,阿硕伤得最重,肚子和大腿都被砍了,血流了一地。我们只好找了个最近的镇子歇了十日,等伤情稳了才动身。” 宋茜茸沉默片刻:“商队……可有人死亡?” 林青禾默然片刻,点头:“有三个。” 宋茜茸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亏得你备的金疮药多,药效好。”林青禾认真道,“若不是提前在每辆车上都放了急救包,那日恐怕不止死三个。萧大哥也说,你那金疮药比他在药铺买的强,止血快,愈合也快。” “那当然,那可是我……我父亲亲手研制的方子。”宋茜茸略有得意,话锋忽然一转,“你们什么时候到丰田县的,为何不早点回家?” 林青禾忙解释:“路上耽搁那么久,今儿晌午前才到的。原本打算即刻就回家,萧大哥让我吃过饭,等他清点好货物再走。那些药材毕竟是我护着的,他要检查也合理,我便应下了。” 宋茜茸狐疑地看向他:“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儿的?” 林青禾笑道:“说来也巧,商队有个兄弟在街上买了吃食回去,跟我说仿佛在香饮铺门口看到了你,我便赶着过来了。” 他声音忽又有点低落:“原想着要赶回来陪你过中秋的,可惜……” “那就欠着吧。”宋茜茸轻哼一声,“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中秋,明年记得要还。” “还,必须还,”林青禾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嘴边亲了亲,“往后每年我都陪你过中秋。” 宋茜茸被他亲得痒,推了推他脑袋:“行了,别腻歪了。” 说罢又白了他一眼:“一走好几个月,也不见写封信回来,平白让人担心。” 林青禾呆了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写。” 他第一次出远门,完全没想起来还可以寄家信。萧家商队那一群糙老爷们,竟没一个想起这回事儿。 宋茜茸哼了声,收起佯怒,笑着说:“好了,快把衣裳穿好。一会儿三青要来铺子里接我,你这样子怎么见人?” 林青禾嘿嘿一笑,这才慢悠悠地系上衣带。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传来王三凤的声音:“宋娘子,林三郎来了,说是来接您的。” 林青禾一听,站起身道:“走,去跟萧大哥告个别,咱们就回家。” 出了香饮铺,林青枫正站在驴车旁等着。驴车上堆满了东西,酒水、布料、糕点、干果,红红绿绿地摞了一车,都是成亲要用的。 他一身靛蓝新衣,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一看见林青禾,他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赶不上看我成亲呢!” 林青禾被他撞得胸口一疼,嘶了一声,却没躲开,笑着拍拍他的背:“回来了,赶得上你的喜宴,高兴吧?” 林青枫松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上却嘟囔着:“你要是赶不上,我就把你的那份酒全喝了,一滴都不给你留。” “臭小子。”林青禾笑骂一句,抬脚轻踹,“都要成亲了,稳重些。” 林青枫嘿嘿笑着,又偷偷朝宋茜茸挤眉弄眼。 林青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做什么怪?” 又瞥了眼驴车,笑道:“买的还不少。” 林青枫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阿娘说人家宠幺女,嫁妆多,咱们也不能少,这些还只是一半呢,家里还堆了一屋子。” 三人说笑着往萧家商队落脚的客栈走去。 萧砺一只手吊在胸前,但精神头不错。见到宋茜茸,他咧嘴笑了:“宋娘子,好久不见。” 宋茜茸行了一礼:“萧东家,伤可好些了?” 萧砺郑重回礼:“这次多亏了宋娘子的金疮药,不然商队几个伤得重的,怕是要交代在半路上了。” 宋茜茸客气了几句。 萧砺又道:“某正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多买些金疮药?二百瓶,够不够做?” 宋茜茸算了算库存和药材,点头道:“可以,不过需要些时日。” “无妨,这一回商队要在丰田县修整一段时间,宋娘子先做着,届时看看有多少,我们就先拿多少。”萧砺嘿嘿笑着,“另外,你那个急救小包也太实用了,某想给商队里每辆车都配一个。宋娘子可否教教怎么配?” 宋茜茸便细细说了急救包里该放些什么,每样东西怎么用,哪些情况需要先处理,哪些可以等到了医馆再说。萧砺听得认真,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迅速在纸上记录。 末了,萧砺感慨:“宋娘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东西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都没想出来。” 宋茜茸笑了笑,没接话。这些在前世都是常识,她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可放到这时代,就成了难得的巧思。 “对了,还有那什么酒精,可还有库存?”萧砺又问。 “酒精生产比较麻烦,暂时确实无法合作。”宋茜茸沉吟须臾,“或许明年可以。” “成,那便明年,某等着。” 谈妥了订单,三人便告辞了。 “回家喽!”林青枫扬起鞭子,驴车慢悠悠地往城外赶去。 “回家了,真好。” 第138章 商标 第138章 商标 回去的路上, 林青枫赶着驴车,林青禾和宋茜茸并肩坐在板车上,身旁是堆成小山似的东西, 有林青枫买的成亲用品, 也有林青禾从南地带回的土仪。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 带着田野特有的清香。路两边的树叶开始泛黄, 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驴车上。 林青禾伸手接住一片叶子,看了看, 忽然道:“今年收成好。” 宋茜茸看向道旁的田地,金黄的粟谷随风摇曳,饱满的穗子压得稻杆弯了腰。她笑着点头:“确实是好收成。” “咱们要不要再买几亩地?”林青禾侧头看她,“以后总要添丁加口的,吃饭的人多,咱手头的田就不宽裕了。” 前些年战乱,大瑜国人口锐减, 大量田地抛了荒。现如今安稳了十来年年, 各村人口繁衍, 百姓对于田地的需求也大了起来。只是上好的良田早已被人占了去, 如今要买地,只能挑荒田。 宋茜茸是决计不愿下地种田的。现代有便利的农械还好说,这年头可纯靠一双手,那才是真正的“锄禾日上午,汗滴禾下土”。 她犹豫着问:“添丁加口?” “嗯呢,小四年岁见长,总要娶妻生子。更何况,咱们……”林青禾顿了顿, 一句“也会有孩子”还没出口,便被前头的林青枫打断了。 “二哥,咱家这头驴子年岁大了,你走之前还说要再买一头的,现在还打算要吗?” 林青禾应道:“要啊,怎了?” 林青枫嘿嘿笑道:“我也想买一头,平常拉肉去县城卖才方便。可阿娘不同意,到时我能赶你的驴去吗?这头驴有点拖不动货了。” “可以。” “嘿,还是二哥你好。” 进了村,三人老远就看见林福荣坐在院门口抽旱烟。 “阿爹,我二哥回来啦。”林青枫扯着嗓子大喊。 林福荣烟杆往门槛上一磕,站起身就朝院内喊:“回来了回来了,二青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凳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处,随即,门口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林月明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走在最前面,顾云岭扶着她的胳膊,后面跟着纪桂英、林月圆、林青秀、张瑶、张杏,连钱婆婆都出来了。 林青禾刚下车,便被团团围住了。 “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黑了!”纪桂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嘴上却说,“再不回来,阿茸怕是要亲自南下去寻你了。” “路上可顺利?”顾云岭笑着问。 “顺利呢,”林青禾笑着招呼,又看看林月明,“阿姐这是快生了吧?” “阿茸说产期在腊月,且有的等呢。” “二哥,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林月圆挤到前面,仰着脸问。 林青禾笑着从车上搬下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各色南地吃食,荔枝干、橘子糖、茯苓糕、陈皮梅,在本地很少见。他拍拍林月圆的头:“你们几个拿去分了吃。” “谢谢二哥!”林月圆一阵欢呼,拉着张瑶张杏往医馆跑去。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青秀去灶房端了碗紫苏饮来,水里特意放了糖。林青禾接过来一饮而尽,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熨帖得他浑身舒坦。 家里人围着他问长问短,林青禾便拣些路上的见闻说。比如,南地的稻子比北地熟得早,集市上有卖奇奇怪怪的海货,有个地方出门全靠划船,路上遇着个七八岁的盲童,一把嗓子极好,在茶棚里唱戏,唱得众人都落了泪…… 他口才不算好,但胜在实在,说的又是新鲜事,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纪桂英和林月明听到盲童唱曲,还红了眼眶,连声说可怜见的。 林青禾没提遇匪的事,也没说自己受了伤。众人便也不知道,只当这趟南地之行顺顺当当。 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纪桂英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说要回去做饭。林青枫凑到林青禾跟前,压低声音:“二哥,我真羡慕你。萧家商队还要人吗?我也想像你一样出去闯一闯,见见外头的世界。” 话音未落,纪桂英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林三青,你皮子又痒了吧?” 林青枫缩了缩脖子,冲林青禾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待人都走了,林青禾这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交到宋茜茸手上:“这些钱还是你收着。” 宋茜茸数了数,诧异地问:“怎还多出了十两?”临走前,她只给了五十两碎银,如今钱袋里却有六十两。 “因我杀匪有功,萧东家赏的。”林青禾含糊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套珍珠首饰,珍珠发钗、珍珠项链、珍珠耳环。每一粒珠子不算特别大,但胜在大小均匀,莹润光滑。 林青禾眼巴巴地看着她:“韶州府临海,我见那边女娘都爱佩戴珍珠首饰,便让店家帮忙挑了一套。” 宋茜茸当即摘下自己的钗环,换上了这套珍珠的,笑着问:“如何,好看么?” 林青禾细细打量她的面庞,眉眼如画,仍是初见时的模样。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 ” “油嘴滑舌。”宋茜茸嗔道,心里却止不住泛起甜意。 很快林青枫来喊他们去隔壁吃晚食,林青禾将一藤箱土仪分给了众人。林月明眼尖,很快就看到了宋茜茸头上的珍珠首饰,少不得一顿揶揄,又是一番热闹。 菜很丰盛,有鸡有鱼有肉,热腾腾端上来,满院子都是香味。林青禾坐在林福荣下首,伯侄俩时不时碰一杯,都有些上头。 众人又问了些南地的事儿,林青禾人已微醺,笑呵呵地说起南地的风景、集市和吃食。他说那边的山比北边的高,水比北边的多,人说话的口音跟这边大不一样。 林青枫听得入了迷,筷子上夹着的肉都忘了吃,嘴巴大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二哥,你下回出门,也带上我呗。”他眼巴巴地望着林青禾,忍不住又提了一嘴。 纪桂英的筷子已经举了起来,还没敲上林青枫的脑袋,就被他往旁边一闪,笑嘻嘻地躲了过去。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出去闯。府城大门朝哪开都摸不清,你出去能干啥?” “阿娘,我都要成亲了,你就给我点面子吧。”林青枫梗着脖子争论,“再说了,我跟着二哥也学了那么久武艺,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吧?” 林青禾觑了他一眼,摇头道:“差了些。” “二哥!” 顾云岭拍拍林青枫的肩:“且有的练呢,往后晨起练武可别偷懒了。” “姐夫!就那么一回,被你记到了现在。” 桌上众人笑成一团, 宋茜茸坐在林青禾旁边,替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少喝些酒,伤口还没好全。” 林青禾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知道了,宋大夫。”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宋茜茸承认自己被撩到了,竟有些脸红,只好扭过头不看他,假装没听见。 钱婆婆坐在他们对面,将两人这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笑,端起茶抿了一口。 夜色渐深,烛火劈啪作响。众人酒足饭饱,却仍意犹未尽,围坐在桌前说话。 林月明靠着顾云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大家聊天,手放在肚子上。两个小家伙似是也爱热闹,此时动的格外厉害。顾云岭似有所觉,侧头看过来,也将手轻轻放在她肚皮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 林青枫缠着林青禾继续说南地的趣事,林青秀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面上也带了些憧憬。 林月圆和张瑶张杏凑在一处,边吃零嘴边说着悄悄话,也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林福荣抽完最后一袋烟,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从纪桂英手里接过茶碗喝了口,站起身道:“行了,不早了,都散了吧,明儿还有的忙呢。” 回了自己家,林青禾匆匆擦洗过后,宋茜茸帮他重新涂了药。他躺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自家床最舒服。” 翌日一早,宋茜茸与大家吃完朝食,林青禾还没醒。确认过他没有发烧没有生病,宋茜茸便悄悄出了卧房,让他继续补眠。这几个月奔波在外,大约是睡不安稳的。 她直接去了医馆。 千金医馆开张已有半年,因着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在附近几个村镇里渐渐有了些名气。尤其是妇人科和小儿科,来求诊的不少。可能是陶府帮忙做了宣传,甚至还有县城的人慕名而来。 接待完上午的病人,宋茜茸直接去了库房。接了萧砺的订单,她尽快做出二百瓶金疮药,这一部分药材得先拨出来,再安排人来制作。现如今能用的人手也就医馆里几人,她得再培养些制药人才。 忙了一上午,林青禾来寻她时,宋茜茸正指挥着张瑶几个分拨药材。 “你可知哪里有瓷窑?我想定一批小瓷瓶,用来装药的。” 林青禾想也不想便答:“丰田县南门外头就有。你急着用么?要不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我先把医馆的商标设计出来吧。”宋茜茸若有所思。 这个时代讲究字号招牌,好的招牌能让人过目不忘,对生意大有裨益。现下既然有大批量订单,还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要的,不如趁机把自家的名头先打出去。 她已经决定好了,品牌就叫“千金馆”,只是商标还没想好。 林青禾没有听太懂她在嘀咕什么,只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看她兀自思索出神,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意。 “我现在就去画图。”宋茜茸拉着林青禾就往外走,“你等会帮我参考一下。” “好,但是咱们先去吃午食吧,不要饿着肚子干活。” 一直在角落整理药材没吱声的白芷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良久才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手头的工作。 宋茜茸画了一下午,构思了好几个草图。比如,一个药葫芦上插着枝灵芝,一头衔着仙草的梅花鹿,一个童子牵着头牛…… 林青禾始终坐在旁边陪着,见她搁下笔,便问:“这些都很好看,只是都是什么意思呢?” 宋茜茸一一介绍:“葫芦,悬壶济世嘛,是药铺常用的标志。灵芝是祥瑞之草,素有仙草之称,寓意药效灵验、延年益寿。牛是指药兽,传言它听到病人描述症状后,就会去野外衔回草药,捣汁服用后即可痊愈。” “那这个呢,是钥匙?”林青禾指着“♀”符号问。 宋茜茸一时语塞。这个符号在现代代表女性,放在千金馆这个以女医及女病患为主的医馆,再合适不过。但这个时代的人并不理解,她只好信口胡诌:“是啊,打开健康之门的钥匙。” “你觉得哪个好?”宋茜茸问。 林青禾挠挠头,为难地说:“我倒是觉得个个都好看,反正我想不出来,也画不出来。” 宋茜茸无奈地朝张瑶几个招招手:“你们过来帮忙看看。” 几个孩子看着宋茜茸勾勒的简笔画,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连白蔹也站在一旁悄悄看着。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没争出个结果。 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停停停,你们吵得我头疼。” “阿蔹,你觉得哪副画好看?”宋茜茸笑眯眯地看向白蔹。 她视线飞快瞥过林青禾,往张瑶身后藏了藏,伸出手在有“♀”符号的画上指了指,又迅速缩回了手。 “啊,你喜欢这幅图。”宋茜茸笑着点点头,“我们再来问问十七的意见。” 这下连林青禾也诧异了,问道:“你要如何问它?” “看我的。”宋茜茸将那几张草图铺子地上,每张纸上都放了一条肉干,同时招呼十七:“来,挑一个。” 狼犬嗅了嗅,径直走到一幅画面前,将上面的肉干卷进嘴里,又挨个把另外几个吃掉。 宋茜茸捡起它第一个吃的那幅画,竟和白蔹选的一模一样,是那幅含有“♀”符号的画。只见♀站在灵芝上,被一枚弯月环抱住,月下写着“千金馆”三个篆体字。 张瑶几个也凑过来,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这个好看,月下灵芝,又雅致又吉利。”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定要放一枚钥匙。” “阿姐决定的事儿,总是有理由的,咱们听听她怎么说吧。” 于是宋茜茸再次信口开河:“月亮属阴,代表女娘。灵芝是延年益寿的仙草,这幅图意味着,咱们医馆以草药为匙,打开了女娘健康的大门。” “哇,这个寓意好。”林月圆激动不已,“这样说来,咱们每个人手里都掌握着关乎他人安危的钥匙啊。” 宋茜茸怕她们误会,忙补充道:“在你医治病患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她捡起地上的话,抖了抖灰,很是高兴:“行,就它了。我重新画一版,明日一早去县城找瓷窑烧制。” 宋茜茸将定稿的商标细细描摹了一遍,又拿给钱婆婆看。 钱婆婆端详半晌,点点头:“这花样不错,寓意好,也雅致。这样看来,你的野心不仅在这乡间医馆上啊。” 叹了口气,她继续说:“你们年纪轻,有这份心气儿,是好事儿。大胆去做吧,阿婆总是会支持你的。” 次日清晨,宋茜茸与林青禾便一同来到位于县郊的瓷窑。窑主姓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任窑主管的是一间民窑,出产的瓷器主要供给平民老百姓用,虽比不上官窑的精美,但胜在价格实惠,出货也快。 宋茜茸将图纸拿出来。她需要两种规格的瓷瓶,一种装三钱药粉的小瓶,适合随身携带。一种装五钱药粉的大瓶,适合放入行囊中,供长途行走时用。 任窑主看了看图纸,细细问了要求,点头道:“做得出来。不过这瓶口要做多大?瓶壁要多厚?您得给个准话。” 宋茜茸比划着说:“瓶口不能太小,不然取药不方便。但也不能太大,太大了药粉容易受潮。约莫……这么大吧。” 她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圈,继续说:“瓶壁也不能太薄,容易碎。尤其是这小瓶,病人可能揣在身上赶路,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厚实些,宁可多费些泥料。” 任窑主一一记下,又拿出几种现成的瓷瓶让她看。宋茜茸一个个看过去,仔细检查瓶口的做工,又用手指敲了敲瓶身,听了听声音,用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定下了样式。 “小瓶十文一个,大瓶十五文。您要多少?”任窑主迅速算好成本,报了价。 “小瓶要二百个,大瓶一百个。” 任窑主算了算,爽快地说:“您要的多,每个给您少半文。小瓶九文半,大瓶十四文半。” 宋茜茸点点头,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要低。 这个时代的陶瓷业已发展成熟,士族大家爱用金银器、漆器昂贵,几大官窑出的的精美瓷器也不便宜。但寻常百姓用的民窑瓷器确实不贵。 签好契书,付了三成定价,宋茜茸与任窑主约定半个月后取货。 走出瓷窑,两人转道去了北市。宋茜茸找到王三凤,将调配好的护肤品给了她。作为现代女性,对护肤这件事天然有着兴趣和敏感。她花了几天时间,翻了许多医书,结合自己前世的护肤知识,配了三样东西出来。 第一样是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等药材研磨成细粉,加蜂蜜调成膏状。绿豆清热解毒,白芨收敛生肌,防风祛风胜湿,合在一起,既能清洁皮肤,又温和不刺激,洗完脸不干不绷。 第二样是面脂。这是最花功夫的一样。她用白芷、黄芪、山药研成细末,与熬炼过的猪脂混合,隔水蒸煮,反复搅拌,直到药粉与油脂完全融合。白芷祛风止痛、美白肌肤,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肾,配上猪脂的滋养作用,能修复皮肤屏障,让肌肤润泽有光。 第三样是泥膜。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芍等七白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时以蜂蜜或蛋清调开,敷在脸上。这个方子她从古方“七白膏”里化裁而来,去掉了白附子、白术等几味药,专为祛痘淡印、收敛毛孔。 这三样东西做出来后,宋茜茸自己先试了几天,确认没有不良反应,才拿来给王三凤用。 “宋娘子,你太好了。”王三凤收到三个罐子,激动不已,一把抱住宋茜茸的胳膊,“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行了,你好好帮我看着铺子,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宋茜茸拍拍她脑袋,“你忙去吧,我们也该回了。” 走到大道上后,林青禾说:“去买头驴吧。医馆里药材进出多,总去借大伯家的驴子也不大好。” 骡马市场在县城东门外,一片黄土飞扬的空地上,拴着牛、马、驴、骡各色牲口,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气味。几个牙人穿梭其中,扯着嗓子吆喝。 宋茜茸不大会相牲口,林青禾却是行家。他挨个看过去,拍拍脊背、掰掰嘴看看牙齿、拉着走几步瞧瞧腿脚。牲口贩子看着他虽年轻,但一副熟稔的模样,也不敢期满,客客气气候在一旁看着。 地上隔几步就有一滩粪便,宋茜茸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脏东西,跟在林青禾后面慢慢走着。 走到一头驴骡面前,林青禾问:“阿茸,要不买头骡子回去?” 宋茜茸说:“我记得骡子有驴骡和马骡吧?马骡高大健壮,肯定更好使。” 驴骡是公马与母驴杂交的品种,而马骡是公驴和母马的杂交。马骡速度和耐力都很强,又好喂养,不易生病,是最好的选择,但马骡比驴或驴骡都贵。 “价格无妨,好使就行。”宋茜茸悄悄说。 林青禾笑着颔首,挑了头毛色乌亮的骡子,压低声音说:“这头不错。刚齐口,正当壮年,脚力也稳。”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掌。 牲口贩子凑过来,报了个价。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后以十二两的价格成交,又买了一套鞍。 签了买卖契书,林青禾牵着马骡往回走:“给它取个名字吧。” 宋茜茸想了想:“叫奔驰吧。” “奔驰?”林青禾咂摸了两下,“这个名儿不错。” 他们来的时候赶了驴车,回程则用绳拴着骡子,让它和驴一起跑。宋茜茸感觉到了差距,马骡拉车明显更快。或许以后再来县城,路上可有省点时间了。 穿过来这么久,我也是有房有车的人了。宋茜茸美滋滋地想着,不由笑出了声。 第139章 护肤 第139章 护肤 地里的粟谷熟了, 林家几个壮劳力都下地去了,连林青松也特地赶回来帮着秋收。林福荣家有二十亩地,林青禾有十亩, 顾云岭五亩, 三家便赶着晴天一起收了。 新买的马骡派上了大用场, 拉车推碾, 替人省了不少气力。家中女眷忙着晒谷、脱粒、堆草垛。医馆后边有个晒场,平日是用来晒药材的,这会儿也铺满了粟谷。 张家没有田地, 医馆虽暂时关了门,张瑶张杏却也没回家,留下来帮着干活。家里人都知道宋茜茸爱洁,又从未做过农活,便让她和林月明一道管着饭食。 大家都在忙碌,白芷也不好闲坐着,便带了白蔹去地里帮着捆扎秸杆, 顺便拾些稻穗。没想到白蔹还挺喜欢这活儿, 挎着小篮子在地里翻找遗落的粟谷, 眉眼间带了几分难得的松快。 十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时不时低头嗅闻,偶尔瞧见跳起来的虫子,还扑过去用前爪压住。 白芷看着女儿放松的姿态,心下暗暗叹气。自从白蔹性情大变后,她便不敢轻易让孩子出门。如今想来,多出来走走,兴许对她的病情会有帮助吧? 人多力量大,林家和顾家的粟谷很快收好入仓, 越冬小麦也赶着时节种上了。 村里人陆续吃上了新打的粟米,不少人还特意给医馆送来自家用新米做的饼子。 孙桐生也专程来道谢:“今年咱们村粟谷收成好,一谢上天风调雨顺,没降灾祸;二谢朝廷抚恤,让咱们得以安稳种地;三便是要多谢你们教的那地龙肥的法子,庄稼亩产比往年足足高了一成。这可是能活人命的大功德呀!” 他没说的是,因着地龙多了,村里不少人家都多养了几只鸡,下的蛋也多。即便没卖出去贴补家用,留在自家吃,也能添道荤菜,让家里人的身体养好点儿。 宋茜茸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对农事并不精通,起初提出这个蚯蚓肥的法子,也只是为了解决药材费力不足的问题而已。但经村长这么一提醒,她觉得可以将此方法送到父母官那里,兴许能造福一方百姓。 秋收既毕,千金医馆重新开门,迎来了四位县城来的女客。她们各乘一辆马车,身边皆跟着女婢和嬷嬷,排场不俗。 打头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身着白绢对襟衫,下系一条绣着全枝如意纹样的藕荷色百迭裙,衣襟的浅紫镶边上绣着嫩竹与梅花,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如水,气度从容。 另外三位亦各有风姿,看其衣饰打扮,料想应是富贵人家的内眷。 宋茜茸原本正在为一位老妇开方,见一行人进来,朝张瑶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小声对林月圆说:“去端四碗果冻来。” 说罢,她笑着迎上前,引着几人朝候诊处的沙发走:“几位娘子请这边坐。” 老妇拿着方子去柜台处找张杏抓药,眼神却不自觉瞟向那一行人,但见几位小娘子安静端坐,嬷嬷和女婢们光景侍立在后,也不敢多待,拿了药就匆匆走了。 林月圆端来果冻,放到沙发前的小几上,笑着说:“几位娘子尝尝我们家的果冻。” 打头那小娘子的女婢出声询问:“敢问这果冻,可是合酥香饮铺中所售?” 林月圆笑着答道:“是呢,香饮铺拿的是我家娘子的方子。” 那头宋茜茸已经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张瑶忙过来招呼:“敢问是哪一位娘子要看诊呢?” 打头那位站起身,坐到宋茜茸面前,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宋茜茸问:“敢问娘子有何不适?” 那娘子身后的女婢开口:“宋大夫这边可是有养护肌肤的面脂?” 宋茜茸微微挑眉,温声应道:“并未,只是前些时日给自家小妹制了几罐。” 那女婢忙问:“您家小妹,可是在合酥香饮铺做伙计?” “是。” “那便是了。”女婢笑道,“婢子常去香饮铺买吃食,因而识得阿凤。这两日去时,竟见她脸上的痘疮都消了,连一丝痕迹也无,便向她打听了下,才知是用了您给的面脂。是以,今日特来求购。” “可是这位娘子想要?”宋茜茸看着端坐在面前的小娘子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头。 宋茜茸略带疑惑地问:“我见小娘子肤质极好,不知有何需求?” 那小娘子不言语,仍是女婢作答:“我家娘子秋冬日时,肌肤总有刺痛感,尤其是手臂和腿部,常有白色粉末状皮屑。因而想请宋娘子调个方子,改善一下这个问题。” “小娘子,平日里洗脸过后,会否感觉皮肤紧绷?烧炕之后,睡一夜起来,总有口干舌燥,口鼻生烟之感,脸干得发紧,颧骨处甚至泛红、脱皮。” 那小娘子矜持地点点头。 宋茜茸将脉枕推过去:“容我先替您把个脉。” 那小娘子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宋茜茸凝神细辨,少顷,才收回手,笑道:“小娘子康健,只是身子内外皆燥,调理自然也得内外兼治,既要滋润身体内部,也要注重外部的皮肤养护。” “愿闻其详。”那小娘子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内,便是从饮食入手,以润为要,让身体由内而外地生津润燥。可常吃银耳、百合、山药、莲藕、黑芝麻、蜂蜜等润燥养阴的食物,也可多食用猪皮冻、黑木耳、秋葵这类富含胶质的东西,使得肌肤更润泽。同时还须少吃海鲜、羊肉,以及辛辣烧烤之物,以免加重身体的燥热。” 说罢,宋茜茸在纸上写了几道吃食:银耳百合羹、芝麻核桃糊、蜂蜜水。 “养护肌肤的面脂,我可为您调制几款,不过现如今还没有货,需等一些时日。”宋茜茸说,“您现阶段,多在屋子里摆一盆水,保持屋内湿度。另外,沐浴时在水中滴几滴紫苏汁或是桂花汁,行气活血,养护肌肤。” “如此,便多谢了。”那小娘子又问,“何时可制好面脂?” “至少半个月吧。届时制好,我可放到香饮铺,由阿凤转交。”宋茜茸说,“只是还未调方子,是以价格尚未定下。” “无妨,面脂制成之后,宋大夫再告知价格也可。无论作价几何,我们都要。”那小娘子不甚在意地说,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 她起身后,另外三位也都一一过来,宋茜茸一一替她们看过,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四位娘子定是养尊处优之人,无需做活,也鲜少晒太阳,因而肌肤白皙,并无太大的问题。只是白郦府气候干燥,肌肤自然会有不适。其实脂粉铺子里应当也有润肤类产品,只是几位娘子可能更想要体会一对一的vip服务? 不管怎样,生意送上门,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当天夜里,宋茜茸便开始调试以润肤为主要功效的护肤品。前世她也爱捣鼓这些东西,这辈子再做起来,她觉得十分放松。 九月下旬,家家户户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村里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林青枫的婚期也近了。宋茜茸帮着纪桂英张罗了好几日,又是准备贺礼,又是布置新房。林青禾那几日也格外忙碌,里里外外跑腿,采买东西。虽然累,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婚宴前一日,亲戚们都来了,林福荣家院里摆了好几桌席面。 男客们都在院里喝酒吃饭,女客在屋里摆了两桌。宋茜茸帮着招呼,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就在她给纪桂英娘家那桌倒酒时,一个妇人忽然开口:“哟,这是二青媳妇吧?可真勤快,又生的这样好的模样,难怪二青那般疼你呢。” 旁边有人附和:“那是,二青媳妇也很能耐呢,旁边那医馆便是她开的。” 宋茜茸抬眼看去,她认得那妇人,是纪桂英娘家最小的弟媳,姓佟。按辈分,她应该叫此人小舅娘。 纪桂英娘家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人早已分家。大哥大嫂性子忠厚孝顺,跟纪父纪母住一起。小弟因是家中老幺,被爹娘宠溺得不像样子,懒散嘴馋,娶的媳妇也是个刻薄吝啬的。 宋茜茸瞧着佟舅妈眼里闪烁着的算计,平静地问:“多谢舅娘夸奖,不敢当。” 佟舅娘抿了口酒,又朝纪桂英笑道:“我可听说了啊,二青如今可出息了,买了老大一块宅基地,盖了气派的二层楼,山上还养着不少牲禽,今日又添了头骡子。啧啧,了不得,这在咱们亲戚之中怕是头一份。大姑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我们这些穷亲戚,日后也得靠你们拉拔拉拔。” 纪桂英淡淡地说:“孩子们自己有本事,我跟着沾光罢了。” 佟舅妈却道:“瞧你这话说的,二青上头没了爹娘,你们就是他唯一的长辈,他不孝顺你们孝顺谁?说不得日后我们都跟着沾光喽。”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人默默吃着东西,有人闪着兴奋的目光看着这几人。 纪桂英皱了皱眉:“我家大青和三青再没本事,也不至于放着自家爹娘不养,一心眼红他堂兄弟的东西。都是头顶天的汉子,有手有脚,还能仰仗着别人活?我们家可不兴吃那软饭。” 佟舅妈的小儿子就是靠岳家资助,才买下田宅,但生下的儿子必须有一个随母姓,为岳家延续香火。村里人常笑话他,说他吃岳家软饭,这事儿一直是佟舅妈心里的一根刺。 此时听到纪桂英的冷嘲热讽,不由冷笑:“我一片好心,你竟不识好歹。你那好侄子有本事不假,可儿郎在外打拼,家里头总得有个贤内助才是。我做长辈的,想起来都替二青可惜哦,成婚这般久了,竟连个娃儿都没得。” 她话里有话,目光不断往宋茜茸身上瞟。 宋茜茸神色不变,只是坐在纪桂英身边,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 纪桂英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今日是我家三青的好日子,你在那胡说八道什么?” 佟舅妈眼珠子转了转,装作要说悄悄话,但声音大的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到:“大姑姐别恼,我也是替二青着急。你看他,二十出头了,成亲都两年了,旁人这样年纪的,膝下总有一儿半女,他呢?你说说,咱们庄稼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传宗接代么?这要是耽搁了子嗣,可不是小事啊……” 她顿了顿,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娘家有个侄女 ,守寡一年多了,正要再嫁。那丫头模样周正,勤快能干,最会持家。而且啊,她头先生了两个儿子,那肚子争气,能生养,是个有福的。大姑姐,你想想,若是……” “你给我闭嘴!”纪桂英“啪”一声放下筷子,满桌的人都惊住了。 “佟秀英,”她直呼其名,面色铁青,“你今日是来喝喜酒,还是来找茬的?若是再胡言乱语,你就给我滚回自己家去。” 佟舅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声吓了一跳,梗着脖子道:“我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让二青被一个不中用的人拖累……” “够了!”纪桂英冷笑,“你在我儿子成亲的时候,当着一众亲戚的面,编排我侄媳的不是,这叫好心?你那守寡的侄女能不能生养,关我家什么事?我家阿茸好得很,你再说她一个字,我打烂你的嘴。” 佟舅妈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姑姐,你讲讲良心!我是为了你林家好!成亲两年没个动静,搁谁家不得说道说道?她一个孤女,刑克六亲,谁知是不是天煞孤星降世,会害了你们一家!” 纪桂英霍然起身,一根筷子扔了过去,指着佟舅妈喝道:“佟秀英,别以为我不知你那点算计。你以前爱占便宜,来我家连吃带拿的,我念着亲戚情分没跟你计较。如今倒好,养大了你的胃口,蹬鼻子上脸了,竟敢对我家的事指手画脚,在我儿子婚宴上撒野。我告诉你,阿茸是我林家媳妇,是二房的大娘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你现在就给我滚,再也不要来我家了!” 佟舅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见四周的女眷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有几个已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她到底还要脸面,愤愤地端起酒杯,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却不肯走,拿着筷子拼命夹肉吃。 纪母这才出声:“阿英,坐下吃饭吧,一家人,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纪桂英一直知道阿娘的心是偏的,只是不曾想,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她还要拉偏架。她重新坐下,转头对宋茜茸说:“阿茸,你别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些胡话,只当是疯子,咱不跟她计较。” “阿英,你这话怎么说的?”纪母皱眉,“你如今脾气倒是大得很,旁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纪桂英冷笑:“阿娘,我也到了这个年纪,孙子都进学堂读书了,我还看不明白?谁好谁歹,我一清二楚。” 宋茜茸笑了笑,没吱声。她是真没把那佟舅妈的放在心上,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几句闲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犯不着生气。她只是想看看,这位一向疼爱林青禾的大伯娘,会如何处理。 还好,纪桂英没让她失望。 林月明坐在宋茜茸另一侧,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阿茸,莫理会。这世道便是如此,没有娃儿,总有人嚼舌根。当初我在牛家时,村里人都知道牛子栋是个断袖,却只骂我生不出儿子。哼,这种话,听听也就过了。” 她摸了摸肚子,很快便高兴起来:“我看你面色红润,脉象平和,分明再康健不过。她们说的那些,从医理上就站不住脚,全是胡扯。何况你是大夫,最懂调理身子,不必担心。” 宋茜茸忍不住笑了:“阿姐这医术学得不错,都会给人看面色了。” 林月明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好好,正经的。”茜茸止了笑,认真道,“阿姐放心,我真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过我的日子便是。” 林月明这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继续吃菜。 第二日是正式成亲日,佟舅妈没来,借口说身子不适,走不动。纪桂英并没放在心上,她今日新媳妇过门,佟秀英算什么东西 她心里清楚得很,小弟和弟媳向来不是良善人,她本就不喜,但以前总想着这是自家亲弟弟,不好做的太难看。但佟秀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宋茜茸难堪,她不能放任。 一来,宋茜茸性子好,有本事,对她和林福荣也孝顺,她历来喜欢这个侄媳。二来,三青在宋茜茸的山上养牲禽,林月明和林月圆在她的医馆里学本事,就算是为着自家孩子的前程,她也不能让宋茜茸心里生出嫌隙。 宋茜茸倒是不知纪桂英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正饶有兴致地观看林青枫的成亲礼。她当初和林青禾成亲时,想着是假成亲,走个过场而已,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此时看到林青枫穿着喜服骑在骡子上,领着花轿吹吹打打一路进来,她仿佛看到了林青禾的影子。当时,他也是这般春风满面的吗? 新娘进门,盖着红盖头,看不到模样。宋茜茸只见过她一次,依稀记得是位珠圆玉润的姑娘,很是娇憨可爱。 沈玉珠是家中幺女,极得家人疼爱,据说专门送到县城女夫子那里读了两年女学,识文断字不说,见识也比村里寻常女娘要多些。林青枫对她也很满意,日夜盼着将人娶进门,今日得偿所愿,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宋茜茸是在成亲第二日正式见到的人。 沈玉珠跟着林青枫过来认门,脆生生地喊人:“二哥,二嫂。” 她果然如印象中那般,生得白白净净,圆圆的脸上总挂着笑,嘴甜得很,很招人喜爱。林青枫站在她身旁,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耳根红着,时不时傻笑。 宋茜茸与林青禾相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林青枫在山下歇了三日,便带着沈玉珠上山了。只是,在山上待了不过两日,她便闹着要住在山下。林青枫在山上住的小屋确实简陋了些,日子清苦,也不如山下热闹。 纪桂英是个和善人,并没有反对,只嘱咐林青枫多下山来住。 她确实是个好婆婆,以前对刘顺儿,现在对沈玉珠,都没摆过婆母架子。纪桂英总想着,自己有两个女儿,理解当娘的心情。谁愿意自己闺女在别人家受磋磨呢?她对儿媳好,也盼着女儿的婆家对她们好。 因此沈玉珠虽是初来乍到,却并无过多拘谨。林青枫大半时间都在牲口棚忙活,但也尽量每日都下山。且医馆里姐妹多,有人陪着说话,她并不会寂寞。 很快到了十月,天气愈见凉了。林青禾的伤也好全了,正考虑要不要进深山,却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事。 这个时节易染风寒,医馆里病患多,宋茜茸忙了一日,夜里洗漱完便上了炕。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在榻边坐下,应该是林青禾。她含糊说了句什么,侧过身便继续睡了。 不过片刻,宋茜茸感觉有人坐到了她身后,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林青禾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被角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声音有些哑,“还不睡?” 林青禾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低声说:“我今儿个听到那日佟舅妈说的话了。” 宋茜茸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谁这么嘴碎,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林青禾没答,只是说:“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这样……” “我知道,”宋茜茸打断他,打了个哈欠,“我没往心里去。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跟我无关。” 林青禾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这般洒脱,紧绷的神情微微松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阿茸,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会跟别人亲近的。” 宋茜茸嗯了一声,闭眼打算继续睡。 林青禾却没松手,继续说:“至于孩子,也不用着急。咱们都还年轻,等以后……等以后想要了,再要便是。” 宋茜茸忽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有些事,迟早要说清楚的。 “二青,有件事我要跟你说。”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神色认真,“我不打算生孩子。” 第140章 圆房 第140章 圆房 屋里落针可闻。 林青禾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动了动,良久才找回声音:“为……为什么?是我……是我不能让你信任,让你无法交付身心吗?” “不是, ”宋茜茸摇头, “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要如何才能解释清楚, 这是前世经历带来的阴影呢?她的父母生下她,却在离婚后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别的小孩, 再也没管过她。若是没有外婆,她或许都没办法活下来。 在无数个夜里,她睁着眼,疑惑地问:“外婆,为什么他们生下我,却不管我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外婆总是温柔地抱着她,告诉她“你没做错什么, 是他们不好”。 她便越来越困惑, 为什么很多大人生孩子前不考虑清楚, 自己究竟能给孩子带去什么?如果全然没准备好, 就不要去担那么大的一个责任啊。 林青禾看着她:“我能知道原因吗?” 宋茜茸靠在炕头,眼睛看向屋顶,慢慢道:“生孩子,便要对他的一辈子负责。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也没有信心能够当个好母亲。而且……” 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生孩子风险太大了,又痛又危险。这个时代的医术也没那么厉害,万一难产, 便是一尸两命。我不想冒那个险。” 她看向林青禾的眼睛:“抱歉,先前没跟你说过这个想法。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理解。咱们……” 抿了抿唇,她最终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如果你不能接受,咱们可以和离。我相信以你的条件,一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小娘子。” 林青禾的眉头越皱越紧,攥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宋茜茸吃痛,轻轻嘶了一声。 他这才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直直地盯着她,在你心里,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吗? 宋茜茸被他问得一愣:“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认真的。” 林青禾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吹熄了灯。 “太晚了,早点睡。” 他躺回榻上,翻身背对着炕,再没了动静。 宋茜茸在黑暗中睁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她能够理解林青禾。作为一个纯粹的古代男人,打小听到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能接受没有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她绝不会为了谁而委屈自己。生孩子这件事,除非哪天她自己想通了,愿意了,否则绝不会妥协。 想通了这些,她翻了个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的林青禾这一夜却没怎么睡。他躺在榻上,听着炕那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心中翻江倒海。 她怎么能睡得那么香?他咬着牙想,这个狠心的小娘子,扎了他一刀,却看也不看,不管不问,只顾自己睡得安稳。太不公平了! 明日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是怎么教训呢?打不得,骂不得,说又说不过她,到头来还是只能自己生闷气。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瞪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说不要孩子。她说可以和离。她说让他去找别的小娘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语气那样平静,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可这话落在他耳里,如惊雷一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青禾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反复复,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他看向炕上,宋茜茸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睡颜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林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起身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几声鸡鸣,宋茜茸从睡梦中醒来,甫一睁眼,便对上一道灼灼的目光。林青禾坐在炕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吓了一跳,瞌睡顿时醒了大半:“你这样可真让人瘆得慌。” 林青禾不说话,只是不错眼地盯着她看,那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茜茸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坐起身问他怎么了,他却忽然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嘴。这个吻带着一股狠劲儿,又吸又咬,堪称粗暴。宋茜茸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他吮麻了,唔了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人真不讲究,早上还没刷牙呢,他倒亲得下去;一会儿又想他昨晚没睡好,怕是又在想孩子的事,这会儿是发什么疯…… 正走神,唇上忽然一痛,被他林青禾咬了一口。 “嘶!”宋茜茸吃痛,正要说话,感觉到林青禾的唇已经一路流连到了她颈侧,在她耳后舔舐。那里有颗小红痣,还从未被人触碰过。 宋茜茸浑身一抖,半边身子都酥了。她想躲,却被按住了肩膀,声音里便不自觉带出了些娇意:“别……” 林青禾一顿,粗重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两人都没说话。 宋茜茸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有些无措。但此时,她有另一件更急的事,很破坏氛围,但不得不说。因此她忍了半晌,试探着开口:“我……想如厕……” 林青禾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宋茜茸一脸懵地坐在炕上,半天没回过神。一大早的,这算怎么回事? 刚吃过朝食,林青禾知会了声,便拎着斧头上了山,砍了一整天的柴,回来时堆了半院子。纪桂英问他怎么脸色不好看,他只说没事,便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纪桂英心里犯嘀咕,悄悄把宋茜茸拉到一边:“阿茸,你和二青没吵架吧?他今儿看着不大对劲儿啊。” 宋茜茸闻言也怔了怔。今日医馆病患多,她不得闲,哪里还有空留意到林青禾?是因为自己说不想要孩子,所以一直在生气? 她含糊着答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晚点我问问他。” 纪桂英劝道:“不管是什么事,你别跟他计较。二青性子闷,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想到林青禾那闷葫芦性格,宋茜茸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喜欢冷战,有话就该摊开来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没必要一直耗着。 见纪桂英满脸担忧的样子,她只得笑着应道:“伯娘别担心,我晓得的。” 夜里洗漱过后,宋茜茸一把拽住林青禾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里。 她率先在桌前坐下,指着身旁的位置:“过来坐。” 林青禾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过来坐下了。他眼神躲闪,偏着头不朝她那边看。 宋茜茸开门见山:“你今日一整天都不大高兴,为什么?” 林青禾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宋茜茸继续问:“因为我不想要生孩子?” 林青禾倏地抬头:“不是。” 宋茜茸疑惑:“那是因为什么?” 林青禾又不说话了。 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宋茜茸不耐烦了,冷声说:“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我不喜欢搞冷战那一套,猜来猜去,心累得很。” “冷战?”林青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想了想,大概理解了她的意思,抿了抿唇,还是说了,“你为何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和离二字?” “什么?” 林青禾问:“你是不是后悔与我成亲,所以才能那么轻易说出和离?” 宋茜茸怔住了。她以为他生气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儿,没想到竟是为这个。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心思竟这样细腻敏感?宋茜茸仿佛窥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第一次说想和我成亲时,我心里特别欢喜。可你说是假成亲,只为应对官府的婚配。我知道配不上你,心里做好了和你做一辈子假夫妻的准备。”林青禾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 “我……”宋茜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后来你答应我做真夫妻,前些日子还……还主动亲了我,我以为你和我心思一样了,这辈子是要和我过下去的。谁料你……” 他深吸一口气:“你问都不问我,就说要和离,就想退缩。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么?你让我再去找别的小娘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找别人?” “你总是一个人做决定,从假成亲到真夫妻,再到想和离,你总是在单方面决定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真正把我当成可以共同商议的伴侣。”他声音哑得不可思议,那一句“你其实根本没那么爱我,所以才能说出那样冷漠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被硬生生压下。 自从爹娘过世后,林青禾变得沉默寡言,从未一次性说出那么多话过。这会儿把心里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竟隐隐有些畅快。从昨夜起就堵在心口的那股子郁气,也渐渐有所松动。 宋茜茸伸手按了按眉心。她以为自己在坦诚相告,给他选择的权利,可在林青禾看来,却像是她随时随地可以抽身离去,毫不在意这段关系。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认真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禾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茜茸握住他的手,斟酌着词句:“是因为我的想法太过不合常理,世人无法理解,我也不强求理解。而你是想要孩子的,我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这一生有遗憾。” “谁说我想要孩子?”林青禾皱着眉,“我对孩子没什么想法,有也可,没有也无所谓。我在意的是你!你如果为我生了孩子,我自然高兴,定会好好将孩子教养长大。但你若不愿意生,那咱们就两个人相扶到老。” 他只想日日与她在一处,两人三餐四季,平淡却温馨。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 “可你们不是一直很看重香火么?” “还有小四啊,大哥、三青他们也会有孩子。”林青禾反手握住宋茜茸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在意的人是你,想的是和你过一辈子。遇到了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商量,咱们一起想办法,而不是轻易就说和离。” “即便你会被人耻笑,被人怜悯,被人说三道四?” 林青禾说:“咱们住在山上,见不到旁人,旁人便也说不到咱们身上去。” “不会羡慕别人儿孙绕膝,得享天伦之乐?” 林青禾忽然笑了,压低声音:“等以后小四有了孩子,咱们抱过来逗一逗,哭了再还回去。” 宋茜茸忍俊不禁:“小四知道他二哥这样想么?” 紧绷的气氛被打破,两人看着对方,忍不住又笑了。 少顷,林青禾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阿茸,我只想和你过日子。所以,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想要离开?” 宋茜茸看着眼前这个面有忐忑的男人,他不会说动人的情话,却将所有爱意藏在一举一动中。前世今生,她何曾遇到过这样一份深沉隽永的爱呢? 当初在一起时,他说对她一见钟情。宋茜茸并不把这话放心上,只当是见色起意。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品出了这份情意的醇厚深重。 心里又酸又软,宋茜茸忽然扑过去抱住林青禾,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二青,你真好。”她圈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哽,“我心悦你,喜欢你,不想离开你。” 林青禾紧紧箍住她,俯身吻她。 夜风很大,打着旋儿从窗外簌簌掠过。 宋茜茸眼睛半睁半合,眼角沁出泪珠。林青禾凝视着她,仿佛在看一汪酒泉,表面上静水流深,品尝过后才知有多甜蜜芬芳。 浅茶色的被褥上,墨发纠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一豆灯火下,每一粒尘埃都像是被火点燃,落到身上,化成绵密的汗滴。 宋茜茸忽然想起两人成亲那日,红烛燃烧,炕上铺着大红鸳鸯喜被,两人分吃完一堆红枣桂圆,便各自睡下。那夜她没多想,睡得很安稳。那林青禾呢,他当时在想什么? 今夜,没有红绸喜被,但身侧还是那个人,这便够了。 窗外风声不歇,呜呜嚎叫,有什么东西被刮起,撞上窗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她从迷失中惊醒。 “外面……”她喉咙干哑,刚吐出两个字,就被林青禾堵住了。 “不必管。”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宋茜茸终于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绽放烟花。 院子里似乎有人在走动,拾捡掉落在地的东西。接着,房门一开一关,世界重归安静。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昏睡过去前,脑子里迷迷糊糊,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消停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落了满室光斑。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林青禾什么时候起的?折腾到快天亮了才消停,她一个日日习武的人都受不了,他怎么那么好精力? 身下的被褥已换成了新的,宋茜茸愣了下,才想起昨夜那些凌乱的痕迹,包括她身上黏腻感,如今都不复存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也换了件干净的,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全身有一种事后的放松,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酥了。 只是咕噜作响的肚子提醒她,该起来了。她已经有近二十个小时没吃过东西了,又高强度运动了一夜,不饿才怪。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了。 林青禾端着一个木盆进来,一抬眼看见她醒了,脸上的笑意便怎么都收不住。这满脸春风的样子,比三月里的桃花还荡漾。 宋茜茸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旁人瞧见,只怕一眼就能猜出昨夜发生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向墙壁,不想搭理这狼崽子。 昨夜无论她如何求饶,好不容易叼到肉的狼崽子都不肯撒嘴,宋茜茸恨不得长出九阴白骨爪,在他身上挠出十道八道印子,让他长长教训。 面对宋茜茸的冷脸,林青禾倒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木盆放在桌上,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茸醒了?起来洗漱一下好不好,我去给你拿吃的。” 宋茜茸没动。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身上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擦些药膏?” 这话倒是提醒了宋茜茸。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感觉到后腰的酸痛,忍不住嘶了声。 她又瞪了林青禾一眼。 “阿茸?” “待会儿我自己去医馆拿。”宋茜茸没好气地说,“先拿饭来,我饿了。” 林青禾如蒙大赦,忙扶她起来,从木盆里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又拿青盐给她漱口,这才出去。 宋茜茸撩开衣袖,果不其然,手腕处有几根青紫的指痕,也不知那莽汉用了多大的劲儿。其他地方也有红痕和齿印,甚至脚踝处,那人也没放过。 宋茜茸扶额。她前世看过许多小说,也曾想象过这种事。但亲身经历了,才知晓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她站在铜镜前端详半晌,没看出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这狼崽子还算有分寸,没给她在脖颈上种出一大堆草莓,然后被人发现,成为无形中秀恩爱的证明。 对于这种常见的小说套路,她无福消受。 没多久,林青禾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幼时听阿娘说,小娘子要多喝这个,补气血的。”他殷勤地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宋茜茸懒得再说什么,端起碗吃了起来。 面条煮得有些过了,软塌塌的,但汤底熬得不错,是用大骨头吊的。她饿得很了,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又把红糖鸡蛋吃了,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林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宋茜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看什么看?去洗碗!” 林青禾接过碗,却没急着走,反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阿茸,我……” “去洗碗。”宋茜茸把手抽回来,面无表情。 林青禾讪讪地笑了笑,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黏黏糊糊的。宋茜茸挥了挥手:“快去。” 等门关上了,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她躺回炕上,望着房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莽汉……罢了罢了,认了。 到医馆的时候,已快到申时。白芷正给人把脉,候诊区还有两名病患在等,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问能不能看诊。 宋茜茸嗓子哑,轻咳了声:“我身体略有不适,烦请二位继续等一下白大夫吧。” 林月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见她过来,抬起头笑道:“阿茸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宋茜茸随口道:“昨夜没睡好,起晚了。” 这嗓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带着使用过度的沙哑。 林月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一凝,忽然说:“阿茸,我今儿早起肚子有些不适,你帮我看看可好?” “好啊。”宋茜茸毫无所觉,“先把个脉吧。” “不是什么大事,不晓得是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肚子上有点痒。”林月明拉着她出了诊室,直奔后头厢房,“走,去我屋里。” 进了林月明的屋子,林月明把门关上,探头探脑在窗外瞅了几眼。 宋茜茸一脸莫名:“阿姐,这是做什么?” 林月明见四下无人,忙从箱笼里取出一条鹅黄色绢布,替她系在脖子上,悄声说:“遮一遮。” 宋茜茸摸了摸脖子,下意识问道:“什么?” 林月明无奈,指着她耳后说:“二青太孟浪了。你这里……不遮起来不好见人。” 是那颗红痣的位置。 宋茜茸:“……” 方才还庆幸没被小说套路砸中,这会儿回旋镖飞过来,格外扎心。她咬了咬腮帮子,心里将林青禾狠狠骂了一通。 这莽汉,呔! 第141章 同眠 第141章 同眠 宋茜茸拿了消肿药膏便匆匆回了自己屋子, 想起方才林月明帮着找药时,意味深长的话。 “二青那小子历来莽撞,你多担待些。有些事上头, 还是叫他节制些好, 到底要顾着身子, 也免得外头人说闲话。” 宋茜茸想到昨夜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画面不自觉摸了摸耳后。林青禾似乎很喜欢舔舐吮吸那颗红痣, 不然也不至于落下那么深的印子。这得好几天才能消吧。 她耳根滚烫,靠在门板上捂住了脸。太丢人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涂完药膏, 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不适,宋茜茸觉得舒坦了些,便又躺下了。浑身乏得厉害,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梦里似乎还在浪潮里浮浮沉沉,不得消停,她猛地睁开了眼,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你干嘛?”宋茜茸条件反射般捂紧被子, 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人。 林青禾穿了身干净的玄色裋褐, 系了条红色腰带, 整个人利落又精神。一见宋茜茸醒, 他立刻凑上来,在她唇上亲了口,笑呵呵地说:“饭做好了,是出去吃,还是我送进来?” “看看你做的好事!”宋茜茸将脖颈露出来,耳后一片红痕,“我哪里敢出去见人?你把饭给我拿进来。” 林青禾眼神蓦地深了,抬指摩挲着她耳后那颗小红痣, 喉结滚了滚。 宋茜茸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忙往炕里躲了躲,一脸正色:“你不许乱来!” “咳咳,”林青禾握拳挡在唇前,假装咳嗽,略带尴尬地说,“不会,我现在去拿饭。” 晚食很丰盛,有鸡汤,有炖肉,有蔬菜,还有一碗红糖鸡蛋。 “今日饭食怎这么好?”宋茜茸有些惊讶。 林青禾理所当然地说:“你昨夜辛苦了,今日得多吃点好的,多补补。” 宋茜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咬着牙说:“不许再提昨晚的事儿了。” “好,不提了。”林青禾将米饭推到她面前,“特意为你蒸的白米饭,快吃吧。”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开吃,决定暂时把林青禾当成透明人。 林青禾坐在她身侧,笑吟吟地看着她吃,时不时提醒她夹一筷子菜,殷勤得不像话。 洗漱过后,林青禾站在炕前欲言又止。 宋茜茸蹙着眉:“有话便说。” 林青禾:“我……可以睡炕了吗?” 宋茜茸一怔,抿了抿唇,往里侧让了让,故作平静地说:“拿你自己的枕头过来。” 林青禾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火速拿了枕头上炕。 宋茜茸侧过身去,背对着他。刚闭上眼,腰间搭上一条手臂,林青禾朝她贴了过来。 “二青,”宋茜茸动了动,与他拉开点距离,“节制,必须节制!若再这般没轻没重,咱们便分房睡。” 林青禾僵了僵,半晌才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闷闷地说:“听你的。我不做什么,就抱着你睡,行吗?” 宋茜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双眼。 她以前不曾和人同眠过,这体验很新奇。原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在暖烘烘的怀抱里,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每日在医馆坐诊,指点着村民收成熟的药材,带着张瑶几个制作封装金疮药,忙碌得很。夜里隔三差五的,与林青禾进行一些夫妻间的专属运动,渐渐找到了令各自舒适的节奏。 沈玉珠时常来医馆玩儿。她与林月明、林月圆姐俩相处极好,时常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这日午食过后,沈玉珠穿着件鹅黄色褙子,蹦蹦跳跳走了进来,脆生生地喊:“二嫂!” “珠珠来了。”宋茜茸笑着回应。沈玉珠娘家人为表疼宠,在家都唤她作“珠珠”,嫁过来后,大家自然也这样叫。 沈玉珠也甜甜一笑,便去找林月圆说话了。又和张瑶张杏聊了会天,凑到白芷跟前看她捣药,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宋茜茸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沈玉珠性子活泼,长得娇憨喜人,嘴又甜,见谁都笑眯眯的,很招人喜欢。唯独面对宋茜茸,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冷淡,至少表面上,她会亲昵喊一声“二嫂”,但从不会主动与她攀谈。 宋茜茸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别人不来亲近,她也不会凑上去。她总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沈玉珠逛了一圈,和每个人都说过话后,凑到林月圆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惊讶道:“阿圆,这书上的字可不常见,你都认识么?” “认了多半。”林月圆笑了笑,“这本《草药集》是二嫂让我背的,她时常会教我里边的内容。不认识药,以后方子都看不懂呢。” 沈玉珠瞪大了眼睛。 先前几日,她只看到几人忙着制药,今日才见到她们拿出书来读。她又看看张瑶手边摊开的纸页,上头工工整整抄着几行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们……都识字?” 张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细声细气地说:“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我们跟着阿姐日子短,没学很多,二十八种脉象背了好几日,还磕磕绊绊的。” 沈玉珠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在娘家时,村里那些女娘少有识字的,她因着父母宠爱,送去县城读了两年女学,在村里已是数一数二的见识。 嫁到林家后,她本以为这一点会是自己的骄傲,没想到在这医馆里,竟不算什么了。这几个女娘,除了脑子不大正常的白蔹,竟然个个都识字。 得知她们只读过启蒙的三百千,沈玉珠这才找回了些自信,骄傲地说:“我在县城读过女学,先生教过《孝经》《论语》《诗经》《礼记》,我都会背呢。”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不经意地往宋茜茸那边扫了一眼。 宋茜茸正在翻医案,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家范》,里头有一句: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 看来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对女子的教养要求,与她前世所知的古代华国并无二致。 那头林月圆已惊喜出声:“真的?三嫂你好厉害!《诗经》里头那些字好难认,我都记不全。” 沈玉珠得了夸奖,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带着几分得意:“我当年可是女学里背得最好的,先生常夸我呢。” 宋茜茸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能背《孝经》《论语》,在这乡野之间确实算得上出众。只是她方才那番话里隐隐透出的炫耀之意,让宋茜茸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看医案。 沈玉珠与林月圆说笑了一会儿,又凑到张瑶张杏那边去了。张瑶正在默写一道方子,见沈玉珠凑过来看,便笑着给她解释方中的几味药。 林月明正巧进来找宋茜茸说村民收药材的事儿,她心细,注意到沈玉珠数次过来医馆,与每个人都聊得来,唯独面对宋茜茸时有些生分。 但若说她无视宋茜茸也不正确,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往宋茜茸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移开。感觉她是在意,但又抗拒。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单独拉着沈玉珠说话。 “玉珠,你常来玩,我们自是欢喜的。”林月明语气和缓,“尤其是阿茸那里,你可多去和她聊聊。她性子极好,学识又广,你若与她多交往,必定受益匪浅。” 沈玉珠蹲在一旁,扬起一张笑脸,带着几分娇憨说:“阿姐说得是。只是我怕自己学识粗浅,在二嫂面前丢人现眼呢。” 林月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轻轻叹了口气。 萧砺所需的金疮药全部做了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驾着骡车,往县城送药去。 林青禾找喻木匠打了个车厢,有顶盖,有帷幔,有坐垫,再不必经受风吹雨打,也不必忍受凉风刮脸,宋茜茸很是满意。 到了客栈,萧砺迎了出来。比之上次相见,他人清减了些许,眼下青黑,显然这些时日操劳不轻。他拱手一礼,苦笑道:“宋娘子来得正好,这些药正急需。” 交了货,伙计奉上茶来。 林青禾问:“萧东家,兄弟们如何那般憔悴?先前您说只待半个月,不曾想拖到现在,出了何事?” 萧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叹道:“唉!还是那群糟心烂肺的山匪惹的事儿。” 他们在与裕湘府相邻的临南县养了十天伤,怕山匪追过来,大家伤势好了些,便急着赶到丰田县。没想到,受伤的兄弟们伤口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恶化,先后出现化脓溃烂。 于是,原定的出行日子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日。 萧砺说:“林兄弟当初带的那酒精,分量不多,只分了些与某。咱们二人伤后都用了酒精清洗,伤口干净,并未生脓。可商队里其他兄弟没这个福气,有几个本不是重伤,只因路上没条件好好清理,小伤拖成了大患,白受了这么些天的罪。” 他正色道:“那酒精,配上金疮药,某这商队即便行再远的路,心里也会更有底些。说实话,某跑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人死在半路,他们不是死在伤上,是死在溃烂化脓上。” “宋娘子,”他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某带着十足诚意,求购酒精。想必您也明白,这东西若能推广,不知能救多少人。” 宋茜茸沉吟片刻,点头道:“儿自是明白。只是酒精干系重大,儿须更为慎重。” 这个时代对酒的经营制造管控严格,私自酿酒是大忌。她酿一些自家偷着用倒没事,若拿它当一门营生,便必须要走官府的路子。这也是她愿意等一年时间,与荆六郎合作的原因。 说起来,这一年之期也快到了。 想到此,宋茜茸笑了:“萧东家的意思,儿明白了,儿会好好考虑的。只是眼下人手不足,金疮药的事儿才理顺,再多一样,怕是忙不过来。” 萧砺只得说:“宋娘子心里有数便好。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两人从客栈出来,沿着街边慢慢走。 宋茜茸一路都在思考如何改进酒精蒸馏方法,正想的出神,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宋娘子,林兄弟,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萧砺身边的一个长随。他气喘吁吁追上来,递过一个油纸包:“郎主说,这是南地的干桂圆,女娘吃了极滋补。请娘子赏脸,带回去尝尝看。” 林青禾接过,道了谢。待那长随走远,他才幽幽地说:“萧东家倒是客气。” 宋茜茸看着他,皱着鼻子在周围嗅了嗅,故作疑惑地说:“哪来的酸味?” 林青禾耳根微红,嘴硬道:“没有。” 宋茜茸笑了声,睨他一眼,淡淡开口:“那可能是我闻错了。” 说罢,提步继续往前走。林青禾愣了一瞬,快步追上来,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 宋茜茸侧目看他,嘴角微微翘起。 再次见到王三凤时,宋茜茸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三样护肤品效果这样好。她脸上的痘疮消得干干净净,红肿鼓胀的疙瘩全部平复下去,皮肤润泽光滑,宛如剥壳的鸡蛋。 王三凤高兴得不行,拉着宋茜茸的手连声道谢,又塞了一包糕点,非让她带回家吃。 此时正是午间歇晌时,香饮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女伙计全都围了过来。 “宋娘子,阿凤姐用的那三样擦脸的膏脂,您那里可还有?” “阿凤姐那皮肤,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呢,儿也想有这般好的肤色。” “……” 一群女娘叽叽喳喳的,宋茜茸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摆手示意大家静一静:“每个人肤质不一样,不能都用同一种面脂。你们若是想要,儿先替你们把把脉,看看肤质。” 阿兰忙伸出手腕,其他几个女伙计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林青禾原本在角落坐着,面带微笑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宋茜茸,此时赶紧起身,将药箱送了过去。 顶着众人揶揄的目光,宋茜茸强装淡定地取出脉枕,给人一一号脉,将每个人的体质和肤质记下。 “你的肤质偏油,夏日里易生痘疮,不能用太厚重的膏脂。” “你的肤质倒是干性,但有血热之象,配方里须加些凉血的药材。” “你的肤质……” 她一一说来,几个伙计听得连连点头。她们在铺子里干活,月月有钱拿,手头相较于一般人还算宽裕,因此常去光顾脂粉铺子。如今宋娘子这边有更好的东西,价格虽还未定,但必然不会比脂粉铺里的贵太多,她们自然愿意花钱。 “宋娘子只管做,做好了儿家一定买! ”阿兰拍着胸脯保证。 宋茜茸笑着应了,又跟大家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开。 她带着林青禾去街上几家大的脂粉铺子里转了转。林青禾不好意思进店,便在外守着骡车等,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笑意。 宋茜茸仔细逛了每家店铺,看了产品种类, 问了价格,心里对护肤品的行情大致有了数。 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时,她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娘子!”陆窈娘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挽着个精致的竹篮,眉眼弯弯,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宋茜茸笑着招呼:“陆掌柜安好,今日怎么得闲出来逛? ” 陆窈娘四下看了看,拉着她出了店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香饮铺那几个伙计,用了你的面脂,皮肤变得跟婴儿似的吹弹可破。这可是真的? ” 她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儿也想请宋娘子制一副面脂,不知方不方便?” 宋茜茸被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点头道:“自然方便。只是也要像她们一样,先给你瞧瞧脉,看看肤质和体质。” “那敢情好! ”陆窈娘喜上眉梢,拽着她便要往自家从食店走,“走,到铺子里去,今日少东家也在呢。” 宋茜茸拉住她,指着林青禾:“乘骡车一道去吧。” “那儿今日便借宋娘子的光了。” 到了陆家从食店,陆言晞正从二楼下来,见到他们,忙过来相迎。 “宋娘子来得正好,某有要事想谈,不如去雅间喝杯茶?” 宋茜茸颔首,与林青禾一道走进后院。 女婢上过茶点后,陆言晞开始说正事。他取出一份契书递过来,面上带了丝歉然:“某与萧东家谈妥加盟的价钱,三年三百两银子。因着时间赶,便没去请宋娘子一同商谈,还望见谅。” 宋茜茸将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点头:“无妨。先前儿便说了,此事全权由陆东家负责,您做的决策自然算数。” 陆言晞松了口气,笑道:“也亏了宋娘子新推出的那几款咸味乳茶,萧东家甚为感兴趣。” “难怪,想必那些胡商都爱喝。” “正是如此。”陆言晞又补充道,“萧东家说,此次南下出了些意外,年前怕是无法再来此地。原先说要来学习乳茶的人,怕是要到明年端午前后才能到。因此加盟的期限,从第一批人过来时算起。 ” 宋茜茸点头:“情理之中。陆东家看着办就是。” 这两年她从香饮铺中分润不少。陆言晞是个经商人才,将两间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完全不用操什么心。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谈完正事,又给陆窈娘把了脉。体质偏阴虚,皮肤虽白却有些干燥,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陆掌柜肌肤底子是好的,只是津液不足,需要从内里调养。面脂儿回去配,另外再给你开个内服的方子,每日煎服,内外兼修,效果才好。” 陆窈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今日县城之行,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县衙后巷。 季则宁今日休沐在家,见宋茜茸与林青禾提着一盒陆家从食店的糕点进来,忙叫阿顽沏茶迎客。 宋茜茸没有多客套,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此为地龙肥的制法。晚辈已在沙河村的田里及药圃中试过,能使庄稼增产,药苗肥壮。晚辈恳请阿伯将此方献给县令大人,若能推广开来,想来对农户增产有些帮助。” 季则宁接过方子,展开细看,眼中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他行医,同样也是个读书人。虽不曾亲自种田,但知道农事之重要。这方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何用腐叶、厨余喂养地龙,如何收取粪便作肥,步骤详尽,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宋茜茸想了想,又道:“另外,晚辈家养了不少鸡。常食用地龙,产蛋数量更多,肉质亦更肥美。” 季则宁郑重地将方子收好,眼中露出赞赏:“大姐儿大义,老夫必将此方献给县尊大人。这方子若真能增产,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功德。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恩裳?老夫替你去向县尊禀明。” 宋茜茸摇头笑道:“不必。若能造福百姓,便是幸事,何须恩赏? ” 季则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拱手作了一揖。 从季家出来,天色已经不早。林青禾赶着骡车,载着宋茜茸往城外的瓷窑而去,她要定一批装护肤品的罐子。 今日事儿多,她跑了好几个地方,但都有不错的成果,心中是高兴的。 红霞满天时,两人才匆匆往家赶。这头马骡健壮,跑得比林福荣家的驴子快。 道旁是刚播下种不久的麦田,冒出了一点点嫩尖尖。天空有鸟雀飞过,大约是要归林。两人迎着秋日晚风,一路朝家跑去。 宋茜茸掀开车帘,朝林青禾说:“我要坐你身旁来。” 林青禾并未停车,只朝她一伸手,用力一提一放,她便稳稳坐到了车轼上。 “二青,我在想,这段时间制金疮药,全靠医馆那几个人,人手远远不够。”宋茜茸掰着手指算,“阿婆年纪大了,阿姐要养胎,阿瑶三个还要读书,大家都很忙。接下来要做润肤的膏脂,光靠自己人,实在忙不过来。” 林青禾侧头看她:“你打算买奴仆吗?” “啊?”宋茜茸懵了一瞬,她还真从未想过这个。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人,买卖人口违法的观念深深植入心里,哪里会想到要买奴仆。 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我打算招一批学徒。本村外村的都可以,你觉得要如何才能让附近村镇都知晓这个事?” 林青禾想了想:“你把具体要求告诉我,我来帮你通知各村。” 宋茜茸点点头:“年龄不要太大,十岁到十二岁的最好。太小的孩子做不了什么,太大的……家里就要为出嫁做准备了,也没那个心思来学手艺。其次,我的学徒不用交拜师礼,但也没有月钱,可以包吃住,但自己带铺盖。” “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只招女学徒。” 林青禾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远处村庄里已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橘红色的晚霞里。骡车吱呀吱呀响着,渐渐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 作者有话说:注:是故女子在家,不可以不读《孝经》《论语》及《诗》《礼》,略通大义。出自司马光《家范》。 ps:上一章有圆)房内容,修改无数次,还是不合审核法眼。我会继续修改的,争取把那一章早点放出小黑屋,哭唧唧jpg. 第142章 学徒 第142章 学徒 进入十月, 天越发凉了。 宋茜茸这段时间极少回山,一心躲在医馆研究护肤品,只时常捎些自己做的吃食, 叫林青枫带上山送与陶太夫人。 陶太夫人听说她在捣鼓美容方剂, 特意叫人送来一张方子, 上头是“草丹散”的制法, 可治酒渣鼻并鼻上赘肉,以及痘疮和雀斑。 宋茜茸看着手头一沓方子,陷入沉思。 前几日, 她将丰田县几家大一点的脂粉铺子一一逛过去,发现市面上售卖的大抵分两类。 一类是富贵人家用的,香粉、胭脂、口脂,皆用精致的漆盒或瓷盒盛装,动辄几百文一盒,香味浓郁,用料考究, 但细看配方, 却多是追求香气的路子, 于肌肤养护上并无太细致的讲究。 另一类是寻常百姓用的, 小瓷罐装着,便宜的几文钱便能买上一盒,贵的也不过几十文。这些脂粉大多是铅粉调了油脂,抹在脸上白是白了,时日久了反倒伤肤。 她想要制作的药妆,安全好用,又能真正达到功效。 找她定制护肤品的女娘,有那四位主动找上门的富家娘子, 有陆窈娘,还有香饮铺的伙计。各人的肤质不尽相同,但大体需求可分为保湿、去油、美白、淡斑、除痘。 方子大致有了,但不同的人,所需的药材须得进行针对性调整。 制膏是个细致活。 她用猪脂做面脂的基底,在熬油这一关便遇到了阻碍。这年头的猪,没有去过势,也没后世专业的饲料喂养,油脂不厚,腥膻味也重。若是用在脸上,这样的油脂显然不合适。 宋茜茸想了想,去山上找了林青枫,要求杀一头猪。林青枫一共养了八头猪,分了三个圈。其中有六头公猪,刚抱来养时,就在宋茜茸的建议下做了阉割,还是林青禾动的手。 林青枫当时并不理解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向来听二哥二嫂的话,便也没反对。没想到,这几头猪现在膘肥体壮,比别人家的同一批猪要重好几十斤,连专门养猪的朱家沟人都跑来向他取经。 听到宋茜茸要杀猪,他倒是没有异议,只问:“二嫂打算这会儿就熏腊肉么?比往年早了个多月啊。” 宋茜茸说:“不是,我想要些板油用来制药。你养的猪比其他人好,我自然要用好的。” 林青枫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刻拍胸脯保证:“放心二嫂,您先回去歇一会儿,晚点我和张阿叔把猪肉处理好了,再给你送去。” 宋茜茸走后,沈玉珠却从林青枫的小屋里出来,噘着嘴说:“你为何对她那样殷勤?” 林青枫有点懵:“那不是二嫂么?” 沈玉珠哼了声,扭身回了屋里,不再打理他了。 小夫妻间的龃龉,宋茜茸并不知情。她拿到猪板油后,熬炼去渣,反复过滤,直到油脂清亮如蜜。各类药材也研磨得极细,过筛后与油脂混合,隔水小火慢蒸,不停搅拌大半个时辰。 十七闻到油润的香味,鼻子一抽一抽的,嗷呜嗷呜扒门,被张瑶带走了。 成品很顺利地做了出来,宋茜茸拿出试用品,给医馆众人试了。大家都表示这面脂极为滋润,比以往在脂粉铺子里买的更好用。 但宋茜茸发现了一个问题。油脂容易变质,现在天凉还好,日后天热起来,膏脂会否腐烂变色?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否则药妆生意做不起来。 她想了几个法子:一是换基底油,用蜂蜡或者植物油代替猪脂;二是加入抗氧化成分,比如维生素e,但这个时代上哪提炼维生素e?三是改进工艺,延长熬炼时间,尽可能去除猪脂中的水分和杂质。 她决定先去请教钱婆婆。 钱婆婆蹙着眉,打开罐子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沉吟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她:“你是大夫,又不是脂粉匠人,做那些作甚?” 在她看来,脂粉是末技,是取悦他人的东西,与医术济世的本心相违背。宋茜茸放着正经的大夫不做,不去钻研疑难杂症,反而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换了旁人,或许会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讪讪退出去。但宋茜茸不会。她神色认真:“阿婆,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想跟您探讨一个问题,护理肌肤,是否也是医事?” 钱婆婆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宋茜茸便慢慢道来:“皮肤是身体的外候,面上长痘、生斑、起皮,皆因内里有疾。肝郁的人面色发青,脾虚的人面色萎黄,肺热的人易生痘疮,肾亏的人眼圈发黑。阿婆,我说的可对?” 钱婆婆微微颔首。 “所以,调理好皮肤,其实也是在调理身体。”宋茜茸说,“护肤的膏子,也一定要从病机入手,不能只做表面功夫。” 她拿起一个小罐:“譬如这个面脂,里头用了白芷,白芷能祛风止痛、美白肌肤,但它更重要的作用是引药上行,通达头面。黄芪补气固表,能增强皮肤的卫外功能,让皮肤自己有抵抗力,而不是单靠油脂糊在脸上。” 她又指着另一罐:“再譬如那洁面膏,用绿豆、白芨、防风为主,清洁卸妆,温和不刺激。面上干净了,肌肤通畅,热毒才有出路。” 见钱婆婆丝毫不为所动,眉头仍紧蹙,宋茜茸放软了声调,笑着说:“阿婆,我是在用医理,帮那些小娘子养护皮肤呢。皮肤好了,人就有自信。有自信了,精气神就足。精气神足了,百病自然不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她眼巴巴地望着钱婆婆。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枝丫的声音。 良久,钱婆婆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阿婆怕你分心。行医一道,最忌杂而不精。你如今既要看诊,又要教学生,还要捣鼓这些,哪来的许多精力?” “阿婆放心,我省得。”宋茜茸眉眼弯弯,“不是我一个人做,还有阿瑶她们帮忙,您也会支持我的,是不是?” 她忽而狡黠一笑,凑过来,悄声说:“况且,阿婆您想啊,许多小娘子来看诊,本就因面上有瑕疵而心中郁郁,若能用药妆帮她们调理好,她们高兴了,肝气舒畅了,身子便也好得快些。这也是一种治未病呢。” 钱婆婆无奈,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你想做便做吧,只是莫要耽误了正经看诊。” 她沉思片刻,说道:“我年轻时见过几个南地那边的护肤方子,用的基底不是猪脂,是蜂蜡和香油,此二者性凉,不易变质,你可试试。” 宋茜茸忽然忆起,蜂蜡和香油都富含维生素e,或许真的比猪脂好用。 “多谢阿婆,”她抓住钱婆婆胳膊,“您和我一道去试试,成吗?” 见钱婆婆再次蹙眉,她撒娇卖痴:“阿婆,先前别的膏药您都陪着我一道做的,不能厚此薄彼,薄待护肤的膏子啊。” 钱婆婆揉了揉眉心:“你就磨人吧。”终究还是起身跟她去了制药房。 从县城回来第三天,林青禾便带来了好消息。他已经与各村村长和相识之人说了医馆招女学徒的事儿,目前各村都很积极,已说好,半个月后的面试之日,他们会带自家孩子来医馆。 他取出一张纸,笑着说:“阿茸你看,光找我登记的就有近二十个。” 宋茜茸接过来一看,果然记了十几个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年龄和家庭情况。她心中一喜,捏了捏林青禾的手指:“多谢你,辛苦了。” 林青禾却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垂眸看她:“宋大夫药怎么谢我?” 宋茜茸在他脸上亲了亲。 林青禾闷笑一声,俯首吻她。半晌,才低声说:“这样谢才行。” 医馆的墙上也贴了招女学徒的告示,不少人看了,都请张瑶几个识字的念给他们听。不多久,连远一点的村子也得到了消息,托人来给自家女娃报名。 沙河村的人更是不愿大好的机会让给别的村,除了找宋茜茸报名,还私下里去找纪桂英,期望通过她,给自家孩子开个后门。 到了面试那日,报名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家长加上孩子,拢共有大几十号人。张瑶几个根据来的顺序,挨个发了张竹片。竹片上写了号码,届时会有人叫号,引导孩子去面试。 宋茜茸大致看了一下这些女娃,她们大多都很矮小瘦弱。她们有的穿得体面,衣裳虽不新,但也干净合身,有的则补丁摞补丁,大冷的天还穿着草鞋,露出来的脚指头冻得青紫。 她把面试的地方设在医馆后的一间厢房里,张瑶在一旁协助。小女娘们一个一个进来,不可有家人陪同。 面试方法很简单,让她们观察两样药材,说出它们的不同。 这两样药材,一个是茯苓,一个是土茯苓。茯苓块大,色白,质地松软;土茯苓片小,色棕,质地坚硬。外行人乍一看,容易弄混,但仔细观察,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第一轮面了十人。有的孩子怯生生不敢说话,有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也有机灵的,能说出颜色不同、大小不同,也有根据自己的记忆说出药名的,但说错了。 宋茜茸并不苛求,她主要看的是孩子的反应。看她们是认真观察了,还是胡乱应付;是愿意开口说话,还是闷声不吭。 叫到第十个,进来一个高挑的小娘子。她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抿了抿唇,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叫了声“宋大夫”,又朝张瑶颔首,叫“张大夫”。 宋茜茸微微挑眉,看了下名单,直接问:“赵芸娘?你今年几岁?”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回宋大夫的话,今年十四了。” 宋茜茸问:“你可知我收学徒的要求?须得是十二至十四岁的小娘子。” “知道。”赵芸娘直视宋茜茸,“但我以为,宋大夫与我聊过后,或许会改变想法。” “哦,愿闻其详。” 赵芸娘挺直腰背,吐字清晰:“我年龄比其他人大,更成熟稳重,必能帮宋大夫做更多事。且在家时,跟着阿弟学了些字,我知道咱们医馆的几位小娘子都识字,想来宋大夫也很看重这一点。” “还有么?”宋茜茸手指轻点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小姑娘胆子大,口齿伶俐,只是小小年纪,眼睛里就满是精明与算计。 赵芸娘指着桌面上的两种药材:“方才在外候着时,我问过前边面试的小娘子,她说是考认药材。所以我猜是桌上这两种。” 她自信地说:“这个白的是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这个棕的叫土茯苓,能解毒除湿、通利关节。两者都利湿,但茯苓偏健脾,土茯苓偏解毒。” 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但说出了外观区别,连药性、功效都说出来了。 宋茜茸面露讶然,问道:“你学过医?” 赵芸娘摇头:“不曾。只是知晓您这招学徒后,特意请隔壁阿爷教的。他常上山采药,有空时便爱教附近小孩认一些草药。” 宋茜茸继续问:“你住在临津镇,家中为何愿意让你来这村子里当学徒?” 赵芸娘微微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说:“回宋大夫,我……” 宋茜茸只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赵芸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开口道:“家里预计及笄后给我议亲,想让我在这一年里学点本事,明年定亲时能多点筹码,能攀上个好人家。这样,能多点彩礼,给阿弟读书用。” 张瑶在一旁微微睁大了眼。阿杏来家里前,张家只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好东西就紧着给她,从没想过,还会有爹娘想让自家闺女学点本事,是为了将其卖个好价钱。 这姑娘虽有心眼,但毕竟年纪不大,阅历不足,许多想法藏不住,宋茜茸很轻易就看透了。她唇角微勾:“你并不想如你爹娘所愿?” “我……”赵芸娘脸上露出一丝慌乱,“宋大夫,我……” 宋茜茸摆摆手:“你自己究竟什么想法,大可直言。我从不强人所难。” 赵芸娘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宋大夫,我想学本事,想赚钱,不想被爹娘随便嫁人。” 宋茜茸点点头:“你很聪明,也愿意为自己考虑,这没什么不好。但医馆不收害人之心,你若能把这份心思用在正处,倒也不是坏事。” 赵芸娘哆嗦着唇:“真……真的吗?我这样说,您不觉得我太过自私,太过不孝?” “这世道,女娘生存本就不易,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完全可以理解,哪里能说是自私?”宋茜茸正色道,“你想赚钱,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女娘抛头露面,在这个世道,要招多少闲话,受多少白眼。你愿意走这条路吗?” 赵芸娘眼圈后了,她握紧双拳,忽然跪了下来:“宋大夫,我愿意。我不怕闲话,也不怕白眼。爹娘只想着阿弟,从不管我的死活,先前甚至打算将我许给六十多的老翁做妾,只因对方愿给十两银子。若非我抵死不从,撞墙伤了面皮,怕是就被强行抬进那老翁家里了。” 她掀起挡在额头的碎发,露出一条两寸来长的疤痕,眼泪簌簌落下:“我若不能自己赚钱,这辈子就只能任人摆布。我不求嫁什么好人家,只求能有自己作主的本事。” 宋茜茸伸手扶她起来:“起来吧,你的诉求我知道了。把泪擦了,去外头等消息吧。” 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宋茜茸继续面试。一直面了三十八人,茶都不知喝了几碗,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是一名非常瘦小的女童,看模样怕只有七八岁。 “汤小敏?”宋茜茸看着面前这个头发枯黄,面颊凹陷的孩子,“你几岁了?” “宋大夫,我十岁了。”她规规矩矩问好,从草鞋里探出的脚趾头紧张地抠了抠鞋底。 名册上显示,汤小敏是白塘村人,父母早亡,如今跟着叔婶生活。但看她那模样,叔婶怕是并没好好照顾她。 宋茜茸心念一动,问道:“你今日是跟着谁来的?” “回宋大夫,是跟着村里的阿蘅来的。” 阿衡叫陆艳衡,是由爹娘兄长一同陪着过来的,在待定的名单里。 宋茜茸问:“为何来我这面试呢?” 汤小敏怯生生地说:“阿婶说,说如果没面试上,就不要回家了。” “那如果没面试上,你打算怎么办?” 汤小敏抿了抿唇:“还是要先回一趟阿叔阿婶家的,万一我出了事,他们会找宋大夫的麻烦。然后,然后就去山上的庙里住,庙后有果树,还能挖野菜,有时也会有供果吃。” 宋茜茸笑道:“你想得倒是很周全。” 她把茯苓和土茯苓推过去:“你看看这两样药材,有什么不同。” 汤小敏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闻一闻么?” 宋茜茸颔首。 汤小敏放到鼻下轻嗅,这才说:“白的闻着没什么味道,棕的有一点苦味。白的比棕的大,白的摸起来软一些,棕的硬一些。” 宋茜茸点了点头,看着她的手:“你在家经常干活?” 汤小敏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干的,洗衣、做饭、喂鸡、拔草、割麦、照顾阿弟,我都会做。”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当牛马使唤,难怪这么瘦小。看她那手,虽小,却布满了厚厚的茧子。且她说话时总是先看人的脸色,显然是常年察言观色练出来的本能。 这孩子在叔婶家定然过得不好。 宋茜茸问:“你喜欢学医吗?” 汤小敏犹豫着说:“宋大夫,我以前没学过,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但我肯定会好好学的,不让您失望。” “若我留下你,不是让你学医,让你做别的,你愿意吗?” 汤小敏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主要看你的本事。”宋茜茸笑着说,“放心,不是坏事。只是做的活计不一样,有的人擅长行医,有的擅长制药,有的擅长与人打交道,届时就要看你擅长的是什么了。” 汤小敏听完,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我都愿意。” “行,你也先去外头等消息吧。” 汤小敏“嗯”了一声,朝宋茜茸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推门出去了。 面试完所有人,宋茜茸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些孩子,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医馆管饭,便把孩子送来,好歹饿不死;另一种是看中了医馆里几个小娘子的出息,觉得这是条出路,便真心想把孩子送来学本事。 两种都好,都收。但宋茜茸有自己的标准,须得机灵,口齿清晰,且对药材不排斥。这是底子,底子好了,往后教起来才不费劲。 最后,除了赵芸娘和汤小敏,宋茜茸还挑了八个孩子,其中就有和汤小敏同村的陆艳蘅,以及付麦枝的女儿林巧巧。这些孩子里,本村的有六个,每日可以回家住。外村的四个,需要在医馆住宿。 落选的人自然占了大多数,许多人不甘心,抓着孩子来找宋茜茸:“宋大夫,您行行好,就收下这孩子吧。她什么都能做的,任打任骂,您想如何都行。” 也有的不好意思来找宋茜茸,当着医馆众人的面打骂孩子,骂她没出息,入不了宋大夫的眼。 医馆外头一片乱糟糟的。 宋茜茸让张瑶几个取出一份麦冬饮的药材,分给所有落选的人家,感谢他们今日抽空前来,日后医馆若是再收学徒,仍欢迎她们前来。这些人才渐渐散了。 将新收的女学徒们交给张瑶去安置,让林月圆和张杏协助。 张瑶跟了宋茜茸两年多,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馋嘴的小丫头了,能独当一面,帮宋茜茸分担许多杂事。她做事细心,待人温和,学徒们交给她管,宋茜茸放心。 医馆二楼有几间空房,宋茜茸早就让人收拾了出来,挑了最靠近楼梯的那间做成宿舍。里头摆了六架床,是她画了图样,请喻木匠打的。上头是床铺,下头是桌子和衣柜,参考的是现代大学宿舍里的床铺样式。 外村的四个就住在这间宿舍里。汤小敏、陆艳蘅、赵芸娘,还有一个叫余念念的,都住在这屋子。 张瑶领着四个孩子上了楼,推开宿舍门,一股子新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就是你们的屋子了,”张瑶笑着说,“一人一张床,被褥要自己带,你们等会就跟着家里人回家,明日午时前,将自己的东西带过来,宋大夫和我们都会在这等着你们。” 陆艳蘅第一个冲进去,爬到上铺去看了看,又跳下来摸桌子,兴奋得直叫:“这床好!还有桌子!还有柜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自个儿的柜子呢!” 余念念比她斯文些,但也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眼里全是欢喜。 赵芸娘不慌不忙地走进去,看了看床位分布,挑了一个靠窗的。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桌上,又打开柜子看了看,微微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唯有汤小敏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张瑶走过去问:“怎么了?” 汤小敏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的衣裳……脏,会把床弄脏的。” 张瑶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被锁的140章已经解锁,可以看了哦~ 第143章 善心 第143章 善心 十月的太阳没多少暖意, 斜斜地照进医馆。 张瑶站在医馆二楼的学徒宿舍门口,看着里头四个小娘子各自安顿行礼。 陆艳蘅包袱最大,除了衣裳被褥, 她家里人还塞了一包点心, 枣泥酥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出来, 惹得人忍不住多看几眼。赵芸娘和余念念东西不算多, 每人一床被褥,一身换洗衣裳。 唯独汤小敏。张瑶复杂的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满心不是滋味。汤小敏的床上只铺了张卷了毛边的草席, 上头搁着床薄被,里头絮的是干草和芦苇。被子薄的透光,轻飘飘的,哪里挡得住夜里的寒气? 除了身上那套打满补丁的衣裳,她也没其他可穿的了,也不知她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似乎察觉到张瑶的目光,汤小敏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 怯生生地笑了笑, 带着点讨好。 张瑶压下心底那点难受, 强笑道:“你们先归置好自己的东西,下楼去和家里人道个别。晚一点我再来找你们。” 她转身下楼,在制药间找到了宋茜茸。 宋茜茸正坐在桌前,素白的手指握着一根玉杵,轻轻搅拌钵中药粉,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叫人安定的宁静恬适。 “阿姐,”张瑶在她对面坐下, 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商量。” 宋茜茸抬眼看她,目光温和:“你说。” “就是……”张瑶斟酌着措辞,“新来的那几个学徒,其中有个叫汤小敏的,阿姐可还记得?” “记得,她怎么了?” 张瑶说:“她带的被褥太薄了,根本不挡寒。这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冷,我怕她夜里受不住,会冻出病来。还有,她只有身上那套衣裳,都没个换洗的。” 她又补了一句:“毕竟她现在是咱们医馆学徒,若是成日脏兮兮的,也影响咱们医馆口碑,对吧?”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药杵,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如何做比较好?” 张瑶一愣,她没想到宋茜茸会把问题抛回来,想了想便说:“我想着,能不能给她买一床厚被子,再添一身衣服鞋袜?” 宋茜茸轻笑出声,慢悠悠地问:“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一世吗?若她养成了依赖的性子,将来你不在身边,她又去找谁?” 张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嗫嚅着问:“所以阿姐,咱们不管她吗?” “你怜惜她处境艰难,想帮她,这原本无可厚非。”宋茜茸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分明,“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你学过的吧?只给汤小敏送衣裳被褥,不给其他人送,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弱吗?别人会怎么想?” 张瑶的脸微微红了。 她知道宋茜茸说得有道理,让她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又于心不忍,嘟囔着说:“那怎么办呢……她连双好鞋都没有。” “帮人没问题,在咱们有余力的情况下,可以助人为乐。”宋茜茸眼里泛起笑意,“医者仁心,你有这份善心是好事。但光心善还不够,还得讲究方式方法。” 张瑶眼睛一亮:“阿姐教我!” 宋茜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不给送,给赊。” “什么意思?” 宋茜茸笑着说:“你等会去问问阿圆,她的旧衣裳旧鞋袜还有没有,然后找小四拿一床旧被褥。我与二青成亲后,家里的被子都是新做的,他和二青先前盖的旧的没有拆掉,里头絮的是羊毛兔毛呢,虽没新被保暖,但给汤小敏盖也够用了。” “可是阿姐,”张瑶满眼疑惑,“你方才不是说,不能送给她吗?” “当然不是送,”宋茜茸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当着另外三人的面告诉汤小敏,你有一些半旧的衣裳被褥,可以卖给她。她暂时没钱也没关系,可以写欠条,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欠条可让另外三人做见证,都按上手印。” 她不紧不慢地补充:“你甚至可以问问另外三人,她们也可以打欠条。她们日后若是还不上,你会去找她们家人还钱。想必她们不会找你买。” 张瑶越听越兴奋,连连说好。 宋茜茸却还没说完,她食指在张瑶额头上点了点:“那些东西定价多少,你自己看着办,不可比外头的低太多。也不要高于市价,咱们不靠这个挣钱。” “好的阿姐,我马上去办。” 宋茜茸再次靠到椅背上,抬眸看向已站起身准备往外跑的张瑶,缓缓道:“你仍是这幅急性子。凡事不要想当然,多想一层,自然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张瑶笑得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阿姐,我记住啦!” 走出制药间时,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头反复琢磨着宋茜茸的话。阿姐教的法子,既帮了汤小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是施舍,更不会让其他人心里不平衡。 很快,张瑶与林月圆便带着阿杏,抱着被褥衣裳上了二楼,不多久,就拿着张欠条下来了。看着上头几个鲜红的指引,三人相视一笑。 本村的六名学徒明日一早才来报道,张瑶先带着住宿的四人在医馆附近走了走,熟悉了环境,又介绍她们认识了钱婆婆、林月明、纪桂英等人。 这一顿晚食,是林月圆、张杏一起做的。粟米粥配灰面馒头,再一大盆腊肉炖笋干,每人还有半个咸鸭蛋。 除了陆艳蘅家境稍好,另外三人平常都难得吃到肉,尤其汤小敏,连稀米粥都喝不饱的。乍一看到这样好的伙食,都不敢伸筷。 张瑶格外关注她,见她只就着粟米粥啃馒头,忙夹了一筷子腊肉放到她碗里,笑着说:“阿圆和阿杏的手艺好着呢,你尝尝。” 又将半个咸鸭蛋放到她手中,笑着说:“这是阿姐先前腌的,很入味了,快试试。” “谢谢阿瑶姐。”汤小敏细声细气地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看到这一幕,余念念忽然也放下碗,捂住了眼睛,泪水从她指缝中不断往外溢。赵芸娘也红着眼圈,默默低下了头。只有陆艳蘅,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仨,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怎了?”林月圆挟了块腊肉入口,“很好吃啊,我今儿没炒糊。” 张杏朝她笑笑,却也抿住了唇,眼眶有些湿润。她能理解她们为何会哭。当初自己从花楼逃出来,若非遇见阿姐,又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呢? 在张瑶和林月圆的插科打诨下,几位新学徒渐渐止住了哭泣,也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饭桌上,张瑶和林月圆的惊呼声时不时响起。 “什么,芸娘你爹娘只给你阿弟吃肉,只让你偶尔喝口汤?” “天呐,阿念你有大半年时间没沾过荤腥了,蛋也没吃过?” “没事儿,在咱们医馆肯定能吃饱。你看我家阿杏,原先也是瘦精精的,现在长多好啊。” “你们多吃点,吃饱些,明儿一早起来要健身呢。” “你问什么是健身啊?就是锻炼身体,要跑步、悬吊、平板撑,都是阿姐想出来的招儿,我们跟着练的。每天都要做,身体会更健康。” 这两人叽叽喳喳的,几位学徒与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宋茜茸只温和地望着这些小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晚食过后,张瑶跟着四人上了二楼,宣布了宿舍规则。 “第一,要自理。比如,自己的衣裳自己洗,自己的桌柜自己擦,自己的被褥自己晒,不许偷懒,不许推给别人。” “第二,洗沐用的热水自己烧,灶房的大锅每天晚食后开放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第三,宿舍卫生轮值,每人一天,扫地、擦窗,一样不能少。每月初一、十五检查卫生,不合格的宿舍所有人一起重做。” “第四,卯时起床,先健身,再吃朝食。迟到的,罚站一炷香。” “第五,亥时就寝,不许说话,不许吵闹,不许到处乱跑。” “……” 一条一条念下来,四位学徒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偷偷吐舌头,但没有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张瑶念完了,板着脸问:“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张瑶露出满意的笑:“行了,那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息,明日得早起呢。” 次日一早,学徒们果真早早就到了医馆后的小院里。宋茜茸已与林青禾切磋完一轮,正拿着帕子擦汗。 张瑶几个都已在伸胳膊踢腿,扭腰转脖子,看得四人好一阵稀奇,不知这是什么功法。 本村的另外六名学徒也陆续赶到,宋茜茸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阿瑶,你来带她们热身。” “好。”张瑶响亮地应了一声。 直到进了灶房拿到朝食,十名学徒才趴在桌上,动也不想动。 苗甜甜与林月圆相熟,有气无力地问:“阿圆,你们每日都要这样练吗?” 林月圆摇头:“不是啊。” 苗甜甜正要问“那为何我们要这样练”,就听林月圆继续说:“我们已练完半个时辰,再同你们一起练这基础的。” 苗甜甜:“……” 其他人听到两人对话,也凑过来问:“阿圆姐,你们这样练了多久?” “不记得了哦,好久了吧。”林月圆挠挠头,“起初是会难受的,胳膊腿都很酸痛。但习惯了就没事了,而且身体也会变好,就算是冬天也不容易生病。” “真的吗?”问话的是林巧巧,她转向付麦枝,“阿娘,那你是不是也可以练?或许就能少生些病了。” 付麦枝是宋茜茸专门请过来给医馆做饭的,每月一百五十文工钱,只做三顿饭,其余时间她还能做些别的活计。 闻言,她笑道:“阿娘年纪大了,练不了呢。” 宋茜茸却笑着说:“阿嫂若是想练,也是可以的。强身健体,不分年龄,只是时间可以缩短些。” “真,真的?”付麦枝不敢置信。今早上她在灶房偷偷看了两眼孩子们的训练,只觉得每个动作都非常不一般,怕宋茜茸误会她偷师,都没敢多看。 “真的,阿嫂只要抽得出时间,便和我们一道练就是了。” “好,好。”付麦枝抓着馒头的手都在颤抖,“多谢宋大夫。” 朝食过后,学徒们要上课,宋茜茸安排了一间厢房当做课室,由张瑶、张杏和林月圆三人轮流教她们识字,从三字经开始。起初写字也不用笔墨,每人一块沙盘,拿树枝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抹平即可。 这些学徒从前哪里想到过,自己有一日也能有机会识字呢?是以每个人都学得十分认真,即便三位小夫子说“少间复来”,叫大家休息一刻钟,但大家仍拿着沙盘习字。 张瑶看着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学徒,无奈地说:“阿姐曾教过我们,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意思是做什么事都要适度,不要走极端。劳逸适度,才能学更好。现在,都停下手中的字,出去玩一会儿吧。” 众人这才放下沙盘,陆续走出课室。 苗甜甜和林巧巧围着林月圆,悄声说:“阿圆,方才你教我们读书时,那模样,我都没敢认你,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孙美琴也凑过来说:“怪道我阿爷时常在家说,宋大夫是那什么女中巾帼。你们都这样厉害了,不知她得如何了得。”她阿爷便是村长孙桐生。 林月圆笑着说:“你阿爷说的应该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孙美琴眼睛亮亮的,“也不知宋大夫什么时候能给我们上课呢。” “等你们学完这些基础识字,二嫂就会来教你们了。”林月圆也笑,“你们好好学,以后就不用总说羡慕我了。” 每日下午,则是学辨识药材、处理药材。林月明也会挺着大肚子来教大家,她行动虽有些迟缓,但精神极好,说起药材来头头是道。 有了这群学徒的帮忙,许多药材加工很快便完成了。她们虽是生手,但年轻手巧,写东西快,做活又细致,还真帮了不少忙。不到半个月,护肤品便做了出来,分装到瓷罐里,送到了县城。 宋茜茸把这一批产品送到了香饮铺,请王三凤代为交给之前预定的客户。 她再三叮嘱:“一定要跟她们说,先在耳后试用,等上半日工夫,若没有发红发痒,再用到脸上。每个人的肤质不同,再好的东西也可能有不合适的。” 王三凤应了,笑道:“宋娘子真是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宋茜茸正色道:“这不是心细不心细的事,是怕有人用了不合适,反倒怪我东西不好。你帮我把话带到,出了事我负责。没带到,出了事你可得担着。” 王三凤听她这么说,也不敢大意,专门找了一张纸,把注意事项写了下来。 宋茜茸这才略微放心。 自从学徒们来了后,林月圆和张瑶姐俩在诊室的时间少了许多。沈玉珠几次过来,都只看到了宋茜茸和白芷母女在,只得悻悻回去。 夜里,她和林青枫抱怨:“也不知二嫂收那么多半大孩子做什么,还专门请人做饭给她们吃,叫阿圆几个教她们识字。这么多人,得费多少粮食啊,开善堂么?” 林青枫心思不在这上头,只含糊应了声“二嫂自有计较”,便压着人开始了另一种交流。 沈玉珠虽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村里人种的一年生药材该收了。 宋茜茸提前几天就让林青秀挨家挨户传了话,让各家把药材收拾干净,到时候统一称重收购。 收购那天,宋茜茸请了纪桂英和林福荣来帮忙。纪桂英管记账,林福荣管称重,宋茜茸亲自验看药材成色,林月明在一旁搭手。张瑶带着一群学徒也在现场帮忙。 村里人排着队,一家一家地把药材搬到医馆门前空地上。验收通过后,宋茜茸当场就结了银钱,最少的都得了一块碎银。人人都很高兴。 轮到段四方的时候,气氛却忽然变了。 段四方挑着两筐地黄过来,筐子沉甸甸的,压得扁担两头往下弯。只是当宋茜茸抓起一把细看时,却发现地黄里掺了土。 “这不能吧,宋大夫,我收拾得可仔细了。”段四方脸色变了。 宋茜茸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扒开上面一层地黄,让大家看中间的。果然,不少根块上都裹着厚泥。周围人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段四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月明在一旁叹了口气:“段阿叔,您这地黄我们不能收。您拿回去吧,别的药材我们按价收。” 段四方愣在原地,眼神里有气恼,有不甘,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在地上,把那些裹了泥的地黄从筐子里倒出来,一点点扒掉土,动作笨拙又可怜。最后,他把地黄全挑回去了。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拾掇干净后,得赶紧去找下一个买家。 段四方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村里。 有个妇人说:“宋娘子这回倒是心慈手软了,还肯收他旁的药材。想当初她收连翘叶的时候,王家阿奶拿老叶子以次充好,还掺了石头和树枝,被宋娘子发现后,便再不肯收王家的叶子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可不是嘛。还有刘大郎和刘三郎那事,你们还记得吧?把自家亲叔抬到宋娘子面前,想让她帮着养,被宋娘子赶了出去。这两年她收茶叶,再不肯要刘家的。” “这么一说,宋娘子脾气一直都不大好呢。”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低声说,“看着和气得很,原来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一时沉默。 头先说话的那妇人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宋娘子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王家阿奶虽然被拒了,可后来她每年摘了连翘叶,让她儿媳妇送过来,宋娘子知道是王家的,还是按价收了。这不,今年王家也种了药材,宋娘子照样收,没有因为从前的事为难他们。” “这倒是。”旁人纷纷点头。 “所以啊,”那妇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宋娘子这人,你跟她好好打交道,她比谁都好说话。你要是跟她耍心眼,她比谁都心狠。” 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想起了自家地里那些药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动歪心思。 宋茜茸并不知晓村里人关于她的讨论,此时她正在算账。 林月明坐在她对面,与她一同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才合上账本。 “阿茸,今年收的药材很多,咱们医馆根本用不完。明年要种药的人肯定会更多,萧东家那边,能吃下这么大量么?” “这个阿姐不必担心。萧东家答应我,他吃不下,还可以介绍别的商队来。”宋茜茸笑着说,“况且,二青跟着去了一趟南地,把那边的行情实际也摸了个底,即便没有商队,咱们自己也能找到销路。” 林月明干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你意思是,咱们要组建自己的商队?” 宋茜茸笑着说:“未来生意做大了,有何不可呢?” “你可真是!”林月明看着她,笑着摇头,又摸了摸肚子,“我以前哪里会想到现在的日子啊。只盼着肚里的娃娃早点出来,我好跟着你一起做事。” 宋茜茸目光落到她隆起的腹部上,也笑了:“以前我常听人说,生下来的娃娃烦人得紧,恨不得要将他们塞回肚里去。阿姐,珍惜现在他们在你肚里的日子吧。” 林月明摸了摸肚子,眼神慈爱:“只盼着他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会的,有阿婆在,你和娃娃肯定健康平安。” 一晃就到了十一月。风已经有了刀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林青禾与邻村几个猎户约好上山猎野猪,两人昨夜便歇在了山上。 卯时未至,林青禾便起了身。昨夜他借口好长时间都见不到宋茜茸,歪缠了她好几次。今早他神清气爽地起床,宋茜茸却仍在沉睡,连他偷偷亲了她好几口,都没醒来的迹象。 四条狼犬、蜜豆和晨风都会跟他一起进山。晨风会带着它的伴侣一起,可惜它们的小崽子藏得严实,宋茜茸心心念念想看自家鸟孙子孙女,都没能成功。 这个时节,小红隼大概已经离巢,独自去生活了。要想捋鸟崽子,怕是还得等明年。林青禾想到这,看看金银花架上的两只鸟,不由笑了。 几名猎户已等在外头,一行人整装待发,正要走,却见竹林边站着个人。是张猎户。 他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神情看不大分明。 林青禾脚步一顿,走过去打招呼:“张阿叔。” “嗯。”张猎户淡淡应了声,“去打野猪?路上当心些。” “哎,知道了阿叔。” 林青禾与他道过别,随着其他人一起往深山赶去。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去年猎野猪时,张阿叔被冻伤,失去了一根手指和两根脚趾。自此,他再不能打猎。 原本年年都要去的猎野猪活动,他今年也不能参加了。 四条狼犬欢快地跑在前头,蜜豆窜进了道旁的林子里,晨风与它的伴侣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一圈,随即飞向高空,化作两个小黑点。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张猎户还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前方。 ----------------------- 作者有话说:注: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出自于西汉·戴圣《礼记·杂记下》。 第144章 商户 第144章 商户 天阴沉沉的, 宋茜茸望着山巅翻滚的乌云,很担心会下雪。去年林青禾一行人进山猎野猪,遇到大雪, 十来日方归家,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冻伤, 连一向身体强悍的林青禾都起了高热。 如今他们进山也有五天了, 按理也该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就见一辆骡车远远朝这边走来。待车停下, 两个年轻小娘子下了车,朝她行了一礼。其中一个是王三凤,另一个头戴帷帽,看不到长相。 “阿凤今日休沐么?外头风大,快进屋里来。”宋茜茸引着她们进了医馆。 屋里点了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王三凤身旁的小娘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红肿的脸, 尤其眼眶四周浮肿得厉害, 挤得一双眼只剩下一条细缝。 “阿兰?”宋茜茸一惊, “这是怎了?” “宋大夫, 儿……”阿兰话还没说完,泪就落了下来,赶紧拿绢帕擦了,“儿先前用了您调制的洁面膏和泥膜,都没问题。昨夜发现先前买的面脂用完了,便擦了您调制的那个。结果今早起来,就这样了。” 宋茜茸仔细看去,她两颊处还浮着层细密的红疹, 看着触目惊心。 王三凤坐在一旁,眉头拧着,语气不快道:“娘子您给瞧瞧吧,也不一定是那面脂的缘故,咱们其他人都用了,都没事,怎就她烂脸了?许是吃了什么发物所致呢?” 阿兰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低下了头,眼圈红红的。 宋茜茸没急着答话,先净了手,轻轻按压几处红肿的地方,又翻开看阿兰的眼睑及舌苔,这才问:“用了面脂后,脸上可出现瘙痒症状?” “有的。”阿兰答道,“不算特别明显,儿挠了几次便没再管。” “你用之前,可有在耳后试过了?” 阿兰视线飘了下,声音有些发虚:“试……试了的。” 宋茜茸心下了然,再次问道:“当真试了?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好判断你这脸是因何而起的。” 王三凤哼了声:“阿兰,宋大夫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藏着掖着做什么,害的是你自己。” 阿兰的眼泪一不小心没忍住,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儿,儿忘了。” 见宋茜茸与王三凤同时蹙眉,她忙补了一句:“起初还记得的,洁面膏与泥膜都有试用。但过了这么些天,儿见那两物用着无碍,想着宋大夫做的东西,总不会错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宋茜茸叹了口气,翻开记录阿兰体质的那页医案看了看,推过脉枕:“手放上面,先诊个脉。” 阿兰忙照做。 宋茜茸说:“你本是血虚风燥的底子,寻常人用了没事的东西,到你身上便可能起反应。这并非我的东西有问题,而是你的皮肤受不住其中的某一味药材的药性。” 说白了,她这就是皮肤过敏。 阿兰听了这话,神色复杂,又像是更委屈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瑶,去煎一副三黄洗剂来。”宋茜茸交代完,又向阿兰解释,“稍后等三黄洗剂放凉,你便用来敷脸,这是泻火解毒的。” 待阿兰敷过脸,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祟,她自己觉得脸上的红肿似乎消了些,瘙痒症状也缓解了,不由高兴地说:“宋大夫,您这敷脸的药有效。” 宋茜茸点点头,认真说:“此事在于你肤质特殊,对某些药性的耐受力不足。但我也有责任,发货时未曾再三强调试用的重要性,往后我会贴上签子,写明要先在耳后试过再用于脸上。” 阿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 宋茜茸继续说:“你的脸,我会负责给你治好。等你好了,若还愿意信我,我会再为你调制一款适合你肤质的面脂。你先试用,觉得好用了再考虑买。” 阿兰抬头飞快看了宋茜茸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嗫嚅着说:“不,不必了吧。” 王三凤冷哼一声:“阿兰,我就跟你直说了。宋大夫什么身份,是咱们铺子的东家,是千金医馆的大夫,她犯得着害你么?如今宋大夫没有随便给你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打发了事,而是诚心要帮你诊治。遇着宋大夫这样有医德的大夫,是你的福气。你且听她的,莫再胡思乱想。” 宋茜茸挑挑眉,倒是没看出来阿兰这小姑娘心思这般重。 阿兰肩膀颤了颤,忙道:“哪里敢不信宋大夫,一定信的,一定信的。” 宋茜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无妨,遇着这样的事儿,对我有疑实属正常。你先回去敷脸吧,放心,我向你保证,你的脸定能恢复如初的。” 阿兰低声道了谢。 宋茜茸又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这次不收你诊费,因为此事我有责任,没有强调清楚。但往后,任何人若是不听医嘱,出了问题,我不会再免费负责。该收的费用,一文钱也不会少。” 送走了上午的病患,宋茜茸回到后院,就见钱婆婆半躺在摇椅上,手持一卷书在看。她膝上盖着条薄毯,手边搁着碗热茶,神态安逸。 “阿婆。”宋茜茸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折背椅上坐下。 钱婆婆眼睛仍盯着书卷,“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宋茜茸伸了个懒腰,捏了块樱桃煎放进嘴里,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钱婆婆开口:“有小娘子用了你的面脂后,脸肿了?” “嗯,她的肤质比较特殊,较寻常人的更敏感些。” “你还打算再给她配一副面脂?” 宋茜茸听出她语气里的意味,笑了笑:“阿婆,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婆婆这才把眼睛从书上挪开,看向她:“阿茸,我且问你,为何一定要做这面脂生意?” “上回阿婆问我,我不是跟您说了么?” 钱婆婆说:“医馆,治病救人是本分,做这些旁的,一旦出了差错,医馆的声誉便要受损。你是个女娘,行医本就比男人艰难百倍,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试错的机会?”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钱婆婆放下书,轻叹:“老婆子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知道你想法多,也有干劲儿,但有时候,多做才多错。谨守本分,以医术立足才是根本。” 前院传来付麦枝喊吃饭的声音,课室门打开,学徒们说说笑笑跑出来,问付麦枝晌午吃什么。 宋茜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她问:“阿婆,您看这一批学徒里,有几人有学医的天赋?” 钱婆婆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她。 这些女孩子,已经是经过筛选的。但说实话,真正具备天赋,且有学医意愿的并不多。这十名学徒里,未来能有一半长成独当一面的大夫,就已然很不错。 宋茜茸说:“她们并非不聪明,但要成为一位大夫,除了勤奋努力,还要对医药有一定的敏锐度,这不是人人都有的。可做面脂、做护肤,却不必那样严格。” 她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您也试过阿凤,知道她不是学医的苗子,便没继续把她往这条道上引。可您看,她如今在香饮铺做得多好啊,深得陆东家的赏识。” 钱婆婆淡淡“嗯”了声:“你后头不是又介绍了两个女娘过去?与你交好的那宋娘子,她家幺女如今便是铺子里的伙计吧?” 她说的是宋香芝的女儿林月宁,算是林青禾的族妹,还未定亲。 “阿婆,香饮铺又能提供几个职位呢?且那不是我的产业,万一我介绍的人在那里出了事,我也担不起这个责。明明,这些小娘子若有人好好教着带着,未来可以有更多的出路。我既有能力做这件事,便想试试。” 钱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知你心善,但你也不必为了别人,让自己担那样大的风险。一次两次的差池,就可能让你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宋茜茸狡黠一笑,挽住钱婆婆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婆,您以为我是开善堂么?” 钱婆婆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这护肤一道,可发展的生意多了去了。”宋茜茸的眼睛亮晶晶的,“您先前教我的那套舒筋活络的推拿手法,若是改良一下,可能用在面部?” 钱婆婆想了想:“自然是可以的,能促进气血运行,让人气色好些。” 宋茜茸笑道:“那不就是了?咱们可以开一个产业,专门帮助女娘养肤。推拿,再用上特制的润肤膏,效果定然不差。丰田县富庶,富家娘子多,哪个又不爱惜自己的容貌?这笔生意,完全可做。” 前世就有成功案例,女性和孩子的钱都好赚。 钱婆婆愣了愣,倒是真没想到宋茜茸是这样的打算,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拍了拍:“我道你是做善事,原来还是为着做生意。你一个大夫,怎么满脑子生意经,倒似那商户之女一般?” 大瑜国的商人地位,相较于宋茜茸所知的其他朝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但士农工商,人们骨子里还是轻视商户。 宋茜茸正色道:“阿婆,都是为了生存,商户之女又有何不好?我看街上那些女掌柜,个个不比其他人差。” 钱婆婆失笑:“我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出身了么,怎会看不上商户?只是你还年轻,名声还是紧要的。” “我知道阿婆是为我好。”宋茜茸眨眨眼睛,“阿婆曾教过我,行医之人,既要有一颗仁心,也要有一副精明的头脑。我现在正用这精明的头脑,想方设法为咱们赚银钱呢。” 钱婆婆笑骂了句“猴儿精”,到底没再说什么。 林青禾进山第八天,还不见回来。天仍阴沉沉的,雪倒是没下下来,只是气温更低了,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呼出的气便要凝成冰渣子。 学徒们昨日休沐,除了汤小敏不愿回去,另外三人都回家住了一天,今日午时还带了更厚的冬衣过来了。张瑶心疼,仍用打欠条的方式,送了汤小敏两身厚袄子。 此时,十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消食,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讨论字帖,有人在聊着回家发生的事儿。 陆艳蘅嗓门最大,笑嘻嘻地说阿娘看到她就抹眼泪,想说她瘦了,却发现她下巴比先前要圆,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都没哭得下去。 余念念说自家阿弟眼馋她能吃上肉,闹着也想来医馆当学徒,爹娘怎么也哄不住,最后阿爹打了他一巴掌才消停。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就见赵芸娘突然转向一侧,笑着说:“阿蔹,你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白蔹在医馆住了几个月,身上长了肉,比刚来时漂亮多了。她穿着件红袄子,白白净净,眉眼清秀,此时正抱着那硕大的小狗玩偶,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开心说笑的学徒们。 在医馆住得久了,白蔹没以前那样怕生。见到宋茜茸和张瑶几个,她不会再躲,虽然仍不会跟她们说话,但会点头摇头给予回应。有时学徒们在课室里念书,她便站在窗外听,露出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好奇又警惕。 学徒们都被提前交代过,知道白蔹情况特殊,胆子小,也不主动去招惹她,只远远看见了笑一笑。大人们便也放心让白蔹与她们在一起玩。 此时医馆里没有病患,宋茜茸和白芷坐在诊室里探讨一个方子,正说得起劲儿,忽听得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角,接着是嚎啕大哭。 白芷一惊,已迅速起身朝后院奔去。 白蔹哭得撕心裂肺,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小狗玩偶,几名学徒站在一旁,正不知所措。 白芷一把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阿蔹不怕,娘在这里,不怕,不怕啊……” 白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变成了呜咽,但身体依然在剧烈地颤抖。 宋茜茸的脸色沉了下来。 确认孩子没有受伤之后,她叫白芷把孩子抱回屋里,先去安抚好。 目送母女二人离开后,宋茜茸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情绪,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学徒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宋茜茸语气平静:“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说话。 宋茜茸指着站在最外围的赵芸娘:“芸娘,你年纪最大,你来说。” 赵玉娘犹豫了一下,才说:“回宋大夫,我当时正和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听到外头声响才跑出来,没目睹全程。只是,只是看到阿安似乎要抢阿蔹的小狗。” 阿安就是林月安,是四阿爷次子林福旺的幺女,也是宋香芝的侄女。这姑娘十一岁,在家很受宠,性子活泼,心思不坏,只是有些粗枝大叶,有时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宋茜茸看向林月安,语气仍然平静:“阿安,你抢了阿蔹的小狗吗?” “我……阿嫂,我不是要抢她的小狗。就是……那小狗很很看,我没在别处见过,便忍不住想借来看看。我只不过问了阿蔹一句,她就……就那样了……” “事情是这样的吗?”宋茜茸问,“希望你们都说实话,因为之后我会去求证的。” 孙美琴慢慢举起了手:“宋大夫,当时……阿安说要看看小狗,阿蔹不肯,紧紧抱着不给,阿安就伸手去拽,把小狗抢过来了。阿蔹这才开始哭的。阿安马上就把小狗还回去了,可是阿蔹仍在哭……后来你们就过来了。” “阿安,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月安低下头,眼里蓄满泪水:“是的,阿嫂。” 第145章 生产 第145章 生产 院子里的空气越来越凝滞, 朔风袭面,站成一排的学徒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宋茜茸的目光扫过所有学徒,每个人都低着头, 不敢与她对视。 这件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无非是几个小女孩嫉妒心作祟, 但宋茜茸不想轻轻揭过。 这个时代的女子生存不易,所拥有的资源本就不多,因而她们习惯了耍心眼, 去争去抢。只是她们抢不到男性的既得利益,只能把矛头对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妇孺。 她收这些学徒,是想给自己培养一批得用的人手。若是在一开始,就任她们走上歧路,将来这些人也不一定可用。 这事儿处理起来也不难,只是宋茜茸心里很烦躁。她讨厌处理这些琐碎的人事,不想在这些杂事上浪费时间。看着这群小姑娘, 她有失望, 有愤怒, 更多的是疲惫。 她甚至有些不确定, 自己想要给这些孩子机会,让她们有机会挣脱既定的命运,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她们一定会朝着好的方向生长么? 宋茜茸揉揉眉心,叫来张瑶:“你去问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别错过任何细节。”说罢,便转身回了诊室。 不过一刻钟时间,张瑶便将情况说明了。 事情发生时, 赵芸娘和汤小敏在课室里讨论字帖,其余八人在院子里玩。 陆艳蘅说阿蔹抱着的那只小狗实在新巧,但她阿爹去县城打听过,没有哪家铺子卖这东西,不知她那个是哪里来的。其余人都说确实好看,看起来软乎乎的,抱着应该很舒服。 林月安便说,我们去找阿蔹商量,借她的小狗玩一玩,想来她不会那么小气。林巧巧阻止了她,因为张瑶曾郑重嘱咐过,不许去打扰阿蔹。孙美琴也表示阿蔹年纪还小,不要去与她抢东西玩。 就在几人面带犹疑时,周想儿说了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娃,又没爹,咱们未必还怕了她”,激起了大家的胆量。林月安最冲动,直接跑到阿蔹面前要借她的小狗玩。 宋茜茸听完张瑶的转述后,默然良久。 这件事里,林月安大概是把刀,而周想儿是耍刀的人,其余人则推波助澜了。 周想儿的爹是砌匠周承运的侄子,叫周添富,他只有四个女儿,周想儿排第三。周添富一心一意盼儿子,给四个女儿取的名分别是招娣、来娣、想儿、念儿。 这样的家庭,想来排行第三的周想儿并不受到爹娘的重视。她有些小心机,倒也正常。 宋茜茸再次来到院中,几个学徒仍站在原地。平常她们也会在院里玩耍,但总会踢踢毽子,跳跳房子,动起来就不觉得冷。今日一动不动地站着,早已瑟瑟发抖。 “事情的经过我已知晓。”宋茜茸声音依旧平静,“你们没见过阿蔹的玩具,想借来看看,我能理解,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动手去抢。”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茜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觉得阿蔹和白芷大夫母女二人留在这里,无亲无故,不像你们有爷奶爹娘,还有一大帮叔伯姨舅,所以可以随便欺负她们,是不是?” 这话太重,学徒们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立刻就有人哭出声来。 陆艳蘅抽噎着说:“宋大夫,我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好奇,没有想要欺负人……” 喻佩儿也跟着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茜茸又说:“你们觉得阿蔹来历不明,那我便告诉你们白蔹的来历。 ”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阿蔹的阿公,是县衙的医官,也是我的至亲长辈。她母亲白芷大夫,是千金医馆聘请的坐堂大夫。这个来历,清楚了吗?” 周想儿泪水糊了一脸,抽抽搭搭地说:“宋大夫,我们不知道她这么有来头……对不起……” 宋茜茸冷嗤一声:“倘若阿蔹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们就可以欺负她么?怎么,你们能保证自己永远不落入弱势一方?” 她闭了闭眼,倦怠地说:“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就跟你们说过规矩。第一条,便是不得欺凌弱小。想来你们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既如此,那你们就回家去吧,不必再我这当学徒了。” 话音刚落,学徒们齐刷刷地跪下了。 她们放声大哭:“宋大夫,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求您不要赶我们走……” 宋茜茸沉声道:“我这里不兴动不动就下跪,都起来说话。” 没人敢动。 “起来!”宋茜茸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几个人这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宋茜茸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收你们做学徒,是把你们当做可造之材。以后出师了,你们留在我的医馆里做事也好,自寻出路也罢,总归是有出路。” “但若你们根子歪了,心术不正,那我也把话撂在这儿,我不会要这样的学徒。” “今日因着一件玩具便能心生妒忌,欺凌弱小,来日见到更贵重的东西,岂不更无法无天?今日能听到几句闲言碎语便中伤自己的同门,他日可会刀剑相向?” 这话跟盆冰水似的,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每个人透心凉。 余念念最先撑不住,双腿一软,又要往下跪,被宋茜茸严厉的目光一扫,只得拼命忍住。 “外头冷,你们回屋里去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我不会就此揭过。”宋茜茸语气严肃起来,“好好想想,自己来这里是要为了什么。想明白了就来找我,想不明白,就不必继续待在医馆了。” 训完学徒,宋茜茸抬脚去了二楼。 白蔹已经没再哭了,但整个人还处在应激后的僵硬状态中。白芷抱着她轻轻地拍哄,眼眶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宋茜茸明白白芷的难过,但当着白蔹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了母女俩几句,便下了楼。 她想起前世上网时,刷到过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出来的视频。里面介绍了一个方法,能帮助那些受过创伤的孩子找回安全感。想了想,她转身去找了林青秀。 处理完所有杂事,宋茜茸重重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天依然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来。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味道,听老人们说,这是要下雪的征兆。 下午没什么人来看病,宋茜茸干脆收拾了一下,回山上去了。 陶太夫人见到她还挺惊讶,笑着说:“林郎君进山这么多天,你都没回过。今儿这是他要回家了么?” “不知呢,眼看就要下雪了,再不回怕是要被困在山里。”宋茜茸也愁。 走之前,林青禾说最多七八日就回。可打猎这事儿变数很大,十天半月出不来也是常有的。 天冷,宋茜茸夜里早早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听到一阵犬吠。她一惊,猛地从炕上坐起,心跳得砰砰响。 她飞快穿上袄子,连头发都来不及梳,趿着鞋就往外跑。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灌了她一脖子,宋茜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院门处传来的声响,林青禾回来了。 狼犬和蜜豆冲在最前面,见到宋茜茸,全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她转圈,嘴里不忘嗷呜嗷呜叫着。 “阿茸!”林青禾也大步流星走过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外头冷,你出来做什么?” 宋茜茸上下打量他,又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这才放心。 林青禾说:“这回很顺利,无人受伤。” 同行的猎户直愣愣地站在院里,脚边是一堆猎物,见宋茜茸望过来,都憨憨笑着打招呼:“宋娘子安好。” 宋茜茸回过神,忙招呼众人进屋。她烧了一大锅姜汤,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猎户们也不客气,围在灶台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一个个赞不绝口。 “宋娘子手艺真好!” “二青小子有福气啊。” 林青禾将宋茜茸送进卧房,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压低声音说:“我这几日在山里摸爬滚打,身上脏得很,今晚就和那几人在外院凑合了。你赶紧睡吧,不用等我。” 他恋恋不舍地又亲了好几口,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前院。 翌日天还没亮,猎户们就收拾好各自的猎物走了。林青禾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干,就拽着宋茜茸回了屋,说有要事要商量。 宋茜茸狐疑地看着他:“你最好真的有正事。” 实在是这人有前科。自从圆房后,他得了趣,对那事儿格外上头,时常青天白日地拉着她就想胡闹。宋茜茸不应,不肯跟他独处,他便总以“有要事相商”的借口,将人骗进卧房。 商量着商量着,最后就商量到炕上去了。 “是真有正事,有关荆六郎的。”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在炕沿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我同你慢慢说。” 宋茜茸抱臂站在窗前:“就这样说吧。” 林青禾委屈:“咱俩这么多天没见了,我就想离你近些。放心,我不做什么。” 宋茜茸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过去:“说吧。” 林青禾拉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慢慢摩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们可能仍在山中。” 见宋茜茸挑眉,他赶紧说:“因为我在一个猎棚附近看到了他们留下的暗号,刻痕比较新,应是近期刻的。” “那暗号是什么意思?” 林青禾的手已顺着她的腕骨向上揉捏,嘴上却仍一本正经地说:“应该是约定在某个地方集合,我不太确定。” “他们究竟在山里执行什么任务呢,一年了,还没完成么?先前的约定……唔……”宋茜茸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上一阵酥麻,忍不住轻哼出声。 林青禾的手已经探进了衣襟。 她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林青禾眸色却越发幽深,将人拽进怀里,俯身去吻她。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野蛮而热情。 宋茜茸起初还有些抗拒,大白天的,她还要去医馆呢!但很快,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浆糊。林青禾太熟悉她的身体,每一寸软肋都拿捏得很到位。 外面风声呼啸,屋里春意融融。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禾终于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粗气,声音哑得不像话:“阿茸,我好想你。” 宋茜茸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也是。” 林青禾呵呵笑着,又把她搂紧了些,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满足地呢喃:“总算活过来了。” 又腻歪了一会儿,两人才又说起正事。 宋茜茸说:“当初说的一年之期已经到了,可一直没有军营的人来找咱们。他们会不会对酒精失去了兴趣?” 林青禾摇头:“看去年他们的态度,应该不会没有兴趣。大约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宋茜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酒精是她穿越过来后,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一是蒸酒技术超越了这个时代,二是官府严格把持着酿酒经营。她今年收了不少高粱,也只敢山上偷偷酿一点。 这也是她希望与军营合作的原因。背后的靠山足够强大,才能护得住这些东西。 这一日,宋茜茸终究还是没能下得了山。她也彻底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雪是在第三日的中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到了下午,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天地之间很快就变成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晚食后,林月明被顾云岭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忽然,她肚子猛地收缩一下,剧烈的疼痛袭来。 见她突然一脸痛苦地扶着肚子,顾云岭慌了,忙将林月明扶到炕上,自己跑出去叫人。 宋茜茸和钱婆婆很快就来了。钱婆婆检查过后,严肃地说:“这是发动了。顾郎君,你赶紧去叫你岳母过来,须得准备生产物件。” 顾云岭原本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听到吩咐,脑子一下就清晰了,忙应了声好,匆匆出去了。 林月明此时的宫缩不算严重,疼痛是一阵一阵来的,尚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家里人得了消息,都纷纷准备起来。 纪桂英来房里陪产,在钱婆婆的指示下,扶着林月明在屋子里一圈圈走着。张瑶和张杏在灶房烧水煮汤,林月圆将先前准备的待产包整理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宫缩越来越频繁,林月明的脸色渐渐苍白,额上全是冷汗。钱婆婆时不时帮她按摩,安抚着她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林月明一声惊呼,她下意识朝身下看去,裤子上一片濡湿,羊水破了。 “快躺下。”钱婆婆忙过来帮忙扶人,“该生了。” 天太冷了,顾云岭因是男子,不被允许进入产房。张瑶几个还未成婚,自然也不能进来。他们在屋外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探头朝窗缝里看几眼,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宋茜茸此刻也很焦灼。她知道双胎一般不会足月生产,但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多,整整一个月啊。 她握住林月明的手。林月明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些日子跟着钱婆婆请教了许多经验,她对生产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但此刻,仍是忍不住心慌。 油灯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照在林月明惨白的脸上,她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 “啊!太痛了!”好不容易缓过一阵,林月明的眼泪不停往外流,“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阿姐,很快就好了,”宋茜茸声音很稳,“阿婆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你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宝宝了。” 林月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忍住了又一波疼痛。 漫长的等待里,每个人内心都很煎熬。 顾云岭看着一盆一盆往外端的血水,脸色变得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林青禾扶住了。 “姐夫,你若是撑不住,阿姐怎么办?” 纪桂英坐在炕边,一手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一直笑着安抚林月明:“阿明,阿娘在呢,别怕,钱婆婆和阿茸也在呢,你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想想,等会儿你就能看到两个小娃娃了呢,多好啊……” 疼痛持续了整整一夜。这一夜,没有人合眼。 林月明叫哑了嗓子,力气也快要耗尽了。中间有好几次,纪桂英以为女儿撑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钱婆婆稳住了场面,一边让纪桂英给林月明灌参汤提气,一边接生。 宋茜茸守在旁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做好钱婆婆交代的事 在古代,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但有这么多人的支持,林月明一定会跨过这道鬼门关的。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第一个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 宋茜茸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孩子太小了,跟只小猫儿似的,她仿佛一只手就能托住。他哭声细得也像猫叫,看着很孱弱。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是个女孩。女孩比男孩要大一些,哭声也更响亮。 顾云岭一直在门外等着,听到孩子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他看到两个小小的襁褓,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想去抱,又怕自己粗手粗脚的伤着他们,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对林月明说:“阿明,辛苦你了。咱们顾家有后了!” 宋茜茸正在给林月明做清理,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头瞥了顾云岭一眼。 顾云岭的脸上全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林月明虽身体虚弱,却也露出了个苍白的笑,脸上全是满足。 “行了姑爷,看了孩子就赶紧出去吧。产房腌臜,血腥气重,不是郎君们该来的地方。”纪桂英笑着赶人。 顾云岭依依不舍地走了。 龙凤胎的降生给医馆带来了短暂的喜悦,但很快,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实在太弱了,尤其是哥哥,都不怎么太会哭,呼吸也不稳。 熬了一宿,宋茜茸和钱婆婆吃过朝食便去补眠,还迷糊着呢,就被林月圆叫醒了。 “什么叫小侄子没气儿了?”一句话把宋茜茸吓清醒了。 龙凤胎中的哥哥脸色已变成了青紫色,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 宋茜茸没有犹豫,低下头,包住婴儿的嘴,一下一下朝里吹气。吹几口,停下来按压一下他的胸口,再吹,再按。 屋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纪桂英与林月明眼泪都忘了擦,顾云岭也满脸愕然。 林月圆悄悄问张瑶:“二嫂这是在渡仙气么?” 钱婆婆眼神复杂地看着宋茜茸,她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她并未出声阻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忽然,哥哥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下,又是一下,终于,一声微弱的哭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宋茜茸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钱婆婆抱起哥哥,将他放到林月明怀里,让他贴着她的胸口。 林月明止不住地流,嘴里不住地说:“谢谢,谢谢。” “二嫂,你方才是在做什么呀?”林月圆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宋茜茸后背整个被汗湿,她起床匆忙,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整个人狼狈不堪。闻言勉强笑了笑,声音还有些不稳:“我在给他渡气。他喘不上气,我就把自己的气度给他。” “这样也行?”林月圆一脸不可置信。 宋茜茸神色认真:“嗯,你也看到了,他醒过来了。” 有了这一遭,一家子对两个孩子看护得更为谨慎。林月明尤甚,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生怕他们又不喘气了。 这天夜里,林青禾紧紧抱着宋茜茸,闷声说:“阿茸,我们以后不生。” 宋茜茸大概知道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柔声说:“嗯,不生。” 林青禾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都在颤抖:“阿茸,你不要离开我。” 宋茜茸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狗。 第146章 竹屋 第146章 竹屋 自从上回被宋茜茸教育后, 学徒们老实了很多,课间休息时也不出来玩了,连嗓门最大的陆艳蘅都变得文静起来。 这天午食过后, 宋茜茸正要去制药间, 就见学徒们齐刷刷站成一排, 朝她鞠躬:“宋大夫, 我们错了。” 宋茜茸一顿,神色平静地问:“想明白你们来医馆是做什么的吗?” 林月安首先站出来,紧张地说:“宋大夫, 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当一个大夫,治病救人,能赚钱,还被人尊敬。我以后会好好跟着您学医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认错, 表决心。 “能明白尊敬错在哪儿, 是好事儿。这件事儿就算翻篇了, 望你们都记住这次的教训, 往后不要再犯。” 学徒们齐齐应声:“知道了,宋大夫。” 宋茜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想儿身上。小姑娘垂着眼,嘴唇紧抿,手指用力攥着,指节泛白。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挥手示意学徒们散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宋茜茸陷入沉思。她早有预料, 这次事件她处理得强硬,一定会有学徒不满,尤其是与此事牵连最大的林月安和周想儿。看今日的表现,林月安倒是很正常,周想儿却有些不自然。 十一岁的小女孩,心思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宋茜茸没打算现在就戳破什么。日久见人心,且再观察观察吧。 冬日生病的人不少,尤其是老人,他们卧病在床,不方便来医馆,因此宋茜茸与白芷上门看诊的时候居多。 这日好不容易清闲了会儿,纪桂英提着一篮醋柳果过来,笑着说:“往年你都会进山摘这小果子,想来今年没空了,我正好上山,就给你摘了一篮。” 宋茜茸忙道谢。这个时代冬季水果少,醋柳果是难得的鲜果。宋茜茸常用来熬酱泡水喝。 “阿茸,你把我的篮子腾出来吧,等着用呢。” “成。”宋茜茸提着篮子就往灶房走,纪桂英马上跟了过去。 “伯娘,您有事要说?” 纪桂英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阿茸,有个事儿,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宋茜茸无奈:“伯娘但说无妨。” “就是……”纪桂英谨慎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开口:“你医馆里那个白芷,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宋茜茸倒果子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这两天听到村里人在传,说她是大户人家老太爷的逃妾,还说……”纪桂英声音压得更低,“还说那户人家到处在找她,要把她抓回去。哎哟,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生怕她会连累你和医馆。” 宋茜茸蹙眉:“伯娘,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这哪里说得清?”纪桂英急得横眉竖眼,“村里人都在传,你一句我一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劳伯娘替我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事儿关乎白芷大夫的名声,也关乎医馆的清誉,不能稀里糊涂任人乱传。” 纪桂英点点头:“好好好,我去打听打听。”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如果不在早期把源头掐灭,日后迟早要变成刺向相关人员的一把剑。 一晃就腊月了。这日午食过后,林青秀扛着新做好的小竹屋过来,按照宋茜茸的吩咐,直接送到了白芷房门口。 见到这小竹屋,母女二人都惊呆了。竹屋有半人高,正好容一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或站或坐,有足够的空间玩耍。 这座小竹屋打磨得很精细,三角形的屋顶,正面开了一扇小门,门上有木栓,可以从里面拴上。侧面开了窗户,糊着一层透光的油纸,光线透进屋里,朦朦胧胧的。 白芷忐忑地问:“宋大夫,这是做什么用的?” “给阿蔹玩的。”宋茜茸笑着将竹屋门打开,在里面放了个兔毛做的软垫。前世她在网上看到某个特殊儿童教育中心发的视频,有医生为受过创伤的孩子提供一个“安全屋”,让他们通过掌控一个安全空间来获得心理上的支点。 白蔹抱着小狗玩偶坐在床上,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竹屋。 宋茜茸朝她招手:“阿蔹,来。这小房子是给你的玩的哦,你可以抱着小狗住进去。放心,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可以进去,没人能抢你的东西。你在房子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蔹的眼神微微一亮,转头去看白芷。 白芷摸摸她的脑袋:“想去就去吧。别怕,阿娘在这儿看着你。” 白蔹抿了抿唇,抱着小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竹屋,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竹屋里很安静,宋茜茸和白芷也没有说话,但两人的视线都没从那里移开过。过了许久,宋茜茸听到白蔹细细的声音:“不怕。” 白芷的眼泪落了下来。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雪,待雪化天晴后,医馆里又迎来了几位县城来的小娘子,她们是来买护肤品的。 其中一位白白净净的小娘子声音糯糯的,语气里却带着点抱怨:“宋大夫,您这医馆也太偏了。我们来一趟得两个时辰,一个人也不敢来,只能约上朋友一起,实在是不方便。” 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小娘子接话道:“要是宋大夫的医馆在县城就好了,我们找您就便利多了,随时都能来买。” 宋茜茸笑着给她们诊脉,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去县城开铺子,那里有钱人多,市场广阔,护肤品的销路定然会很好。 可目前她没本钱,没人手,只能用“人总是要有梦想的嘛”来安慰自己了。 腊八这日,宋茜茸将陶太夫人请下了山,与医馆众人一起来喝腊八粥。 人多,她准备了两种口味的,一种里头放了红豆、绿豆、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栗子,另一种则是咸口的,加了腊肉丁、菌菇、豆腐干和青菜。 两种口味的各装了一大盆,大家各取所需。这个时代的腊八粥基本都是甜口的,宋茜茸没想到咸口腊八粥竟然很受欢迎,大家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陶太夫人看着这朝气蓬勃的一屋子年轻女娘,心里高兴,面色也一直带着笑。她今日穿着件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同色镶嵌红宝石的抹额,看着很是贵气。学徒们都不敢靠近,生怕冲撞了贵人。 常嬷嬷两种口味的粥都盛了,请太夫人品尝。 “太夫人觉得如何?”宋茜茸问。 太夫人笑眯眯地说:“都不错,不过这咸口粥喝着很是新鲜,回头让家里的厨子也试着做做。” 宋茜茸仔细观察她的面色,笑道:“您今儿精神头可真不错,听说一路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托了你的福呀。”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这几个月在山上住着,吃得好,睡得好,还时常进山走走,气色自然就好。” 正热闹着,陶大娘子来了,她过来把太夫人接回了家。 住了大半年,老人家一走,宋茜茸还有些不适应。白芷见她情绪不佳,安慰道:“县城也不算太远,宋大夫实在想念太夫人,也可以多去看看她嘛。” 宋茜茸摇摇头,忽然问:“这两日怎都不见阿蔹下来?” 白芷面露忧色:“自从有了竹屋后,她常常躲在那里头,一待就是大半天,叫也叫不出来。” 宋茜茸问:“你跟进去看过吗?” “进去过的。”白芷眉头拧得紧紧的,“她把自己的小狗、竹杯、磨喝乐这些,全搬进去了。有时候我听到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说得可起劲儿。” “她都说了什么?” 白芷想了想:“有时候是在哄小狗吃药,有时候在给小狗号脉,有一回我甚至听到她说,胎位很正,一定能顺利生产的。” 宋茜茸笑了,想起前世看到许多母婴博主晒的视频,许多娃在家里假扮医生,给芭比娃娃治病。似乎每个小朋友都拥有一套医生装备,尤其是牙医套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 “看来阿蔹想当大夫啊。” 白芷却有些担忧:“我怕她这样下去,更不愿意走出来了。” 宋茜茸沉吟片刻:“她现在在里面吗?” “在的。” “走,上去看看。”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来到白芷房门外。门虚掩着,宋茜茸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耳细听。 竹屋里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脆生生的,宋茜茸很少听到白蔹说话,这感觉还挺新鲜。 “你脉象不稳,是不是偷吃零嘴了?必须吃药药,很苦很苦的药哦。” “你嘴巴烂了啊?那我给你缝起来。” “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多吃饭饭补身体。” “……” 宋茜茸差点笑出声来。她把门轻轻合上,和白芷一起下了楼。 “我竟不知,阿蔹这样能说。” “出那事之前,她便是这样的,爱说爱笑。”白芷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只是现在除了在竹屋里,她仍然不肯开口。” 宋茜茸斟酌着说:“竹屋对她来说,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她可以随意说话,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她平常在医馆里时,其实一直有在观察我们做什么吧?你看她方才扮演大夫,学得有模有样的。” “万一她只认那个竹屋,变得更封闭了怎么办呢?” 宋茜茸认真回想前世看过的相关视频,灵光一闪:“可以试着顺着她的思路来,比如,你睡前和她聊聊天,问她病人今日好些了吗,明天要不要带小狗出去晒晒太阳呀?生病了药多晒太阳,身体才能好得更快。” 白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茜茸继续提议:“或者,你也可以问问她,小狗有没有说过它一个人太孤单了,要不要和它一起去找新朋友呢?或许多引导几次,她就慢慢愿意走出来了呢。” “好,我试试。” 接下来几天里,宋茜茸感觉白蔹似乎真的被母亲劝动了,抱着小狗到院里晒太阳。学徒们这次看到她,远远就避开了,生怕又吓到她。 这天,纪桂英过来找宋茜茸,表情格外严肃。宋茜茸会意,带着她去了自己卧房,关上了门。 纪桂英悄声说:“打听到了,是周家传出来的。” “哪个周家?” “就是周承进家,他二儿子周添富惹出来的事儿。”纪桂英眉头拧成一团,“那小子历来混得好,成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喝多了就口无遮拦。” 宋茜茸和周承运打过交道,医馆就是他盖的。周砌匠为人淳朴,做事细致,在十里八乡口碑都很不错。他有个弟弟叫周承进,宋茜茸见过几次,但没什么来往。 周承进四个儿子中,周添富是最不争气的一个。见别的兄弟都有儿子,就他只有四个女儿,心里不忿,渐渐沾上酗酒的臭毛病,喝多了就拿妻女出气。 周承运和周承进都训过他很多次,但没有用,他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继续我行我素。 前阵子周添富和人喝酒,喝多了嘴上没把门,跟人说医馆里那个小寡妇长得很勾人,要是能尝一尝她的滋味就好了。 和他喝酒的那几人里头,有个混子,撺掇着说:“一个小娘皮,你还拿捏不住?既是寡妇,怕是也想男人想得紧呐。” 另一人拱火说:“那样的姿色哪里轮得到咱们这样的泥腿子,说不得,她是哪家老爷的逃妾。你敢惹?” 周添富已经喝得神志不清,大剌剌地说:“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你们等着,我总会把那小娘皮弄到手的。老子还没玩过那样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呢。”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且传得越来越离谱,说白蔹那孩子是白芷与人无媒苟合生下的,原本母女俩都要浸猪笼,被她逃了出来。 宋茜茸面沉似水,问道:“周家人知道这事儿吗?” 纪桂英叹了口气:“怎么不知?周添富的媳妇儿还闹了一场,可那周添富不是个东西,把他媳妇儿打了一顿。他媳妇儿不敢把他怎么样,反倒记恨上白大夫,逢人就说她的坏话,说她不守妇道,勾引男人。” 她摇摇头:“总之是些腌臜话,实在难听。” 宋茜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忽然想起一事:“周想儿是周添富的女儿吧?” “是哦,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年到头,没几天不被她爹打的。”纪桂英说,“那丫头不晓得有没有受她家里人影响。我听说她在家时就时常替她娘抱不平,她日日和白大夫待一处,心里有没有疙瘩,我就不知道了。” 宋茜茸想起前些日子白蔹小狗被抢的事,周想儿是那个拱火的人。她朝纪桂英笑了笑:“多谢伯娘费心了,这事儿我会处理的。” 纪桂英走后,宋茜茸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周想儿……” 十一岁的孩子,心思已经这样重了吗? 腊月中,双胞胎快满月了。林月明和顾云岭打算在山上的家中摆几桌满月酒,但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做好决定了。 “阿茸,你必须得帮这个忙。”林月明拉着宋茜茸,“我和阿岭哥商量过了,想请你给两个孩子取个名。” “我?”宋茜茸一脸懵,“历来都是家里长辈或是爹娘取的名,我辈分小,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月明说,“若不是你,这俩孩子哪能平安活到现在?你是他们的恩人,这个名合该你来取。” 顾云岭也在旁边点头:“阿茸,你就别推辞了。” 宋茜茸看了看林月明,又看了看顾云岭,见两人都是认真的样子,想了想:“那哥哥叫初旭,妹妹叫初霁吧。” 林月明眨眨眼:“初旭?初霁?有什么说头?” “初旭是指太阳初升,初霁是雪后初晴。”宋茜茸笑着解释,“你生他们那天,天刚放晴,雪也停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我当时就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像初升的太阳,一个像雪后的晴天。” 林月明咂摸了会儿,眉开眼笑,一把搂住宋茜茸的胳膊:“这名字取得好,就叫初旭和初霁。阿旭,阿霁,多好听。” 顾云岭也笑了:“初旭,初霁,好名字,好寓意。” 新生的希望呢! 第147章 弃徒 第147章 弃徒 双胞胎满月酒过后, 便是小年,学徒们过完这一天,便开始放年假了。 宋茜茸没有安排学习任务, 带着大家包了一顿角子, 特意准备了十五枚铜钱, 添个福气。 大家包的高兴, 吃得也眉飞色舞。大家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打算,只有汤小敏,坐在角落里, 低着头慢慢地吃,神色忐忑,说话的兴致也不高。 宋茜茸注意到了,让张瑶给她多送了碗角子,但也没当场问什么。 吃过午食,学徒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宋茜茸把早就准备好的年礼拿出来,每人一份, 里面是一包点心, 十文铜钱。学徒们千恩万谢地接了, 高高兴兴地走了。 汤小敏跟着陆艳蘅家的驴车走的, 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季则宁也过来把白芷母女接走了。他要回老家过年,顺便把白芷母女带去她娘家。白蔹仍抱着她的小狗,一言不发,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了不舍。 宋茜茸摸摸她的头, 柔声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白蔹轻轻点了点头。 周想儿被单独留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坐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手指紧紧攥着衣摆,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茜茸开门见山:“我叫你留下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听过关于白大夫的流言吗?” 周想儿的手指绞在一起,颤声说:“什,什么流言?我不知道,没听说过。 ” “没听说过么?”宋茜茸的语气不咸不淡,“可我怎么听说,你在外头编排她,说她妇德有亏?” “谁,谁说的?我没说过,肯定是有人想害我。”周想儿明显有些慌了,却仍强作镇定。 宋茜茸只静静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里,周想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头也慢慢垂了下去,嗫嚅着说:“对,对不起,宋大夫,对不起。” “想儿。”宋茜茸语气仍是淡淡的,“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阿爹打你阿娘,也打你们姐妹,你在家中过得不容易。” 周想儿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茜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可是白大夫不欠你的,你不能把你受的苦,撒在无辜的人身上。” 周想儿猛地抬头:“她哪里无辜了?她一个寡妇,不安守本分,却去勾搭我阿爹,害我阿娘伤心,我阿爹还因为她打我阿娘!” 宋茜茸皱起眉:“你为何会觉得,白大夫会看得上你阿爹?且不说她认不认得你阿爹,就说她的条件,年轻貌美,又有一手好医术。若非她夫君过世,想换个地方散散心,我这本又正好缺人,她怎会来这山村里?你阿爹什么品貌,你心里没数?人家瞧得上他么?” 周想儿的肩膀开始发抖。 宋茜茸却毫不留情:“你阿爹有什么值得人多看一眼的?一个整日只晓得打骂妻儿的酒疯子,看上他什么?看上他年纪大,还是看上他爱打人?” 周想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表情癫狂而凶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阿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用的女娘,生不出孩子,有什么资格说我阿爹?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谁都必须听你的吗?” 宋茜茸一怔。 周想儿似乎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恶意倾泻而出:“你收了这么多学徒,可你教过我们什么?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们。阿瑶不过仗着嘴甜喊你几声阿姐,你就拿她当个宝了,却不知她在村里被人嘲笑死了吧?爹残废了,娘不中用,还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娃,简直不知所谓。我们谁比她差吗?凭什么她能经常吃肉,我们却总是吃不饱?” “还有阿圆,她以前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字不识一个,还嘴馋。结果你让她来教我们,凭什么?她想要吃零嘴儿,她阿娘就给她买,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也有糖吃?”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想教我们,只是需要我们帮你干活。我可听到了,你要我们做的那个面脂,一盒要卖几百文呢,我们辛辛苦苦切药碾药,却一分钱都没有。你偏心,自私,只会欺负我们这样的穷苦人!” 她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诊室里回荡,久久不息。 宋茜茸看着她,心里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这个孩子才十一岁,为何满心满眼都是愤恨与嫉妒?而她以前竟然没发现。除了她,别的孩子也会这样想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招收学徒的计划,是不是做错了。? 周想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一脸。憋了许久的话顷刻间全倒了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宋茜茸声音依旧很平静:“你说完了?” 周想儿似是渐渐冷静下来,面上露出了慌乱,她张了张口:“我……” 宋茜茸摆了摆手,不徐不疾地说:“既然你有这么多想不通的地方,那我便稍微解释一下好了。你说我让几个小孩来教你们,为什么呢?阿瑶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识的字超过村里绝大多数人,认得的药材比许多草药郎中还多。阿杏的识字,基本都是她教的。她当然有资格教你们。” “我为何要你们干活?不多干多练,手艺从哪里来?而且我教你们识字,为你们提供一日三餐,没要你们付束脩,你竟还认为自己干活亏了?你且去问问大人,有哪个学徒有你们这样好的待遇?” 周想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宋茜茸凝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对我以及医馆其他人有诸多不满,那我也不勉强你。回家吧,明年不必再来了。” 周想儿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宋大夫,你不能……” 她双膝一弯,跪倒地上,朝宋茜茸猛磕头:“求求你,宋大夫,别赶我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刚鬼迷心窍,乱说的,你让我留下,我愿意干活的……我要是被赶回去,阿爹会打死我的,求你了宋大夫……” “起来,我说过,不喜欢人跪我。”宋茜茸看着她,眼中有悲悯,更多的是冷漠,“我知你处境可怜,可是你的处境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医馆其他人造成的。反而你对我们恨意最深,这是为何呢?果然大恩似大仇么?我收不得你这样的学徒,” 周想儿仍跪在那儿,不住地摇头。 宋茜茸将给她的年礼递过去:“这包点心,以及十文钱,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拿着回家吧。” 也不知她怎么动作,手轻轻一提,周想儿已经被她拉起来了。 “走吧。你家里我也会通知的。”宋茜茸疲倦地揉了揉额头,“相处一场,我最后再送你个忠告,心宽路自宽。你该多看看自己,努力为自己挣条出路,而不要总把嫉妒的眼神放在别人身上。没有人欠你的。” 周想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年礼,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没有再回头。 宋茜茸看着她走远,长长叹了口气。 很快到了除夕,宋茜茸与林青禾在山下过年,顺便把四条狼犬都带下山来。 夜里要守岁,钱婆婆年岁大了熬不住,只象征性坐了坐便回屋睡了。林青禾与林青秀在玩双陆棋,宋茜茸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围观。 这个有点像她前世玩过的飞行棋,对弈两人投掷骰子,依据点数移动旗子,谁先将自己的十五枚棋子移离棋盘便算赢。这个游戏既需要运气,也考验策略,上到士族大夫,下到市井小儿都爱玩。 炭盆烧得旺旺的,狼犬们趴在炭火盆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安逸得很。 宋茜茸目光落在十七悠闲摆动的尾巴上,不由想起穿过来的第一年,那年的除夕,她一个人在山上的,身边只有十七与蜜豆相伴。 现如今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蜜豆却不在了。它和晨风不像狼犬,野性未退,相比在人群里待着,它们更习惯于在山林中生活。先前它们在半山小院里都有各自的窝,但随着入住的人越来越多,它们自觉退回了山里。 宋茜茸自然不会勉强它们。 林青禾注意到了宋茜茸的目光,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在想什么,笑道:“张阿叔可喜欢蜜豆了,还专门捉了不少山鼠喂它。” 宋茜茸闻言笑了笑,眼里的怅然一闪而过。 大年初二,林月明携夫带娃回了娘家。 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初旭与初霁这对龙凤胎,这一个多月养得精心,俩孩子不再是刚出生时小猫那般孱弱的样子,长大了不少。他们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也不哭闹。孩子实在可爱,一家老小都抢着抱。 林月明明显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拉着宋茜茸吐苦水,说回到山上后,没人在一旁帮手,带孩子太累了,幸好冬日里顾云岭不用去放蜂,帮着做家务带孩子,不然她一个人得崩溃。 宋茜茸也没带过孩子,想起前世已婚同学的各种吐槽,现代社会各种家用电器都很方便,带孩子尚且辛苦,在这什么都靠手搓的古代,一人带俩娃更是艰辛。 但她也帮不了什么,只得干巴巴地安慰林月明,孩子大了就好了。 林月明喝了口热茶,笑着说:“年后我们打算在村里盖间院子,手头钱不多,起三间屋子就成。阿岭哥已经在和村长商量买宅基地了。” 宋茜茸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搬到村里,以后去医馆上工就方便多了。” 山上到底冷清了些,小孩子长大后也需要玩伴,村里人多,对孩子的成长也有好处。 林月明笑了笑,抚了抚袖口,想起顾云岭与她商量时说的话:“二青和弟妹虽好,毕竟只是兄弟家,我不想让你和孩子总是寄人篱下。” 晌午过后,林月明一家子刚回去没多久,林青枫与沈玉珠也回家来了,还带来了沈家人送的一包糕点。 林青枫捡了几块装进盘子,说要拿去隔壁给二哥二嫂几个尝尝。沈玉珠立刻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嘟囔了句“天天想着自家嫂子算怎么回事”。 “你!”林青枫都呆了,忙喝住她,“这话可不兴说,坏了一家人名声。” 沈玉珠自成亲后,家家里人都向着二嫂,连公婆也对隔壁那家子关爱有加,明明她才是亲儿媳!二嫂明明表里不一,人品低劣,也只有自家几个傻的把她当个宝。自己一片真心,却被排挤在外。 而且嫁过来后,自家夫君常在山上做活,三两天才见得到一面,他又不是个贴心的,都看不出她高不高兴。 且明明那些牲禽都是他在照管,卖出去的银钱却只拿三成。沈玉珠越想越觉得不忿,凭什么好处都被隔壁那家占了,自家吃了亏还得捧着他们? 今日回娘家,她把这些委屈一说,阿娘便叫她学着管事,讨好公婆和夫君,把家里的银钱拿捏在手中,别全让隔壁那家谋夺了。 结果一回来,阿娘给她拿的点心,还要被林青枫拿去隔壁,她的怒气再也忍不住,尖声骂道:“你这龌龊心思以为谁看不出来呢?我娘家给的几块点心,你不紧着自家娘子,只想着送给嫂子,你自己说像不像话?” 林青枫说:“隔壁有二哥,有小四,还有钱婆婆,怎么就只是给二嫂了?且你这话要传出去,我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沈玉珠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喊:“你既做了这龌龊事,就别想做人了。” 纪桂英听到这边的吵嘴,忙赶过来劝架,直骂林青枫:“你这臭小子,大过年的惹珠珠做什么?这是你媳妇儿,不知道要多让着么?”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林青枫也满脸委屈。 沈玉珠气得双眼泛红:“你们一家子到底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个个都围着她转。村里人都说她一家子死绝了,是被她克的,你们竟还敢往前凑。” 纪桂英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打断道:“珠珠,话可不能乱说,唾沫星子甩出去就是刀,伤人得很。” 沈玉珠冷哼:“你们个个都偏心,还不让人说了?” “你!”林青枫把点心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出去了。 纪桂英叹了口气:“珠珠,三青脾气不好,是他的错,我会骂他。你二哥二嫂什么样的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你不该那样编排他们。” 沈玉珠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她在娘家时,无论做了多过分的事,说了多难听的话,只要一哭,再撒撒娇,家里人就不再生气,反而会来哄她。 可纪桂英却只说:“大过年的,咱不哭了,不吉利。” 从他们屋里出来,纪桂英把林青枫叫过去,严肃地问:“珠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林青枫急了:“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有那龌龊心思,对得起二哥么我?这种话,阿娘你也信!” “没有就好。”纪桂英放下心来。她着实吓了一大跳,万一自己小儿子真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打一顿都算轻的。 她拧着眉:“珠珠一向不爱与你二嫂家来往,我原以为她只是嫌闷,不想竟是信了不知谁说的腌臜话,心里有了计较。你好好同她解释,牙齿和舌头还有碰着的时候,更何况夫妻之间?她在娘家也是个受宠的,你脾气收着些。” 林青枫撇过脸说:“她根本看不上我。” 沈玉珠之前就总抱怨,话里话外都是嫌他挣得少。 纪桂英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拍拍他的肩:“你是个男人,心胸宽广些。” 林青枫闷闷地应了:“知晓了,阿娘。” 这件事被纪桂英捂紧了,宋茜茸则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没听到什么风声。 元宵节后,学徒们陆续回了医馆。白芷带着女儿也从老家回来了,一进门便撸起袖子四处擦拭,几个小学徒跟在她身后打下手,忙忙碌碌的,千金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周想儿没来,几个学徒相互看看,却没人敢问。 林月明原本也说要来上工,宋茜茸拦住了她。现在医馆事务少,她又刚生产不久,还是应当多休息。两人约定,等天暖和,该种药了,林月明再下山来帮忙。 千金馆护肤膏脂在县城小范围传开了,倒是不少人慕名前来求药,宋茜茸都一一为她们诊脉,根据她们的肤质调配护肤品。她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县城里的女眷。 很快就到了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河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地里的野菜也焕发了生机。万物复苏,千金医馆迎来了一位特殊客人,是荆六郎,他身后跟着薛堰和李三。 宋茜茸引人去了客室,又叫来了林青禾。 荆六郎抱拳一礼,面上带着几分歉意:“一年之期已过,是某耽搁了。先前脱不开身,这会儿寻着点空闲就紧赶慢赶来了,还望宋大夫见谅。那酒精方子,不知宋大夫可有卖与他人?” 宋茜茸摇头:“并未。” “那便好。”荆六郎松了口气。 林青禾说:“先前有商队倒是想要,阿茸守着承诺,没应人家的。” 荆六郎再次作了一揖:“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法,荆郎君客气了。” 她看向薛堰和李三:“两位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应当无碍了吧?” 李三说:“还得多谢当初宋大夫出手,否则某焉有命在?回去后,军医都道某和三哥伤势凶险,能救回来实属万幸。” 宋茜茸摆摆手:“为医者本分罢了,不必多言谢。” 薛堰年纪小些,性格也跳脱,看向林青禾:“林兄弟,某曾听几位兄长提起,说你身手好。可惜某那时伤重,没能亲眼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他目光热切,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某想与你比试比试,不知可否?” 林青禾看向宋茜茸,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便院中请吧。” 薛堰是军中出身,常年训练,一出手便见功底。但林青禾体格壮硕,又常年习武,始终占据上风。很快,薛堰便败下阵来。 李三兴头上来,也与林青禾过起招来。他步子扎实,一拳一脚力道十足,林青禾依旧游刃有余。 薛堰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是洒脱的性子,抱拳道:“林兄弟好伸手,日后再有机会,某还要来请教。” 林青禾抱拳回礼:“承让。” 荆六郎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此刻却来了兴致,问道:“林兄弟,可愿与我切磋一场?” 林青禾微微一顿,点了点头。 荆六郎脱了外袍,随手递给薛堰,走上前去。他比林青禾矮了半头,但周身气势却截然不同。方才还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两人交手,与前头便大不一样了。 荆六郎的功夫与薛堰李三不可同日而语,出手又快又准,林青禾起初还能应对,到后来便渐渐吃力。两人过了几百招,林青禾终是露出一个破绽,荆六郎一掌按在他胸口,力道却收住了,只轻轻一推。 林青禾后退两步,稳住身形,抱拳道:“荆六哥好俊的身手,领教了。” 荆六郎面上露出几分赞赏之意:“林兄弟根骨好,身高体壮,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你缺的是与人对战的经验,若在军中历练几年,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样的身手在山里打猎,可惜了。哪怕不来军营,去镖局走镖,一年也能挣几百两银子。” 宋茜茸听出他话里的惜才之意,目光落在林青禾身上。 林青禾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了宋茜茸一眼,笑道:“荆六哥谬赞了。我不过是个山野粗人,打猎种田,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荆六郎看看他,又看了看宋茜茸,也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人各有志,不强求。” 宋茜茸其实很惊讶。 她与林青禾经常格斗,知晓他身手好,但没想到好成这样。听到荆六郎的话,她知晓他起了惜才之心。 只是林青禾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倒是她没想到的。 第148章 军医 第148章 军医 远处山势连绵, 一道河流从山脚绕过,将一片平地环在其中。厢军军营便坐落在那山水环抱之处,远远望去, 营墙高耸, 望楼巍然,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骡车行至营门外一箭之地, 便有巡兵上前拦阻。荆六郎亮出腰牌,又与那什长说了几句,那什长便挥手放行。 宋茜茸隔着车帘朝外看, 见那营墙高约五尺,厚实异常。墙外挖了宽壕,壕边立着木栅,栅外又埋了荆棘,密密层层,确实整肃。 进了营门,又是另一番景象。营内道路宽阔, 两旁营房排列整齐, 士兵们或在操练, 或搬运物资, 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并无嘈杂之声。 林青禾牵着马骡,与荆六郎并肩前行。 荆六郎介绍道:“府城厢军除了城内巡防的,其余皆驻扎在此了。轮防、差遣、屯田,各有分派。” 宋茜茸默默听着,心里暗忖:不知这偌大营地,军医能有几人? 荆六郎将他们引至一处独立院落, 地方不大,院中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虽比不得外头的客栈,但在军营之中,已是不错的待客之所。 有兵卒送来吃食,荆六郎笑着说:“宋大夫,林二郎,今夜且在此歇息。明日某引你们去见涂医官,届时再详商酒精一事。” 两人道谢。 待荆六郎一行人离开后,林青禾将行李搬进正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从食盒中取出吃食,招手叫宋茜茸来吃:“今日舟车劳顿,想来你也累了,早些吃完歇下吧。” 食盒中是一碟胡饼,六个馒头,一碗羊肉羹,一盘腌菜,还有一壶热茶。想来在这军营之中,这伙食已是相当不错了。 林青禾抓过一张胡饼放入嘴中,眉头一挑:“竟是羊肉馅儿的。” 宋茜茸颔首:“荆郎君委实太客气了。” “我上一回吃胡饼,还是陪你去府城找贾府,在客栈那条街上买的。” 那时,宋茜茸刚穿越不久,为了户籍一事,特意跑了一趟府城。林青禾担心她独身上路不安全,硬要跟着。此时想来,才发觉时间匆匆如流水,竟已过经年。 用过饭,简单洗漱完,暮色已暗沉。营中击鼓传更,巡兵走过院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宋茜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板硬得很,被子也有股霉味,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与村里的夜晚全然不同。 林青禾觉察到她的动静,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下:“睡不着?” “嗯。”宋茜茸闷声道,“外头老有人走动,我听着不踏实。” 林青禾没有多说,只是低下头,细细亲吻她的鬓角、眉心,一只手缓缓抚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宋茜茸起初还精神奕奕地睁着眼,渐渐地,困意潮水一般漫过来,将她裹住。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身子也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便沉沉睡去。 林青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也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吃过朝食,荆六郎便来引他们去伤兵营。那是一排三间打通的大屋,还未进门,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端。 宋茜茸面不改色,跟在荆六郎身后,穿过大屋,进了旁边一间小屋。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这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倒很亮。 荆六郎朝他行礼后,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涂医官,掌柜整个伤兵营。这位便是我跟您提起的制作酒精的宋大夫,旁边是她夫君林二郎。” 涂医官拱手回礼:“在下涂文清,忝为营中医官。” “见过涂医官。”宋茜茸与林青禾双双行礼。 涂文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林青禾提着的坛子上:“这便是酒精?” “是。”林青禾将坛子放到桌上,揭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涂文清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鼻端细辨。 “这是由酒提炼而成的?”涂文清惊讶道,“闻着倒是烈,不知效果是否真有荆指挥说得那般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涂医官尽管实验。” 涂文清点点头:“正巧,前几日送来几个壮城兵,修城墙时被石块砸伤,有两个已经化脓了。宋大夫若不介意,便用这酒精试一试。” 壮城兵,按现代的说法就是工程兵,专司城墙建设。被石块砸伤,想来是工程事故了。 涂文清引着宋茜茸进了大通屋。伤兵们躺在一人宽的木板床上,几名军医在检查他们身体,时不时听到几声痛吟。 有个伤兵原本靠坐在床头玩一支弩箭,见到宋茜茸,面露诧异:“涂医官,怎会有女娘进军营?” 涂文清觑了他一眼,冷声说:“这位是宋大夫。” 林青禾见躺着的病患个个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不由蹙了蹙眉,站在宋茜茸身侧,挡住了那些窥视。 涂文清带着宋茜茸走到最里侧那三个伤兵的床位处,指着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人说:“这小子右腿伤口有脓液,已刮过两次腐肉了。若是不能阻止化脓溃烂,这条腿怕是保不住,连命都悬。” 宋茜茸上前看了看,又搭了脉,眉头微蹙:“先用酒精清创试试吧。” 涂文清吩咐底下军医去做准备,转头对宋茜茸说:“烦请宋大夫演示,该如何使用这酒精。” 宋茜茸福身一礼:“是,儿自当尽力。” 她净了手,用酒精给剪刀消过毒,小心剪开伤兵腿上的绷带。一揭开绷带,恶臭袭来,脓血涌了出来。 宋茜茸先挤出伤处脓液,那伤兵原本在昏迷中,此刻也被痛得呻吟出声,身体不住颤抖,旁边的医官忙将他按住。 宋茜茸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将腐肉和脓液去除干净,又用酒精反复冲洗了三遍,最后敷上她自制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涂文清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拿过那金疮药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等处理完三个伤兵,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宋茜茸直起腰,额上已沁出细汗。 涂文清请他们再次去了里间小屋,亲自端了一碗茶过来,拱手道:“宋大夫手法利落,用药精准,某佩服。这酒精若真能预防伤口化脓,实乃军中利器。不知宋大夫可否在营中多留几日,待某验证过效用再走?” 宋茜茸看了林青禾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如此,便叨扰了。” 自此,两人便在军营中住了下来。 宋茜茸每日都去查看那三个伤兵的恢复情况,换药、记录脉案。头两日,那最重的伤兵还有些烧,伤口处仍有少许脓液渗出。慢慢烧退了,脓液也明显减少。宋茜茸为他进行了缝合。 闲暇时间里,涂文清与她探讨病例,交流医术。 见到那三位伤兵的渐渐康复,涂文清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宋大夫,实不相瞒,如今南北都不太平。南边有獠子时常越境劫掠,北边蛮子也不消停。虽暂时未有大战,但小股骚扰从未断过。将士们受伤亦是常事,十个伤兵里,倒有三四个是死在伤口化脓上。若你这酒精当真有效,那得救多少性命!” 宋茜茸听了,心中也是一阵触动。她虽是为做生意来的,但想到这些士兵浴血沙场,最后却可能死在一个小小的感染上,确实让人不忍。 “涂医官放心,这酒精的方子,儿不会藏私。大规模酿造需要买扑,需要粮食,非个人所能承担,是以儿愿应荆郎君之邀,来军中洽谈。” 涂文清连连点头:“某已将这几日的观察记录整理成文,呈给上峰了,相信不日便会有回音。” 而在宋茜茸照顾伤兵的日子里,林青禾也没闲着。 他每日去校场,与兵士们切磋武艺。起先那些兵士见他是个猎户,没怎么放在心上,结果三招两式便被撂倒在地,这才知道遇上了硬茬子。 林青禾在深山老林中与野兽厮杀惯了,出手快,角度刁,专攻要害,一击即中。几场切磋下来,倒有不少兵士主动来找他请教。 十日光阴,转眼便过。 那三个伤兵,最重的一个伤口也在愈合,拄着拐杖也能下地,另外两个更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涂文清将宋茜茸请到诊室,郑重地说:“宋大夫,这几日辛苦你了。酒精的效用,某已经确认无误,定会如实向上峰禀报。只是有一事,还望宋大夫应允。” “涂医官请说。” “在军方正式答复之前,还望宋大夫不要将酒精方子对外出售。”涂文清语气诚恳,“这也是上峰的意思。军中用药,事关重大,需得层层报批,还望宋大夫体谅。” 宋茜茸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也请涂医官转告上峰,这酒精的酿造需要时间,若要大量供应,需得提前知会。” “这是自然。”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沙河村。张瑶见骡车过来,小跑着迎上去:“阿姐,二青哥,你们可算回来啦。怎去了这许久?” “事情办得顺利,多耽搁了几日。”宋茜茸跳下车,牵着张瑶往里走,“家里还好吗?” “好着呢。”张瑶跟在她身侧絮叨,“阿明姐家的宅基地已经动工了,她和龙凤胎搬来医馆住了。学徒们也每日都在用功,没出什么岔子。” 正说着,林月明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林月圆抱着另一个跟在后头,两人同时露出笑容:“你们回来啦!” 天气暖和,各家的药苗都要种了。林月明最近也忙得很,每日都山上山下地跑,还要照顾双胞胎,有时还得去自家在建的新宅子督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纪桂英心疼女儿,时常送些汤汤水水来给她补身体,钱婆婆也常帮着带孩子,总算还能忙得过来。 林月明私下里找宋茜茸说:“你先前的那个学徒,周想儿,这阵子殷勤得很,每天都来问种药的事,比村里其他人都上心,医馆里其他学徒也比不上她。阿茸,你说……要不要教她?” 宋茜茸笑道:“教吧,这是好事。若她能自己想明白,走出自己的路子,也不枉咱们与她的这一场缘分了。” 医馆的学徒已经有了基本识字量,宋茜茸便亲自指点,开始教她们一些基础医理。 她依据各人的资质,将学徒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是苗甜甜、林巧巧、陆艳蘅,这几个对药材格外敏感,通过观察、嗅闻、触摸,能更快辨别药材的优劣。宋茜茸将她们交给林月明带,专门学习种药、制药。 第二组是余念念、喻佩儿、孙美琴,她们记性好,药方背得快,号脉的手感也不错。宋茜茸将她们交给白芷带,专攻诊断开方。 第三组是赵芸娘、汤小敏、林月安,这几个踏实肯干,且善于察言观色。宋茜茸亲自教她们人体经络和推拿针灸之法,想将她们培养成养肤会所的顶梁柱。 医馆里还添了个新学徒,名陶婉柔,是陶太夫人介绍过来的。她是陶府旁支的一个庶女,家道中落,来投奔陶府。因她自幼喜爱医术,太夫人便让她来宋茜茸这当个学徒。 陶婉柔年方十三,知书达理,落落大方。宋茜茸问了几个医理方面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显然是有基础的。 宋茜茸问她:“到了医馆,你便只是学徒,不再是陶府的小娘子。无人服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身边往来俱是乡野村妇,你可能接受?” 陶婉柔年岁虽小,身上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她目光平静:“宋大夫,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闺秀。” 原来,她家只是陶府早出了五服的旁支,实在算不得正经亲戚。 陶婉柔父亲不善经营,自她母亲过世后,家中产业无人打理,一日差过一日。后来父亲病逝,兄长又染上赌瘾,将家中薄资全输光了。为了还赌债,兄长将她卖与一富户做妾,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带着她逃出来,投奔了太夫人。 她说:“太夫人仁善,见我喜爱医术,便介绍我来做学徒。宋大夫,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就这样,陶婉柔成了医馆里的新学徒。 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学徒们也渐渐上了道。宋茜茸每日除了看诊,便是给学徒们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林青禾心疼她,便主动揽了采买药材的活计,还隔三差五带些野味回来给她加餐。 即将五月,林青禾打算再次随萧家商队南下,这回他会带上林青楠,也就是赵玉霜的丈夫。一切准备妥当,却不想医馆遭了场祸事。 那日刚吃过晌午饭,便有官差上门,查封了千金医馆,又言要捉拿宋茜茸大夫归案。林青禾塞了一块碎银,才打听到,原来是一个患者家属状告宋大夫,说她庸医误诊,害得自家娘子流产大出血,人也快不行了。 那个患者叫玉娘,怀胎五个多月,家住临津镇外。她胎象不稳,时有见红,她丈夫马四郎听人说宋大夫擅妇产症,便带着她来求保胎。 宋茜茸诊过后,发现玉娘体质弱,气血两亏,胞脉不固,胎气下坠,确实有滑胎之虞。 问过后方知,玉娘前一个孩子刚生下来不过两个月,她便又怀上了这个。上一胎产后尚未恢复,原本不适合这么快再有孕,她便也对这对夫妻言明了,胎象危险,须得卧床保胎,但不一定能保得住。 马四郎看着忠厚老实,闻言也只憨憨地说:“宋大夫开服药吧,无论如何请尽力保胎。” 宋茜茸没再多说,提笔开了一方,让回去煎服。并再次嘱咐,回去后务必静卧,不可下地,不可劳累,不可同房。 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他们家就将她告上了官府。 第149章 牢狱 第149章 牢狱 七八个着青色公服的衙役将千金医馆围了起来, 为首的老吏手执文书,面色肃然。沙河村人哪见过这阵仗,远远地望着这边, 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 林青禾悄悄在老吏手心塞了块碎银, 恭敬地问:“敢问这位大人, 因何故来此?” 老吏展开手中文书,念道:“本县马四郎状告千金医馆宋茜茸大夫,谓其庸医误人, 开具药方不当,致其妻玉娘服药后大出血,胎儿不保,母体垂危。今奉县尊大人之命,查封千金医馆,扣押涉案药材,并将宋茜茸大夫缉拿至县衙候审。” 此言一出, 医馆内几个学徒顿时慌了神, 林月明和白芷也变了脸色, 张瑶一把抓住宋茜茸的袖子, 惶恐道:“阿姐,这,这可怎么办?” 宋茜茸心里也有些慌,脑子里一瞬闪过前世在电视剧里所见的各种牢狱酷刑,但她面上仍沉着,冷静吩咐:“大家莫慌。医馆暂时歇业,学徒们先行回去。阿瑶,将留存的药方与药材出入记录整理好, 拿来给我。” 张瑶虽心中害怕,却还是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宋茜茸这才转向老吏,福身行礼:“这位官爷,此案既涉医事,民女愿配合官府调查。” 老吏见她镇定自若,行止有度,倒有几分意外,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才道:“宋大夫是爽快人,那便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宋大夫是守礼之人,我等便不用绳索捆缚了。” 宋茜茸连连道谢,再次塞了块碎银过去。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医馆一眼。千金医馆开张不过一年,一砖一瓦皆是她亲自操持所建。如今面临无妄之灾,要歇业整顿,说不心疼是假的。 林青禾如何能放得下心,赶了骡车一路尾随在后。衙役们不知是否因为收了好处,皆只作没看见。 丰田县衙坐落在城中偏东一侧,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气派。宋茜茸不是第一次经过此处,却是第一次进入大堂。 县令霍大人端坐案后,三十余岁的年纪,面白无须,长相端正,一身青碧色圆领大袖官袍穿在身上,更显得温润如玉,倒不像刻板印象中县令该有的模样。宋茜茸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县太爷,大多是长须飘飘的老者,眼前这位却更像是个读书的世家公子。 宋茜茸依礼跪下。这是她前世今生头一回跪人,心中滋味实在复杂,但面上不曾露出分毫。 霍县令又着人传唤马四郎。 之前来医馆时,宋茜茸还没怎么注意到这人,只记得是个憨厚汉子。今日一见,他三十多岁,面色黧黑,与村里其他的农家汉子并无二致。 他一进来就跪下磕头,涕泪横流:“县尊大人,求您为小的妻儿作主啊!那女医开的药,八十文一副,贵也就算了,小人砸锅卖铁也给娘子买!可谁知喝下去孩子就流了,现在玉娘还躺在家里,只剩一口气!大人,您要给小人做主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县衙外围观的百姓纷纷附和:“女医果然信不过!” “就是,妇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行什么医!” “肃静!”皂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喝止众人的议论。 霍县令翻了翻手中案卷,又看了看宋茜茸呈上的脉案和账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问道:“宋氏,本县问你,你与那孕妇马王氏,可有仇怨?” 宋茜茸这才知晓玉娘姓王,她回道:“回县尊大人,民女从前并不认识王家娘子。他们来医馆求诊,是民女头一回见到他们。” 霍县令微微颔首,又问:“那依你之见,那马王氏为何会大出血?” 宋茜茸在来时的路上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但没想出个头绪,此时只得答道:“回县尊大人,民女当日为王家娘子诊脉,发现她面色萎黄,神疲乏力,脉象细滑无力。细问之下,得知她刚生产不过数月,又仓促怀上这一胎,身体尚未复原,已有滑胎之象。民女据此判断,她是因脾肾两虚,气血不足,气不载胎,血不养胎所致的胎动不安。”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而民女开了白术、黄芩、续断、杜仲、桑寄生、阿胶、甜杏仁、甘草八味药,意在扶助正气以固胎元,同时清除潜在的热邪以安胎儿。县尊大人可请任何医官查验此方,应是无碍的。” 霍县令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跪在一旁的马四郎:“马四郎,宋大夫所言,是否属实?她当日可曾告知你,尊夫人身体不宜孕育?” 马四郎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回县尊大人,并未啊!当日宋大夫只说要回去喝药,喝了药就能保住胎,旁的什么都没说。那药也是在宋大夫的医馆里抓的,谁知喝下去后,玉娘就喊肚疼,之后就、就流血不止,如今人还不知能不能救得活……”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陡然拔高:“县尊大人,小人本是信了这千金医馆的名声,才带了娘子去看诊。这宋大夫分明是个庸医,开错了药害了小人妻儿,求县尊大人为小人作主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叮咚作响。 堂外围观的人群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渐大,有人低声道:“果然女医不可信,女人家哪懂什么医术?” “就是就是,听说那千金医馆的药还贵得很,一副保胎药要八十文呢!” “可怜那王家娘子,孩子没了,自己也快不行了。听说家里还有两个幼龄的娃儿呢……” 宋茜茸跪在堂上,这些话全落在耳中。她垂着头,嘴角撇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终究什么什么都不能辩解。 霍县令抬手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宋氏,你有何话说?” 宋茜茸仍低垂着头,平静地说:“民女在为王家娘子看诊时,医馆尚有几位其他病患及家属。当时看诊情形如何,县尊大人可找他们佐证。” “谁知你有没有收买他们?”马四郎立刻反驳,“且他们都是你们沙河村的,自是向着你说话。你这臭娘们,害死了我妻儿,现下还想害我?” “放肆!”霍县令一声怒喝,“本官在此,谁允许你胡乱插话?” 马四郎立刻伏下身,连连磕头:“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霍县令再拍惊堂木:“此案涉医事,本县不能妄断。先将宋氏羁押候审,待本县请医官会诊,查验脉案药方,再作定夺。退堂!” 衙役上前,将宋茜茸带走。 起身时,她只觉膝盖跪得发麻,却还是稳稳站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外的方向,人群之外,她看见林青禾站在衙门的石狮子旁,面色焦急,正定定看着自家。 两人目光隔着重叠的人影撞上,林青禾张嘴想喊什么,却被喧嚣的人声淹没。 宋茜茸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随着衙役走了。 她被带进地牢。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光线渐暗,空气变得阴冷黏腻。牢头开了锁,推开一扇沉重的木栏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吧。”牢头语气倒不算太差,指了指里头。 宋茜茸应了声“是”,走进了牢房。 这地牢果然如前世电视剧中所展示的一般,阴暗潮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连张床榻都没有。墙角放着一个陶罐,大约是便溺用的。头顶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光亮,却照不到这牢房的深处。 铁链声响,牢门重新锁上。 宋茜茸站在稻草堆旁,怔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跪拜别人,第一次摊上官司,第一次进局子,不对,是进牢房。这些“第一次”凑在一块儿,倒也算得上是人生圆满了。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堆稻草。稻草亦是潮的,有些扎手。她将稻草拢了拢,铺得厚实些,坐下来,靠着墙壁,闭了闭眼。 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她开始梳理今日的种种。 玉娘的身体底子她心中有数,那一胎确实大概率保不住,但绝不至于喝了她的药就大出血。白术、黄芩、续断、杜仲这些药都是安胎常用之品,桑寄生、阿胶养血固冲,甜杏仁润肺降气,甘草调和诸药,整张方子温和平稳,就算保不住胎,也不至于催产。 除非……除非玉娘吃的根本不是她开的药。或者,在吃药之前,玉娘受了什么外力冲击,摔倒了或是撞到了肚子。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眉头紧锁。此案的突破口,应该在药方和药渣上。药方她有留存,药渣……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响起:“大姐儿。” 季则宁穿着一身公服,与狱卒说了些什么,那狱卒朝她看了眼,点点头出去了。 宋茜茸走至牢门前,与季则宁隔栏相望,却仍露出一丝微笑:“阿伯,您来啦。” “大姐儿,你不要着急,老夫会想办法为你洗刷冤屈的。”季则宁压低声音,“老夫奉大人之命,去为马王氏诊治,她身上无外伤,也无摔倒撞伤的痕迹,确是因药滑胎。” 宋茜茸蹙了蹙眉。 季则宁又道:“还有一事很奇怪。霍大人命人去马家取证,但马四郎说,你当日并未给药方,只抓了药。至于药渣,已经倒进沤肥坑里了,早已与其他污物混在一处,没法再找。” “我给了。”宋茜茸突然说。 “什么?” 宋茜茸一字一顿:“我给了药方。药方一式两份,底稿留存医馆,另一份誊抄给病家。这是千金医馆的规矩,每一张方子都是如此。” 季则宁皱起眉:“你医馆留存的药方,县衙里的医官都查验过,确认方子本身没有问题。但马家人坚称是吃了你的药出了问题,又没有药渣为证,以至事情陷入了僵局。” 宋茜茸道:“此时蹊跷。按理说,他们认定是药方出了问题,更该留着药渣当做证据才是,为何那么着急就把药渣丢了?且许多农家都俭省,一副药会煎数道,一般不会当日喝完便倒掉。” 季则宁沉默片刻,缓缓道:“莫非……他们吃的其实不是你给的药?” 宋茜茸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汇。 “阿伯,您的意思是,有人换了药?” 季则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若真是如此,那此案的关键,便是玉娘到底服了什么药。”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点了点头。 季则宁观她神色,温声安慰道:“大姐儿不必过于担心。霍大人本就敬仰令尊的清名,况且你去年献地龙肥有功,他都记着呢。此案他定会细细查访,还你一个公道。” 宋茜茸苦笑了一下:“多谢阿伯,多谢霍大人垂怜。” 天色将晚时,牢房里渐渐没了光亮。长廊入口处插了支火把,火光缥缈摇曳,衬得牢房里愈发昏暗。 林青禾提着食盒来送饭了。宋茜茸也才知道,大瑜国的监狱并不管饭,须由家人一日送一次饭。 “阿茸,”林青禾看见宋茜茸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的样子,眼眶当即红了。 他将食盒打开,从栏门空隙处递进去一碟春饼,压下心头悲痛,强作镇定道:“先吃些东西。” 宋茜茸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伸手握住他的手。不过大半日没见,林青禾仿佛经历了什么打击一样,眼里布满血丝,整个人都很丧气。 “别这样,二青。”宋茜茸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没事儿,你也得振作起来。我还靠你在外替我周旋呢。” “嗯。”林青禾深深看着她,反手包住她比她小了一圈的手,“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我相信你。”宋茜茸笑道,“不必担心,阿伯会照应我,县令大人也一定会还我清白。” 林青禾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你听我说,”宋茜茸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出去后,多去马四郎村里走走,打听打听,看看他平日里为人如何,对妻儿如何,平常都与何人接触过,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这这恐怕是一起针对我的陷害。” 林青禾瞳孔缩了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知道了。” 他又从栅栏外递进来一个包袱:“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条褥子。牢里冷,别冻着。” 宋茜茸抱着那个包裹,闻着上头熟悉的气息,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遭遇这种事儿,说不怕是假的。在现代法制社会,尚且有冤假错案发生,何况是在这完全人治的古代?有时候,平民百姓的生死,就在当权者的一念之间。 宋茜茸不想林青禾看到她落泪,埋首在包袱上深深嗅了一下,忍下泪意,强笑着说:“回去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林青禾伸手在他脸上抚过,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两个字:“等我。”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甬道里渐行渐远。 宋茜茸听着那脚步声慢慢消失,终于蹲下身,紧紧抱着那个大包袱,眼眶还是湿了。 之后的几天,宋茜茸被县吏反复传讯,无非是问她是否与马家有旧怨,王玉娘的脉象如何,她开的是什么方子。万幸的是,没人对她用刑,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许是前世电视剧的影响,她总记得关在牢里的人,多数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那些什么夹手指、鞭笞、老虎凳等酷刑,电视剧里看着都惊心,若是真在自己身上走一遭,她不确定能不能扛得住。 坐牢期间,季则宁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会跟她说一下案件进度。这应该是不合规的,但牢狱里的人似乎也没发现。 林青禾每日都会来送一顿饭,两人能隔着栅栏说几句话。林青枫来过一回,告诉了他家中一切安好,钱婆婆和林月明都很稳得住,医馆学徒除了汤小敏都回家了。 其实村里流言颇多,一些与宋茜茸或林家有过节的人,趁机添油加醋,恶意诋毁。 周添富大喇喇地说:“幸而我家想儿早早从那医馆脱身了,不然此回定被她连累。就说了女娘行医不靠谱,当初她娘还巴巴地把孩子送过去,这下知道错了吧?” 其他几个学徒家里虽没说什么,但神色间也有焦灼和惶恐。 村里一些人受过宋茜茸的恩惠,也在替她说话:“宋大夫医术向来很好,不会乱开药的。我家娃就是她治好的啊。” “当初痢疾疫时,她救了那么多人,那总不会是假的吧?”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林家人很稳得住,没跟人多说什么。当然,村里的流言,林青枫也没告诉林青禾。 知道家里一切都好,宋茜茸倒是安心了。她就怕几个孩子被官差吓到,惶惶不可终日。 林青禾这些时日,常去马四郎所住的村子转悠。他甚至把晨风叫了来,叫它盯梢,若是马四郎与什么人接触,须得立时来告诉他。晨风是猛禽,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是打探情报的最佳拍档。 据村里人的反馈,马四郎这人其实老实本分,没有做过恶,也不曾听闻有吃喝嫖赌这些恶习。只一点,他为人惫懒,家中活计能躲就躲,地里的活大多是玉娘和他爹娘干的。 “而且,”林青禾悄声说,“马四郎这人,对外从不与人红脸,但回家后,对王玉娘和两个孩子非打即骂。村里人都知道,玉娘身上常年带伤,只是没人去管这闲事。” 宋茜茸冷哼:“窝里横。” “王玉娘前后怀过四胎,只成功生下两个闺女。中间流过一胎,马四郎为了省银子,都不肯给她请医吃药,就让她在家硬扛过去的。”林青禾说,“这次他愿意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确实反常。”宋茜茸蹙眉,这事儿无论怎么看,都是马四郎蓄意陷害,只是他们暂时找不着证据。 “还有,我打听到,马四郎近来手头似乎宽裕不少,前段时间还去镇上喝了两次酒,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他一个懒汉,地里的庄稼都种的比旁人的差,哪来的银子?” 宋茜茸缓缓点头。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马四郎得了银子,主动带玉娘来千金医馆,然后玉娘就出了事。而玉娘出事后,马四郎既不急着救人,也不留着药渣作证,反而一口咬定是她开错了药,以庸医害人的名义将她告到衙门。 直到霍县令亲自来审她时,宋茜茸才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说出。 “回大人,民妇认为此案疑点颇多。其一,马四郎称民女未给药方,但千金医馆每一张方子皆有底稿留存,脉案上亦有记载。其二,药渣消失得太快,不合常理。其三,马四郎家境贫寒,民女却听闻他近来多有银钱花用,此事并不寻常。民女恳请大人细察。” 霍县令没有为难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宋茜茸知晓古代办案效率低,以为自己会在牢里蹲上几个月,没想到在第七日时,她被释放出狱了。狱卒告诉她,县令大人将她由“羁押候审”改为“责保知在”,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取保候审”。 听说是有个大人物保了自己,宋茜茸想了一圈,莫非是陶府太夫人? 走出地牢时,她被强烈的阳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在阴暗的地方待了那么久,乍一见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林青禾站在外头等着自己。 宋茜茸什么都顾不上,扑上去抱住了他。林青禾也同时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这几日苦了你了。”林青禾怜惜她,“我们去客栈,你好好梳洗一番,咱们再去吃点东西。” 待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宋茜茸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这才与林青禾说起正事,才知道担保自己的是荆六郎。 他前两日去了沙河村,发现宋茜茸身陷囹圄后,立刻返回军营,与上峰汇报过后,直接来了县衙,与霍县令好好谈了一次话。 厢军指挥使亲自担保,霍县令自然无异议,直接就将人放了出来。 “走吧,我在酒楼订了座,咱们去吃顿饭。”林青禾笑着拉过宋茜茸的手,带她出了门。 “只咱俩?” “你猜?” 第150章 真相 第150章 真相 丰田县最大的酒楼名曰醉翁楼, 坐落于城中最繁华的吉祥大街。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之声隐隐可闻。 宋茜茸随林青禾踏入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倒上茶水, 宋茜茸翻着单子, 点了几个招牌菜, 又特意要了三份鲍螺滴酥。林青禾见此,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着宋茜茸。 待小二出去, 宋茜茸捏了捏林青禾的耳朵,笑道:“怎这么容易红?” 林青禾伸手捉住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轻咳一声:“阿茸,不必每回都点甜品。” 宋茜茸笑眯眯地说:“是我想吃呢,你舍命陪下君子?” 林青禾“嗯”了声,耳根更红了。 不多时, 荆六郎推门而入。 “宋大夫, 林兄弟, 某来迟了。” “并未, 我们也才到。” 三人分宾主坐下。宋茜茸替荆六郎和林青禾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儿不善饮酒,便以茶代酒,感谢荆郎君相助。” 荆六郎轻抿一口:“醉翁楼的梨花白盛名在外,今日一尝,果然不错。” “荆郎君喜欢便好。” 荆六郎将酒一饮而尽,笑着说:“宋大夫客气。某是个粗人, 宋大夫莫要如此生疏,往后都是自己人,宋大夫便同林兄弟一般,唤某一声六哥吧。” 宋茜茸又替他二人添上酒,从善如流:“荆六哥请。” 荆六郎说:“此次某来县城,一来是为着宋大夫被冤之事,二来么,便是要和宋大夫谈一谈酒精合作之事。上峰的意思,酒精是军需之物,希望尽快生产。” 宋茜茸犹豫着说:“酒精由酒提纯而成,但酿酒须得有官府资质,且目前工坊、人手、原料采购等一应事务都未妥当,怕是没法儿尽快生产。” 荆六郎摆摆手:“这些都不必宋大夫操心。只一样,须得宋大夫交出方子,前期在工坊指点工匠。” 宋茜茸蹙眉:“荆六哥的意思是,只想买儿家的方子?” “上峰的意思,届时可分你一成的利。不过,还请宋大夫交出金疮药的方子,另外,日后若是军中还有其他急需药物,您这边也须得尽力配合研制。” 一成?宋茜茸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手中温润光滑的茶杯,心中飞速盘算。 她知道这种买卖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军需供应,向来是皇亲国戚和权贵们把持的肥差,寻常人根本插不进手。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愿意分她一份,已是极为难得。 但一成,比她预计得少了,她心有不甘。 “这条件有些苛刻了。”宋茜茸抬起眼,直视荆六郎,“儿家只得一成利,却还有诸多束缚。荆六哥,儿便直说了罢,儿要三成利。” 荆六郎挑挑眉,看看宋茜茸,又看看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林青禾,目光幽深。林青禾只静静回视他,没有开口。 片刻后,荆六郎微微摇头:“宋大夫,这已经是能给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某建议你接受—,毕竟主动接受合作,比不得不合作要好得多。”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常年在军中手握权柄,他的气场不容小觑, 宋茜茸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交出来,她安安稳稳拿一成利,大家客客气气。若是不肯,对方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在这个时代,权贵动动手脚,强抢方子,甚至让她在牢里再也出不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她被关在地牢这些时日,虽未吃什么大苦头,却也不好受。林青禾与季则宁都在为她奔走,但真正让她能从那地方出来的,是眼前这个人。他不过一句话,县令便让她归了家。 这其中的分量,她掂得清楚。 宋茜茸面上不动声色:“荆六哥,儿可否知晓,与儿合作的另一方是哪位?” 荆六郎道:“宋大夫只需知晓他姓谢。” “谢?”宋茜茸心头一跳,这是当今天子姓氏。荆六郎如此慎而重之,想必这姓谢的是个皇亲国戚,且掌有军权,这身份必定不低。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问:“可是京城人士?” 荆六郎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宋茜茸沉默了片刻。 她无权无势,虽凭医术在这异世站稳了脚跟,可一旦有人存心陷害,她就像风中的浮萍,毫无还手之力。荆六郎一句话能让她从地牢出来,自然也能一句话再把她送回去。 “一成利,可以。”宋茜茸语气平静,“但儿还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 “若是军中有其他急需的药物,我会尽力配合研制,但方子的归属,须得另议。这酒精的方子是一次性买断,那日后每研制一种新药,都按此规矩执行,还是重新谈条件?” 荆六郎似乎有些意外,放下酒盏,笑道:“宋大夫放心,必不叫你白忙。旁的药物,届时再议。” 宋茜茸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契书是一早备好的,双方签好,小二上了菜,三人便吃喝起来,再未谈公事。 临分别前,荆六郎说:“还请宋大夫尽快列好制作酒精所需物资清单,某要尽快赶回去安排各项事务。” 宋茜茸点头:“三日内必有回复。” 从醉翁楼出来,宋茜茸与林青禾沿着吉祥大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阿茸,可要回家?” ““不急着回去。””宋茜茸摇头,“先在县城多待几日吧。” 医馆现在还不能开门,她回去也无事可做。案子还没查清,她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听季则宁说,玉娘的命虽保住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日后怕是再难有孕。听说婆家已动了休弃她的心思,只等这案子结束,便要将她扫地出门。 宋茜茸想起她来千金医馆时,怯生生的模样。软绵绵的性子,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看人,马四郎一靠近,她便瑟缩,想来也过得不好。 这年头的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没有哪个是容易的。 宋茜茸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阿茸,萧大哥近日来了丰田县,听说已将擅制乳茶的族人送到了香饮铺,陆东家那边应是安排妥当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茜茸摇摇头:“我有些累,想去客栈休息。你去找萧东家吧,问明白此次需要的连翘茶与其他药材的数量,然后回去找阿姐拿货,顺便报个平安。” 林青禾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县城。 宋茜茸安抚他:“我就在客栈,哪也不去,不会有危险的。” “我先送你回客栈休息,再去找萧东家。明日一早再回去拿货,不可让你一人在客栈过夜。” 宋茜茸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指,“行,都听你的。” 翌日,林青禾回沙河村了,宋茜茸便去了县衙,找到季则宁,打听县衙查案的进度。 据季则宁所说,县衙已查到了些眉目。马四郎在去千金医馆之前,曾多次往返临津镇。他家虽离镇子很近,但往常也不会日日都去。且镇上许多酒肆的掌柜和小二都说,他那几日常常来喝酒,不过每次都是一个人,从未和什么人会过面。 宋茜茸说:“他家境贫寒,哪来的钱去酒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季则宁手指轻叩桌面,“县令大人已经派了差役暗地走访,看看他平日里与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来路不明的银钱。” 宋茜茸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他接触的人不是临津镇的?或者,对方很谨慎,从不与他公开会面?” 季则宁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眼下证据不足,还需再查。” 宋茜茸虽着急,却也无法。 许多穿越文里都有这样经典的桥段,同行为了打压主角,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会是临津镇的医馆要害她吗? 宋茜茸斟酌着用词,还是说了:“阿伯,玉娘吃了伤胎之药才导致的小产,怕是背后有通医理的人指点马四郎。可否重点查一查临津镇那三家医馆呢?” 季则宁笑道:“放心,县令大人自有主张。” 宋茜茸只得住嘴。她隐隐觉得,这案子不会太难查,只要找到关键证据,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到了晚食前,林青禾才回到客栈,将一袋银子递给她:“这是药材的钱。” 宋茜茸问:“家里如何了?” “都好,都好,你无需挂怀。”林青禾摸了摸她的脸,“你瘦了这么多,若是伯娘和阿婆她们看见,定要心疼的。” 宋茜茸笑道:“也就是没休息好,我这两日吃好喝好,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林青禾双手拢住她的腰肢,手指摩挲着。他动作暧昧,面上却一本正经:“你何时胖过?” “你怎越来越厚脸皮了?” “还有更厚脸皮的,你要不要看看?” 两人笑闹了一阵,才继续说起正事。 “你猜我在医馆见到了谁?” 宋茜茸睨他一眼:“谁啊?” “周想儿。” “想儿?”宋茜茸惊讶,“她怎会去医馆?”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林青禾装好药材后,在院子后门外见到一个徘徊的人影,个子瘦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他以为是哪个小孩在那玩儿,正要关门,却见对方突然跑过来,喊住了他:“二青叔。” “找我有事?”林青禾蹙眉。他认识周想儿,但没打过交道。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已经懂得男女大防,要避嫌。此时两人在后门处说话,其实并不合规矩。 周想儿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才低声说:“我有事要和宋大夫说。” “阿茸不在家。” “我知道她不在。”周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找她,我……我来找你们。” 林青禾眉头蹙得更紧:“什么事?” 周想儿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前些日子,我去镇上医馆卖药,无意中看到,那马四郎和仁和医馆的伙计在后巷说话。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我觉得不对劲,就一直记着。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与宋大夫有关,但……”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下去。 林青禾目光微动,面色和缓了些:“你如何认识马四郎的?” 周想儿嘴唇颤了颤:“我……我常躲在医馆外,看宋大夫治病。前段时间来问诊的孕妇,只那一个,我记得她丈夫的模样。” 林青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阿茸也会谢谢你的。” 周想儿愣了一下,低下头讷讷道:“没,我不是为了宋大夫。我……” 话没说完,她便飞快跑了。 此刻,他原原本本将周想儿说的话告诉了宋茜茸,凝目看她的反应。 宋茜茸听后,也感诧异:“想儿她……唉!” 林青禾说:“这事儿会不会跟仁和医馆有关?” 宋茜茸说:“这条线索很重要,咱们须得尽快告诉阿伯,让县衙去查。” 不出三日,县衙果真查出了真相,是临津镇三家医馆联合设下的计谋。 自从千金医馆开张以来,这三家医馆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宋茜茸医术好,收费公道,村里的病人都往千金医馆跑,连镇上的人也有些专程去她那里看病的。且她收购药材也不压价,村民自然愿意把药材卖给千金医馆。 三家医馆不仅病人少了,从村民手里收廉价药材的路子也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甘心?因此,三家医馆掌柜凑在一起,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们买通马四郎,让他将药方里的杏仁换成桃仁,造成玉娘产后大出血,然后大肆宣扬宋茜茸庸医害人,将她的名声搞臭,让她再也无法行医。 事成之后,马四郎可得三十两银子。而马四郎本就嫌玉娘只生了两个女儿,早想休了她另娶,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有人送钱上门,还能顺势除掉碍眼的妻子,他求之不得。 可惜玉娘命大,都奄奄一息了,愣是从鬼门关里闯了过来。 宋茜茸听到这些时,正在季则宁的小院里喝茶。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她却觉得口中发苦,咽不下去。 “玉娘……”她声音有些涩,“玉娘知道马四郎要害她吗?” 季则宁沉默了片刻:“据马四郎交代,玉娘之前并不知道。但马四郎已捉拿归案,她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 “那三家医馆的掌柜呢?”她问。 说到这个,季则宁叹了口气:“马四郎虽供出是三个掌柜使的计谋,但他们从未与马四郎见过面,所有接洽都是让伙计去的。如今出了事,他们便将所有罪责推到伙计头上。” “所以他们全身而退了?” “伙计也认罪了,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掌柜无关。当初找马四郎时,为了使他相信,才假借的掌柜名义。” 宋茜茸蹙眉:“那也说不通啊,我与那伙计素不相识,他陷害我的动机是什么?” 季则宁又叹了口气:“那伙计并不是要陷害你。他说,是与王玉娘有旧怨。从前王玉娘去仁和医馆卖药材时,曾嫌药材价格太低,与他争论了一番,这伙计便怀恨在心了。” “这也太牵强了!” 季则宁说:“大姐儿,此事便到此为止吧。没有证据,犯人既已认罪,衙门也不愿花费过多精力在这上头。” 宋茜茸一噎,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点了点头。 季则宁告诉了她判决结果,首恶是那指使马四郎换药的伙计,依据律法,“诸以毒药药人者,绞”,他被判了绞刑。 而马四郎是从犯,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终生罚苦役。 玉娘及她那一双女儿日后命运如何,已可见一斑。 有些人害人性命却相安无事,有些人的性命却一文不值。宋茜茸只觉齿冷。 萧砺有一行人在丰田县待了几日,即将南下。林青禾本就打算跟着他们一道走,因着宋茜茸的事儿耽搁了,这会儿她刚出狱,便打算留在她身边多陪陪她。 “不必,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就是。”宋茜茸却很豁达,“此事已结束,不会再影响到我,你带上阿楠哥,跟着萧东家他们去吧。金疮药和各类脂粉,医馆里还有不少存货,你都带上,兴许能在南地打开销路。” 林青禾久久凝视着她,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 回村时,林青禾自去找林青楠,宋茜茸则被家里人围住了。 纪桂英在门口烧了一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热意直往上窜。她拉着宋茜茸:“快,跨过去,除除晦气。” 宋茜茸依言而行。 “伯娘挖了兰草和菖蒲,正在锅里烧水,待会儿你好好洗一洗,洗干净了,晦气就彻底散了。”纪桂英又交代,握着宋茜茸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委屈你了。” 宋茜茸笑了笑:“伯娘,我没事。” “什么没事!在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天,能没事吗??”纪桂英抹了一把眼睛,“今晚伯娘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好,都听您的。”宋茜茸看着她,鼻头有些发酸。 前世外婆也爱给她煮菖蒲水洗澡,说是可以祛湿、防蚊虫。那时她嫌麻烦,总是拿水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敷衍了事。如今再也见不到外婆了,却在这异世,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 洗完澡出来,菜已摆上了桌。张瑶和张杏回了山上,钱婆婆和白芷母女倒是过来了,只没看到林青枫和沈玉珠。宋茜茸以为他们去了山上,倒也没多问。 钱婆婆一向严肃的面上也现出笑意:“回来了就好。” 她握住宋茜茸的手,枯瘦的手指有些凉:“阿茸,你受苦了。” “阿婆,我好着呢。” 宋茜茸望着一大桌的人,眼里有些模糊。 前世她始终飘零着,今生她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翌日,林青禾与林青楠出发去县城,打算随萧砺一道南下。 临出门时,家里人都站在门口送他,纪桂英朝后瞅了眼,疑惑问道:“阿茸呢?” 林青禾耳根刷地红透,轻咳一声,低声说:“她……她有些累,还在睡。” 纪桂英闻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离别的愁绪都被冲散了几分。 第151章 义诊 第151章 义诊 宋茜茸醒过来时, 已至午时。她睁开眼,懵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这段时间属实过得惊心动魄, 在牢里待了几日, 又在县城客栈住了几天, 昨日才回到家。躺到熟悉的炕上, 她闭上眼就要入睡,林青禾却不让。 他说:“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好几个月见不到, 你不想我吗?” 宋茜茸一个“想”字刚出口,便被他吻住了。 林青禾比平日更为卖力,缱绻而炽烈,又带着几分凶狠,似乎想把往后几个月的力气在这一夜全使完。等一切消停后,宋茜茸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了鸡叫声。她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今晨家里人大约都会送林青禾出门, 独独不见她的身影, 大家会如何猜想? 宋茜茸捂额, 这下是真没法儿见人了。 吃过饭, 宋茜茸终究还是提着个木匣去了医馆。其他学徒不在,但张瑶、张杏姐妹俩昨日得知宋茜茸回来,今日便下山了。 林月明也在,她和顾云岭在山下的新院子盖好了,两口子已经搬了进去。白日她要在医馆上工,便出钱请付麦枝帮忙带孩子。付麦枝本就要在医馆做饭,倒也方便。 宋茜茸招呼大家:“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都来挑一个吧。” 这一声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阿姐!”张瑶和张杏率先跑过来,一把抱住宋茜茸,“阿姐,好想你。” 林月圆从药柜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你睡懒觉啦。” 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林巧巧乖巧站在林月圆身边,恭恭敬敬行礼:“宋大夫。” 白芷牵着白蔹从楼上下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宋大夫安好。” 林月明刚喂过奶,和付麦枝一人抱了个孩子从后院过来,冲宋茜茸挑眉:“哟,起来了呀。” 钱婆婆拍拍她胳膊,眼里也带了些促狭:“不许笑话阿茸。” 宋茜茸:“……” 她当做没看到林月明的挤眉弄眼,将木匣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来,每人一朵,自己挑吧。” 满满一匣绢花,大红、粉红、鹅黄、藕荷、松绿、宝蓝,各色俱全,款式也各不相同,有蝴蝶式、有海棠式、有如意式,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时下人都爱簪花,无论男女老少。只是乡下人不舍得花钱,便常折野花插头上,城里富户则除了时令鲜花,还会簪绢花、罗帛花、绒花、纸花、通草花等。 因而看到这一大匣子绢花,大家都忍不住惊叹出声,眼睛都亮了。 几个小姑娘最激动,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给自己挑完,又互相点评对方挑的。热热闹闹好一阵,每人都挑了自己满意的,连钱婆婆都拿了朵宝蓝色的如意绢花。 “阿瑶,阿杏,给你们爹娘也挑一朵。”宋茜茸说,“阿姐,给姐夫也拿一个吧。” 付麦枝摸了摸刚刚簪到发髻上的石榴花,笑道:“哎呀,这可真是不好意思。宋大夫,你也忒客气了,花这冤枉钱作甚?” 和大家说笑了一阵,宋茜茸又带着木匣去了纪桂英家,让她也挑。环顾一圈,却不见沈玉珠,不由问:“伯娘,珠珠和三青去了山上么?怎不见她人?” 纪桂英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唇:“她啊……回娘家去了,说要住几日。” 宋茜茸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回娘家,便说:“那伯娘您帮她挑一朵,等回来了再给她。” 纪桂英应了声好,挑了朵大红海棠,笑着道了谢。 宋茜茸察觉她神色有异,但见她似乎不愿多说,便也不追问。 这天下午,宋茜茸还特意去了趟周添富家,找到周想儿。她送了她一朵绢花、两根发带,还有一包陆家从食店的点心,作为对周想儿提供线索的感谢。 周想儿紧紧咬着唇,将脸撇到一边,不看她,也不说话。 宋茜茸东西送到,见到她这模样,只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便回去了。在她转身后,周想儿立刻扭过脸来,直直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湿润。 翌日,医馆照常营业。 学徒们都已回来,各自归位。捣药声、翻书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但医馆的声誉终究还是受到了这次陷害事件的影响,迄今仍有人在传播宋茜茸“庸医害人”的谣言,病患少了许多。往日里,堂屋里总有七八个候诊的病人。可今日,从早到晚,统共只来了三五个。 宋茜茸也不着急。谣言如野草,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唯有靠真本事,才能连根拔起。 村里有些闲着的老头老太太见医馆无人,也会进来坐坐,串串门。 这日,陆阿爷叼着烟斗,背着手走了进来,大喇喇地坐在诊台前。 宋茜茸笑着问:“阿爷,您是哪儿不舒服?” 陆阿爷喷了口烟,眯着眼说:“你这女娃,怎么就听不见劝呢?年轻小娘子还是得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你和二青成亲这么久,都没个一儿半女的,我都替你们急。” 宋茜茸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淡淡地看着他。这个老头,她有印象,先前替苗小强治烫伤时,他就叨叨过这种话,还当着林青禾的面,质问他为何不管教好自家媳妇。 陆阿爷仿佛看不懂脸色,继续说:“你一个小娘子,在外头抛头露面行医,终不是正道。二青管不了你,但咱们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你得听。” 在场的几个学徒脸色都变了。 林月明笑着过来打圆场:“陆阿爷今儿怎么有空来串门了?不如去隔壁喝杯茶,小四正好在家呢。” 陆阿爷拿烟斗在桌面上磕了磕,斜晲她一眼:“我在和宋大夫说话,你插什么嘴?纪桂英怎么教闺女的,没大没小。你一个出嫁女,就少掺和娘家的事儿。” 林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茜茸想到前世在网上看到的“老登”一词,不由冷笑。还真贴切,这陆老头可不就是仗着年纪大,喜欢到处说教么? 陆阿爷见她神情冷淡,不由加重语气:“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宋茜茸取出一块手帕,捂住了鼻子,还抬手在面前挥了挥,蹙眉道:“不好意思,这烟味儿太冲,我身子不好,实在闻不得这臭味儿。” “你!”陆阿爷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忍不住猛咳起来。 “陆阿爷,我敬您是长辈,难听话就不说了。这里是医馆,您若不看病,麻烦去别处串门吧。” “好啊,好得很。林家媳妇竟是这么个张狂的小贱蹄子,他林福全泉下有知,怕是都躺不安生了。”陆阿爷站起身,指着宋茜茸喝骂,“你目无尊长,猖狂无礼,按理法是要被休弃的。” “我家公爹在全下安不安生就不牢您操心了。”宋茜茸毫不畏惧,冷冷看向他,“倒是你们陆家今年的药材买卖,您怕是得多操心操心了。我记得您几个儿子今年都找我阿姐买了不少药苗吧?既然不想外嫁女管娘家的闲事,那以后种药卖药,都不必来找她了。” “你!你敢!”陆阿爷的烟斗敲得邦邦响,却又无可奈何。他几个儿子都未分家,去年卖药挣得近十两银子都交给了公中,他家老婆子拿到银钱时不知有多高兴。今年几个儿子又多开了几块山地,就是想多赚一点。 “陆阿爷,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宋茜茸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再不理会他。 待陆阿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后,几个学徒“刷”地一下,全围了过来。 “宋大夫,您好厉害啊,三言两语,就让陆阿爷无话可说。” “对啊,他可是村里最严厉的阿爷了,最喜欢到别人家管教人,我有一回爬树被他看到,他跑到我家骂了我好久呢。” “他总是说,为了我们好,要听他的话。” “不必放在心上。”宋茜茸淡淡地说。 陆阿爷那些话,她不知听过多少回了。从村里的大娘到镇上的闲汉,从路过的货郎到来看诊的病患,总有人忍不住要“指点”她几句,仿佛她行医是多么得大逆不道。 学徒们神色间却有些忐忑。陆艳蘅胆子大,忍不住开口:“宋大夫,外头人总这么说……咱们以后是不是戴个帷帽或者面纱比较好?” 她这一问,其他几个学徒也都眼巴巴地看着宋茜茸,显然心里都有同样的疑虑。 宋茜茸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戴上帷帽,那些人的闲话就会少吗?” 学徒们愣住了。 宋茜茸又问:“你戴上了帷帽,若他们又说,女大夫就是见不得人,所以才要遮遮掩掩,你要如何应对?”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一时都答不上来。 陆艳蘅皱着眉说:“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贬低咱们?”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茜茸语气平淡,“你们只要做出成就,比男子优秀,就一定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质疑与诽谤。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张瑶气呼呼地一拍桌子:“阿姐,要不咱们在门口贴个告示,不叫那些看低女大夫的人进门!” 宋茜茸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赌气不如争气。我们治好病,就是对闲言碎语最好的反击。” 她收敛了笑意,目光一一扫过学徒们的脸,语气认真起来:“我问你们,你们甘心按照世俗规训,到了年纪就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辈子伺候公婆,伺候夫君,伺候孩子么?” 学徒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咬着唇,但最终,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们既然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就不要只看到这个村子里的人和事。”宋茜茸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们读过书,难道懂的道理还不如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以后有机会,你们去府城或者县城走走,就知道街上有多少厉害的女掌柜、女东家。她们也抛头露面,在外行商谈生意,做得不比男子差,也颇受尊重。” 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学徒眼中渐渐亮起来的光,放缓了语气:“只要你们始终努力,目标坚定,做出成就来了,那些闲言碎语就伤不到你们。” 这话放在当世,着实有些大逆不道。 几个学徒讷讷不敢言,但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盛了。 张瑶挺直了脊背:“阿姐,我懂了。” 其他学徒也都跟着用力点头。 白芷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唇角微微上扬。这些孩子多么幸运,在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能遇见这样一位良师,不仅教她们知识和本领,还教她们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生意清淡了几天,宋茜茸有了新主意。她找到林福荣和林青秀,请他们通知各村,千金医馆即将开始义诊,所有病患一律免费看诊,并赠一副药。连平素素那边,宋茜茸也请她在望津河畔的大集上帮着宣传。 这样一来可以让更多人见识到千金医馆的医术,提高声望,二来也能实实在在地帮到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 林福荣和林青秀常年在各村做工,认识的人多,说的话也可信,一时“千金医馆六月初八义诊”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村,连临津镇的人都知道了。 义诊第一天,医馆门口挤满了人。来的多是本村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是来看热闹的。 医馆门口摆了张桌子,孙美琴和赵芸娘坐在那,招呼着众人:“想看诊的来取个号,根据号码再入场啊。” 孙桐生瞧见自家孙女正襟危坐的模样,觉得新鲜,忍不住过去问:“阿琴,宋大夫治病当真不药钱?” 孙美琴一本正经地回答:“是的,阿爷。看诊不要钱,还送一副药。” 孙桐生笑呵呵地说:“那我领个号吧,正好腰疼。” 孙美琴在一张枯叶上写下“孙桐生,壹号”几个字,叫他拿进去给大夫。 张瑶、林月圆和张杏坐在进门处的桌前,接过孙桐生手里的树叶,指着面前的凳子说:“村长好,您坐。” 孙桐生依言坐下,越发觉得有趣。 张瑶认真询问他要看什么病,腰痛多久了,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做过治疗,饮食习惯如何,又给他把了脉,再将记录好的纸张交给他,指着堂内的宋茜茸和白芷说:“村长,宋大夫和白大夫会复诊,您任选一位大夫即可。烦您顺便这张纸交给她们。” 孙桐生还从来没这样看过病,当然听话照做。 他和宋茜茸熟悉些,便坐到了她面前。宋茜茸接过张瑶写的病例,又问了几个问题,替他把了脉,并在他腰上按了按,指着里间说:“阿叔,您趴到里间那张小榻上去,我给您针灸。” 她扬声喊了句:“阿琴,你阿爷做针灸,你来搭把手。” 又朝后头吩咐:“佩儿,你接替阿琴坐外边去。” 所有人迅速到位,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丝毫没有慌乱。 孙桐生趴在榻上时,见孙美琴撩开他衣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孙美琴一句“阿爷,您若是都不配合,那别人更不愿意相信我了”,让他乖乖不动了。 针灸完,孙桐生起身活动了下自己的腰,惊讶地说:“哎,真的好很多了,竟然不痛了。” 宋茜茸收起针囊,笑道:“只是暂时缓解了,之后还须隔一日灸一回。” “阿杏,给村长抓一副药,艾叶、透骨草、伸筋草、红花、花椒。”吩咐完,她又对孙桐生说,“回家后,您用粗盐与药材混合,铁锅炒热,装布袋敷于腰部。” “哎,好好好,谢谢宋大夫。”孙桐生没想到自己只是为了照顾孙女的面子,试着走进医馆,竟真治好了腰疼,还拿到了药。 他出去后,不少村民围着他问:“里头是什么情况啊?” “这药真的不要钱?”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来门口领号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几个学徒赶紧出来,在门口维持秩序。整个医馆忙而不乱,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机器,运转得井井有条。 来看诊的病患大多是风寒风热之类的小毛病,虽然人多忙碌,但大家都能应付。宋茜茸诊脉开方,手速极快,往往病人还没说完症状,她心里便已有了数。 “你这是风寒入里,不碍事。抓副药回去煎了喝,忌生冷油腻。” “大娘,您这个是老寒腿了,我给开个方子,再配两贴膏药,回去贴在膝盖上,能舒服些。” “小娃娃积食了,回去煮点山楂水喝,药先不急着吃,能自愈。” 她说话利落干脆,句句说到点子上,来诊的病患大多面带疑虑地进来,又带着几分信服地离开。 到了下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进来,张瑶扶着她坐下,问了情况,说是胸口闷痛多年,时好时坏,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 宋茜茸诊了脉,又仔细问了症状,沉吟片刻,开了个方子,交给白芷誊抄。 老妇人接过药方,眼眶有些红:“宋大夫,我这病能治好吗?” “能。”宋茜茸笃定地说,“您这病不算难治,只是之前的方子没对上路子。按我的方子吃一个月,应该会有明显好转。一个月后再来复诊,我帮您调整方子。” 老妇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送走所有病人,医馆里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今日好顺利!” “我阿娘还说我像个小大夫了呢!” 宋茜茸瞧着这群小学徒,不由笑了。 有了头一天的良好开端,义诊第二天来的病患更多了。 除了风寒风热之类的小病,开始出现了风湿、妇科等长期慢性病的患者。这些病往往缠绵难愈,患者多是被折磨了多年,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的。 宋茜茸一一耐心诊治,有的开了内服的方子,有的配合外敷的膏药,有的则嘱咐了饮食起居的调理方法。她看病时从不敷衍,每一个病人都问得仔细、听得认真,这份态度本身就让许多病人感到被尊重。 午时刚过,医馆里正忙得脚不沾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四个身形粗壮的男子大摇大摆地从门口挤了进来,一个个敞着衣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流里流气的味道。有人认出他们来,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是临津镇那一带的地痞,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怎么跑这儿来了?” “怕是来找茬的。” “你们不能进去,要先领号。”孙美琴在外头急得大喊,但那四人压根不听她的,直接往里走,目光在宋茜茸与白芷身上转了几圈,眼神渐渐变得不怀好意。 为首的那个很高,身材不算壮,但也有一身腱子肉。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睛看宋茜茸和白芷,嘿嘿笑了两声:“哟,这千金医馆的大夫,一个比一个水灵啊。” 宋茜茸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头都没抬。 那地痞见她不理会,便凑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说:“宋大夫,听说你会治妇人病?那不知道会不会治男人病啊?” 他故意把“男人病”三个字咬得很重,旁边几个同伙跟着哄笑起来。 宋茜茸依旧没抬头,手中的诊脉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那地痞见她不接话,越发来劲了,指着自己身下,咧嘴笑道:“我那地方有些痒呢,两位大夫要不帮我瞧瞧?” 说着,他又指着诊室里间的检查室,挤眉弄眼道:“是要去那里面悄悄地看是吧?我去脱裤子喽,两位大夫来给我检查检查。” 这话说得下流至极,白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至极,眼泪一下子涌出,在眼眶里打转。几个女学徒也都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宋茜茸写下药方,让老妇人拿去药柜那边抓药,这才把视线投到那几人身上。她冷冷瞥了一眼,朝张瑶使了个眼色。 张瑶会意,立刻站出来,面不改色地说:“几位若是要治花柳病,还请去别的医馆找男大夫。我们这里,不治。” 那地痞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脸色随即变得阴狠起来,恶狠狠地说:“老子偏要在这里治!” 那老妇人已经吓得缩到墙角去了,为首那地痞直接坐到她先前坐的椅子上,伸手就要去抓宋茜茸的手:“宋大夫,你也给我摸摸脉呗?” 宋茜茸冷冷盯着她,在他手伸过来时,她忽然动了。也不知她如何动作,那地痞只听到“咔嚓”一声,感觉一阵剧痛,忍不住惨嚎出声。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整个人疼得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我的手!我的手!” 另外三个地痞见状,脸色大变,其中一个骂道:“臭娘们儿敢动手!”挥拳就朝宋茜茸脸上砸来。 宋茜茸身子一侧,避开拳头,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一带一送,借力打力,那人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就见宋茜茸手往诊台一撑,人跃过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一个从左边抄起一条长凳,一个从右边摸出一把短刀,齐齐朝宋茜茸扑来。 宋茜茸常年跟着林青禾对练格斗,虽说比不得林青禾那样的好身手,但对付几个只会耍横的地痞还是绰绰有余。她侧身避开长凳,一记肘击砸在那人肋下,趁他吃痛弯腰,抬脚踹在他膝窝里,那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翻,精准地扣住持刀那人的手腕,拇指按住虎口穴位用力一掐,那人吃痛松手,短刀“当啷”落地。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四个地痞全被放倒,一个脱臼,一个摔得晕头转脑,一个跪着起不来,一个捂着被掐红的手腕龇牙咧嘴。 整个医馆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掌。 “好!” “宋大夫好身手!” “活该!让这些臭流民来撒野!” 叫好声此起彼伏,排队的病患们纷纷喝彩,有几个阿奶笑得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那四个地痞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那个捂着手腕,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瞪着宋茜茸:“你、你给我等着!” 宋茜茸面不改色,重新坐回诊台前,“下次再来,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滚。” 四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一片哄笑声。 张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太厉害了!” 白芷也忍不住抿嘴笑了,方才的羞愤一扫而空。 宋茜茸摆了摆手,对还在排队的病患们道:“让大家受惊了,继续看诊。” 队伍重新排好,一切恢复正常。 只是从那之后,来看诊的人中,多了一个话题:宋大夫不仅医术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连地痞都打不过她。 这话传出去,千金医馆的名声,反倒更响亮了几分。 第152章 肠痈 第152章 肠痈 义诊第四日。 暮色四合, 倦鸟归巢。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千金医馆也准备关门歇息。 白芷正在复查医案,林月明和张瑶清点药材, 陶婉柔在一旁做记录。孙美琴和喻佩儿收拾诊台, 陆艳蘅与林月安用沸水给所有器具消毒, 林巧巧、苗甜甜带着汤小敏和余念念提着水桶洒扫地面、擦洗门窗。张杏则带着其他人用苍术与艾叶制成的熏香, 在屋里各个角落熏烧,这是每日必做的工作,消除病气。 有前世经验, 宋茜茸对日常消毒格外上心,尤其医馆是病毒集中营,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除了每日消杀,医馆众人都会佩戴避瘟香囊,这也是她们自制的,将苍术、丁香、藿香、佩兰等芳香药材研末装入囊中,有辟秽化湿、提神醒脑的作用。而她们佩戴的口罩, 用的也是浸过药液的棉布。 受宋茜茸影响, 无论是纪桂英还是平素素, 都爱在家定期熏艾驱秽, 连林青枫也时常在牲禽棚里熏烧药材。这是好现象,宋茜茸乐见其成。 医馆里的人忙碌却不忙乱,路过的村民见了,也总会感叹宋大夫会调教人,把医馆一众娘子管的很好。 宋茜茸从案牍里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大大伸了个懒腰。连日诊病,纵是她年轻体健, 也有些吃不消。 许是名声传出去了,这几日来诊的病患一日多过一日,从最初的伤风咳嗽,到后来的风湿痹痛、妇人经带,病症越来越杂。好在宋茜茸底子扎实,又有钱婆婆后方坐镇,倒也都应付得来。 张瑶拿着账簿过来,笑嘻嘻地说:“阿姐,今日看诊六十三人,比昨日足足多了二十一人。” 宋茜茸点点头,心中略感安慰。义诊七日,为的就是挽回医馆名声,如今看来效果已经初见。那些关于“庸医误诊”的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来诊病的人多了,亲眼见过千金医馆的水平,流言自会慢慢消弭。 “事情做完了就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她嘱咐众人,“不住在宿舍的,吃完晚食便早点归家。” 众人应了,高高兴兴地收拾完,一窝蜂地跑向灶房。 院里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不知付阿婶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跑这么急作甚,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闻到了鸡蛋羹的味儿,肯定放了香油。” 宋茜茸合上手里的册子,笑着摇了摇头。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平日看着再沉稳,也还是孩子心性。 是夜,大家早早歇下。明月高悬,万籁俱寂,沙河村陷入黑沉的梦乡。 狂躁的犬吠声撕裂宁静的夏夜,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 宋茜茸屋里亮起了灯,她匆匆披衣起身时,看到林青秀和张瑶姐俩、隔壁的林福荣一家也都起来了。一行人提着灯笼直往医馆走,狼犬的叫声正是从医馆后门处传来。 “怎么了?”白芷和五个学徒也都醒了了,披着衣裳下楼,看到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也吓到了。 宋茜茸挥挥手,叫她们回屋,自己带着林家几人朝后门走去。 “汪汪!汪汪!汪汪!”狼犬的吼叫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宋茜茸心中一动,加快脚步。 后门处,四条狼犬聚在围墙下,对着墙头狂吠不止。十四更是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墙砖上,似乎要攀爬上去。 墙头上,一个人影正狼狈地趴在那里,进退不得。 “什么人!”林福荣已经抄起锄头冲了过来,林青秀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那人影吓得浑身一抖,从墙头摔了下来,跌了个狗啃泥。四条狼犬立刻围了上去,十四和十五各咬住他的裤腿,十六和十七则伏在他面前凶狠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只要他敢动一下,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宋茜茸走近,灯笼在那人脸上一照,她不由得冷笑。 这人她认得,正是昨日来医馆闹事的四个地痞之一,被宋茜茸踹得长跪不起的那个。 “是你。”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半夜翻墙进我家,想做什么?” 那地痞脸色煞白,四条狼犬虎视眈眈,本就害怕,又从墙头摔下来,疼得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告饶:“宋大夫饶命,宋大夫饶命,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福荣上去就是一脚:“说,来做什么?” 那地痞支支吾吾不肯说,神色虽慌乱,但眼珠子一直在骨碌碌乱转。 宋茜茸一声招呼:“十七!” 十七得令,凶恶地“汪”了声,露出獠牙,鼻尖都快挨到那地痞脸上了。 “我说,我说,我说!”地痞浑身打着哆嗦,抱着脑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我们几个……昨日在这里丢了面子,想报复回来……” 他们知道这里有狗,原计划是弄了几块碎肉,抹了耗子药,想先把狗毒死,再摸进院里,往屋里放一把火。一开始狗叫了几声后就没动静了,他以为狗真吃了毒肉,便爬上墙。结果一上来,就见四条狼犬从暗处蹿了出来,把他吓得不敢动弹。 林福荣怒不可遏,抬脚就往他身上踹,又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宋茜茸眼神一凛:“就你一个人?” “还、还有三个……在外面接应。他们见我进去了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跑了……” 宋茜茸心中了然。这四人昨日被当众折辱,怀恨在心,便想出这等毒计报复。先毒狗,再放火,端的是狠毒。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看了一眼四条狼犬,它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地痞,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中毒的样子。 先前得知有些心术不正的猎户会用毒饵害死猎犬,抢夺猎物,因此她特意让林青禾给四条狼犬做过拒食训练。除了家里几个人喂食,它们绝不会碰任何来历不明的食物。 莫说抹了耗子药的碎肉,就是香喷喷的肉包子扔在地上,它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林福荣问:“阿茸,这人怎么处理?” 宋茜茸淡淡道:“先捆起来,关进柴房,明日去送官。” 那地痞面如土色,连连哀求:“别别别,求你了宋大夫,饶了我这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宋茜茸朝林青秀使了个眼色:“把他嘴堵起来。” 林福荣和林青秀把人带走后,宋茜茸站在原地,看着四只狼犬,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脑袋:“好孩子,明天给你们加餐。” 狼犬呜呜叫着,尾巴摇得像风扇。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千金医馆的名声已经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仅本村村民,连临津镇、甚至更远的村庄都有人慕名而来,宋茜茸每天都很忙碌。 到了义诊最后一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时,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在门口发号码牌的是苗甜甜和喻佩儿,她们正登记着面前患者的信息,就见远处走来三人。一个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扶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往医馆这头走。 苗甜甜探头看了眼,匆匆写完手上的号码,就站起身朝那三人走去。 那中年男子脸色蜡黄,额上冷汗涔涔。他紧紧捂着肚子,整个人弓成虾米,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妇人满面泪痕,见到苗甜甜走近,忙问:“是宋大夫的医馆吗?” “是。您这个情况看起来很紧急,先跟我进去吧。”苗甜甜把人往医馆里请。 喻佩儿忙向排队的患者解释:“这是急症,耽搁不得,让他插个队,请大家包涵一二。” “没事没事,救命如救火,宋大夫先给他看是应该的。”排队的人都表示理解。 有人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这不是临津镇上猪肉铺子里的郑屠子么,旁边是他婆娘和儿子吧?” “是哟。听说他疼得满床打滚,镇上医馆都不敢收,说怕是什么肠痈,必死无疑。” “那么严重?宋大夫能不能治好啊?” “若是死在这里,也太晦气了。没得影响了咱们……” 喻佩儿听到这些议论声,也不由着急起来,皱着一张脸,担忧地朝屋里看去。 那妇人一进门,立刻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求您救命啊!我男人他疼得不行了,求您给看看。” 张瑶忙上前扶住那妇人,指挥着那少年将人扶进里间的检查室,放到榻上躺好。 宋茜茸走过去,仔细观察郑屠子的面色,见他舌苔黄厚而腻,口臭明显,但巩膜无黄染,排除胆囊问题。她伸手探了探额头,滚烫得很,已经起了高烧。 她问:“疼了多久?” “有三天了。”那妇人哽咽着,“起初还没这么厉害,只是肚脐周围疼,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昨天开始发烧,吃了东西就吐。今儿一早疼得直锤墙,求求您救救他!” 宋茜茸手指搭上郑屠子的腕脉,脉数而滑,沉取有力,是热毒内蕴、气血壅滞之象。她先用手指轻叩全腹,有明显肌肉收缩痉挛。她试着将手放在右下腹,缓慢深压,郑屠子瞬间惨叫出声。 她迅速将手抬起,赵大牛疼得浑身一颤,叫声更剧。那妇人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又不敢出声,只能不断地吞口水。那少年脸色也不好看,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襟。 “你们将他翻过身,左侧卧位。”宋茜茸对那少年说,他愣了愣,还是听话照做了。 再次按压右下腹,宋茜茸发现疼痛未向放射,心下大致有了数。 她对妇人和少年说:“这是肠痈,很危险。” 这病在现代应该叫急性阑尾炎,不过是个小手术。但在这个时代,这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的危症,难怪镇上医馆都不肯收。 “还能治吗?”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宋茜茸沉吟片刻:“若处理得当,尚有一线生机。” “有一线生机也要治!”那妇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宋大夫,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张瑶忙扶起她:“阿婶,您别这样,我们这边不兴下跪。” 宋茜茸思索须臾,冷静吩咐:“阿瑶,去抓药,大黄四钱,牡丹皮三钱,桃仁三钱,冬瓜仁五钱,芒硝二钱,红藤一两,败酱草五钱,金银花五钱,延胡索三钱,生甘草二钱,立刻去煎。” 没办法做手术,就先用最猛烈的中药清热解毒,通腑泻下。 “阿圆,去打一盆井水来。”她继续吩咐,“阿婶,等会你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患者额头和腋下。” 高热会消耗元气,必须尽快降温。现下药还没煎好,便物理降温吧。 “阿杏,去准备葱白,捣烂与芒硝、面粉混合,调成糊状,”宋茜茸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厚敷于患者右下腹。” 芒硝清热消肿,葱白通阳散结,外敷能直接作用于病灶。 很快,东西都到位,学徒们按照吩咐做好一切。 给郑屠子喝下药,宋茜茸交代:“今日患者须留下观察,夜里怕有反复,他需要有人守着,你们至少要留一人照顾他。” 妇人连连点头:“听您的,只要他能活,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郑屠子服药后约一个时辰,开始肠鸣漉漉,继而泻下大量腥臭秽便,这是芒硝起效了。泻后他的腹痛稍有缓解,但体温未降。 宋茜茸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查看脉搏、呼吸、腹部体征和精神状况。她让学徒记录郑屠子的小便次数,还有体温变化,虽无准确度数,但可用手感来监测变化。 凌晨时,郑屠子突然寒战,体温骤升,神志有些恍惚。那妇人吓坏了,忙跑去敲宋茜茸的门:“宋大夫,宋大夫,您快来看看。” 宋茜茸只和衣躺在医馆后的厢房里,闻声立刻起来,跑进住院室。一看郑屠子状况,她心中一紧,这是毒血症加重的表现,若再不控制,怕是要穿孔了。 她立刻吩咐守夜的张瑶:“去,大黄加到六钱,芒硝三钱,再煎一剂,立刻灌服。” 又施了一次针,稳住了郑屠子的身体。 药汁灌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泻了两次,这次泻出的粪便中夹杂着脓血样物。宋茜茸仔细查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松了口气。脓毒从肠道排出,说明炎症没有向腹腔扩散。 郑屠子的妻儿始终守在床边,妇人握着丈夫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那少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 天亮时分,妇人摸了摸郑屠子的额头,忽然喊道:“退热了!” 张瑶忙跑过来检查,又把了脉,惊喜地喊:“真的退了!” 妇人喜极而泣,抱着儿子哭成了一团。 郑屠子慢慢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妻儿,哑着嗓子说了句:“我还活着?” 妇人破涕为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什么胡话!宋大夫救了你!” 宋茜茸仔细检查后,重新开方,去掉芒硝,大黄减量,加入当归、黄芪补气血,又嘱咐郑屠子要禁食一日,之后三天只能喝米汤。妇人连连应下。 郑屠子眼眶泛红,感受了一下腹部,疼痛感减轻了不少,嘴角扯出一丝笑:“多谢宋大夫,大恩不言谢,日后我郑屠子为您当牛做马。” 宋茜茸摆摆手:“不必如此,好好养病就是。” 郑屠子被救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村各镇。 一时间,千金医馆门庭若市,每日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那些关于宋茜茸“庸医误诊”的流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听说宋大夫是天上下凡的医仙,能生死人肉白骨!”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郑屠子那个病,镇上三家医馆都不敢收,宋大夫一出手就给治好了!我去看过,那郑屠子好端端地活着呢!” “我听说宋大夫看一眼就能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药到病除!” “那可不,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二婶子去看过,宋大夫都不用诊脉,看一眼就开方子了!” “听说有断气好几日的人送过去,她也给救活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把宋茜茸吹捧到了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宋茜茸并不觉得高兴,反而眉头紧蹙。 这些流言传得太快,且在神化她,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要捧杀她?等哪一天她治不好一个病人,这些人就会立刻翻脸,从“医仙”变成“骗子”。到那时候,之前积累的所有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宋茜茸不由冷笑。 村里也有人过来问:“宋大夫,听说您是下凡的医仙,是真的不?” 宋茜茸认真解释:“外间传言太过。我不过是个普通大夫,也有束手无策之时。您别听那些闲话。” 村里人说:“可是大家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大家不了解,以讹传讹,就越说越离谱了。” 这日医馆关门后,宋茜茸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正色道:“外间那些传言,你们应该都听到了。那些话不必当真,小心有人要捧杀我们,想要我们跌个大跟头。” 汤小敏愣愣地问:“捧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们捧得高高的,等我们摔下来的时候,就摔得粉身碎骨。”宋茜茸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凡是有人问起这些传言,你们都要分说明白。我不是什么医仙,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不许在外面妄言,不许骄傲自满,更不许借着这些名声招摇。”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白芷若有所思:“宋大夫,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搞鬼?” 宋茜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153章 话本 第153章 话本 天气渐热, 天光也亮的早。宋茜茸推开窗,风裹着草木香气扑面而来,檐下的燕子正叽叽喳喳地喂着雏鸟。她注视了许久, 却是想到了晨风。也不知这家伙今年有没有孵蛋, 去年她无缘见到小红隼, 很是遗憾了一把, 今年要是能见见就好了。 笸箩里的金银花散着幽幽清香,她顺手拿起一朵,凑到鼻尖下深嗅, 只觉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山上的金银花架大概也开了满藤的花了吧?可惜她现在回去得少了,看不到喽。 “阿姐,你起了吗?”张瑶从外头跑进来,见到她趴在窗边,立刻笑了,“今日大集,阿娘去卖豆腐, 顺便给咱们送来了豆腐和豆渣饼, 放医馆呢, 咱去吃吧。” 今日朝食有软豆腐, 学徒们纷纷感谢张瑶和张杏。 宋茜茸拿了个豆渣饼,还是那么香。她笑着问:“阿婶一个人去的大集么?” “阿爹陪着呢。”张瑶笑嘻嘻地说。看来,张猎户截肢的痛,对于张家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吃过朝食,学徒们准时走进课室,开始上午的学习。义诊过后,医馆里冷清了一阵, 宋茜茸也有时间来教学,这段时间教的便是缝合伤口。 这个时代的缝合针还是简单的直针,并不那么好用。她根据前世所学,请铁匠打了一套角针和圆针,又有持针器、镊子、外科剪等物,一应俱全。学徒们见了这般齐整又新巧的器具,眼里满是惊叹。 宋茜茸给每人发了根茄子,划了道口子,教大家先在蔬菜上练习,熟悉器械和基本动作后,再在猪皮、鸡腿之类的材料上训练。 课间休息时,平素素和张猎户推着小餐车来了,两人脸色都带着掩不住的笑。 “阿茸,你可不知道,今儿大集上热闹着呢!”平素素接过张瑶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干,才继续说,“镇上有间茶馆请了个说书先生,把你的故事编成本子,在观礼台上讲哩,好多人围着听,茶水费都不知给了多少。” 张杏细声细气地问:“阿姐的什么故事呀?” “就是那三家医馆陷害她的故事。” 张杏双眼冒光:“阿娘还记得怎么讲的吗?跟我们说说吧。” 平素素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一圈小姑娘围在边上认真地听,时不时叫声好,很是捧场。 宋茜茸看着她们,唇角微微翘起。 林青秀正好送柴火过来,听见平素素讲故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前些时日,二嫂将一个话本子交给他和三哥,要他们去镇上找说书先生。 二嫂语气随意:“莫要声张是咱们给的。” 他们兄弟俩跑了整整两天,碰了好几个钉子,说书先生看了话本子后直摇头,说怕得罪人,不肯讲。后来终于有个落第秀才愿意讲,说这话本子写得好,讲出来定会满堂喝彩。 果然,那落第秀才先生把三家医馆如何栽赃、那伙计如何成了替罪羊、千金医馆如何蒙冤,说得跌宕起伏,活灵活现。听众们拍桌子叫好,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津镇。 其他茶馆坐不住了,纷纷来找他借话本子。如今这故事已在镇上火了,三家医馆的名声一落千丈,招牌都换了,掌柜也灰溜溜地回了乡下老家。 钱婆婆说宋茜茸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过了两日,于娘子同几个妇人来千金医馆,都是长期在宋茜茸这调养身体的商户娘子。 宋茜茸正好诊完一个妇人,抬眼见她们进门,便笑着招呼:“众位娘子安好。” 于娘子把她上上下下一打量,见她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你。那件事我们听说了,吓得不轻,生怕你在受苦。如今看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劳诸位挂念了。”宋茜茸请她们到后院去坐。 “身正不怕影子斜,什么牛鬼蛇神都害不到咱们。”于娘子笑道,“听说是有厢军将领出面了?” 宋茜茸微笑:“这是哪里传的消息?不过是一个病患帮忙往县衙递了句话罢了。” 于娘子也是个通透人,听她这么说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镇上的新鲜事:“这阵子,茶馆酒肆都爱点这个故事听呢。我前日去听了一场,又好笑又想哭。” 秦娘子也接口道:“可不是嘛!镇上的铺子各有竞争,本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从没有把人往牢子里送的,那三家医馆也忒心狠了。” 宋茜茸只是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 现下镇上的商户娘子,几乎都是宋茜茸的病患,在这一轮舆论战中,她们自然是向着她的。不然那故事怎那么快就在各大茶楼酒肆流传开来了呢? 这个时代的男人总说女娘成不了事儿,殊不知,她们团结起来,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张瑶忙出去迎接,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沉香色褙子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老嬷嬷。 待人进来,于娘子轻声道:“咦,那不是谢大娘子么?” 来人正是谢员外家的大娘子,身后跟着的嬷嬷是严内知。宋茜茸虽与谢大娘子有过几面之缘,但算不上深交,此时见她专程前来,心中不免有些意外。 “谢大娘子安好。”宋茜茸迎上去,又令林巧巧沏一壶连翘茶来。 “宋大夫倒是心细,始终记得我爱喝那黄金茶。”谢大娘子坐下后,目光在宋茜茸脸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笑容,“前些时日那桩事,我家夫君和我都记挂着。今日得空,特来看看你。” 她又看向屋里的众位娘子,微微一笑:“诸位娘子脚程倒是快些。” 众人客套几句,于娘子等人知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来。 待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谢大娘子才正色道:“宋大夫,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宋茜茸给她续了茶:“大娘子请讲。” “那三家医馆虽然换了招牌和掌柜,但背后的东家并没有换。”谢大娘子淡声道,“我家夫君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一些内情。其中一间医馆的东家姓王,是府城那边的人,手底下产业颇多,生意做得不小。这次栽了跟头,那王家未必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姓王?府城几大高门中,最大的王姓便是王慎家。当初便是因为他的骚扰,原身一家才不得不跟着贾府老太爷返乡,以至于半路遇到山匪。 难道王家在这临津镇也有产业? 宋茜茸想起前些时日那些捧杀的流言,说不得就是这三家医馆在背后搞的鬼。她不由地问:“大娘子,这段时间,那王家可曾做过什么?” 谢大娘子摇头:“明面上自然没有。真做了什么,人家必然会将痕迹抹去,怎会叫人知晓?” 她又嘱咐:“宋大夫,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万事谨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让人来谢家传话。” “多谢大娘子提醒,我记下了。”宋茜茸诚心实意地道了谢。 送走客人后,宋茜茸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事儿太多,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实在烦恼。干脆走进房里,提笔开始写信。 天越来越热,消暑之药卖得不错,宋茜茸让学徒们熬了一大锅清热解毒的凉茶,用大桶装着,湃过凉水,放到医馆门口,每个来看病的人都可免费取用。 钱婆婆苦夏,身子不适,宋茜茸便送她回了山上。毕竟相较于村里,山里会更凉快些。 不曾想,她刚从山上返回,就见医馆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声、骂声混作一团,林月明和林月圆的声音格外大。 张瑶看到宋茜茸,跑过来,小声把事情经过说了。 宋茜茸和钱婆婆走后,张瑶正要出门,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沈玉珠一声尖利的怒骂,“你去死!”,接着“砰”的一声响后,她听到林青枫惊惶大喊:“阿娘,阿娘你怎么样?” 她忙跑过去,就见纪桂英倒在地上,大股鲜血从额角上流了下来,不远处有块沾血的镇纸石。 张瑶忙从医馆叫来了林月明和林月圆,三人给纪桂英做了简单处理,但伤口比较深,她们认为要缝合比较好。 “阿姐,我们都还在练习阶段,不敢上手。”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检查室,纪桂英正躺在榻上,围在她身边的几人瞬间回头,见是宋茜茸,立刻停下了争吵。 林月明说:“阿茸,你来看看阿娘的伤。” “要缝合,去准备麻沸散。”宋茜茸吩咐,“伯娘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挤在屋里,都出去吧。” 林青枫憔悴得厉害,踉踉跄跄出去了。沈玉珠咬了咬牙,也跟出去了。 宋茜茸摇摇头,这俩人,欢喜冤家似的。 纪桂英从麻药中醒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哭。 林青枫两口子三天两头地吵,家里人被闹得心烦,连林月圆都躲去隔壁院子,与张瑶姐俩挤一间屋。 纪桂英总劝林青枫要多让着沈玉珠,他却说:“她成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我连二哥家都不敢去了,还要怎么让?动不动就回娘家,每次去接,岳父岳母总要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是我给了珠珠委屈受。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待她才好。” 要如何劝解呢?纪桂英睁着眼,木木地想,三青那跳脱的性子,自成亲后都没了精气神,话少了,也不爱笑了。 林月明和林月圆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可纪桂英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兀自流着泪。宋茜茸知晓林青枫两口子争吵时曾提及她,此时也不好掺和,只默默退了出去。 接下来好几日都不见沈玉珠露面,听说她自觉理亏,羞于见人。她性子也沉了下来,不再和林青枫吵架,两口子前所未有地过起了和睦日子。 若能一直这般下去,倒也不错。宋茜茸想,沈玉珠其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嘴甜爱笑,很招人喜欢。只是她成亲的年纪太小了,又是家中娇惯长大的,才十几岁就嫁入一个陌生人家,公婆、姑嫂、妯娌一堆,如何能不害怕呢? 本就缺乏安全感,恰好宋茜茸几个都识文断字,让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学识没了显露之处,心里自然积了郁气。况且林青枫也是个长不大的少年,跳脱爱玩,不是那等会疼人的性子。 两个不成熟的人凑成一对,日子出些磕碰,原是多么寻常的事。 又过了几日,荆六郎带着薛堰和李三来了,告诉宋茜茸,作坊位置选好了,在府城外一座庄子里,此行是来接她过去看看要如何施工建造。 林青禾不在,宋茜茸自然不能一人过去,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该带谁去。 林青秀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一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只在附近村镇走动过,县城都去得少。她一直觉得,男孩子多见见世面,眼界胸怀宽阔些,将来才有出息。这次正好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张瑶也要带上。这丫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一直当妹妹看,以后走的也是行医问诊的路子。将来外出看诊,张瑶也要跟着,那么基本的为人处世礼仪和成算,都要早早教给她。张瑶从小在山上长大,心思明澈,为人直爽,但有时太过没心眼,正好带她去见见世面。 至于张杏和林月圆,这次就不带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把想法跟平素素说了,平素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只是拉着张瑶千叮咛万嘱咐:“要听你阿姐的话,别乱跑,别乱说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青秀听说宋茜茸会带他去府城,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林青枫见了,嘟囔着也想去,说自己会功夫,能保护二嫂和阿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桂英狠狠掐了一把胳膊。 纪桂英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珠珠总猜忌你和阿茸,你还上赶着凑什么热闹?” 林青枫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我、我跟二嫂清清白白!” “我当然知道你们清清白白,可架不住别人胡思乱想。”纪桂英白了他一眼,“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青枫闷闷不乐地闭了嘴。 次日一早,宋茜茸收拾好行装,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坐上荆六郎安排的马车,准备出发。 正要动身,医馆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两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跑来,门板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色蜡黄,一动不动。那两个汉子一边跑一边哭喊:“医仙救命!医仙救命啊!求医仙施恩,救救我们阿爹吧!” 宋茜茸忙跳下马车,张瑶和林青秀也跟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把门板往医馆门口一放,扑通一声跪在宋茜茸面前,涕泗横流:“求求您救救阿爹,我们走了好几家医馆,都说治不了,只有您能救了!都说您是天生的医仙下凡,能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我们阿爹的!” 张瑶立刻说:“你们快起来。宋大夫只是普通的大夫,治病救人,并没有仙术,你们莫要乱说。” 那两人却不肯起,只一个劲儿哀求,头磕得砰砰响。他们声音太多,引来了不少村民。 宋茜茸皱了皱眉,请薛堰和李三帮忙把那两人扶起来,自己则俯身去看门板上的老人。这一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老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瞳仁散大,对光反射迟钝得几乎没有。她轻轻拨开老人的嘴唇,只见舌色晦暗如枯骨。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静心感受脉象,不出所料,是无胃、无神、无根的死脉。 半晌,她收回手,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哭天抢地的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两位,令尊已然生机断绝,无力回天了。还请节哀。” 话音刚落,那两个汉子猛地抬起头来,表情从恳切一下子变成了愤怒。 其中一个汉子指着宋茜茸的鼻子骂道:“你这个骗子!不是说自己是医仙么?沽名钓誉!我阿爹还有气儿呢,你连试都不试就说没救了?你怎么那么恶毒,见死不救,还是不是大夫?” 另一个汉子也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医馆里冲:“砸了她的医馆!这种骗子也配叫医仙?我呸!” 张瑶和林青秀下意识地挡在他们面前。 “两个小杂碎,别挡你爷爷的路,不然老子打死你们。”那汉子凶神恶煞,挥着拳头就要往林青秀身上招呼,被他闪身避过了。这些年,他跟着林青禾学了基本的防身功夫,打架不行,但自保无虞。 薛堰和李三本就站在一旁,此时也已出手,迅速制服了闹事的两人。 “你们俩是什么人?凭什么拦我们?”那两个汉子拼命挣扎,口不择言,“莫非你们是这宋大夫的姘头?人家都嫁人了,你们上赶着讨好她有什么用?” “一个破鞋这么多人搞?还当什么大夫,早点关门吧。” 骂的实在不堪入耳,薛堰和李三手上一使劲儿,两人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宋茜茸冷冷看着两人,漠然问道:“你们是谁安排过来的?” 其中一个汉子立刻道:“谁也没安排。若非听信流言,真把你当做了医仙,我们怎会赶那么远的路来求你救命?结果呢,你就看了一眼,治都不治,就说我阿爹没救了。你这个毒妇!” 宋茜茸眯了眯眼:“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们过来。”那汉子啐了一口,“幸好今天来了,才知晓你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自家男人出远门了,就跟着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走……” “住嘴!把他们下巴给我卸了!” 第154章 庄仆 第154章 庄仆 荆六一声断喝, 如平地惊雷。 他腰间佩刀,眉目间自带三分杀气,往那一站便叫人腿软。平日与宋茜茸说话时总带着几分随和, 此刻却换了个人似的, 面色冷峻, 目光如刀。 那两个闹事的汉子刚被卸掉下巴, 涎水不自觉往下流,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在对上荆六郎的视线后, 顿时浑身僵硬。 荆六郎淡淡扫了两人一眼:“宋大夫乃厢军的贵客,她的医术如何,自有公论,岂容你们这些宵小诋毁?若再在此无理取闹,便军法处置!” 两个汉子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 荆六郎朝薛堰和李三使了个眼色, 他们手上一动, 把那俩汉子的下巴又装回去了, 斥道:“抬上你们的人, 赶紧滚。”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马上滚,马上滚。”他们慌忙抬起门板上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聚在远处,交头接耳。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荆六郎和他的手下,又看看宋茜茸,眼神复杂。 “这宋大夫竟有厢军做靠山?了不得啊, 以前怎从没听林家说起过?” “难怪那三家医馆斗不过她,原来背后有人。” 宋茜茸却不在意那些打探的目光,只是望着那两个汉子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宋大夫不必忧心,这些杂碎,有空再收拾。。”荆六郎走过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咱们这便出发?” 宋茜茸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再次上了马车。 一路疾驶。 张瑶和林青秀很少坐马车,此时都满脸兴奋,掀着车帘往外张望,看什么都很新鲜。 “阿姐,厢军是做什么的?很厉害吗?”张瑶问。 宋茜茸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多问。” “哦。”张瑶也不恼,继续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和林青秀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一行人才到了庄子上。 次日朝食后,荆六郎领着庄头来见宋茜茸。那庄头姓吴,四十多岁的年纪,脸色黢黑,见人三分笑。他一见宋茜茸便拱手行礼:“小的吴顺,给宋大夫请安。主家已经吩咐过了,宋大夫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小的说。” 宋茜茸颔首:“有劳吴庄头,那便去作坊看看吧。” 此时正是盛夏,早晨已有热意,但走在这庄子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畴平整,小河蜿蜒流过,河畔杨柳依依,清风徐徐,倒是个清静所在。 地里不少人在劳作,吴庄头介绍说:“那些都是庄仆。” 宋茜茸问:“作坊里做工的也会是庄仆么?” 荆六郎点头:“庄仆的身契都在主家手里,用起来更放心。” 闻言,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她来自现代,对这种把人当成物品的行为,总是不大能接受。 这庄子占地不小,田里种着大片粟谷,低头散落着几排茅草屋,低矮破旧,与宋茜茸她们昨夜住的白墙黛瓦的房子形成鲜明对比。 “阿姐,那些茅草屋是做什么用的?看着还不如咱们村人住的呢。” 吴庄头听到这话,笑着答道:“回小娘子,是庄仆们所居。” 张瑶似懂非懂:“庄仆就是给主家种地的人?那边空的院子那么多,不能给他们住么?”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庄仆说到底就是奴仆,主家的院子宁愿空着,也不会给他们住的。 吴庄头将人带至庄子东边的工坊里。工匠们见到来的是个小娘子,虽觉诧异,但毕竟是主家的吩咐,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宋茜茸让张瑶与林青秀自去玩耍,自己与工匠们商议建造蒸馏设备的事。 张瑶问:“阿姐,我刚刚看到地里有好些个小娘子在干活,跟我差不多大呢,我可以去找她们玩吗?” 宋茜茸点头:“可以的,你和小四在庄子里随便转转,不要出庄子就行。” 说罢,又吩咐了一句:“别惹事,也别怕事。我一直在这边,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张瑶欢呼一声,拉着林青秀跑出去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便投入正事之中。 这里的工匠有七人,领头的姓赵,五十来岁,花白胡子,一脸的精明能干。吴庄头管他叫赵主事,宋茜茸便也这样叫了。 赵主事拱手道:“宋大夫,主家吩咐了,一切都听您的。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宋茜茸也不客气,取出自己画的图纸,是她根据前世记忆中所画的蒸馏设备。她画的图只是个大概,灶要多大、锅要多深、管道怎么走、冷凝怎么弄,她一概说不清楚。 前世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主角总是能复刻一切现代科技。但真到了自己动手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主角随手画张图就能造出蒸汽机的桥段,有多不靠谱。 “宋大夫,这个……”赵工匠指着图纸上的冷凝部分,皱了皱眉,“您说的这个冷凝,可是要让蒸汽遇冷变成酒液?” 宋茜茸点头:“正是。” 赵主事捋着胡子想了想,又指着宋茜茸画的另一个图,是她在马头山建的那个蒸馏小设备:“您设计的这个天锅,冷水不好换,密封也不严实。” 宋茜茸苦笑:“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请诸位来想办法。” 蒸馏酒的设备涉及密封、冷却、温度控制等多个技术难点,工匠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用陶管,有的说用铜器,有的说在管道外面裹湿布,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宋茜茸听他们说着那些行话,什么“走水”、“封泥”,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插不上嘴。 最后还是赵主事拍板:“先试一个用陶管浸在冷水里的法子,建出来看看效果。”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便分工合作。 林青秀和张瑶这一日也过得十分充实。 林青秀在庄子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正在修建的窖池、地锅、晾堂、仓库和排水沟,觉得处处新奇。他常年跟着林福荣做篾活,走村串户,见惯了农家器具,但这酿酒作坊的规制却是头一回见。 他认真在一旁观摩,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庄仆们知晓他是跟着主家贵客来的,自然都很热心,有问必答。 林青秀蹲在排水沟边看了许久,忽然皱起了眉。这排水沟的设计有些问题,沟底是平的,出水口比进水口高,水根本流不出去。 他想了想,找到工头问:“这位阿叔,这沟是不是挖反了?”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地上喝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虽带着笑,但神色里明显有些轻视:“这是工匠画的图,还能有错?” 林青秀不恼,蹲下来比划道:“您看,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谁都懂。可这沟,进水口在这儿,出水口在那边,出水口比进水口还高了两寸,水到了这儿就积住了,流不出去。等下了雨,这沟里的水漫出来,整个作坊都得淹。” 工头愣了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又拿尺子量了量,脸色渐渐变了。他叫来几个工匠一合计,发现林青秀说得一点不错。图纸上没标错了,但挖的时候,不知怎的坡度确实反了。 这一下,庄仆们待林青秀更热情了,拍着他的肩直喊小兄弟。 林青秀这边一团和气,张瑶那边却闹出了点风波。 她和林青秀分开后,独自去找庄仆的孩子们玩。 庄子里有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看着都很老实本分。张瑶性子爽朗,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一起满庄子里跑。 玩得高兴了,话便多了起来。很快,彼此之间的家庭情况都互相探听明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娘子之间的闲谈被有些人听了去,心里便活泛起来。 快午时时,庄头正要来请宋茜茸去吃午食,就见张瑶跌跌撞撞跑进来,嘴里还大喊着“阿姐,不好了,不好了,快来救我!” 宋茜茸眉心一跳,赶忙安抚住她,温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张瑶先前和庄仆孩子在河边玩时,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孩失足落水。被人救上来后,张瑶迅速为他做了心肺复苏。她跪在他身侧,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周边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傻傻地看着她一下一下按压在那男孩胸口。直到那男孩“哇”地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男孩爹娘也很快赶过来,见自家儿子慢慢睁开了眼睛,确认他没事了,这才松了口气。他朝张瑶不住作揖,感激涕零地说:“张小娘子,您救了我家石头的命,大恩大德,小的一家没齿难忘。” 张瑶刚要摆手说无妨,却见他又道:“张小娘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方才有了肌肤之亲……石头虽是个庄仆,但老实肯干,若张小娘子不嫌弃,愿做牛做马伺候……” “啊?”张瑶懵了,脸色瞬间就变了。她人虽然直爽,但不是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得出来。当下就甩开众人,拔腿就跑,直往宋茜茸这边而来。 听完这一番叙述,宋茜茸面色微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吴庄头:“吴庄头,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吴庄头一听也明白了,他擦了擦头上冷汗,连声道:“宋大夫息怒,宋大夫息怒!小的马上去查,一定给宋大夫一个交代!” 这宋大夫冷下脸的样子,还挺吓人。 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吃午食时,吴庄头回来复命。他搓着手,讪讪地说:“宋大夫,小的查清楚了……” 那叫石头的男孩姓陈,父亲叫陈大。他无意中听到张瑶说家中只两个姐妹,没有兄弟,便存了让儿子入赘张家的心思,如此便能脱离奴籍,过上好日子。他想着宋大夫是主家的贵客,若她肯出面要人,主家定不会舍不得一个庄仆。 他原本计划要石头制造意外,使张瑶落水,他再下去救人,这样便有了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两重由头。谁知张瑶身手太好,没掉下水,反倒是石头落了水,还好巧不巧地腿抽筋,差点淹死。 幸好张瑶对他又摸又压,陈大便觉得这也是“肌肤之亲”,但碍于宋大夫身份,不敢说得太明,只敢试探着说要儿子报恩。 吴庄头说完,偷眼去看宋茜茸的脸色。 宋茜茸只淡淡道:“吴庄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吴庄头连忙道:“小的已经狠狠训斥了陈大,罚他三个月的月钱,再打二十板子。他儿子石头……小的做主,把他调到庄子西边的牲口棚去,不许再在张小娘子跟前晃悠。” 宋茜茸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冷厉:“吴庄头,我们还会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不希望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庄头额头冒汗,连连道:“明白,明白!宋大夫放心,这事绝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这是主家的贵客,他哪里敢得罪?那陈大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死活,自己可不能被他连累。 等吴庄头走远,宋茜茸才转过头来看张瑶,又看看林青秀。两人都低着头,没敢说话。 宋茜茸看张瑶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吓着了?” 张瑶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 宋茜茸说:“此事是那对父子的错,你不必太过自责。但你也要记住,在外面说话,要三思而后行。你在村里长大,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说什么都不打紧。可现在是在外面,身边都是陌生人,你说了什么话,别人会怎么想、怎么做,你都预料不到。” 张瑶低声道:“我记住了。” 宋茜茸又道:“你救人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今日你该及时让人来叫我,不要一个人应付。幸好这是在庄子里,庄仆们不敢怎样。若是在别处,被人赖上了,你一个小娘子,哭都没处哭去。” 张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抽噎噎道:“阿姐,我知道了……” 宋茜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张瑶止住泪,又问:“阿姐,那个陈大为什么要让石头入赘到我家?男子不都不乐意入赘么?” 宋茜茸沉默须臾,解释道:“庄仆是奴籍,子孙世代都是奴隶。除非主家开恩,放他出去,否则一辈子都要在这庄子里。陈大想让儿子入赘到你家,便是想借你家的良籍,给儿子另找一条出路。” 张瑶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那他们也太可怜了。” 宋茜茸没有接话。 她来自现代,始终无法对“奴籍”二字等闲视之。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能做的,不过是管好自己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吃亏罢了。 在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第155章 工坊 第155章 工坊 蒸馏设备并不好制作, 宋茜茸几乎日日泡在工坊,与匠人们画图、探讨。可惜,仍是一次又一次失败。 这日, 又试了一次蒸馏, 出来的酒液寡淡无味。 宋茜茸蹲在一旁, 沮丧地看着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拆解检查, 听他们一句又一句说着什么“接口没压实”,什么“这处铆钉松了”,还有一个老工匠拎着一截管道, 对着光眯眼看了半晌,说“这处焊缝有砂眼”。 她听得云里雾里,焦躁地抠了抠手掌心。 出版草图是她画的没错,可那只是凭着前世在化学实验里见过的装置,加上在网络视频里看到装备的记忆,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把草图勾勒出来。 可画图是一回事,把它变成能用的实物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不懂密闭循化的原理, 工匠们更是完全没接触过, 双方磨合了好几日才勉强拼凑处一个雏形。结果第一次试用, 酒气四溢, 蒸馏出来的不是酒精,而是带着浓烈酸败味的浑浊液体。 工匠们围在一起讨论补救方案,宋茜茸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看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前世看过那么多穿越小说。书里的主角们自带金手指,凭着记忆画一张图就能造出曲辕犁、蒸汽机,甚至有人连高炉炼铁都信手拈来。轮到她这里,连个最简单的蒸馏设备都折腾了大半个月还没成。 “宋大夫, 您看这里!”赵主事招呼她。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快步走了过去,低头看他指的地方。那是一处接口,铜管与甑桶的连接处有明显的缝隙,用布条缠了几圈,但烧热之后布条收缩,缝隙又露了出来。 “这里用泥封会不会好一些?黄泥加石灰,和匀了糊上去,干了之后密不透风。” 宋茜茸每日听他们讨论这些,也渐渐摸清了些门道,知晓这是在解决密封性问题,便点点头:“试试吧。” 泥封后,须得阴干。 等待期间,宋茜茸抽空进了趟府城。 她约了贾府的章管家在茶楼里见面。 贾家与王家一向交好,章管家在贾府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间对各家底细应当知晓不少。宋茜茸点了一壶上好的龙凤团茶,又让小二上了几碟精巧果子,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章阿伯知道儿现如今住在丰田县临津镇,您可知,王家在临津镇是否有产业?” 她坦然迎上章管家探询的目光,说自己在镇上与人起了些龃龉,对方似乎与王家有些牵扯,想弄清楚底细,免得日后又撞上。 章管家知晓她与王慎之间的恩怨,也不瞒她,拧眉思索片刻,才说:“王家产业庞大,药材生意也涉足颇深,背后还与京城里的贵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在临津镇有没有铺子……这还真说不准。但不论有没有,一个小镇上的铺子对王家而言太过微小,他们的重心肯定不在那边。” 宋茜茸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眼底的思量。 章管家的话她信。王家是府城数得上号的大族,产业遍布各州府,怎么可能把一个小镇上的医馆放在眼里?陷害她的事,多半是镇上那家医馆掌柜自己的主意。那背后的东家,或许只是与王家的某个管事沾亲带故,借了王家的名头行事。 但她的反击让三家医馆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后续府城这边会不会有所动作,那就不一定了。 王慎那人并非好相与的。根据原身与他的接触来看,那人骨子里阴鸷执拗,说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不为过。 只希望临津镇的医馆不是王慎名下的产业。即便真是他家的,也愿这小镇上一间小小医馆入不了他们的眼,不要与她再有纠葛。 她实在不想与那些人打交道。 章管家见她不再追问,也识趣地没有多言,转而问起她的近况,夫家如何,医馆生意如何,此次来府城住几日,等等。 宋茜茸笑着应和,又让小二包了两斤好茶给章管家带回去,算是谢礼。 出了茶楼,她在府城街上慢慢走着。已是盛夏,炽烈的日光晒得人几乎眼花,路上行人不算多,只一些走街串巷的摊贩沿着阴凉处吆喝。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烦心事暂时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庄子里的蒸馏设备。 又经过数次改良,蒸馏设备终于成功,工坊里的工匠和庄仆们都沸腾了。 冷凝管末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陶罐里,速度不快,但每一滴都散发着浓烈而纯粹的酒香。与寻常酒水不同,这液体无色透明,气味辛辣刺鼻,凑近闻一口,鼻腔到肺管都像被灼了一遍。 赵主事蹲在陶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液滴,嘴唇微微发抖。他是此地主事,这次蒸馏设备的打造是他一力促成,若失败了,他面上无光不说,主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如今见液体终于顺畅流出,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碍于在场人多,硬生生忍住了,只用力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说了句:“好,好,好啊。” 宋茜茸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灶膛里熊熊的火苗,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酒香,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每到秋冬,外婆都会带着她去村里的酒坊打酒。酒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酒糟发酵的酸香和蒸馏时升腾的热雾。蒸酒的炉灶里燃着熊熊柴火,酒香四溢。 外婆总是先让酒坊老板接一小盅尝尝,眯着眼睛品了品,才点头说“打五斤”。她就站在旁边,看着那清亮的液体从木桶里舀出来,通过漏斗灌进白色塑料壶里。 那时候她觉得酒坊的味道不好闻,总催着外婆快点走。可现在,隔着时空与生死,这熟悉的味道却让她鼻子一酸,眼眶里泛起热意。 “宋大夫,”赵主事走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压抑的激动,“这一坛您看看,成色如何?” 宋茜茸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弯腰去看陶罐里的液体。她取了一根干净的木筷伸进去,蘸了些许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是熟悉的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味道,辛辣而灼热。 “浓度还不够,”她说,“再蒸三道试试。” 赵主事连连点头,转头就去找工匠交代。宋茜茸又站了一会儿,闻着熟悉的味道,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工坊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宋茜茸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去逛府城。荆六郎特意安排了薛堰和李三陪同,宋茜茸推辞不过,只得领了这份好意。 张瑶是头一回来省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嘴里惊叹个不停。 “阿姐你看,那个楼好高!” “那人穿的衣裳好鲜亮!” “哇,那边有人在耍杂技,他竟能喷火!” 林青秀坐在她旁边,被她一惊一乍闹得直笑,时不时拽她一把让她坐好,别把头伸出去。但自己总仗着长得高,眼睛也时时刻刻紧盯着外头。 宋茜茸带他们去了瓦舍。 瓦舍里热闹非凡,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斗鸡的,各色把式应有尽有。张瑶看得挪不动腿,宋茜茸便由着她,只让薛堰看紧些,别走散了。 经过一共铁器铺子时,林青秀盯着里边的刀器挪不开眼。宋茜茸注意到了,直接说:“进去看看,有喜欢的就买下。” 林青秀起初还不好意思,后边宋茜茸买了一把新蔑刀塞给他,小少年红着脸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他们又逛了脂粉铺子。张瑶挑了两盒香粉,又买了一盒口脂,兴冲冲地往宋茜茸脸上比划。宋茜茸由着她折腾,自己倒是什么都没买。林青秀对这些不感兴趣,站在门口等她们,手里还攥着那把新买的蔑刀。 临近傍晚,大家都饿了,宋茜茸提议去丰乐楼吃饭。 李三有点犹豫:“宋大夫,丰乐楼的饭食太贵了,咱们随便找个小食铺吃些东西,填填肚子便罢了。” 张瑶闻言,也立刻说:“是呢阿姐,不要太破费了。我还没攒下多少钱呢。” 宋茜茸却笑着摸摸她的头:“难得来一次府城,自然要去最负盛名的酒楼看看。不必担心银钱,阿姐请客。” 丰乐楼占地极广,三层高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车马喧阗。张瑶眼睛亮晶晶地,好奇地四处打量,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 宋茜茸失笑,拉了拉她的手:“小心看路,别撞到门上了。” 刚踏进丰乐楼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通身的气派与这酒楼里的富贵相得益彰。他显然是刚吃完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正低头替他理袖子。 宋茜茸脚步一顿。竟然这么不巧,在这里遇上了王慎。 王慎显然也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抹光亮,嘴唇微动,似乎要喊出什么。但下一瞬,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张瑶、林青秀以及薛堰李三身上,那点光亮便迅速沉寂下去。 他收敛了神色,微微颔首,算作招呼,便带着小厮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下颌绷得死紧。 待走出大门,他回头一看,只见宋茜茸一行人已经往里走了。她没有回头。 “阿姐,”张瑶凑过来,在宋茜茸耳边小声说,“这里的人都好有钱的样子啊。你看刚才过去那位郎君,通身的气质好出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宋茜茸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走吧,上楼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在府城待了将近一个月,几人都有些想家了。 宋茜茸把庄子上的事情交割清楚,与荆六郎约定了后续供应的细则,便要带着张瑶和林青秀动身回家。 此次荆六郎有任务,不能同行,只得安排薛堰、李三与另外两位军汉陪同他们返乡。 临走前一日,荆六郎交给宋茜茸一枚令牌,嘱咐道:“宋大夫,若是再遇到上回那样的事儿,您向县衙出示这块令牌,保您无虞。” 宋茜茸心念微动,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么?用一张酒精方子,获得了军方的庇护。 她郑重收下令牌,朝荆六郎深深一礼:“多谢荆六哥。” 马车走了一日,终于进了熟悉的村落。远远看到自家医馆时,张瑶就欢呼了起来,掀开车帘不住张望。 时间太晚,几人匆匆吃过饭,洗漱一番便睡了。直到翌日起来,才发觉家里气氛不大对。 林福荣与纪桂英脸上虽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眼底有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尤其纪桂英,面色苍白,额头上的细麻布还没拆,整个人瘦了一圈。 医馆里也安安静静的,学徒们坐在角落里捣药,没人说笑,连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的。 宋茜茸把从府城买的礼物分给众人,大家都道了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呼雀跃。 张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与张杏咬耳朵。 宋茜茸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找了个由头与林月明进了屋里。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我瞧着大家都不太对劲。” 林月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们走后没几天,珠珠查出有了身孕。” “那是好事啊。” “本来是的。”林月明苦笑,“可后来……” 原本林青枫与沈玉珠就总闹别扭,吵吵闹闹的,大家也习惯了。可纪桂英被两人牵累,砸到额头后,两人消停了好一段时间。沈玉珠查出有身孕后,两人更是前所未有地和谐。 家里人都以为两人自此就会顺顺当当过下去,都悄悄松了口气。不料那一日,他们不知又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越吵越凶,竟说出了要和离这样的话。 林青枫脾气算不得好,一听这话,当即就说:“和离就和离,谁不离谁是孙子。” 沈玉珠也在气头上,立刻反唇相讥:“好,看谁是孙子。我现在就去买桃仁,把肚里这孩子打了,然后即刻签和离书。” 林青枫怒道:“你敢!” 沈玉珠说:“怎么,咱们都要和离了,凭什么还要我替你生孩子?我才不平白吃这遭苦!” 说着便往外跑,林青枫跑去拉她,结果推搡之间,她脚下一滑摔倒了,当场见了红。 林月明声音低了下去,“见了红她又后悔了,大喊要请大夫保住孩子。白大夫去看过,说她不擅产科,怕是保不住。钱婆婆又住到山上避暑了,三青跑上山去请,偏偏阿婆那天进山采药,不在小院里。他找了她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人。” 宋茜茸眉心一跳。 林月明停了停,眼圈红了:“来不及了,孩子没保住。阿娘额上的伤还没好,又急又气,直接晕了过去。三青也……他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似的,说要休妻。可珠珠先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林家不喜三青,这会儿又哭哭啼啼不肯回娘家。” 宋茜茸不知说什么好。 沈玉珠嘴硬心软,爱面子,好强,却偏偏嫁了一个同样好强的且不够成熟的男人。两个人像两只刺猬,靠得近了就互相扎,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林月明擦了擦眼睛:“阿娘这几天缓过来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头。阿茸,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 她哪有立场掺和进林青枫和沈玉珠的事里呢?没法管,贸然插嘴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所幸家里医师多,纪桂英的伤口愈合得还挺好,但心里的伤恐怕没那么容易好。她不止一次跟宋茜茸念叨:“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家里的阴郁,一直持续到中秋节临近,也未能和缓。 宋茜茸去山上接钱婆婆下来过节,顺便去山里找晨风和蜜豆。 许久未见,蜜豆看到她非常欢喜,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毛球,颠颠地跑到她脚边,直立起来用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摆。宋茜茸蹲下去,蜜豆立刻拿着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身上拱来拱去,撒娇一样直哼哼。 晨风带着它的伴侣在宋茜茸不远的上空盘旋,发出阵阵清亮的鸣叫。晨风甚至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它的伴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看她。 宋茜茸一手抚着蜜豆,一手轻轻梳理晨风的背羽,触感光滑而温暖。 “想我了吗?”她问。 蜜豆用蹭了蹭她的手。 所有的郁气,在这一刻都消散干净了。 第156章 寄托 第156章 寄托 中秋前一日, 天光未亮,宋茜茸便醒了。她心里搁着事儿,这几日都不曾睡踏实。天色尚早, 在炕上躺了片刻, 她尝试再次入睡, 可失败了。 “算了, 起来吧。”宋茜茸深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推开了窗。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院里那棵桂树是林青秀种下的,此时开了满枝,金粟般的小花簇在叶间,在晨露的浸润下,香气格外清冽。 十七趴在院中,抬起头看过来,并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没有想念另一个主人呀, 十七?”宋茜茸低声喃喃, “去年中秋就没回来, 今年又要错过么?” 也该回来了罢。 林青禾走了三个月,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条商陆,萧家商队又是老手,还有毒丸傍身,但这年头路上不安全,到底让人放心不下。 上次他回来时身上虽已大好,但宋茜茸是大夫,看到刀口便明白了受伤时有多凶险。之后每每替他换药, 她心里还是觉得揪着疼。 不过林青禾这回倒是长了记性,每到一地便寄来一封封家书报平安,叫她稍稍安心了些。 上一封书信里,林青禾说他们已到了临南县,不日便归。只是越接近归期,宋茜茸心里越焦躁。赵玉霜也时常来问,她家林青楠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亦是各种担忧。 宋茜茸发了阵呆,随后去了医馆。付麦枝已在灶房忙活了,林巧巧坐在灶膛前帮着烧火。 “阿茸,这么早就起了?”钱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家一贯起得早,正要进灶房舀热水。 “嗯,睡不着。”宋茜茸应了一声,便去了诊室,拿了本医书坐到院中。 学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宋茜茸微微颔首,翻了一页书。 钱婆婆坐到她对面,递了杯茶过来?:“今日二青该回了了罢?” “信里说会赶在中秋前回,应该就是今日。”宋茜茸喝了口茶,补了一句,“最迟今晚应该能到家罢。” 钱婆婆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安慰道:“这不是他头回出门,不必太过担心。” 宋茜茸勉强笑笑:“我知晓呢,阿婆。” 钱婆婆转移话题:“今日做月饼?多做点五仁的,我看那些小娘子都爱吃。” 宋茜茸笑着应了:“大家一起动手做,爱吃什么馅儿自己包。” 心不在焉地吃完朝食,宋茜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今日过节,病患不多,白芷一人应付足矣,宋茜茸则花了大量时间在教学徒。 目前学徒们都在用山鼠做缝合练习,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针具,也能自如面对模糊的血肉。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些小姑娘们见到新鲜伤口时,还会恶心反胃呢? 吃过午食,宋茜茸又开始心绪不宁起来,时不时站在门口朝外张望。 张瑶劝道:“阿姐,你脸色不好,先去歇个午觉吧。没准你一觉醒来,二青哥便回来了呢?” 总在院门口晃悠也不叫事儿,宋茜茸深吸一口气,进屋午睡去了。 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久,终于有了朦胧睡意,正迷糊间,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 宋茜茸猛地坐起身,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林青禾风尘仆仆,伸开双臂,紧紧将她扣进自己怀里。 “阿茸,我好想你。”林青禾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胸膛随着说话而震动。 宋茜茸低低呢喃:“我也想你。”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 良久,林青禾松开一些,却不放手,仍将她揽在怀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怎么又瘦了?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么?” “哪有!”宋茜茸也打量他,手在他身上摸索一圈,确定他完好无损,才长舒一口气,“路上可顺利?” “顺利。”林青禾低低地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樱桃煎,是新开的一间铺子,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宋茜茸接过,没急着打开,只看着他。 林青禾便又笑了,压低声音:“这回真没事儿。去年是我经验不足,带的毒丸少了。这次走之前特意找姐夫要了一大包,路上遇到的各种宵小,大部分都用毒丸解决了。” “毒丸?”宋茜茸想了想,“用那毒蘑菇汁液做的?” “正是。”林青禾道,“那毒液能让人麻痹呆滞,继而陷入幻境。这次可派上大用场了,有几拨不长眼的,都没来得及近身就中了招。萧东家还将我手头剩下的毒丸全买走了。” “倒是给姐夫找了个新业务。”宋茜茸笑,又问,“咱们的药卖得如何?” 说到这个,林青禾眼睛一亮:“金疮药和护肤品都销得很好。我原想着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慢慢卖总能卖完,结果光是白郦府内往南的各个县城,就已经很好卖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阿茸,我想过了,咱们可以组建自己的商队。暂时先只在白郦府内各个县城开拓销路,等做起来了,再慢慢扩展到其他州府。” “商队?你打算怎么做?” 林青禾说:“在村里招募几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用骡车运货,就从丰田县周边开始走起。这样出去一趟不必太长时间,至多一个月便能回。” 宋茜茸自然没有异议,她拧眉思索片刻:“咱们来核算一下路上成本,将售价与给商队的提成都定下来。” 她正要起身去拿纸笔,林青禾却一把拦住她,把人拉回来抱住,在她唇上亲了亲,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许久未见,你不想我么?” 宋茜茸一怔,耳根悄悄红了。 她抿了抿唇,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想。” 林青禾便笑了,笑声震着胸腔,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她心上。 两人到了日落西山时才从屋里出来,月饼已经做好了,宋茜茸给学徒们每人分了两个,便给她们放了两日假。 汤小敏不愿回去。 去年放年假回家时,她叔婶待她极不好,让她住柴房,吃食也是残羹冷炙。她带回去的东西也被叔婶全拿走了,连她打欠条从张瑶姐妹手里买的厚袄子,都被扒下来给了堂弟穿。 等到终于休完假回到医馆时,她瘦了一大圈。宋茜茸见她眼眶红肿,精神萎靡,特意问了原因,才知晓她在家处境如此之差。 因此后来的假期,包括医馆陷入官司被迫关门那段时间,汤小敏都不肯回家,宋茜茸也没说什么,并不强行要她回去。孩子可怜,多给些关照也无妨。 中秋这日的晚食,宋茜茸一家去了林福荣那边。 只是,往常热闹的饭桌,今日显得尤为沉闷。大家都低头吃饭,没什么心思聊天。 林青枫两口子中午在沈玉珠娘家吃了顿饭,下午便回了家。这会儿在桌上,两人并未坐在一起,全程也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沈玉珠瘦了些,没有刚嫁过来时那般珠圆玉润,但模样仍姣好。只是向来挂在脸上的甜笑没了,眼里尽是倦怠与落寞。林青枫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从不往沈玉珠那边看。 两人这架势,把“相敬如冰”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玉珠流产后,林青枫一气之下回了山上,直到昨日下午才回家。今天两人还一同回了沈玉珠娘家,本以为关系能缓和些,没想到回来后的气氛比之前更僵。 纪桂英头上的细麻布已经拆了,她坐在主位,脸上挂着笑,一个劲儿地招呼大家吃菜,嘴上说着“今年月饼做得好,大家多吃点”,可那笑容下压抑的沉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去年这个时候,林家还一片热闹欢腾之景,今年却已有了物是人非之感。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 饭后,大家各自回家。赏月时,宋茜茸在院子里摆了月饼、石榴、枣子,林青禾提了一壶桂花酿,给每人都斟了一杯酒。 林青秀也分得了一杯。 林青禾说:“小四如今也在相看,待明年定了亲,便是大人了。以后也得立起来,撑起自己的小家。” 林青秀一口将酒闷了,眼睛里溢出期待,重重地向自家兄长点了点头。 钱婆婆小酌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一向严肃的面容上溢出了笑:“这酒不错。”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世间之事摸过如此,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中秋次日,林青枫果然又上了山。 沈玉珠白日里照常打理家务,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纪桂英私下跟宋茜茸念叨过几回,说三青现在完全不着家了,珠珠近来也不爱说话,不怎么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这两口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宋茜茸不好多嘴,当然,她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调节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其中一人还不待见她。 令她没想到的是,沈玉珠会主动来找她。 那是在八月底,宋茜茸正在制药间整理药材,张杏忽然跑进来说:“阿姐,三嫂来了。” 宋茜茸洗净手,走出来一看,沈玉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珠珠。”宋茜茸招呼她坐下,“找我何事?” 沈玉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说:“二嫂,我想跟你学治妇人生产之症。” 宋茜茸微微一怔,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沈玉珠接过茶盏,捧在手里,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想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时,只能躺在床上听天由命。” 宋茜茸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沈玉珠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二嫂,我知道往日是我心胸狭隘,对你不住,今日特地向你道歉。” 她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这是我绣的,比不得绣坊做工精巧,倒也还结实耐用。” 宋茜茸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看,赞道:“你谦虚了,绣工极佳。” 沈玉珠扯开嘴角笑了笑:“先前在女学里,夫子专门教过针黹女工,我学得不算好,尚能入眼罢了。” “已是极好了。”宋茜茸将荷包收起,“我很喜欢,多谢。” 沈玉珠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二嫂,你人真的很不错。今日来找你,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么?” “你说。”宋茜茸温和地说。 沈玉珠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从哪里说起呢?” 她望着手中的茶盏,目光空茫,低声喃喃:“从前未出阁时,我背着爹娘阿兄,偷偷看过许多话本子,对嫁人曾抱着无比美好的期许。第一次见到三青时,看他高大俊朗,和话本子那些意气风发的佳公子一模一样,立时便动心了。” 宋茜茸一滞,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被霸总甜文荼毒的小姑娘。 沈玉珠继续说:“嫁过来后,我觉得日子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公婆虽亲和,却不如自家爹娘那般宠溺我。在娘家时,大家都夸我模样好,懂学识,知礼仪,样样出挑。村里没有哪个女娘越得过我,没人不羡慕我。可嫁过来后……” 她难堪地闭了闭眼:“也是我想岔了,不该和你们攀比。总觉得,从前总是围绕在我身上的目光,全落到了你们身上。医馆里的小娘子们,个个都很出众,再也没有人艳羡过我的好命。” 她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很失落,也因此愤懑和沮丧。我跟三青说,他却不能理解,总说我想太多,钻牛角尖。我们总是争吵不断,他不能理解我,我也不喜欢他的不体贴不温柔。我对他失望至极,也对自己失望至极。我有时会问自己,珠珠,这就是你曾向往的郎情妾意,美满佳缘么?” 宋茜茸没有打断她,始终安静听着。 沈玉珠却抬起眼看她,眼底泛着水意,大声问她:“二嫂,为何你人人称颂,也拥有一个处处体贴处处呵护你的夫君,而我什么都没有了呢?” 宋茜茸叹了口气:“珠珠,你着相了。何必与别人比?你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你的小家上。” 沈玉珠面色惨然:“我也想啊。很多次,我想和三青把我们之间的事摊开来仔细说,但他一直在逃避。你看,中秋节后他又去山上了,晚上都不回来住。我也卑微地求过他,可他不理我。” 说的这,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决绝:“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整日在家打理家务,我想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二嫂,我来找你,也是想请你教我。出嫁时阿娘给了我一些私房钱,我愿意拿出来当做束脩。” 宋茜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去年沈玉珠刚嫁过来时,鲜妍明媚得好似一朵牡丹花,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那时候,村里人都在说,林福荣家好福气,娶了这么个才貌双全的儿媳妇。 可不过一年的光景,这朵花就蔫儿了。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失望中,一点一点失了颜色。 宋茜茸暗暗叹了口气,温声说:“不必如此。阿姐和阿圆在这学习时,我都未收束脩,你和她们一样,又何须如此见外?多学些东西自然是好的。” 沈玉珠一怔,显然没想到宋茜茸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茜茸笑了笑,接着说:“你既识字,那便比许多人更有优势。我借你一本妇人生产方面的书,你先拿去读,有疑问再来问我。”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层抽出一本蓝布包着的的手抄本,转身递给沈玉珠:“这是阿婆当年传给我的,专讲妇人产育、产后调养,还有小产后的将养之法。我结合自己的经验,重新抄录注解了一本。你拿去读,看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随时来问我。” 沈玉珠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蓝布书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袖子抹去。 “多谢你,二嫂。”她声音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笑,“我不白拿你的书,往后医馆有什么活计,你尽管吩咐我。” 宋茜茸递了帕子过去:“先把眼泪擦了。你既然要学,我少不得要考你,回头可别怪我太严苛。须知医者关乎患者性命安危,不可有一丝马虎。” 沈玉珠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用力点头。 自那日起,沈玉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再跟林青枫置气,或者说,她根本顾不上林青枫了。料理家务之余,她便捧着那本书读,遇到不理解的医理,便拿笔抄录下来,隔一两日就来医馆请教宋茜茸。 她本就聪明,学起来比部分学徒还快些。宋茜茸见她是真下了功夫,心里也高兴,便又借了她几本基础的草药书籍,让她循序渐进地读。 至于林青枫回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回来之后说不说话,沈玉珠竟真的不在意了。 纪桂英私下来找宋茜茸,满脸疑惑:“阿茸,珠珠最近是怎么回事?天天抱着书看,三青回来她也不理,两人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宋茜茸想了想:“伯娘,珠珠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心里有了寄托,便不会再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人身上了,这对她而言不算坏事。三青若想要与她夫妻恩爱,还须主动些。” 纪桂英似懂非懂,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第157章 杂草 第157章 杂草 林青禾在村里物色了一圈, 除了林青楠,又另外找了两个年轻人,分别是孙桐生的小儿子孙泽平, 以及喻木匠二儿子喻伟孝。他们个个身强体壮, 小时候还一块练过拳脚, 别的不说, 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林青楠是本家兄弟,打小同林青禾一块上山下河,默契不必多言。孙泽平比林青禾小一岁, 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为人机灵,嘴皮子利索,出门在外谈买卖少不得这样的人。喻伟孝比他们都年长几岁,话不多,但沉稳心细,遇事不慌, 有他在, 队伍里便多了一分稳妥。 最重要的是, 他们从爷爷辈起就交好, 彼此信任,不怕半路有人作妖。 林青禾要组建商队的消息像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整个沙河村。不少人都来探询,问自家儿子能不能也参与进去,都被林青禾婉拒。此次是他们第一次出去闯荡,算是探路,身边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同伴足矣。 出发前几日,几个人天天聚在林青禾家合计路上的事。这年头平民百姓拿不到地图, 林青禾根据记忆画出一路南下的路线,提前分析路上可能遇到的状况,做好预案。 这次带的货是宋茜茸这边提供的,包括金疮药、连翘茶、各类药材等,还有一箱护肤膏脂。所有瓶瓶罐罐都仔细包好,码在木箱里,塞了干草防震。 装货时,林青楠提出疑惑:“药材倒是不愁卖,只是这膏脂,真能卖出去?” 宋茜茸笑道:“你们几个大老粗用不上,但城里不知多少女娘和郎君都爱用。就镇上那些铺子里的面脂,小小一罐就要上百文,还没咱们的好。你们拿去脂粉铺子问问,定能卖出去的。” 林青楠将信将疑,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只有一箱子,大不了再拖回来。 喻伟孝向来不多话,也没接这个话茬,只闷着头仔仔细细检查骡车,确认各处都牢固了,又去查看骡子。 林青禾抱来一卷油布塞进车厢:“路上若是下雨,拿这个苫车。头一趟咱们不贪远,就在往南几个熟悉的县城转一转。少则二十日,多则一个月,定能回家。” 孙泽平笑着说:“二青哥放心,出门在外,我们几个都听你的。” 秋收已过,冬小麦播下了地。四人赶着两辆骡车,在一个凉爽的清晨,从沙河村出发,挥鞭驶向远方。 村口聚了不少人,都是来送行的村民。赵玉霜、许翠翠和方水红牵着孩子,眼圈红红的,久久凝望着消失在土路尽头的骡车。这大概是成婚以来,自家男人出的最远的一趟门。 宋茜茸同样站在人群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落泪的性子,况且林青禾已不是头一回出门,左右不过个把月的事,很快就过去了。 该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完了,如今惟愿他们一路顺风。 人群渐渐散了,孙桐生还站在原地,背着手,眯眼望着村口通向外头的路。路上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骡车踪迹,只余下细尘飞扬。 方才,他小儿子坐在骡车上,挥着鞭子,脊背挺直,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比他年轻时更胜几分。孙桐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也许,沙河村的好运道要来了。孙桐生嘴角浮起一抹笑,转过身慢慢走回家去。 送走了林青禾一行,宋茜茸继续忙碌起来。商队带走了大部分存货,日后销路若是打开,后续便得源源不断供上,光靠医馆这些学徒制药,远远不够用。 所幸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种药,原材料暂时足够。 宋茜茸跟林月明商量过后,决定把马头山上的院子改建成制药工坊。那院子有两进,里头本就有专门炮制药材的工作间,也有晒场。现在除了钱婆婆偶尔去住住,余下时间几乎都空了下来。 房子空着也无用,只要稍加改造,便能做晾药、炮制、储存之用,且在山上,离药材采收地近,还远离人群,相对保密性更强。 林月明的龙凤胎现在快一岁了,正是闹腾的时候,时常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尤其是妹妹,精力旺盛,见到什么都好奇,没个消停的时候,付麦枝一个人都看不住他们。 宋茜茸本不想林月明太过操劳,想着该如何安排制药工坊的人员,林月明却主动说:“无事,不必担心我这边的事儿。届时我再请一个人专门帮忙带孩子就行,其实也就这两年要操心,等他们长大了就好。” 宋茜茸拗不过她,便与她分了工。林月明带着苗甜甜、林巧巧和陆艳蘅在山上管事,另请平素素给工坊里的人做饭。如此,便开始在村里招工。 消息一出,不少人都动了心。这年头的农人,大多都只能在地里刨食,哪有赚钱的门路?尤其是那些家里地少,男人在外头做苦力的人家,巴不得有份能贴补家用的活计。 宋茜茸按计件的方式定的薪资,一月一结,保证不拖欠,来报名的人便越来越多。 招工一事,宋茜茸全权交给了林月明。她更了解村里人,由她把关再合适不过。 林月明也不负期望,把工坊管得井井有条。她跟着宋茜茸学了这么久,不仅读书识字,还精通药材辨识和炮制,加上人又细心,这两年在村里教人种药,人望和自信都积累起来了,安排工坊里的事情头头是道。 苗甜甜三个学徒也乖巧听话,帮她分担了不少琐事。不少做工的人看到这三个学徒,暗暗动了心思。有儿子的,想着不知自家能否娶上这样一位利落能干的小娘子,有闺女的,则想着把孩子送进医馆当学徒。 正是各类药材采收的时节,山上的工坊忙得团团转。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上工,晒架上摆满了竹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林月明带着学徒们收购村民的药材,监督制药各个环节,忙得脚不沾地。 宋茜茸起初还隔三差五上山去看看,后来见林月明管得实在好,便也放下心来,把这一摊子事务全交给她了。她自己则专心坐诊,兼着教导学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色渐深,树叶由黄转枯,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村路。 林青禾一行人也回来了。骡车进村时,日头已偏西,澄黄的日光铺在土路上,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灰尘。村里的孩子们最先瞧见,撒开脚丫子满村报信。 孙桐生原本正在菜园子里挖地,听见喊声站起身,眯眼望了望,就见两辆骡车辘辘而来,自家小儿子一身灰扑扑的,脸也晒黑了,但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儿朝他挥手,大喊“阿爹,我们回啦”。 阿韭炮弹似的冲进家门,大声嚷嚷:“阿爹回来啦!阿爹回来啦!” 四阿爷与四阿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看,连连问道:“人呢?人呢?” “我在村口见到的,他们朝医馆去了。”阿韭说完,又一阵风似的朝医馆方向跑。 宋香芝和赵玉霜原本在灶房做饭,闻言立刻放下手头活计,也匆匆忙忙出了门。 很快,村里人都知晓商队的人回来了,各家各户的人爱热闹,纷纷往林家这边走。 骡车在医馆门口停下。四个年轻人跳下车来,他们家里人一拥而上,围着他们问东问西。 林青禾穿过人群,大步跨进门,正瞧见宋茜茸从里头迎出来,耳下还挂着口罩,袖口沾了几片草药。 “阿茸!”他几步上前,将人上下一打量,又喊了一遍,“阿茸!” “回来啦?”宋茜茸也上下看了他一遍,面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回来啦!”林青禾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碎发,“一路顺当。” 宋茜茸笑着捏了捏他的手:“那就好,先坐下歇歇吧,我去灶房加两个菜。” “宋大夫,加什么菜?”林青楠跟着进来,“我们这一路餐风露宿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那你们几个都在这吃吧。”宋茜茸朝门口望去,孙泽平与喻伟孝也进来了,每个人都风尘仆仆的,但精神奕奕,脸上都带着笑,她也笑了,“先回去洗洗,两刻钟后都来吃饭。” “好嘞,那我待会儿过来。”孙泽平咧开嘴笑,拍了下自家儿子土娃的后脑勺,“走,看看阿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当晚,医馆灶房里支起了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切得薄薄的,码了满满两大盘。配菜也丰盛,有菘菜、豆腐、笋干、鸡蛋、鱼丸,还有一小筐新蒸的灰面馒头。 林青楠和孙泽平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把路上的事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我们只去了三个县城,但跑了不知多少家医馆和脂粉铺子。”孙泽平往嘴里塞了一块兔肉,含混不清地说,“起初那些掌柜的瞧我们眼生,连门都不让进,有个铺子的伙计还拿扫帚撵我们。”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那个伙计的口音:“哪来的野贩子,咱家铺子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林青楠哈哈大笑,用筷子遥遥点他:“还别说,你小子学得还真像!” 几个女眷和孩子坐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赵玉霜忍不住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把货卖出去的呢?” 林青楠接口道:“后来啊,我们四个一琢磨,这样子下去不行啊。便兵分两路,二青和阿孝哥继续去跑商铺,我和阿平就在街上支了个摊子,不停叫卖。嘿,你猜怎么着?还真有人来看。尤其那金疮药,大家说效果好,一传十十传百,第三天时就卖出去上百瓶。后来药铺掌柜也来看了,觉得药效确实好,主动找我们谈,要进咱们的货。” “擦脸的膏脂呢?”许翠翠开口问道。 宋茜茸已经问过,那一箱子护肤品只卖出去了小半,剩下的都带回来了。 果然,林青楠嗓门矮下去半截,挠了挠头:“那个……不太好卖。” 孙泽平也讪讪地说:“哪有小娘子愿意去几个大男人的摊子上买面脂?我们往那一站,人家老远就绕道走了。好不容易卖出去的那些,都是一些郎君给自己家里的女眷买的。” 喻伟孝一直闷头吃着,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往后卖这些膏脂,还是得带两个女娘一同走,这样更方便些。” 此言一出,林青楠和孙泽平都愣了愣,随即齐齐点头。 孙泽平一拍大腿:“还是阿孝哥想得周到。要是换成女娘,那定然比我们几个大男人卖得好。” 宋茜茸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是没意见,就看要如何选人。毕竟一路奔波,并不舒坦,也不算安全。” 喻伟孝看看方水红,试探着说:“不如,带阿红几个同去?” 林青楠和孙泽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动。赵玉霜是林青楠的媳妇,性子爽利,能说会道。许翠翠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细致。方水红更不必说,干活利落,嘴也甜。这三人要是愿意跟着,卖膏脂确实方便许多。 宋茜茸看了看她们,笑着说:“几位阿嫂现在都在我的制药工坊做工,不一定愿意跟你们奔波呢。还是先问问她们的想法吧。” 林青楠和孙泽平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制药工坊?” 他们不过出门一个月,村里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 林青禾一直没吭声,只兀自涮了兔肉放进嘴里,顺手又把锅里的浮沫撇了去。宋茜茸要开制药工坊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他走之前,工坊还没建,现如今竟已招好人在做工了。 几人正聊着女娘是否同去的话题,医馆大门忽然被拍得山响。 不一会儿,汤小敏领进来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四娘家的大牛,他眼眶红红的,进门就磕了个头,吸着鼻子说:“二青哥,宋大夫,我阿奶没了,阿娘请你们明日去家里帮忙。” 满座一静。 宋茜茸忙扶起大牛:“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大牛声音发颤,“我们看着她阖眼的。” 赵玉霜摇摇头:“苦了孙阿婶了。” 这几年,金阿奶的儿媳孙四娘,一面要照顾她这个瘫痪老人,一面还要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日子着实过得艰难。金家同族还不安分,总想要霸占她家的田宅,她借着金阿奶的名头,愣是守住了那点薄产。 如今金阿奶故去,金家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听闻这个消息,众人没什么心思吃饭,纷纷告辞回家。宋茜茸关上院门,回灶房时,看到林青禾正在刷碗。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拿着丝瓜络刷洗碗筷,神色专注。 宋茜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油灯闪烁,照出一小片亮光。 林青禾擦干净手,站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一个月的思念,在此刻全然倾泻。 翌日,宋茜茸和林青禾到金家时,金阿奶已入了棺,金家族人正在灵堂里吵闹。 孙四娘语气淡淡地解释:“婆母活着的时候我没亏待过她,死了也不叫她受委屈。可我也不能为了面子,让孩子们年都过不好。” “这是怎了?”宋茜茸悄悄问早已到场的纪桂英。 纪桂英叹了口气:“唉!金阿奶那几个子侄,非说要让老人走得风光些,叫四娘杀头猪,摆十日流水席。” 老人过世,一般要在家停灵四五日。有些家境富裕的,会大力操办,过了头七再将人下葬,也有豪横的地主老财,停灵十日,还会请戏班子来唱戏,热热闹闹送老人最后一程。 但孙四娘家哪有那么多余钱来操办这些? 金家子侄拿着“孝道”二字压人,想迫孙四娘就范。 纪桂英冷嗤:“当谁不知他们打的好算盘?不就是眼看着四娘如今的日子好过了,大牛二牛也大了,他们占不了田宅,便想法子多捞些好处呗。真要杀头猪,他们不得割去半扇肉?” 村里的习俗,丧仪上若是杀一整头猪,是要分半扇肉给族里的,以示对他们尽心帮忙的答谢。 宋茜茸不由微微蹙眉,印象中,孙四娘是个任劳任怨的人。 金阿奶年轻时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当了婆母后苛刻更甚。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记得,当年孙四娘刚嫁过来时,金阿奶嫌她娘家穷,陪嫁寒酸,三天两头指桑骂槐。 孙四娘头胎生了闺女,金阿奶更是把脸拉得比驴还长,月子里都不曾给她做过一顿好饭。后来连生了两个儿子,金阿奶的脸色才好看些,但也只是略微好些罢了,摔碗砸盆是常事。 金元宝在世时,也是个不顶事的,被自己老娘拿捏得死死的,从不敢替媳妇说一句话,甚至还跟着老娘一起,对她动辄打骂。孙四娘在那样的日子里熬着,头垂得越来越低,人也一日日更加沉默寡言。 后来金元宝死了,金阿奶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半边身子再不能动。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孙四娘大可不管她。可孙四娘并没有这样做,依旧细心照料,端屎端尿、喂饭擦身、翻身拍背,从未懈怠。 这并不容易。 金阿奶苛刻惯了,虽然瘫了,嘴上仍不饶人,日日都能听到她的骂声,骂孙四娘没用,骂她克死了自己儿子,骂她做的饭猪都不吃。孙四娘一声不吭,该做什么做什么,村里人都感慨,她性子也太好了,难怪被金阿奶拿捏得死死的。 宋茜茸当初为她检查身体时,曾提醒过她身子底子差,须得好好将养,把亏空补回来。孙四娘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哪里舍得呢?家里就剩那么点铜板,要给婆母买药,还要喂养三个孩子,她只能节衣缩食。 “我们金家怎招了你这样的不孝媳?你给我滚,滚出我们金家的房子,回你娘家去,以后不再是我金家妇!”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打断了宋茜茸的思绪,她抬头看去,金二郎高高扬起手,正要向孙四娘打来,却被她捉住手腕,狠狠甩了回去。 “你算哪根葱,凭什么赶我回去?”孙四娘突然拔高声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印象中她一直都沉闷木讷,如同泥塑木雕,从未见她高声说过话。 大丫和大牛二牛三个孩子围在孙四娘身旁,怒视着几个堂叔伯,攥着小拳头,仿佛随时要与他们拼命。 孙四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来金家十一年,为金家生了两儿一女,为公爹守孝,为丈夫守孝,现下又送走了婆母,你凭什么说我不孝,要赶我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的堂兄弟面前,目光凶狠:“我有儿子傍身,谁敢动我?你方才说,不摆十日流水席就是不孝,那么堂婶过世时,你停灵三天便匆匆下葬了,岂不是大逆不道?还有你们,堂伯前年病逝,正赶上过年,你们说不能跨过年,才在家停了两日便抬进了山里,照你们的说法,你们岂不得被祖宗骂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金二郎怒气冲冲,却是色厉内荏。 常与孙四娘一同在宋茜茸那里做工的几个妇人站出来,也纷纷斥责金家那几兄弟不怀好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金家及兄弟见势不妙,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孙四娘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经历过这么多磋磨,她早已非当年那个懦弱的孙四娘了。 金阿奶瘫在炕上后,脾气一日比一日差,见天儿地咒骂她和大丫。有一日,金阿奶嫌粥太稀,把碗打翻在她脸上,汤汁糊了她一脸,耳边回响着声声“丧门星”。 她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忽然想,这日子哪里过得下去?要不,在锅里撒一把耗子药,全家人一起吃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缠了她好几日。每当要下药时,看到三个孩子清澈的目光,她又犹豫了。 那时,宋茜茸在村里招工,要人帮忙摘茶叶。她立刻前去,宋茜茸不嫌她身体单弱,当即要了她。那天称完茶叶,她收到了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铜钱。 宋茜茸将钱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孙阿婶,您得多替自己想想。三个孩子还小,都指着您来养。您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 孙四娘愣在那里。 宋茜茸又说:“我这边缺人手,您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帮忙。种药、采茶、摘连翘叶,都算工钱,当日做完当日结算。” 拿着十几文铜钱回家时,孙四娘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回家后,她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坐在灶房里,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甜丝丝,热腾腾,吃着吃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却在想,红糖鸡蛋真甜啊。 她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配吃一口好东西。 从那以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金阿奶再骂她的时候,她不再沉默,而是把饭碗搁在桌上,冷冷地看着炕上的婆母:“你再骂一句,今日这顿饭就别吃了。” 金阿奶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逆来顺受的儿媳会突然硬气。孙四娘当真饿了她一顿。第二顿端上来的时候,金阿奶老老实实地吃了,再没吭声。 后来,只要宋茜茸那有活计,孙四娘便都去做,赚到了更多的钱,养活了一家子。她腰杆渐渐挺直了,走路不再贴着墙根,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如今金阿奶死了,压在她头顶的那座山轰然倒塌。 孙四娘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坚定。她没有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纸,偶尔伸手拨一拨火盆里的灰。 宋茜茸看着孙四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谁说女子没有力量呢?她们坚韧勇敢,就像一株被人轻视的草药,长在墙角,无人理会,可只要有一点点阳光雨露,就能开出花来。 待到有一日被发现时,人们还会感叹:这竟是一味极有用的药材! 第158章 工钱 第158章 工钱 十一月的天, 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医馆客室点了炭盆,门窗敞着缝, 免得炭气熏人。饶是如此, 满屋子人还是搓着手, 说话时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方水红嗓门亮堂:“我不是怕辛苦!我在工坊做得好好的, 每月工钱按时发,日日能回家看孩子。跟着商队出去一个月,离乡背井不说, 工钱怎么算?万一货没卖掉,难道白跑一趟?”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开口道:“方阿嫂的顾虑在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儿,琢磨出个法子,诸位听听可使得。” 林青楠、喻伟孝、孙泽平以及各自的媳妇围坐在炭盆前,面前搁着热茶,谁也没心思喝。 赵玉霜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点头:“宋大夫你说。” 宋茜茸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摊开在桌上:“你们先看看这个方案。” 三个男人中, 喻伟孝没读过书,林青楠与孙泽平只识得几个常用字,而赵玉霜、方水红和许翠翠则是大字不识。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林青楠轻咳一声:“宋大夫,你直接跟我们说吧。” 宋茜茸笑着颔首,指着纸上的条目,一条条念:“商队的人,可采用保底月俸与抽成的方式。保底一个月三百文, 分八分的成,也就是卖出一百文的货,能拿到八文。若是不想要保底,还照原来的法子,抽一成半。” 对于跑商的人来说,三百文一个月的保底不算高,但胜在稳妥。方水红听了,眉头松了松,却没立刻应声。 林青楠先开口:“我不要保底,还照原来的。” 孙泽平也跟着点头:“我也是,还是拿一成半。” 二人说完,看向喻伟孝。喻伟孝低头喝茶,喉结滚动了两下,犹豫片刻才说:“我也选无保底罢。” 许翠翠坐在喻伟孝旁边,抿了抿唇,轻声说:“我还是在工坊做活,孩子太小,离不得人。” 她家幺儿才一岁,还没完全断奶,确实离不开母亲。 赵玉霜和方水红交换了个眼神,方水红说:“我和阿霜回去想想,过两日再给你们信儿。” 宋茜茸笑着应了:“不急,下回出发在五日后,那之前给答复便好。便是这回不跟着去,往后也有的是机会。” 众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才散。 林青禾送走客人,回屋时宋茜茸正收拾桌上的茶碗。他从后头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阿茸辛苦了。” 宋茜茸被他搂着,动作顿了顿:“怎了?” 林青禾闷闷地笑了声,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黏糊劲儿:“就是觉得,我的阿茸是世上最好的娘子。” 宋茜茸转过身,仔细端详他的神色,笃定道:“你有事儿瞒着我。” 林青禾帮着收拾好茶碗,牵着她往卧房走:“回去跟你说。” 原来今日晚食后,纪桂英把林青禾叫到一边,悄声交代:“你劝劝三青,叫他别一直住在山上。他一个人在山上清净,可山下还有媳妇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罢?珠珠那孩子,我瞧着她最近也不得劲儿,一声不吭的,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宋茜茸对着铜镜拆发髻,手里捏着根簪子若有所思:“三青那性子,未必会听劝。” 林青禾从旁拿过木梳,一点点帮她梳顺长发,叹了口气:“我知晓。所以想先问问你,弟妹那边,你可知她是什么想法?” 宋茜茸从铜镜中看他:“怎么想起问我?” “我瞧她这阵子与你走得近,时常来找你说话。”林青禾说,“你若方便,侧面问问她。我心里也好有个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劝。” 宋茜茸噗嗤一笑:“我没和她聊过夫妻间的事,下回她来了,我寻个话头问问。只是,她现在的心思未必肯放在三青身上了。” 林青禾手下动作轻柔,语气却有些生硬:“怎么说,她难道还能生出别的心思?” “别瞎想。”宋茜茸白了他一眼,“她现在忙着学习呢,天天和我讨论医书,哪有空想三青啊。” 林青禾失笑:“原是这样。烦你费心问问,看看她对三青是什么想法。” 他忽然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下,笑着揶揄:“怎和你走得近的小娘子,个个都这么上进呐?” 宋茜茸侧过脸看他:“不好么?” 灯下美人如玉,林青禾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商队出发前两日,赵玉霜和方水红给了答复,愿意一同跟去跑商。这个消息在沙河村炸开了锅,守旧的老人直摇头:“女娘抛头露面四处跑动,有伤风化哟!” 不少年轻人跃跃欲试:“连小娘子都能出远门跑商,我们也行的吧?” 陈春花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一辈子也就是那么回事,跟着商队出去,虽说辛苦,但能多挣些,还能见见世面,也挺好哟。” 既然下定了决心,宋茜茸便叫赵玉霜与方水红学习护肤膏脂的名称和功效,她按照时下人们的习惯,给护肤品取了些雅致名字,比如主打滋润的叫玉容膏,主打美白的叫雪肌粉。 赵玉霜打开其中一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气,清清爽爽的,不冲鼻子。她不由地说:“好香,定然有不少人喜欢。” 宋茜茸指着桌上那些没封口的:“这些是专门留着给人试用的。客人来了,你们当面给她涂在手背上,让她自己看效果。东西好不好,一用便知。” 宋茜茸又教了她们一些营销方式,比如购买额满五百文,送一小罐试用装。满一两银子,抽一次奖等。 “抽奖是什么?”方水红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宋茜茸解释:“咱们准备个敞口陶罐,里头放些纸签子,上头写着一罐雪肌粉正品、一罐玉容膏试用装、下次买减十文之类的。客人购买额满了一两银子,便让她抽一张,抽到什么给什么。旁的客人瞧见了,觉着有趣,兴许也愿意多买些凑个趣。” 方水红听得直点头:“这法子有趣……” 宋茜茸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遇事多商量之类。赵玉霜和方水红一一记下,欢喜地走了。 刚送走两人,宋茜茸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有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珠珠,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进来吧。” 沈玉珠拿着本书,面色羞赧:“二嫂,我怕打扰到你做正事。” 宋茜茸倒了杯红枣姜茶给她,瞥了眼她手里的书,语气平静:“又有哪里不懂吗?” 沈玉珠翻开书,将疑难处指出来,宋茜茸一一作答。两人说了一阵医理,沈玉珠合上书,道了谢,起身要走。 宋茜茸叫住她:“珠珠,先别急着走,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沈玉珠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她似乎猜到宋茜茸要问什么,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宋茜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你对三青,如今是什么想法?”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沈玉珠攥着书的手指有些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现下只想把妇人生产症这块学会,其他的,以后再说罢。” 宋茜茸又问:“你怨怪三青么?” 沈玉珠苦涩一笑:“起先是怨的,不止怨他,林家每一个人我都怨过。那会儿心里有气,总觉得家里人偏心,都对不住我。后来孩子没了,我又怨恨自己。”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是我自己不晓事,把好好的孩子闹没了。那阵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是那天没有跟三青吵架,孩子是不是就保住了?” 她眼眶发红,声音发紧:“我本想和三青好好谈谈,把这些话都跟他说清楚,认错也罢,赔罪也罢,往后我们好好过,早日再怀个孩子,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他……他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宋茜茸眉头微蹙:“怎么说?” “他搬到山上去住,偶尔回来,也冷冷淡淡的。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要么就装作没听见。晚上背对着我睡,中间能隔出一个人的地方。我们俩……简直就是同床异梦。” 沈玉珠说到这里,仰起头,按了按眼角。 “我去山上找他,带了他爱吃的酱菜,想着他在山上辛苦,给他收拾屋子,洗洗衣裳。可他看见我去了,脸色就不大好,说山上清苦,让我回家。我说我住一晚再走,他不同意,非要我当天就下山。” 沈玉珠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我想,他可能不想跟我过了。” 宋茜茸没想到他们之间的问题这样严重。 沈玉珠却忽然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有时半夜醒来,我也会想,如果当时他肯多陪陪我,多听我说几句话,是不是就不会那样?但我不敢深想,一想就更怨他。怨他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回来。”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宋茜茸默默往里加了几块炭,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沈玉珠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也罢。这是我自己的罪孽,我认罚。” 宋茜茸看着她落寞的神色,心里只觉酸涩。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总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玉珠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头:“二嫂,我先回去了。” 宋茜茸目送她离开。冷风裹着细碎的尘埃扑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林青禾当天下午便上了一趟山,回来只对宋茜茸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商队再次出发时,依然在村里引起热议。还有人跑到医馆,询问商队能否再添些人。 闹哄哄之际,孙桐生带了个生人走进来。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粗布衣裳,脚上蹬了双沾了泥的旧布鞋。 孙桐生介绍说:“这是白塘村的村长,姓崔。” 崔长福拱了拱手,笑得有些拘谨:“宋大夫,久仰大名。” 宋茜茸请他们坐下,张杏倒了热茶。崔长福接过去捧在手里,暖了半天,才说明来意:“宋大夫,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我们村能否有幸,也跟着您种药?” “您的意思是……” 崔长福笑得憨厚,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我们白塘村和你们沙河村隔得近,两村之间互有姻亲,本是极亲近的关系。现下村里人除了种地,没什么别的出路,日子都过得紧巴。听说您这儿药材种得好,想请您指点指点,教我们种药,您日后收药材多了个渠道,我们村也能添个进项,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茜茸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有接话。 崔长福老脸一红,陪着笑说:“我知道,其实都是宋大夫照拂咱们。只求您看在咱们两村历代交好的份上,也拉拔一把我们。” 顿了顿,他又说:“若是您的制药工坊需要人手,我们村的人也愿意来做工。不要多高的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宋茜茸喝了口茶,慢慢开口:“种药的事,来年开春我们医馆可以提供药苗。至于教你们种药,我的两个学徒,陆艳蘅和汤小敏,都是白塘村的人,届时可以让她们回村做指导。” 崔长福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宋大夫,多谢宋大夫!” 宋茜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放下茶碗,话锋一转:“说起汤小敏,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崔长福一怔。 “我那徒儿,命运坎坷,年少便怙恃双失,寄人篱下。她聪明勤快,在我这儿当学徒,表现非常出色,医馆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崔长福附和:“是,是,小敏那丫头确实伶俐。” 宋茜茸却是笑了:“年初她回来,原本医馆给她的厚袄厚鞋竟都没穿过来,冻得全身冰冷。我一问才知,竟是她堂弟弄错了,把她的衣裳当成自己的穿走了。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很有趣?一个男娃,竟能把女娃的衣裳错认成自己的。” 孙桐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些什么,看到宋茜茸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崔长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当然知道汤小敏在叔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可那是人家的家事。况且乡下人养孩子,谁不是打打骂骂过来的,左不过没把人打死饿死,便无人在意。 可眼下不一样了。日后村里种药卖药,全指着眼前这位宋大夫,这时候肯定不能拗着她来。 崔长福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脸上堆起笑来:“竟有这事?我回村定会找汤老二问个明白。若是小敏那丫头真有什么委屈,村里一定替她作主。” 宋茜茸依旧微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我自然是相信崔村长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崔长福哪里还坐得住,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孙桐生送他出去,两人走在田埂上,崔长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说:“这位宋大夫,不好糊弄啊。” 孙桐生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第159章 咳喘 第159章 咳喘 朔风呼啸, 陶府门前的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住,车帘掀开,下来三个女娘, 打头的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身姿清隽, 面容沉静,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其中一个低眉敛目, 举止温婉,另一个则活泼灵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四下张望。 门房忙迎上去,脸上堆笑,恭敬地将人引进角门:“宋大夫,您这边请。” 宋茜茸是府里的常客,太夫人每逢身子不适, 都会遣人去将她接来, 连门房都认得她了。 很快, 常嬷嬷迎了出来, 亲自将她领去太夫人的院子,路上不忘将情况告知:“太夫人这喘症拖了十日,先前请了大夫来看,开的是小青龙汤,起初吃了三剂,太夫人的喘症的确有所缓解,但后来再吃,不仅无用, 症状反倒重了。这两日更甚,太夫人夜里都躺不下,整宿只能坐着。” 小青龙汤是治疗咳喘的经典方子,有解表散寒,温肺化饮的功效。若是对症,不该如此。 常嬷嬷叹了口气:“如今太夫人不再信任城中大夫,只能辛苦宋大夫大老远跑这一趟了。” 宋茜茸微微一笑:“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不敢说辛苦。” 一行人到了太夫人的居所。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弥漫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气。 陶大娘子正坐在太夫人身旁,端着汤药亲自侍疾。见到宋茜茸,她松了口气:“宋大夫可算来了,阿娘这几日越发不好了,昨儿夜里喘了一宿,都没合眼。” 宋茜茸朝她们行了礼,也不多寒暄,径直走向床前。 太夫人半靠在引枕上,面色晦暗,口唇微紫,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她见宋茜茸进来,勉强笑了笑,声音沙哑断续:“阿茸来啦……” 宋茜茸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太夫人莫要多说话,先让晚辈诊脉。” 太夫人的手腕很凉,苍老的皮肤透着青白。宋茜茸凝神静气,细细体察,脉沉弦,尺部弱极,如按琴弦而无力。 忽然,太夫人猛一阵咳嗽,旁边女婢忙捧来痰盂,宋茜茸瞥了一眼,痰白而多泡,便问:“太夫人发病之初,可有受寒? 常嬷嬷在一旁答道:“正是。那日天气好,太夫人便说要去园子里走走,许是在外头耽搁久了些,着了风,当晚就起了热,烧了两日才退。” “可有怕冷、出汗等症状?” “怕冷,太夫人一向都怕冷的。但退热后便再未有汗了,只是一直咳喘。”常嬷嬷叹气,“先前也请了大夫,说是有寒有水,是以开了小青龙汤。” 宋茜茸垂下眼,手指轻轻叩着脉枕。 小青龙汤由麻黄、桂枝、干姜、细辛、五味子、芍药、半夏、甘草组成,乃医圣张仲景所创,专治外寒内饮之证。 而太夫人双目周围有水环,面上有水斑,且根据脉象、舌苔和痰色来看,确确实实是外寒内饮的表现。先前那位大夫的辨证没有错,方子也对,为何无效,甚至加重? 她一时想不通。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思索片刻,便道:“太夫人,晚辈先为您施针按摩,暂缓喘症。汤药的事,容晚辈再斟酌斟酌。” 这屋子门窗紧闭,地里烧得暖热,倒也不担心着凉。宋茜茸站起身,对陶大娘子说:“大娘子,施针时须解开衣裳,将背部露出来。” 陶大娘子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女婢出去了。 常嬷嬷又着人加了两个炭盆进屋,屋里温度更高了,这才帮太夫人褪去衣裳,俯卧在床上。 张瑶在一旁准备针具,陶婉柔则点上了艾条。 宋茜茸面色平静,取出一根毫针,在太夫人的肺俞穴上轻轻点按定位。 肺俞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五分,是肺气输注于背部的要穴。她手法极轻,针尖斜向脊柱方向刺入,得气后即出针,又用同样的手法刺了定喘穴。这都是治疗喘症的经验穴。 她一边从容施针,一边温声解释:“针不可留,恐耗气。太夫人本就气虚,留针反伤正气,加重病情。” 针刺完毕,她从陶婉柔手中接过艾条,开始艾灸。 “肾俞、气海、关元、肺俞、定喘,依次温和灸。”她口中念着穴位,手下的艾条悬停在穴位上方,保持温热不烫的距离,向两位学徒细细解说,“艾灸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灸腰背部肾俞,意在温肾纳气,再灸腹部气海、关元,培补元气,最后灸肺俞、定喘,直治其标。”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眸中尽是深思。 太夫人在艾灸的温热中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 艾灸结束,宋茜茸帮太夫人盖上被子,请她先休息片刻。自己则拿过张瑶和陶婉柔方才记录的笔记仔细检查,见所记无误,这才还给她们。 常嬷嬷笑道:“宋大夫教导弟子甚是用心。” “行医就须对病人负责,此非小事。作为师父,教导弟子自当更为上心。” 张瑶听了这话,并未有什么反应,陶婉柔却不由看向宋茜茸,眼里更多了几分动容。 一盏茶后,宋茜茸净了手,叫两位学徒上前,旁观她为太夫人按摩。这些在医馆都教过,学徒们也都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过,此时再次观摩,也只是让自己的记忆更深刻。 宋茜茸搓热手,用手掌根部直擦太夫人背部膀胱经,力度均匀柔和,快速地上下摩擦,时不时问一句“太夫人觉得这力度如何?”,“太夫人可有感觉到背部在发热?” 不多时,太夫人背部的皮肤泛起了红,她自己轻轻“嗯”了声,显然感觉到了温热透入。 宋茜茸换掌为指,用拇指螺纹面在太夫人肺俞穴上做轻柔和缓的环旋揉动,之后又换了膈俞穴,嘴里还不忘解释:“膈俞是血会,能宽胸理气,与肺俞相配,调理肺气效果更好。” 张瑶和陶婉柔连连点头。她们都学过,脏、腑、气、血、筋、脉、骨、髓的精气分别会聚于八个特定穴位,称为“八会穴”,“血会”便是指全身血液的精气会聚于膈俞穴。 整套按摩做完,宋茜茸轻轻拍打太夫人背部放松,再扶她慢慢坐起,披好衣裳,又让女婢倒来一小杯温水。 宋茜茸见她穿好衣裳,这才道:“太夫人先坐一刻钟,莫要急着躺下。” “好。”太夫人依言端坐,就着常嬷嬷的手小口啜饮温水。她的喘息声明显缓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艰难。 “太夫人,您感觉如何?” “舒服多了……”太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宋茜茸,“阿茸,多谢你了。” “太夫人客气了,晚辈不过尽一尽本分罢了。” 坐了一刻钟,连日不得安寝的疲惫涌上来,太夫人眼皮开始打架。 常嬷嬷喜形于色,忙扶她躺下。太夫人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声虽还有些粗重,但已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喘促了。 常嬷嬷将宋茜茸请到外间,亲自斟了茶,压低声音问:“宋大夫,太夫人这病,该开个什么方子?” 宋茜茸接过茶盏,没有喝,轻轻放下:“针灸按摩只能暂缓,汤药还需斟酌。太夫人的病情有些复杂,晚辈要多想想。” 常嬷嬷点点头,也不催促,只说:“天色不早了,老奴已着人将您住的院子收拾出来了,便请宋大夫与贵徒在府里住下吧。等太夫人大好了再回,老奴也好安心。” 宋茜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确实也回不去了,便应了下来。 是夜,张瑶和陶婉柔奔波了大半天,早早歇下了。宋茜茸却睡不着,掌了灯,将太夫人先前的脉案拿出来仔仔细细翻看。 前头那位大夫的脉案写得很详细。 初诊时太夫人恶寒发热、无汗喘咳、痰白多泡、脉浮弦,辨为外寒内饮,投小青龙汤三剂。 二诊时发热已退,但喘不减,脉转沉弦,认为寒饮深伏,原方加减,加重了干姜、细辛。 三诊时喘逆更甚,患者自觉气短不足以息,改换定喘汤。 宋茜茸反复看着这三次诊断的记录,又去翻医书,熬到三更天,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张瑶叫醒的,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桌上睡了一夜,油灯早已熄灭,外头已天光大亮。 “阿姐,虽说太夫人的病症较为难,可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呀。你若病了,谁来为太夫人看诊呢?我和阿柔怎么办呢?”张瑶心疼地说,“得亏屋里的地龙烧得旺,不然这趴在桌上睡一晚,可得受冻了。” “是,你教训的对,往后我会注意,再不这样了。”宋茜茸伸了个懒腰,这才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都酸麻不已,不由“嘶”了一声。 张瑶忙走到她身后,在她肩颈、腰背、胳膊上用力按揉,宋茜茸嘶声更大,身上又痛又爽。 “好了,舒服些没?”张瑶说,“府里着人送来了朝食,咱们去吃吧。” 吃过朝食,宋茜茸再次去了太夫人院里,重新请了脉,为她施了针,又叫张瑶做艾灸,让陶婉柔按摩。见两人手法无误,这才放心。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茜茸仍在思索药方。她脑海中不断回想太夫人的脉象,沉弦而尺弱。沉主里,弦主饮,尺弱则肾气不足。她突然福至心灵,悟到万病不治求之于肾。 太夫人年近七旬,肾气本已衰微,加上久病喘咳,肺气耗散,肾不纳气,这是根本。她表面上看是外寒内饮,实际上已是肺肾两虚、上实下虚之证。 小青龙汤攻邪有余,扶正不足。初服可能因寒饮暂去而微效,但继续服用,辛散太过,肺肾之气更伤,喘逆自然加重。 想到这里,宋茜茸心头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太夫人虽有寒饮,但根本在于肾阳虚衰,不能纳气。必须标本兼顾,肺肾同调。 找到病机,方子自然就好开了。她立刻铺纸研墨,开始拟方。她认真写下药名,又反复斟酌剂量。 当常嬷嬷仔细看完宋茜茸给的药方,有些踌躇:“宋大夫,这方子可会过猛了些?” 这是一张麻黄汤、麻附辛汤、理中汤、肾气丸的合方,包含了麻黄、杏仁、细辛、红参、白术、干姜、炙甘草、熟地、肉桂、附子这十味药。 宋茜茸知道常嬷嬷也懂些医理,便耐心解释:“此方确实药力峻猛,但太夫人喘逆严重,非猛药不能起沉疴。嬷嬷不必担心,先服用一剂试试,咱们再根据太夫人的身体情况调整用药。” 她又交代:“麻黄要先煎一盏茶,掠去浮沫后再与其他药合煎。附子须先煎一个时辰,尝之无麻舌感,再加入他药。” 常嬷嬷这才放心,亲自安排人去煎药了。 太夫人昨夜睡得很好,咳喘虽未全消,但已能平卧。这会儿她也有精神和宋茜茸聊天,问起医馆现状,宋茜茸只答一切皆好。 “三娘这孩子如何?” 太夫人问的是陶婉柔,她在家中排行第三,家中人便唤她三娘。 “她很好。”宋茜茸笑道,“还多谢太夫人为晚辈推荐了个好苗子,聪慧好学,又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太夫人喘了口气,也笑了:“老身就知道,你那儿是个好去处。” 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上回你被人陷害入狱的事,老身也听说了。老身给你的那块腰牌,何故不拿出来?那县令认得陶府的牌子,断不会为难你,我们府里也可为你转圜一二。” 宋茜茸当然记得那块腰牌。太夫人给她时,便说有事可凭此牌寻陶府帮忙。她收下后便压在药箱底层,从未动过,因为她心里头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与陶府,会有这样亲近的关系。遇上事时,压根没往陶府身上想。 但这些话自然不好明说。 宋茜茸微笑着说:“晚辈并未受到为难,县令大人很是公正,最终也还了晚辈一个公道。这等小事,实在不好意思劳烦府里。太夫人待晚辈好,晚辈自是感念在心,岂能事事都来叨扰?” 太夫人连连叹气,手指点着她:“你呀!老身把你当家孙辈看待,你倒跟老身见起外来了。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日后再有难处,只管往府里递牌子,可不许再这般外道了。” 宋茜茸含笑听着,寻了个话头岔开:“太夫人还不知道吧,山上那座院子,晚辈改建成了制药工坊。如今是阿姐在管着,带着村里好些妇人一起制药。” 太夫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愿意回馈乡里,是大善。” 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说起来,去年在你那山上住了些日子,真是舒心。山风清朗,鸟鸣啾啾,还能时常去看看草药生长。可惜老身这身子骨不争气,怕是再难出远门了。”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莫要这样说。日后晚辈多来县城,陪您说说话,带些山间的吃食,也是一样的。” “老身就盼着你在县城开间医馆呢。”太夫人转过头来,目光殷殷地看着她,“老身这个提议,你可多考虑,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宋茜茸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慈祥:“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是,晚辈记下了。” 午时后,药煎好了,太夫人服下约莫一个时辰后,咳喘果然减轻了些许,不再胸闷窒息,难以喘息。常嬷嬷喜得合不拢嘴,连连合十,嘴里不断念叨“无量天尊”。 宋茜茸却不敢大意,叮嘱有任何变化,都须第一时间叫她知晓。 第二日,太夫人服下第二剂药。起初还好,到了傍晚,却出现了腹胀、食欲不振的症状。宋茜茸仔细诊过,发现脉象虽有好转,但中焦气机不畅,且舌苔变得厚腻。 她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熟地虽能填补肾精,但大剂量服下,滋腻碍胃,加上红参也是滋腻之品。细辛辛温燥烈,能耗散正气。太夫人年高,脾胃虚弱,一时承受不住。 她重新拟方:去麻黄,细辛和熟地减半,加砂仁和五味子。砂仁能纳五脏之气归肾,化湿行气,可解熟地之腻。五味子酸收敛气,与杏仁一降一敛,增强平喘效果,同时能补肾涩精,助熟地、附子固摄肾气。 这一剂药服下,太夫人的腹胀渐渐消了,咳喘也进一步平复。接下来连着三日服药后,都未出现不良反应,各种症状减轻,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常嬷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夫人精神旺了,又让人请宋茜茸来说话。 她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一见宋茜茸进来,就立刻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拉着她的手说:“老身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夜里也能安睡,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宋茜茸笑道:“太夫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本分。”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诣,实在难得。”太夫人感慨,“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大夫也算不少,像你这样既有本事又稳重的,屈指可数。” 宋茜茸垂下眼,谦逊道:“晚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家父多年教导,独立行医后又得许多前辈不吝赐教,这才在医学上有了一丁点感悟。” 太夫人咀嚼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话说得好,既谦虚又贴切。你这孩子,老身是越看越喜欢。” 她心里可惜,宋茜茸出嫁太早,许了个山野村夫,实在是委屈了。虽说在山里住着的那几个月,见那村夫也算勤快老实,对阿茸也好,但家世总是差了些。 若是早一些遇着,她定能为宋茜茸寻一门更好的亲事。陶府旁**么多适龄儿郎,总能挑个好的。 她摇了摇头,终是缘分不够啊。 太夫人身子好转,陶府上下都很欢喜。 没想到,在宋茜茸来府后第六天出了岔子。 第160章 画稿 第160章 画稿 原本, 太夫人的病原本已在好转 宋茜茸每日晨起诊脉,看舌苔,问二便, 调整方中一两味药的剂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她甚至已经盘算着, 再有个两三日便可辞行回家, 赶在腊月之前把年货备齐,该送的节礼送出去,该盘的账盘清楚。 谁知第六日一早, 常嬷嬷便脸色发白地跑来客院,说太夫人昨夜咳了半宿,今早晨又腹泻了两回。宋茜茸心头一紧,抓起药箱便往正院赶,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站了两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面如冠玉, 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他正侧身坐在太夫人床前, 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药, 却没有要喂的意思, 反倒微微蹙着眉,一副不满意的模样。 他身旁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娘子,梳双环髻,穿着粉蓝色襦裙,玉雪可爱,此刻正嘟着嘴,捏着他的衣角。 宋茜茸进门时,那小郎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只垂眸对太夫人说:“祖母身体要紧,还是去请杨大夫来吧。他家学渊源,医术高明,自不是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可比的。” 他语气淡漠,虽没明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含沙射影谁。 张瑶和陶婉柔都神色一变,眼神中一刹那闪过愤怒。但“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宋茜茸本人提着药箱站在门边,听得分明,面色却未有丝毫变化。 太夫人自然也听得懂自家孙子的言下之意。 她半靠在引枕上,脸色因咳喘和腹泻而有些灰败,但对这个孙子的宠溺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哪里舍得说重话,只摆了摆手:“好了,宋大夫医术信得过。祖母要看诊了,你一个儿郎不便在此,先带着萱姐儿回去吧。” 那小郎君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太夫人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将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转身时又看了宋茜茸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着下巴,领着那小娘子走了。 宋茜茸只觉好笑,不过此时她没工夫想这些,快步走到太夫人床前,伸手搭脉,又观察了面色舌苔,问起昨日的饮食。 常嬷嬷在一旁说:“昨日傍晚,太夫人说心口烧得慌,想吃点凉的。小郎君不忍祖母难受,便亲自喂了半碗酥山。” 宋茜茸眉头微蹙,实在不理解方才那熊孩子的脑回路。太夫人都咳成这样了,他还喂她吃冰激凌?夏日消暑尚可,这个时节吃下去,寒凉直中脾胃。太夫人本就阳气不足,咳喘未愈,这一碗酥山下肚,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太夫人并非完全不通医术之人,为何会跟着一起胡闹? 常嬷嬷似看出她的想法,小心解释:“太夫人疼惜孙儿,不忍拂了小郎君的好意。那是小郎君亲自去庖厨端来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呢? 人家是高门贵公子,孝心可嘉,不忍祖母“心口烧得厉害”,便亲手喂了半碗酥山。这是孝敬长辈,这是天伦之情,她一个外头请来的“乱七八糟的草药郎中”,哪有置喙的余地? 宋茜茸紧抿着唇,重新开了方子,将原来温补的药材中加了干姜、肉桂,又添了茯苓白术以健脾止泻。 她将方子递给常嬷嬷,嘱咐煎药的法子,又说了几样饮食上须忌口的物事,便告辞出来。 心口闷闷的,张瑶和陶婉柔都看出来她情绪不佳,此时也不敢触她霉头,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回客院的路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走出去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宋大夫留步。” 宋茜茸回头,见是方才跟在陶小郎君身后的那个小娘子,提着裙角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婢。 小娘子跑到跟前,先喘了两口气,又规规矩矩地站好,朝宋茜茸行了一礼。八九岁的年纪,礼数倒是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的动作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一看就是从小被教养嬷嬷板过的。 陶婉柔在旁边轻声提醒宋茜茸:“这是太夫人的孙女静萱,行十一,外头人都叫十一娘。” 宋茜茸点了点头,还了一礼:“十一娘有何事?” 陶静萱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羞赧和期待。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开了口:“宋大夫,能问您一件事吗?” “十一娘请说。” “去岁府里用棉花做的磨喝乐,”陶静萱顿了顿,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听说……是您画的图稿?” 宋茜茸挑了挑眉。 去年在医馆,林青楠不小心吓到了白蔹,让孩子情绪失控,宋茜茸为了安抚她,画了只小狗玩偶,请陶府针线房做了。常嬷嬷说,府里的小娘子看到了那玩偶,也想要,想买下她那图纸,被宋茜茸当做礼物送给了陶府。 想来,常嬷嬷说的喜爱那玩偶的小娘子中,就有十一娘。 宋茜茸答道:“是我画的。” 陶静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伸出手,又缩了回来,犹疑地问:“那……您可还有其他样式的?” 看着小姑娘这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刚刚堵在心口的郁气忽然散了,宋茜茸忍不住笑了。 “十一娘想要什么样式的?” 陶静萱一双杏眼期期艾艾地望着她,小声说了一个字:“狸奴。” “什么样的狸奴” 陶静萱脸颊脸颊红得更厉害,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孩子气,但又实在舍不得放弃,,声音愈发小了:“我养了只白猫,它身上有黄色和棕色的花斑,特别漂亮。我想……我想做一个它那样的磨喝乐。” “可以。”宋茜茸说,“十一娘若是想要,我画一张给你便是。” 陶静萱愣了愣,再次确认:“真的吗?” “真的。” 陶静萱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她连忙回头,朝身后的女婢招手:“快,把荷包拿来。” 女婢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粉色绣花荷包,递到陶静萱手上。陶静萱双手捧着荷包,郑重其事地举到宋茜茸面前:“宋大夫,这是谢礼。” 宋茜茸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又看了看陶静萱郑重的小脸,摇了摇头:“十一娘,我若是收了你的荷包,便是私下同你做了交易。这不合适。” 陶静萱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浮起一丝紧张,像是怕她反悔,忙问:“那……那您想要什么?” 宋茜茸蹲下身,与她平视,放缓了声音:“我给你画一张狸奴的图稿,就当是……见面礼好了。” 陶静萱捧着荷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宋茜茸,眼眶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多谢宋大夫。” 她礼数周全,分别时又行了一礼。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飞快转过头去,小跑着消失在游廊尽头。 宋茜茸说到做到,回客院后,信手画了前世特别喜欢的一只三花短尾猫,又给它加了一套精致的汉服。 画完又自我欣赏了一番,心情好起来,索性多画了几张,都是常见的卡通动物形象。 前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沉浸到画画中。等所有情绪在笔下宣泄出来,一切便都过去了。 次日,宋茜茸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是陶静萱,她身后还跟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都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像极了三只好奇的小麻雀。 “宋大夫!”三只小麻雀齐齐行礼。 宋茜茸愕然:“十一娘,你们这是……” 陶静萱脸又红了,目光有些躲闪,垂着头说:“宋大夫,这是我两个妹妹,十三娘和十五娘。她们昨日听闻我求您画了狸奴的磨喝乐,便想过来一起瞧瞧。” 宋茜茸失笑,侧身让她们进来。 三人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桌上。 昨天趁着心情好,宋茜茸给那几幅画上了色,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三位小娘子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宋茜茸一眼。 宋茜茸笑着点头:“三位小娘子请自便。” 陶静萱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低头去看那几张画稿。十三娘和十五娘也凑了上去,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十三娘惊呼:“这只狸奴好胖!” “这只兔子,它抱着一根……”十五娘凑近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胡萝卜。”宋茜茸道。 “胡萝卜是什么?” “一种……红颜色的莱菔,兔子爱吃。”宋茜茸随口解释。 三个小娘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去看那只浅粉色的小猪,看了两眼便开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陶静萱把每一张画都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又变成了昨天那种羞赧而期待的模样。 “宋大夫,”她绞着手指,“这些画儿……都好看。” 宋茜茸“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陶静萱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家中姊妹都喜欢那个棉花磨喝乐。这些画儿这样好看,能不能……能不能叫姊妹们都挑一个,让针线房做出来?” 她说完连忙又补了一句:“绝不让宋大夫吃亏的。” 宋茜茸失笑:“无妨,十一娘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三个小娘子互看一眼,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们朝宋茜茸深深一礼,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多谢宋大夫。” 她们走后,陶婉柔从隔壁打开门,笑着说:“太夫人先前总说十一娘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不曾想她竟这般活泼,一清早便来拜访。” “遇上喜欢的事物,是会这样的。” 重新换了汤药,加上每日的针灸按摩,太夫人的病情渐渐稳住了,夜里能安寝,也能下床走动了。 到了宋茜茸来陶府的第十日,她替太夫人诊过脉,确认无大碍,便开口辞行。 “就走?”太夫人闻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挽留,“再住些时候吧,老身还想与你多说说话。” 宋茜茸笑着说:“太夫人,腊月已至,家中诸事繁杂,实在耽搁不得。” 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年纪轻轻的,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茜茸含笑应了:“太夫人教训得是。” 太夫人又叹了口气,知道留不住,只得允了她的请辞。末了又说:“萱姐儿那皮猴麻烦你画了好些画作,此事是她做的不妥,还望你莫怪。那些画儿,就当老身买下来的吧。” 常嬷嬷在旁边笑着接口:“针线房的娘子们看到那几张画稿,又是惊叹这心思之巧,又是叹气这活儿不好做,一个个又哭又笑的,真真是有趣。” 宋茜茸被逗笑了:“针线房的娘子们辛苦了。” 太夫人道:“你也辛苦了。” 常嬷嬷立时会意,捧出一个锦盒递上。这是诊金和谢礼,宋茜茸点点头,收下了。 告辞出来时,陶婉柔落后了一步,走到太夫人床前,深深地拜了下去:“太夫人,阿柔要随宋大夫回去了,多谢太夫人的关照。” 太夫人目光慈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回去吧,好好跟着宋大夫学医。郝嬷嬷在府里很好,你尽管放心,等过年的时候,你再回来。” 陶婉柔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又拜了一拜,这才起身跟着宋茜茸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陶婉柔一直沉默着,情绪看起来很低落。郝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嬷嬷,从小照顾她母亲长大,母亲去世后,又照顾她。在陶婉柔心里,郝嬷嬷与祖母无异。 “当初我兄长要将我卖与人为妾,是嬷嬷带着我逃出来的。我们投奔到陶府,太夫人仁善,收留了我们。后来她将我送到您这里学医,又收留嬷嬷在府里做事。” 陶婉柔吸了吸鼻子,声音低落:“嬷嬷年纪大了,我日后是要为她养老的,只是如今许久都不得见,每回再见,都觉得她更老一分。” 宋茜茸拍拍她的肩,笑着说:“你好好学医,日后独当一面了,自然能把郝嬷嬷接到身边,好好照顾她。” 陶婉柔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气氛沉重,张瑶岔开话题:“终于能回家喽!陶府虽好,终究还是没有自己家中自在。” 宋茜茸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瞧你与府里那些小丫头玩得挺好。” “是呢,她们人很好的。”张瑶说,“可惜她们每日都要做活,只能下值后才能偶尔跟我玩一玩。” 她忽然压低声音:“阿姐,我觉得啊,还是咱们村里好,不用伺候人,也不用担心被主子打。” 宋茜茸瞥她一眼。 张瑶立刻捂住嘴:“阿姐我错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记住了。” 陶婉柔掀开车帘朝外看去,一辆马车从她们身旁疾驰而过。 张瑶又嘟囔了一句:“也不知二青哥他们回来了没。” 宋茜茸未答,只是目光投向了远方。 第161章 夫子 第161章 夫子 腊八这日, 天阴沉沉的,绵绵细雨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风从山坳里灌进来, 裹着腊八粥的香, 卷过整个村子。 这样的天气, 制药工坊停了工, 村民们都窝在家中猫冬。村道空荡荡的,连狗都不愿出来,只有烟囱里冒出几缕青烟, 懒洋洋地散在灰白的天空里。 林青禾一行人就是在这样的冷天里回来的,个个都冻得脸青鼻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宋茜茸忙把人迎进暖和的屋里,张杏立刻煮了苏姜黄芪茶,让他们暖暖身子,又端出一锅腊八粥,给每人盛了一碗。 “正好今儿三青拿了条羊腿过来, 晚食就吃羊肉锅子吧, 正好为你们接风洗尘。” 赵玉霜笑着应了:“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方水红也笑:“还是家里好啊。在外头这些天, 吃什么都像嚼蜡, 一到家就浑身舒坦了。” 她们嘴上虽这样说,但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是她们头一回跟出去跑买卖,去的地方比从前远得多,见识了不少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新鲜和刺激里。 宋茜茸看她们这般神态,心里也高兴,便问:“这一回出去可还顺利?” 方水红端起腊八粥喝了一大口, 烫得嘶嘶吸气,却咧着嘴笑:“顺利,很顺利。我们在外头卖脂粉,按您说的那几个法子,小娘子们都挤破了头。” “看来这些营销方式在咱们这边也适用。”前世各大商场开业,都会有花样不错的各类促销,宋茜茸稍微借鉴了两三种方式,没想到在这里也效果不错。 她便说:“那以后咱们若是真开了铺子,也可继续用这些方式推销了。” 赵玉霜却道:“别的都不错,就那个抽奖,还是不要搞了。” “为何?” 赵玉霜叹了口气:“我们按您教的,写了几十个纸签子放进陶罐里,买够一两银子便能摸一回。本来好好儿的,谁知有衙差巡逻打那儿过,说我们这是当街玩关扑,要拿我们去见官。” “关扑?”宋茜茸拧眉想了想,才记起这是本地的一种赌博方式。就是拿实物当赌注,赌徒通过投掷钱币、骰子或转盘比试输赢,胜者可获得赌注物品。 本朝严禁赌博,一旦抓住,便是重罚。实际上赌场仍然存在,只不过由明转暗罢了。 宋茜茸在前世见惯了各种营销手段,哪曾想过一个简单的抽奖活动,会跟赌博扯上关系?她自认已经处处小心,事事打听,却还是踩了坑。 她忙问:“后来呢?” 方水红说:“后来我们解释了大半个时辰,不少顾客也作证我们没收赌注,这抽奖是白送的,衙差这才放过我们,没抓人,但也不让我们继续了。” 赵玉霜拍拍胸口:“我这辈子头一回跟官府里的人打交道,可吓死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穿过来这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渐渐融进了这个时代,可现在看,到底还是用现代人的思维在想事。但实际上,要想在这片土地上发展,就得先摸清这片土地的规则。 “是我没想周全。往后再做这样的活动,咱们先提前打听清楚。” 赵玉霜连忙摆手:“宋大夫别这么说,您教的法子大多都好使得很,就这一个碰了点麻烦,不打紧的。” 屋里暖融融的,吃完热热的腊八粥,众人额上都沁了一层细汗,话也多了起来。 赵玉霜放下碗,扭捏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宋大夫,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宋茜茸看她:“你说。” “就是……”赵玉霜左右看看,咬牙开了口,“这一趟出去,我是真真切切地晓得了,不识字好吃亏。” 方水红也跟着使劲点头,一脸心有戚戚:“可不是!我们在外头签契书,生怕里头有什么坑。咱们几个,就二青认得字多些,他一不在,我们几个心里总是没底。” 赵玉霜又低声补充了句:“还有街上那些铺子,我们连招牌都不认得,都不敢进去逛逛,怕丢人。” 林青楠也凑过来说:“是啊宋大夫,我们在外头跟人打交道,人家写个条子递过来,我们两眼一摸黑,什么都看不懂,心里头虚得慌。” 宋茜茸大概猜到他们想说什么,但仍是问:“你们的意思是……”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齐齐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无奈,开口替他们说了:“他们想问,医馆能不能教他们识字。” 孙泽平立刻点头:“对对对,也不用多,认得常用的字就成,会写自己的名儿,能看懂契书,认得出招牌,就谢天谢地了。” 宋茜茸听罢笑了起来。只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才会真切意识到知识有多可贵。 她应承下来:“我回头跟学徒们商量一下,请她们来教你们识字便是。医馆的课室是现成的,倒也不费事。” 几人眼里都迸出惊喜,连连道谢。 既然决定了要做,当夜宋茜茸便着手拟订识字班的章程。 卧房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穿着单薄的里衣也不觉得冷。林青禾进屋时,就见她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便走过去,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问:“这么晚了,在写什么呢?” 宋茜茸转头看他,见他已沐浴过,胡子也刮干净了,伸手摸摸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不留胡子好,显年轻。” 今日他回来,宋茜茸瞧见他脸上浓密的胡须,便有些懵。林青禾不过二十出头,这不修边幅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有三四十岁。 林青禾顺势在她手腕上啄了一口:“我本来就年轻。” 两人调笑一阵,林青禾低头看向桌上的纸,指着上头“不限男女”四个字说:“男娃女娃同一个课室,怕是不大妥当。” 宋茜茸看向他:“如何不妥当?” “村里那些阿爷阿伯们,怕是又要说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了。” 宋茜茸笑道肩膀直颤:“什么鬼,村里还讲究这个?我看大伯家就都在一个桌上吃饭,哪里不同席了。” 话锋一转,她又说:“再说了,我这边教书的都是女夫子,男娃若是不乐意来,我也不强求。” 林青禾看着她,目光里尽是欣赏与缱绻,喃喃道:“大家有什么要求你就满足,你怎么这么好呢” 宋茜茸靠在他怀里,捏着他的手指玩。她哪有那么好,不过是想到日后工坊若是做大了,总要招更多能写会算的人,账房、管事、库房,哪样不需要认字算数?现下教会了,将来就是现成的人手。 她将这想法一说,林青禾便也笑:“你这是未雨绸缪。” 他总能找到不同角度来夸她。宋茜茸有些得意地想,林青禾对自己的滤镜怕是有八百米厚。 “阿茸,不识字确实处处吃亏。”林青禾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我虽认得几个字,可每回跟铺子签契书,也是心惊胆战的,生怕哪些条款看错。” 他垂眸看向她:“冬日无事,你多教教我?” 宋茜茸想了想:“你这不单是识字的问题,还有谈生意的门道不熟。契书里的弯弯绕绕,有时候不是行家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他,烛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咱们这几日抽空去一趟县城,找陆东家讨教讨教,他在这方面定是行家里手。” 话音刚落,宋茜茸便觉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 林青禾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深。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陆东家一表人才,又是名门贵公子,自是比我好许多。” 宋茜茸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青禾耳根通红,恼怒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不许笑!” 宋茜茸笑得更厉害了,浑身发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青禾抿了抿唇,将她打横抱起,压在炕上,恶狠狠地威胁:“还笑?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茜茸被他压着,胸腔憋着气,死活停不下来,笑得直抽抽。 林青禾恼了,俯身在她肩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宋茜茸“嘶”了一声,反手抱住他的脑袋,笑声仍止不住。 他彻底泄了气,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回你们谈事情,他看你的眼神,哼。” 宋茜茸终于慢慢止住了笑,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起来:“没有吧?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呀。” 她想了想,偏过头看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抚了抚:“他可能确实挺欣赏我、挺认可我的。” 林青禾又一声冷哼。 宋茜茸继续给他顺毛,不紧不慢地说:“但他对我绝不可能是男女之情。” 陆言晞这人,高门庶子,野心勃勃,一心只想往上爬,想创一番事业证明给家族看,要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对这样的人而言,情情爱爱算什么?唯有利益才是真的。 她捏了捏林青禾的耳垂,语气笃定:“陆东家那种人,娶我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要娶的是能帮他翻身的贵女。” 林青禾没吭声。 宋茜茸又笑了起来,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让我尝尝,果然是酸的。你这是吃了多少醋呀?这缸醋也不知酿了多久,怎么之前都没让我发现呢?” 林青禾瞳仁漆黑,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宋茜茸正要开口继续调笑几句,却被他俯首堵住了嘴。他吻得凶狠又激烈,仿佛要把胸中的郁气尽数倾泻。 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两个交缠的身影。 翌日,宋茜茸睡到晌午才起,忍着腰酸把识字班的章程又细细理了一遍,添了几条细则。她把医馆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还额外叫上了沈玉珠。 “此次预计招收二十个学员,每日学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学识字,半个时辰学算数。至于教学的夫子,我打算从你们里面挑。”宋茜茸环顾一圈,目光落在陶婉柔身上,“阿柔,你来教识字,可愿意?” 陶婉柔站起身行了礼:“多谢宋大夫信任,我愿意。” “好,”宋茜茸又看向沈玉珠,“珠珠,另一位教识字的夫子,由你来担任,如何?” 沈玉珠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 “是,你可愿意?” 沈玉珠犹豫着说:“我……我怕是能力不足,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宋茜茸温声说:“你从前就读过女学,学识足够。现下就是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沈玉珠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从前她拿宋茜茸当假想敌,对这个二嫂并不如何尊敬,不曾想自己竟还能得她信任,被委以重任。她咬咬牙,郑重点头:“我愿意。” 宋茜茸笑着颔首,又指着陆艳蘅和孙美琴说:“你们俩来教算数。” 陆艳蘅和孙美琴对视一眼,有意外,也有惊喜。她们两个心算都很厉害,张口就能报数,做算数老师绝对绰绰有余。 其他学徒们纷纷对她们四个说恭喜,没想到宋茜茸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不会让你们白辛苦,每上一次课,给你们十文钱课时费。阿瑶,你来安排和记录四位夫子的上课时间。” 这话一出,学徒们都炸了锅。十一二岁的女孩子,能自己赚到钱,这谁不羡慕呢? 四位学徒脸上都是压不住的喜色。 宋茜茸不忘鼓励其他学徒:“你们好好努力,往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融洽。唯有坐在最边上的赵芸娘,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儿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瑶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赵芸娘先开了口:“陶婉柔出身大族,识字多,她教识字我没话说。” 赵芸娘抬了抬下巴,目光往沈玉珠那边一扫,语气里带着刺,“可沈娘子不是医馆的人,谁也不知她学问到底怎么样。先前还闹出许多事,把肚里的孩儿都给弄没了,这样的人也能当夫子?” 沈玉珠脸一白,攥紧了拳。 张瑶霍然站起,语气冰冷:“芸娘,你什么意思?” 赵芸娘并不怵,连连冷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 她站起来,看着宋茜茸,面色因激动而涨红:“宋大夫,我也识字,我也能教。可您连问都没问我们一句,就把人给定下来了。是因为我不是您亲戚,背后也没人撑腰么?” 气氛骤然紧绷。学徒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宋茜茸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定定看着赵芸娘,目光平静。 赵芸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半晌,宋茜茸缓缓开口:“你觉得不公平?” “是。”赵芸娘硬声道。 “那我问你,”宋茜茸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平静无波,“医馆每日的洒扫卫生,你总是做的最少的那个。翻晒药材的时候,旁人都一株一株理得仔仔细细,你却翻得最马虎。这是为什么?” 赵芸娘咬了咬唇:“那些跟教识字有什么关系?” 宋茜茸语气不疾不徐:“芸娘,你学东西快,脑子灵,这是你的长处。但同时,你心浮气躁,只愿意学有用的,不愿意干琐碎的。晒药材、洗药罐、扫地烧水,你并不屑于干这些活儿,是不是?” 赵芸娘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 “珠珠确实不是医馆的人,”宋茜茸侧头看了一眼沈玉珠,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她从前读过女学,学识好,且她做事细心,从不因琐事而厌怠,也从不挑三拣四。教识字不只是认字,还得有耐心,有责任心。” 她再次看向赵芸娘,“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耐心吗?” 赵芸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你都没让我试过,怎知我不行?” 宋茜茸递给她一方帕子,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很刺耳:“因为此事不能让你们试错。” 赵芸娘只觉羞愤,泪水夺眶而出。 “若你何时能够改掉我方才说的那些毛病,那么,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 赵芸娘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不说话。 沈玉珠小心翼翼开口:“芸娘,你要是想教,我可以把我的课分给你……” “谁要你分?”赵芸娘猛地转过头,目光凶狠,“我不用你可怜。我自己会证明,我不比你差。” 宋茜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都知道赵芸娘来当学徒的目的。报名那天赵芸娘就说了,她不想被家人拿捏,想学门手艺傍身,将来嫁个好人家。她来学医,从来都不是因为想治病救人。 宋茜茸能够理解。只有解决了生存问题,才配谈理想。所以她没有强行改变赵玉娘,只是告诫过她,你可以为了嫁个好人家而学医,但学医就要对病人负责,这是底线。 所幸,赵芸娘虽嘴上不饶人,学医用药却从不马虎。这也是她能被允许一直留在医馆的原因。 宋茜茸身单力弱,无法像其他的穿越同胞们一样兼济天下。她只希望,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改变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 第162章 非议 第162章 非议 陆家从食店。 见到林青禾提着几只兔子和雉鸡, 以及半扇羊肉进门时,陆言晞眼底也泄出一丝惊愕。他看向宋茜茸:“两位这是……” 宋茜茸将来意说了,陆言晞不禁失笑:“这也太见外了。林兄有何不解, 直说便是, 哪需这般多礼?” 林青禾绷着脸, 一字一顿:“要的。礼不可废。” 三人客套了几句, 宋茜茸说想去铺子里看看,便让林青禾留在此处,自己只身前往北市的香饮铺。 已近年关, 街上很是热闹,宋茜茸一路慢悠悠地走着,感受这热闹的人间烟火。 王三凤正坐在柜台前打算盘,抬头瞧见宋茜茸,顿时眉开眼笑,迎了上来:“宋娘子,你怎的今日过来了?” 宋茜茸打量了她一番, 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去, 王三凤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自信明媚的样子。她瞥了眼柜台上的算盘, 打趣道:“这做了掌柜到底是不一样。” 王三凤眼中颇有几分自得。她狡黠一笑, 朝宋茜茸眨眨眼:“宋娘子,我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好几个月,虽说算账慢了些,到底没出岔子。等我多算算,速度就会快起来。你先前不总教我们,熟能生巧么?” 宋茜茸不吝夸赞:“早说了你是个能干的,我一点儿也没看错。” 王三凤嘻嘻一笑,又跟宋茜茸讲起护肤品生意。她如今俨然成了宋茜茸在县城的代购, 每个月拿的提成,都赶得上香饮铺的工钱了。 她确实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王三凤爱美,在护肤方面很有经验,人又热情活泼,与县城不少小娘子都交好,推销起来也便宜。 聊过正事,一向张扬的王三凤却扭捏起来,踌躇着问:“宋娘子,今年过年……我还能去你那儿吗?” “自然能去。不过今年我们会在山下过年,免不了要撞见王家人,你届时……” “无妨。”王三凤神色倒是平静得很,“我欠王家的早还清了,断亲书也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拿捏不住我。” 其实前阵子她二哥王二栓来县城办事,竟被他看到自己在香饮铺做工。当时他闯进铺子,就要抓她回去,幸亏铺子里人多,又有几个熟客拦着,才没让他得逞。 不曾想,王二栓一直守在铺子外,等她下工,又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直言阿娘想她想得紧,她再如何气恼,也不该不顾念阿娘,毕竟阿娘从小到大对她都极好。 王三凤却没搭理他,只道自己已与王家断亲,王家人与她无甚干系。她没说的是,自己私下里有偷偷给姜秋菊送过些东西,但都是经由别人之手,除了姜秋菊,没其他人知晓。 除了自己阿娘,她不愿再与王家人有任何来往。 王二栓走后,王家也再没人来,想必是知道奈何不了她,索性放弃了。 宋茜茸见她心有成算,便也放下心来:“你心里有数就好。腊月二十七那日,你叫一辆骡车回来。路上冷,你坐有车厢的。” 王三凤眼眶微红,却仍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千金医馆要办识字班的消息,仿佛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附近的村镇。这无疑是在滚油里滴了水,瞬间引发了村民的热议。 尤其是听说识字班的学员不分男女,且夫子为女娘时,更是让村里人炸开了锅。 有人愤怒:“男娃女娃不分开,一起坐一间课室读书,那还了得?简直有伤风化!” 有人质疑:“这是让女夫子教男娃?不成体统!” 有人不屑:“女娘认字有什么用?有那工夫,不如在家多纺一尺布,多纳一双鞋底,还能贴补家用。” 有人困惑:“宋大夫不收束脩,只让明年开春去给她干十天活。她这是要做什么善事么?” 村里有户人家,自诩自家儿子在镇上读过两年学堂,便想让他儿子来医馆当夫子,被宋茜茸拒绝了。因为她了解过,那少年并无读书天赋,学识平平,担不起教书的重任。 以至于这户人家记恨在心,大部分难听话都是他家传出来的。 有非议,自然也有人维护。孙四娘便是其中之一,与那些碎嘴子呛声:“你们这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宋大夫明明做了好事,你们却在编排她,有本事到时候别让自家娃去学。” 她已经决定了,自己和大丫、大牛和二牛三个孩子,会一起去报名上识字班。大丫虽说是个女娃,但能识字算数总没坏处,将来嫁了人,能看个信、算个账,不也体面? 而发起这项提议的赵玉霜、方水红等人,不仅自己要去学,还给自家孩子都报名了。 这样一来,二十个名额很快就满了。 林月明却心有不安,私下里找到宋茜茸,悄声问:“你办这个识字班,不收束脩,却还要给夫子课时费,冬日还要点炭盆呢,那得花多少钱啊?你又何必为村里人做到这种程度?” 宋茜茸慢慢跟她算账:“阿姐无需担心。你想想,二十个学员,每人每个月要帮我干十天活。一个人干十天,二十个人就是二百个工日。按市价算,一个工日怎么也得六七十文钱,二百个工日就是十二三两文。课时费和炭盆才花多少?满打满算不到二两。你说我是赚是赔?” 林月明恍然大悟:“是赚了!还是你想的周到,是我短视了。” 宋茜茸轻轻笑起来。 她虽是想为村民开智,但不至于让自己吃亏。且不收束脩白给人上课,这些人未必珍惜。若是收了束脩,穷人家的孩子又负担不起。以工换学,既让他们出了力,又给了他们体面。 眼下她最缺的就是人手,学员们以工换学,是双赢的事。前世多少人总结出来的道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她怎会犯那样的错误? 开班前一日,纪桂英来犹犹豫豫地找到宋茜茸,她揪着衣襟,忧心忡忡地说:“阿茸,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晓。” “伯娘您说。” 纪桂英压低声音:“白塘村的施丽娘,你还记得吧?” 宋茜茸自然记得。施丽娘的儿子曾因食物过敏导致消化不良,命悬一线时,被她救了回来。结果施丽娘的婆母聂婆子却指着她骂,口口声声药婆害人。 纪桂英叹了口气:“丽娘想带着山娃来上识字班,可聂婆子死活不让,说女娘学这些有的没的,心就野了,不愿意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还拿阿明说嘴,说她日日在外头显眼,自家孩子都交给别人带,当不得别人家里的娘子。可惜我不在白塘村,不然非撕烂那婆子的嘴不可。” 向来护短的纪桂英哪里忍受得了别人非议自家闺女,已是十分气恼,想起聂二郎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聂二郎更不像话,在他们白塘村到处嚷嚷,说什么婆娘学了字,心就野了,不听使唤了。他们村好些人听了,都对医馆有意见,觉得咱们在蛊惑女娘,想着要来闹事呢。” 宋茜茸淡淡一笑:“无妨。” 纪桂英急了,忙道:“怎么无妨呢?这一家人,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你要是不管,他们指不定还要编排出什么。” 宋茜茸不紧不慢地说:“白塘村的人若是对医馆有意见,那他们村明年的药材,不种也罢。” 纪桂英一愣:“他们……” 宋茜茸笑了笑:“无事,您大可把这话放出去,届时急的不是咱们。” 果然,第三日一早,崔长福急急忙忙赶来,进了医馆连连作揖:“宋大夫,宋大夫!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那些不知事的莽汉一般见识!” 宋茜茸正在在给病人诊脉,头也不抬:“崔村长坐,等我诊完。” 崔长福虽心急,却也只得坐下来,搓着手焦急等待。好不容易见病患离开,他立刻凑上前,陪着笑脸说:“宋大夫,聂二郎那个混账,我已经把他骂了一顿了。他自己不识字,早年被人骗着在欠条上按了手印,赔了不少钱。他自己没读过书,拉不下脸来医馆跟妇孺一起学,又怕他婆娘识字后嫌他没出息,这才胡咧咧。白塘村其他人就是跟着起哄,真没跟您过不去的意思。” 宋茜茸神色平静,声音却带着丝冷冽:“崔村长,我办识字班,一不收钱,二不图名,就想让村里人认几个字,将来少被人骗。聂二郎自己吃了不识字的亏,反倒拦着妻儿去学,这是什么道理?” “是是是,宋大夫说得是。”崔长福连连点头,“我已经骂过他了,也告诫了他,再敢胡吣,以后村里有啥事都不管他家了。还请您别迁怒,让咱们村能继续种药。” 宋茜茸便也笑了:“瞧您这话说的,一码归一码,种药的事儿自然算数。。” “好,好!”崔长福擦了把汗,千恩万谢地走了。 刀子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痛。白塘村的人即便再有想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了。 在这乡野地方,讲道理远不如讲利害来得管用。 但宋茜茸知道,这仅仅是万千山村的一个缩影。日后,她的医馆要面对的非议更多。 幸好,她早有准备。 第163章 家事 第163章 家事 识字班的课上了大半个月, 四位夫子起初还拘谨生涩,如今已渐渐有了模样。宋茜茸开头几日还会坐在课室后面听,见她们能撑起课堂, 便不再跟了。 此时, 她正坐在诊室内, 隔着个院子, 听课室里学员们的郎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声音响亮,生机勃勃。 白芷收回目光, 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也不知我家阿蔹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读书。” 宋茜茸转头看去,白蔹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大狗玩偶,小脸朝着课室方向,听得认认真真。 白芷压低声音:“阿蔹在屋里时,还悄悄背《三字经》呢。她日日坐在门口听,竟也会背了。” “阿蔹确实聪慧。”宋茜茸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中生出无限怜惜。若非经了那一遭难, 这孩子如今也该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样, 读书写字, 到处玩闹。 她温声安慰:“比起刚来那会儿,阿蔹已经变了很多。胆子大了不少,偶尔也愿意和我们说话。” 自她们母女来医馆后,宋茜茸和白芷便一直在研究如何为白蔹治疗。孩子还那么小,未来的路还那么长,谁能忍心看着她一辈子困在恐惧里呢? 她们想了许多办法,比如安抚毛绒玩具、安全屋等,又查阅了大量医书, 希冀从前人的记载中获得些启发。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茜茸还真在一本《幼科专述》上寻到类似的记载。书里说,小儿七情不遂可致病,因为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心胆之气尤为脆弱,极易受外界惊恐刺激而气机逆乱。 据此,宋茜茸给白蔹服用秘旨安神丸,以安神定志,清除心火,又用过知柏地黄汤健脾温肾,固本培元。同时,她还教白芷,定期为白蔹做针灸和推拿,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精心照料这么久,白蔹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只要不受到巨大刺激,她几乎不会再产生应激反应。面对她所信任的宋茜茸、张瑶等人,她也愿意直视对方的眼睛,开口进行简单交流。 如此,已是莫大的惊喜了。宋茜茸相信,天长日久,白蔹的病情最终能得到控制,她也能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来。 是夜,宋茜茸回到卧房,见林青禾还在灯下研读笔记,竟是陆言晞借给他的手札,里头记录了陆言晞所见、所闻、所经历过的许多店铺经营之事。其中,就有不少商业谈判的案例。 宋茜茸不由问:““以前也不见你如何喜爱读书,现下怎如此用功了?” 林青禾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能输给陆东家。” “你怎么还在醋这个啊?我和他又没什么!”宋茜茸无奈,“没事儿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你傻不傻?” “我知道你俩没什么。”林青禾说,他只是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和学识,总觉得配不上宋茜茸,因此才不安。 他想起先前在山上,无意中听到宋茜茸与太夫人闲聊,两人随口引的佛经,或许宋茜茸早忘了,但他一直记得。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或许,他现在的心境,便是由爱生怖。但他不愿把这些幽微的心思说给宋茜茸听,不愿让她跟着烦扰。 他能做的,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一晃时间到了腊月二十七,上完这日的课,识字班将听课,至元宵节后才复课。 今日,也是香饮铺放年假的日子,王三凤该回了。只是等到半下午,还不见她的人影,宋茜茸有些着急。今日天虽阴沉,但并未下雨下雪,路上不该耽搁这么久。 宋茜茸站在医馆门口焦急地张望,却见纪桂英匆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茸,出事儿了。” 宋茜茸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儿了?” “阿凤,”纪桂英喘了口气,“被王家绑走了。” 王家打听到香饮铺今日放假,纠集了一帮族人去铺子里,硬是把王三凤带了回来。他们打着让王三凤回来陪爹娘过年的旗号,实际是打算在年后,将她嫁给隔壁镇子一个鳏夫,聘银三十两。 王有田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王三凤好,因为她子嗣艰难,寻常人家不会要她,而这个鳏夫有五个孩子,长子和次子皆以成家,不需要王三凤生儿育女,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归宿了。 若非她年轻漂亮,对方还不肯出那么高的聘金呢。 宋茜茸的脸色沉下来。这王有田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次不够,还想再来祸害王三凤? 她转身进屋,喊上林青禾与林青秀,想了想,又说:“咱们先去一趟村长家。” 孙桐生见到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愣了愣:“现在就去?马上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不如等元宵节后再说?也让王家人团圆过个年。” 宋茜茸声音冷肃:“等过了年,什么都晚了。” 孙桐生犹疑不定:“这……毕竟是有田的家事,做爹娘的想要闺女陪着过年,到哪里都说得上理,咱们也不好插手太多。” 他又看向林青禾:“二青,你说呢?” 林青禾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听阿茸的。” 孙桐生看着他,恨不得抽这臭小子一巴掌。自从娶了媳妇,便什么都是媳妇说了算。一个大男人,只晓得听媳妇儿的,有什么出息? 宋茜茸却慢慢地笑了,直接问:“村长是不打算管吗?” 孙桐生为难道:“不是我不管,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最好也别管,王家的事儿,你毕竟是外人……” “王三凤是我铺子里的掌柜。她从我的铺子里被人绑走,我怎么就不能管了?”宋茜茸冷笑,“村长若是管不了,那我就去县城找人好了。我虽人微言轻,但行医这些年,也略有些薄面。到时候请了县衙的人来,王家吃官司事小,整个沙河村的名声怕也……” “宋大夫!”孙桐生目光复杂地打量她。他知道她做得到,之前金元百被官府杖刑,不就有眼前这位的推动? 孙桐生叹了口气,叫上自家子侄,又让儿子去请村里几个有有威望的老辈,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家去了。 宋茜茸跟在后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她以前看网文,对里头的极品亲戚邻居什么的叹为观止,还以为只是小说为了冲突而刻意制造的桥段。自己穿过来后,才知晓,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她烦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此刻恨不得拿把刀,把那些满脑子封建的大男子主义之人砍了。 怒火熊熊之际,手突然被人握住。宋茜茸侧过头,看到林青禾关切的脸,他紧紧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会好的。”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轻轻“嗯”了声。 一行人到王家时,却看见了一幅谁也想不到的画面。 王家院门大开,里头人头攒动,却不是迎客的热闹,而是一群人围在院子里,脸色发白地看着堂屋方向。 堂屋门口,王三凤站在檐下,手里攥着一把菜刀,高高举起。她冷声喝道:“你们谁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此时的王三凤形容狼狈,头发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左脸颊上还有三道指印。她的对面,王二栓捂着肩膀,脸色铁青,王有田和姜秋菊都直直望过来,一个面色难看,一个神色凄楚。 王二栓肩膀衣裳破了,渗出了点点血丝,他怒吼:“疯了,你真是疯了!” 王三凤冷笑一声,刀尖对准他:“我就算疯,也是被你们逼疯的。王有田欠了债,你作为儿子不想出钱,就把我卖出去填窟窿?王二栓,你在镇上开着纸马铺,敢说拿不出三十两?你就是舍不得!你宁可把我推进火坑,也不肯从你指头缝里漏出几个子儿!” “你!”王二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二娘,也就是王二栓的媳妇,听到王三凤这样说,立刻嚷起来:“阿凤啊,你怎能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来?爹娘有什么事,我们哪回不是出钱出力?就是你先前伤了那邓老歪,也是我们给买的药……” 宋茜茸瞥了朱二娘一眼,她的斑秃已大好了,看来自己开的药还挺有效。 王三凤直接打断她:“你闭嘴。你们两口子狼狈为奸,有什么可说的?我今日就一句话,敢拦我,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王三凤这条命,大不了豁出去!”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动。 王三凤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宋茜茸,眼睛一亮,举着刀朝她走来。刀刃在昏光里泛着冷光,格外醒目。院子里的人纷纷避让,生怕一不小心就遭了殃。 孙桐生站在院门口,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宋茜茸:“宋大夫,这……” “无事。”宋茜茸微笑着,伸出了手。 王三凤快速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宋娘子……” “跟我回去吧。”宋茜茸拉住她,发觉她的手冰凉彻骨,指节在微微颤抖。想来,方才她心里也是极害怕的。 “宋大夫,那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带走?”王有田在后头大喊。 宋茜茸回过头,目光冷厉:“王家阿叔,我观你岁数也不算大,为何记忆这样差?你们已签过断亲书,阿凤早已不是你们王家女,她只是我铺子里的一个掌柜。” 院里众人议论声一下子大了。他们先前便听说过,宋茜茸在县城开了间铺子,生意很好,还把宋香芝家的林月宁介绍过去做活,每个月都有三百文工钱呢。 没想到竟是真的!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宋茜茸牵着王三凤,一步一步离开了王家。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后,宋茜茸和王三凤的名声再一次打响,只是…… “凭什么这样说宋大夫啊!”孙美琴回家和孙桐生抱怨,“阿爷,村里那些人受着咱医馆恩惠时,怎不说宋大夫的好?这回摆明了是王家的错,却说宋大夫管太宽,太强势,哪有这样的道理?” 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宋大夫心肠好,管起闲事惹人恼。” 当然,王三凤的名声也没好到哪里去,都在说她是疯婆子,拿菜刀看自家亲哥,以后谁敢娶她? 难听话更是数不胜数。 “女人家不守本分,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你看她,明明是间医馆,却正事不做,去教妇人识字。女子无才便是德,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就是。女娘当家,祸及子孙。” “我听我那侄儿说,这叫牝鸡司晨,说是母鸡抢了公鸡的活儿,跑去打鸣呢。你看看,那不乱套了嘛?” 诸如此类的言论,都慢慢传到宋茜茸的耳朵里,她却浑不在意。 林月明却气不过,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真不知好歹。一个个的说女娘不安分,自己不也是女娘吗?他们的阿娘和姊妹不也是女娘吗?且现在才过完年呢,存心让人不痛快!” 宋茜茸对此,只淡然一笑。 前世她上网,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言论,倒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烦,这些人一天到晚的怎那么闲呢?她有些怀念前世住公寓的生活,房门一关,隔壁住着谁都不知道,少了多少纷争。 这时,林青禾从外面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说是孙四娘让送来的。 孙四娘让带话:“宋大夫别听那些闲话,我们都记着她的好呢。” 之后几天,赵玉霜和方水红、许翠翠等人都提着东西,陆陆续续来了。宋茜茸哭笑不得,只道自己无事,她们不必如此。 赵玉霜几人在村里替宋茜茸说话:“宋大夫免束脩来教村里人识字算数,这对咱村来说是多大的福分?你们去镇上学堂看看,一个月束脩要多少钱?再说了,明明是王家干的缺德事,你们不说王家,倒说宋大夫,果然是好人难做啊。” 非议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一边倒,村里不少人也渐渐想起宋茜茸的好。 宋茜茸听到林月明跟她讲起这些,仍只淡淡一笑。无论如何,她在这个村子已经扎下根了,已有人会站出来替她说话。 元宵节一过,日子就像被人拧紧了发条,倏忽快了起来。 医馆开始张罗新一年招学徒的事。 陶府先来了消息,说送四个家生子来学医,陶府愿意出束脩,但她们学成后须回陶府效力。宋茜茸看过那几个丫头,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眼神干净,手指灵巧,确实有天赋。她点了点头,收下了。 附近村镇的人家也很积极,他们都看到了医馆那些学徒的变化,早已眼馋,如今一有机会,自是铆足了劲儿,想把自家闺女往医馆里送。这次来报名的,竟然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其中还有几个孩子,就是那些背后非议她的人家里的。带孩子来的爹娘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陪着笑脸说:“我家娃儿勤快听话,宋大夫您就收下她吧。” 待人走后,林月明冷嗤一声:“真正触及到自身利益了,倒是知晓好赖了。之前骂你骂得最欢的就是这帮人,如今倒好意思把孩子送来。” 宋茜茸没抬头:“先不管那些,只看看孩子如何吧。” 林月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原本只打算招十个学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宋茜茸便添了六个名额,加上陶府那四个,现如今医馆共招了二十名新学徒。宋茜茸将她们分成五组,分别由张瑶几个老学徒带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草发芽,河冰解冻。上巳节后,猫冬的村民都出了门。识字班停了课,制药工坊重新上工,一切进入了正轨。 林青禾也在一个晴光正好的日子,带着商队的人再次出发。 他们走后,宋茜茸收拾卧房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叠纸,是林青禾的手稿。那一笔字属实不敢恭维,笔画潦草凌乱,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他抄的是《本草图经》,一本专门讲草药的书,也是医馆学徒们的入门读物。 宋茜茸拿起手稿,一页一页地翻。其中抄录“茜草”的那页,夹着一张纸,满页都是“茜”字,宋茜茸的“茜”。 她前世的名字,是外婆取的,而原身与她同名,出自宋母。外婆与宋母,不约而同用了同一句诗词: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 茜,就是茜草,可药用,也可作红色染料。茸,则是草木初生时细柔的样子。 她能想象得到,面对初生的她和原身,长辈们有多喜爱,有多珍惜。 宋茜茸的手指停在那满纸的“茜”字上,恍惚间想到前阵子她和林青禾闲谈,林青禾说,他想更多了解她。 她微微一笑,把那些手稿一页一页理好,放回枕头底下,眼睛却有点发涩。 春天来了。 天气渐暖,医馆的学徒们按部就班,上午读书,下午制药,日子按部就班,平静而充实。 宋茜茸以为今年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但她忘了,沙河村这个地方,从来就不缺麻烦。 ----------------------- 作者有话说:注:想绮窗、刺绣迟了,半缕茜茸微绕。出自宋代李从周《玲珑四犯》 第164章 骂战 第164章 骂战 春耕后, 碧水村的蔡家上医馆闹事来了。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男男女女都有,簇拥着最前头的蔡聋子和蔡全父子俩, 气势汹汹堵在医馆门口, 叫嚣着让宋茜茸出来。 蔡聋子已过知天命的年纪, 因耳背常被人喊作“蔡聋子”, 他嗓门大得惊人,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宋氏,你教唆妇人忤逆, 离间人家夫妻,害得我家儿媳妇跑了,银子也丢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宋茜茸在里边的制药间琢磨新药,还没出来,纪桂英闻声赶来,笑着上前搭话:“哎哟,这不是蔡家阿嫂么, 今日来医馆所为何事?” 蔡聋子听不见她的问话, 看向蔡婆子, 她立马站出来说:“所为何事?你们林家人心里难道不清楚么?若非那宋氏好端端地要办识字班, 我家儿媳怎会跑?” 蔡家人纷纷在后边附和。不多时,沙河村不少村民也围了过来,与蔡家人理论了起来。 沙河村是个杂姓村,平常并不如何团结,但遇着外村人欺上门,倒也能一致对外。在两方人的七嘴八舌中,纪桂英终于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蔡聋子的大儿子蔡全, 前年原配过世,他在外地做生意时,遇着了当地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名唤陈晚珍。陈小娘子被他花言巧语蛊惑,跟着他来到离家四五十里地的碧水村。 来了之后,陈小娘子才得知蔡全谎报了年龄,且有了两儿一女,自己是来做填房的。只是人已经跟着来了,后悔也没用,只得将就着过下去。 不曾想,婚前蔡全的温柔小意,在婚后变成了拳脚相向。娘家太远,蔡全又不许她回去,陈晚珍只能一日日忍受。 去年医馆开识字班,陈晚珍对蔡全说,她也想来学认字算数,这样就能帮着他分担一些酒坊里的琐事,让他不必那么辛苦。他出去跑生意时,她也能帮着操持好家里,让他无后顾之忧。 蔡全同意了。陈晚珍与碧水村另外两位妇人一起,来医馆上了两个月的识字班,能写简单的字了。今年开春后,她借着同蔡全去县城买酒曲的机会,给娘家寄了封信。 结果,陈家带了不少青壮汉子,来蔡家大闹了一场。恰巧蔡全三兄弟不在,家里没有顶事儿的,陈家人便逼着蔡聋子在和离书上签了字,带着陈晚珍回去了。临走时,陈晚珍还趁乱拿走了蔡婆子藏起来的五十两白银。 蔡家丢了媳妇又丢了钱,没法儿去找陈家算账,总得找个地方出气。这不,就找上医馆了。 纪桂英只觉无语,自家留不住儿媳妇,竟有脸上别人家闹!她叉着腰,指着蔡婆子说:“我敬你年纪大,才叫你一声阿婶,可你也忒不是个东西了。你们自家骗娶儿媳在前,苛责虐打她在后,现如今人家跳出你们家这个火坑,你们怎好意思上门来的?” 蔡婆子毫不客气地回嘴:“怎不怪你们?我家儿媳来家两年了,一直安分守己,从未行差踏错。只不过在医馆上了两个月识字班,就敢使手段耍弄婆家,这难道不是你们医馆教的?我不怪你们怪谁?” 蔡家其余族人也在后头帮腔:“就是!要不是你们多事,她一个乡下女娘认什么字?读了书心就野了,你们医馆就是祸根,留不得!” 吵吵嚷嚷中,宋茜茸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冷眼扫视一圈众人,看向蔡全:“你就是陈晚珍的前夫?” 蔡全膀大腰圆,跨步上前与宋茜茸对峙,语气凶狠:“你就是这医馆里的宋大夫?今儿你不给我们个说法,我让你医馆再也开不下去!” 蔡家带来的人洋洋得意,沙河村的人则面面相觑。 本朝对酿酒管控严格,蔡家背后必定有靠山,不然这酒坊开不起来。他放话说让医馆开不下去,或许真有这个可能。村里人都是泥腿子,谁也不敢真与官府贵人作对,一时都有些犹豫起来。 蔡婆子见状,更为得意,大声嚷嚷:“你医馆害我家丢了一个儿媳,就得赔一个给我们。反正你们林家还有未出阁的小娘子,给我们家正好。” 林月圆一听这话,脸色一白,朝宋茜茸身旁靠了靠。 宋茜茸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抚。又上下打量了蔡全一眼,目光淡淡的。此人眼白泛黄,唇色发紫,舌苔厚腻,是长期饮酒过度的体征。酒坊里近水楼台,想必没少喝。陈晚珍曾与她说,丈夫好酗酒打人,想必不是假话。 她目光扫过蔡家众人,朝上方拱了拱手,一字一顿地说:“当今圣上明谕,鼓励各州府推行教化,鼓励村塾私学。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医馆办识字班是祸根,怎么,是想说圣谕有错?” 蔡婆子口快,张口就骂:“放你的狗屁!你开识字班跟圣上有什么相干?皇上还能听你的不成?” 宋茜茸淡淡瞥她一眼:“这话,你敢不敢随我去县衙,当着县令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蔡婆子一愣,蔡全脸色已大变,忙拉住她,示意她噤声。 宋茜茸看向蔡全,继续说:“陈晚珍长期被你殴打,早已伤痕累累。年前我替她检查过,身上有十一处瘀伤,右臂还有一处骨折伤未完全愈合,想来每逢阴雨天,她那手臂都会疼得抬不起来。这些,你认是不认?” 蔡全不接话,抡起拳头就朝她面门上招呼。 张瑶、张杏几个忙闪身出列,挡在了宋茜茸面前。她们身量虽比不上蔡全,但身形灵活,身法迅捷,很快便将蔡全打退了。 蔡家其他青壮见蔡全被逼退,忙蜂拥上前,想要给这些半大的小娘子们一些教训尝尝。张瑶几个练了好几年拳法,在会拳脚的人面前虽不够看,但对付几个只会蛮力的庄稼汉还不在话下。 其余学徒也全都出列,整整齐齐站在宋茜茸身侧。 蔡全带来的那些青壮被揍了一顿,也不敢轻举妄动。原本他们是打听到,那会功夫的林青禾出了院门,医馆只剩下几个妇孺,以及林青秀一个没长成的小子,完全不足为惧。他们打算一见面就先亮出拳头,吓唬住这群妇孺,才好谈接下来的条件。 只是没想到,医馆里那群小娘子竟个个这么剽悍,他们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敌不过。 两拨人就那么站着对峙,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 宋茜茸拨开身前的学徒,欣慰地朝她们点点头,又看向蔡家人,目光瞬间锐利:“你们今日来我医馆喊打喊杀,无非是自己觉得吃了亏,心里憋着气,见我们医馆全是妇孺,以为好欺负,便上门来闹了。” 她冷哼一声:“我告诉你们,打错算盘了。我宋茜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不是任你们拿捏的软柿子。你们自己做了恶事,便该担着恶果,别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害人。” 蔡全见到齐刷刷站在门边的娘子军,心里也有些怵。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几位身手利落,若非限于年龄和体型,他还不一定能招架得住。眼下这里有一二十个小娘子,沙河村的人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带来的这些人手,怕是不一定能打得过。 想到此,他转向蔡婆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蔡婆子会意,立刻从人群里窜出来,一拍大腿就嚎上了:“哎呦喂,还有没有天理啊!大家都听听,医馆欺负人呐,我老婆子命苦哟,儿子头个媳妇没福气,年纪轻轻就去了,好不容易又相了个媳妇,却被有些人撺掇着离了心。哎呦喂。老太爷不长眼啊,怎就叫那些恶人逍遥着,让我们这些苦命人寒了心哟……” 她这一嚎,蔡家带来的几个妇人也跟着哭上了,有的坐在地上拍腿,有的捶胸顿足,哭声此起彼伏,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号丧。 宋茜茸闭了闭眼,前世今生,她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跟她说理,她跟你哭嚎;你跟她讲证据,她跟你撒泼。这些人根本不会跟你讲道理,但凡不能如他们的意,是便要无理取闹。而且你还不能真把她们怎么着,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打不得骂不得,碰一下就能躺地上讹你半年。 她深吸一口气,对纪桂英等人说:“几位伯娘阿婶,烦请帮我骂回去,过后必有谢礼。” 纪桂英二话不说,指着蔡家人骂:“你们姓蔡的要不要脸?那么多人来医馆上识字班,怎就你们家媳妇跑了?你们自己留不住人,却来怪医馆,这是什么道理?就你们家打媳妇这毛病,我都怀疑你们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死的了,要不你们跟我说道说道?” 蔡婆子嚎得更大声了,蔡家其他妇人也都纷纷拍着腿哭喊。 陈春花、宋香芝、冯荷等人都挽着袖子,上前纷纷帮腔。 “我说蔡家的,你们一帮子人在别人家门口号丧呐,是家里死了人么?” “一个个的就瞅着人家男人不在家,上门来欺负,真当我们村的人是吃白饭的?” 一个个说得起劲儿,但没一个有蔡家人嗓门大,不会骂架。宋茜茸揉了揉太阳穴,她就知道,己方人员太老实,骂街都骂不过对方。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都给老娘让开。” 围观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道,姜秋菊沉着脸走了进来。自年前去王家接走王三凤后,宋茜茸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姜秋菊往中间一站,下巴一抬,吊梢眉一竖,指着地上拍腿哭嚎的人就开骂。 “我当是谁在这儿哭丧呢,原来是蔡家的。你们是死了儿子还是死了男人,哭成这样?” “咋了,是家里没钱买棺材,上医馆来讨钱来了?” “蔡婆子,你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要脸?讨饭讨到小辈身上来了!我要是你啊,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不在这丢人现眼了。” “还有你,蔡二家的,上月才听说你家男人在外头偷人,咋了,他不要你了,让你来这号丧讨钱?” “还有你,陆家媳妇,你和蔡家是什么关系,跟着她们嚎什么丧?莫非你和蔡全那小子有一腿?我就说,前几日在大集上,你俩怎么眉来眼去的呢。” “还有你……” 姜秋菊一个个点过去,将每家每户那些腌臜事儿一一说出来,医馆的学徒们个个听得面红耳赤。 蔡家人傻愣在原地,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全站起来朝姜秋菊冲过去:“姜秋菊你个臭娘们儿,我撕烂你的嘴!” 宋茜茸朝学徒们一使眼色,她们纷纷上前,拦住了蔡家人。 蔡家人蛮横,可也架不住学徒们一边一个,拦着她们动弹不得。 姜秋菊可没停嘴,继续稳定发挥。 “蔡婆子,你说你家儿媳跑了?那是人家自己长腿跑的,又不是被人偷走的。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长得丑还想得美,一把年纪了还祸害人家小娘子,不要脸的样子和你们两口子一模一样。” “还有啊,你们前头那个儿媳姜娘子,多好一个人呐,嫁入你们蔡家几年,生儿育女,结果呢?好好一个人,竟生生被你家打死了!” 蔡全脸色一变:“你放……” “我放什么?”姜秋菊声音更大,直接把他盖过去,“姜娘子当初怀胎五月,被你一脚踢得见了红,没几天人就没了!这事你以为捂得住?蔡家当年是怎么给人娘家赔钱的,要不要请当初经办的人出来问问?”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件事在碧水村和沙河村一直有传言,但从来没人敢当着蔡家的面说。蔡家有钱,有靠山,谁愿意得罪他们?但姜秋菊显然不怕。她王家人多势众,向来又以强势蛮横著称,怕过谁来? 蔡婆子双手颤抖,指着姜秋菊:“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姜秋菊冷笑,“那你自己说说,你家儿媳妇姜氏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怎么的?你敢不敢对着天发个誓?” 蔡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秋菊趁胜追击:“还有你自己,蔡婆子,你当婆婆的那点手段,还用我说?你大儿媳妇进门第二天你就让她跪着给你洗脚,二儿媳妇怀了身子,你还让她天不亮起来做饭,三儿媳妇被你打得耳朵都聋了一只!你当你是哪家的皇太后?一个开酒坊的,还真把自己当城里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了?” 蔡家几个儿媳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都低下了头。年纪最小那个,眼眶已经红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沙河村的,还有隔壁村来看热闹的。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帮腔。 “就是就是,蔡家那个婆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蔡全打媳妇出了名的,前头那个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 蔡聋子虽然耳背,但看这阵势也知道形势不妙,与三个儿子互望一眼,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走”,转身就跑。 蔡全狠狠瞪了宋茜茸一眼,也跟了上去。蔡婆子还想再嚎两句,被自家儿媳妇拉着走了。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了个干净。 临走时,蔡全回过头,对着医馆撂下一句狠话:“宋氏你等着,早晚要叫你好看。” 姜秋菊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纪桂英松了口气,满脸带笑地朝姜秋菊说:“今天多亏了你,我们几个实在骂不过。” 姜秋菊摆摆手:“这蔡家就是欠收拾。” 宋茜茸也朝她作揖:“谢谢姜阿婶,也谢谢各位伯娘和阿婶了。今日多谢你们仗义相助,马上天就要热起来,医馆赠你们一副凉茶,夏日里也好消消暑气。” 姜秋菊忙道:“不必客气。” 她又低声说:“宋大夫,你帮了我家阿凤那么多,我还没谢你呢,你真的不要跟我讲客气。” 宋茜茸笑了笑:“姜阿婶,一码归一码,该谢还是得谢。” 人群渐渐散了,学徒们也各归各位,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但宋茜茸心里总有不安。她听村里人说,蔡家人仗着自家背后有势力,向来在各村镇横行霸道惯了。如今他们来势汹汹,却灰头土脸而回,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坐在院中,盯着手里的医书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室里传来学徒们的嬉笑声。宋茜茸想起去年冬日,陈晚珍上完课后,悄悄来找她,请她帮忙看身上的伤。给她涂完药后,宋茜茸问:“为何会来识字班?” 陈晚珍说:“夫君说,会算账就能帮他管酒坊,他就不会打我了。” 彼时她只觉得这姑娘太傻了。家暴男打人,从不是因为妻子哪里不好,而是他本身就是个人渣。即便他的妻子是个完美无瑕的天仙,也拦不住挥向她的拳头。 没想到,这个傻姑娘这样有勇气,釜底抽薪,勇敢地跳出了蔡家这个火坑。听蔡婆子说她还拿走了五十两银子,想必有了这样一笔钱,陈晚珍日后会过得好些。 只是没想到蔡家人这般无耻,不仅把这笔账算到了医馆头上,还觊觎她家阿圆。 她实在是受够了这些个无理取闹的渣滓。 穿越过来这几年,她遇到无数的奇葩,动不动就拿那一套“夫为妻纲”来压人,想将所有女人规训成忠于男权的模样。作为一个拥有自由灵魂的现代人,一个在男女平等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女性,她在这样的环境中只觉窒息, 她以为自己能改变点什么,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茜茸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165章 寒心 第165章 寒心 春末的暖风裹着草药香, 从千金医馆的院子里悠悠飘出,却被门外一阵刺耳的哭嚎声搅得粉碎。 宋茜茸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是写了一半的医案。她按了按眉心。外头的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令人烦不胜烦。 “又来了。”张瑶从药柜上探出半个身子, 撇了撇嘴, “这回换了个生面孔, 买了十文钱的祛风散,回去就说吃了拉肚子。林阿伯认识那人,是蔡家同族的外甥女婿, 隔了好几层关系,难缠得很。” 白芷咬了咬唇:“这些人,隔三差五来一趟,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儿啊。” 张杏细声细气地说:“阿姐,要不咱们去找几个阿婶来,把他骂回去?像姜阿婶那样的就挺好,保准他下一回不敢再来。” “不必。”宋茜茸揉了揉心口, 一股郁气堵在那里, 上不得下不得, 卡着难受极了, “你们几个去把那人赶走。” “好的,阿姐。” 身手最好的几个学徒立刻应声出去,没多久外头传来汉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几个小娘子的棍棒威慑下,渐渐消失。 白芷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又赶走了一个。” 宋茜茸脸色沉得能滴水。 从蔡家第一次上门闹事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这样的把戏她见了不下二十回。买药闹事、找茬骂街、半夜泼脏水……各种腌臜手段层出不穷。 这帮人每次闹的事儿都不大, 但跟只苍蝇似的,始终在耳边嗡嗡嗡,着实烦人。 宋茜茸拿着笔,想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医案,可盯着纸看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这段时间,医馆病人也少了许多。据说蔡家放了话,谁跟千金医馆走得近,必会遭牵连。蔡家势大,许多人不敢得罪,生了病,宁可去镇上医馆。 除了蔡家,怕是不少人也觉得医馆多事。好好的,教女娘识什么字?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她多什么事儿? 村里人的想法,宋茜茸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懒得去计较了。这些时日经历的一切,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心里头那股子劲儿突然就泄了。 当初她一门心思想在这穷乡僻壤做点什么,所以在村里开医馆,教村民种植药材,甚至收学徒,开识字班。 她想,自己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阿姐,阿姐?”张瑶端着茶盏站在宋茜茸面前,唤了两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宋茜茸抬起头来,面色尽是倦怠之色。 “你发了好一阵呆,茶都凉了,我给你换一盏。”张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阿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守着呢。” 宋茜茸扯了扯嘴角:“没睡好,有点累,我去歇一歇。” 张瑶看着她走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都怪蔡家那群莽人,让阿姐心情不好。 夜里,宋茜茸一个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身侧那只空荡荡的枕头上,有些想念林青禾。 若是他在家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茜茸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前世外婆去世后,她无依无靠,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从未想过要靠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成了那种遇事儿就盼着男人回来撑腰的人了?莫是不是在这儿待久了,被这个该死的父权社会驯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医馆里的人都察觉到了宋茜茸抑郁的情绪,整个医馆里头气氛沉闷,学徒们都收敛了许多,再不敢嬉闹。 张瑶张杏和林月圆方才又赶走一个讹钱的,三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张杏低声说:“蔡家这么做,到底图什么?总不是为了讹咱们那几文钱的药材吧?” 林月圆冷笑:“二嫂说,他们是为了让咱们害怕,从而屈服。若是能让咱们觉得开这个医馆得不偿失,主动关门了事,才叫遂了他们的心意。当然,顺便也做给其他人看,不想要别人跟我们走得近。”、 张瑶皱着一张脸,心事重重:“阿姐如今被他们所扰,寝食不安,我很担心她。” 林月圆叹了口气:“阿娘和阿姐都劝过,二嫂不是不明白那些道理。但终究是……寒了心吧。” 宋茜茸的郁气,在孙四娘过来想要把女儿大丫带回家,不让她做学徒时,达到了顶点。 可能孙四娘自己也觉得心虚,和宋茜茸提这事儿时,眼神躲闪的厉害,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她小弟在酒坊上工,昨日娘家来人说,蔡家得知她在为医馆做工,直接放话,若是她再继续与医馆有什么牵扯,便直接辞掉小弟。 娘家人说,蔡家背后靠山很大,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不要与蔡家做对。再说,她小弟要是被辞了,弟媳和几个侄儿要怎么活? 宋茜茸起初很不理解。孙四娘在金家一直过得不好,但她娘家人从来没出过面。怎么如今他们一句话,孙四娘便愿意放弃自己的好生活,放弃女儿的大好前程?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她没资格替孙四娘做选择,也不想评判孙四娘的选择。只让孙四娘把大丫带走,又让她去制药工坊找林月明结算工钱。 孙四娘走前,还嗫嚅着问:“宋大夫,往后我还能摘茶叶和连翘叶卖给医馆么?” 宋茜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怎么,这时候又不怕与医馆有牵扯了?既然要断,便断干净些。” 孙四娘脸色惨白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这天夜里,大丫敲开了宋茜茸的家门。 进了堂屋,大丫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对不住,我阿娘真的是没办法。阿爹去的早,阿弟又太小,撑不起家门。现下家中实在是经不得一丝风浪。阿娘知晓我想留在医馆,但她不敢。” 宋茜茸蹙着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大丫:“我说过,不喜人跪拜,你起来。” 大丫却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泪如泉涌:“宋大夫,我不想认命,我想像阿瑶姐、阿圆姐她们一样学本事,有朝一日也能像您说的那样,独当一面,也能照顾阿娘和阿弟,成为他们的依靠。” 宋茜茸不为所动:“你先起来说话。” 大丫流着眼泪摇了摇头,只直起了身体,可怜兮兮地望向宋茜茸。 “起来!”宋茜茸一声厉喝,“怎么,是想跟我玩不答应你就长跪不起那一套把戏么?” 大丫吓得慌忙站起来,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家里不想与医馆沾边。”宋茜茸定定看着她,“你回吧,以后别再来了。” 大丫在她的逼视下忍不住瑟缩起来。 她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宋大夫,我现在能背《三字经》和《百家姓》,也认了一些字,我能帮上忙的。我愿意多干活,休沐的时候可以去制药工坊做工,我不要工钱,只求您让我继续当学徒。” 宋茜茸闭了闭眼,无奈地说:“你听不懂?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们家要弃了医馆。你跟我在这攀扯什么?” 大丫试探着问:“如果……如果我能说服阿娘,您还愿意让我回来吗?” 宋茜茸到底还是心软了,点点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大丫摸了一把眼泪,再次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嘴里说着“谢谢宋大夫”,爬起来就往家里跑了。 宋茜茸靠坐在折背椅上,仰头看着房梁,半晌没动。 翌日一早,宋茜茸去了县城,找到季则宁。 她把蔡家的事儿大致说了,想请季则宁帮忙在县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看看他们背后的靠山到底是哪路神仙。忽又想起姜秋菊骂街时提过蔡全原配死得不明不白,顺便又请季则宁查一查有没有相关的医案记录。 季则宁听完,眉头皱得死紧:“这蔡氏族人未免欺人太甚!他家儿媳和离而去,自是他家之过,与你何干?” 宋茜茸摇头失笑。渣滓的脑回路一般人哪里能理解呢? 季则宁最后说:“老夫只是个医官,没那么大权限查这些。不过与同僚关系尚可,或可找他们打听打听。大姐儿,你且安心等几日,老夫一有消息,便给你捎信。” 宋茜茸谢过他,出来后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陶府。 太夫人听说宋茜茸来了,亲自在花厅见了她。宋茜茸也没绕弯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请太夫人帮忙查一查蔡家的底细。 “这是小事,且安心等几日,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太夫人听完便笑了,“可要老身出手帮你整治一二?” 宋茜茸拒绝了,陶府能帮忙查资料就很好了。对付蔡家,杀鸡焉用牛刀? 又过了几日,千金医馆又闯入了一个闹事的汉子,他气势汹汹地表示,头日在医馆买的安胎药,回去给自家婆娘喝了一剂,半夜就腹痛难忍,当时就见了红。他特意去镇上请了老大夫,人家说她吃了寒凉之药,须得卧床数月,还不确定能否保得住胎。 那汉子被张瑶几个拦着,却站在医馆门口大声嚷嚷:“你们医馆里的人缺了大德卖假药,害我妻儿,我要你们偿命!” 宋茜茸从制药间出来,冷笑一声,指着那汉子问:“你是卢四郎?” 那汉子见她气势迫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是,是我,咋了?” “你家娘子昨日吃了我们医馆的保胎药,以致见了红?” 卢四郎粗着嗓子说:“是,你得赔偿。” “好。”宋茜茸回头对张瑶说,“把他方才说的话记下来,回头咱们送去县衙,请县令大人来核查。” 卢四郎脸色微变:“县令大人哪里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宋茜茸冷笑:“哦,你不知道县衙的季医官是家父生前至交?再说了,吃错了药可不是小事,性命攸关,县令大人定然不会不管。”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四郎:“你这计俩,先前便有人用过了。你不如去镇上那三间医馆问问,他们为何要换招牌,再问问他们,当初构陷我们医馆时,县令大人是如何判的。我这医馆虽小,但每一笔生意都记了账。医案、账目一清二楚,休想把那些腌臜事儿往我们头上扣。” 卢四郎梗着脖子说:“总之我家婆娘就是吃了你的药才伤了胎,你总得负责吧!” 宋茜茸目光锐利,一字一顿:“卢四郎,蔡家酒坊做工五年,其妻何氏润娘,怀胎六月。说,蔡家派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卢四郎眼神躲闪:“你如何知晓我家情况的?” “怎么,你们三番五次来找茬,还不许我查一查你们的底?滚回去告诉蔡全,当初他的原配姜娘子怀胎五月,被他一脚踢中后腰,造成落胎。她不是体弱病逝,是失血过多而亡。蔡家当时找人看过,留下了蛛丝马迹。我今天把话说明白,那姜娘子就是被他蔡全一脚踹没的。若是再来闹事,我不介意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请县令大人审一审,看看丈夫踢死孕妻该当何罪。” 卢四郎灰溜溜跑了,但宋茜茸知道,蔡家不会就此甘休,她需要一个契机,彻底把那一家子摁死。 幸好陶府和季则宁都送来了消息,将蔡家酒坊的底细和蔡全原配姜氏过世的事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因而昨天那卢四郎来抓药时,她便已知了他的身份。 可惜的是,关于蔡家的靠山,只知晓在府城,具体是谁,什么来路,对方藏得太深,陶府暂时没查到。 转眼又是半月,这日午后,林青禾一行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宋茜茸看到他,心里翻涌的情绪很是复杂。 张瑶从外头跑进来,递过来一个信封:“阿姐,有你的信。” 宋茜茸忙接过来,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宋大夫亲启”几个大字。拆开信,里头的字迹同样稚拙,鸡爪子扒出来似的,有些字甚至缺少笔画,一看就是初学者写的。 “宋大夫,无意中偷听到,蔡家酒坊里酿的酒,数量超过官府的许可,蔡全私自卖酒到边境之地。无证据,希望能帮到您。” 短短几句话,却让宋茜茸沉郁的心情瞬间飞扬起来。 或许,这就是摁死蔡家的契机。 林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信,疑惑地问:“这是何意?出自何人?” 宋茜茸微微笑着,将信折好,小心收起来。 “我大概知道是谁。” 第166章 毁苗 第166章 毁苗 炎炎夏日, 宋茜茸站在窗前,隔窗望着午后烈阳下的院落,心绪复杂。她大概猜到, 这信是陈晚珍寄来的。 原本一走了之的姑娘, 却给她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莫非, 这就是前世许多女孩常说的, girls help girls? 不知为什么,宋茜茸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阴了多日的面容, 也露出一丝浅笑。 张瑶无意中看到,和张杏说起了悄悄话:“果然二青哥一回来,阿姐心情都好了……” 当天下午,宋茜茸铺纸研墨,给荆六郎写了一封信。信里将蔡家与自己的矛盾由来、蔡家原配惨死的疑点、蔡家可能涉及的灰色交易,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先前她隐约知晓,厢军正在追查北边走私的案子, 蔡家酒坊若是真与蛮子有生意往来, 那便不是私人恩怨了。 信的末尾, 她写道:事情究竟如何, 民妇不敢妄断,唯愿世间清明,再无宵小横行。 信写完,她用蜡封了口,叫林青禾送去驿站。 接下来几日,医馆再未有闹事儿的人来,宋茜茸还奇怪,蔡家怎么突然消停了, 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 这个念头还没消呢,就听到林青枫急吼吼的声音传来:“二嫂,出事儿了!” 看他那模样,应该刚从山上下来,肩上搭着条汗巾,额角还挂着细汗,眼底的焦躁藏不住。 “二嫂,山上的药苗被人毁了。” 宋茜茸眉心一跳,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蔡家。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细细问了情况。 林青枫说:“昨夜山里进了人,黑眉和黑嘴最先发现的,蜜豆和晨风也跟着追出去了,但对方人多,且个个都有功夫在身上,蜜豆还被踹了一脚,伤了前肢。” 林青禾不放心宋茜茸的安全,临走前把四条狼犬都带下了山,因而山上的守卫不太足。 听到蜜豆受伤,宋茜茸赶紧问:“蜜豆伤得重不重?” “骨头没断,但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林青枫说,“二嫂别担心,阿姐已经替它处理过伤口了。” 宋茜茸这才稍稍放心。 正在此时,又有村民进门,说着自家药苗被毁的事儿,一个个义愤填膺,但又束手无策。 这些药苗精心伺候了大半年,再有两三个月就能采收了,结果出了这事儿。村民们抹着眼泪,纷纷骂起那些贼人。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要这样害我们村啊?” 宋茜茸也开始怀疑,蔡家是否有这样大的能耐,指挥得动那么多强武力值的人。但若不是蔡家,又会是谁? 如今没有任何线索,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细究下去,直接开始安排工作,要学徒们以老带新的方式,分组去村民们的山里去查看药材受损情况,看看有无补救措施。 她自己则带上狼犬,与林青枫前往马头山。 到了山上,宋茜茸先去看了蜜豆。小家伙趴在地上,一双乌溜溜的黑豆眼湿漉漉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她心疼得不行,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又喂了肉干。 蜜豆蹭了蹭她的手,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嘤嘤声。 晨风和它的伴侣也飞过来,停在宋茜茸身前的树上,啾啁叫唤。 “蜜豆,你好好休息,快点把伤养好。”宋茜茸又摸了摸蜜豆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声音是罕见的柔和,“我先去山里看看药苗,晚点再来看你哦。” 她与林青枫打了个招呼,便独自朝山里走去,十七自发跟了上去。 山地面积很大,这几年她陆陆续续已经买下几十亩山地,每年雇工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昨夜那些人大概也并不清楚她山地具体范围,破坏的地方集中在院子附近。比如竹林里那些天麻茎秆和蜜环菌,就被踩得东倒西歪。 这一部分的损失,不可谓不大。 回到医馆,学徒们纷纷来报,村民们的药苗,地上的多半被踩断了茎叶,而连翘这类灌木,则被刀斧砍过。所幸山地范围大,那些贼人破坏的范围有限,暂时还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夜里,林青禾与宋茜茸商量,表示想在村里建个巡逻队。 “和萧东家跑商时,我们去过一个果园。每到果子成熟时,果园主人便会组织一支巡逻队,每夜在院子里值守,以防贼人破坏。”林青禾说,“咱们完全可以借鉴这种方法。” 见宋茜茸不说话,林青禾继续说:“咱们不清楚那些贼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保不准日后还会不会再来。现下不少村里人都打算自己夜里去巡山,危险性太高,不如统一组织,效率高,也安全。” 宋茜茸看着他,目光里的赞赏之意愈来愈盛。她重重亲了他一口,鼓励道:“很好的想法,你去与村长商量吧。” 对于这种能保护村民利益的事儿,孙桐生自然乐意,只是村民们反应不一。绝大多数人愿意出人,毕竟药苗毁了,亏的是自家的钱。但也有极少数人不愿意,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觉得自己家的地偏,不会被盯上。 孙桐生是个硬脾气的人,直接放话:“不出人的,巡逻队就不巡那家的山。” 这么一施压,除了付麦枝那种实在拿不出人手的,家家都出了一个壮劳力。 而林青禾自然成了巡逻队的领头人。他武艺高,又是猎户,会追踪,懂埋伏,青壮们都服他。而喻伟孝、孙泽平和林青楠三个人从旁协助,自此每日都会带着村里青壮训练和巡山。 那些药材种得多的人家,更是在山里搭了窝棚,有狗的人家把狗也带上了山,帮着守夜。一时之间,沙河村里求狗崽的人特别多,谁家母狗下了崽子,当天就能被订完。 宋茜茸看着这股热情,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的是大家的劲头很足,担忧的是,群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庄稼汉,能坚持多久呢?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巡逻队刚组建的头几天,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有人觉得自己在队伍里出了力,就开始在村里耀武扬威,欺负老实人;有人夜里巡山的时候偷奸耍滑,找个背风的地方就睡觉;有人在分配巡逻区域的时候吵得不可开交,谁都觉得自己的地最重要,别人的地可以往后排。 林青禾第一次带这么多人,又是这种散兵游勇,刚开始确实焦头烂额。有时候宋茜茸半夜醒来,仍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有点担心,但也没插手。这摊子事既然交给他了,就得让他自己料理。她相信林青禾的本事,这个男人虽然不爱说话,但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该硬的时候绝不会软。 过了七八天,她进山时无意中遇到巡逻队,发现他们整体的气象不一样了。 那些青壮一个个规规矩矩的,训练的时候没人偷懒,分配任务的时候没人争执,就连走路都多了几分章法。她好奇地看了看,注意到好几张脸上都带着青紫淤痕。 夜里还未熄灯时,宋茜茸好奇地问:“你是如何整治巡逻队的?” 林青禾弯了弯唇角:“无甚,以理服人而已。” 宋茜茸想起那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这个‘理’,大概是用拳头说的。 林青禾平时看着温吞吞的,脾气很好的模样。但必要之时,他绝对能下得去手。真把他逼到那个位置上,他比谁都利落。这样的男人,放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 破坏药苗的人后头又来了两次,每一次都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身手利落。当然,这些贼人最终都在巡逻队的威势下,逃之夭夭。 自那以后,贼人们就消停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没再出现过。也因此,巡逻队的地位在村里提升了一大截。 以前还有些人嘀咕这是瞎折腾,现在谁家有亲戚来走访,都会给人介绍:“咱们村的巡逻队厉害着呢!” 那些小伙子们个个年轻,身强体健,日日训练下来,精神头十足,再加上有了“保护全村”的光环,着实俘获了一批小娘子的芳心。 林青秀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巡逻队的一员,不少阿婶见到他,总忍不住悄声议论:可惜林家小四已经定了亲,不然真是个女婿的好人选。 说来好笑,他的亲事是郑屠子媳妇牵的线。 当初郑屠子患了肠痈,是宋茜茸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自此以后,他一家子都对千金医馆格外关照。郑屠子媳妇无意中得知,纪桂英在为林青秀踅摸对象,便想到了朱家沟朱三郎家的闺女朱桃。 朱家沟不像沙河村多杂姓,一整个村的人都姓朱,还以养猪出名。郑屠子常年在那村子里收生猪,与村民们都相熟,因而见过不少次朱桃。她比林青秀大一岁,勤快利索,有主见,能来事儿,小小年纪便能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 她及笄之后,不少人家来求娶,可惜她小时候,家里人请大师为她算过命,说必须在十八岁之后出嫁,才能保一生顺遂。为此,朱家还特意去衙门报备了,官府答应,朱桃在满十八岁后半年内出嫁,官媒便不插手。 也因此,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林福荣请人打听到朱桃的好名声,又托人相看了几回,觉得这门亲事能成,就张罗着去朱家提了亲。朱家那边也打听了林青秀的为人,知道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又有一门木匠手艺,便爽快地答应了。 林青秀对朱桃很满意。这个羞涩内敛的少年,自从定了亲之后,时常会对着空气傻笑,有时候吃着饭,嘴角就悄悄翘起来了。宋茜茸看在眼里,只觉好笑。 朱桃今年十八了,生辰在六月,所以婚事得赶在下半年办。林青秀日日翘首以盼,干起活来都显得格外有劲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沙河村渐渐恢复了宁静。 秋收之后,荆六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信上说,他们查到蔡家酒坊确系私下酿制超出官府许可的酒,并走私卖给北边的蛮子,谋取暴利。如今这条线已经被厢军斩断了,可惜的是,幕后之人牵扯甚广,还没有把主谋揪出来。 但蔡家人跑不了。全家被判了流刑,酒坊被查封,买扑权被官府收回,经营权也被终止。蔡家背后的靠山是府城的一名官员,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弹劾罚俸。 宋茜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奁的底层,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此时已到十月,天高云白,远处的山峦染了一层淡淡的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宋茜茸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蔡家现如今相当于吊销了营业执照,还被勒令去援边。如此,看他们还如何嚣张。沉积在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整日围在自己身旁乱转的苍蝇终于被拍死,她只觉畅快。 即便听到村里人议论,说在蔡家酒坊做工的村民都失了业,好些人对她生出了怨气,她也没放心上。 蔡家倒台,是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她才不会把别人的错误,强行安在自己头上。 第167章 解脱 第167章 解脱 林家又有喜事儿了。林青秀成亲, 迎娶朱家沟的朱桃。 朱桃是个利索人,手脚麻利,说话爽脆。她嫁过来第二天, 便换下婚服, 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早就听说她操持家务是把好手, 亲眼见到后, 宋茜茸才真正叹为观止。 早起之后,做法、打扫、浆洗、缝补……什么事前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在她进门第三天后,宋茜茸便将家中一应事务交给了她, 连每月家用的银钱也让她随意安排。 朱桃也确实能干,接手后,把每月的开销列了个单子。她不识字,是自己口述,让林青秀写的,什么项目大概多少银钱,一清二楚。 宋茜茸对这个弟媳很满意, 对林青禾说:“小四这娘子娶的好。” 林青禾笑着打趣:“不也是你亲自相看的?” 宋茜茸摆摆手, 并不邀功:“都是伯娘操的心, 小四自己看中了, 这亲事才能成。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她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往后我可就松快多了。” 然而松快了一个多月,她渐渐觉出不对来。家里的伙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寡淡了。 连吃了半个月的红薯稀饭配腌萝卜后,宋茜茸实在忍不住了,便对朱桃说,医馆太忙,她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医馆的伙食虽也一般, 但好歹每日都有一碗肉汤或蛋汤,能见着点荤腥。 吃惯了油荤的林青禾也无法忍受,直接问林青秀:“最近家里是不是闹饥荒了?” 林青秀一脸茫然:“什么闹饥荒?” 林青禾搓了搓手指,忍耐般地问:“三青这些时日没送肉下来么?” “没啊,三哥昨儿傍晚还拿了两只兔子下来呢。” “那兔子去哪儿了?”林青禾揉了揉太阳穴,无力地问。他这个憨弟弟,怎么就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呢? “阿桃拿去做成熏肉了。”林青秀顿了顿,看到林青禾灼灼的目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阿桃确实是节俭了些,也不算坏事吧……”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前家里条件不太好时,因着他时常进山打猎,也从没少过肉吃。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反而吃不上肉了,这是什么道理? “二哥,我回头和阿桃说一说。”林青秀讷讷。阿桃在娘家过惯了俭省日子,每回三哥送肉和蛋下来,她都会收起来,说是留着等来客人了再吃。他想着,精打细算,会过日子,是好事儿。 如今看来,二哥和二嫂压根不想在吃食上委屈自己。林青秀想,那晚上和阿桃商量一下好了。 这日晚食,朱桃端上来的还是一盆杂粮粥,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碟腌芥菜。林青禾看了半晌,直接问:“没肉?” 朱桃愣了愣,小心问:“二哥想吃肉?那我去炒一碗?” 林青禾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叹了口气:“算了,明日再做吧。” 但从次日起,饭菜终于有了变化。杂粮粥变成了白米粥,青菜里加了几片肉,还有一碗蒸蛋羹。 行吧,林青禾默默叹气,好多也有一点点改善。弟媳刚过门不多久,他也不好说太多,不然小四夹在中间也难做。再说,朱桃也不是不好,就是太会过日子了点儿。 真正让林家人操心的,是另一件事,沈玉珠提出了和离。 以前沈玉珠还常来医馆帮忙,会和宋茜茸请教医书。但最近她几乎不出门了,偶尔遇到,只见到她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好多天都没睡好觉。 沈玉珠和林青枫的事儿,家里人都知道。自从那次意外落胎后,两人的关系一天不如一天。林青枫几乎整日住在山上,即便回了家,和沈玉珠也隔着远远的距离。 昨日傍晚,林青枫从山上下来,在家里住了一夜,今儿一大早又回山了。他走后,学徒们说,看到沈玉珠去了河边,眼睛红通通的,林月圆怕她出事儿,还立刻跟了上去。 所幸她只是坐在河边偷偷哭了一场,并没有做什么傻事儿,才让大家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回家后没多久,就提出要和离。 林福荣与纪桂英自然不愿意。他们大女儿已经和离了,如今小儿子再来一出,名声还要不要了?纪桂英急得不行,千哄万劝,求着沈玉珠三思,但沈玉珠似乎已铁了心,坚决不应。 纪桂英没法子,把林青枫喊回家,劈头盖脸一顿骂,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媳妇要和离。 林青枫无力地说:“那就和离吧。” 纪桂英瞧着他那臊眉耷眼的样子就来气,质问:“我问你,为何不能和珠珠过下去?” 林青枫垂着头,只低低说了句:“心里不得劲儿。” 可再问他怎么个不得劲法,他却不肯再说了。 纪桂英气得没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仍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老两口能怎么办呢? 林青枫这边说不通,纪桂英又去找沈玉珠,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了解他们小夫妻到底怎么了。 “您是问,我和三青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玉珠脸色苍白,笑容惨淡。 她要如何说呢? 林家几兄弟里,大哥大嫂在镇上开铺子,日常相处如何她并不大清楚,但大嫂回来时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就过得很好。二哥二嫂就更不用说了,蜜里调油似的,二哥明明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在二嫂身边就像个黏人的大狗,恨不得时刻守在边上。 而小四与朱桃新婚,沈玉珠常常看到两人同进同出,亲亲热热的。 她有一回看到朱桃在给小四补外衫,便状似无意地问:“你手艺很好呢,小四娶了你,真有福气。” 朱桃笑着说:“我嫁给他也是福气啊。他为人诚恳踏实,有手艺,又勤快肯干,虽说年岁比我小一些,但很成熟知事。” 说到后来,朱桃脸上带着向往:“我呀,就只盼着小四手艺精进些,多接些活,赚多些钱,这样,我们自己也能立起来,不用总仰仗着兄嫂。” 看到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沈玉珠只觉内心酸涩。她辗转反侧多日,最后决定再主动一次,挽回这一段婚姻。毕竟最初,她和林青枫也是好过一段时间的。 在林青枫下山回家时,她主动示好,向他靠近,可是在拉住他的手时,林青枫身体却僵了僵,然后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沈玉珠被他甩开,跌坐到了地上,手掌被擦破了皮。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林青枫白着脸,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见她望过来,他似乎被烫了一下,猛地转过身去。 她望着自己手掌上沁出的血珠,忽然就泪如泉涌。这一回,她彻底死了心。 那天,林青枫连饭都没吃,匆匆回了山。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沈玉珠躺在床上,眼泪湿透枕巾。她想,难道这辈子都这样了么?想到朱桃那溢满幸福的笑容,她心里充斥着浓浓的不甘。她也就比朱桃大两岁,还年轻得很,凭什么要用一辈子,为一个意外赎罪。 所以,她提出了和离。她想过林青枫的反应,想着他可能会愤怒,会拒绝,会冷笑,独独没想到,他仍是那样沉寂。一句话也不说,只垂着头说了一句“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想,她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此时婆母问她为何要和离,她真的很想把这些一股脑全说出来。但最终,沈玉珠只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们不合适。” 在纪桂英的授意下,林青禾上山与林青枫谈了谈。回来时表情微妙,跟宋茜茸说:“三青……似乎生病了。他说,他不是不想跟三弟妹过日子,而是不敢。” 宋茜茸疑惑:“什么意思?” 林青枫缓缓道明原委。 那次意外落胎后,林青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每次他试着靠近沈玉珠时,心跳就会加速,背上出冷汗,手心发抖,有一次甚至直接吐了。他自己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而越是控制不住,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怕,越怕就越不敢靠近。日复一日,恶性循环。 听到沈玉珠说要和离时,他甚至有一种解脱之感。 宋茜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青枫这是心理问题,大概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吧。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是在这个时代,哪有那个? 她问:“三青的这个情况,和珠珠说过吗?” 林青禾摇头:“怎可能说?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碰不了,他哪里说得出口。”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盯着林青禾的眼睛:“他必须说出来。不然珠珠永远以为是自己的错,永远活在愧疚中。” 林青禾不解地问:“可是三青……” 宋茜茸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去劝三青,让他去把话说清楚。不管最后是和还是离,至少不能让珠珠背着一辈子的包袱走。” 林青禾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天后,林青禾把林青枫带到了宋茜茸面前。 见他面色更差了,宋茜茸便知结果不太好,便直接问:“如何,和珠珠说了吗?” 林青枫摇头:“开不了口。” “为什么不说?” 林青枫垂着头,长时间的沉默。 “三青,从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敢爱敢恨,爱说爱笑。”宋茜茸说,“我不信,曾经想着去猎狼的人,如今会被一个意外打倒。” 林青禾头发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他低声说:“二嫂,我不知说了之后,珠珠会怎么看我。” 宋茜茸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她现在怎么看你?” 她恨不得把他脑袋敲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她觉得你嫌弃她,恨她,不想要她。你让她活在这样的愧疚和惶恐里,你觉得比告诉她真相更好?” 林青枫声音弱了下去:“我没那样想。” 宋茜茸放缓了语气:“三青,我不是逼你。但如果你还念着一点夫妻情分,至少让她知道,那次意外,不完全是她的错。后来你们渐行渐远,也不全是她的错。” 林青枫把脸埋进手掌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后来,宋茜茸听林月圆说,听完三青的解释,沈玉珠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仿佛释然了,说了一句话。 “原来如此,但那又怎样?” 这的确是沈玉珠能说出来的话。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如今清醒过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儿。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抚平伤害。有些裂缝已经存在太久,即便知晓真相本身,也填补不了。 和离是在八个月之后办完的。没有吵闹,没有撕扯,林青枫和沈玉珠坐在林福荣家的堂屋里,在双方父母面前,签了和离书。之后,沈玉珠的嫁妆被沈家人一辆驴车拉走了。 纪桂英站在院子里,眼圈红红的。 沈玉珠走之前,来了一趟医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嫂。”她喊了一声,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宋茜茸愣了愣,沈玉珠已经转身走了。 驴车骨碌碌走远,一段姻缘就此结束。 第168章 温泉 第168章 温泉 天儿渐冷, 村里人忙完了囤粮,制药工坊完成了药材采收,宋茜茸难得闲了下来。巡逻队不必再日日巡山, 林青禾暂时无事, 整日黏在她身旁, 两人舒舒服服过了几天闲适日子。 这天洗漱完毕, 林青禾坐在炕边看宋茜茸往脸上擦各种膏脂,忽然开口:“阿茸,我们出去玩几天吧。” 宋茜茸正闭眼轻按脸上穴位, 闻言睁开眼:“嗯?” 林青禾说:“今年发生太多事儿了,咱们出去放松放松。” 他凑过来,看着宋茜茸光洁丰润的脸颊,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却被宋茜茸拦住了。她似嗔似娇,朝林青禾睨了一眼:“手脏。” 林青禾顿了顿,收回了手, 继续说:“我时常出门在外, 你也终日忙碌, 咱俩各做各的事儿, 都没好好相处过。现在家里的事儿都摆顺了,医馆有白大夫和阿瑶他们,家里有小四和弟妹,山上有阿姐。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 宋茜茸问:“去哪儿?”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进山,或者去城里逛一逛,都行。” 宋茜茸想了想,城里热闹,但她委实不是个爱社交的人。这两年, 为着生存,她不得不与各种人打交道,感觉自己的社交能量几乎耗尽。 “进山吧。我也好久没去山里转转了,正好看看能不能再去挖些萤石。”宋茜茸不想再应付太多人情往来,瞬间下了决定,“把蜜豆晨风和十七它们都带上。今年搬下山后,我都没怎么和它们见面了。” “行,都听你的。”林青禾笑了笑,起身出去了。 没多久回来,手上湿漉漉的,当着宋茜茸的面用布巾擦干,又举到她面前,示意她检查。 “干嘛?” “方才我用皂角细细洗干净了。”林青禾凑过来,呼吸里带着灼热的气息,“现在不脏了。” 宋茜茸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了炕上。 很快,宋茜茸满面潮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在林青禾一句句“我的手如何”的问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既然定下了要进山,两人都是行动派。次日便和家里人交代清楚,又收拾妥当行李,悄悄进了山。 他们走在林间小道上,几只小家伙跟在左右。狼犬们在前头探路,跑得欢快,蜜豆与晨风则一个在地上不见踪影,一个在高空自由翱翔。 宋茜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针的味道,有腐叶的味道,有野果残留的甜香。树木的缝隙里漏下碎金般的阳光,脚边的草丛里有棕灰色蚂蚱蹦来蹦去。 没有看不完的病患,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没有那些让她烦心的琐事。宋茜茸觉得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人迹罕至的深林里,他们宿在猎棚。山风很大,篝火很旺,林青禾将宋茜茸紧紧揽在怀里,一遍一遍亲吻她的发顶,仿佛是在亲吻什么稀释珍宝。 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宋茜茸抬起头,对上林青禾低垂的眼睛。他的瞳仁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她。 她凑上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林青禾呼吸一顿,定定看着她的笑颜,低头吻住了她。 石床很硬,硌得后背生疼,但谁也没在意。篝火毕毕剥剥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缠,翻滚,无止无息。 因为不赶时间,两人走得慢悠悠的。 有时候林青禾会忽然停下来,教宋茜茸辨认野兽留下的痕迹。她练了几年的弓,倒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射中了两只肥硕的野兔。 “天哪,我第一次打猎,竟然猎到了猎物!”宋茜茸抱着弓,爱不释手地在弓身上摩挲,脸上全是满足。 “今日有口福了。”林青禾也高兴,“我们阿茸什么都做得好,是我的福气。” 两人有时也会遇到几株果子还未落尽的果树,两人比赛爬树,看谁摘的野果多。不管谁输谁赢,宋茜茸都不厌其烦地将酸涩果子喂进林青禾的嘴里。 进山第五天,林青禾带着她拐上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林青禾在前面用柴刀劈开一条缝,带着宋茜茸与几只小家伙们穿过密密匝匝的荆棘林,又绕过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看到了一条勉强能钻过人的小径。 一根弹回来的树枝打在宋茜茸脸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怀疑地看着那条窄缝:“你确定那里能过人?” 林青禾目光在她被树枝弹红的脸颊上逡巡,抿了抿唇角,示意她先原地等待,自己举着柴刀继续开路。待再次回到她身旁时,林青禾牵起她的手,眼里尽是笑意:“跟我走。” 宋茜茸跟着他穿过那些灌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不大的山谷,大概半个沙河村大小,三面被山壁围住,像个天然的口袋。谷底最开阔的地方,一汪温泉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水汽蒸腾,在细碎阳光下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温泉上游靠山壁的地方,有一间小木屋。说是木屋,其实更像一个大号窝棚。四壁用圆木垒起来,顶上是木板和干草,年深日久,木头表面已经发黑。门口没有门,只挂了一张竹帘。 宋茜茸疑惑看向林青禾:“这是……” 林青禾牵着她走进木屋,手心有些出汗。 “你紧张什么?” 林青禾紧了紧握着的手,轻咳一声:“没有紧张。” 木屋里头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上头铺着的干草已经腐朽发黑,一碰就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墙角结了蜘蛛网,地上有干掉的苔藓痕迹。 林青禾没敢看宋茜茸,低声介绍:“这是我十五岁那年,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后来每次心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疲惫时,就一个人来住上两天,什么都不干,只要泡泡暖泉,就觉得什么都变好了。” 他手指轻蜷,有些羞赧地说:“后来来的次数多了,就盖了间木屋。简陋得很,委屈你了。” “这样好的地方,哪里委屈?”宋茜茸却兴致很高,捏了捏他的手指,“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 林青禾这才侧头看向她,唇角也露出笑意:“这地方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来过,以后也只带你一个人来。” “好呀!”宋茜茸眉眼弯弯,“咱们好好收拾一下吧。” 两人将木屋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一番,除去蜘蛛丝,擦掉灰尘,换下竹帘,重新挂上兽皮帘子。林青禾清掉木板床上的旧草,重新割了新鲜的干草回来,再铺上带来的褥子。 如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木屋虽然还是简陋得很,但至少能住人了。 傍晚的时候,宋茜茸坐在木屋门槛上,看着山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温泉水面倒映着晚霞,像是洒了一层金粉。林青禾在她不远处烤兔肉,柴火发出噼啪声响。 “这里真安静。” “嗯。” “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林青禾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和阿爹吵了一架,独自出门打猎,追着一只狐狸跑到了这边。狐狸跑了,但我发现了这口暖泉。那时候湖边,我就想,这地方谁也找不到我,挺好的,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十五岁那年?”宋茜茸忽然问。 “嗯。” 宋茜茸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含有,走到他身旁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林青禾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说:“我从这里出去没多久,阿爹就……后来我想,若是我当初不那么任性,或许他不会走那么早。” “不是你的错。”宋茜茸说,“二青,不是你的错。” 夕阳将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黑之后,山谷里更为静谧。繁星闪烁,温泉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宋茜茸借着火光与星辉,走到温泉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夜里很凉,但水温正好。她解了衣裳,整个人浸入水中。 林青禾多次来往此地,在靠近木屋的岸边用石块搭了台阶,还垒了池壁,池底还铺了鹅卵石,宋茜茸完全不担心踩一脚淤泥。 她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深蓝的星空,舒服地叹了口气。 在交通便利的现代,这样的温泉,怕不是得被开发成度假村。独栋汤池,vip套票,一晚少说两千块。要是再搞个网红营销,什么“藏在深山里的秘境温泉”,“99%的人都不知道的宝藏打卡地”,那不得排到明年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满脑子生意经,浪费这么好的泉水了。她闭上眼睛,努力把现代人的铜臭味从脑子里赶出去。 温泉水裹着她的皮肤,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连日赶路的疲惫,积攒了几个月的郁气,像被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化开。 她恨不得就这样睡过去。 忽然,水花溅起。宋茜茸睁开眼,就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个健硕的身影正朝她走过来。水波荡开,一圈一圈撞到她身上。 朦胧星光下,林青禾一步一步走近,水滴从他肩臂上滑下,顺着肌理落入湖中。 宋茜茸咽了咽口水。 林青禾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他背着光,宋茜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水波荡荡漾漾,拍打着池壁,发出有节律的声响。宋茜茸的后背抵在湿滑的石壁上,林青禾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防止她撞到石头。水汽蒸腾,把两个人的呼吸都洇湿了。 到后来,宋茜茸浑身发软,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喃喃骂了一句:“你还是人吗?” 林青禾双手托住她,低低笑出声。 两人在温泉里泡到浑身骨头都酥软了,这才摸黑回到木屋,倒在铺了褥子的木板床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宋茜茸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林青禾的胳膊,脸埋在他胸口。晨光漏进来,落在他的下巴和脖颈上。宋茜茸忍不住伸出手,在那些光斑处摸了摸。 手下的肌肤倏然绷紧。宋茜茸抬起来,正正对上林青禾那双含笑的眼。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再次吻在了一起。 早晨的温存比夜里更磨人。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对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亲吻从唇边蔓延到耳垂、下颌、锁骨,一路向下。 可惜木板床不结实。 在第不知多少个起伏之间,床板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吱嘎声,紧接着是木头开裂的脆响。宋茜茸猛地僵住,觉得自己连同床铺随时会散架。林青禾也停下来,两个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小两口也来度个假~ 第169章 咳嗽 第169章 咳嗽 天从微凉日渐转为寒冷, 担心落雪,宋茜茸与林青禾这才返回家中。这一个多月无人打扰,两人各自做着喜欢的事儿, 都很尽兴。 他们经历了这辈子最极致的浪漫和最狼狈的时刻。 浪漫的是在月光下泡温泉。粼粼波光中映着碎了的月, 两人依偎在一起, 什么都不做, 只静静听着山风掠过谷口的声音,宋茜茸都觉得很美好。 当然,如果没有恼人的蛇虫就好了。 这个时节, 山中的蛇已然躲进洞中。但温泉山谷暖和,宋茜茸泡完澡才走上岸,就觉脚背上一阵凉意。低头一看,一条棕色的小水蛇正从她脚背上慢悠悠地滑过去。 她勃然色变,灵魂仿佛都出了窍,整个人瞬间蹿到了林青禾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小丸子, 藏起来不被看见才好。 林青禾无奈地托住人, 轻抚着她的背, 低声安慰:“好了好了, 已经跑了。” 另一个恼人的东西便是不知名的小飞虫,专门往人耳朵和鼻子里钻,还又多又密。头一晚两人没经验,泡完温泉回木屋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赶虫子,手忙脚乱的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所幸宋茜茸向来准备齐全,驱蛇虫的药粉带的足,后面就没为这些东西所扰了。 刚回到家,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人群,宋茜茸恍惚间还有些不适应。美好的假期总是过得很快,牛马生涯才是人生常态。 这一次进山,她带回了很多药材根块与种子,交给学徒们一一分类保存,为来年育苗做准备。 张瑶拆开一个干叶折成的小包,里头是几颗红宝石般的圆果子,色泽鲜艳,饱满圆润。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宋茜茸答道:“这是人参结的籽,也不知能否种活,明年开春试试。” 张瑶面露诧异。她捏起一粒果子对着光细看,也没看出个一二三四。从前总听人说,不少山民会进山采参,若是有幸挖到了一株百年老山参,这辈子都能过上饱足的日子了。 她不由问:“怎不见挖了人参回来?” 宋茜茸想到那株参,长在温泉山谷深处,芦头露在腐叶外,短短一截,约莫寸许。她用树枝一点点拨开土,数芦碗,才七个。小心挖到最深处,主根露出来,细弱得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根须倒好完整。 当时,林青禾见她将土重新填回去,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怎不挖了这株参?” 宋茜茸同样回答:“太小了,没法入药。让它再长长,过个十年八年再说。” 温泉山谷除了他们俩,几乎无人踏足,那参长在那里,若有幸不被小兽吃掉,大概率是能长成的。 想到温泉山谷,宋茜茸又忆起离开那日,她站在谷口,回头看了眼这个待了好几日的地方。那会儿正是清晨,雾气未散,水面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小木屋在朦胧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藏在山中的梦。 她轻叹口气,若是没有蛇虫,那里该是多么完美的度假之地啊! 很快到了腊月,今年有朱桃操持,家里早早就备上了腊鱼腊肉,还给家里人都裁了身新衣裳。如今还要买些红纸灯笼与糖果蜜饯之类的年货,宋茜茸干脆叫上林青禾,带着朱桃与林青秀一起去县城。 林青秀见自家三哥近来总是郁郁寡欢,便拉上他一起,让他散散心。 集市里人声鼎沸。宋茜茸与朱桃走在前面,林家三兄弟拎着年货跟在后头。 朱桃出嫁前最远只去过临津镇,这还是头一回来县城,整个人兴奋得不得。见到什么都要好奇地上前围观,一向节俭的她,还拉着宋茜茸去买糖画。 总之无事,宋茜茸也由得她,跟着她在各个摊子前流连。 在等待糖人匠做糖画时,宋茜茸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目光最后定在了街对面。沈玉珠正挎着个竹篮,与两个妇人一起,准备进一间脂粉铺子。 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她目光望向来,微微一顿。 宋茜茸忙看向不远处的林青枫,发现他也正看向街对面。两拨人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遥遥相望。 林青枫点了下头,沈玉珠也点了下头,然后各自别开了视线,重新走入人流。 宋茜茸注意到,林青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谁也没再提起沈玉珠,但那日之后,林青枫变得愈加沉默。过年那几日,人人脸上带笑,他坐在角落里,垂着头沉默不语。 纪桂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试探着对林青禾说,媒婆方如玉前阵子介绍了个小娘子,隔壁镇的,模样周正,问他要不要去相看。 林青枫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应了声:“全凭阿娘做主。” 只是,相看了一个又一个,有头婚的小娘子,也有待嫁的小寡妇,有能言会道的,有识文断字的,每一个都很好,但都没能成。 纪桂英急得嘴上起了火燎泡,却也没办法。 林月明因着这个,悄悄与宋茜茸说:“三青都二十了,村里其他人这个年纪,娃儿都满地跑了,阿娘怎能不急?” 想到这,她突然想起,二青都二十好几了,也还没孩子,不由朝宋茜茸歉意地笑笑:“阿茸,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宋茜茸摆摆手。她与林青禾成婚数年,却无一儿半女,在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确实扎眼。虽说她和林青禾已经说好不要孩子,但架不住身边人着急。 不少人见林家日子愈发兴盛,甚至暗戳戳地想介绍自家亲戚家的小娘子给林青禾做小,只待生下孩子,便能母凭子贵。 只是林青禾强势拒绝,这些腌臜事儿倒也没闹到宋茜茸面前来。 见宋茜茸不在意,林月明这才继续说:“因着珠珠的事儿,三青颇有些灰心丧气。二青和阿岭哥时常开导他,这阵子倒是想通了不少,说不求别的,只要性情温顺就好。” 宋茜茸奇道:“他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小娘子么?” 按现代人的说法,林青枫就是个妥妥的颜狗。当初对沈玉珠一见钟情,便是见色起意。 “他想明白了罢,过日子也不能只看脸。”林月明叹道,“珠珠的事儿,让咱们家和宋阿婶那边都有些尴尬,阿娘这回就想更谨慎些,最好别和亲戚们有牵扯。” 沈玉珠是宋香芝娘家姐姐的幺女,原本以为是牵了桩好姻缘,结果最后闹成那样。娘家姐姐埋怨不说,她见着纪桂英也有些脸热。只是沈玉珠毕竟是她亲外甥女,心还是偏向那头的,因而见着林青枫,总免不了说几句嘴。 宋香芝是长辈,林青枫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绕着四阿爷家走。 这种事情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淡化吧。也许等两人以后各自婚嫁,旁人也就释然了。 惊蛰一过,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村里人纷纷走出家门,开始了一年的忙碌。 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头天还暖洋洋的,今日就起了风,飘了雨,刚脱下去的袄子又得穿上身。乍暖还寒季节里,不少人都染了风寒,村里随处可见咳嗽流涕的人,来医馆就诊的发热病人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起初,宋茜茸以为这是因天气变化太大而引起的寻常风寒,开了些桑菊饮、杏苏散,病人吃着也见好。但前来看诊的病患仍一日多过一日,这太不正常了。 林青枫从县城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宋茜茸心里愈加不安起来。 草市里,来买菜的多是年轻人,据说是因为家中老人大多都病倒了,出不了门。林青枫特意去了几家医馆,在外头悄悄观望,发现每家都人满为患,咳嗽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宋茜茸问:“你在县城接触过病人吗?” 林青枫老实作答:“来买肉的人中,也有些在咳嗽和流涕,但我和他们隔了个板车的距离,不知算不算接触。” “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 确认过林青枫暂时没有异常,宋茜茸并未完全放下心。病毒都有潜伏期,万一呢? 她语气严肃地说:“三青,你相信我的医术吗?” “自是信的。” 宋茜茸点头:“如果我跟你说,县城很有可能发生了时疫,你也可能染了病邪,你还信我吗?” “时、时疫?”林青枫睁大了眼睛,眉头蹙起,“为何会……” 宋茜茸摇头:“我不知源头在哪里,但若是大批量的人同时发热咳嗽,这就很不正常了。当然,我暂时也不能确定是否是时疫,但我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去做,谨慎些总没错。” 林青枫毫不犹豫:“我听二嫂的。” 宋茜茸把酒精递过去:“你先用酒精洗一下手,回家后将衣裳鞋袜全脱下来。我让小四给你烧一锅开水,你好好洗一洗,衣裳鞋袜也要用开水烫过。这几日就待在屋子里,饭菜让伯娘送到门口,观察三天。如果不舒服,马上来找我。” 林青枫走后,宋茜茸立即召集学徒开会。看到她严肃的神色,学徒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宋茜茸简单说明了情况,学徒们立时炸开了锅。时疫,这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词,怎么就突然到了她们身边? “听说每次时疫,都会死很多人。” “有些地方因为时疫,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没了。” “据说得了疫病的人都要被火烧掉,尸骨无存,都没法儿好好安葬。” “……” 宋茜茸轻咳一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停止。 “从今天开始,咱们医馆要开始为防疫做准备。”宋茜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第一,所有人必须戴口罩。阿杏,你负责带几个人专门做口罩,布料必须用药液浸泡三次再缝制。第二,将一间观察室改成诊室,专门看咳嗽发热的病患。这间诊室则看其他病症的病人,两间诊室的学徒暂时不轮换,分别由阿瑶和阿圆负责。第三,每日早晚两次,用太乙流金散熏诊室,但雄黄加热有毒,熏的时候屋里不能留人,熏完通风半个时辰才能进,此事由阿琴负责。” 她环顾所有人,加重语气道:“最后一条,接触病人之后,必须用酒精擦手。务必记住这一条,若发现违规,则记入考核中,扣分。” 医馆里所有学徒半年会进行一次考核,包括平时分与考试分。若不过关,轻则罚背医书,重则遣送回家。学徒们对此相当重视,生怕丢掉一分。 学徒们安静了半晌,陆艳蘅第一个开口:“宋大夫,确定是时疫吗?” “不确定。”宋茜茸直言,“但是,宁可白忙一场,也不能赌。” 学徒们散了,各自去忙。 宋茜茸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转身出了医馆。 第170章 挫败 第170章 挫败 孙桐生家的院子里, 气氛沉凝。 宋茜茸坐在孙桐生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却没有喝。她把林青禾探到的县城情况, 以及自己医馆的病例数据一五一十说了, 并重点强调了这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之处, 以及自己嗅到的危险气息。 孙桐生捏紧手中的茶碗,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半晌,他惊疑不定地问:“宋大夫,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这是时疫?” “不是怀疑,是高度可疑。”宋茜茸放下茶碗,神情笃定。“病邪从口鼻而入,在集市这种人多的地方传播极快,与往年风寒大不相同。村长,您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也是历经风波的人, 见过哪次风寒是这样的?” 孙桐生仍然不肯相信:“可这么多年, 村里都相安无事。时疫这个词儿, 我还是小时候听说的, 咱们村哪里就正好走了霉运?” “村长!半个村子同时病倒,县城医馆人满为患,家中老人纷纷中招,又有哪一年是这种情况呢?”宋茜茸心中焦躁,努力说服孙桐生,“往年或许是因为村中人较少去往县城,接触的人少,因而避过去了。这两年, 咱们村里人手头多少都有些结余,去镇上和县城的人便多了,接触的人多,难免会沾上病邪在身。” “宋大夫!”孙桐生忙打断她,“此话万万不可再在别人那说了。村里人这两年好不容易因种药有了奔头,情绪正是高涨的时候,此时若是有这种风声传出去,不好。” 宋茜茸知道他是在替自己医馆着想,便也承了这份情,放缓了语气:“村长,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让咱们村里的人尽早重视起来,近期少进城,生病的人也自觉隔离起来。” 孙桐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这是他思量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当村长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但宋茜茸的话让他心里也敲起了边鼓,不由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像前年的痢疾那样,要隔离?” “比痢疾更难办。”宋茜茸说,“痢疾是病从口入,不喝脏水、不吃脏食,就能防住大半。这次的病邪从口鼻而入,说话、咳嗽、打喷嚏,甚至只是共处一室,都可能传上。隔离是唯一的办法。” 孙桐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眉间现出几道深深的刻纹。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忽然止步,开口道:“宋大夫,你说的这个事,我明白它的严重性。可现在你让我去跟村里人说,有发热咳嗽的,须得关起来,你猜村里人会不会听?” “我知道不容易,但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孙桐生背着手,站在宋茜茸面前,神情中仍带着十分犹疑:“风寒年年有。咱们活了半辈子,哪年春天没几个人咳嗽发热?你说是时疫,可你也没证据,对吧?万一只是普通风寒,我们大动干戈地隔离这个,隔离那个,弄得人心惶惶,以后村里谁还信医馆的话?” 宋茜茸的手在袖中攥紧。村长的话不无道理,在没有任何检测手段的时代,她确实拿不出确凿证据。这年头,还没有流感的概念,所有人都是谈疫色变,想让村里人接受此事,实为不易。 她没法儿和村民说,根据流行病远离的推测,也不能说自己前世的案例,可她确实拿不出直接的证据,总不能说是凭医者的直觉吧? “村长,早点下决定,才能早点救人啊!” 孙桐生却摇头,态度坚决,但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宋大夫,我知你是好心,你说的我也都明白。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想想。这事儿不能急,急也没用。” 宋茜茸没办法。村长管着一个村子,凡事求稳,她能理解。只是防疫刻不容缓,若不能得到村长支持,她要如何进行下去? 她站在村道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前世,有完善的医疗检测仪器,往往一个电话就能启动公共卫生应急响应,网格化管理、密切追踪、集中隔离。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虽然也会遇到阻力,但至少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而现在,她连一个村长都说服不了,因为没有办法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茜茸没有再去试图说服村长,只是加强了医馆的防控。 来就诊的高热病患越来越多,不少人家一个病倒了,其他人也接二连三跟着倒下,只得请医馆的人上门看诊。 当村里大部分人都病倒时,孙桐生终于意识到了不妙,与村长耆老一番商议,在村里开启了时疫的宣传。他带着医馆的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查看,希望将有风寒症状的人单独隔离到村里的谷仓住下。 但几乎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配合。 他们上门时,任凭如何敲门,里头的人都不见响应。明明屋里传出咳嗽声,可硬是没人愿意来开门。 这个时代,一旦一个家庭被贴上“时疫”的标签,就意味着邻居不敢靠近,亲戚不敢上门,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更可怕的,官府可能封门,任病患在家中自生自灭。 换句话说,当无法治疗病情时,只能解决患病的人。 所以村民们下意识都选择了否认。乌云已经飘到了头顶,但每个人都假装看不见。 甚至,患病的人都不敢来医馆看诊了。宋茜茸去到其中一户人家,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应声,只得离去。她刚挪开步子,便听到院里传来压低的对话。 “阿娘真的咳得越来越厉害了……” “闭嘴!你想让全村都知道?” 宋茜茸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 回医馆的路上,她遇到了李阿爷,前些天他还带着李阿奶来医馆抓过药。 宋茜茸拦住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阿爷,阿奶咳嗽好几日了,先前抓的药该吃完了,怎没来医馆复诊呢?” 李阿爷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沙哑:“还咳着呢,家里药也没了。昨儿夜里又烧了起来,人都晕迷着。” “让我去看看阿奶?” 李阿爷摇摇头:“宋大夫,你说的那个隔离,我懂。”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可我家老婆子咳了这么久,我要是把她关起来,不跟家里人住一起,她会以为我们不管她,让她等死呢。” 他转过头,缓缓地说:“我们老了,死也要死在一张炕上。” 宋茜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她很想说,隔离不是等死,是为了更好地治病,短暂的分离是为了长久的团聚。如果不隔离,他自己也会病倒,到时候谁来照顾阿奶? 但她面对固执的老人,最终没有再说那些大道理。 “李阿爷,我不强迫阿奶隔离。让我进去看看她,至少让我教您怎么照料,怎么让自己和家里其他人不那么容易染病。” 李阿爷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李阿奶脸色潮红,已经烧得人事不知。宋茜茸开了药方,又取出几个简易口罩,教李家人怎么使用。 “进这屋就戴上,出屋就摘下来,别正反面混了。阿奶的碗筷单独用,每顿吃完用开水煮一刻钟。你们按我刚刚开的方子去医馆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一日三次。如果阿奶喘得更厉害了,或者人迷糊了,不管多晚,来叫我。” 李家人接过药方,仍忐忑地问:“宋大夫,您会送我们隔离吗?” 宋茜茸无奈地说:“先前痢疾疫时,村里也有人隔离过,你们也见到了,不过是将病患集中起来照顾,并未将他们弃之不顾。为何如此害怕隔离治疗?” 李家大儿子说:“前几年,听说邻县一个村子就得了时疫,后来控制不住了,官府将那村子的人全关了起来,不许人进出。后来,整个村子里的人几乎死光了,村子也被一把火烧了。我们……不想变成那样。” 宋茜茸斩钉截铁地说:“放心,有我在,不会变成那样的。” 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村庄变成了模糊的剪影。远处有狗在叫,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 宋茜茸从李家出来,望向这座村子。她知道,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晚上,林青禾从山里回来,见她坐在桌前发呆。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双手捧着一个茶碗,水早就凉了,但她浑然不觉,就那么坐着,眼神有些发直。 林青禾在她对面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拿掉她手里的杯子,重新帮她添上热水。 宋茜茸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宋茜茸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叩几下,紧蹙的眉头稍稍松解:“二青,如果可以有一种东西,能直接看到人身体里到底是什么在作怪,那该多好。” 林青禾努力跟上她的思维:“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是仙法吧。” 宋茜茸眼里露出怀念,微微笑着说:“我也觉得像是仙法。人类如此伟大,能制造出那样复杂而精密的仪器,确实堪比仙法。” 每当她露出这个神情时,林青禾总觉得宋茜茸离他格外遥远。明明人就在他身边,可仿佛她的心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了。 有时候她说起一些他没听过的词,又忽然反应过来,笑着说自己只是口误了。有时候她无意识嘟囔什么没有机器很不方便,衣服都得手洗…… 仿佛,她确实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拥有着这里不曾有的一切神奇。 他们睡同一张炕,吃同一锅饭,喝同一壶水,用同一只碗。可他有时候觉得,她身体里有一部分,是他永远进不去的。 “阿茸,”林青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不太懂你说的那种东西。但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 宋茜茸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她伸出手,请求一个拥抱。 林青禾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想要抚平她此刻的焦灼与烦躁。 两人原本是那样的亲密,但此刻抱着她,林青禾却产生了浓浓的挫败感。 有些距离不是靠近就能消除的。 他要如何做,才能完完全全走进自己妻子的心里呢? 第171章 疫起 第171章 疫起 无法说服村里人开展防疫工作, 宋茜茸肉眼可见地陷入焦灼中。 夜里,林青禾看着她一遍遍翻阅医书,对比伤风与温病的差异, 想找到能证明是时疫的铁证。 其实不是没有证据。她将这段时间诊过的病患症状细细说给村长及其他人听, 发热、头痛、咽痛、肌肉酸痛、迅速传播, 这些患者的症状几乎如出一辙, 不可能是普通风寒造成的。可其他人就跟听不懂似的,只是笑呵呵地回应她:“节气不好,风寒重了些, 熬点姜汤散散寒就好了。” 林青禾有些心疼,坐到宋茜茸身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阿茸,我觉得,村里人不是不清楚,这一次不是普通风寒。” 宋茜茸倏然抬头,嘴唇干裂, 布满血丝的眼里带着疑惑, 脸颊因为焦躁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青禾将一杯热腾腾的姜枣茶递给她, 见她喝了两口, 这才说:“他们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 他的坐姿不像宋茜茸那般端正,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向前伸着,姿态慵懒,但眼神很沉。 宋茜茸的唇上还残留着点姜枣茶的湿润,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心底的郁气越发重了。其实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不愿意相信。 林青禾低沉的声音散在凉夜中,令人心底发冷。 “若是承认时疫,就得上报官府。按照以往的惯例,官府一来,就得封村。外面的人进不来,村里的人也出不去。眼瞅着就要春耕,药圃里的苗都育好了,这一封,少说一个月,多的三两个月都未必能解。万一官府更严苛些,连家门都不让出,地里的活计谁来干?这一年的生计可都在地里。” 宋茜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林青禾说的这层道理,确实是她没想到的。 前世防疫工作能层层推进,是因为有强大的国家在背后做依靠,社会福利相对完善,即便隔离在家,老百姓们也不必担心会饿死。 但这个时代完全不一样。没有低保,没有救济粮,不干活甚至连饭都吃不上。比起那还不能完全确定的疫病,眼下的生存问题才是实打实要考虑的。 村里人不是不怕疫病,是更怕饿死。他们宁愿抱着一丝侥幸,赌这场病很快就会消散。 宋茜茸苦笑,声音涩然:“这病又如何会自己过去呢?” 没有特效药,连诊断都凭经验,流感怎会自行过去?靠拖,只会越拖越凶。拖下去,可都是人命啊。 见宋茜茸愣怔在当场,林青禾握住她的手,安抚道:“阿茸,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若实在劝不过来,便算了吧。村里人的安危,不该但在你一个人身上。” “可是,若是因疫病过世的人太多,那整个村子里的劳动力会严重不足。到时候,即便疫病解决了,制药工坊那边的药材怕也供应不上来。” 林青禾忍不住失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生意?” 宋茜茸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的药材生意是和村里人绑在一起的,村民种药,她收药材,再雇佣村民制药,由村民组成的商队售卖出去。可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仅仅如此吗?宋茜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而且,作为医者,我确实担心所有人的安危,不希望看到村里人在这种可以防控的病上丢了性命。” 林青禾微笑着看她,手指轻点茶杯,宋茜茸便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已变得温热,甜滋滋的枣香融在辛辣的生姜里,让人全身都暖了起来。 宋茜茸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只觉鼻子发酸。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宋茜茸便走进医馆的灶房。付麦枝正在灶前忙活,林巧巧在帮着烧火。 “阿嫂,接下来每日,都煮一锅黄芪山药粥或葱白豆豉粥给大家当朝食。” 付麦枝虽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向来听话照做,连连应下。 林巧巧小声解释:“黄芪补气固表,山药健脾益肺,葱豉发汗解表。宋大夫教过,这些食物可以帮助我们增强身体免疫力。” 付麦枝知晓最近村里患病的人多,闻言也不含糊,忙叫林巧巧去找张瑶拿药材,自己转进地窖拿山药了。 宋茜茸又找到林月明,要她带着学徒每日准备用连翘、黄芪和金银花熬煮的防疫茶饮,放在医馆门口,免费发放给村民饮用,同时多宣传疫病防控的重要性。 林月明自是应下。她看着自家那对龙凤胎,忧心忡忡:“这段时日患病的人太多,我都想把这俩孩子送到山上去住一段时间了。” 宋茜茸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山上人少,没有传染源,便不用担心孩子也染病。毕竟这俩孩子实在太小,免疫力不足,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容易治。 林月明叹了口气:“阿娘昨儿还跟我说,幸好三青前些时日去县城没事,不然她都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要不,让阿娘他们也住到山上去?” “阿姐你安排就好。” 将家里人安顿好,宋茜茸开始着手加强医馆的防疫措施。 吃完朝食,学徒们在孙美琴的指挥下,去各个屋子点太乙流金散,熏烧两刻钟后,再打开门窗通风一刻钟,才正式打开医馆大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从打开大门开始,医馆的学徒们便戴上了张杏组织制作的口罩,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候皆不可摘下。 张瑶和林月圆各自负责一间诊室,指挥着其他学徒将病患分别引进去。宋茜茸专门负责风寒类病患,白芷负责其余的,两人身旁各有学徒协助,倒也不会出乱子。 每看完一个病患,大家都要用浸了酒精的布巾擦手。这也是宋茜茸下的死命令,起初大家还常常忘记,在互相提醒下,现在也习惯了这个步骤。 医馆门口,陆艳蘅与汤小敏坐在桌前,向往来病患介绍“避瘟香囊”。这些都是她们自己缝制的,里头装了苍术、白芷、川芎、冰片等药物研成的粗末,提醒大家挂在腰间或是床头,以避秽气。 香囊不贵,五文钱一个,相当于亏本买卖。镇上布庄里,最简单的香囊都需要十五文一个,病患们自然知道这是医馆给大家的福利,买的人倒也不少。 喻佩儿和林月安则守在一个大木桶前,逢人便倒一碗防疫茶。村民们听说能防风寒,各个都带着竹筒来了。 到了夜里,医馆会统一煮一大锅艾叶水,叫大家睡前好好泡一泡,以驱散可能沾染到的寒湿浊气。 每日病患络绎不绝,医馆里的人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所幸去年收到药材都炮制好了,好好地保存在库房里,目前还不必担心药材短缺的问题。 这日到了医馆关门的时候,学徒们已经熏烧完各个屋子,刚打开门窗,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陆阿爷被人搀着走进来。他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把干柴,脸色发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股睥睨一切的傲慢。 扶他的是他儿子陆大郎,进门就慌张大喊:“宋大夫!宋大夫!快看看我阿爹,喘不上气了!” 陆阿爷有哮喘病史,先前还来医馆抓过平喘的药。诊室里刚刚熏完太乙流金散,残余的药气还没散尽,对哮喘病人来说,那残留的药味足够诱发一次急性发作。 “快带出去!”宋茜茸从后院赶过来,朝着陆大郎大喊,“屋里暂时不能进人。” 但已经迟了。 陆阿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宋茜茸几步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脉搏细数,几乎摸不到节律。陆阿爷的哮喘果然被诱发看,再不缓解就要出事了。 “带去后院。”宋茜茸一声厉喝,陆大郎赶紧背起阿爹,跟着学徒往客室跑。 “去煎麻黄汤!”宋茜茸边走边吩咐,待陆阿爷躺到榻上后,立刻从学徒手里接过针囊,在陆阿爷的定喘、肺俞、膻中三穴快速下针。手法又稳又准,银针捻转间,陆阿爷的喘息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很重。 宋茜茸又取了两针,扎在他的合谷和太渊,提插捻转,直到针下有沉紧得气之感。陆阿爷的喉咙里终于不再是刺耳的哨音,而是粗重的呼吸声。 一碗麻黄汤灌下去,一盏茶后,陆阿爷的脸色从青紫转为灰白,喘息渐渐平复。 宋茜茸拔出针,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 陆大郎单膝跪在榻边,看着虚弱的父亲,眼眶通红:“宋大夫,阿爹他……” “稳住了。”宋茜茸擦了擦额头的汗,“但陆阿爷年纪大了,心肺功能本来就差,不能再受刺激。原本医馆已经关门了,诊室方熏过药,气味没散干净,你们来的时候应该先在外头喊一声。” 陆大郎脸色变了变,还没开口,陆阿爷倒是先缓过气来了。 他半靠在床头,深深喘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子转向宋茜茸,喉咙里溢出几声咳嗽,方才哑着声音说:“你这是在怪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宋茜茸收拾针囊的手一顿。 “好好的医馆,熏这些乱七八糟的,是想毒死……咳咳……毒死人吗?” 宋茜茸蹙起眉,张瑶在旁边忙解释:“阿爷,如今医馆病患多,因而我们早晚都会熏一次药,以便祛除病邪。这是为着大家好呢。” 陆阿爷却摇头:“瞎胡闹!女娘行医,就是不妥……不妥!”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低声劝着,都不敢抬头去看宋茜茸的表情。 陆阿爷喘着气,声音沙哑却执拗:“我偏要说!你非要我来这里看诊,看看,结果变成了什么样?一个妇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成日抛头露面给人看病,还带着一群小娘子胡闹,这成什么体统?” 他说着,视线扫过宋茜茸:“宋娘子,你自己说说,成婚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二青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媳妇?” 宋茜茸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她将针囊收好,声音里透着寒气:“陆阿爷的哮喘暂时稳住了,回吧。医馆已经关门,不留你们了。” 陆大郎脸上挂不住,但仍硬着头皮说:“宋大夫,我阿爹得了风寒,实在是咳得厉害,您看看再开些药吧。” 宋茜茸冷着脸没说话,林青禾便是在这时走了进来。 第172章 隔离 第172章 隔离 陆阿爷见到林青禾出现, 浑浊的眼睛里冒出精光,拿手指点着他:“二青啊,你爹娘走得早, 没人教你, 我今天就多嘴说一句。娶媳妇是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好好伺候你的。你可不能由着人瞎胡闹, 得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阿爹,别说了!”陆大郎不敢再待下去, 扶起还在哼哼唧唧的陆阿爷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陆阿爷颤颤巍巍拍了儿子一巴掌,又看向林青禾,“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牝鸡司晨,祸家之本啊!” 林青禾面无表情地侧身让了让。 陆阿爷恨铁不成钢,冷哼一声,被陆大郎搀着走了。 咳嗽声渐远, 其余人也都识趣地出去了, 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 林青禾见宋茜茸脸色不愉, 过去将人揽在怀里, 低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不会。”宋茜茸很冷静,“我若是往心里去,当初这医馆就开不起来。” “陆阿爷……是固执了些。不过从前他只是有些轴,可也不像如今这般。”林青禾叹了口气,说起一段往事。 陆阿爷有四个儿子,四十多岁时,得了个幺女, 喜得不得了,打小如珠似玉地娇惯着。他虽总说女娘该贤良淑德,该相夫教子,但教养女儿时,却纵容又宠溺。 后来,陆家幺女嫁到了镇上。陆家给了不少嫁妆,夫家日子也好,陆家幺女没多久便怀了孕。这原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没想到在生产时,她难产了。夫家请了附近最有名的女医来了,结果仍是母子俱亡。 自那以后,陆阿爷就愈发偏执,认定女娘的手不洁,碰了产妇会触怒产神。也因此,他记恨上了所有在外行走的女娘,认为就是这些妇人,才造成了自家幺女的悲剧。 宋茜茸只觉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他把丧女之痛转嫁到了所有女医,甚至是所有有营生的女娘身上?” 林青禾缓缓点头。 “呵!”宋茜茸气笑了。 陆阿爷老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值得同情。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每回遇到时,他总要一副长辈的模样教训她,斥责她不安于室。医馆开业到如今,经历了多少流言蜚语,其中怕是有一半都得归功于陆阿爷。 算了,固执而封建的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更犯不着与他置气。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十指紧扣:“我是想跟你说,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咱俩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有咱俩自己知道。” 宋茜茸抬眼看他。林青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手却仍紧紧抓着她不放。 “你真的不在意孩子?” 林青禾转过脸来,垂眸看着她,表情十分认真:“我对孩子没什么执念。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是想要,咱就要,你要是不想,咱就不要。总之都由你说了算。” 宋茜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村里人渐渐感觉到了此次风寒的不同寻常,也都每日自觉到医馆来领免费的防疫茶饮,还买了避瘟香囊。甚至有人问起,医馆里人人戴在脸上的面罩,能不能也卖给他们。 宋茜茸想了想,便同意了,只是嘱咐村民们,洗过之后,要回来医馆继续浸泡药液才能继续使用。 原以为沙河村的人会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村长家的两个儿子,孙泽原和孙泽平从县城回来后,村里的应对策略变了。 两人告诉孙桐生,县城出事儿了。街上没人,铺子关了七八成,唯一人多的地方就是医馆,排队排到街口了。他们找人打听后才知晓,好多人得了风寒,发热咳嗽,浑身疼,不敢出门。 孙泽平压低声音:“听说官府已经在命令医官细查此事,隐约有风声说,这是时疫。” 孙桐生闻言,眉头缩得死紧。病情刚起时,宋茜茸便提醒过他,可他没有重视。后来,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但终归抱着侥幸心理,没敢全信。若真是时疫…… 他背着手,焦躁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下定决心:“阿平,去把你叔伯们都叫来,还有林家、喻家、周家的那几个。别声张,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不到半个时辰,除了搬到马头山上的林福荣,其他人都聚集到了孙家的堂屋。 这些人都是在村里说得上话的,见到孙桐生凝重的脸色,不由都是一愣。 孙桐生把事情细细说了,尤其是孙泽原两兄弟从县城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全复述了出来。堂屋里安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一群汉子愣是谁也没吭声。 孙柏生先开口:“要报官吗?” 立刻有人反对:“不能报!” “是啊,药苗过几天就要种下去了,这会儿官府要是来人,封村封路,咱们还能干活么?耽误一季,全家都喝西北风去!”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时疫呢?查下来咱们瞒报,那可不是喝西北风的事,是要蹲大牢的。” “可拉倒吧!官老爷们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报,他乐得清闲,你报了,他升不了官还得担责,他比你还不想报!” 堂屋里各人吵作一团。孙桐生见大家越吵越不像话,不由重重咳了声,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来:“都别吵!我说个折中的法子。”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暂时不上报。但咱们也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先前宋大夫就提过,要隔离治疗,我去请她来主事,她会防疫的法子,全都听她的。”顿了顿,孙桐生继续说,“你们回去后也告诉自家亲族,近期都老实在家待着,不要乱串门。也学着医馆,每日在屋里烧艾去去病邪。” 周承运家中有两个起了高热的,闻言不由问:“自行隔离治疗的话,诊费和药费如何算?” 若是上报官府,上头会派医官来接手防疫工作,也会下发药材。但若是自行隔离,便须得自己出诊费。 孙桐生蹙着眉。这两年村里人日子好过了些,但不少人的观念还是生病了能扛则扛过去,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看大夫。若真是时疫,那便不能扛。只是硬抓着人来隔离治疗,这诊费对于一些人家来说,怕也不是能轻易拿得出来的。 “现下家家户户应该都还收了些药在家里,咱们先找宋大夫问一问,需要哪些药材,能自己出的,就尽量自己出。”孙桐生手指轻点着膝盖,边思索边说,“至于诊费,实在家境困难的,便请几个大户捐赠些银钱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其余人都不说话了。村中大户,可不就是在坐的这些人家么? 段四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提议道:“我瞧着医馆先前也做过义诊,想来宋大夫也是个慈悲心肠当然。不若和她商量商量,此次也行义诊。” 林福成一听这话,立刻瞪圆了双眼,指着段四方便骂:“好你个段赖皮,当谁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呢!你家这回没染病的,怕只剩下你和你婆娘了吧?咋的,宋大夫是你爹啊还是你娘,得包圆你一家子的诊费?” 段四方小心思被戳破,恼羞成怒回骂:“你自己一家子巴着医馆捞了多少好处,便不许别人分一杯羹了?何况她医馆开了这几年,咱们村里人照应颇多,义诊便当做是回馈乡邻了。” 其余人忍不住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若是宋大夫当真愿意义诊…… 各人各怀心思,却猛不丁听到“啪”的一声,林福成狠狠拍了下桌子,喝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家织布卖给村里人时,怎不想着回馈乡邻,白送给大家?” 段四方一噎,梗着脖子说:“这怎能一样?我家的布,是我婆娘没日没夜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怎么,人家医馆没有辛辛苦苦给村里人看病?光收钱不干活?” 被林福成这一番抢白,心思各异的人也压下了心里的小九九,继续探讨治疗费用的问题。在孙桐生的强势推动下,最终通过了他最初的提议。 孙桐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次日便着人将村里的谷仓收拾出来,重新布置成隔离病房。先前痢疾疫时做过一次,再做也是驾轻就熟。另一方面,他挨家挨户走访,要求将病患送去隔离。 村民们这回老老实实听安排了,一是碍于村长的威势,二是村里有两个老人先后没了。 一个是年过花甲的陈阿婆,高烧不退了三日。另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王阿爷,咳得厉害,最后一口痰没咳出来,憋死在炕上。他们从发病到身亡,不过三四天。 “太快了!往年风寒哪有死这么快的?” 村民们真正恐慌了。 宋茜茸被村长请过来,正式开始组织抗疫工作。 孙桐生郑重其事:“宋大夫,有什么需求您直说,村里人出人出力,没有二话。” 宋茜茸很快就将活计安排了下去。 她让人将所有病患按照病情轻重缓急分到了不同的区间,由学徒们护理,每户人家安排一个人来照顾患者的吃喝拉撒。除了病患,所有在隔离区的人都必须戴口罩,勤洗手,不能乱走动。 林青禾则带着尚未患病的巡逻队队员,在隔离区外做好防护工作,负责物资运送、出入人员管控等问题。 村民们提着包袱,背着被褥,把家中病患送进了谷仓,在学徒们的安排下各自找到了床位。哭声和咳嗽声混在一起,隔离区里一片嘈杂。 卢梅娘将纪旭送进去后,蹲在门口哭了小半个时辰。几年前,同样的地方,她将儿子石娃送了进来。当时是痢疾疫,石娃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这一回,石娃没事儿,进去的人变成了她丈夫。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冯荷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安慰:“梅娘,不哭了。你哭伤了身子,谁来照顾阿旭?” 卢梅娘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擤了一把鼻涕,抬起红肿的眼睛:“阿娘,阿旭……能好的吧?” “能的,咱们要相信宋大夫,相信她们医馆。你忘啦,当年石娃也这般高热不退,旁人都说这孩子怕是不成了,不也被宋大夫救回来了吗?” 卢梅娘攥紧手中的帕子,正了正神色:“我相信宋大夫。” “是了,咱们相信宋大夫。她说了,这病虽然来得凶,但只要及时用药,好好护理,大部分人都能扛过去。阿旭身体底子一向很好,会没事儿的。你别担心,进去好好照顾他吧,我晌午再来给你们送饭。” 卢梅娘点了点头,把手帕又攥紧了些,这才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朝谷仓里走去。 另一边,宋茜茸背着药箱,对前来送自己的林青禾说:“外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你在里面,好好保重自己。”林青禾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坚实的墙。 宋茜茸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走上前给了林青禾一个拥抱:“保重!” 她戴上口罩,转身进了隔离区。 昨夜又有一名幼童死于高热,这一仗,势必会很艰辛。 第173章 证型 第173章 证型 隔离的头三天兵荒马乱。病患的呻吟和咳嗽声, 家属的恐慌和哭泣,学徒们的无所适从,在谷仓里时刻上演。 宋茜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先巡查一遍所有病患, 挨个看舌苔、摸脉象、问症状、调方子。下午带着学徒们讨论病例, 把当天新出现的问题一个一个过, 晚上还要整理病案,把每个病人的用药反应记下来,为第二天的治疗做参考。 学徒们起初都手忙脚乱的。倒也不是不会做事, 毕竟她们早一批的已经跟着宋茜茸学了两年多,晚来的那一批也学了一年多了,基础的护理操作已相当熟练。只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集中在一起的病患,又是传染性极强的病症,内心里总忍不住会有焦虑和恐惧。 “宋大夫,三号床的陆阿爷不肯喝药。”喻佩儿跑过来,额上一层细汗。 几日前, 陆阿爷在自家儿子的强势要求下来医馆看咳嗽, 却被熏的药诱发了哮喘, 导致了一番冲突。之后, 他气愤而去,听说后来去看了镇上的大夫。 本以为会好,可咳嗽日益严重,只得和其他人一起住进了隔离区。他对宋茜茸及学徒们仍爱答不理,却又不得不接受她们的照料,因而脸色一直很难看。 宋茜茸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跟着出去了。陆阿爷躺在木板床上,别过脸去不理人, 他的大儿媳端着药站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哄着,可陆阿爷怎么都不吭声。 “为何不喝药?”宋茜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带疲倦的眼睛。 陆阿爷不吭声,他儿媳局促地解释:“自陈阿婆和王阿爷走后,阿爹就这样了……说药喝了也没用。” 宋茜茸却只冷冷地看着床上的倔老头,淡声道:“不吃药可以,熬不了几天,您就能和王阿爷他们见面了。不过按照官府对疫病患者的安排,亡者将直接焚烧。届时您就化成一捧灰,运气好能被家人装进坛子里,埋入祖坟,运气不好,一阵风就能扬了。” 陆阿爷霍然转脸,浑浊的双眼瞪得老圆,伸出颤巍巍的手指着宋茜茸:“你……你个毒妇!” 他儿媳在一旁拼命扯宋茜茸的衣袖,可宋茜茸丝毫不理会,继续道:“这可是官府的规定,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该吃饭就吃饭,该喝药就喝药。” 她吩咐喻佩儿:“若有患者不想治,便通知外边的巡逻队,叫他们把人带出去,不要留在这儿加重医护的负担。” 说罢,她转身便走。 和喻佩儿一同负责这块区域的是去年新来的学徒,也是本村的人,叫许明珠,此时的表情和陆家儿媳一样震惊。她悄声问喻佩儿:“宋大夫这样说,会不会把陆阿爷气坏?” 话音刚落,就听到陆阿爷粗着嗓子朝儿媳喊:“药给我!” 喻佩儿和许明珠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下午,所有学徒围坐在谷仓外的麦场上,趁着难得的空隙吃午食。这边条件差,汤汤水水也不方便,付麦枝便每日煎了饼子送来。学徒们也不挑,啃着饼子,就着白开水就能囫囵对付一餐。 “宋大夫上午讲的那个病例,你们听明白了吗?”周芸咬了口饼,含混地问。她是周承运的孙女,周想儿的堂妹。 张瑶喝了口水,翻了下笔记:“你是说高热不退、舌红苔黄的那个?” “是。阿瑶姐,为何要加沙参和麦冬?我当时没听清。” 张瑶耐心解释:“那病患气分热盛,用的是白虎汤。但他的脉象又有点细数,说明已经伤了气阴,所以加了沙参和麦冬。” 周芸忙将饼子用嘴叼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将张瑶方才说的写上去。 “咱们医馆真好!”尤辛夷看着大家,眼睛亮晶晶的,“跟在陶府的时候很不一样!” 陶婉柔看过来:“如何不一样?” 尤辛夷抿了抿唇,没吱声。她是陶府家生子,但陶婉柔是府里的亲戚,算半个主子,她不敢乱说话。 “无妨的,咱们师姐妹间,有什么不能说的?”陶婉柔温婉一笑,“不必担心。” 尤辛夷这才低声说:“陶府的老先生也会教医理,但不像宋大夫这样……什么都讲。” 孙美琴好奇地问:“什么都讲不好吗?” “当然好!这样咱们学得才更扎实啊。” 赵芸娘哼了声:“那说明宋大夫是真心对咱好,不藏私。我先前就听过,有些大夫特别难伺候,徒弟们跟他家奴仆似的,劳心劳力好几年,却学不到几个正经方子。” 汤小敏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耽误人吗?” 赵芸娘把饼子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嘴里:“你听过一句话吧?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阿爹以前跟我说过的,学手艺的都是这样,师父总要留一手,免得徒弟跑了。” 学徒们安静了一瞬。 张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册子,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跟了宋茜茸好几年,从识字开始,到后来辨识药材,再到现在能诊脉辩证,每一步都是阿姐手把手教出来的。她们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你们在这儿嘀咕啥呢?”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徒们吓一跳,抬头一看,宋茜茸端着碗姜枣茶站在她们身后。 赵芸娘脸一红,将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笑嘻嘻地说:“宋大夫,我们在说,您教得这么仔细,不怕我们学会了抢您的饭碗吗?” 宋茜茸摩挲着手里的瓷碗,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少顷,她开口:“你们觉得,医者的饭碗是什么?” “治病救人?” 宋茜茸微笑着说:“可以这么说。治好了病人,医者才有饭碗。你们会的越多,能治的病越多,我的饭碗才会越稳。” 所有学徒都愣愣地看着她,忍不住湿了眼眶。 “行了,别发呆了。吃完赶紧进去,事儿多着呢。” 学徒们齐刷刷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响亮了不少。 下午的病例讨论会上,宋茜茸带着学徒们再次梳理了此次的治疗方案。她采取的是分型论治,随证施方。 “阿瑶,你先说说这几天接收的二十九个病患的分型。” 张瑶翻着手中的小册子,一一介绍。 “十一例风热犯卫证,属于轻症,表现为发热、微恶风寒、咽痛、口干、舌尖红、脉浮数。” “九例热毒袭肺证,重症,表现为高热、咳嗽明显、痰黄黏稠、咽痛、口渴喜饮、舌红苔黄、脉滑数。” “四例气分热盛证,表现为壮热、不恶寒反恶热、烦渴、大汗、脉洪大。” “三例气阴两伤证,表现为……” 随着张瑶一句一句介绍,学徒们埋头在自己的小册子上飞快记着。陶婉柔的字写得最工整,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陆艳蘅的字最潦草,但记得速度最快。汤小敏偶尔写错了字,用指头用力擦了擦,擦出一团黑糊糊。 等她们记完,宋茜茸便问:“分型的意义是什么?” 林月安举起手,得到示意后才说:“相同证型,即便表现的症候不完全一致,也可考虑用同一个方子。相反,相同症状的病患,若证型不同,治法也可能完全不同。” 宋茜茸赞许地点头,继续提问:“谁能举个例子?” 这回余念念举起了手:“同样是高热咳嗽,六号床病人咳喘,痰黄,口渴,舌红苔黄,脉数,证型是邪热壅肺,所以用麻杏石甘汤宣肺平喘、清热化痰。九号床的症候是发热恶寒、身痛、无汗、烦躁、脉浮紧,证型是外寒内热,表里俱实,所以用大青龙汤发汗解表、兼清里热。” “很好。”宋茜茸微笑起来,“所以同样是高热咳嗽,麻杏石甘汤和大青龙汤的组方思路完全不同。麻杏石甘汤的证,关键在于汗出而喘。大青龙汤的证,关键在于不汗出而烦躁。如果不仔细辨证,用反了,麻杏石甘汤的病人用了大青龙汤,发汗太过,伤了津液。大青龙汤的病人用了麻杏石甘汤,表邪不散,病反加重。” 宋茜茸娓娓道来,看着学徒们运笔如飞,她很是欣慰。 “所以,辨证是第一位的。同病异治,异病同治,核心都在一个证字。证不同,治法就不同。证相同,哪怕病名不同,治法也可以相同。”宋茜茸挥挥手,“好了,今日就到这了,散了吧。” 说罢,她直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学徒们却一片哀嚎,纷纷感叹中医的博大精深,要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入夜以后,隔离区安静下来。病人们大多喝了药睡下了,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谷仓门口点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 宋茜茸从最后一间病室出来,只觉眼睛酸胀,额角抽抽的疼,她不由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和其他学徒一样,住在窝棚里,也就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临时住所,简陋得很。她推开自己住的窝棚门,发现矮几上放着一碗饭、一碟小菜,旁边还有一碗姜枣茶。 吃了几日的饼子,乍一见这热饭热茶,她有些惊讶,便走到旁边的屋问:“谁送的饭?” 张瑶笑嘻嘻地回答:“是二青哥。他方才在外头站了好久呢,但阿姐你一直在忙,他便走了。” 宋茜茸点点头。回屋后,慢慢吃完了饭,又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甜度也很适中,暖意顺着喉咙一路下滑,熨帖极了。 她拿着空碗走到隔离区边缘,那里用麻绳拉了一道警戒线,巡逻队的人白天黑夜轮流值守,负责接收家属送来的饭食衣物,同时也拦住那些想偷偷溜进去看病人的家属。 此时,林青禾正背对着她站在警戒线外,朦胧的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肌肉线条在薄衫下隐约可见。察觉到了有人到来,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粗麻绳拉成的围栏对视,良久,都笑了。 宋茜茸将空碗递过去,笑着说:“多谢你了。” 林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原本白皙的脸上,因终日戴着口罩,已隐隐出现红痕,不由轻叹一声:“你脸色不大好,累着了吧?” “无妨,待这事儿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就补回来了。”宋茜茸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你也辛苦了,下了值就赶紧回去歇着吧。” 林青禾微微颔首,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二青,别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信你。”林青禾伸了伸手,想起宋茜茸叮嘱过的无接触原则,又将手收了回去,低声说,“咱们经历过那么多风波,这一次,也一定能顺利度过。阿茸,你要保重好身体。” 难得听到一向寡言的林青禾说这么多话,宋茜茸笑意更深,满身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缓解。 “二青,等时疫过去,咱们出去走走吧。南下也好,北上也行,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好,都听你的。” 第174章 借药 第174章 借药 孙四娘提着食盒走到二牛的病床前时, 正好撞上宋茜茸在查房。她脚下一顿,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宋茜茸却只低头翻看挂在床头的脉案记录,神情专注, 眼角余光都未向她这边瞥来。大丫站在她身侧, 面带紧张, 正一五一十地答话。 先前孙四娘因蔡家的威胁, 强行将大丫带回家,但大丫自己又跑回了医馆,为自己重新挣得了学徒的资格。现如今, 她和其他学徒一起,也在隔离区护理病患。 大丫是真心感谢张瑶的安排,把她分到护理自家弟弟这一组,全了她做姐姐的心意。她不知道张瑶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份体贴她记在心里了。 “宋大夫,二牛昨夜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丑时前后咳醒过一次, 咳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吐出些白痰, 不稠。寅时又睡了, 到卯时醒,说胸口不那么闷了。盗汗比前日轻,只是后背潮润,没有湿透中衣。” 大丫细细说着病患的情况,宋茜茸淡淡“嗯”了声,指尖搭上二牛的脉,片刻后又去看舌苔,问道:“二便情况如何?” “二便正常。” “服药情况如何?” “昨日两剂, 分四次服。今日卯时的药已经喝了,辰时又喂了一遍。喝完后没有恶心,精神比昨日好,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宋茜茸微微颔首,目光从脉案上移开,落在大丫脸上,眼神里露出了赞赏。 大丫松了口气,脊背挺得更直了。 孙四娘站在床尾,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热了。她闺女站在那儿,面对宋大夫的问话,对答如流,比她这个当娘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当初她怎么就那么糊涂,因为娘家人的几句话,就把闺女从这条路上拽回来呢? 差一点,她就害了闺女一辈子啊。 宋茜茸又问了几句话,这才转头朝下一个病床走,转头看见了孙四娘,只淡淡点了点头,露在口罩外的眼里并无多余的情绪。 孙四娘攥紧了手中的食盒,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宋大夫辛苦了。” 宋茜茸点了点头,便去了隔壁病床。那边是另一个学徒负责,宋茜茸开始了新一轮问话。 大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冲孙四娘笑了笑:“阿娘,你和二牛吃饭吧,我再去检查一下脉案。” 孙四娘看着她,伸手想摸摸她头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丫察觉到孙四娘的异样,疑惑地问:“阿娘,你怎么了?” 孙四娘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热意忍下去,挤出个笑来:“阿娘就是觉得啊,咱们家大丫长大了,比阿娘强。” 大丫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整理脉案,声音闷闷的:“阿娘,你别这么说。” 母女俩之间隔着一张病床,二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嘿嘿一笑:“阿娘肯定是听到了你答宋大夫的话,跟背书似的,我都听傻了。阿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大丫噗嗤一笑:“等你病好了,回家继续给我背《千字文》去。读了好几个月,都认不全几句话,羞都羞死了!” “阿姐!”二牛苦着脸,又求助似的看向孙四娘,“阿娘,你让我下地都行,我真记不住那些字。” 孙四娘被儿子那抓耳挠腮的小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摇摇头,打开食盒,边带给他一碗山药粥,边叮嘱:“你和大牛都要好好学,要上进。你们阿姐这般能干,你们也不能差。往后大丫嫁了人,你们就是她的依仗啊,可不能给她丢脸。” “阿娘,你都说多少次了,我记住啦。” 这边母女三人其乐融融,那边村子里的氛围却越来越紧张了。 先是赵阿奶的外孙从隔壁镇跑了来,说是镇上药铺的柴胡和防风都卖光了,求他阿婆匀点存货出来。沙河村家家户户都种药,大部分卖给了医馆,但自家会备一些以防万一。赵阿奶家留的药材还够,便匀了些给外孙。 不曾想,自那以后,来求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有些人家里的药都不够了,原不想给,可架不住亲戚们跪在地上哭,最后还是给了。 沙河村的人这才意识到,外头的时疫已经蔓延得比他们想象的严重得多。他们守着医馆,日日喝预防的茶饮,病患还有专门的隔离区,竟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借药的人太多,村里人自家的存货也不足了,家家户户都焦虑起来,纷纷跑到孙桐生家里,请他出来拿个主意。不多会儿,村长家的院子里吵翻了天。 “不再给药?凭什么不给?来求药的哪个不是跟咱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戚,平常有事求人家,不都来帮忙了?现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就撇下别人不管了?” “留条后路有错吗?我前几日可是听阿明那丫头嘀咕,这段时间用药太快,现下医馆里头的药材库存也不大足够了。这会儿把药散光了,万一咱村再复发时疫,咱们自己等死?” 两拨人为着借不借药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这时,段四方突然打破紧张的气氛,插了一句:“来求药的都是家里有人患了病的,他们身上会不会也带了病邪?咱们贸贸然跟他们接触,会不会把疫病再次带进村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村民们再次炸开了锅。 隔离了半个多月,眼见已有不少人痊愈在即。若是再来一次,他们无法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吵吵嚷嚷中,白塘村村长崔长福赶着牛车匆匆过来,见到满院子人时,先是一愣,但事情迫在眉睫,他顾不得那么多,冲到孙桐生面前就作揖:“孙村长,求你们救命啊!我们半个村的人都病倒了,好些个人都没熬过去。听说你们村不少人被宋大夫救好了,求你们让宋大夫无论如何,也去我们村走一趟吧!” 立刻有村民答道:“宋大夫现在在隔离区里呢,还在给咱们村的人治病,哪里抽得出时间去你们村?你们再去找别的大夫吧。” 崔长福苦笑着说:“先前镇上的大夫也来看过,开了药没用啊。现下哪里的大夫都不肯来了,说是时疫,厉害得紧,不敢进村了。” 苗时山忍不住了,紧皱着眉头说:“你这老儿说话可真好笑,别的大夫不敢进村,凭什么要我们宋大夫去?她万一染病了,你负的起责?再说了,咱们村还有十几个病患在隔离区呢,宋大夫照管那些人已经够累了,难不成还让她变个分身出来,跟你去白塘村?” “人命关天啊,求你们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然而,无论崔长福如何说,沙河村的人都不松口,不允许他去找宋大夫。当然,这些事儿,宋茜茸一概不知。她带着徒弟们正在挨个给痊愈的人复诊,确认无碍后,便让他们归家了。 先行痊愈的是几个轻症年轻人,见他们收拾铺盖走人,不少人羡慕得很,心里也燃起了希望。接下来,走出隔离区的病患越来越多。 正在满村人沉浸在时疫即将过去的喜悦中时,孙桐生却找到了宋茜茸,脸色难看:“宋大夫,村外来了好多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他们跪在村口,说……” 孙桐生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把话说完:“说您要是不救人,他们就死在咱们村口,做鬼也要记着咱们见死不救。” 林青禾冷着脸站在一旁:“阿茸,你不必为难,巡逻队可以把人赶走。” 宋茜茸却摆摆手:“时疫是大范围蔓延的,咱们村现下虽痊愈了,但其他村仍在病中,迟早还会传到这边来。所以,即便是为着咱们自己的安全,也得去救。” “好,那我陪你去。” 林青禾这般斩钉截铁,倒让孙桐生愣了愣神,须臾才笑着说:“宋大夫,您看看咱们村还能做些什么?” 宋茜茸说:“让大家尽量待在村里,不要与外村人接触。” 重症病患目前都已转为轻症,有白芷在,足以应付了。宋茜茸点了一批学徒,叫她们收拾好药箱,便跟着孙桐生出了村。村口大路被一排荆棘刺拦住,不少人围在外头。看到宋茜茸一行人走近,呼啦啦跪了一片。 张瑶忙开口:“快起来,咱们医馆不兴下跪的。你们都是哪个村的,我们挨个过去看。” 她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白塘村,崔长福见到宋茜茸时不免老泪纵横。村里已经死了十多个人,病倒一大半,他感觉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有了沙河村的经验,学徒们应对疫病也不再手忙脚乱,各项事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宋茜茸将本村的陆艳蘅和汤小敏留在白塘村,自己带着其他学徒去了下一个村子。 林青禾始终跟在她身后,到饭点了给她带吃食,累了就让她靠一靠,替她揉一揉额角,想方设法让宋茜茸更舒坦些。 到了碧水村时,宋茜茸闻到了浓烈的香烛味儿。村口的老槐树下设了个法坛,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士正在挥剑作法,不远处,两个年轻道士正在煎药,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 碧水村村长江连峰忙介绍道:“那是无忧子道长,道法高深,又通医理,平常给信徒看病、施符水,一向很灵。这次疫病起来,他带着徒弟来了好几日,村里不少人喝了他的药,病情好了许多。” 宋茜茸来了兴致,立即上前去看两位小道正在煎的药,仔细闻了闻,心里便有了数。方子里有柴胡、黄岑、半夏、甘草,还有几味她不太确定的草药,整体看是和解少阳的思路,虽然不是精准对治的方子,但对于风热袭表的轻症确实有效。 此时法事刚毕,无忧子收了剑,目光在宋茜茸的面容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 双方见过礼,宋茜茸说:“既有道长在此坐镇,病患又有起色,我便不在此妨碍道长的诊治了。” 无忧子却说:“听村长说,宋大夫治好了一个村的疫病,贫道倒是颇感兴趣,不知宋大夫可愿指点一二?” 宋茜茸笑着说:“不敢。只是我们村病患全部集中隔离在一处,治起来更便利些,也不会产生新的感染者,因而治愈速度快些。” 这话一出,无忧子的脸色变了,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在行那隔离之举?” 宋茜茸不知他为何脸色那般难看,疑惑地问:“道长的意思是……” “此举不仁,有违天道。宋大夫既为医者,当以善念感之。” 宋茜茸:“啊?” 双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宋茜茸才明白,无忧子道长所谓的“隔离”,是指将病患集中关在一处,任其自生自灭。三十年前,他就经历过这样一场祸事。那时大瑜国兵荒马乱,瘟疫横行,官府强行封村,将染病的人强行隔离出来,最后连同屋子一起烧了。 “道长,或许您有所误解。您说的那种,与禽兽无异,的确该遭天谴。但我所说的隔离治疗,是将病患单独安置在病房内,由专人照顾,不和未染病的人混居,减少传给旁人的机会。” 无忧子却并不相信。 宋茜茸只得说:“我们村的隔离区里目前还有少量轻症病患,不如您跟我去看看?骡车就在那头等着,一个时辰便能到。” 无忧子却一甩袍袖,冷着脸说:“不必。此事休要再提。” 宋茜茸叹了口气,看向江连峰:“村长,您看……” 江连峰也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不敢得罪无忧子,亲自将宋茜茸送回了千金医馆。 却不想,回到本村后第三日,江连峰陪着无忧子上门来了。 第175章 道医 第175章 道医 原来碧水村一部分患者痊愈, 但总有新的病患出现。无忧子想到宋茜茸说的“避免传给旁人”,思索良久,他终究是放下了心中的成见。 宋茜茸教他戴上口罩, 带着来到了隔离区。里头还有八个病患, 都是年老体弱, 恢复较慢的, 陆阿爷便是其中的一个。 白芷与学徒们正在查房,见到宋茜茸一行人,她们也只点了点头, 继续手头的工作。 江连峰早已被隔离区井井有条的样子震撼到了,这里比他想象中的更严谨,更令人安心。 无忧子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病人的脉案,又去煎药的窝棚,看药渣的处理与器皿的蒸煮消毒,甚至蹲下来用手捻了捻墙角熏烧过的太乙流金散。他一边看一边问, 极其仔细。 看完后, 他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医馆的人终日待在这里, 不怕也染上病吗?” 学徒们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 脸上有一瞬的不安。怎么能不怕呢?这段日子以来,恐惧和疲惫是每个学徒的常态。甚至宋茜茸,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强大无畏。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时,也会辗转反侧,内心充满着惶恐和焦灼。 但怕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是医者,必须表现得不怕,病患才不怕。 因此, 宋茜茸只是平静颔首:“染上病,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无忧子花白的胡子翘了翘,还未接话,就听到宋茜茸继续说:“我们已做了能做的所有防护,戴口罩,进出换罩衣,酒精洗手,熏烧消毒,服药预防……当然,人力终有不逮,包括我自己,仍有可能被感染。” 她看向所有学徒,微笑着说:“但没关系,我们这里任何一个人倒下了,会有同伴和家人来治疗我们、照顾我们。所以我们不惧病邪。” 所有学徒也都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犹疑。 无忧子眼神微微一动,没再继续发问。 隔离区的草药味混着艾草苍术等气味,在这个暮春的午后,竟然让人觉得如此踏实。 他想,他其实不是愤怒于“隔离”二字,而是恐惧于“被抛弃”。 这些年轻的小娘子们告诉他,即便染了疫病,即便倒下了,也没关系,有人会接住她们。 在无忧子和江连峰的邀请下,宋茜茸带着几个学徒再次来到碧水村。村子祠堂旁边有几间空茅草屋,江连峰指挥着村里人布置了一番,成了一个新的隔离区。 沙河村的病例已经积累了完整的脉案记录,所有学徒们也都驾轻就熟,一切进展顺利,直到第三天,平静被打破。 村头的周老栓家有七口人,疫病一起,周婆子就没了,剩下的人里又病了四个,周老栓的病情尤为严重。进入隔离区后,他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恶化了。他小儿子周满仓在病床前照顾家里人,他一方面担心家人身体,一方面又怕自己也被染上,连着几晚没睡好觉,忽然就崩溃了。 他冲出病房,蹲在马路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说若是阿爹走了,他也不活了。他指着老天痛骂,说这个病是老天在收人,谁也逃不掉,只是他们一家从未做过恶事,为何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宋茜茸赶到的时候,周满仓已经不哭了,直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没用了,没用了”。 陆艳蘅小声说:“宋大夫,他是不是被病邪迷了心窍?” 宋茜茸蹲下来看了看周满仓的瞳孔,又搭了脉,脉象虽然有些虚,但并没有外感病的特征。这不是被疫病感染了,纯粹是惊恐发作,心理崩溃了。 面对这种,宋茜茸总是很无力。她向来不懂要如何安慰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慈和的声音:“起来,莫要坐在地上。” 无忧子神态从容,在周满仓身旁坐下,平静地问:“担心家里人的身体?” 周满仓双眼发直,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小居士是仁孝之人,担心亲友,这时人之常情。但是怕有什么用呢?你家里人还在里面等着你照料呢,若你先行扛不住了,他们怎么办?” 周满仓倏地抬头,嘴唇不受控地哆嗦了下,泪忽然涌了出来,抽噎着说:“我阿娘……都怪我没照顾好她。她走的时候,我在隔壁屋,睡得迷迷糊糊的,等醒来时,她已经……” 无忧子悠悠叹了口气:“贫道小时候,师父养了只猫。那猫老了,跑不动道了,我天天精心看顾着,可它还是死了。我哭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没尽到心。师父跟我说,生死有命,尽力就好。若没有你的精心照料,它或许走得更早。如今它已经多陪了你许多天了,剩下的路,你得替它走完。” “你阿娘去了,那你就得替她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世上的日头。”顿了顿,无忧子又指了指病房方向:“小居室,你听,他们在咳嗽。咳着,便是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周满仓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朝屋里冲了进去。跑到门口停住,戴好口罩,才走回家人身旁。 无忧子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宋茜茸点点头,也进去了。 宋茜茸站在外头,将无忧子那一番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无忧子这心理按摩能力太强了。 这个时代的道医自成体系,除了汤药、针灸、推拿、按摩等与中医共通的治疗方法,还包含了符箓禁咒、祝由、导引气功、辟谷等诸多形式,以及独特的丹道体系。 前世宋茜茸看史书,不少帝王老年时追求长生,便沉迷此道,服食各类丹药。不过无忧子并未对这一块细说,给村民诊治时,用的也是中医的法子。 聊得多了,宋茜茸才知晓,无忧子并未正经跟大夫学过,但喜爱钻研医书,在道观里常给香客义诊,几十年了,也攒了不少经验。 “几十年义诊,单这份坚持,就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宋茜茸眼中光芒愈盛。她自认做不到,但不妨碍她对拥有这种品性之人的敬佩。 无忧子被她直白而热烈的崇拜目光弄得很不好意思,与她探讨医术时,也更多了几分真心。 待碧水村疫病平稳下来,宋茜茸与学徒们回到了沙河村。 借药的人仍络绎不绝,连纪桂英的娘家人都来过两回。宋茜茸刚回村时,便撞见了纪桂英的弟媳佟秀英。她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林青枫成亲时,这位佟舅妈就张罗着要把守寡的侄女说给林青禾做小。 纪桂英见了她也没好脸色:“前几日不是才给了药吗,怎又来借?” 佟秀英陪着笑脸:“这不,你侄媳娘家人也病倒了,现在哪里都买不到药,实在没法子了,求你们救救命吧。” 纪桂英简直要气笑了,呛声道:“这以后,是不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婆病了,你都要替人来求药?我们家留的药也不多,都被你拿完了!” 佟秀英眼神直往医馆那头飘:“都是亲戚,你抬抬手的事儿,就帮了这一次吧。你家没药,那不是还有个医馆吗?” 宋茜茸连热闹都懒得看,她累极了,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醒来后,林青禾告诉她,林月明拿了药,把佟秀英打发走了。宋茜茸嗤笑,这人向来爱贪小便宜,铁定还会再来的。 果不其然,两天后,佟秀英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个年轻妇人,打扮得很朴素,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阿茸呐,我这回是特意来找你的呢。”佟秀英一进医馆,就热络地喊起来,把学徒们都惊得探头来看。 宋茜茸放下笔,目光不着痕迹在对面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淡淡应了声:“舅妈来了。” “哎!”佟秀英笑眯眯的,拉过身旁的妇人,“看,这是我侄女,佟晚榆,比二青大三岁,岁数上正好呢。” 她推了那妇人一把:“晚榆,还不快给阿茸请安!” 佟晚榆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行了个礼:“姐姐好。” 宋茜茸勾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佟秀英满脸堆笑地介绍:“阿茸啊,你心善,就可怜可怜我这苦命的侄女吧。她守了几年寡,这回发疫病,她公婆那边的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往后要怎么活啊?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也没个一儿半女,想是子嗣有碍,不如就让她做小,伺候你和二青。我们也不求名分,只求个安身之地。” 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与其以后让不知底细的外人进门,不如就纳了阿榆,她已经生过两个儿子了,保证能生哩!知根知底的,你们也放心。” 宋茜茸没理她,偏头对林月圆说:“去,叫你二哥来。” 林月圆心道不好:“二嫂……” “不必多说,去叫人。” 佟秀英以为她应了,喜上眉梢,又添了几句:“是嘞,妻贤家才安嘛。做人家正头娘子可不能善妒,得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儿!” 宋茜茸没有接话,继续翻看手头的医案。 很快,林青禾就跑了过来,脚步匆匆,林月圆在后头都没追上。 “阿茸……”他第一时间去看宋茜茸的脸色,未见到恼怒之色,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纪桂英也得了消息,从家中赶来,脸都绿了,指着佟秀英的鼻子就骂:“你还要不要脸?侄子房中事也要插手,况且还不是你嫡亲的侄子,你哪来的脸面?先前就跟你说过了,此事免谈。你是嫌我们家日子过得太好了是不是?” 宋茜茸实在懒得打理这一场闹剧,提步就往后院走。林青禾忙跟上,被她拦住了:“那边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解决。” 那边,纪桂英已经连推带搡把人轰了出去,林青禾也过去说了什么,宋茜茸没再关心。不多会儿,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林青禾也进了屋子,忐忑地看着她:“阿茸?” 宋茜茸抬起头,神情如常。 林青禾忙解释:“佟舅妈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当初我没应,现在更不会应。现在已经把人赶走了,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 他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宋茜茸的手:“你知道的,我心里只你一个,不可能再要别人。” 宋茜茸失笑:“我没放在心上。” 她只是嫌烦。又不是自己正经亲戚,连敷衍都懒得做。 林青禾仔细瞧了她的神色,见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不曾想,到了后半晌,佟晚榆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她站在医馆门口,没再往前,缩着肩膀,仿佛惊弓之鸟。 林月圆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告诉了宋茜茸。 宋茜茸刚出来,佟晚榆突然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宋大夫,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是姑母逼我来,我并不知情。” 她手指抠着泥地,声音沙哑:“我婆家人虽然没了,但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十岁。姑母说林家日子好,要我把儿子丢给夫家族人,自己来巴着林家。我不愿意,我舍不下儿子。” 宋茜茸侧着身,不让她跪自己,眼睛微微眯了眯:“既然不愿意,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给您道歉。”佟晚榆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宋大夫,我听说您这里收学徒,也有女大夫带着孩子住在这。我认得几个字,之前在婆家常跟着公爹上山采药。您若是能收我当个学徒,我给您磕头,求您给条活路吧。” 她真的磕了下去,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宋茜茸退得更开了,她不喜人下跪,尤其不乐意看别人跪自己,怕折寿。 “若是来做学徒,你儿子怎么安置?” 佟晚榆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暗芒:“不可以一起带在医馆里吗?” “我这里不是善堂。且医馆全是小娘子,你儿子住在这里也不合适。” 佟晚榆脱口而出:“可是白大夫为何可以?我们还是亲戚呢,您更应该照拂一二。” 话刚出口,她也意识到了不妥,目光闪了闪,忙低下了头,又是一副弱小无助的模样。 宋茜茸盯着她看了片刻,倏地笑了:“医馆的决定,我为何要向你解释?现在是你想来医馆当学徒,不是我求你过来。” 佟晚榆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地上爬起来,垂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打扰了。” 宋茜茸望着她的背影,面上看不出息怒。林青禾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第176章 医署 第176章 医署 沙河村的疫情刚进入尾声, 一队官差到了千金医馆门口,言明县尊大人有令,让宋茜茸即刻前往县衙。 朱桃从灶房出来, 忙说:“晌午饭刚做好呢, 二嫂吃了再走吧。官老爷们一路辛苦了, 要不也在家吃两口?饭食粗糙, 好歹垫垫肚子。” 几名观察互望一眼,应允了。 林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愿意留饭,说明不是来抓人的。上回宋茜茸被关进牢狱, 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宋茜茸趁机将医馆的事务安排好,没多久,林青禾将打听来的情况跟她说了,“说是紧急公务,需要你的协助。” 她一个大夫,能协助什么?宋茜茸思忖着,心里一惊:“莫非……是县城的时疫爆发了?” 林青禾握住她的手, 轻轻揉了揉, 安抚道:“别慌, 还有季阿伯在。” 宋茜茸却没办法放松。 这段时间, 虽然沙河村及附近村子的疫情渐渐平息,但据说县城里病患越来越多,县城大门都已严进严出,寻常百姓都不能进去做生意了。先前季则宁还曾托人带话,询问她村中时疫的情况。 如今县衙直接来召,恐怕是时疫闹得控制不住,必须征召民间大夫去支援。 林青禾陪着她,跟着官差直接进了县衙。这里很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味儿,是苍术与艾叶。林青禾只能在外间等待,引路的差役则一句话不多说,带着宋茜茸进了医署。 刚跨进门,宋茜茸就看见了季则宁,他与另一位年岁相仿的医官正坐在上首。医署里只有两位医官,想来另一位便是魏启阳魏大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宋茜茸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魏启阳也不例外,他的目光在她年轻的面容上停了停,似有犹疑,很快又被焦灼盖过:“宋大夫,情况紧急,老夫便不与你客套。县尊大人召你前来,便是为着时疫一事。” 他目光在在座众人身上一扫,声音沉了下去:“此次疫病规模太大,集中安置的病患已有近千,每日新增数十人,药材告罄,大夫不足。县衙已报知州,可调用其他州县的物资也需时间,病患等不起!” 宋茜茸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朝人群看去。这里包括她,共有三十五人。按魏启阳说的,从县城医馆里征调了二十名大夫,又在各乡镇召了十五位大夫。除了她,没有一个女医,而她也是所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坐在魏启阳下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儒雅大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打理得极精致,衣裳整洁,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他侧头瞥了眼宋茜茸,目光算不得友善,但也不是纯然的恶意。 据介绍说,那是惠民堂的杨大夫。宋茜茸对此人有所耳闻,似乎家学渊源,祖上出过数名御医。在这一屋子大夫中,他的地位也是超然的,连魏启阳跟他说话,也多了几分尊敬。 介绍完县城目前的状况,魏启阳开门见山:“诸位,形势紧迫。现有的药材储备,最多还能撑三日。今日召集大家在此,也是想要商讨一个合适方案,在用药最少的基础上治病救人。”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凝重。 魏启阳没管众人脸上的表情,继续说:“县城的几家医馆,存药都已被官府征缴。各乡镇医馆的药材,也请诸位拿出来。人命关天,过了眼下的难怪,日后官府必有补偿。” 众大夫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应声。 魏启阳面色难看起来。 须臾,一位老翁站出来,行了个礼:“魏大人言重。我等行医之人,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药材只管拿去,只盼能多救几条性命。” 这人似乎也颇有声望,他一带头,其他人纷纷应和,宋茜茸也点了头。她本就带了一箱药材过来,预备着应急用的。 魏启阳脸色稍缓,随即又拧起眉头:“即便各乡镇药材尽数拿来,仍是杯水车薪。今日请诸位来,不只要药材,更须诸位集思广益,想个周全的方案。” 他顿了顿,接着问:“诸位中,有哪些擅针灸推拿的?” 惠民堂站出来两个年轻大夫,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也微微抬手,乡镇大夫里又有四人说会刮痧拔罐。魏启阳一一记下,目光最后落在宋茜茸身上。 宋茜茸平静道:“儿略通针灸。” “好。”魏启阳并未多问,转向季则宁,“季大人,依你看,这药材要如何分配?” 接下来的时间里,便是季则宁主持,诸位大夫各抒己见。这些老大夫虽有些倨傲,确实是有真本事的。惠民堂的杨大夫虽然一直没怎么开口,但偶尔插一句,便直指要害。杏林春的陶大夫对疫病的传变规律分析得条理清晰,陈大夫对各种外治法的适应症烂熟于心。 宋茜茸坐在角落里,全程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她资历尚浅,低调为好。 最终定下的方案,宋茜茸挑不出什么毛病。 第一,所有病患集中治疗,按轻症、中症、重症分设隔离区。轻症以食疗、外治法为主,中症口服汤药加针灸,重症专人看护。优先保障危重症患者的药材供应。尤其是麻黄、石膏、人参、附子这些紧缺药,只用于高热不退、喘促神昏、虚脱将绝者。 第二,集中辨证,统一配方。针对疫病共性,拟定一到两个通用基础方,批量煎煮,按人分发,避免各开各方造成药材浪费。 第三,动员百姓上山采挖本地常见草药,由药工统一验收、炮制。 每一条都兼顾了现实与理想。 同行们很优秀,宋茜茸很高兴。毕竟,谁不希望有一群神一样的队友呢? 魏起扬显然是个急性子,方案敲定后,立刻便要分派差事。可他刚说了两句,忽然又顿住了:“还有一个难题。病患近千,重症就有上百,这还不算每日新增的。人手远远不够。” “是。”季则宁补充,“更麻烦的是,家属照料病人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反倒成了疫病传播最快的路子。” 这话说得众大夫都沉默了。疫病为何可怕?便是在其极强的传染性。 魏起扬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老夫想了个法子。诸位大夫,可愿意教会患者家属一些简单的刮痧、推拿的法子?这样便能极大减轻人力压力。” 厅中一时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大夫的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这个时代,任何技艺都是珍贵的,哪个大夫不是跟着师傅苦学数年才能上手?如今要他们白教给那些平头百姓,谁能甘心? 何况,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就算眼下疫情紧急,可疫情过了呢?那些学会了手艺的百姓,会不会自己支个摊子抢生意?以后谁还愿意花钱请大夫做推拿? 就连万事都支持的杨大夫,也微微抿紧了唇。 魏启阳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季则宁忽然开口:“宋大夫,老夫听闻你那个村子也染了时疫,是你凭一己之力平下去的。能否跟我们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惊诧,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宋茜茸心头微动。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杨大夫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之前更复杂了,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 她站起身,有条不紊地将沙河村的经验全盘分享出来。 随着她的娓娓道来,厅中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惠民堂另一位徐大夫才迟疑着开口:“沙河村的疫情……当真平了?” “不止沙河村。”季则宁替她答道,“附近几个村镇的疫情也在渐渐平复,老夫已派人核实过。” 这下,连杨大夫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宋茜茸忙补充道:“村子里地广人稀,病患至多不过三十余人,病情扩散速度本就会慢一些。这是比城里治疫有利的先决条件,儿不敢居功。” 果然,几位老大夫的脸色缓和下来,纷纷叹息:“此次疫病,最难办的便是传染太快。城中人口稠密,一家染病,半条街都跑不掉,哪里能像村子那样隔离得开。” 魏启阳却没顺着说下去,而是追问:“宋大夫方才说,你家医馆有二十余名学徒,皆在治疫中出了大力?” 宋茜茸心中一凛,但还是点了头。 魏启阳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便接她们过来,县城需要这些人手。” 宋茜茸沉吟片刻,道:“魏大人,附近村子还有病患未完全痊愈,医馆里总要留人。且儿此番来得仓促,医馆诸多事宜尚未交代清楚。可否容儿修书一封,让儿家夫君送回村中,安排好留守之人,再将剩余学徒带来?” 魏启阳点头:“速去速回。” 宋茜茸应下,还没等松口气,魏启阳又问:“你方才所说的口罩、酒精,又是何物?” 她从药箱中取出这两样东西,立刻就有仆役从她手中接过,递了上去。 “口罩戴在口鼻处,可阻隔疫气,酒精杀灭疫毒的效果则远胜其他药物。” 厅中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杨大夫接过口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到鼻下嗅了嗅,没说话。济世堂一位三十余岁的大夫却忍不住开口:“这……闻所未闻。这不过是块普通布料,为何布在脸上便能阻隔疫气?” 另一个大夫跟着附和:“这酒精便是烧酒吧?倒是能防伤口溃烂,只是从未听说还能防疫。” 又有几人跟着颔首,显然不以为然。 魏启阳见宋茜茸先前说得那般笃定,心里信了几分,但这东西太过新奇,他也不敢贸然采纳,只挥了挥手:“防护之法,各位大夫自己斟酌便是。散了吧,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各自到安置点报到。” 众人陆续散去。 宋茜茸本想找季则宁私下说几句话,问问县城的详细情况,他又为何举荐自己。可季则宁被魏启阳拉着商议事情,脚步不停地往后堂去了,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宋大夫。” 宋茜茸转过身,是杏林春的陈大夫。她依稀记得,杏林春是陶家旁支的产业,先前陶太夫人还打算介绍她去杏林春医馆坐诊。 陈大夫朝她行礼,和气地问:“方才听你说针灸,不知师从何处?” 宋茜茸含糊道:“家中长辈传授,不值一提。” 陈大夫点点头,也没多问,拱了拱手便走了。 宋茜茸也慢慢走了出去。肩膀上的担子,比来时更重了。 学徒们次日晚食前便到了。十五个姑娘齐刷刷地站在医署门口,场面颇为壮观。 领头的张瑶见到宋茜茸便咧嘴笑:“阿姐,我们来啦!” 不少学徒是第一次来县城,更是第一次来到县衙这样的官家之地,免不了好奇,兴奋地四下张望。她们知晓是来治疫病的,但有了沙河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经验,大家知晓这病是可以打败的,因而心里并未有太多惧怕。 宋茜茸看着她们,心头又暖又涩。这些孩子青葱一样的年纪,没一个退缩的。无论如何,她要保住这些姑娘们。 她不由露出个微笑:“进去吧,我带你们去吃晚食,之后要领衣裳,再分配差事。” 宋茜茸领着一群小娘子进了医署后院,魏启阳经过时多看了两眼,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宋大夫,这些小娘子们便是你们村的治疫功臣么?” 听他这样一说,小姑娘们面露喜色,个个昂首挺胸,站得更直了。 宋茜茸温和的看着这一群学徒,微笑着点头:“她们确实很好,护理之法都学过,诊脉开方还差些火候。” 魏启阳鼓励道:“还小呢,来日方长,小娘子们必有进益。” 很快,每个人的任务都分派下来,宋茜茸分到了清平道观,负责这边的女病患。学徒们则跟着她,也进到了各个病区。 一切井井有条。 季则宁与魏启阳两位医官倒没有负责具体的病患,但他们要主持大局。因而,季则宁格外忙碌,不是与魏启阳在议事,便是去了隔离区巡诊。宋茜茸偶尔与他碰面,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便匆匆道别。 宋茜茸只得压下一切心思,专心治病。 病患实在太多了。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夜里也时常被叫醒,去处理突发状况的病患。每日除了吃饭,几乎没歇过。甚至有时刚端起碗,就有人来喊,她只能放下碗就走。 学徒们心疼她,时常偷偷往她屋里塞几块点心蜜饯之类的吃食。 惠民堂的杨大夫也在清平道观,负责的是这边的男病患。 有时宋茜茸在给病人施针时,余光扫到门口,就见到杨大夫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边。有时候她在教学徒辨别脉象,一抬头,也能对上杨大夫复杂的目光。 起初宋茜茸还挺不自在,时间久了便也任他去了。 可麻烦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第177章 贱医 第177章 贱医 起初五位大夫染病的消息传来时, 宋茜茸并未放在心上,她带着学徒们,要照管三百多名女病患, 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管旁人。但不过两三日, 恐慌便在医护人群中开始蔓延。 “惠民堂的许大夫病倒了。” “仁济堂那边两个学徒整整三日高热不退, 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 “负责我们那个病区的李大夫, 已过花甲之年了,要我说就不该来掺和这疫病。瞧瞧,这下一病不起, 他的两个徒弟眼睛都哭肿了。” “我们杏林春其他人都好好的,就一个老药不知怎的中了招……” 魏启阳立刻启动调查,发现染病的基本都是不爱戴口罩,不习惯用酒精消毒的,立刻重视起来,要求人人规范防护自身,避免被病邪传染。 张瑶私下里和宋茜茸嘀咕:“阿姐,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呢, 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不要多话。”宋茜茸正蘸着墨水准备继续写医案, 闻言看了她一眼, “回去再说。” 张瑶嘻嘻一笑,在嘴唇上做了个缝合的手势。 这一批大夫倒下后,倒是让所有人都重视起了那小小的口罩和酒精,季则宁和魏启阳也专程过来,询问宋茜茸如何打量购买酒精。现下隔离区所用的,还是宋茜茸提供的,也快见底了。 宋茜茸直接将此事推给了荆六郎,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毕竟如今官府对酿酒管控严格, 酒精蒸馏的法子又太过超前,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医,若让人知晓这些都出自她手,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两位医官都想起她先前入狱时,的确有一位府城的厢军指挥使特意来县衙打过招呼。想来这宋大夫背后的势力也不一般,倒是让魏启阳不由对她重视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离区不断有人痊愈,也源源不断接收着新病患,最多时,宋茜茸要管三百七十余人。 所幸张瑶、林月圆和陶婉柔三人都能独立诊脉开方,大大缓解了她的压力。其他学徒虽不能号脉,但望、闻、问这三步都能做,问饮食、查二便、观舌苔、录脉象,每一样都帮了大忙。 她们也赢得了病区女患者的认可。 一位刚从重症中恢复的阿婆躺在病床上,和旁边的阿嫂聊天:“这些小娘子真真是耐烦又细致,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小娘子当大夫,原以为不靠谱,谁晓得会有这般好呢!” 阿嫂也笑着说:“是呐,我家大丫儿和那些小娘子差不多大,要是也能这般利索就好了。” “要我说还是宋大夫好啊,模样好,医术也好,卢扁再生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女中卢扁”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 名声在外,好事也有,麻烦也有。 杏林春医馆的陈大夫就专程来找她探讨过好几回针术,乡镇来的几位大夫也真心实意地佩服她,与她聊起某个医理时总是神采飞扬。 当然也有不少大夫对她颇有微词,私下里斥她沽名钓誉。 因部分医护染病导致人手不足,学徒们也被派出去协助其他大夫。张瑶这日回来时,眼眶红肿,似是哭过。在宋茜茸的追问下,她才说出实情:“那孙大夫嫌我在他身旁碍手碍脚,打发我去跟药工煎药,话里话外都说我们女娘做不成事,浪费他的工夫。” 张瑶很是委屈:“我们如何就做不成事了?” 宋茜茸刚和陈大夫探讨过针灸,正在纸上写心得,闻言不由笑了:“咱们当然做得成事儿。只是阿瑶,这样的话你听得还少么?为何还要受到影响呢?” “我就是不服气。” “我知。”宋茜茸声音温和,看向这个带了好几年的妹妹,“但生气也只能让自己难受,对不对?咱们要做的,是让别人难受。” 张瑶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如何让别人难受?” 宋茜茸微微一笑。 这日向季则宁汇报完治疗进度后,宋茜茸特意留下,单独和季则宁说了会儿话。 “阿伯,咱们这边,有几位大夫可是对千金医馆有什么看法?” 季则宁叹了口气:“大姐儿,老夫跟你交个底吧。这些受召而来的大夫,哪个不是行医多年,德高望重之辈?譬如惠民堂的杨大夫,现如今他族兄在太医院任职,参与过好几部官修医书的编撰,就之前老夫送你的那本药方手册,便是他主持编的。如今杨大夫也如他族兄一般,醉心于著书,轻易不出诊。这次是县尊大人下了死命令,他才不得不出山。” 宋茜茸有些困惑:“所以您的意思是……” “你要知道,在这些老大夫心中,医者自该清高,须得与病患保持距离。像你这样事无巨细照管到位的,在他们看来,登不得大雅之堂。” “治个病,要登什么大雅之堂?”宋茜茸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季则宁的目光有些复杂:“总之,你这段时间所为,已无形中坏了他们的规矩。” 宋茜茸沉默,所以她被孤立了。 都聊到这儿了,宋茜茸便也接着问:“阿伯,惠民堂的杨大夫,是否也对我心怀不满?他时常过来瞧我给人看诊,那目光似是不善。” 季则宁蹙眉:“不至于吧。杨大夫虽为人严肃古板,但向来乐于提携后辈,不曾实行过打压,如何会不善?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宋茜茸想了想,似乎之前听陶太夫人说,她原先都是由这位杨大夫看诊的,遇到宋茜茸后,便几乎没再找过杨大夫,甚至还介绍了不少城中女眷。 莫非他是因为宋茜茸抢了他的客户,才从一开始便对她不大友善?可也不对,杨大夫现下的精力尽数投入著书之中,估计也不大在乎几个病患,且掌握实权的男人仍是认杨大夫的,几个女眷的改变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老祖宗说,背后不能说人,宋茜茸刚同季则宁告辞,就遇到了杨大夫。即便是在隔离区这样乱糟糟的环境里,他的仪容仍是一丝不苟,挑不出任何错处。 宋茜茸向前行过礼,正要离开时,却被他叫住了:“宋大夫,且慢。”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这段时间,他经常用这种目光看她,宋茜茸习惯了,却也困惑。先前这位杨大夫只是看着,但从未与她说过话,今日怎会主动叫住她? “宋大夫现下可有闲暇?可否移步一叙?” 宋茜茸跟着杨大夫到了他的居所。杨大夫住的院子比她的规格高多了,卧房外还隔了一间待客的小厅,里头的家具摆设也齐全多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一名小童奉上热茶后,杨大夫开门见山:“宋大夫,今日你教那老妪的孙女推拿之法,老夫看到了。老夫认为,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宋茜茸问。那位老妪常年卧床,时常按摩的话,能防止肌肉坏死,因而她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杨大夫微微蹙眉,面容更严肃了:“你教会百姓推拿按摩,若是让他们误以为医道便是这般简单,要怎么办?日后若有人因一知半解而延误重症,谁来负责?” 宋茜茸怔了怔,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想过。 “老夫怕你开了贱医的先河。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要有医者的体统。什么病该找大夫,什么病可以自己在家调养,这个界限不能模糊。如果百姓们都觉得自己能治病了,遇上真正的急症重症,拖着不去看大夫,那是什么后果?” 宋茜茸心说,拖着不去看大夫,不是因为学了一两招推拿手法,而是因为没钱。但她仍郑重点头:“您说的是。” 今日的事似乎格外多。宋茜茸回到自己的住处,刚喝一口水,便听到有学徒匆匆来找:“宋大夫,不好了,阿瑶姐出事儿了。” 宋茜茸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儿?” “阿瑶姐被孙大夫赶回来了。” 张瑶与林月圆、陶婉柔三人同住一屋,此时正趴在床上呜呜直哭。 “怎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宋茜茸坐到她身旁,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我们阿瑶今儿怕是得把眼睛哭成核桃了。” “阿姐!”张瑶眼泪流得更凶了,趴到她腿上嚎啕大哭起来,“阿姐,我闯祸了。” 她今日煎好药,让病患服下后,按以往在千金医馆的要求,记录下病患的反应和排泄次数,结果被孙大夫训斥了,直言她在哗众取宠,浪费时间。 张瑶自然不服,迎上孙大夫审视的目光,解释自己记录这些,是为了判断病患的津液盈亏、阳气盛衰。但孙大夫却完全不听,口口声声说她胡闹,小娘子家家的就该老老实实去药庐熬药,怎可来这行医看诊之地。 “您这话,我不认。”张瑶立刻反驳,“宋大夫教我们,行医之人,先要学会看,看病人的脸色、舌苔、呼吸、手脚冷暖。十三床的病人,姓周,是个篾匠,四十七岁。今早您为他诊过脉,说病情已稳,今日可以减一味附子。但他从昨晚开始,手脚比前两日更凉。今早他喝了半碗粥,但没过半个时辰全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有一股酸腐气,比前两日的更重。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要紧,但宋大夫教过,但凡与往日不同,都要记下来。” 孙大夫果然愣住了,不再打理张瑶,转头就往病人那走,原本在一旁嗤笑的人也都安静了。后来听说孙大夫为十三床的周篾匠调整了药方,但他不肯再要张瑶,以“不敬尊长”的理由,将她退了回来,并号召其他大夫也不要用千金医馆的学徒。 听完事情原委,宋茜茸失笑:“你让他丢了面子,他自然恼羞成怒。这又不是你的错,你哭什么?” 张瑶瞪圆了双眼,泪珠子仍在簌簌往下落,语气却上扬了起来:“阿姐,你不怪我?” “怪你作何?”宋茜茸又摸摸她脑袋,“他不用你们,我用啊。咱们又不靠他吃饭,你急什么?” 张瑶这才破涕而笑。 一晃就过了半个月,期间林青禾来看过宋茜茸五次,给她带些衣裳吃食之类。但宋茜茸太忙了,每次都只能与他匆匆说几句话,便又被病人叫走了。 林青禾忍不住叹息:“阿茸,希望这场时疫尽快结束。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单独出去走一走了。” 她身边的人太多,分散了她太多精力。 他很怀念先前在温泉山谷的那段时间,四野无人,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拥有她的每一时每一刻,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只是,林青禾的期望注定要落空。 宋茜茸面临的状况一个接一个,新的考验还在后头。 第178章 异变 第178章 异变 年逾五十的秦阿婶是一位重症患者, 高热不退已有三日。她表现出了典型的时疫症状,但宋茜茸查体时发现,她左小腿处有痈疽。患者高热不退的根源, 极有可能是时疫与痈疽的共同作用。 痈疽者, 热毒壅滞, 血肉腐坏, 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截肢,重则丧命。在这个卫生条件差, 又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患这个病是很危险的事儿。宋茜茸前世所知的历史上,孟浩然、范增、徐达这样的名人,都因“疽发背而亡”。 她将情况上报后,季则宁亲自来看过,下了指令:“二者都治。” 给秦阿婶喂了麻药,宋茜茸为她做了切开排脓。这个手术最大的风险便是感染, 酒精在这个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只是秦阿婶的高热并没有消退, 且痈疽创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褐色, 轻轻一碰就流出带血的脓水。 宋茜茸清过两次腐肉, 可伤口始终愈合不了,坏死组织在不断扩大。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再次求助于季则宁。 这回,杨大夫来了。他祖上有人专攻外科,处理痈疽腐肉很有经验。刮掉腐肉后,杨大夫在创口上撒上特制药粉,难得向宋茜茸解释了一句:“这是老夫家祖传的生肌散。” 说起来这药也是神奇,第二次换药时, 宋茜茸就发现创口已有愈合之迹。怪道都说杨大夫家学渊源,类似于生肌散这样的特制药,也不知他家有多少。 宋茜茸深深羡慕了。 从那之后,她便时常去向杨大夫讨教。有时带着自己遇到的疑难病例,有时带着对某味药材功效的疑问,有时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杨大夫是怎么指点学徒的。 但是十次里,有八次吃闭门羹。 杨大夫这样注重仪表风度的人,甚至都忍不住“砰”地关上门:“宋大夫,能否不要日日都来?” 宋茜茸只摸摸鼻子,默默回去了,第二天照样笑眯眯地敲门。她在医术钻研上向来不怕丢脸,这本事是上辈子上班时练出来的。刚入职时,什么都不懂,只能厚着脸皮向老员工们请教。久而久之,脸皮就厚起来了。 前世她接触到的都是西医,穿过来后,若非有原身扎实的医理基础,她确实没办法进益那么快。面对许多病症,她习惯性会转化为西医思维,比如“气随血脱”,放到现代就是失血性休克,比如“热入心包”,那就是高热导致的中枢神经系统功能障碍。 她可以在传统医学基础上,引入独特的新视角。 在宋茜茸锲而不舍之下,杨大夫的态度也微妙地有了变化。因为他发现宋茜茸每次来讨教,都不只是带着问题,而是会带上自己对这个病例的完整分析,从病因病机到治法方药,思路之新颖,有时让他也觉耳目一新。。 于是,十次里被拒的次数渐渐变成了四五次。有时杨大夫在指点学徒时,甚至主动让人来叫宋茜茸一起去探讨。 张瑶为此还偷偷和林月圆嘀咕:“想不到那么古板的杨大夫,竟也能对阿姐青睐有加。” 林月圆捂嘴笑:“先前只见过二嫂缠着钱婆婆问来问去,没想到对着杨大夫也能这样厚脸皮。” 张瑶一本正经:“怎么能叫厚脸皮呢?那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与杨大夫交流多了,宋茜茸发现他不仅医术高明,见识也广博。一次他们讨论时疫传播的原理时,宋茜茸试探着说:“或许患者体内有一些微小的病虫,随着呼吸、咳嗽、喷嚏从患者身体中出来,钻进别人身体之内。只是这些病虫太小了,肉眼无法得见。” 原以为杨大夫会斥她胡说八道,不想他沉默须臾,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或许可用透镜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所说的这种病虫。” “透镜?” 杨大夫解释:“水晶磨成的一种镜子,可窥见微物。老夫曾听祖父提及,以前西域商人常带透镜前来贸易,照之,米粒刻字亦能纤毫毕现。” 这是……放大镜吧?原来这个时代已有这种东西了么? 杨大夫瞥她一眼,淡淡地说:“待时疫结束,你去一趟惠民堂,老夫拿一面透镜与你,看看能否发现你说的微小病虫。” 宋茜茸:“……”虽然她很好奇这个时代的放大镜长什么样,但放大镜真看不了病毒啊。 学徒那边,也出了一桩小事。调派出去的学徒,除了张瑶,还有两位学徒也被退了回来。她们一见到宋茜茸就红了眼眶,说她们跟着的大夫嫌她们不顶用。 宋茜茸安慰她们:“无事,我这边忙得很,你们回来正好,可以减轻我的负担。” 她也去问了其他没被遣退回来的学徒,所幸大家都反馈并不曾受到冷待,老大夫们对她们,和对其他学徒没区别。宋茜茸这才放下心来。 而这边的秦阿婶,痈疽伤有了明显好转。杨大夫的药粉非常有效,换了三次药后,创口处已长出新的肉芽,伤口边缘也已结痂。只是没高兴多久,她的高热却又卷土重来。 宋茜茸连夜检查了伤口。外面看是好的,但她用手指轻轻一按,秦阿婶就惨叫了一声。 她用银针刺了一下伤口的边缘,又往深处探了探,感觉底下的组织硬邦邦的。她又在另一侧刺了一针,还是同样的手感。 宋茜茸换了位置,在伤口的最中央刺了第三针。这一次,扎进去的时候,有一股细流从针眼处渗了出来,是淡黄色的脓液。 杨大夫的药粉在短时间内让伤口表面愈合,但底下的脓毒没有清干净,这些脓毒就被封在了里面,在皮下的深层组织里继续扩散蔓延,最终引起高热。 宋茜茸没有犹豫,重新切开伤口,挤出脓液,再用白矾水反复冲洗创面。之后她往伤口最深处塞了一条消过毒的纱布条,为的是让体内积液顺着纱布慢慢流出来。 这是现代医学里最基础的操作之一,但在这个时代无法被人理解。秦阿婶的儿媳不敢骂人,但话里话外都在怪宋大夫糟践人。 宋茜茸没有理会,只每日按时换纱布,洗伤口,清理引出来的脓液。所幸秦阿婶命大,过了五天,纱布条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伤口深处长出了新鲜肉芽组织。 秦阿婶也终于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身体渐渐有了好转。 期间,杨大夫来过两次。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蹲下来仔细看秦阿婶的腿,尤其仔细观察了用来引流的纱布条。 宋茜茸等着他的批评,但他只说:“你的法子虽粗暴,却也有效。” 他留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倒是让宋茜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时疫终于慢慢被控制住,痊愈走出隔离区的人越来越多,新染病的人越来越少。原本隔离区里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现在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新增了。季则宁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大夫都松了一口气,有人甚至小声鼓了掌。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众位大夫喜形于色,然而世上的事儿总是这般,乐极易生悲。康复期的几位病患出现了新的并发症。 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无法走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娘子眼睛忽然模糊起来,渐渐就看不清东西了。还有三十多岁的妇人忽然陷入昏厥,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还有一个在隔离区住了十多天的病患,终于可以回家了,却突然发了狂,把药碗摔了,还拿头去撞墙。他儿子压根拦不住,叫了好几个身强体壮的家属过来,才堪堪将人按住。 消息很快传开,隔离区里一片哭骂声。有家属抓着大夫不放,问他们为何要把他们的亲人治成这样子,甚至有人边哭边喊“庸医害人”,“赔我阿爹性命”之类的话。 宋茜茸站在隔离区的门口,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心里一阵阵发冷。 只是容不得她想太多,季则宁和魏启阳便召集了所有大夫开会。 大堂里点了七八盏油灯,照得满屋通亮。魏启阳和季则宁仍坐在上首,杨大夫坐在他们下边,而宋茜茸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魏启阳眉目间带着疲倦,但仍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现在人心惶惶,痊愈者不敢回家,患者不敢就医。如果再拿不出一个说法,这场仗我们就算白打了。” 季则宁接着说:“我等并非要逼各位,但想必诸位心里都清楚形势有多严峻。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诸位若有什么法子,都来说一说。集思广益,说错了也无妨。” 立时有脾气火爆的大夫开口:“老夫治了二十年的病,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疫病都治好了,人却瘫了盲了疯了。是不是得查一查那些患者的用药,看看是不是方子有问题?” 所有人面面相觑。这是必须找个人来背锅么? 杨大夫缓缓开口:“诸位先冷静些。诸位已诊过脉,可知晓病因是什么?” 孙大夫清了清嗓子:“依某看,这是余邪入络。时疫之后,正气大亏,余邪未尽,趁虚而入,阻滞经络。经络不通,则肢体不用,目不能视。治法当以祛邪通络为主,兼以扶正。” 杨大夫继续问:“如何祛邪?” “这……” 与孙大夫交好的胡大夫迟疑着答:“自当辨证施治,因人而异。余邪入络,用当归、川芎、红花之类活血化瘀,或用全蝎、蜈蚣之类搜风通络,皆有说法。” 陶大夫这时插话道:“某认为也可能是热极生风。时疫本是热毒,热极则生内风,风性善行而数变,走窜经络,上扰清窍。所以既有肢体瘫痪,又有目盲神昏。治当以凉肝熄风、开窍醒神为主,或可用安宫牛黄丸、紫雪丹。”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因这几位患者脉象复杂,症状表现又各不相同,一时难有定论。 这时,孙大夫突然点了宋茜茸的名:“宋大夫,百姓们都唤你女中卢扁,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目光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宋茜茸确实有想法。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病原体的问题。 她前世看过资料,说有些病毒有神经亲和性,会突破大脑的防御线,侵入中枢神经系统,在脑和脊髓里潜伏下来。等到免疫系统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来作乱,引起脱髓鞘、神经元损伤,最终导致瘫痪、失明、精神错乱。 只是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专业仪器,无法证明病毒和神经系统的存在。 宋茜茸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孙大夫说笑了,儿并无过人之处,只是有一点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启阳立刻说:“讲。” “几位前辈说的余邪入络、热极生风,都有道理,但儿想换个思路。”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表述方式,“这些病人症状各异,或许它们的根源不在四肢,不在眼睛,也不在心脏。”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 “在脑。” 第179章 虫毒 第179章 虫毒 一时惊起千层浪。 传统医学主张“心主神明”, 认为心有主宰人体脏腑组织器官的生理活动和人体心理活动的功能。而西医则基于还原论思维,将意识定位于大脑神经活动。因而宋茜茸提出的患者病根在脑,并不能说服众位大夫。 宋茜茸也没打算说服众人。她平静地说:“儿资历尚浅, 还需多听多学。不过先前学了些粗浅针灸之术, 想试试此道。” 陈大夫立刻看过来:“愿闻其详。” 宋茜茸说:“失明者, 可取眼周及耳部穴位, 如睛明、瞳子髎、耳尖等,刺激经气疏通。瘫痪者,虽然不能活动, 但可使用针灸和按摩,防止腿部失去活性。” 她说的简单,陈大夫却很感兴趣,立刻站起来,与她身旁的另一位大夫换了位置,热切地和她探讨起来:“宋大夫可会耳针?古籍中有提及此法,但用者甚少, 某钻研日久, 也有些想法。” 宋茜茸没想到陈大夫对针灸一道痴迷至此, 倒是愣住了片刻, 随即道:“略知一二。耳为宗脉之所聚也,耳廓虽小,却与全身经络相通,若能找准对应点,或许可解此症。” 两人就此展开讨论,陈大夫恨不得立刻出去,与她一同去往病患处。 魏启阳无奈,重重咳了声, 打断了陈大夫愈来愈高的声调,拍了板:“既如此,多路并进,每日汇总效果。” 然而效果并不好。七日后,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都在做无用功。 汤药并不管用,针灸倒是有几分效果,可惜治标不治本。狂躁病患扎针后虽能短暂清醒片刻,可拔针后不过半个时辰,复又陷入错乱神智中。 所有大夫心力交瘁,每个人看上去都仿佛老了十岁。他们年岁都不小了,在隔离区已待了一个多月,日日呕心沥血,身体哪能撑得住?有十来个老大夫病倒,被各家医馆接了回去。 杨大夫倒是未被打倒,只是看起来也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更多了。季则宁劝他多休息时,他只叹息着摇头。杨家祖上的笔记里,曾记载过疫后痿痹之症,用过补五还阳汤,但十愈二三,效果有限。 他祖父的手札中也有此症的记录,因未能治愈,祖父自责医术不精,愧对病者,这成了祖父的心结,临终前仍未能放下。这次,杨大夫遇到了相同症状,他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他们杨家的考验,因而无论如何,他不能退缩,定要破此奇症。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病亡人数每日都在增加,家属们越发焦虑,隔离区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若非有厢军在外头守着,估计病患家属早闹事儿了。 绝望之下,总有人想旁的方式。有人偷偷请来巫婆神汉,在隔离区外烧纸钱跳大神,有人从外面弄来符水,哄着病患喝下去,说是神赐之水,药到病除。 学徒们想拦,病患家属却凶神恶煞:“你们大夫治不好,还不许我们自己想办法?我阿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可惜的是,虚无缥缈的神仙远在天边,压根没分得一丝关照到这些病患身上。好些个患者喝了符水后肚子痛,这才让家属们消停了一阵子。 整个隔离区愁云惨淡,魏启阳与季则宁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丰田县的疫病一直未能平息,府城派了催问使过来询问详情,县令霍大人也给他们下了通牒,要求在半月之内解决此事。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一日朝食后,宋茜茸照例查房时,张瑶向她报告了一件事。一位下肢失去知觉的患者今晨排下的粪便中,发现了几条虫子,她将虫子挑出来,拿给宋茜茸看。 黑色陶盆里,几条白虫纠缠着缓缓蠕动,细丝状,半透明,像一团棉线,恶心又诡异。 宋茜茸心头猛地一跳,所以病源不在病毒,在于寄生虫?她前世参加荒野求生培训时,曾专门上过有关寄生虫的课。老师讲过,某些寄生虫感染后,幼虫可穿过肠壁进入血液循环,进而侵入中枢神经系统,造成脑炎、脊髓炎,临床表现正是失明、瘫痪、精神错乱。 她心脏砰砰作响,忙端着陶盆去找季则宁:“阿伯,我怀疑病根在于虫毒入脑。” 季则宁脸色骤变。他帮许多人驱过虫,但从未见过这种半透明细丝状的虫子。定了定神,他问:“如何证明是虫毒引起的?” 宋茜茸顿住,思索片刻才试探着问:“可否请仵作验一验病亡之人的大脑?” 季则宁目光里带着谴责:“此话休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观念根深蒂固长在这个时代的人心里。宋茜茸尽管内心焦灼,却也无法。 虽说无法证明这疫病后遗症就是寄生虫引起的,但季则宁也并未轻视,对那确定已患虫病的人进行了驱虫治疗。 当天下午,林青禾来到隔离区,在门房处见到了宋茜茸。他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脸,低声说:“又瘦了。” 宋茜茸没好气地说:“下次能换个开场白么?每次都说我瘦了。” 林青禾扬了扬唇,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阿茸,刚出炉的胡饼,羊肉馅儿的,快趁热吃。” 宋茜茸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香气扑鼻,忍不住将整个饼子都吃完了。肚里有了吃食,心情也好多了,两人这才慢慢说话。 林青禾告诉她,沙河村以及附近几个村镇的疫病已经平复,也并未出现她所说的后遗症,痊愈的人正常下地干活,都好好的。最近这段时间,医馆的病人很少,白大夫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学徒身上。 “对了,家里也有两个好消息。”林青禾眼里带上了笑,“弟媳有了身子,阿婆亲自确认的。三青的亲事也定下了,端午后便要迎娶新妇。” 宋茜茸“啊”了声,半天才反应过来:“阿桃怀孕了?天呐,小四竟然都要当爹了,我还一直觉得他是小孩来着。” 林青禾显然也很高兴:“是,小四都高兴坏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过。” “那是自然。”宋茜茸也笑,“待此间事了,我去县城逛一逛,给阿桃买些东西。家里都靠她操持,现下大着肚子,也真是辛苦她了。” 林青禾又摸了摸她的脸:“不如你辛苦。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一个多月都瘦没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宋茜茸也将隔离区这边的情况大略说了些,听到“虫毒入脑”四个字,林青禾眉头动了动,忽然说:“我见过脑中有白虫的野物。” “嗯?” “先前抓到过一头野猪崽子,脑中便有白虫。只是当时并未太过留意,不大清楚那猪崽子是何症状。” 宋茜茸懵了一瞬,抓住他的手问:“你是说,曾在野猪身上见过那种虫?”若真如此,或许能找到寄生虫的来源。但很快宋茜茸又泄气了,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太落后,估计很难追踪。 她烦躁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没用的。” 林青禾却握住她的手:“阿茸,别担心,会好的。” 几日后,那患虫病的人渐渐有所好转,腿部也恢复了些知觉。所有人都振奋了,开始细察每个出现后遗症的人体内是否有虫。 林青禾再次出现,给宋茜茸带来了惊喜,一头七八十斤的小野猪。 “阿茸,你看看这野猪崽子的脑袋里是不是有虫?它的后腿和眼睛都不大正常。” 果然,小野猪的后腿不大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拖行。它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快速震颤,一只眼已不能视物。 宋茜茸立刻吩咐张瑶:“去叫魏大人、季大人过来,还有杨大夫他们,把所有大夫都请过来。” 观察过野猪的异样后,杨大夫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颔首:“这症状与患者确有类似。” 宋茜茸问:“那么,剖开它的脑袋看看,可好?” 没有人有异议。 林青禾竹刀,很快就将野猪放了血,割下猪头,剖成两半。 头骨被掀开,粉白色的猪脑暴露在众人眼前。林青禾划开一刀,十几条半透明的白色细丝状虫体盘踞其中,有的已经钻进脑组织深处,只露出一小截蠕动的尾巴。 众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学徒受不住,忍不住干呕起来。 杨大夫攥着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很稳:“与粪便中的虫体是同一种。” 陈大夫凑近看了又看,声音有些发紧:“脑中竟真能生出虫子?” 宋茜茸轻咳了声,忍不住将寄生虫穿过肠壁钻入大脑中的理论说了一通,倒让众人目瞪口呆。 孙大夫忍不住嘀咕:“为何从未在医书中见过此类记载?” 现代医学历经漫长探索,方有今日之结论。古人无此记载,再正常不过了。宋茜茸轻叹一声,语气却愈发笃定:“从前不曾有,便从我辈开始,为后人点亮一盏明灯。” 所有人神色愈发肃然。 季则宁看向魏启阳:“魏大人,如今也未有更好的法子,不如一试?” 治疗方案紧锣密鼓地定了下来。患者内服驱虫药,外用百部、苦参煎水浸泡全身,内外同治,针药并用。 季则宁要求设立试药对照,选取十名重症患者,由宋茜茸、杨大夫、陈大夫各管三人,第十人作为对照,不用此方,以观效验。每日详录脉案药证,以备比对。三位大夫签字画押,以防偏私。 府城来的催问使亲自坐镇,严格监督试药,逐条核对数据,又到病患床前一一查看。 事情总是没法儿一帆风顺。试药第三天晚上,有两名患者突然剧烈呕吐、腹痛,家属大惊,哭闹着喊大夫救命。 宋茜茸赶到时,发现季则宁等人也已到了。杨大夫的学徒正向家属解释,这是虫体被杀死后释放毒素的正常反应。可家属完全听不进去,慑于医官威势,不敢再闹,只哭哭啼啼在一旁感叹自家男人命数不济,被拿来当药人,如今怕是会丢了性命。 魏启阳何曾被人这般指责过,顿时沉下脸,喝道:“无知妇人!且过几日再看,便知我等不是无的放矢。若再妖言惑众,即刻押入大牢。” 家属们被劝退下去,隔离区重归安静。 宋茜茸心头堵得慌。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太多人死在眼前,只盼着别再出什么变故了。 第180章 成功 第180章 成功 确定驱虫的治疗方案后, 宋茜茸几天都未怎么合眼。心里装着事儿,她睡不安稳,常常隔一两个时辰便要起身去查看试药组那九名重症患者的情况。 张瑶常常半夜听见动静醒来, 见宋茜茸屋里的灯还亮着, 知道劝不住, 只默默去煮了碗姜枣茶过来, 小心翼翼劝道:“阿姐,你莫要这般熬着了,不然等回家以后, 二青哥又得心疼了。” 每每这时,宋茜茸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听话地去歇下。 所有人绷紧心神熬了七日,终于,希望的曙光出现了。一名下肢无知觉的患者,双腿能动了。杨大夫身边的学徒见状,叫他躺下, 取出一根细针, 挨个戳过他的脚趾。 那患者脚猛然一缩, 众人面上纷纷露出喜色:“确实有感觉了。” 而目盲的患者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狂躁的人也慢慢恢复了清醒。整个隔离区犹豫烈火灼油,轰然炸开。 家属们有的激动跪地,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急着请大夫们下一批尽快治他们的家人,有的因先前闹事而羞愧不已。学徒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其中一个踉跄着跑出去报信,半路被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朝前跑, 膝盖磕破了也浑然未觉。 宋茜茸站在原地,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一片欢欣鼓舞中,有一人的状态却很不对劲。 宋茜茸瞧着张瑶苍白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阿瑶,你是怎么了?” 张瑶都快哭了,扁着嘴哽咽道:“阿姐,我……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宋茜茸瞳孔猛缩,忙将张瑶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半晌才舒了口气:“无事,你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两日便好。” 张瑶“哇”地一声,抱住宋茜茸便嚎:“阿姐,我怕,我好怕呀!我不想变成瘫子……” 她越哭越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呢,我想多学点东西快点出师,早点赚钱给阿爹阿娘卖好吃的,呜呜……” 宋茜茸取出帕子,将糊了她一脸的泪水擦干,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会的,阿姐不会让你变成瘫子。” 张瑶抽抽搭搭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嘴巴仍扁着,眼睛还挂着泪。 宋茜茸忽然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温声说:“就算你真的病了,我也能治好你。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好,我最相信阿姐了。”张瑶终于破涕而笑,“等这边事儿了了,我要睡个三日三夜,还要吃上一大盆饭,好好补一补。” “好,都依你。” 有了试药组的成功经验,后续的治疗就容易多了。一切步入正轨,病患一个接一个地痊愈,隔离区渐渐空了。 官府那边派了人来调查寄生虫的来源,但这些和大夫们没什么关系,他们忙着交流心得,撰写此次疫病的卷宗。宋茜茸交了自己的医案后,便带着学徒们去逛县城了。 小姑娘们个个兴奋得很,天不亮就爬起来,翻出自己最体面的衣裳,你帮我梳头,我帮你戴花,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宋茜茸看着她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想起几年前穿过来时,她家徒四壁,饭都吃不饱。如今竟也带着一群小学徒,有模有样地开起了医馆。人生真是奇妙! 魏启阳特意安排了马车,全程接送和保护她们。 宋茜茸先带着学徒们去了北市的香饮铺,一群人上了二楼,看着沙发上的抱枕,学徒们忍不住惊呼:“这上头的细犬,和阿蔹抱着的那个磨喝乐好像啊!” 张瑶捂着嘴笑:“因为这些都是阿姐画的呀,你们没发现,这沙发和咱们医馆里头的很像么?” “对哦!” 宋茜茸笑着看这群小姑娘两眼放光地好奇张望,不多时,伙计送来她们点的饮品,学徒们捧着瓷碗,呷了一口,集体发出惊叹。 “好好喝!” “乳茶上头的酥酪好好吃!” “这个五颜六色的果冻也好好吃哦!” 张瑶扶额:“你们在医馆不也喝过奶茶吗?怎感觉像是头回喝似的?” 孙美琴立刻说:“那不一样,医馆里没这么多口味。” “对啊对啊,这里的奶茶还有咸的!” 宋茜茸看着她们高兴的模样,想起前世自己和朋友也曾这般,走进一家奶茶店,为着三分甜还是五分甜纠结半天,只觉恍如隔世。 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儿,余念念忽然看向楼梯口,嘴里发出惊叹:“好漂亮的小娘子!” 学徒们回头去看,沙河村里的几个小娘子齐声招呼:“阿凤姐!” 王三凤笑着和她们打招呼,最后在宋茜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林月安跑过来小声问:“我阿姐在这个铺子里吗?”她问的是林月宁,宋茜茸介绍她来香饮铺后,就一直在王三凤手下做事。 王三凤点点头:“阿宁这会儿在后厨忙着,晚些时候你再去找她说话。” “好。”林月安眉眼弯弯,跑回自己座位又喝一口奶茶,面上尽是满足。 宋茜茸认真打量了一圈,见王三凤面色红润,气色颇佳,便知她这回没受到时疫影响,不由也安下心来。 起初听到县城时疫肆虐时,宋茜茸还担心过她。毕竟先前经历过那样惨痛的事儿后,王三凤的身体并不大好,养了好几个月才堪堪康复,但比寻常人体质要弱一些。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她倒是愈来愈康健了。 王三凤简单说了下香饮铺的情况。铺子里有两名伙计染了病,现下虽痊愈,但身子还很虚。陆东家瞧着铺子里这段时间的生意也不大好,便叫她们干脆多休养,因而目前铺子里只有她和另外两人支应,忙得很。 “你是个有福的。”宋茜茸禁不住笑了。当医生最高兴的是什么?可不就是看着自己曾经的病人健健康康的嘛。 王三凤笑着说:“这多亏了你呢。当初和你们住在山上,我日日跟着钱婆婆习练五禽戏,后来您教我的那些强身的法子,我都记着呢。来了铺子里,再忙再累,我每日早起都要练半个时辰,身子也就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两年里,我真的一次都没病过。” 说到这,她眼眶微微泛红:“宋娘子,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辈子当牛做马都还不完您的恩情。我想啊,必须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好好替您打理铺子,不辜负您。” 宋茜茸拍拍她的手背,笑容温暖:“阿凤,我不用你当牛做马报答什么。你自己活得好好的,我便也高兴了。” “嗯。”王三凤用力点头,笑容明媚,仿佛又是曾经那个张扬而骄傲的小娘子。 吃过晚食,城里的夜市也开张了。长街上挂满灯笼,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头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学徒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茜茸给了她们每人一百文钱,叫她们好好逛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省着。 这些学徒不过十三四岁,又都是村里长大的苦孩子,许多都是头一回拿这么多钱,心里忐忑得紧,捏着钱不知怎么办才好,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 宋茜茸仔细叮嘱:“四人一组,不许乱跑,不许落单,不许随意和人搭话,不许跟不相识的人走。逛的时候也要警醒些,小心银钱被人扒走了。我就在你们后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担心。” “好!”学徒们异口同声地答应。 她们按平时晨练的队伍排好,互相牵着拉着,挨个从小摊旁走过去,小声交流着要买什么。 “我要买串糖葫芦。长这么大,我就吃过一次,想了好多年。” “我想给家里的小妹买根发带,她喜欢红色的。” 张瑶把钱揣进袖袋里,和张杏咬耳朵:“咱们也给阿爹阿娘买点东西?” 张杏声音依旧细细的:“给阿爹买个皮护腰吧,他那年受了冻后,老喊腰疼。再给阿娘买个护膝,她腿脚也受不得寒。” “好,咱们再买点蜜饯。” 小娘子们渐行渐远,宋茜茸跟在后头慢慢走着,也挑了些礼物,打算回村后送给家里人。 她正认真端详一副臂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宋娘子!” 回过头去,竟是陆言晞,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闺秀,容貌温婉,举止娴雅。 双方各自见礼,陆言晞侧身引荐道:“这是拙荆,吴兴沈氏,家中唤作十三娘。” 陆言晞瞥见那臂鞲,心中了然,含笑问道:“怎不见林二郎?” 宋茜茸客气答道:“今日带小徒来夜市逛逛,拙夫另有要事,未曾同来。”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宋茜茸察觉到沈十三娘的目光暗暗在自己身上打了几个转,并未放在心上。 忆起林青禾先前还为陆言晞吃过飞醋,她不禁失笑。人家陆郎君想娶的,是沈娘子那样的望族之女,于他前程大有助益。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入得了那等人的眼?也就林青禾把她当成稀释珍宝,还总怕被人惦记了去。 县城的事儿终于尘埃落定,宋茜茸她们也终于能回家了。 林青禾带着村里两辆骡车亲自来接,等她们进了村,那场面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热闹。村口乌泱泱站了好些人,老老少少不知等了多久,见着她们,人群像是炸开了锅,有拍手的,有笑着抹眼泪的,纷纷喊着“回来了,医馆的人回来了!” 学徒们起先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咧嘴笑。村民们前呼后拥地跟上来,脚撵脚,挤挤挨挨,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有人抢着要替她们背药箱,有人往她们手里塞鸡蛋,还有几个小娃娃追着骡车跑,笑得咯咯响。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千金医馆去了。 纪桂英和付麦枝带着林月明和朱桃在灶上忙活了一下午,炒了兔肉,炖了鸡,蒸了鱼,还炸了一盆肉丸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过来,提着菜蔬或山珍,都热情得很。 附近几个村的也送了礼来,白塘村的村长崔长福还亲自跑了一趟,带了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给医馆众位小娘子尝尝鲜。 学徒们兴奋得脸都红透了。 “宋大夫,我定当用心学医,以后跟您一样,当个人人敬重的好大夫!” 第181章 文章 第181章 文章 宋茜茸舒舒服服洗了澡, 换了身干净衣裳,专门去看了朱桃。 她怀孕两个月,肚子还看不出什么, 但整个人确实比刚成亲时圆润了些。此时, 她正坐在院子里缝一件小衣裳, 见宋茜茸进来, 忙站起来,脸上的拘谨一闪而过。自她嫁过来后,宋茜茸一直在忙, 两人私下里的交流并不算多。 “坐坐坐,别起来。”宋茜茸按住她,将从县城带的礼物放下,又问,“身体怎么样?” 朱桃乖乖坐着,任由宋茜茸号脉:“吃睡都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不碍事的。” 宋茜茸松开手, 微笑着说:“你身体底子好, 胎象很稳。” “是呢, 阿婆隔几日便替我诊一次脉,也说一切都好。” 宋茜茸叮嘱了她几句孕期禁忌,又叫来林青秀,让他每日给朱桃加肉蛋羊乳。林青秀咧着嘴笑,憨憨地点头。 林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只觉得阿茸越来越有长嫂样子了。 这天晚上,宋茜茸躺到了暌违已久的床上, 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不由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最舒服。” 林青禾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闷闷地说:“以后不要分开这么久了。” 自从时疫开始后,宋茜茸便住进了隔离区。从沙河村到县城,两人差不多两个月没住一起了。说不想念是假的,宋茜茸翻过身,回抱住林青禾,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声。 官府那边的赏赐就下来了,宋茜茸得了二十两银子,学徒们每人一两。宋茜茸没有克扣,全数发了下去。 小姑娘们捧着小小的银锭子,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余念念把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咬了一口,被宋茜茸弹了个脑崩儿:“脏不脏?” “宋大夫,我看铺子里的掌柜有时候也这样做。”余念念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辈子头一回摸到银子呢。” 其他学徒也差不多,有的把银子贴在脸上蹭,有的举着银子对着光看,有的已经红了眼圈,偷偷抹眼泪。她们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块银子相当于一笔巨款,哪里能不激动? 张瑶喜滋滋地将银子放进衣服内兜里,与张杏悄悄商量要怎么花,一抬头就看见汤小敏捏着那块银子,神情里不见喜悦。 她过去将汤小敏拉到角落里,悄声问:“小敏怎么不高兴?” 汤小敏攥着银子,指节发白,半晌才低声说:“我怕……这钱留不住。” 张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汤小敏叔婶的德行,千金医馆的学徒就没有不知道的。那两个人在汤小敏爹娘死后,霸了汤家的田产,把汤小敏当仆役使唤,还连口饱饭都不给。要是让他们知道汤小敏手里有银子,不想法子弄走才怪。 “你别怕。”张瑶揽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阿姐心里有数,你叔婶不敢动你的钱。” 汤小敏眼眶泛红,眼里带着疑惑:“宋大夫?” 张瑶犹豫着说:“阿姐向崔村长提过你的事儿。” 汤小敏睁大眼睛,许多事忽然就明晰了。村里开始跟着宋大夫种药后,她回村后,那些叔伯婶婶们对她嘘寒问暖,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叔婶也收起了刻薄嘴脸,反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她虽觉奇怪,也不适应,但并未多想。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宋大夫在背后替她撑腰。 张瑶见她眼里涌出泪花,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想太多。你好好学,早日出师,就能帮上阿姐啦。” 汤小敏紧紧攥着那块银子,用力点了点头。 歇了几天,宋茜茸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林青禾也哪里都不去,日日都陪着她,两人在马头山上过了好一段清闲日子。 这天晨起,两人一番酣畅淋漓地格斗训练后,并肩躺在了草地上。林青禾侧过头,冷峻的眉眼里满含温柔:“阿茸,待三青成完亲,咱们便动身吧。马儿已经驯好了,南下的路我走过几趟,也熟了。” 他之前特意请萧砺从边境带回来一匹枣红马,日日悉心照料,如今一人一马已经很亲了。 “好。”宋茜茸眉眼带笑,“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们打算南下,经过裕湘府,到达华江府,去宋母的家乡看一看。顺便,也去看看南方的药材市场。 只是,计划还没成形,一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先一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那文章叫《白郦女医记》。 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平素素,她在望津河畔大集上卖豆腐,听到有人说书,便留了心去听,结果差点把肺气炸。 那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得抑扬顿挫,情感充沛,但那内容,却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话说白郦府有一女医,药材都认不全,竟也敢开馆行医!这女医专蛊惑妇人,看病时不望闻问切,只装模作样搭搭脉,拿艾条胡乱灸一灸,便从后堂取药给病人。你道那药从何处来?竟全是从别处名医那里讨来的!事实上,她连哪丸药治什么病都分不清,时常拿错了药,病人碰巧吃对了,那是福大命大。要是吃错了,病情不但不好,反倒更重……” 底下有人问:“那怎么还有人找她看病?”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如今的女娘,不屑男大夫诊治,宁愿信这无真才实学的女医!若是病人被治死了,她们便说,这是命啊!若是误打误撞治好了,她们便到处宣扬女医如何了得,把个庸医捧成神仙!” 人群里有人啧啧摇头:“女医歹毒,那些女娘亦是愚不可及!” 说书先生仍在继续,说了许多女医胡乱治病的案例,一转一合,听得人如痴如醉。 末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时疫肆虐,这女医竟也不知使了何种手段,混入了医署。明明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殚精竭虑,破除疑难杂症,那女医却以妖术惑众,尤受女娘追捧,奉她为女中卢扁。只是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 底下人听得正兴起,忙追问:“只是如何?” 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这才说:“只是她自身庸碌,终究是害人害己。许多本该痊愈之人复又染病,甚至不治而亡。而这女医呢?使了奸计,早早脱身而出,片叶不沾身呐。” 平素素回去后,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宋茜茸愣了下,眉头慢慢皱紧。 “阿茸,那说书先生说,这篇文章在县城传遍了,还传到了其他州县,连府城的人都知晓了。”平素素眉宇里藏着掩不住的焦虑,“这可如何是好?” 宋茜茸手指在桌面轻点几下,缓缓道:“这文章未指名道姓,与我何干?” 平素素呆住:“那……咱们不管它?” 宋茜茸唇角拉直,神色冷了下来:“先由着它。这种谣言,越理它,它传得越凶。” 前世她见过太多网暴,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操控舆论的。只是没想到她穿到古代,竟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 她在村子里偏安一隅,并不知晓,此时那篇文章不知被谁抄了,贴满了府城和周边县镇的茶楼酒肆。甚至有人递了状子到知州大人那里,说白郦府有女医借行医之名行蛊惑之实,请知州大人严查。 荆六郎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暗暗打量了宋茜茸一番,见她神色从容,不由笑了:“宋大夫倒是自在,一点儿也不着急。” 宋茜茸靠在折背椅上,揉了揉眉心:“儿有何事需急?” 荆六郎叹了口气:“知州大人那边收到了状子,让某等人来调查。现如今流言纷纷,民怨沸腾,官府也不能置之不理。” 宋茜茸皱眉:“那篇文章通篇没点名没点姓,连医馆名字都没提,官府凭何来查儿家?莫非荆六哥也认为儿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 “倒也不是只查你一个,是所有在行医的女娘都要查。”荆六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尤其是参与过救治时疫的。” “呵。”宋茜茸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荆六郎说:“某查过了,这篇文章最早是在丰田县出现的,短短几日就传遍周边好些个州县。这情况有异,因而某等怀疑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 “查到是何人推动了么?” 荆六郎摇头:“尚未。我此次过来,便是想找你了解情况。宋大夫可以想一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宋茜茸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想不出来。儿本本分分在这村子里行医治病,能得罪谁?” 荆六郎沉思片刻,压低了声音:“或许,此次时疫,宋大夫风头太盛,连厢军都听闻过女中卢扁的名号。或许,也因此无形中得罪了某些人。” 宋茜茸连连冷笑。 荆六郎知晓她心里有气,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宋大夫,许多人惯爱使下作手段,防不胜防。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尽量少出门。官府那头某会斡旋,不必太过担心。” 外头谣言传得凶,村子里暂时倒还宁静,医馆里的人也并未受到影响。在这样的时候,林青枫的婚期到了。 林家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喜事。宋茜茸作为二嫂,自然也要里里外外帮着张罗。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谣言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第二日才见到新妇,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新妇叫于雀儿,整个人都很单薄。她颧骨凸出,身材干干瘪瘪的,看不出什么少女曲线。气色也不好,面黄肌瘦,两颊还有几点雀斑。难怪林月明之前说,新娘子样貌不大出挑。 林青枫这人向来爱好颜色,是个十足的颜控。之前媒婆介绍了好些个姑娘,他都没相上,这于雀儿怎会入了他的眼? 宋茜茸心内虽犯嘀咕,面上却半分不显,与朱桃一起客客气气招待了于雀儿。朱桃是个会来事儿的,很快就和于雀儿说到了一起,妯娌间倒也和谐。 待林月明来医馆时,凑过来同宋茜茸咬耳朵:“阿茸,你见着三弟妹了吧?如何?” 宋茜茸说:“性子温顺,是个好的。” 林月明捂着嘴笑:“我第一次见她,与你的想法一模一样。” 宋茜茸挑眉:“我有何想法?” 林月明压低声音:“三青那性子,谁不晓得?先前见那沈玉珠颜色好,一眼就相中了,谁能料到后来……唉,不说也罢。不过这雀儿,倒真是个好性儿的。” 于雀儿身世苦,打小没娘,爹一直病着,底下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她怕自己嫁了人,弟弟年幼,老父没人照料,就一直拖着,拖到快十八了还没说亲。 去年她爹过世,她弟弟于常安不忍拖累她,托媒婆给姐姐踅摸人家,一来二去,就相中了三青。 林月明说:“于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那姑娘孝顺贤惠,附近几个村子都夸。她阿弟也勤快,半大小子,一点也不娇气,平日里不是打柴去卖,就是做苦力赚工钱,是个有出息的。” 宋茜茸点点头:“看得出来。” 林月明又说:“缘分这事儿也说不准。三青相看过那么多小娘子都没松口,不知怎的,看过雀儿后就同意了成亲。他对雀儿虽说不如当初对沈玉珠那样着迷,倒也客气有礼。亲事定下后,他隔些时日就送些吃食零嘴过去,算是表了重视。”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乡下人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宋茜茸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盲婚哑嫁,过得好不好,都看命。这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的缩影。 第182章 失踪 第182章 失踪 酷暑如沸。季家书房里, 热风裹着蝉鸣穿堂而过,把人蒸得更燥了。 宋茜茸坐在季则宁对面,定定看着手边的寒瓜和酥山, 直到碎冰融化, 也未曾动勺。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出, 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 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季则宁见她神色怏怏,耐心劝道:“大姐儿,你也别气馁。虽说度牒暂时被压下, 但杨大夫力排众议,到底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不日太医局那边便能收到咱们的方论。日后再如何闹腾,也无人能抹去你的功劳。” 今日宋茜茸踏进医署,没想到迎面砸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魏启阳和季则宁牵头, 将疫后那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整理成《治疫及疫后风瘫目暗方论》, 上呈太医局。所有出力的大夫都会署名, 宋茜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今日医署议事, 各家大夫齐聚。杨大夫原本提议,要将宋茜茸的名字放在前面,毕竟是她先发现了脑虫,于情于理都当如此。但几个自认资历深厚的大夫一听自己的名号要排在宋氏之后,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郦女医记》作伐,阴阳怪气地开了腔:“一个小娘子,闹出这般风波,还嫌不够么?某耻于与其同列!” 是杨大夫站出来, 直言“有功者当得其荣,老夫愿与宋大夫同署”,并在“惠民堂杨氏谨岳”后面,直接添上“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几字。 墨迹未干,掷地有声。 另一个则是坏消息。原本县衙要颁发宋茜茸度牒一道,聘请她为县医学教谕。有了这层身份,宋茜茸自此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身份,许多事做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但因着那篇造谣的文章,县医学的博士们吵了好几日。 起初,他们争论的核心是“宋大夫是否胜任”。有人说她医术尚可,但名节有亏,不堪为师。当然也有替她说话的,认为那文章未必属实,须当谨慎对待。 慢慢的,吵架的风向变成了“女娘可否担任教谕”,甚至有人搬出礼法,说什么“医师掌医之政令,自古未有女子居之”。 最终协定,宋大夫担任教谕一事暂缓,度牒也不办了,改赏银钱五十两,以资嘉奖。 宋茜茸只觉讽刺。 她忽然意识到,那篇文章最歹毒的,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伤害了整个女医群体。写文章的人传递给所有人一个暗示,女医不可信,女医不可用,女医走到高处便会出乱子。 女子在外行走本就不易,为医者更是千难万难。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要怎么推开? “大姐儿?”季则宁见她又在发呆,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认识这么久,他也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神思不属。 宋茜茸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阿伯,无事的。烦请您替晚辈谢谢杨大夫,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 季则宁再次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浅浅安慰:“别太往心里去。机会总会有的,等这阵风头过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晚辈知道。”宋茜茸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捏着勺子,舀了一口融化的酥山入嘴,甜腻得发苦。 这件事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在后头推波助澜,但那些人定然还有后招。发动这个谣言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呢?她仿佛身处迷雾,只知前方有万丈深渊在等着,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用一柄无形利刃一寸寸地剜去根基。她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只能一遍遍感受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篇《白郦女医记》传得越来越广,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从市井百姓传到士族宅院。有人添油加醋,杜撰出无数个女医误诊的故事,更有甚者,说女医寡廉鲜耻,常借行医之名,在内宅行苟且之事。 这些谣言并未指名道姓,但在丰田县,最有名的女医莫过于宋茜茸,因而大部分污水都泼在了她身上。 当然有替她说话的。尤其是在时疫肆虐中,被宋茜茸救治过的人,听到她被人污蔑,几欲跳脚。但这些声音,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几不可闻。大多数人不过是抱着猎奇心态,捕风捉影,并不如何在意真相。 有些不明真相的大夫也开始表态,声称自家医馆不屑于私德败坏之人为伍。 纷纷扰扰之际,一封有关“取缔女医行医资格”的联名上书,递到了县令霍大人的案头。 远在沙河村的宋茜茸自然不知此事。医馆生意清淡,她干脆不坐诊了,每日只与钱婆婆在制药间钻研古方,研制新药。找不到破局之法,索性什么都不想了,以不变应万变。 如此消磨了半个月,县衙的文书到了。 “本县以民生为念,医道关乎人命,不可不察。 兹定于三日后辰时,在本县大堂公开集议。特请本府医界耆宿,会同考校宋氏医理及临证之术。许百姓环阶旁观,以示公允。 着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届时亲身到堂,接受质证,逐一辨明。如无病疾,不得托故不到。倘有违限,以违论。” 宋茜茸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凉。 呵,想不到啊,在疫病隔离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治病救人,可县令却仍要她去自证清白。 她并不怕考校。她的医术是实打实的,有底气站在任何一位大夫面前接受检验。只是凭什么呢?就因为她是一名女医,无论做出过何种贡献,都必须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但在这个特权阶级当道的时代,她又能如何?宋茜茸深吸一口气,强作笑脸,给差役包了茶钱,客气地说:“烦请回禀霍大人,三日后,宋茜茸准时到堂。” 林青禾从屋后出来,从身后拥住她,轻声说:“三日后,我陪你去。” 宋茜茸靠着他,闭上了眼。 只是,三日后,谁也没再见过宋茜茸。 县衙大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维持着秩序,却并不赶人。霍大人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堂下坐了一圈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惠民堂的杨大夫赫然在列。 辰时已至,宋茜茸却未出现。 大堂外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了?”“我就说她心虚吧,真有本事怕什么考校?” 老大夫们脸色也不好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只有杨大夫始终看向大门方向,一言不发。 霍大人皱了皱眉,问堂下差役:“人呢?” 差役回话:“小的立刻去查。” 堂内窃窃私语,堂外议论纷纷。 而此时,距离县城十多里的官道上,林青禾正策马疾驰。 昨日上午,陶府来人,说府上太夫人旧疾复发,请宋大夫过府看诊。这种事从前也有过,宋茜茸自然应允。且次日便要上公堂,她便与林青禾商议,晚间便歇在陶府,翌日直接去县衙。 林青禾原本要陪她同去,可偏偏林青楠来找他商量跑商的事儿。巡逻队建起来后,林青禾挑中了几个好苗子,编入了跑商的队伍,由林青楠、喻伟孝和孙泽平带着。 因着要与宋茜茸前往华江府,林青禾便将商队的事务全权交给林青楠。只是林青楠几人在外行走经验到底不足,新加入的那几个后生又太过稚嫩,便干脆在出发前,请林青禾再好好训练一番,教会他们一些保命的招式。 这是正事,宋茜茸自然不愿意耽误他,便说:“你去忙你的。陶府的车夫是熟人,这条路又走惯了,不会有事儿。太夫人那头我也熟,借宿一晚不成问题,明日下了公堂,我便直接回家,你放心就是。” 林青禾犹豫了一下。他向来不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可不知为何,这次心里总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道:“那你今日先坐陶府马车去,明日我去县衙接你。” 就此说定,两人各自行动。 谁料,天擦黑之时,陶府又来人了,询问宋大夫是否有事耽搁,为何还未出发,而来接宋大夫的马车为何未回去复命。 林青禾脸瞬间都白了。白天他看着宋茜茸上了陶府马车,看着车子驶出沙河村,陶府怎会没见到人?她人去哪里了? 林青禾也不顾着天还黑着,叫上林青枫和林青秀,带上火把便往县城赶。陶府下人知道事情大了,忙跟着林家兄弟沿路搜寻。 从沙河村到县城,有三十里路,沿途基本是管道,虽会经过山林边,但并非险要之地。往常宋茜茸一个人都走过这条路,从没出过事。这一次为何…… 想到最近闹得正凶的那篇文章,林青禾心底发沉。 找了一夜,一无所获。陶府下人忙回去报信了,剩下林家三兄弟继续在官道上搜寻。 两个大活人,还有一辆马车,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林青禾双眼里布满血丝,转身吩咐:“你们两个,分头去问问沿途的农户、货郎、茶摊,看看昨日有没有看到陶府马车停靠,有没有见着女子路过。” “二哥,那你呢?” 林青禾眼眸黑沉沉的,压着隐怒与焦灼,望着沿途的山林,冷冷地说:“我去找人。” 林青枫和林青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二哥仿佛是要去拼命。” “走吧。分头行动。”林青禾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泛白。 阿茸,你到底在哪里? 第183章 寻踪 第183章 寻踪 临津镇外的山林, 林青禾走过不下百遍。哪道山脊有野兔窝,哪片谷地生蘑菇,他闭着眼都能说清。 可今天, 这片熟悉的山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每一道岔路都像是嘲讽, 嘲讽他竭尽全力, 也寻不到自己的妻。 晨风在天上盘旋,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蜜豆早已蹿了出去,狼犬们鼻尖贴着地面,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林青禾心头一紧,拨开灌木快步赶了过去。 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被厚厚的草叶掩盖,但瞒不过常年在山林寻踪追迹的猎户。林青禾蹲下来,捻起一小撮潮湿的泥土,新鲜湿润,应该碾过还没太久。 晨风在前头引路,蜜豆已不知所踪, 狼犬们四散开去, 四处寻找熟悉的气味。林青禾跟着几只小家伙, 顺着车辙往前摸,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走进了一片浓密的榆树林。 在两棵挨着的巨树后,一辆青纬马车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车厢上一个大大的“陶”字,刺痛了林青禾的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走到车帘前,闭了闭眼,一把掀开车帘。 里头空无一人, 只一个药箱翻倒在座位底下,药瓶滚落一地。 林青禾将药箱抱出来,把药瓶一样一样归置好。阿茸爱洁,见不得东西乱放,他得替她收拾好,不然她会不高兴。 狼犬在车厢周围转了几圈,忽然朝林青禾“汪汪”叫了两声,撒腿就往林子深处蹿去。 林青禾把药箱往背上一甩,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一整天。 狼犬走走停停,时而兴奋地往前冲,时而又在原地打转,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闻。对方显然在刻意抹去痕迹,脚印被填平,有几处地方明显出现误导的岔路,故意把足迹引向别处。 但林青禾行猎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山林中寻找蛛丝马迹。树干上新擦掉的青苔,溪边泥地上半个不完整的脚印,断茬的野草,无一不昭示着有人来过。 天很快黑透了。夜里山林危险,林青禾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背风地儿,生起了火堆。四野寂静无声,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又掏出一只野兔,架在火上烤。 从昨日傍晚得知宋茜茸失踪开始,他独自出来寻人已有一日一夜。陶府安排了人在县城寻找,又派遣一支小队,陪同他们沿路寻人。但林青禾让林青枫与林青秀跟着陶府小队,自己带着几只小家伙,独自进了山林。 相比那些陌生人,他更信任相处多年的几只小家伙。它们也一定深深记挂着宋茜茸。 兔肉烤得滋滋冒油,表面焦黄,可咬一口,又柴又硬,没什么滋味。 忽然就想起了从前。那时候进山,宋茜茸的背篓里总会放许多好东西,一小罐盐,一包茱萸和花椒粉,有时还会带上她自制的蘑菇酱。在野外烤肉时,她会提前用调料把肉腌上,烤的时候鲜香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待肉烤熟,她会撕下一小块肉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尝尝味道怎么样?” 有时摘得一把野果,啃着啃着便会说:“感觉我们好像在野餐啊!” 他那时候并不懂什么叫“野餐”,只觉得烤肉好吃得不像话,酸酸甜甜的野果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连带着夜里的月亮都比往常更亮堂。 不,应该说,她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轮明月,照亮了他灰扑扑的日子。他以为此生只能遥遥望着,感受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不曾想,自己有一日也能揽月入怀。 可现在,他把月亮弄丢了。 林青禾麻木地嚼着兔肉,拳头攥得死紧。怒意忽然涌上心头,他将手中的兔腿狠狠砸进火里,火舌舔上来,油脂爆出一串噼啪声。他仰起头,明月高悬,可心里头仿佛被掏了个洞,风一吹,呼呼生疼。 “阿茸,阿茸,”林青禾嗓子嘶哑,声音却很轻,“阿茸,你在哪儿呢?” 晨风落在他肩头,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十七趴在他脚边,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蜜豆也睁开眼,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又缓缓合上。 林青禾挨个摸了摸小家伙们,很认真地说:“明天,一定找到阿茸。”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青禾就动身了。 晨风仍在前头盘旋着探路,狼犬在地上嗅闻,蜜豆依旧四处串走。他们穿过林子,翻过两道山脊,最后停在了一处悬崖边上。气味在这里断了。 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狼犬站在崖畔,鼻尖探出岩石,嗅了几下,忽然焦躁地原地转圈,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呜咽。 林青禾朝下看,只见浓雾如幔,深不见底。他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用力扔了下去,可石块滚落深渊,连回声都无。这悬崖太高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当初第一次遇到宋茜茸,她便是从山崖上摔下来。所幸那座悬崖不高,崖底又有大树和厚厚的草丛,她没有受重伤。当时她被山匪追杀,被他所救,那也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难道这一次,同样的遭遇,她还要再经历一次么?这处悬崖这样高,若是掉下去……林青禾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此时,蜜豆突然钻了出来,叼住林青禾的裤腿,拖着他往旁边走。林青禾这才发现,悬崖一侧的岩石缝里,有一条勉强能下脚的小路,被厚厚的野草覆盖,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他将药箱绑在背上,带着几小只往下走。他一路抠着石缝,拽着树根野草,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日头从西边沉了下去,他才终于踩到了崖底的地面。 待稳住身体后,林青禾听到了潺潺流水声。转目四望,这里出乎意料的平坦开阔。芳草如茵,野花遍地,一条山溪从崖壁裂缝里涌出来,汇成一口深潭。几只正在吃草的黑山羊被他惊起,仓皇逃窜,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 林青禾顾不上歇脚,就着夕阳余晖,立刻沿着潭边搜寻。阿茸如果从上头摔下来,不可能不留痕迹。这崖底的草虽然茂密,但野草压断和自然生长的区别,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痕迹。 他一屁股坐在潭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潭边一丛杂草时,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丛大蓟,顶端的嫩叶被人掐走了,断口处还很新鲜。大蓟是止血良药,莫非…… 林青禾的心怦怦直跳,不由走过去细看。那边不只有采药的痕迹,旁边的泥地里,有被故意清理的脚印,还有被掩埋的血迹。 他猛地站起来,沿着潭边一路找过去,仔仔细细在每一块石头和树上来回逡巡。终于,他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看到了一个刻痕。他认得这个记号,是他们第一次进深山时,他教她的猎户间常用的标志。 阿茸来过这里,还在用暗号给他指路。 林青禾只觉鼻子一酸,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打了个呼哨,几小只听到信号,立刻围拢过来。 “走,咱们找阿茸去!” 天已经黑透,月亮也照不透茂密的树冠,林子里黑黢黢的。林青禾无法,只得扼住那一腔激动,停下来找一处安全之所过夜。阿茸已失踪两日两夜了! 经历了心焦火燎的一夜,林青禾带着几小只继续探路。 晨风飞在最前头,时而盘旋,时而俯冲,始终保持着与林青禾的视线距离。蜜豆偶尔会突然兴奋起来,蹿进某处灌木丛里扒拉几下,叼出一些头绳或碎布,可惜都不是宋茜茸的。 快到午时,晨风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翅膀猛拍几下,在一处荆棘林上空不停盘旋。林青禾快步赶过去,拨开密密匝匝的荆棘枝条,看到了一角水蓝色布料。 他把布料轻轻摘下来,摊在掌心。那上面的缠枝花纹他再熟悉不过,宋茜茸常穿的裙子上就有。这块布料断口整齐,是被利刃划破的。这大约是她故意留下的痕迹,好让他找到。 她在等他找到她。 林青禾把那片布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人声。 林青禾本能地矮下身子,借着灌木的遮挡往前摸,同时给几小只打了个手势。狼犬立刻伏低身体,蜜豆钻进了灌木里不冒头,晨风则悄无声息地落进高处的树冠里。 前方是一片较开阔的山地,四个男人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脚。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长刀,脚上蹬着靴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山民。 “那小娘皮滑得像泥鳅,”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背上挨了一刀还能跑,真他娘的邪门。” “少说两句吧,”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沉声说,“小郎君说了,务必活着带回去。她要是有个闪失,咱们都得吃挂落。” “活着带回去?谁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好几个弟兄都折在她手上了,等把人抓到,老子非得好好……” 他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会意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瞧着就细皮嫩肉的,”一个尖嘴猴腮的舔了舔嘴唇,“那滋味,光是想想就……” “行了!”年纪稍长的那个厉声打断,“小郎君的吩咐你们都忘了?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不许伤人。” 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那小娘皮是嫁过人的,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咱们轻点儿,别弄死就得了。小郎君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心过问咱们怎么带人?” 另外两人显然被说动了,开始小声议论起那小娘子的身段相貌,越说越不像话,**不绝于耳。 林青禾伏在灌木丛后,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这几个畜生剁成肉泥。可他不能急,他得先搞清楚,那群人是谁,说的是不是阿茸。 那尖嘴猴腮的人忽然压低声音:“话说回来,听说那小娘皮是个医女?她该不会自己把伤治好了,真跑出山了吧?” 疤脸汉子摆摆手:“她的药箱都在马车上,拿什么治伤?那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八成失血过多,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昏迷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身上血腥味重,咱们顺着味儿找,跑不了。” 一刀砍在背上……伤得不轻……林青禾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是她,真的是阿茸! 第184章 刀伤 第184章 刀伤 不知从何时起, 天骤然转阴,瞬间暴雨如注。 蜜豆和四条狼犬浑身湿透,静静伏低身子, 龇着牙, 蓄势待发。 雨幕如帘, 隔得稍远便看不清面目。那四名大汉被骤降的暴雨打乱计划, 忙折身往密林里跑,打算找个稳妥的地方先行避雨。 林青禾隐在灌木丛后已盯了他们许久,足够把每个人的体态、步伐、武器位置记住。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 一柄长刀已紧紧握在手中,他扬手一挥,几条黑影猛地从蹿出,直扑大汉们。晨风也发出一声嘹亮的清鸣,俯冲向下,利爪朝离它最近的大汉面部抓去。 四名大汉瞳孔骤缩。他们惯于在山中奔行,又向来斗勇逞凶, 瞬间就反应过来, 纷纷抽出兵器。 林青禾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领口, 冰凉刺骨, 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对面那四名大汉正挥刀斩向几只小家伙,趁着那一瞬分神之机,林青禾从灌木后暴起,重刀悍然劈下。 这一刀直直劈向那尖嘴猴腮的汉子。他仓促横刀格挡,却低估了林青禾的臂力,这一刀竟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连连后退。林青禾怎会给他喘息之机,下一刀已接连而至, 尖嘴猴腮的汉子最终不敌,被一刀捅穿了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林青禾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疤脸汉子见同伴被杀,眼中凶光更盛,猱身而上,刀锋斜撩,直取林青禾持刀的手。年岁稍长那汉子一脚踢飞咬住他右腿的十七,一跃而起,向林青禾左边攻来。 被双人夹击的林青禾侧身闪避,借势旋身,重刀如雷霆般横斩过去,疤脸汉子急退,与另一名留着大胡子的汉子靠在了一起。 “啾啁!”晨风猛地从侧旁偷袭,利爪在年岁稍长的大汉脸上挠过,他立刻捂着右眼惨叫出声。林青枫紧跟着杀到,一柄重刀使得虎虎生风,将那汉子的长刀磕飞,顺势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响闷在雨声里,那汉子轰然跪地。 泥泞的山路没有拖慢他们的速度,人和兽激战在了一起。刀兵交戈声、犬吠、獾吼、鸟鸣,以及人类发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俱被暴雨声吞没。 在几小只和林青禾的围攻下,剩下的三名大汉已倒下两个,唯独那疤脸汉子愈发狂暴,刀刀致命,状若疯牛。 十四和十七被伤,趴伏在地不甘地叫唤。雨水影响了晨风的飞行速度,它在战斗中不慎被削掉一撮羽毛,正盘旋在半空哀哀啼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四名大汉死了三个。 剩下的疤脸汉子被林青禾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他喉结上,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雨水砸在疤脸汉子脸上,他眯着呀,嘴角竟慢慢咧开了。 林青禾沉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不答,只桀桀怪笑:“你是那小娘皮的男人?呵呵呵,能尝到那小娘皮销魂的滋味,也不枉此生了。” 林青禾手上加了两分力气,刀尖刺破皮肤,一缕血线顺着脖颈流进泥水里。他声音更冷:“谁派你们来的?” 那汉子兀自怪笑,忽然猛地一咬牙。林青禾反应极快,伸手去掐他的腮帮,可惜已经晚了。疤脸汉子眼神迅速涣散,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他咬毒自尽了。 林青禾缓缓站起身,雨水已将刀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他攥着拳,定定望着地上四具尸身,眼里的怒意愈盛。 这些人训练有素,装备齐整,宁死不吐口,绝对是某个有组织的团伙。 他蹲下身,在那四人身上仔细搜寻一番,只找到几两碎银,以及酒葫芦、水囊、干粮袋、火折子等物。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一件能彰显身份的物件。 林青禾把碎银掂了掂,凑近细看,是官铸银,成色普通,市面上到处都有。又拿过他们的兵器仔细查看,刀刃在雨幕中泛着寒光,分量沉手,刀身锻打得极均匀,的确是好刀。 他翻过刀柄,想找找有没有刻字,仍然一无所获。林青禾蹙着眉,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而他和宋茜茸就是网中的鱼。可恨的是,撒网的人是谁,他至今仍毫无头绪。 叹了口气,林青禾收起银子和兵器,把尸体拖到一处低洼处,搬了些石块压上。雨这么大,等停下来,痕迹也就冲刷得差不多了。 “走吧,”他招呼几只小家伙,“找到阿茸要紧。” 他们在雨中继续往深山里去。暴雨天,又接近黄昏,天色已经很暗了。狼犬在前头开路,林青禾跟在后头,目光在地上、树干上、石壁上反复逡巡。 雨太大了,他找的眼睛发酸,终于在一棵老树上又发现了一枚标记。 他心头一跳,加快了脚步。 记号断断续续,有的还隔很远,又是昏暗的雨中,林青禾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背风的谷地,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山洞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不易积水。他走近些,鼻子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草味,那是驱兽药粉。仔细嗅了嗅,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在潮湿的雨天里,极容易被人忽略。 林青禾心提到了嗓子眼。 晨风和蜜豆早已不管不顾,冲进了洞内。狼犬们也站在洞口,朝林青禾“汪汪”直叫唤。 林青禾定了定神,提步朝洞内走去。他试探着喊了声“阿茸”,洞里传来回音,闷闷的,无人应答。他不再迟疑,弯腰钻了进去。 山洞很浅,只有两丈来深,避雨倒是足够了。甫一入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不由面色大变。点燃火折子,入目便见到一头豺,横在洞口不远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整个喉管切开,血染了一地。 在豺尸后方,靠着洞壁最深处,蜷缩着一个人。 林青禾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宋茜茸面朝洞壁侧趴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中仍紧紧握着一把刀。她身上的衣裳已湿透,泥浆、血水浸透了整个后背,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林青禾快步上前,拨开遮住她大半张面孔的湿发,屏住呼吸,手颤巍巍地去探鼻息。气息灼热,他忙去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宋茜茸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林青禾的手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她全身,有多处伤口,后背那道刀伤最严重。 后背的衣料已被划烂,林青禾就着微弱的火光查看,只见那道伤从右肩斜着划到左腰,原本敷的药粉也被雨水冲掉大半,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脓水。 林青禾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喉头像被人掐住,心底的怒意一瞬间达到顶峰。他在山里长大,见过许多人被野兽撕咬,自己也曾受过伤,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心肝脾肺肾都疼得紧。 后怕与自责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锯。 林青禾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宋茜茸教过他外伤的处理方法,他也为自己做过止血和包扎,这一次,他要用她教的方法,救她。 几只小家伙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他们,都静静蹲坐在一旁看着宋茜茸。林青禾吩咐它们照看好人,自己出去找柴火了。他在岩石缝隙和倒伏的树干下寻到了未被雨水浸湿的枯枝落叶,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煮了沸水。 医药箱里工具俱全,林青禾用棉花蘸着水,一点点润湿粘在伤口处的衣料,慢慢揭开,将她的衣裳脱了下来。疼痛刺激到了宋茜茸,她无意识推开林青禾的手,嘴里嘟囔出一串含混的词:“消毒……无菌操作……别碰……” 林青禾手一抖,眼眶发酸。 宋茜茸并没有醒,说完那一串词,她又昏沉了过去,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些。 林青禾定了定神,用酒精在伤口周围擦拭一遍,可面对腐坏的皮肉,怎么都下不了手。他没做过这种事,怕一不小心,反而伤了她。犹豫半晌,他只清理掉伤口处的脏污和脓液,重新撒上药粉。 等包扎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林青禾也出了一身汗。他从火堆旁取下自己那件烤得半干的外衫,轻轻盖在了宋茜茸身上。 药箱里有很多急救药丸,林青禾在里头翻找了一会儿,找到贴了“黎洞丸”的小瓷瓶,倒出一丸药,放进碗里,用热水划开,搅成一碗浓黑的药汁。宋茜茸教过他,这味丸剂活血化瘀,消肿止痛,可治金疮和跌打损伤。 林青禾试了试药温,把宋茜茸的头轻轻托起来,碗沿凑到她嘴边。药汁顺着她嘴角流了出来,一点也没喝进去。林青禾试了几次,实在喂不进去,干脆将要灌进自己嘴里,俯下身去,捏住她的鼻子,口对口渡了进去。 药汁很苦,宋茜茸无意识地蹙起眉,但总算吞咽下去。林青禾一口一口地渡完一整碗药,用拇指擦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低声说:“阿茸,你教的法子都管用,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响和洞外的语声。 林青禾搬来几块大石挡住洞口,又将火堆移到三尺开外的地方,在原本烧火的位置铺上枯叶,铺上外衫,这才抱着宋茜茸躺下。 温暖的地热透过枯叶缓缓涌过来,完全感受不到地面的湿寒,宋茜茸眉头渐渐舒展,沉入更深的睡梦中去。 后半夜,宋茜茸的烧降了些,她睁开了一次眼。见到山洞内火光摇曳,林青禾正在给她额上敷湿冷的帕子,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轻轻喊了声“二青”,林青禾立刻握住她的手,低喃着“我在”。 宋茜茸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又一次陷入昏睡中。 这一夜,林青禾几乎没有合眼。他每隔一炷香时间就给宋茜茸换一块帕子,只盼着她能快些退热,早点醒过来。 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宋茜茸没有再醒来。 所幸,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第185章 毒丸 第185章 毒丸 昨夜那场暴雨将山路浇成一滩滩烂泥, 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没过了鞋面。宋茜茸被林青禾用布带捆在了背上,脸歪在他的肩窝, 呼吸滚烫, 整个人软绵绵的, 陷入昏沉之中。 林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到了酉时中,林青禾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子。 医馆大门紧闭着, 门口两盏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听到狼犬们的叫声,张瑶第一个跑出来看,一眼就瞧见了林青禾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当即就掉了下来。 “阿姐!” 她的叫声惊动了整间医馆。林月圆、陶婉柔、张杏全都跑了出来,看到林青禾背上的宋茜茸,一个个脸色煞白。 宋茜茸被安置在检查室的病床上。屋里亮着她亲自设计的灯台, 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细柱, 底端环列着六盏琉璃灯, 尽数点燃后, 整张病床会被照得亮如白昼。 钱婆婆和白芷也闻讯赶来,一见宋茜茸的模样,立刻默契地分头忙碌起来。烧水、拿干净衣裳、准备器具和药物……每个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奔走,虽忙,却丝毫不乱。 烛光映在宋茜茸的脸上,嘴唇干裂,面颊上因高热而产生了潮红。她背上的伤最严重,但额头、手肘、腿部都有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痕。几个小娘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背上的腐肉需要切除,但该由谁来主刀呢? 平日总把自己关在屋里,轻易不出声的钱婆婆面色沉凝,伸手探了探宋茜茸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直接转向张瑶:“伤口必须立刻清创。阿瑶,你来。” 张瑶浑身一僵,手不停地抖:“阿婆,我、我吗?我怕我不行……” 她跟着宋茜茸学了好几年,给不少病患缝过伤口,接过骨,从没怕过。可这次,躺在她面前的是阿姐啊,那个手把手教她的阿姐,她怎能对阿姐下刀呢?万一治不好阿姐,该怎么办呢? 钱婆婆眼神坚定地看过来:“阿瑶,我眼神不大好了,做不了这个活。白大夫擅内科,处理外伤的经验不足。现下医馆里最擅这块的,只有你。” 张瑶咬着唇,眼里蓄满了泪。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无数次,宋茜茸带着她为病患治伤的场景,终于定下心神,开始给自己洗手消毒。 林月圆和陶婉柔已经快手快脚给宋茜茸解开衣裳,露出了背上那道狰狞的刀伤。一遍遍冲洗干净后,伤口完完整整暴露在烛光下,皮肉外翻,边缘发黑,部分地方已发生溃烂。 张瑶举着刀,整个人定在那里,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钱婆婆冷声道:“清除腐肉。” 张瑶咬了咬牙,刀尖触到腐肉边缘,却怎么也下不去。宋茜茸在昏迷中闷哼一声,额上青筋突起,身体开始抽搐。高热让她的身体极度敏感,哪怕是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剧痛。 “阿姐!”张瑶慌了,刀掉在托盘里,发出重重一声脆响。看到宋茜茸那痛苦的模样,张瑶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做不好,阿姐,我做不好……” 钱婆婆走到她身后,枯瘦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声音却冷静地出奇:“你怕什么?怕切错了地方?还是怕她疼?要知道,你现在不赶紧将腐肉清除,她就得死。你下刀了,她就还有活的指望。” 张瑶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失声。 “我记得,你阿姐曾教过你,说咱们做大夫的,手上沾的血不少,但每一滴都是为了救人。现在,该是你救你阿姐的时候了。她信任你,别让她失望。” 痛哭过后,张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看了看钱婆婆,又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都满含希冀回视她。 张瑶终于擦干眼泪,重新净过手,拾起刀,定下心神,仔仔细细将那层坏死的皮肉切除干净,每切一刀都很稳很准。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林月圆在一旁不停地给她擦。 钱婆婆始终坐在不远处,不说一句话,但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无形中让人心里安定下来。 费了将近一个时辰,伤口终于清理完毕。张瑶将剩下的上药和包扎工作交给陶婉柔,自己慢慢退后,突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面滑坐到地上。她定定看着自己的双手,泪流满面。 钱婆婆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阿瑶,你做得很好。你阿姐会很欣慰的。” 林青禾一直守在检查室外,寸步未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糊在衣服鞋袜上。一天一夜没合眼,他眼睛熬得通红,脸上没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 林青秀劝他去换身衣裳,却被拒绝。朱桃端来饭食,他也不肯吃。 检查室内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张瑶的哭声,钱婆婆的沉稳,林月圆和陶婉柔的简单交流,以及宋茜茸不时发出的闷哼声。心里像是有一根针在翻搅着,细细密密得疼, 终于,大家从里间出来了。张瑶双眼红肿,林月圆和陶婉柔也是一脸疲惫。看到林青禾,张瑶哑着嗓子问:“阿姐……是谁伤了她?” 林青禾摇了摇头:“等她醒来再说。” 为了方便照顾,众人将宋茜茸转移到医馆后院那间专属宋茜茸的屋子。有那么多学徒在,煎药、换药这些事都不需林青禾操心。 林月圆看他憔悴得不像样,鼻子一酸,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哥,你去洗个澡,吃口东西,再歇一歇。你要是病倒了,二嫂醒了谁来照料她?” 林青禾只摇头,固执地坐在宋茜茸床头,等着她醒。 林月圆无奈,只得劝道:“二哥,你去洗洗成么?你看你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天,身上都有味儿了。二嫂那样爱干净的人,要是醒来看到你这样邋遢,她也会嫌弃的。” 林青禾这才抬起手臂闻了闻,木木地点了点头。 好说歹说,他终于收拾好了自己,在弟妹们的强迫下,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又立刻回了宋茜茸屋里,继续守着她。 最后还是钱婆婆发了话:“这样杵在床边不是事儿。叫小四搬一张竹榻来,挨着床放。二青夜里睡在榻上,好歹能休息休息。可别把自己折腾病了,阿茸醒了还得靠二青照料。” 竹榻太短,林青禾躺上去,双腿蜷着舒展不开。他就这样蜷在昏光中,静静看着宋茜茸的侧脸。她趴着睡,脸偏向这一侧,颊肉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柔软又毫无防备。散落的头发铺了满枕,又长又乱。 林青禾闭上眼睛,耳边是宋茜茸浅浅的呼吸声。眼前又浮现出在山洞中刚找到她时的样子,蜷缩在地,身上都是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就像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呢?林青禾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刀光。 宋茜茸是在次日晌午醒来的。 她先是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疼,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从背后一下一下地剜她的肉。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屋子里,脸埋在软枕里,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阿茸,醒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费力地转目看去,视线模糊了一阵才聚拢。林青禾的脸就挨在她面前,胡子拉碴,眼眶通红,憔悴不堪。 “嗯……”她嗓子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林青禾忙端了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她。 宋茜茸嗓子里早已干得冒烟,忙大口大口吞咽,却不慎呛了下,牵动到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林青禾手举着勺子,想去拍她的背帮着顺气,又碍于她背上的伤不敢动,整个人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宋茜茸拼命忍住了咳嗽,喘了口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看了看四周,窗外传来鸟鸣,还有学徒们小声说话声。 “回来了……”她喃喃道。 林青禾轻轻“嗯”了声,朝外喊了声,很快,林月圆就端着碗山药粟米粥进来。粥熬得稠稠的,很浓很香,林青禾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宋茜茸,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宋茜茸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趴在那里看着林青禾。他却始终沉默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怎么这副表情?” 林青禾终于看向她,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缠着绷带的肩头,低声说:“你受的这些,我会一笔一笔记着。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不敢去想宋茜茸当时面临的情况有多凶险。万一他晚了一步,没找到人,那他会不会永远失去她? 宋茜茸愣了下,眉眼弯起,手无力地回握住他,轻轻地说:“那些人有备而来,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我躲不掉,你不要自责。” 林青禾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下了头。 宋茜茸想了想,继续说:“那日我乘坐陶府马车,经过一片林子,突然冒出十几个人,个个手持武器,像是练家子。” 她有心想分析一下掳走她的人是谁,可身体太过虚弱,才说了一会儿话,就累得不行,眼前阵阵发黑。无奈,只得闭上眼,再次沉入昏睡中。 林青禾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喃喃道:“他们跑不掉的。” 又过了几日,宋茜茸的身体慢慢在回复。烧彻底退了,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背上的伤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百无聊赖。 家里人轮番过来陪她,倒也不寂寞。 这日午后,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童声,宋茜茸一听就笑了。 “二舅母!二舅母!” 两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林月明的那对双胞胎,初旭和初霁。他们一人举着一只竹编的小球,脸蛋红扑扑的,进来就往床边扑。 “慢点慢点!”林月明跟在后面,一把揪住两个小家伙的后领,“说了多少遍,二舅母受伤了,不许扑!” 初霁不服气地扭来扭去:“阿娘,没有扑,我就是想看看二舅母!” 初旭跟着点头:“对,看看二舅母!” 宋茜茸笑容愈盛。看到这两个小家伙,什么疼都轻了几分。 “二舅母,你为什么要一直躺着呀?”初霁趴在床边,歪着脑袋,一脸不解,“起来和我们玩好不好?这是四舅舅给我们做的竹球,我们去院里踢球玩好不好?” 初旭也凑过来,小手扒着床沿,奶声奶气地说:“对呀对呀,踢球可好玩了!” 宋茜茸看着他们手里的竹编小球,精致又扎实,一看就是林青秀的手艺。她笑着说:“二舅母现在生病了,爬不起床呢。等我好了再陪你们玩,好不好呀?” 双胞胎对视一眼,初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吃药药了吗?药药虽然很苦,但一定要吃哦!不能耍赖皮不喝药!” 初旭在旁边猛点头:“上次我咳嗽,不喝药,后来咳得更厉害了。阿娘说,不喝药病就好不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小麻雀。宋茜茸笑得伤口都疼了,林月明赶紧让林月圆把这两个小活宝带出去玩。 屋子里安静下来,宋茜茸“嘶嘶”哈气,待疼痛过去,才长长舒了口气,笑着说:“他们长得可真快。上回见还没这么能说,这会儿已经一套一套的了。看到他们,就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月明替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笑道:“等你好利索了,我叫他们天天来陪你玩,让你天天心情好。” “那可说定了。”宋茜茸笑着应好,话锋一转,“对了,这次真要替我跟姐夫说声多谢。” 林月明一愣:“谢什么?” 宋茜茸笑着说:“他给的毒丸起了大作用。” 被人劫走后,那伙人捆了她的手,走了大半日,在一处山坳里休整时,她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捏碎了毒丸,放倒了好几个人,抢了一把刀就跑。 之后,她跑到一处悬崖边,所幸发现了一条隐蔽小路,下了崖,原以为能跑掉,结果那群人分作好几拨在寻她,其中有三人不知怎的跟了上来,与她好一番搏斗。 她将那三人砍倒了,自己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看到个山洞,还没进去就被一头豺拦住了,偏又下起暴雨。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月明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握住宋茜茸的手,声音发紧:“你……” “无事,无论如何,我跑掉了嘛。”宋茜茸笑了笑,“没姐夫那些毒丸,我脱身定没那么容易。” 林月明的眼圈早红了,握着她的手连连说:“回去我就叫你姐夫多做些,不同样式的都给你备着,粉末的。丸子的,让人昏迷的,发痒的,失明的,什么都装一瓶给你。” 宋茜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面上仍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好好好,那我多谢阿姐和姐夫了。有了这些东西,以后我在外可以横着走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月明见她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宋茜茸趴在软枕上,听着院子里双胞胎的笑声渐渐远了,背上的伤隐隐发痒,鼻尖萦绕着药味,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劈进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狠。 “小娘皮,往哪儿跑呢?” 宋茜茸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 第186章 互助 第186章 互助 晨光透过半旧的青纱幔帐, 在宋茜茸脸上落下一片朦胧的光影。她缓缓睁开眼,撑着坐起身,将衣衫一件件穿好, 又取来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 休养了半个月, 背上的伤渐渐收了口, 她总算不必再整日趴卧在床, 事事都要旁人服侍。 林青禾掐着时辰推门进来,见她醒了,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等物一一放好, 扶她到桌前坐下,看她洗脸漱口,这才去灶房端来朝食。 宋茜茸无奈地笑了笑:“二青,我现下已能自理,也能出去同大家一起吃,你不必这般辛苦照料我。” 林青禾只摇了摇头:“阿婆说你须得静养,少吹风。” 自从她被掳走后, 林青禾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待她也如捧着一尊琉璃, 事事小心翼翼。宋茜茸不愿他如此, 可又不知如何劝他放下那份内疚,只得由着他去。 林青禾见她吃完一碗粥,便自觉收拾了碗筷,随口问道:“今日我要和三青去县城,你可有什么想带的?” 宋茜茸想了想:“终日闷在屋里,实在无趣。你去书局看看近来流行的话本子,若有好玩的就带一本回来。” “成。”林青禾应下,又打来水让她净了脸和手, 这才出去唤张瑶进来换药。 宋茜茸身体一日日见好,张瑶几个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此时,张瑶和林月圆一同进来,打趣道:“阿姐,幸好你身子大好了,不然二青哥那张脸怕是要黑成锅底。我每回瞅见他那模样,心里就发憷。” “真有那么吓人?” “有。你昏迷不醒那两天,他脸色吓人得,能去戏台上扮阎罗。” 说说笑笑间,张瑶与林月圆已经把药换好了。林月圆遗憾地说:“希望这伤口能不留疤啊。二嫂身上那么白,玉似的,留了疤好可惜。” 宋茜茸不以为意:“无妨,届时擦点祛疤膏就行。况且那里平常都被衣裳遮着,几乎没人能瞧见,留不留疤的也无甚要紧。” “这倒是。” 姐几个说说笑笑中,张杏来敲门,说陶府的常嬷嬷来访。 常嬷嬷脸上带着笑,说话不疾不徐,是一贯的温和从容:“宋大夫,这是太夫人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血燕,还有两支山参。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到底养气补血。您这回遭了大罪,可得好好将养着。” 宋茜茸微微欠身,牵动了肩胛处的伤口,眉心轻轻一蹙,仍执意要行礼:“多谢太夫人记挂,嬷嬷辛苦。我这伤其实不碍事了,过不了几日便能去陶府拜望。” 常嬷嬷忙按住她,眼神里带着疼惜:“宋大夫太过客气。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能轻忽?老奴来的时候,太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务必养好了再操心别的。医馆的事儿,大家都会想办法,您也莫要太过心急。” 宋茜茸手指微蜷,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她养伤以来,并未出过屋子,是以未去前边诊室看过。白芷和学徒们都说一切如常,要她好好养着就是,医馆有她们。 也是,她因着被掳,缺席了县衙组织的集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不会善了。她到底是有多心大,这么久了竟从未问过一句?也是医馆里的人太让她放心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问起了另一件事:“嬷嬷,当日府上派来接我的那位郎君,被贼人所害。他的后事……” “您放心,大娘子已安排妥当,他一家老小都由府里养着。现如今他们一家都在庄子上做活,吃穿不愁。” 宋茜茸取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些贼人是冲我来的,那位郎君也是被我所累,我想尽些绵薄之力,补偿他家人一二。烦请嬷嬷将这些银钱拿给他家人,好歹是我一番心意。” “好,老奴便代为转交。”常嬷嬷接过荷包,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宋大夫,老奴斗胆说一句,您千万别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事儿说到底,是那群贼人的错,不该由您担责。” 宋茜茸垂眸。那日她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体忽然朝前扑去,外头传来几个大汉的呵斥声,逼着车夫将车赶进林子。那车夫不愿,被一名贼匪一箭射中心窝。 理智上,她知道此事错在那群贼人,可每每想到当日的场景,她心里总会涌上沉甸甸的愧疚。 许是见她情绪低落,常嬷嬷转开话题,从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跟宋茜茸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日集议,因她未能到场,县尊大人下令查封千金医馆,暂时取消她的行医资格。 县令霍大人是典型的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为人并不迂腐,但骨子里仍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并不把女子当回事儿。因而对于这一出女医误人的闹剧,他明明在平时疫时看到了宋茜茸的能力,仍然允许了那些人的无礼要求,对她进行公开评审。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听闻此事后,怒不可遏,连夜让人拟了帖子,广邀丰田县及周边数县的高门女眷赴宴。陶府在白郦州威望甚高,众多女眷能来的都来了。 宴上,太夫人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问在座诸人:一个凭真本事救治过无数病患的女医,只因一篇含混不清的文章,便要被打成误人庸医,这公道何在? 其实,最让众位女眷不悦的,是写文之人的傲慢。女眷们自是信服女医的医术,如今凭空冒出一篇文章,说女医不识脉理,妄投药石,误人性命,这不光是在嘲讽女医,更是在讽刺她们这些信任女医的患者蠢钝无知,识人不清。 常嬷嬷对宋茜茸说:“席中有不少娘子是您的病患,其中李通判家的大娘子头一个站出来,说她婆母的风痹之症是您给治好的,如今您落难,她若是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还算什么孝道?李大娘子一带头,不少人都纷纷附和,当场便商定了,有才学的便写诗作赋,为女医正名。有门路的便多走动,宣扬女医的重要性。” 常嬷嬷指着那个小册子,笑着说:“府里以萱姐儿为首的一干小娘子们,也都闹着要帮忙。太夫人见她们年岁尚小,本不愿她们掺和,可萱姐儿说,她们虽是闺中女子,不能出府抛头露面,但可写诗作赋,在闺中诗会上传抄,这个谁也管不着。太夫人便应了。这些诗文,便是她们所作。” 宋茜茸翻开那本册子,入目便是一首娟秀小楷写就的七绝:青囊原不辨雌雄,妙手何须问西东。但使沉疴能尽去,闺中亦有救人功。底下署名陶十一娘。 想到那个规规矩矩行礼,小心翼翼找她画磨喝乐图样的小姑娘,宋茜茸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热流。 她又一页页翻下去,有的是诗,有的是短赋,有的甚至是白话写就的俚曲小调。字迹或端庄或稚拙,文采或高或低,但字字句句都是替女医发声,为女医正名。 宋茜茸一页页看完,半晌没说话。 常嬷嬷知晓她沉默的缘由,拍拍她的手,笑道:“宋大夫,一切都会好的。” 宋茜茸声音发紧,重重“嗯”了声。 常嬷嬷又说起太夫人宴席上的趣事儿。譬如有一位诰命夫人,夫家在朝中很有些根基,夫君本人极重礼教,曾放言“女医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牝鸡司晨”,还联合了数位同样立场的官眷,上书县衙,要求彻底关闭女医馆。 太夫人请她赴宴,她称病不来,太夫人便亲自登门。 常嬷嬷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那日老奴跟在太夫人身后,亲眼看着那夫人一开始架子端得十足,隔着屏风只叫丫鬟传话,连面都不露。太夫人也不恼,就那么坐在屏风外头,一句一句地跟她说。” 后面那位夫人实在无法,吐露真言,原来是她家郎君不许她掺和外头这些事儿,否则要休妻。 太夫人闻言,沉默片刻,才平静道:“你我都是嫁进这深宅大院的女娘,活到这个岁数,谁没被人拿休妻二字吓过?可你想想,咱们这辈子怕了多少事,到头来,最该怕的,到底是什么?” 屏风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末了,太夫人只得道:“我不求你公开支持,只是,若有人再提查封女医馆,你不要支持。若是可以,也多替女医说说话,行不行?” 常嬷嬷学太夫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笑道:“您猜怎么着?那夫人最后点了头,说她不能公开帮咱们,但绝对不会站在对立面。太夫人回来路上跟老奴说,这就够了,她能走出这一步,已是不容易。” 宋茜茸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女性之间的理解,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因为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处境里,彼此的苦楚是相通的。 太夫人年轻时就梦想过做女医,后来没能实现,如今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位诰命夫人被礼教束缚一生,做什么事都需看丈夫脸色。她们俩实际处在同一困境,都是被条条框框束缚了一生的女人。 宋茜茸将那册诗文整整齐齐收好,郑重地说:“嬷嬷,烦您替我多谢太夫人,也替我多谢萱姐儿,以及所有为女医发声的娘子们。” 常嬷嬷笑容舒展,语气愈发温和:“这话老奴一定带到。您好好养伤,多少娘子等着您看诊呢。” 送走常嬷嬷,宋茜茸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字一句认真地读。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迹仿佛都有了温度。 她眼眶发热。穿越至今,从未想过,她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股力量不来自于权势和金钱,不来自于体格和肌肉,而是来自一个个女性。 她们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者冷眼旁观。但她们选择站了出来,用力所能及的方式,为女性的成长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187章 舆论 第187章 舆论 “阿瑶, 医馆究竟出了何事?”常嬷嬷走后,宋茜茸直接把张瑶叫过来询问。 笑意在张瑶脸上瞬间凝固,她讷讷地问:“什、什么?” 宋茜茸静静凝视着她, 脸上明明没什么情绪, 却总让张瑶感到心虚害怕。她挺直的腰背渐渐缩成一团, 一副老老实实等着挨训的模样。 “医馆被官府查封了, 查封期间不让行医。”张瑶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阿姐, 不是我们要瞒你,是你伤得太重,大家不想你操心,打算等你好了再说。” 宋茜茸问了些细节,才知晓,她那日上午缺席集议,下午医馆便被查封。她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 只交代学徒们往常做什么, 如今继续做什么便是。 张瑶见她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仿佛医馆被查封并不是件大事, 不由试探着问:“阿姐,医馆……还会再开的吧?” “当然。” 有人不想她的医馆开下去,但她偏偏不想如那些人的意。 日暮时分,林青禾从县城回来,给宋茜茸带了一本《女医实录》,说是近期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之一。 这书制作粗糙,大概是短期内赶工印制装订的。宋茜茸翻开看了几页,渐渐坐直了身体。 这个话本讲的是一个女医的故事, 开篇第一句便是:建安七年春,陈留县王氏女,年二十有二,病痼疾三年,几死。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钩子,将人生生拽进了那个故事里。 作者写了王氏女遍访名医,药石无灵,婆家已做好打算,待她身故,便为自家儿子续弦。王氏女绝望之际,遇到一女游医,为她针灸开方。只是女游医被王氏女婆家质疑,她一次次在误解和刁娜中坚持下来,最终三月后,王氏女痊愈,次年还生下个大胖小子。 诸如此类的故事写了有不少个,比如有妇人被丈夫殴打,不敢声张,趁着赶集偷偷来找女游医买药膏。比如一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母亲过世后便被父亲卖给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新婚夜里挣扎得厉害,被夫家的人按着灌了符水,说是中了邪,最终腹痛难忍,被女医救下。 因着女游医出色的本事,她最终惹怒了几家大医馆,遭到联合打压。女游医最终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挽回了自己的声誉。伺候数十年,她走遍大江南北,为每一位困苦的患者带去希望。 故事末尾,作者写了这样一段话:或问,女医果能愈疾乎?答曰,医之能否,在其术,不在其性别。吾尝闻病者求医,先问医者是男是女,不闻其术高下,此大谬也。今作此录,非为褒贬,唯愿世人知,救人性命者,便是好医,不论男女。 林青禾见她读得入迷,在一旁补充:“书局掌柜说,这话本子传得很快,加印好几批了。如今不光咱们县,临近的州府都在传抄。” 宋茜茸点点头。前世她见过太多舆论战的案例,有时一篇十万加的公众号,能扭转某件事的发展走向。当不断有人意识到,女大夫这个群体的重要性时,风向就会渐渐转过来了。 “也不知是谁写的,真想认识认识。”宋茜茸轻轻摩挲着封皮。古人写话本子不署名是常事,可她莫名觉得遗憾。冥冥中,她觉得这话本子出自一名女性之手。 宋茜茸将话本子与常嬷嬷送来的小册子放在了一起,认真收进了木箱。 那么多女性在努力,她也不能退缩。日后,她的医馆要继续办下去,还要收更多的学徒,让底层女子有机会学习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道路。 几千年的传统给女孩们的天空蒙了块黑布,她便要往她们手里递上一把刀,划开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布,让光透进来。 休养了近二十天,宋茜茸背上的刀伤已在愈合结痂,她时常感觉到痒,却又不能挠,忍得很痛苦,只能做些事分散注意力。 于是,学徒们惊悚地发现,宋大夫开始每日都要考校她们。 季则宁来到医馆时,宋茜茸正提点一个学徒:“海风藤属安全药材,可辩证使用,但断肠草有剧毒。二者外观相似,须得仔细辨认。” 直到宋茜茸教完那名学徒,季则宁才现身:“大姐儿!” “阿伯来了。”宋茜茸很惊喜,忙将他请进客室,“有什么事儿捎个信便是,怎还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呢?” 季则宁捋一捋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宋茜茸,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常,略略放下心来,又取出脉枕,要替宋茜茸诊脉。 半晌,他蹙着眉说:“脉来细弱而数,左寸虚浮不聚,重按无力,右关略弦,尺部尚平。此乃血虚不能养心,气虚不能摄神,兼有余瘀未清、肝魂失藏之象。” 宋茜茸自然知晓。她外伤虽在渐渐愈合,但心理上仍处于创伤后应激状态,是以噩梦纷纭,惶惶不安。这反应在脉象上,便是以 “虚”为本了。 “大姐儿遭逢大难,受苦了,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都会顺心如意的。”季则宁叹息一声,“县尊大人已遣人去抓捕那些贼人,陶府也给了不小助力。大姐儿,耐心等些时日,官府必会让那些恶人落网。” 季则宁将细细说了集议那日之事。 陶府得知她遇袭,第一时间知会了县尊大人。霍大人知晓她遭逢不测,这才没有追究她的缺席集议之过。但宋茜茸毕竟当众缺席,县衙须得给其他大夫与百姓一个交代,因而暂时查封了千金医馆。 “此次查封,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待你身体痊愈,再做一次公开考校,此事便可了结。魏大人对你向来信任,届时也会替你说话。” “做做样子?”宋茜茸低声重复了一句,垂下眸,遮住了眼里的冷意。 出了事,官府给个交代,走完程序就完事儿了,压根不去管她们医馆被查封,会面临什么。这便是当权者。 季则宁又斟酌着补了一句:“大姐儿,县尊大人也是为难,上峰考核在即,谁也不想多生事端。” 宋茜茸笑了笑:“阿伯不必解释,晚辈明白的。” 傍晚时分,宋茜茸正翻着那本《女医实录》,忽听见院里传来动静。她偏头往窗外瞧了一眼,可惜窗纸糊得厚,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是林青枫,他对矮的那个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沉沉的,听不真切,但语气温和,像是在嘱咐什么。 没多久,矮的那个敲开了宋茜茸的门,原来是于雀儿。宋茜茸朝外一瞥,林青枫还在院里等着。 “二嫂。”于雀儿掀开手里提篮上盖着的布,露出里头一枚枚青白色的雉鸡蛋,码的整整齐齐,“这是这几日新收的,给您补补身子。” 于雀儿今日穿了件半薪的葱绿褙子,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根银簪。许是刚走了山路的原因,她脸颊红扑扑的。 宋茜茸笑着让她坐下,问她山上日子过得怎样。 于雀儿抿嘴笑了笑:“挺好的。山上清静,三青待我也好,就是冷了些,夜里要添被子。” 宋茜茸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踏实的安稳。嫁过来后,大约是饭食好了,做的活计也没有以前多,她脸上的皮肤恢复了些许白皙,也长了些肉,整个人看着舒展了很多。 刚成亲那会儿,她说话小心翼翼,笑也不敢大声,脸上时常挂着惶恐的笑。如今才过去两个月,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松弛而自然,眉目间有了少妇的温润。 宋茜茸又问了些她在山上的事儿,于雀儿也一一作答,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三青”,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看来,他们两口子相处得确实不错。盲婚哑嫁的两个人,从生疏到自然,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就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或许,这就是过日子的样子吧。 夜里林青禾进屋,宋茜茸跟他说起这事儿。 林青禾“嗯”了声,小心避开她背上的上,把人揽进怀里,这才说:“三青心里装着弟妹呢。” 他顺嘴提了一句:“牲禽圈又要扩了,我们打算再雇两个长工,三青想叫弟妹的阿弟过来,你觉得如何?” “于雀儿的弟弟?” “嗯,叫于常安。” 于常安今年十五,可能是打小没爹娘依靠的原因,早熟得很,懂事得让人心疼。知晓家中困难,只要地里没活,他便去镇上做工。没手艺,他能做的也就是装卸货物、背沙运板子,都是些苦力。 只是本身年纪就小,又常年吃不饱饭,干苦力也比不上旁人,赚得就更少了。 林青禾继续说:“三青心疼自家小郎舅,所以才跟我说,想雇他来牲禽圈做工。好歹是份稳定的营生,比在镇上做苦力强。每日跟着三青学怎么养牲禽,将来也好有个立足的本事。” 宋茜茸低低“哦”了声:“挺好的。” “你觉得呢?”林青禾又问。 “什么?”宋茜茸这才察觉,林青禾是问他招人的意见,不由失笑,“三青做得没错啊,自家亲戚能拉拔就拉一把吧。且起初建牲禽圈时我就说了,不参与管理决策,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林青禾鼻尖从她额头上蹭了蹭,又往下,在她唇上啄了啄:“总要和你知会一声的。” 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美色当前,宋茜茸舔了舔唇,再次吻了上去。 在事情失控前,林青禾攥住她蠢蠢欲动的手,艰难地说:“不行,阿茸,你的伤……” “避开伤口不就行了?”宋茜茸贴着他的唇,低声呢喃,“你不想我吗?” 林青禾喘了口气:“想,做梦都想。” “那便来吧。” 明月当空,照亮了山野,也照亮了窗纸上交缠的人影。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重感冒,发烧咳嗽,昏昏沉沉码字好艰难 第188章 论医 第188章 论医 宋茜茸又做梦了。 梦里是那条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的山路, 身后是凌乱的脚步声。荆棘划破了脸颊,她却不敢喊疼,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喊“快跑”, “快跑”。 可是没有用,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粗糙的大手, 握着长刀, 狠狠向她劈来。刹那间,温热的血飞溅……宋茜茸瞬间坐起,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她撑着额头, 大口大口喘着气。 窗外天色未明,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清冷的白。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肩头,将她揽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又做噩梦了?” 宋茜茸轻轻“嗯”了声。 这些日子里,她白日看着还好,一入夜, 总容易被噩梦惊醒。她知道, 自己应激过头了, 可要如何排解呢? 林青禾在她发顶吻了吻, 粗糙的指腹拂过她额前,将一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到耳后。他又取出帕子,一点点帮她擦净脸上的汗水。 “好了,现在没事儿了。”林青禾手掌熟练地轻拍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这样的温柔静谧中,宋茜茸再次睡了过去。意识朦胧之时,耳边仿佛听到了林青禾极轻的叹息声。 翌日,钱婆婆来诊脉时, 见到宋茜茸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由蹙起了眉。她手指搭上腕,闭目诊了片刻,才道:“你近期梦魇可是越发频繁了?先前那安神药效果不行,我再换个方子。” 她提笔便写:酸枣仁、远志…… 钱婆婆见宋茜茸垂眸不语,又道:“二青一早来找我,说你日日梦魇,不得安寝,他很担心。你现下身体未痊愈,气血两虚,以至心神受损,因而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养好身体。” 宋茜茸低低应了一声。 钱婆婆看了她一眼:“阿茸,你自己也是医者,有些话无需我多说。只有养好身体,你想做的事儿才有可能做成。” 宋茜茸抬起头冲她笑起来:“我晓得了,阿婆。” 她其实并未被梦魇困扰,方才一直在想的,是梦里里出现的那个挥刀砍来的恶人。一开始,那人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可随着噩梦次数越来越多,那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昨夜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举刀砍来的人,手腕上有一个奇怪的刺青,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图形。 目送钱婆婆离开后,宋茜茸立刻拿出纸笔,将梦里的刺青图形描了下来。线条并不复杂,倒是和猎户在山中做的记号相似。她盯着画看了许久,总觉得那个图形在哪里见过,却又说不上来。 林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正好瞥见她手中的图案,目光一顿,快步走到她背后,将手中的碗递过去:“先喝药。” 待她喝完,他熟练地摸出一块樱桃煎塞进她嘴里,这才拿着那张图问:“这是什么?” “砍我的贼人手上的刺青,我昨夜在梦里看清楚了。” 林青禾细细端详着,眉心渐渐皱起:“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宋茜茸一怔:“我也觉得眼熟。” 林青禾将画纸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敲了敲:“无妨,总会想起来的。” 宋茜茸嘴里还含着蜜饯,眯着眼看了会儿林青禾,总感觉他看了这画后,神态有些不对劲儿。 在家养了三个多月的伤,宋茜茸的身体渐渐痊愈。新换的安神药确实有效,她夜里做噩梦的次数少了许多,即便偶尔被惊醒,林青禾也总能在她惊醒的第一时间抱住她,温声低哄,渐渐的,噩梦对她的影响趋近于无了。 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医馆上。 千金医馆被查封有一段时日了,县衙那边迟迟没有下文,宋茜茸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她让张瑶整理好所有文书,准备亲自去县衙讨个说法。 林青禾亲自赶着车送她。这一回,他不敢让她孤身一人了,尽管他心里清楚,她并不弱。 在季则宁的引荐下,宋茜茸再次见到了年轻的霍大人。她将千金医馆的文书一一呈上,也把诉求说得很明白:想继续开医馆,继续行医。 霍大人见到她其实很意外,乡野村妇,少有这般胆量的。他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温润的笑:“宋大夫,你重伤初愈,不在家好好将养,为何还要出来奔走?” 宋茜茸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回大人,民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医馆一日未开,便有村邻一日无法便捷看病,因而民女想尽快促成此事。” 霍大人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温和如旧:“宋大夫也知,如今百姓对女医颇有微词。既如此,本官便广邀名医,与宋大夫当堂论医,也让百姓们瞧一瞧,女医的真本事。” 集议的时间定在了三日后,担心出意外,宋茜茸三人干脆住在了县衙附近的客栈。 这回,宋茜茸如约来到了公堂,与八位素有美誉的大夫一一见礼。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也有正值壮年的郎中,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里带着审视。 巧的是,这八位大夫,没一位是她认识的。宋茜茸微哂,心道这避嫌果真避的彻底。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对宋茜茸指指点点,同时打探堂上那八位大夫的身份。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位,竟是府城名医姚老大夫,因一手针灸术出神入化,被称为“姚神针”。 “嚯,姚神针都来了,看来堂上那几位来头都不小啊。” “这样才更有说服力吧。” “那女医能辩得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么?我看悬呐。” 林青禾与张瑶站在人群最前面,也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上众人。 张瑶咽了咽口水,扯着林青禾的袖子,低声说:“阿姐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林青禾默默抽回自己的袖子,同样低声说:“相信她就好。” 霍大人讲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最后说:“今日请来诸位名医,便是要当堂论个明白。诸位有何医术上的问话,可与宋大夫辩上一辩。” 一位白发老大夫率先开口:“宋大夫,据说你的缝合术很出色,甚至开刀切开患者皮肉再行缝合。有医者学你之法,却使得病患伤处溃烂而亡。医者仁心,用药石针砭治病,乃是正道。你所用之法,岂非违背祖训,伤天害理?” 宋茜茸听完,平静回答:“晚辈不知您口中的学我之法的医者,究竟是何人。晚辈之术仅授予门下学徒,旁人从何处偷学,学得几分,用对与否,皆无从定论,若仅凭此便全盘否定缝合之术,岂非无稽之谈?” 她环顾四周,又看向提问的老大夫,淡淡一笑:“敢问前辈,外伤深可见骨者,若只敷药不缝合,伤口愈合需多久?” 老大夫一愣,皱眉道:“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其间溃烂感染的风险几何?” “这……”老大夫语塞。 宋茜茸转向其余人,声音清冷而平静:“缝合术,并非是拿病人开刀取乐,而是在伤口无法自行愈合时,以针线将皮肉对合,使之更快生长愈合。这就好比衣物破了需要缝补,难道皮肉破了就不该缝?” 一位中年郎中冷笑一声:“巧言令色!衣物是死物,人的皮肉岂能相提并论?” 宋茜茸从容不迫,对答如流:“那我说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刀伤流血不止,以布帛按压止血,这是谁都会做的。缝合术不过是把这道工序做得更精细,让伤口闭合得更紧密,减少出血,降低溃烂的风险。” 堂上诸位大夫皆窃窃私语。 县令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白须大夫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些,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缝合伤口时,病人疼痛难忍,又会如何?” 宋茜茸心中一喜,知道有人愿意听她的解释了。 她认真解释:“缝合之前,可先煮麻沸散使病人失去痛觉。更重要的是,缝合前须彻底清理伤口,尤其是细微砂砾、木刺等不易察觉之物,以减少日后生脓毒溃烂之症。这一点,尤为关键。” 白须大夫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是何理?” 宋茜茸向学徒们解释过无数次,早已熟极而流,当下侃侃而谈:“诸位都知晓,伤口溃烂是因毒邪侵入。这毒邪从何而来?便是伤口与外界接触沾染而来。而用烈酒、火烧等法清理刀具,为的正是灭杀其上的毒邪。” 她又补充道:“另外,做缝合术时,医者与患者周围的物件同样都须清理干净。缝合所用之线,最好选用桑皮线或羊肠线,既好用易得,又能溶解于人体血肉,愈合后也不易留痕。” “为何马尾线不可行?” 宋茜茸耐心解释:“若是用于浅表皮肤缝合,马尾线也得用,待伤口愈合拆线即可。但它无法溶解于血肉,若是用于深层缝合,便容易在体内留存,终至溃烂。” 她随手指了指张瑶,笑道:“我这些年所有的医案,都被学徒带过来了。其中做过缝合术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诸位若有兴趣,稍后可去查阅。” 一名中年郎中若有所思地问:“有一病患,伤口明明缝好了,可过了十来天,他还是因溃烂高热而亡。想来便是宋大夫所说的,毒邪未灭杀干净。” 那位姚神针忽然开口:“宋大夫,可否让高徒先拿一本医案给老夫一阅?” 宋茜茸便招手叫张瑶上前,从她背上的大包袱里取出一本医案,随手翻了翻,便递给了姚神针。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每个人都看向姚神针。他似毫无所觉,一页页慢慢翻着那本册子,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若有所思。 林青禾站在围观的人群前,看着堂上从容淡定的女子,心中激荡。这便是他所爱的人啊,那样耀眼,那样明媚,世间所有芳华,在她身旁仿佛都失了颜色。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声越发大了,都为那惊世骇俗的“缝合术”所震慑。之前只听说,只有军医,会为边关将士紧急缝合伤口,但死者甚重,能熬下来的人不多。 没想到这宋大夫惊人一语,似乎普通百姓也能施此术,且若操作得当,痊愈的可能性非常大。 围观百姓看向宋茜茸的目光也充满了探究和好奇,他们虽没听明白宋茜茸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这位女医的笃定从容让他们相信,她说的没错。 就在百姓们越聊越激动时,姚神针发话了:“宋大夫这医案写得细致,老夫佩服。” 他看向立在堂中的女医,她身形清瘦,背脊挺直,如一株傲雪凌霜的青竹。若她是个男子……姚神针目光复杂,忍不住微微叹息。 姚神针旁边的人从他手里拿过医案,好奇地翻开来,忍不住挑了下眉:“你这丫头,医案记录得相当好!” 宋茜茸微微一笑:“记录与总结,是为了让后来者少走弯路。医道漫漫,靠一个人的经验是不够的,需要一代代人积累。” 公堂上的气氛悄然变了。原本的审视和敌意,渐渐被思索和认同取代,甚至有几位大夫还露出了钦佩的目光。 县令轻咳一声,看向在座的医者们:“诸位以为如何,可还有其他医理要探讨?”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一时无人接话。唯有姚神针,又问了针灸之术,宋茜茸都一一作答。她的针灸之术习自钱婆婆,算不得独步天下的绝学,但胜在基本功扎实,取穴精准,结合汤药施治,基本不会有差池。 姚神针听罢,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倒是个实在的。” 再无人怀疑宋茜茸的医术。 正待霍大人要宣布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时,一名衙役忽匆匆从后堂走出,向霍大人耳语几句。 霍大人惊愕地看向宋茜茸。 第189章 刺青 第189章 刺青 众人随着霍大人的视线, 也看向宋茜茸。而作为焦点的她,仍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多时, 一名衙役快步上堂, 双手呈上一封厚厚的信函:“大人, 陶府太夫人携众高门女眷, 联名递呈。” 大堂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堂外围观百姓亦目瞪口呆。 霍大人展开信函细阅,面色几经变化。那信写得极简单, 却字字恳切:女医于妇人隐疾、小儿急症、产妇危难之际,实有男医不可替代之功。女医本就寥寥,犹惠及无数百姓,若因莫须有之罪而禁之,非独医者之损,乃阖城百姓之失也。 信的末尾,整整齐齐写着十数行名字, 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娟秀工整, 有的力道遒劲, 每一个签名上都按着鲜红的指印。 霍大人沉默良久,将联名递给堂上众大夫传阅,感慨道:“女子之手,可执针线,亦可执艾炷,可调羹汤,亦可调药石。闺阁隐疾,惟女医能问其详, 产门危厄,惟女手能救其急。是故女医虽寡,实为天下妇人婴孺之依仗。” 他当堂宣判,千金医馆即日解封,宋茜茸恢复行医资格。 堂上众多大夫互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堂下百姓在听到县令大人宣判时,已经炸开了锅。林青禾久久凝望着宋茜茸的身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豪,而他身旁的张瑶已经拍着手跳起来了。 “宋大夫,我们以后能找你看诊么?”有一位妇人喊道。 宋茜茸转过身,笑着说:“自是可以。儿家的千金医馆位于沙河村,距县城三十里地。” 人群里再一次发出惊叹:“这么远啊!宋大夫何时来县城医馆坐镇?” 堂上众大夫皆挑挑眉,一齐看向宋茜茸。 宋茜茸却只是含糊答道:“希望有机会。” 走出县衙的时候,张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跟在宋茜茸身后,激动得眼眶都红了:“阿姐,你太厉害了!那些白胡子老大夫一个个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那表情太好笑了。” 宋茜茸深吸一口深秋清凉的空气,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走,去买些好吃的,回家一起庆祝!” 她又悄悄在林青禾耳边说:“再给你买一份滴酥鲍螺。” 回到家,听说了这个好消息,纪桂英立刻和付麦枝一块,张罗起了一桌饭菜,林福荣特意上山,同林青枫杀了只羊来吃,顺便还把张猎户一家与于常安带过来了。 席间,白芷难得也要了一杯樱桃酒,眼圈红红的,却笑容满面:“太好了,宋大夫,医馆可以继续开下去了。我就知道,一定会的,我就知道!” 两行清泪流下,可她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坐在她身旁的白蔹掏出帕子,为她擦去眼泪,糯糯地说:“阿娘,不哭。” 白芷低下头,任女儿为她擦去泪水,连声“哎哎”应着:“阿娘是高兴的,这叫喜极而泣。” 白蔹跟着重复:“喜极而泣。” 这孩子来沙河村几年,吃得好了,明显长高长胖了,白白净净的很招人喜欢。医馆里众人对她也好,加上长期的针灸与药物治疗,白蔹的情绪渐渐稳定,坚固的心防也打开,长成了一个略有些内向的小姑娘。 医馆的学徒们热热闹闹坐了两桌,她们年岁小,不被允许喝酒,便端着林檎渴水,向宋茜茸敬酒:“恭喜宋大夫!” 宋茜茸晃着杯中粉色酒液,笑着说:“恭喜我们大家。都坐下吃饭吧,今日都要尽兴啊。” 连一向严肃的钱婆婆也倒了杯樱桃酒,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顿饭吃到很晚。很多年后,学徒们仍然记得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一间偏僻的山村小院里,一群怀揣着从医梦想的姑娘围坐一起,欢声笑语不断,仿佛从来不曾有过烦恼。 宋茜茸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院的喧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因着女眷太多,男子在林家院里摆了一桌。林青禾不知何时走到了林家与医馆相连的门口,远远地看着宋茜茸。看她笑靥如花,看她被酒呛得咳嗽,又被钱婆婆嗔骂。 满院的草药香飘在鼻端,混着院外的桂花甜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安宁。 他没有打扰,转身回了家,默默熬了一锅醒酒汤。今夜,大概不少人需要喝这个吧。 医馆重新开业,只是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来访患者并不多,有白芷与学徒们应对足矣。 原本的南下之旅因宋茜茸受伤而中断,现如今天气渐冷,也没法儿出远门,林青禾便同宋茜茸商量,两人再去温泉山谷里住几日。 就在俩人准备行囊时,荆六郎来了。他没有穿官府,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 宋茜茸给他倒了碗麦门冬熟水,客气问道:“荆六哥此来,可是有要事?” 荆六郎似是渴极,一口喝干了碗中的饮子,这才舒服地喟叹一声,笑道:“宋大夫这里的饮子,总是这般适宜。” 宋茜茸微微一笑。麦门冬熟水益气养阴,清热除烦,开心暖胃,适合旅途奔波、汗出过多,导致气阴两伤、口渴咽干的旅人。 荆六郎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正是宋茜茸画的那张刺青图。 宋茜茸不解地看向林青禾,他什么时候背着她,将这图寄给了厢军? 林青禾握了握她的手,示意晚一点解释。 荆六郎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指尖点着那个图案:“这是数年前官府剿灭的一伙山匪的标识。那伙山匪盘踞在青石山一带,常年打劫山道上的商旅。这帮匪徒有近百人,后来知州大人联合几个州县,排了不少兵卒才捣了他们老巢。可惜的是,仍有少数漏网之鱼逃进了深山。” 听到“山匪”二字,宋茜茸的目光微微一凝。 荆六郎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些审慎:“剿这伙山匪时,贾大人,也是从前在府城享有盛名的贾举人给予了非常大的支持。” 宋茜茸抿了抿唇:“您的意思是说……这伙山匪,便是害我家人性命的那些?” 荆六郎点了点头。 一时谁也没再说话,林青禾双手覆上她紧握的拳头,默默地给予力量。 半晌,宋茜茸才涩然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些漏网的山匪搅进一件大案子里,我们一直在追查。”荆六郎没有细说那件案子是什么,只是点到为止,“某追查他们至深山,就是在那次遇到了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没想到这伙山匪与你们这般有缘,三番五次被你们撞上。” 林青禾冷哼:“孽缘。” 宋茜茸问:“能找到他们吗?” 荆六郎略略颔首:“已有眉目。不过某此行前来,是想知会你们,近期最好不要出村,更不要单独外出,尤其是你,宋大夫。那伙人虽已元气大伤,但又联合了其他山匪,个个俱是亡命之徒。你屡次坏了他们好事儿,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茜茸敛衽一礼:“多谢荆六哥。” 林青禾悄声说:“我会寸步不离你身边。” 荆六郎目光在他二人身上一转,不禁弯起唇角。他饮尽宋茜茸方才添的那碗熟水,起身告辞:“某公务在身,路过此地,特来相告。现下该走了,宋大夫不必太过忧心,我等必尽快将凶匪缉拿归案。” 马蹄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宋茜茸坐在廊下,手中的茶早已凉透。林青禾从她手中将茶碗取走,换成甜丝丝的红枣桂圆茶:“还是这个饮子适合你。” “二青,”宋茜茸没有喝茶,淡淡问道,“你与荆六郎何时有了这般多的来往?” 林青禾在她身旁坐下,认真答道:“当日你给我看了那刺青图时,我便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与斩杀那四名恶徒时,那些人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顿了下,似是在组织语音:“我忍不住往深了想,隐隐察觉到这刺青图与咱们初次相识时,那些山匪身上的有些像,只是当时咱们未曾留意。厢军那边之前因着一件大案子,一直在追查杀匪余寇,我想着或许会有线索,是以,我给荆六郎去信询问。” 宋茜茸侧头看他:“那为何不告诉我?” 林青禾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说:“阿茸,你夜夜遭受梦魇,这事儿又不确定,我不想你太过忧心……” 宋茜茸叹了口气,捏了捏他的手:“我没有那么脆弱。” 林青禾抓过她的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我知晓了,下次不会再瞒你。” 他倏地抬头,声音有些闷:“阿茸,威胁还未接触。你接下来无论去哪儿,都不可单独行动,一定要有我在身旁陪同。上次的事儿……我不想再发生了。” 宋茜茸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不由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日子,宋茜茸尽量减少外出。张瑶把她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给学徒授课,其余时间则是为伤患做缝合手术。他们听说她的缝合术能在公堂上把县城名医都说得哑口无言,纷纷慕名而来。 这日又来了个患者,从山上摔下来时,腿被山石划伤,破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口子,最严重的伤处深可见骨。他的伤处已做过包扎,但隐隐闻着有股腥臭味,患者也高热不退。 宋茜茸问学徒:“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应该是伤口溃烂。”有学徒回答。 宋茜茸点头:“那我们拆开绷带看看。” 果不其然,伤口处红肿溃烂,且肿胀范围远超创口边界,里头的肌肉已变成暗紫色,明显已坏死。 宋茜茸转身对患者家属说:“他这是坏疽,须得即刻开刀清创。” 那病患家属是他的儿子,二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闻言立刻追问:“会做缝合术么?” 宋茜茸摇头:“暂时不行。他伤口已溃烂化脓,须得先彻底清创,切除腐肉,待确认没有感染后,才会进行缝合。” “可我们同村的刘麻子说,他跟我阿爹伤在同一个地方,您当时直接就给他缝合了,没几天他那伤就好得差不多了。”患者儿子攥紧拳头,语气急切,“我们都盼着阿爹好得快些,您给他用那神奇的缝合术吧。” 林月圆见宋茜茸已经吩咐学徒们准备开刀器具,连忙上前耐心解释:“你说的那位刘郎君,当时之所以能直接缝合,是因为他受伤时间短,伤口干净整齐。令尊腿部伤口已然溃烂,邪毒侵入内里,此时若是缝合,便是相当于将邪毒关到密闭的伤口里。届时邪毒在内里越积越多,整条腿都会溃烂化脓,后果不堪设想。” 那患者儿子生得人高马大,却有些憨傻,挠了挠头:“也就是说,得先把我阿爹腿上的邪毒赶出去,才能把伤口缝上?” 林月圆礼貌微笑:“正是。” “成,都听大夫的。” 众人舒了口气,立刻各司其职。 这一次,宋茜茸没有亲自上手,而是让张瑶主刀,自己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 第190章 难产 第190章 难产 张瑶做得很好, 心态稳,手也稳,很快就处理好了患者的腿伤。为了方便观察和换药, 宋茜茸建议患者这几日住在医馆, 患者儿子犹豫片刻, 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是张瑶亲手主刀的第二例病患, 她非常上心。宋茜茸跟着看了两日,便放心全权交给她了。 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九月,朱桃发动了。刚吃完朝食, 她便说肚子不舒服,想去趟茅房,出来后惊恐地找到宋茜茸,说自己好像见红了。 宋茜茸对产科其实并不算熟悉。原身没学过,她自己跟着钱婆婆接触的实际案例也不多。且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未育的小娘子,一般人家生产,也不会请到她。 她先安抚朱桃:“无事的, 见红了, 就代表快生了。放松心情, 我叫阿圆陪着你在院子里走走。” 直到晌午后, 朱桃肚子每隔一刻钟左右就疼一阵,她愈发紧张起来。林青秀也从邻村赶了回来,手足无措地守着自家娘子,那模样看起来比朱桃还紧张。 钱婆婆对朱桃说:“且有的等,你能吃东西就吃些,想歇着就歇会儿。不要怕,你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 会顺利的。” 朱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抱着肚子的手却微微颤抖。 宋茜茸也安慰她:“阿婆一生精研妇产,在她手上平安出生的孩子有上百个,出不了差错的。” 到了戌时,朱桃的阵痛加剧,已经无法安然走动,捧着肚子低低痛吟出声。钱婆婆始终在她身侧,教她呼吸,节省体力。 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盆,门口也挂上了灯笼,屋里的烛火比平常要亮几分。 稳婆也接来了,在附近几个村子也算有些名气,手上功夫利落。宋茜茸掀帘进屋时,她正在按揉朱桃的肚子。朱桃咬着一块布巾,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如纸。 钱婆婆蹙了蹙眉,提醒她按摩手法不对,并示范了正确的手法。朱桃似乎好受了些,痛呼声小了些,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稳婆面色不虞,碍于是主家的长辈,并没有说话。 宋茜茸眼神询问钱婆婆,就见她走至一旁,低声说:“胎儿虽是头位,但头偏了。” 正常的分娩胎位应该是胎儿的脸朝向母亲的后背,枕骨在前,最容易通过产道。但朱桃肚里这个,头偏了,胎儿的小脸朝着她的腹部,按现代的说法,这叫持续性枕后位。 宋茜茸说:“这个胎位也不算稀罕,很多产妇都会遇到,孩子应该自己能转过来吧。” 钱婆婆点头:“正常是这样没错,但阿桃盆骨太窄,孩子转不动……” 话没说完,朱桃又一阵剧痛袭来,她惨叫出声,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青。稳婆忙按住她的腹部,用力往下推揉,嘴里念叨着:“用力用力,看到头了……” 钱婆婆脸色一沉,站起身拨开稳婆的手:“你做什么?” 稳婆一愣:“我帮她按按,好让孩子早点出来啊。” “这种手法不对,会伤到产妇胞宫。”钱婆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推开。” 稳婆脸上闪过一丝不忿,甩了甩袖子,悻悻退到一旁。 钱婆婆让朱桃换成膝胸卧位,但她实在太痛了,宋茜茸费了十足的劲儿,才把她摆成正确姿势。钱婆婆立刻取出银针,在火上燎了燎,刺入朱桃的至阴、合谷等穴位施针,手法极轻极稳。 宋茜茸在旁边打下手,递针、擦汗,看着钱婆婆凝神施为,心里暗暗佩服。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所有人都很疲倦,尤其是朱桃。她全身都被汗浸湿,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眼神涣散。 稳婆在旁边嘀咕:“这可不好,时间太长孩子会憋坏的……” 宋茜茸强压着心慌,看向钱婆婆。钱婆婆额上也见了汗,但手依然很稳。她让朱桃换了个姿势,温声说:“阿桃,孩子头偏了,我要帮她慢慢转过来。会有些疼,请你忍一忍。孩子马上就要和你见面了,高兴不高兴?为着他,你忍一忍。” 朱桃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这一夜,林家人都没睡。林青秀站在产房窗下,扒着窗缝拼命想朝里看,可什么都看不到。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他双眼变得赤红。 林青禾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冷静点儿。” 纪桂英带着林月圆与张瑶在灶房忙活,烧热水、煮参汤,时刻听着产房那边的动静。于雀儿帮着递东西,腿已经发麻,腰也酸得不行,但她不敢离开。 终于,子时刚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朱桃生了个女儿,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 稳婆正要剪脐带,宋茜茸一眼瞥见她手里的剪子,刀刃上隐约有暗色的锈迹,忙从药箱里取出自己消过毒的手术剪递过去:“用这把。” 这把剪子形状奇怪,这两人也奇怪,稳婆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按主家的意思办了。 朱桃已经脱力,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钱婆婆毕竟上了年纪,熬到半夜,脸色有些发灰,宋茜茸赶紧端了桂枝甘草红枣汤来,钱婆婆接过去喝了两口,脸色好看了些,这才说:“这位稳婆,如何?” 宋茜茸老实答道:“是附近村镇最有名望的一位。” 钱婆婆放下碗,目光沉了沉:“许是受你的影响,我对防止毒邪感染格外关注,但现下的稳婆或许都未曾重视这一点。且……她许多手法都不对。” 想到方才稳婆走前对林青秀阴阳怪气的话,宋茜茸忍俊不禁:“您别气了,现如今稳婆的水平都差不多就这样。” 在这个时代,稳婆大多是经验传承,全凭手感,也没有任何消毒的概念,产妇死于产褥热的十之三四。 “嗯,早点歇着吧。”钱婆婆似有心事,转身便往自己屋子走去。 天气越发冷了,宋茜茸的日子清闲下来。医馆和制药工坊的事有专人打理,香饮铺和酒精工坊也上了轨道,她每日里不是翻翻医书,就是在医馆授徒。 钱婆婆在这个时候找上了她:“阿茸,我想了许多天,还是想做一件事。” 宋茜茸惊讶地抬起了头。认识钱婆婆这么久,她可以说是一个完全“无欲无求”的人,从不对自己的居所、衣裳、饭食提要求。 钱婆婆目光沉静,语气平淡:“我想招一批稳婆收作学徒,教她们怎么正确助产。” 宋茜茸心里猛地一热。 婆婆算得上这个时代顶尖的产科专家,但经历过磋磨,对许多事情都失了兴致。来到沙河村后,她几乎足不出户,不愿意跟任何人打交道。 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忽然主动想做一件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热情。且她一身本事愿意传承下去,自是天大的好事儿。 宋茜茸万分支持:“您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协助,人手、场地、器具,您直接跟我说,我尽自己所能来支持您。” “好。”钱婆婆眼里带着晶亮的光,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温情,“老婆子老了老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你这样的后辈,这辈子也知足了。” 在家里赋闲多日的宋茜茸接到了陶府的帖子,终于要出门了。林青禾听说后,二话不说就牵了马车出来。 宋茜茸笑道:“这么离不得我么?” “离不得。”林青禾认真点头,“有了上回的教训,往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 马车出了沙河村,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走到一段山路时,两侧林木高大,落叶飞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林青禾忽然勒住了缰绳,耳朵微微动了动。 宋茜茸警觉起来。 两人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前方树后闪出一个人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片刻功夫,二十多个手持刀棍的山匪从林子里涌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扛着一把长刀,上下打量了宋茜茸与林青禾一眼,咧嘴笑了:“就两人,也值得咱们出动这么多兄弟?” 宋茜茸的心提了起来。这些山匪人太多了,个个凶神恶煞,明显都见过血。她和林青禾再能打,双手也难敌四拳。 络腮胡刀尖指向宋茜茸,脸上带着腻味的笑:“小娘子,不如下车跟哥哥们走一遭,保证不伤你性命,且还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宋茜茸很想表演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但望着络腮胡咧嘴露出的一口黄牙,实在忍不住,悄声对林青禾说:“怎么办,想揍人了。” 林青禾的长刀横挡在身前,微微一笑:“那便揍。” 他俩的声音并不小,对面的人都听得到,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话音刚落,“嗖!”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大汉脚前半寸的土地上,箭尾颤动不已。 大汉脸色一变,猛地抬头四下环顾。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圈弓箭手。弓弦满张,箭头泛着冷光,将二十多个山匪反包围在内。 “别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带着笑意,“动了的话,下一箭就不是钉在地上了。” “荆六哥!”宋茜茸面色一喜。 荆六郎从树后走出来,一身劲装,腰悬长刀,步履悠闲得像是在逛集市。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厢军兵士,刀已出鞘,气势逼人。 “等了你们两个多月,总算出来了。我说,你们也够磨蹭的。” 络腮胡双目赤红,怒瞪荆六郎:“你们设圈套抓我等?” “对呀,若非宋大夫以身做饵,你们都不肯露面,实在是难搞。”荆六郎脸上笑吟吟的,发出的指令却冰冷无情,“抓住他们,生死不论。” 为着抓住这帮山匪,厢军已筹划很久。山匪盘踞在山林里,来去如风,地形又熟,厢军几次围剿都扑了空。后来荆六郎找上宋茜茸,请她引山匪现身,宋茜茸思量再三,为着自己长久的人身安全,答应了。 耗了两个月,每隔几天就放出风声,说宋茜茸要出门,走的都是这条山路。山匪上过几次当,慢慢松懈了警惕,这次终于全员出动。 一场以多压少的对战,毫无悬念的落幕了。二十多个山匪死的死,伤的伤,被厢军全带走了。 宋茜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马车边上,觉得浑身都松快了。这两个月她每次出门都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别高兴太早。”荆六郎忽然收了笑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说:“这些山匪只是拿钱办事的,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你那边,还得谨慎,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茜茸也收起脸上的轻松惬意,心里沉甸甸的:“背后之人,是谁?” 荆六郎的眉头拧着:“现在还不好说,但某有线索。这人行事极小心,所有往来都通过中间人,山匪根本不知道金主是谁。不过某查到了银子的来路,是从府城那边流出来的。” “府城?” 怎么又是府城? 第191章 尾声 第191章 尾声 日子再次恢复了平静。 张瑶成了千金医馆的第三位坐堂大夫, 学徒课室里专门辟出一间给稳婆们做学堂。制药工坊又扩了一进院子,香饮铺子也悄然开到了第三家。 林青禾忙完一阵子,看着宋茜茸略显疲倦的脸色, 温声提议:“最近咱俩事儿都多, 看你气色不太好。不如, 去温泉山谷住上几日?” 宋茜茸挑挑眉。林青禾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 神情里却带着一丝紧张。 她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颔首:“好。” 初冬的山林与夏秋时节全然不同。树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枯叶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作响。晨风在天上盘旋,时而俯冲下去,绕着宋茜茸转一圈,又一飞冲天。狼犬分散开在前头警戒和探路,蜜豆四处撒着欢,偶尔钻进灌木丛,不一会儿便叼着只雉鸡出来。 林青禾侧头看向宋茜茸, 禁不住想起之前背着她匆匆往家赶的情形。 那时山风潮热, 背上的姑娘已陷入昏迷。他在林间狂奔, 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只想着快些,再快些……如今山风凛冽,万木凋零,宋茜茸走在他身后,气息均匀,脚步有力。 他心里涌起说不出的庆幸。 到了熟悉的山谷,宋茜茸敏锐地发现,小木屋焕然一新。多了两间屋子, 屋顶翻修过了,屋旁还开垦了一小片药圃。 她忍不住侧头:“这是你前段时间在忙的事儿?” 林青禾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笑意:“如何,喜欢吗?” “喜欢。”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住在这里。 林青禾的表情明显放松了,拉着宋茜茸的手,跟她一一介绍自己改造房子的用意。 谷外寒风刺骨,谷内温暖如春,岁月静好。 一晃又是一年春,千金医馆又招了一批学徒。而最先的那九名,几个年岁稍大的已经回了自己家,准备待嫁。 赵芸娘夫家也在临津镇,成亲后,她被镇上医馆招过去做了大夫,补足了针灸推拿这一块的缺失。夫家也很支持她的工作,娘家人也对她多了几分尊重。 余念念也定了亲,成了村里的大夫,接诊的对象主要是妇人和孩子。她时常来千金医馆求教,无论是钱婆婆,还是宋茜茸或是白芷,都不曾藏私。 林巧巧招了赘,如今她和夫婿都在制药工坊做活。村里有些人眼红,说她家三口人都拿月俸,家底不知有多丰厚。不过大部分人都没空说酸话,都忙着种药和做工呢。 其他学徒仍在医馆或制药工坊做学徒,但已经是可以拿月俸的员工了。 上巳节那日,宋茜茸接到了荆六郎的来信,说案子有了重大进展,请她和林青禾务必去一趟府城。 厢军的营地里旌旗猎猎,哨兵林立。荆六郎仍安排他们住在曾经住过的院落,此时正在堂屋等他们。 大半年不见,他仍是老样子,面容沉稳,只在咧嘴大笑时仍看得出几分少年意气。 宋茜茸见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不由笑了:“荆都指挥使,恭喜高升!” 荆六郎哈哈大笑:“还得感谢宋大夫对酒精工坊的支持。” 寒暄几句,荆六郎放下茶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正事。山匪那个案子,结了。” 宋茜茸与林青禾对视一眼,同时将热切的目光投向荆六郎。因着这个案子,宋茜茸一直谨慎窝在沙河村,不敢随意外出。如今听到案子了结,这心情自不必说。 “我等顺藤摸瓜,查了这么久,中间数次断了线索,差点就追不下去了。”荆六郎说得轻巧,个中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好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关键的账册,顺出了背后的人。”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茜茸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从荆六郎说幕后黑手来自府城的那天起,她就在心里把可能的人选筛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名字,她不意外,又出乎意料。 意外的是,那个人竟然能忍这么久,能藏这么深,能动用这么多手段来对付她一个孤女。 “人在地牢,宋大夫要去见见吗?”荆六郎问,又不经意扫了林青禾一眼。 宋茜茸毫不犹豫拒绝:“不必。” 林青禾坐在一旁,垂着眸始终未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翌日,两人到了府城,这里比宋茜茸记忆中更热闹了。 街市上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栉比,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宋茜茸掀开车帘往外看,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府坐落在府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从前宋茜茸路过这里,只觉得朱门高墙,气派非凡,连门口的石头狮子都比别处的威风几分。如今再来看,朱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上面的官印鲜红刺目。 高墙依旧高,但墙根处被人泼了污水,干涸后留下一道道黑褐色的痕迹。门前的石狮子倒是还在,只是其中一只的耳朵不知被谁敲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粗糙的石质。 昔日车水马龙的王府大门前,如今冷冷清清,连行人都绕道走。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宋茜茸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远远看着被查封的高门,脑子里翻涌着原身的记忆。 原身初见王慎,是在贾府的一次宴会上。那时候原身一家都住在贾府,她在花园里摘花时,遇到了声称迷路的王慎。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起来温润如玉,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替原身为他指了路,他笑着道谢,并送了她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两人又偶遇过数次,有时候在贾府,有时候在街上。原身那时并不懂,有时候所谓的偶遇,不过是有心人的精心设计。 后来,王慎遣人来提亲,想纳原身为妾。王家的意思是,宋家门第太低,做正妻不够格,但王慎喜欢,纳进门来做个贵妾,也算是抬举了。 宋大夫当场就拒绝了。他行医半生,骨气是有的。他宋诚远的女儿,堂堂正正的良家女,凭什么给人做妾? 王家大娘子的心腹嬷嬷后来亲自找上了宋母,话说得极难听。 “宋家拿乔作势,不过是将女儿待价而沽。” “需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王家给得起。” “小小年纪就知道攀高枝,勾搭小郎君,这样的货色,能进王家做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咱们家随随便便就能让你们翻不得身,不要不识抬举。”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宋母听后哭了整整好几天。 但他们得罪不起王家。惹不起,只能躲。 恰逢贾府老太爷要返乡,宋大夫便携妻儿,随他一同前往数百里外的老宅。可惜,再也没有走到。 宋茜茸刚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选择留在马头山的破旧小院里,宁愿在山沟沟里开荒,也不愿意回到府城,就是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必然会被王家人拿捏住。而她势单力弱,贾府不可能为了她一个孤女得罪王家。 只是没想到,即便躲到了犄角旮旯里,还是没能剁过王家的手。 初春的风吹得衣衫飒飒作响。宋茜茸仰头看天,默默对原身说,如今,你所有的仇人都没了,你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起风了,别动着了,走吧。”肩上落下一件斗篷,林青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暖意。 宋茜茸“嗯”了一声,最后看了王府萧瑟的大门一眼,转身离开了。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好几年的郁气一下子全吐了出来。肩背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昨夜,她原原本本将王慎与她的纠葛告诉了林青禾。 “那就是个疯子。”林青禾说,“幸好你没事儿。” 据荆六郎所说,王家牵涉进了一桩走私大案。他们利用自己手中经营多年的商路,以官方许可的丝绸、茶叶等货物作掩护,将盐和酒贩运到边境,与蛮人做交易。 为了藏匿走私货物,他们甚至勾结山匪,在匪窝的据点里建起了秘密仓库。宋茜茸先前遇到的山匪,便是王家的棋子之一。他们不光替王家藏货,还替王家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而临津镇医馆、蔡家酒坊、《白郦女医记》等针对宋茜茸的手段,则是王慎的手笔。他并不打算杀她,只是想让宋茜茸走投无路,在沙河村过不下去,最后去求他。 不过,荆六郎语焉不详的提到,王家背后势力极大,牵扯到朝中好几条线。这案子明察暗访了好几年,一直没有人敢动。他虽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是,王家的倒台是因为站错了队,动了别人更大的利益蛋糕。 总之,王家倒了,抄了家,嫡脉十岁以上男丁全部处死,女眷及旁支流放三千里。” 回到沙河村,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 宋茜茸把从府城带的几包点心分给了医馆众人及左邻右舍,又同钱婆婆说了说府城的见闻。 钱婆婆对王家倒台的事没什么兴趣,倒是追问了几句府城药市的行情,并说起自己正在研制的一味催产药。她眸光熠熠,脸上多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生气。 是夜,宋茜茸拆开了一封信,是荆六郎临行前塞给她的。据他说,王家抄家时搜出一堆文书,其中有王慎多年来追踪宋茜茸的记录、买通山匪的账目、以及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信中说,他当初真心心悦于宋茜茸,起初也是真心想娶她为妻,只是家族不允,她又过于倔强。 听说宋大夫一家出事后,他原本已经放弃,可后来在府城偶然遇见她身侧已有夫婿,竟只是个乡野村夫。王慎立刻就怒了,他求而不得的人,为何最后会委身于一个贱民?他不甘心。 他派人追查宋茜茸的行踪,得知她落户山村,卖药材,开医馆,开铺子,日子越过越好。尤其是她搭上了厢军的线,做起了酒精生意,这已经影响到了王家的利益。 他想,那正好,把她收到自己手里,既能拥有这个人,又能拥有那些王家想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动用手里的资源,在自家名下及合作的商户中,随意挑了几家,给宋茜茸找了点麻烦,想让她知难而退,在山村待不下去,甚至做不成女医。这样,她才会想尽办法来求自己。届时,两人才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家败了,他认。但他仍然不甘心,只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 随信还附了房契、田契、山契,官府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户主写的是宋茜茸的名字,地点在丰田县外,一处小庄子,有四十多亩地,外加一座山。这种庄子,在那些大户人家眼里确实不算什么,但对宋茜茸来说,这已经是很大一笔产业了。 王慎说,你喜欢种药,这些山和田地,想来可以派上用场。就当是我失败的赌注,也是我的私心,只盼着你每次进入这个庄子时,都能想到我。 宋茜茸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信搁在桌上。她没有生气,甚至懒得评价。 王慎的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划规规矩矩,透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和他这个人一样,皮囊光鲜,但谁知内里会是那般腐烂呢?这种人,连恨都嫌浪费情绪。 多典型的做派啊!因为喜欢你,所以把你碾入尘埃中,再以救世主身份出现,以求占有你。古早狗血文都不会这样写了吧?这男的,不过是偏执作祟,全是算计,不配谈真心。 宋茜茸把信丢到一边,拿起房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盘算开了。 庄子在丰田县外,离沙河村不算太远。四十多亩地,可以种庄稼,也能种药材。那座山她没见过,但这一带物候相同,本地药材应该都能种。 正好,林青禾沐浴完,推门进来了。宋茜茸忙朝他招手:“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林青禾扫了一眼几张契书,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你想要?” 宋茜茸说:“是想要,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要。这些原本是王家的产业,万一收了惹麻烦呢?” 林青禾点了点头:“找荆六郎问问清楚。” 于是两人又去了一趟府城。 荆六郎找人细细查了大半天,把房契还给她,说这个庄子是在王家抄家前三个月转手的,中间倒了好几手,手续齐全,不是赃产,可以放心拿。 宋茜茸心里这才踏实,想着这几年受着王家的各种针对,就当做是他们给的补偿。 回村的路上,宋茜茸便开始念叨起庄子的规划。林青禾听着她的絮叨,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穿过一片片田野和村庄,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沙河村的炊烟。 “回家咯!” 林青禾一甩鞭子,马车家的方向一路奔驰。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所有可爱读者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