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盼着爹娘和好》 内容简介 《每天盼着爹娘和好》作者:墨子哲 简介: 1、陆清言生得冰肌玉骨,陆府出事后,就被太后指给摄政王后,成了他唯一的通房。 外人眼中,摄政王位高权重,能服侍他,是她三生有幸,只有她知道私下他规矩有多严苛, 不幸有孕后,她更是如履薄冰,孩子尚未出生就碍了未来王妃的眼,险些死在大火中。 逃离王府后,她没再踏入京城。 直到死前,被绑去京城,方得知她的孩子并非死胎,竟被秦王妃偷了去,还被虐待而死。 再睁眼,回到两年前,这次她毅然入了京城。 她不知道的是,儿子也重生了。 2、 六岁的顾沉咽气前才知——自己并非秦王府的小世子。 他死后,生母随他而去,生父一夜白头…… 再睁眼,回到四岁,他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身体,果断逃走,跌跌撞撞扑进摄政王府,一把抱住男人的腿,脆生喊:“爹爹!” * 人人都道摄政王疯了。 抢了皇弟的儿子不说,还发疯似的满城搜寻一个“已死之人”。 殊不知,陆清言一直躲在暗处,自顾沉有了自己的小院后,他的小桌上时不时就多出一个小布偶、一包蜜饯、一件新衣裳…… 顾沉喜滋滋地收好,心想:娘亲就算不爱爹爹,也最爱我了! 后来—— 小陆沉托腮发愁:怎么才能让娘亲认下爹爹? 再后来—— 小陆沉气鼓鼓地推开某爹:“渣爹,你走开!娘亲值得更好的!”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甜文 爽文 复仇虐渣 主角:陆清言摄政王 一句话简介:摄政王早死的白月光归来了 立意:好好活着 第1章 死去 第1章 死去 永安八年,十一月三十,北风肆虐,大雪纷飞,屋里的门窗被刮得吱呀作响,一股股寒风顺着窗牗的缝隙,钻进了房内。 陆清言幽幽睁开双眸时,只觉得冷得刺骨,她蜷缩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这才察觉到手脚上被绑的绳结已被人解开,可身上仍无半分力气,挣扎半晌也没能爬起来,许是昏睡时又被灌了一次药。 她心中一沉,四处打量了一眼,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用心,雕花罗汉床,金丝楠木梳妆台,处处都透着精致。 三个月前,她去医馆买药,竟被人打晕掳走,她被灌了蒙汗药,手脚被绑,动弹不得,只中途醒来几次。隐约听他们说起还是赶路要紧,务必将她尽快交给王爷。 如今大魏只有两位王爷,一个是摄政王顾凌川,一个是秦王顾凌旭。 陆府出事后,女眷都被发配到了教坊司。太后怜她年幼,将陆清言赏给了摄政王,及笄后,她便成了摄政王的通房。 外人眼中,摄政王位高权重,能成为他的通房,她委实三生有幸,却没人知道,成为通房的那段时间,她有多难熬,他性情冷淡,气势摄人,京里的纨绔没有不怕他的,陆清言也很是怕他,有孕后,头三个月他还算克制,三个月一过,他又犹如一头出笼的野兽。 陆清言苦不堪言,因有孕在身,又被人屡次刁难,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一尸两命,她索性借着一场大火逃离了京城。 是摄政王的人绑了她吗? 难道事情已败露,摄政王发现她没死?想起男人那双冰冷的眸,陆清言不由打了个寒颤,她连忙看了一眼手腕,手镯仍在,这手镯瞧着普通,实则带机关,里面有毒药也有解药,关键时候可以保命。 正思忖着该如何脱身,外面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清言呼吸一屏,忙闭上了眼眸,隐约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王妃,门上锁了。”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劈开吧。” 陆清言微微一怔,是许姐姐,秦王妃,许芝兰的声音。 莫非这里是秦王府?绑走她的竟是秦王? 秦王是摄政王唯一的胞弟,仗着兄长的权势,行事一直肆无忌惮。在陆清言给摄政王当通房时他都敢觊觎她美色。 伴随着刀剑撞击锁头的声音,“碰”的一声,锁头砸在地上,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寒风一股脑儿钻了进来,室内帷幔微微晃动,拂过她白皙的脸庞,陆清言挣扎着想爬起来,又倒了下去。 秦王妃披着貂毛大氅,手里捧着鱼戏荷花纹暖炉,在两个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个头高挑,面容却有几分疲倦。 见果真是她,陆清言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喃喃喊了一声,“许姐姐……” 六年前,陆清言之所以能顺利从摄政王身边逃离,便是她出手帮了忙。 许芝兰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揪住陆清言的衣领,径直将她扯到床边,骂了一句,“许姐姐也是你叫的?一个狐媚子也配?” 陆清言一怔,脸上的惊喜被错愕取代,她无疑生了副好相貌,肌肤如雪,唇若粉樱,一双眼眸会说话一般,端的是我见犹怜。 陈嬷嬷“呸”了一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少一副狐媚样。人还没到京城,就让王爷传信回来,又是给你收拾屋子,又是给你打造首饰的,见了王妃也不下床行礼,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女不成?” 陈嬷嬷动作粗鲁,分明来着不善。 陆清言心中有些不安,漂亮的桃花眸透着一丝茫然,虚弱地解释了一句,“不是,许姐姐,我没让秦王这么做……” 听见这声满是信赖的许姐姐,秦王妃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和陆清言自幼相识,又年长她一岁,陆府未倒台前,她曾多次去陆府,那时,陆清言每每瞧见她,都是这么喊她。 秦王妃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片刻后,才上前一步,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说:“你既离开了京城,就不该回来。” 陆清言虚弱道:“我没想回来,是、是秦王让人将我绑来的,姐姐信我,我没想和你抢秦王。” 一声声姐姐让许芝兰几乎压制不住心里的怨戾,她脸上露出一抹嘲讽,“是,你没想抢,是秦王对你一往情深。要怪也该怪他,贪图美色,怪不到你身上是不是?” “王妃何必与她废话。”陈嬷嬷心疼自家王妃,上前一步,劝道,“当初您就不该帮她,摄政王那边已经生疑,她活着的事若传入摄政王耳中,只怕整个秦王府都落不到好,得尽快将她处决了才行。” “处决”两字让陆清言浑身一震,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许芝兰,无论如何也不信她会这么做。 许芝兰染着蔻丹的手,抱紧了暖炉,内心有些挣扎,那句“处置了吧。”临到嘴边,有些说不出来。她虽嫉妒陆清言,曾经却也一直拿她当朋友。 陈嬷嬷劝道:“王妃可不能心软,小世子晌午正好咽了气,她如今回来得倒也是时候,黄泉路上,他们母子也能有个伴。” 陆清言一脸茫然。什么母子? 小世子难道不是许芝兰的孩子? 陆清言仅有一子,因舟车劳顿,许是动了胎气的缘故,生产很艰难,孩子一出生便没了呼吸……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她的孩子没有死?这个小世子,是她的孩子?念头一起,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怎么可能? 陆清言面色一片惨白,死死看向许芝兰,“她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孩子没死?是你抱走了他?” 她本就在床边,略微一动,身子踉跄着朝下栽去,她试图抓住帷幔,手臂却没能抬起来,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 秦王妃吓了一跳,亏得陈嬷嬷眼疾手快,扯着她后退一步避开了,才没被砸到。 罗汉床不算高,陆清言只额头磕破了皮,这一摔,身体倒是有了点力气,她支起身子,勉强靠在了床上。简单几个动作累得她额头都沁出了汗,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抬起一双乌眸看向许芝兰,“许芝兰,你说话。” 许芝兰有些不敢面对她悲痛的目光,这件事,终究是她有愧。 自打十三岁在行宫对秦王一见钟情后,她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为了嫁给他,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她本以为凭她的美貌,婚后总能得到秦王的心,然而却事与愿违,连洞房时,他都不曾宿在她房中,让她一度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 陈嬷嬷心疼她,才想了个法子,让她在秦王醉酒时,去送醒酒汤,假装和秦王有了肌肤之亲,事后谎称怀了身孕,试图拿孩子捆住他。 原本许芝兰想从旁处寻个弃婴,弃婴也不是那么好寻的,一直让人留意孕妇,也会引起怀疑,偏偏这时陆清言怀了摄政王的孩子。 得知陆清言想从摄政王身边逃走后,许芝兰便帮着谋划了一二。她也不知怎地,就鬼迷心窍惦记上了陆清言腹中的胎儿。 秦王和摄政王是双生子,相貌有八分相似,她和陆清言又都生了双桃花眼。孩子无论是像陆清言,还是像摄政王,都比抱养弃婴要像她和秦王的孩子。 陆清言既然想离开京城,多个孩子反而会多个累赘,还不如将孩子交给她。她索性买通了给陆清言接生的产婆,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孩子抱走了。 这事,终究是她有愧。 她一步错,步步错。 窗外风雪愈发猛烈,狂风呜咽,如同悲泣。许芝兰喉间发涩,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事到如今,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陆清言,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 星竹院更显冷清,庭院落满残雪,北风扑打窗纸,院内灯火昏弱,四下无人,室内连炭盆都没,冷意裹满整座院落。 顾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是话本中一个小小的工具人。生母陆清言有孕后,在秦王妃的帮助下逃离了京城。却不知秦王妃包藏祸心,他刚出生,就被秦王妃偷走了。 为了讨秦王欢心,一岁的他,路都没走稳,就被迫接受各种学习,要识字、背诗,哪日做得不够好,就要被关禁闭,挨板子。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哪怕他两岁识千字,四岁能作诗,也没能让秦王多看一眼。 秦王讨厌他,母妃也怪他没用,一生气就拿杯子砸他,砸完,还会抱着他哭。 顾沉一直不明白,母妃为何这么对他,直到听见她和嬷嬷的对话,顾沉才得知自己并非她亲生的,怕他出去乱说,他再次被关了禁闭。 顾沉是活活饿死的。可笑的是,他悲惨的童年遭遇,只是为了给主角铺路。 顾沉是气醒的,醒来时,才发现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胃部的疼痛也消失了,他看到小小的自己正躺在床上,他的身体则飘了出来。 他这是死了? 顾沉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想起书籍上曾提到的阴间地狱,他小身体抖了抖,下意识抬起脚,去了秦王妃的住处。 王府长廊覆着薄雪,寒风穿廊而过,他衣衫单薄,瘦小的身体完全感受不到寒冷,守门的丫鬟,根本看不到他,他畅通无阻,进了秦王妃的寝室。 寝室内却空无一人,反倒是隔壁院子传来了动静。 顾沉走了进去,房内不仅有秦王妃,她的两个忠仆,还有一个陌生女人,顾沉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一连看了她好几眼。 陆清言踉跄着爬了起来,她虚弱不堪,不仅没能站起来,还险些摔倒,细白的手攥住了梳妆台,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嗓音微颤,透着绝望,“许芝兰,你给我说清楚,你当真偷了我的孩子?你对他究竟做了什么?” 见她直呼自家王妃的名讳,陈嬷嬷转过身,啐了一口,“王妃的闺名也是你随便叫的?她看得上你的孩子,是你的福气,别不识好歹,他在秦王府好歹享了六年的福,知足吧。” 顾沉眼睫轻颤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清言,难怪觉得她眼熟,仔细看,他的眉眼像极了她,难道,她才是自己的娘亲? “才六岁就早夭,叫享福?”陆清言浑身颤抖,眼底升起一蹙火苗。她身形纤细,面容憔悴,泛红的眼眶死死瞪着秦王妃,“许芝兰,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陈嬷嬷清楚,处决顾沉时王妃一直于心不忍,索性站了出来,“要怪就怪他自己,他如果乖一点,不好奇自己的身世,也不会死。” 陆清言只觉得如坠冰窖,竟真是他们害了他,“你们好狠的心。” 许芝兰有些不敢面对她,离开前,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陆清言,就算我没将他抱回王府,他跟着你颠沛流离,也不会有好日子,说不准连六岁都活不到。他反而是你的累赘,你一个人活得更轻松不是吗?” 见她亲口认了,陆清言身形晃了晃。 她竟真偷走了他的孩子。无数个夜晚,她觉得撑不下来时,是腹中的孩子陪着她熬过一夜又一夜。 她眼眶泛红,单薄的身躯,因气愤颤抖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她一只手扶住梳妆台,另一只手,借着长袖的遮挡悄悄转动了手上的玉镯,秀丽的脸上满是失望,“再颠沛流离,也不是你将他偷走的借口,许芝兰,你十五岁那年,被山匪拦截,是我不顾危险,冲上去救了你一命,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许芝兰脸色白了一瞬。 陆清言细白的手攥成了拳,掌心抠破了都毫无所觉,想起那句“小世子晌午正好咽了气”,她心脏密密麻麻疼了起来。这一刻,她无比憎恨自己,为何不再细心些,为何生产后就晕厥了过去,为何轻信了产婆的话? 这些年,她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身上反倒多了一丝力气,她踉跄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一步步走到了许芝兰跟前,红着眼睛质问道:“既然将他偷走,为何不好好养他?” 陆清言眼眶泛红,一滴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因颤抖,手上的青筋都露了出来。 顾沉远远看着,都感受到了她的伤心绝望,他有些不明白,她为何这么伤心。许芝兰养了他好几年,真相败露时,都恨不得他赶紧死,根本不会为他伤心。 她怎么难过成这样? 陆清言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没忍住弓起了腰,她大口喘息着,纤纤玉手攥紧了衣领。 许芝兰头晕目眩,呼吸也有些不畅,她身形微晃,扶住了一旁的陈嬷嬷,“陆清言,你做了什么?” 窗外风雪呼啸不止,天色彻底沉入暗夜,陆清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这笑怎么看怎么诡异。 “快,快将门打开,把窗户也打开,你这贱人。”陈嬷嬷一阵心悸,扶着秦王妃让她坐了下来,她则扑到了陆清言身边,攥住了她的衣领,“你下毒了?解药呢,快交出解药来。” 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一起摔在了地上。 又一阵心绞痛袭来,陆清言呼吸有些急促,她白着脸,看了看许芝兰,又看了看试图开窗的婆子,轻笑了一声,“毒气已吸入肺腑,开窗也没用,不是要处决我?那就一起给他陪葬吧。” 陈嬷嬷发疯一般,去搜她的身,她身上却什么都没有,根本没解药,直到此刻,陈嬷嬷才慌了,“陆清言,你交出解药,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陆清言已经听不见了,她呼吸越来越艰难,一张脸白得吓人。 顾沉也有些慌,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他抬了抬手,俯身触碰了她一下。 陆清言似有所觉,不可置信地抬起了眸,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孩子,正无措地站在她跟前。 他小脸白嫩嫩的,五官很精致,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像极了她。 陆清言费力地抬起手,声音都软了一分,“宝儿,是你吗?” 顾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乌溜溜的眸睁的圆溜溜的,她、她竟然看到了他? 他有些无措,下一刻,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长这么大,顾沉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抱着,哪怕已经死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小身体彻底僵住了。 失去意识前,顾沉听见她泣不成声地说:“对不起,宝儿,娘亲来晚了,对不起,都是娘亲不好,如果有下辈子,娘亲一定会看好你,再不让你受委屈。” 再不让他受委屈?那是一种什么日子?顾沉不太懂,通过话本,他知道摄政王就要找来了,可惜他等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希望宝贝们喜欢,老规矩,留言有红包哦,比心心 第2章 重生 第2章 重生 陆清言醒来时,心口一阵痛,她无意识喃喃了一声宝儿,下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她没有死? 陆清言猛地坐了起来,许是起得太猛,头一阵眩晕,还有些恶心,缓了片刻,视线才逐渐清晰,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竹屋、竹床,连桌子都是竹篾编织的。 这里分明是她住了两年的地方,怔愣间,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阿彩着一身红衣,跨着一个竹篮,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她头发扎成了麻花辫,长长一根,垂在右肩上,见陆清言醒了,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哎,你终于醒了,我昨天在河边捡到了你,我既然救了你,你肯定愿意留下帮我采一段时间的药吧?” 熟悉的说辞,让陆清言一阵恍惚,两年前,她在逃亡时落入水中,被阿彩所救。刚睁开眼,阿彩就对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她原本也无去处,便留了下来,两年的朝夕相处,两人早处成了家人,阿彩随了她阿婆,喜欢研制毒药,时常拿自己试药,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昏迷几个时辰。 她再次中毒后,接连两天都没醒,陆清言担心坏了,便只身去了药馆,去买药时,才遇见秦王的人。 难道她当真回到了两年前? 阿彩将装满药材的竹篮放在了竹桌上,见面前的女子怔怔望着自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嘀咕了一句,“难不成是傻的?长得这么漂亮,傻就傻点吧,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她占了去。” 陆清言又好笑又好气,伸手捏了她一下。 阿彩疼得蹦了起来,“掐我作甚?” 知道疼,看来不是在做梦。陆清言仍觉不可思议,她又确认般掀起了阿彩的衣袖,她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个镯子。 镯子构思精巧一边含着剧毒,一边是解药,她生辰时,阿彩送给了她。死前,她就是用这镯子放的毒。 阿彩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喂,你这小女子,捏我还不算,掀我衣袖作甚?” 阿彩双手叉腰,正想数落她一番,就见面前的女子一行清泪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她杏面桃腮,一双桃花眼俱是风情,泪珠儿坠下来时,万般风情都化作了楚楚可怜,看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哎,你怎么哭了?”阿彩心虚地收回了手,“我、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好吧好吧,不想帮我采药可以不采,我又不会逼你。”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如春日里的日头,让人心口暖暖的,陆清言没忍住弯了弯唇,“我可以帮你采药。” “真的假的?” 陆清言点头,“嗯,还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不过,我尚有事要办,可以延迟一段时日再帮你采吗?” 阿彩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养好伤再说吧。” 陆清言伤得不轻,后脑勺还撞在了石头上,流了不少血,亏得遇见了阿彩,才捡回一条小命。 陆清言这才想起自己撞伤了脑袋,难怪总觉得头晕,她想尽快去京城寻找宝儿,奈何一动就头晕得厉害,路都走不成,虽然心急如焚,陆清言也只能耐着性子养伤。 晚上,阿彩采药归来时,一眼就瞧见了桌子上的四菜一汤,竟然有红烧鲤鱼和小鸡炖蘑菇,也就阿婆在世时,逢上自己的生辰,阿彩才吃这么丰盛过。 她眼睛顿时亮了,“这些都是你做的?哪儿来的鱼和鸡?” 陆清言:“找陈阿婆买的。” 落水后,陆清言荷包里的银票都打了水漂,如今身上只剩一个五两的银锭和几块碎银子。 阿彩被香味勾得心里痒痒的,手都没洗,一屁股坐在了竹凳上,捞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鸡肉。鸡肉炖得软嫩酥香,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鲜香。 阿彩伸手去捞馒头。 陆清言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有些好笑,“先去洗手。”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对上她坚持的目光,阿彩吐吐舌,倒也乖觉,听话地洗了手,边洗边小声嘀咕:“年纪轻轻怎么跟我阿婆一样,小古板。” 陆清言权当没听到,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山药红枣粥,说:“还要多谢你近日的照顾。” 阿彩摆摆手,已经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你做饭也太好吃了,你们家不会是开酒楼的吧?”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清言手上,十指纤细柔嫩,也不像经常下厨的人呀? 陆清言摇头,“只是做过几次,勉强入口罢了。” 陆府出事那年,她就被太后赏给了摄政王,那时她刚十二岁,年龄尚小,什么都不会做,金管家索性将她安排在了书房,伺候王爷笔墨。 陆清言有些害怕和他独处,总寻着借口去厨房,起初她什么都不会。次数多了,就学了几样,及笄后,又稀里糊涂成了他的通房。 外人眼中,他风光霁月,不染尘埃,陆清言却很怕他,房事上也格外怕,她躲去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怕他不悦,还总打着为他煮粥的幌子过去。 起初她什么都不会,架不住她记性好,什么时候放调料,何时放,火候如何把握,只是看几遍,就记住了,真动起手时,也像模像样的。 吃到中途,陆清言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阿彩,举起另一杯,道:“这段时日,承蒙你照顾。我以清茶代酒,谨敬阁下一杯,聊表谢意。如今身上伤势已然大好,我便决意明日动身,辞别此地。” 阿彩一愣,顿时觉得嘴里的鸡肉不香了,“难怪你今日做得如此丰盛,原来打着辞别的主意。” 她小脸板了起来,一看就在生闷气。 陆清言和她朝夕相处了两年,对她的脾性已然了然于心,轻声道:“实不相瞒,我孩儿现下尚在歹人手中,我需先设法将他平安救出。待风波平息,阿彩姑娘若是不弃,日后我便带着他一同前来投奔于你。往后余生,我愿日日进山采药,此生报答姑娘这份收留之恩。” 阿婆走后的这两年,阿彩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在竹楼里,这段时间,阿彩都已经习惯了陆清言的存在,人还没走,她已经生出不舍来,闻言她眼睛顿时一亮,“当真?” 陆清言轻轻颔首。 阿彩圆圆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有些警惕地说:“你这么年轻,竟然有孩子了?诓谁呢,不会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吧?” 陆清言伸手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了她,说:“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可以先替我保管,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指尖触到玉佩的一瞬,便觉得一片温润熨帖。 这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肌理细腻匀净,色如凝霜积雪,一瞧便价值不菲。阿彩爱不释手地把玩了片刻,终于信了她的话,“那好吧,我先帮你保管。你真有孩子了?几岁了?何时被拐的?” 越说越气,她义愤填膺道:“谁这么可恶,竟拐了你的孩子,也太坏了!” “他已有四岁,被拐一段时日了。”陆清言没有细说,“他如今在京城,我需要入京寻他,此去路途遥远,我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归来。” 见她提起京城,阿彩眼睛又亮了一瞬,她长这么大,跑的最远的地方是海边,江南都没去过,更别提京城了,她一直想离开寨子,去闯荡一番,可惜阿婶不同意。 她心里又有些痒痒的,眨巴着眼睛,问:“你去救人是不是很危险?拐子可不是好对付的。” 陆清言软声道:“阿彩姑娘放心,就算为了宝儿,我也会谨慎行事,倘若我回不来,玉佩就归你了。” “哎,我不是这意思。”阿彩俏脸一红,“我可不是惦记你的玉佩。” 相处多日,阿彩莫名觉得她亲切,也不愿她只身犯险,当即拍板,“你如今是我的人,此去京城既然危险,不若我陪你一道去,有我护着,保你平安归来!” 陆清言一怔,摇摇头,“不行,京城太危险,我的敌人比你想象中厉害,你还是留在寨子里等我归来。” 阿彩可不是那么好说服的人,当即一摆手,“哎呀,啰嗦,既然危险,多个帮手不是更好?我去收拾东西!你且等着!” 说完,她就风风火火跑了出去,陆清言有些头疼,最终也没能劝住她。 这小姑娘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陆清言没再浪费口舌,她不想连累她,睡到半夜,陆清言便悄声起了床,碎银似的月光透过竹窗缝隙,洒进屋内,落得一地斑驳竹影。 她轻手轻脚下了竹楼,在寨子里生活两年,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夜间很凉,林间草木都覆了一层霜华,晚风卷着草木的淡香,四下寂静,唯有虫鸣断续。 她借着一地月色,敛着气息,悄悄走出了寨子。刚走出没多远,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一张俏丽的小脸,探了过来。 陆清言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阿彩骄傲地挺胸,“跟了你这么久都没发现,哪儿来的底气去救人?” 陆清言没想到她会偷偷跟上来,叹口气,“此去京城凶多吉少,姑娘不该跟来,你走了,阿婶怎么办?” “我娘一直希望我出去走走,不要像她一样困在这儿。”对于她所说的凶多吉少,阿彩拍了拍身上的瓶瓶罐罐,“不瞒姑娘,我也想瞧瞧自己有多大本事。” 陆清言拿她没办法,实在担心宝儿,只好先让她跟着。林中月影斑驳,树影幢幢,晚风扫过树叶,发出沙沙异响,莫名有些瘆人,想起远在京城的宝儿,她又生出无限勇气。 被陆清言担心的顾沉,此刻也悄悄爬了起来,十日前,他也发现自己重生了。这几日,他将话本的内容反反复复回忆了好几遍,话本的主角是龙椅上的小皇帝。 他和生母惨死后,他的生父摄政王才匆匆赶来,他悲痛交加,一夜白头,因小皇帝和他年岁相仿,摄政王便对他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一直在尽心尽力辅佐他,然而狡兔死,走狗烹,小皇帝长大后,便对他下了杀手。 他明明有机会提前下手,却没动手。 而他顾沉不过是个小小的工具人,注定要被活活饿死,一生都活在生父的回忆中。 顾沉不想当工具人,与其整日被关禁闭,没半分自由,还落个活活饿死的下场,他不若逃去摄政王身边。既然摄政王对一个赝品都那么好,没道理会苛待他。想逃出去,必须先摸清王府的布局。 说来可笑,他至今不曾出过府,小时候,他不懂,还问过许芝兰,为何母妃回府省亲不带他去。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根本不是亲生的。 对待一个赝品,何需用心? 陈嬷嬷管他管得严,整日让他读书习字,根本不允许他走出院子。顾沉只能趁夜深人静,旁人都睡着时,才能摸清院子里的布局,他轻手轻脚爬了起来,悄悄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庭院满地清冷月色,四下一片寂静,他小胳膊小腿的,随处一躲,就能藏起来。 顾沉躲在柱子后,往外看了眼,冰凉月色落在雕花廊柱之上,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守门的婆子正在打盹,顾沉弯腰,伸出白嫩的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朝不远处丢去,见婆子没醒,他才悄悄摸出去。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3章 逃跑 第3章 逃跑 抵达县城后,二人便雇了一辆马车赶路。阿彩本是苗疆人士,居所远在江南以南,离渡口尚有不少路程。 为凑齐余下路费,陆清言特意置办了一套纸墨笔砚。她自幼随母亲习画,祖母也曾延请名师悉心指点,画技颇有根基。只是她籍籍无名,想要靠画作换银,唯有临摹一途。 她年少时的确临摹过诸多名家丹青,可时隔日久,儿时记忆已然模糊,又无原作对照,想要分毫不差复刻画作,实在不易。 她记忆里最为清晰的几幅画作,皆是十二岁过后临摹的摄政王手笔。摄政王拜古大师为师,年少时一幅《百鸟朝凤图》便惊艳京华。他本就惜墨如金,存世作品寥寥无几,每一幅皆是上上佳作,历来被众人争相摹仿。 从前她在府中侍奉左右,平日差事清闲,空余之时便常对着他的画作临摹习练。如今他身居摄政王高位,其笔墨更是引得世人追捧效仿。 陆清言沉吟良久,心中渐渐有了主意。眼下银钱短缺,若不设法挣些银钱,根本无力赶赴京城。思来想去,她决意临摹摄政王的画作。 市面上摹他画作的人本就数不胜数,区区几幅,想来也不会被人留意,更不至于惊动他本人。 一路走走停停,她靠着卖画,倒也凑够了路费。她们终于抵达了码头。 船上的生活无疑很枯燥,阿彩是个闲不住的,整日在甲板上钓鱼,捞水草,时不时研制一下新药。 陆清言则有些晕船,哪怕服了药,还是有些不适,短短一段时间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小脸也只有巴掌大。熬了几日,适应后,她才开始作画。一个月下来,又画了几幅。 晚上,她又熬到很晚,实在撑不住时,才歇息。她和阿彩挤在一处,阿彩水喝多了,想如厕,她摸索着点着了蜡烛,回来时,就瞧见她又缩成了一团,纤长的眼睫颤个不停,额上满是细汗。 昏黄的烛火摇曳不停,橙黄色的光洒在她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光,她眉头紧蹙,似是又陷入了梦魇。 陆清言确实又做了噩梦。 一临近京城,她总是想起之前的事。她父亲曾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手握重权,母亲才华横溢,一腔报国之心,也随父亲镇守在边疆,幼时她和哥哥长在边疆,她四岁那年,大晋率十万大军,突袭了彭城,父母为了守住城池,双双殉国,最后一刻,才等来救援,随后她和兄长被婶娘接回了京城。 婶娘心地良善宽厚,待人素来体恤周全,一直将她和哥哥视如已出,祖母对她也是百般宠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父母阵亡之际,她年纪尚幼,前尘往事大多已然模糊。往后岁月里,她承祖母与婶娘百般疼爱,兄长更是对她事事迁就、万般纵容。 谁知十二岁那年,澎谷关一役大败,噩耗接连传至京城。不仅叔父通敌的消息四下传开,叔父与兄长亦双双死在战场。婶娘为证清白,毅然自尽,祖母经受不住这般打击,悲愤交加撒手离世。朝夕相伴的亲人尽数离去,她自此便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她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叔父和哥哥被人关押在水牢里,身上满是鞭痕,梦到宝儿被人按压在凳子上挨板子,小小的身体疼得直发抖,她上前阻拦,却被陈嬷嬷勒住了脖颈。 今晚的她又梦到自己回了摄政王府。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被人绑来的,睁开眼时,她就已经被人关在了他的寝室。 摄政王一袭绛紫色衣袍,眼神冰冷,浑身满是骇人的气势,一步步朝她逼来。 陆清言一直很怕他,缩进角落里,又被他拽住了脚踝,他高大的身躯将她彻底笼罩,修长白皙的手,攥住了她的下巴,声音冷得似能结冰,“还想往哪儿跑?” 他的手骨节分明,很好看,但此时却一寸寸下移,箍住了她的脖颈,“陆清言,这么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陆清言惊惧交加,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去掰他的手。 刚掰开他的手,他的身躯就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下一刻,就咬住了她的咽喉。 “陆姐姐,陆姐姐,醒醒。” 陆清言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眸,她微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眸时对上了阿彩关切的目光。 阿彩皱了皱眉,递给她一个干净帕子,“快擦擦汗,怎么又梦魇了?可惜船上没什么药材,没法给你制药,你再坚持几个时辰,明日就到了,下船后我买点药材,保你不再梦魇。” “我没事,不用买药,就是……做噩梦了。” 阿彩以为她担心孩子,安慰了一句:“你别怕,咱们一定能救出宝儿。” 想起宝儿,陆清言一颗心又揪了起来,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此时,顾沉又翻出了院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对秦王府的布局已经一清二楚。秦王府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宅子,他随着秦王妃住在最里面。 大门落锁后,他没法出去,幸亏院里院外都种着树,通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已经学会了爬树。 顾沉打算今晚就逃走,他没有银子,不过生辰时曾收到过生辰礼,这些东西就放在他院子里。 旁人送来的物件他一概未动,独独挑出了摄政王赠予的几样东西。距离他四岁生辰尚有四十余日,算起来,摄政王前后也只送过四件礼:满月时的长命锁,以及历年生辰所得的玉佩、平安扣与手镯。 生怕逃亡途中不慎遗失,小家伙将长命锁、手镯乖乖戴在身上,又把玉佩和平安扣小心翼翼塞进贴身香囊,其余物件分毫未取。 待到院内嬷嬷睡熟,他便踮着脚尖悄悄溜出小院。小小的身子动作却格外利落,手脚并用地攀上老树,借着交错的枝桠一步步挪到墙头,再顺着另一侧树干轻巧滑落在地。 双脚刚沾地面,不远处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早把护卫的巡夜时辰摸得一清二楚,每一刻钟便会巡查一轮。他身形娇小,当即矮身一缩,蜷进浓密的草丛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外头。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扒开草叶钻出来,小脸上满是认真,四下探看打量。夜里各处院门皆已落锁,并非每处墙外都有树木借力,他心里早有盘算:若要出府,唯有西侧门可走。 顾沉屏住呼吸来到了西侧门。 门上落了锁,门房就在府门东侧,两进的小间,外间当班,里间铺着干草褥子,守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正在褥子上闭眼休息。 顾沉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人腰间的钥匙上,心里盘算:想要出府,必先拿到钥匙。他蹑手蹑脚推开窗扇,老旧木窗立时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屋中汉子本就警觉,闻声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谁?” 小家伙心头一紧,慌忙蜷起小小的身子躲进暗处,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眼珠一转,捏着细细软软的嗓音,学着小猫“喵”地叫了一声。那汉子眯着眼嘟囔两句:“刘三这混小子,又看不住自家猫。”说罢便翻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顾沉不敢贸然行动,一溜烟钻回草丛里趴着。足足等了两刻钟,目送两拨巡逻护卫走远,料定屋中人已睡熟,才慢慢直起身。几根青草黏在发间,白净的小脸蛋也蹭上几块泥印,弄得灰头土脸,他却半点不在意。 他敛住气息,小心翼翼从窗口翻进屋内。案上一支蜡烛静静燃着,烛火随风轻轻晃悠,蜡油一滴滴落在桌面。顾沉小手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冷汗,踮着脚尖一步步朝床边挪去。 就在这时,汉子忽然翻了个身。顾沉吓得立刻屏住呼吸,身子一矮躲到木桌底下,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好在对方只是无意识咂了咂嘴,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又静等片刻,他才探出身子,轻手轻脚走到近前,飞快取下对方腰间的钥匙。心口“怦怦”跳个不停,几乎要撞出胸口。 他捏着钥匙来到门边,指尖微微发颤,尽量放轻动作开锁。可木门老旧,拉开时依旧响起“吱呀”声响。顾沉心下一沉,急忙回头,就见窗内人影乍然坐起,厉声问道:“谁?” 他急中生智,飞快将锁扣搭在门外,小手抖着“咔嗒”一声落了锁。屋内汉子已然冲到门边,几番推门不开,当即扯开嗓子大喊:“来人!有小毛贼偷我钥匙了!” 顾沉揣着钥匙,撒腿就跑。 他身形小小的,铆足力气蹬着两条小短腿往前冲,冲出巷子时,胸口起伏不停,小嘴张着大口喘气。只稍稍匀了半口气,便不敢多做停留。刚踏出巷口,身后已然传来侍卫渐近的脚步声。 顾沉眼睫轻颤,反手将钥匙远远丢在大路中央,自己则闪身拐进旁侧小径。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追兵已然赶了上来。 他拼尽全力奔跑,小小的身子渐渐支撑不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只觉胸口闷得发慌,双腿也发软打颤。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摔落在地。 又怕又疼,晶莹的泪珠瞬间涌满眼眶,在眼底打转。一想到被抓回去的下场,他心里又慌又怯。四下街巷门户紧闭,路旁唯有树木林立,竟连一处藏身的地方都寻不到。 慌乱间,他视线猛地定格在一旁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树干旁,抱紧粗壮的枝干往上攀爬。刚蜷身在浓密枝叶间藏好,就见几名侍卫提着灯笼匆匆追来。 顾沉一只小手紧紧环着树干,另一只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脑袋埋得低低的,半点不敢往下张望。 直到侍卫四处搜寻无果,原路折返回王府,他才敢松开手,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小心翼翼顺着树干溜了下来。 望着眼前的岔路口,顾沉发了会儿呆,虽然从丫鬟口中,套出了摄政王在秦王府东面。距离也就三里地左右,这会儿他却有些茫然。 哪里是东? * 陆清言又睡了一会儿,天蒙蒙亮时才醒,阿彩听到动静也爬了起来,“很快就到京城了,我给你乔装打扮一下。” 她是医师,对易容也有一手,药水一抹就能改变人的肤色,化完妆,她又在陆清言脸上点了几颗痣,用特殊药水才能洗掉,短短两刻钟,面前的人就老了二十多岁,相貌也变了,“你看看怎么样?” 陆清言照了一下镜子,惊讶地瞪大了眼,也不知道她怎么化的,镜子里的人瞧着四十出头,竟没一处像她的地方。 她由衷感慨了一句,“比我化得强多了。” 阿彩骄傲地挺胸,给自己也化了一下,瞬间变成了一个脸带伤疤的少年郎,她喜滋滋地说:“去年买的男装,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陆清言看得眼前一亮,“还真像少年郎。” 下午,船只才总算靠岸,码头距离京城还有四十里地,他们又雇了一辆马车,马车行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抵达城门附近。 入城的人不算多,前面只排了几人,进城后,陆清言才察觉出不对劲,城门口多了不少侍卫,每一个出城的人都势必被严查一番。 侍卫手中还拿着一幅孩童的画像,陆清言经过时瞥了一眼,身体顿时一僵,画上的人像,画得栩栩如生,漂亮的桃花眼、挺直的小鼻梁,分明是她的宝儿。 陆清言没敢询问侍卫,拉着阿彩走到茶肆前,在其中一张小方桌前坐了下来,她稳了稳心神,说:“大娘,给我们来两碗散茶。” “好嘞。”大娘动作麻利,很快将茶端了上来,陆清言连忙起身接了一下,递给阿彩一碗,自己端了一碗。 她对大娘道了声谢,扬扬下巴,一脸的好奇,“大娘,今儿城门附近怎地如此热闹?我看官爷还拿着画像,谁家孩子丢了吗?” “可不是,大清早就开始搜查了,听说是秦王府的小世子被贼人半夜偷了去。” 陆清言心尖一颤,端着水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茶水洒出些许,她不动声色将茶碗放在了木桌上,勉强扯出个诧异的神情,“被偷了?这贼人好生大胆,什么时候的事?” 大娘叹口气,“听说是昨几个半夜,这天杀的拐子,连小世子都敢偷,这次算是踢到铁板喽,这不一大早就有侍卫在此盘查,都一天了还没找到,也不知道有没有出城。” 旁边两个汉子也听见了她们的对话,随口附和了一句,“查这么严,想运出去只怕不容易,人估摸着还在城里。” 她心头骤然揪紧,又惊又痛。一想到孩子遭此横祸,鼻尖便阵阵发酸。不知前世他是否也历过此劫? 秦王府护卫如云,竟连一个稚童都看护不住,实在令人愤懑。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4章 入王府 第4章 入王府 顾沉此刻躲在一座荒废破庙中。庙宇年久失修,梁柱蒙着厚灰,正中神像早已倾颓倒地,断壁残垣间满是萧瑟,长久无人打理。 他拖着酸软疲惫的腿脚,在外绕了大半宿。天刚蒙蒙亮时,总算寻到了摄政王府,便?蜷在暗处静静等候。可直等到日头高升,也没见父王出府,反倒听见门房闲谈,说摄政王昨夜留宿宫中并未回府。 他拿不准王府管家是否可靠,正犹豫要不要把贴身的长命锁交予门房,托人入宫传信,眼角忽然瞥见秦王府的侍卫。 他心头一紧,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整整一日,他都在东躲西藏。好在对方人手不多,大半还分派去了城门口巡查。 他个头矮小,往角落、柴堆里一缩便不易被察觉,堪堪躲到午后,饥肠辘辘的感觉再也压不住。 前世饿死的阴影刻在心底,他最怕忍饥挨饿,肚子一声声咕咕作响。他缩在石像后方,正琢磨着出去找点吃食,庙门忽然被推开,走进两个半大孩子。 小女孩脚步轻快,眉眼带着欢喜:“哥哥,今日运气真好,东家给了二十枚铜板!这下咱们好几天都不用饿肚子啦。” 身旁的少年不过十岁出头,闻言点点头,拆开手里的油纸包,把个头更大的包子递向妹妹:“快吃吧。”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却格外懂事,伸手只去拿小块的:“我吃这个就够啦。哥哥做工辛苦,你多吃些。” “无妨,我不饿,做工的地方还有热粥,早已垫过肚子了。”少年揉了揉她的发顶,执意把大包子塞到她手里。 二人就地坐下,捧着松软的白包子吃得香甜,这对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顾沉馋得直咽口水,肚子又叫得更响。他慌忙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肚皮,可声响还是传了出去。那少年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沉声喝问:“谁在里面?” 顾沉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并用地从石像后爬出来,拔腿就往外冲。只是他年纪太小、腿短步慢,没跑几步就被少年攥住胳膊,一把按在了残破的供桌上。 他蹬着两条小短腿奋力挣扎,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奶凶地低吼:“放开我!”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孩子虽是灰头土脸,衣衫却是上等锦缎,一看便是养在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不由得皱眉追问:“跑什么?你是哪家的孩子,躲在这里偷听什么?” “谁躲着偷听了!这地方本就是我先占的!”顾沉龇着小牙,模样凶巴巴的,嘴上半点不肯服软,“赶紧松手,不然我爹娘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一旁的小女孩被他凌厉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怯生生扯着少年的衣角:“哥哥,快放了他吧,我不想哥哥出事。” “月牙别怕,哥哥没事。”少年抬手安抚妹妹。单手制不住扭来扭去的顾沉,他借力一挣,灵巧地摆脱了束缚。 而“月牙”两个字钻入耳中时,顾沉动作一顿,小脸露出几分古怪,好奇的目光直直落在小女孩身上。 话本的女主角就叫月牙,十一岁那年,兄长惨死,她失了庇佑,为了躲避无赖的骚扰,她卖身为奴,入宫当了宫女,话本里,她漂亮、善良,不知怎么就走进了小皇帝心里,一生都和小皇帝纠缠不休,几次死里逃生,最后,小皇帝力排众议,将她封为了皇后。 眼前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四五岁年纪,一身粗布衣裳打满补丁,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看得出常年吃不饱饭。可她一双眸子乌溜溜的,清亮有神,除此之外,实在算不得好看。 顾沉盯着她打量片刻,按捺住心底的疑惑,试着开口问道:“你叫月牙?是不是从锦州逃难来京城的?” 三个月前锦州遭遇大水,灾情惨重,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一路辗转逃到了京城。 月牙猛地睁圆双眼,小脸上写满惊讶,随即又露出一脸真切的崇拜,脆生生应道:“是呀!你怎么会知道?” 顾沉心头一动,还真是女主。 * 落日西沉,漫天红霞泼洒在殿宇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流光。殿内逐渐暗了下来,小太监轻手轻脚地点燃了烛火,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案前的男子身着绛紫色锦袍,指尖轻捏朱笔,正垂眸批阅奏折。他身形挺拔端雅,眉眼疏朗清绝,烛火轻轻摇曳,将他整个人笼在昏黄色光影里,周身自带一股身居庙堂的沉静威仪。 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他才丢下狼毫笔,站起来,问了一句,“皇上如今怎样?又起热没?” “回摄政王,皇上已无大碍,没再起热。” 昨几个小皇帝高烧不退,摄政王才在皇宫留了一晚,闻言,摄政王微微颔首,离开皇宫前,又去了一趟乾清宫。 殿内帷幔低垂,小皇帝喝完药,躺在榻上睡得正沉,一旁侍候的小太监忙冲摄政王行了一礼,起身后,走到龙床前,想喊醒小皇帝。 摄政王压低声音淡淡道:“不必惊扰皇上。” “是。” 摄政王转身离开时,目光忽然落在了龙榻旁的书案上,书案上赫然摊着几幅画,最上面一幅画的是《雨后夏景图》。 他脚步一顿,目光直直落在了画上,“哪儿来的画?” 一旁的内侍忙躬身答道:“今几个秦小公子探望皇上时带来的,有几幅是仿的您的,皇上实在喜欢您的画,就打开看了眼。” 内侍忙上前一步,小声解释道:“皇上醒来还想再看,奴婢才没收拾,奴婢这就收拾。” “不必,退下吧。”摄政王已伸手拿起书案上的画,这幅《雨后夏景图》,画的是行宫内的景色,一景一物都画得惟妙惟肖,确实仿得很像。 角落里,一朵悄然绽放的荷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每个人的画风都独一无二,哪怕是同一主题,用笔的习惯,色彩的感受都与众不同。 从这幅画,他竟看到了陆清言的作画习惯,她画荷花时线条总是更柔美,水墨的清雅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又打开了另外一幅,目光刚落在画上,呼吸便不由一顿,这幅画仿的是《百鸟朝凤》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仔细看有两只鸟儿的眼睛却方中带圆,鸟眼显得圆润又机灵,同样有她作画的影子。 他处理公务时,她时常作画,画过山水、人物,每一幅他都看过,甚至看过她临摹自己的画。 他越看越心悸。这些纸张并未褪色,画卷应该是近期画的,一幅像,还可以说是巧合,一连几幅画都有她作画的影子,当真是巧合吗? 顾凌川漆黑的眸深不可测,捏着画的手因用力青筋微微泛起。 他将画直接收了起来,递给了金辰,走出大殿时,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一下这个一山居士是何方神圣。” 陆清言并不知道,这几幅画已经引起了顾凌川的怀疑。 她和阿彩先找了个客栈,客栈简陋,室内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进屋后,陆清言便关上了门,她将行囊放在了方桌上,抽出她作的画,一并递给了阿彩,“阿彩,这些画作可换些银钱,你且收好,如今既已到京城,寻宝儿一事我独自前去便可。你难得来一趟京城,不妨四处逛逛。待日后返程,我们便在通州碰头。” 阿彩没接,她脸颊鼓起,愤愤道:“我以为一路上,咱们朝夕相处,早已处成了姐妹,你竟还想着赶我走!” 陆清言是不想连累她,半晌,才低声道:“你不知道我的敌人有多可怕。” “哼,谁说我不知道,秦王府丢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宝儿?” 陆清言一怔,抬头时对上了阿彩得意的眼神,她骄傲地挺胸,“在城门口看到那小世子的画像后,你就魂不守舍的,本姑娘这么聪明,当然猜了出来,不就是秦王府吗?也就侍卫多一些,我研制的那些药,正好可以在他们身上试试效果,正愁从哪儿找药人呢,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陆清言眼皮一跳,险些忘了她嗜毒如命,寨子里,但凡得罪她的,都被她下过毒。 她忙制止,“京城不比寨子,你若乱用毒,很有可能被官府抓走,切不可乱来。” 陆清言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阿彩知道轻重,承诺了一句,“行行行,听你的,你莫要同我生分,当务之急是寻找宝儿,也不知道是谁掳走了他。” 陆清言百思不得其解。宝儿不过一个稚童,为何会被人刻意盯上,甚至胆大到闯王府掳人?寻常人贩子绝不敢这般铤而走险。莫非是秦王夫妇在外结下了仇家? 陆清言抿了抿唇,道:“走吧,出去打探一下消息,若能赶在侍卫前面将宝儿救出来,就不必与他们对上了。” 城门口有侍卫守着,想出城门并不容易,那位大汉说的应该不错,宝儿应该还在城里,陆清言和阿彩兵分两路,一个去了城南的牙行,一个去了城北的。 陆清言扮成了管事,说想给府上的小少爷找个书童,让他们帮忙介绍一下,要求乖巧懂事,机灵一些的孩子。 潘管事当即让人带上来五六个小男孩,这几人约莫七八岁,穿着粗布衣,都瘦巴巴的,陆清言扫了一眼,说:“潘管事,我家小主子才四岁,最好给他找个年龄相仿的,能玩到一处去,可有年龄再小点的?” 潘管事说:“这些都是调教好的,年龄小的倒是有两个,是前两日刚收的,你们看看满意不。” 他将人喊了上来。这两个小孩子,年龄和宝儿差不多,都面黄肌瘦的,怯生生缩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她一个个看过,还问了小孩两个问题,两人都缩着脑袋,不敢吭声,她适时露出不满,“这两个胆子也太小了。” 潘管事拿起鞭子,二话不说朝小孩抽去,“没长耳朵吗?话都不会说?” 陆清言心中一咯噔,忙上前一步,将小孩护到了怀里,潘管事没收住力道,鞭子抽在了她手臂上。 她疼得额头上都冒了汗,两个孩子缩在她怀里,小身体都在颤抖。 潘管事“哎呦”了一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您没事吧?” 两个孩子吓得不轻,其中一个眼眶里蓄满了泪,陆清言于心不忍,安抚地拍了拍他们的背,“好了,没事了。” 看向潘管事时,她神情才有些冷,“潘管事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打人。” 潘管事脸上满是笑,“是是是,是我不对,我以后注意。” 陆清言松开孩子,这才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今儿没有新人吗?” 潘管事摇头,“明天倒是有一批,这几个您若是不满意,可以明早再来。” 陆清言心头沉沉,满是失望。她不肯死心,又接连辗转去往余下各家牙行打听线索,一口气跑了足足十余家。等到暮色彻底沉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整条京城长街都被夜色笼罩,依旧没有半分关于宝儿的音讯。 她心口沉甸甸地发紧,焦灼几乎要溢出来,茫然无措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朝她奔来。 是阿彩。 阿彩眉眼藏不住喜色,一路小跑至她跟前,连忙攥住她的衣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陆姐姐,有消息了!我找到宝儿的下落了!” 方才所有的疲惫与颓然瞬间一扫而空,陆清言浑身一震,下意识紧紧攥住阿彩的胳膊,眸光骤然亮起,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当真找到他了?” 阿彩重重点头,笃定开口:“没错!我方才想着去秦王府门外碰碰运气,路过摄政王府正门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小男孩拦住了摄政王。那孩子眉眼轮廓,和你之前给我的画像分毫不差,一定就是宝儿!姐姐,我们快过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清言的心尖猛地狠狠一颤,浑身都僵住了。 摄政王府? 宝儿怎么会独自跑到摄政王府? 无数念头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她唇瓣微白,心头乱作一团,忍不住暗自揣测:难道是秦王府内日子难熬,秦王妃平日里苛待于他,才逼得他小小年纪独自逃出秦王府? 作者有话说: 明晚十点见,比心心 第5章 父王 第5章 父王 怔神间,阿彩已拽着她往前走了数步。陆清言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低声唤住:“等等,万万不可贸然上前。” 她压着嗓音耐心解释:“那人……便是宝儿的生父。倘若被他察觉我仍在京城,必定不会容我们脱身。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阿彩顿时瞠目,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他竟是宝儿的生父?” 她早听过摄政王的名号,世人皆道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怎料竟连孩子都有了。阿彩完全压不住好奇的心思,眼底满是探究,直勾勾望着陆清言。 陆清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睫轻颤,偏头避开了她视线。 阿彩见状也识趣,没再追问,“他既是宝儿的生父,想来也不会苛待他。先不去想这些了,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咱们寻些吃食垫垫肚子,稍后再慢慢打探消息。” 陆清言深以为然。两人奔波整日,自晨起至今只吃过一顿饭,腹中早已空空。如今总算得知宝儿下落,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神经也松了几分。 顾沉一路跟着顾凌川踏入了摄政王府。摄政王府是座七进七出的宅邸,比秦王府还要恢弘,绕过影壁,迎面便见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飞瀑自山石间飞泻而下,落入下方蜿蜒的小溪中。溪畔一侧是大片花圃,端的是百花争艳,香气四溢。 循路再往前行,便是曲折回廊,天色渐渐沉暗,府中丫鬟早已点亮檐下宫灯,灯火绵延数里,将偌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顾沉跟在身后,不知不觉便与前方人影拉开了距离。起初他还想快步追上,可一日行路下来双腿酸软,实在提不起力气,索性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跟在后方。 此刻的顾凌川,心神早已被方才那声“父王”搅得天翻地覆。当年陆清言葬身火海时,他正领兵在外剿匪,待匆匆回京,金管家早已将她安葬。那场大火烧得惨烈,她面目难辨,只余下她常年佩戴的一支金簪、一枚墨玉。 事后查证,纵火之人确实是赵香香的义兄,一干人等也尽数招供。念及赵父是自己的授业恩师,他只惩处了行凶之人,留赵香香在寺院长伴青灯,日夜忏悔。 今日刚对那些旧画生出疑窦,转眼便遇上一个眉眼肖似她的孩童,还开口唤他父王。孩子的眉眼不仅像她,鼻梁、下颌又分明承袭了自己的模样。 难道……她真的尚在人世? 思绪不由飘回五年前。她向来胆小安静,平日里只默默打理他的饮食起居。那日他告知她,将要离京剿匪时,她先是一怔,眼底竟掠过一丝浅淡的欢喜。彼时他有些不悦,随口问她是不是巴不得自己离开。 她却矢口否认,赞他英明神武,定能除尽匪患,受百姓爱戴,还道自己是真心为他高兴。三言两语,便将他哄得释然。 如今想来,那时她大抵是真的盼他离开。他动身之时,她已有六月身孕,本就身形单薄,隆起来的小腹格外显眼,连弯腰都颇为吃力。一个身怀六甲的弱女子,从哪儿寻来的尸体代替她?又如何孤身一人逃出京城?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相助? 顾凌川墨黑的眼眸骤然沉了几分,眸色幽深难辨,回过神时,才发觉身后没了动静。他脚步一顿,转身立在原地等候。 就见他小小的身影磨磨蹭蹭,一步一挪,活像只慢吞吞的小蜗牛,许久才挪到近前。 顾凌川等得失了耐心,待孩子走到跟前,伸手一把将他捞起,足尖点地,纵身往前院掠去。 顾沉猝不及防,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出两只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顾凌川身子微微一僵,目光扫过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衣衫,最终落在那副熟悉的眉眼上。指尖力道未松,强忍着没将人丢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耳畔风声呼啸,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顾沉只觉天旋地转,转瞬之间,两人便落在一座清幽院落门前。 顾凌川抱着他走进寝室,轻轻将他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了太师椅上。绛紫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修长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之上,目光淡淡投向孩童,声线低沉肃穆:“小鬼,你口口声声唤我父王,可有凭据?” 顾沉脑袋晕乎乎的,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你……不信我?” 顾凌川指尖轻叩椅沿,神色沉静,并未作答。 被这般沉沉的目光注视着,顾沉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稚嫩的小手悄悄攥紧,掌心沁出细汗,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行事莽撞。 眼前这位可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行事杀伐果断,万一认定自己是坏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一想起话本里,这位父王每每念及早夭的他,满是愧疚与悲痛的模样,他紧绷的身子又稍稍放松下来。 他偷偷揉了揉酸胀发软的小腿,仰起一张沾着薄尘的小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模样乖巧又认真:“我叫顾沉,五年前,秦王妃未曾怀孕。我娘临盆那日,她买通产婆,对外谎称我是死胎,暗地里却将我抱去了秦王府。我无意间听见她和陈嬷嬷的谈话,才知晓我是你的孩儿。” 顾凌川五指收拢,攥紧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刻,就见小男娃伸手将脖颈上的长命锁解了下来,“这是我出生时,你让管家送来的,听说我的名字是你起的。至于其他证据,你可以自己去查。” 小家伙年龄虽小,却条理清晰。 顾凌川心中微动,伸手接住了长命锁,上面果真刻着“顾沉”两字,顾凌川修长的手抚过“沉”字,垂眸端详了片刻,这长命锁,是他让人打造的,他尚有印象。 “沉”字有沉稳、沉思之意,这名字其实是他给自己未出事的孩子起的,当时他已经领兵前去剿匪,并未守在他们母子身旁,夜深人静时,才会想起他们。为了给孩子起个合适的名字,闲暇时他翻过不少书。最终却选了最简单的两字,若是男孩,便叫顾沉,盼他能意志坚毅,冷静沉着,遇事能够深思熟虑,日后可护好他的娘亲。若是女孩,便叫顾琳。 然而等他剿匪归来时,等待他的却是一座孤坟。 后来秦王妃诞下一名男婴,可秦王迟迟没给他起名。待到孩子满月那日,秦王妃抱着襁褓里粉嫩的婴孩,专程前来恳请他赐名。 望着小家伙白白软软的小脸,他心神恍惚,竟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骨肉。倘若他的孩儿尚在世间,如今也该这般大了…… 思及此,“沉”字已然脱口而出。 秦王妃当即屈膝道谢。他转念一想,既已出口,也算与这孩子有段缘分,便未曾改口。谁能料到世事玄妙、冥冥有定,如今才知,这个被他亲手取名的孩子,竟真的是他的骨血。 顾凌川的视线再次落在眼前这张沾着尘土的小脸上,眉眼神态,无一不与记忆里的那人重合。他眼底情绪翻涌,心绪一阵起伏,却硬是按捺住翻涌的心潮。 他抬手,将随身的长命锁递向孩童,压下声音里的波澜,缓缓开口:“你昨夜,是独自逃出来的?” 清晨便有侍卫来报,秦王府小世子遭人掳走。纵使秦王素来待小家伙冷淡,可身份摆在那里,他当即加派人手在各处城门巡查搜寻,没曾想人还未寻到,这孩子竟自己一路寻到了摄政王府。 顾凌川喉结轻轻滚动,万般情绪揉杂在一起,化作一句艰涩的问询,一字一顿低声问道:“你娘……如今何在?” 被他沉沉的目光望着,小家伙下意识抿了抿小嘴,小手攥紧了长命锁,稚气的脸上带着几分无措。 他微微摇摇头。他也不知,他只知道两年后,秦王会将她绑回京城,他死后,她也没了。 顾沉一下有些失落,灰扑扑的小脸都好似黯然几分。 顾凌川喊了声金辰,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出现在室内,恭敬喊了声,“主子。” “让小厮备水,先带他去沐浴。” 金辰应了一声,见小家伙仍坐在地毯上,没有起来的意思,他迟疑了片刻,伸手将他抱起,顾沉一惊,汗毛微微竖起,小身体有些僵,可他实在腿酸,不想走路,他试探着伸出小手,搭在他肩上。 顾沉拦住摄政王的事,算不得秘密,不仅阿彩看到了,不远处还有其他人,没多久消息便传到了秦王府。 乍听此事,秦王妃心中咯噔了一下,“他怎么会去摄政王府?” 难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可知晓这事的,如今只有她和陈嬷嬷,其他人都已被她处死,难道是陈嬷嬷不小心泄露了此事? 陈嬷嬷心中一颤,额头都冒了汗,忙跪了下来,“主子,奴婢发誓,奴婢半个字都没往外吐露过,过年都不曾饮酒,晚上也都是一个人睡,绝不是奴婢说的。” 许芝兰是被她照看大的,清楚她一向忠心,闻言,她弯腰亲自将陈嬷嬷扶起,“我自是信任嬷嬷。” “那他怎么会去摄政王府?” 许芝兰有些心慌,忍不住在屋里转起了圈。 若摄政王对顾沉的身世起疑,当年她帮助陆清言逃走的事,肯定瞒不住。许芝兰越想越心慌,一时都有些后悔帮了她。 她决意相助陆清言,实则藏着几分私心。只要陆清言还在京城,秦王的心便始终系在她身上。 彼时许芝兰早已嫁入秦王府,却终日独守空闺,日复一日熬着清冷日子,几乎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恰逢摄政王离京、无暇顾及京中诸事,她便咬咬牙,铤而走险出手相助。 可世事终究难遂人愿。哪怕陆清言假死脱身,离开了京城,秦王依旧没能接纳她。 她依旧是那个被冷落的王妃,依然活得像个笑话。 许芝兰不由攥紧了帕子。 陈嬷嬷思忖片刻,道:“想来定是有人在小世子面前搬弄是非。他年纪尚幼,孩童戏言,本就不足为信。王妃只需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摄政王手中并无证据。到时大可推说,是府中管束过严,小世子心生叛逆,这才私自出逃。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陆清言的下落。” 许芝兰攥紧了拳,一时心乱如麻,“找她作甚?” 陈嬷嬷冷静分析:“您助她逃跑的事,绝不能传入摄政王耳中,您想想赵香香的下场……” 赵香香也是高门贵女,一直爱慕摄政王,赵府也有意将赵香香嫁给他,就因为赵香香有意除掉陆清言,她的义兄被摄政王亲手斩杀,她也被送去了庙里,至今没被放出来。 赵嬷嬷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说:“主子,您当年就饶了她一命,还助她逃离了京城,如今绝不能再心软,也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 手里的帕子被许芝兰揉成了一团,她面上露出一丝不忍。可这事确实不能让摄政王知晓,嬷嬷说得对,若陆清言死了,一切便死无对证。 许芝兰闭了闭眼,半晌,狠心道:“她肯定去了南方,你亲自找人去做,务必做干净。走吧,先随我去摄政王府一趟,将顾沉接回府。” 作者有话说: 明晚十点见,比心心 第6章 入王府 第6章 入王府 当天晚上,陆清言一直留意着摄政王府的消息,听说秦王妃去了摄政王府,不过摄政王并未见她,也没让她带走宝儿。 陆清言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放宽心,还是该忧虑。留在秦王府,宝儿恐遭秦王妃苛待,可摄政王府也委实不算好地方。 她忍不住暗自思忖:是自己重生一世,扭转了过往轨迹,才令宝儿前往摄政王府?抑或是在上一世,宝儿也曾离开秦王府,短暂寄居在摄政王府中? 陆清言无从分辨。何况摄政王府守卫重重、戒备森严,想要暗中潜入将人带走,根本无从下手。若要见宝儿、接走孩子,只能另寻门路。 陆清言在王府待过三年,对摄政王府还算了解,印象中,府里每年都会放走几个年龄大些的奴仆,也就十月份,怕年前忙不过来,府里才会采买奴才。 现在才七月中下旬,距离采买奴才还有两个多月,她等不了那么久,陆清言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混入摄政王府的法子。 她打算先打听一下摄政王府的消息,如今赵香香怕是已经嫁入摄政王府了吧?从她入手应该容易一些。 第二天,她让阿彩给她重新画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妆容,随后,便去了牙行,寻到了赵管事。这位赵管事,她昨日曾见过一面,人挺和善。 她笑眯眯道:“我家主子刚到京城,夫人有心结交京城各贵妇,我们初来乍到,对各府贵人的喜好完全不了解,也不敢贸然递帖子,不知道赵管事可否提点一二,我们也好投其所好。” 她掏出一袋碎银子,递给了赵管事。牙行的管事常年同高门贵府的管家打交道,对各府都有所了解,找他打听,不失一个法子。 赵管事拎了拎重量,心中一喜,他毫无保留,倒豆子一般说:“我对各位贵人,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秦夫人喜好玉器,安国公夫人喜好兰花,尚书府的夫人喜欢秦老的画……你们可以试试。” 他一连说了七八位夫人,却没涉及陆清言想听的。 陆清言笑道:“多谢赵管事提点,真是帮了大忙,对了,不知秦王妃和摄政王妃有何喜好?” “这秦王妃不爱出府,唯一的喜好是爱听戏,也就桃园出新戏时会出府,想结交她并非易事,至于摄政王府,他尚未娶妻,哪有什么摄政王妃。” 陆清言一怔,“尚未娶妻?”她离开时,太皇太后就有意为他选妃,怎么还没娶妻? 管家得了银子,便多说了几句,“是,摄政王虽然没娶妻,这两年却将太皇太后接到了府里,不过她老人家一直深居简出,寻常人想见她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这是劝她,没必要白费功夫。 陆清言脸上露出一抹惊讶,“先帝驾崩后,太皇太后不是搬到了行宫颐养天年?怎么去了摄政王府?” 太皇太后是摄政王的生母,也是先帝的嫡亲姨母,小皇帝登基后,她便出了宫,一直住在行宫。 “听说是她老人家玉体欠安,摄政王放心不下,才将她请去了摄政王府。” 陆清言心中不由一动。既然太皇太后在,倒是可以从她老人家入手。太皇太后年少时本有心爱之人,原是不必入宫。彼时她的嫡姐已是中宫皇后,奈何姐姐福分浅薄,诞下先帝后不久,便溘然长逝。 先帝自幼体弱多病,汤药不断,朝野上下皆暗自摇头,都道这皇嗣怕是难以长大成人。太皇太后与姐姐手足情深,看着孤苦的外甥,心中满是疼惜。为照拂先帝、护他平安长大,她甘愿割舍前缘,决意入宫。 她出身显赫的定国公府,入宫没多久便被册立为后。此后她悉心教养先帝,直至其年满十八,才诞下自己的一对双生子,便是如今的摄政王与秦王。 旁人皆以为,有了亲生骨肉,她必会心生偏私。可她待先帝依旧视若己出,两位皇子也与先帝情同手足。也正因母子、兄弟同心辅佐,先帝方能稳稳登上帝位,执掌天下。 太皇太后看似威严,实则有一颗良善之心,当年,陆府出事后,若非太皇太后怜惜她,陆清言说不准真去了教坊司。 思及此,陆清言有了法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一直让人留意着摄政王府的消息,等了近十日,才总算等到太皇太后出府。 太皇太后喜好礼佛,每次出府,都是去护国寺祈福,今日也不例外。太皇太后待了两个多时辰才下山。 午后暖阳斜照,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轻响。长街两侧屋舍连绵,偶尔能听到小贩沿街的叫卖声,一路行来,满眼皆是人间烟火。 马车刚驶入中原街,太皇太后便听到一阵哀泣声,声音悲痛欲绝,让人心里很不舒服,李嬷嬷忍不住掀开了帘子,太皇太后也不由睁开双眸,“发生了何事?” 当即有侍卫过来禀告,“回太皇太后,有位从锦州逃来的难民想卖身葬妹。” 长街人来人往,车马络绎,陆清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头不住颤抖,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 这具尸体头发干枯蓬乱,人枯瘦干瘪,是昨日刚饿死的难民,阿彩特意从乱坟岗寻来的。 陆清言也不嫌弃,抱着尸体,泪水不住地往下砸,“大家发发善心,买了我吧,待安葬了妹妹,我一定登门报恩。” 她自己同样瘦巴巴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经过阿彩之手,瞧着分明是将死之人的面相,周围看热闹的都有些迟疑,怕刚买下她,她也死了,那多不划算。 太皇太后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瞧见她悲痛欲绝的模样。 太皇太后母亲走得早,自幼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妹俩情深意重,她幼时每次病倒,姐姐总昼夜不离,衣不解带地悉心照顾她。 见这女子对妹妹情深,她不由想起了长姐,她眼眶一酸,对嬷嬷说:“给她些银子,让她好生安葬她妹妹吧。” “是。” 侍卫接过银子,挤进入群,将银子递给了陆清言,陆清言再三叩首,“多谢恩公,不知恩公是哪个府上的?” 侍卫摇头,“我家主子宅心仁厚,特意赏你银两。府中并不缺人手,你且收下,好好安葬令妹便是。” 陆清言早猜到了侍卫不会自报家门,幸亏早有安排,这时,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的阿彩适时惊呼了一声,“这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吧?” 当即有人附和,“还真是,也就王府的马车能驾四马,用紫盖。” “摄政王一早就入了宫,里面坐的难不成是太皇太后?” “那可说不准,听说摄政王府多了个小世子,没准是小世子呢。” 恰好微风拂过车帘,有几个眼尖的瞧见了太皇太后,当即有机灵的,跪了下来,“草民见过太皇太后。” 身边的百姓一窝蜂全跪倒在地,一迭声向太皇太后请安,阿彩混在人群中跟着跪下,太皇太后原本不想露面,见状,让李嬷嬷掀开了帘子,“大家起来吧,不必多礼。” 陆清言上前一步,一连磕了三个头,神情郑重,“谢太皇太后赏赐,待安葬好妹妹,奴婢定衔环结草以报您老人家恩德。” 太皇太后摆摆手,神情悲悯,声音慈爱,“不必,你好生安葬妹妹即可。” 她暗中朝身旁侍卫递了个眼色。驾车的侍卫心领神会,当即勒紧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载着她继续前行。 车马走远,街边依旧人声鼎沸。百姓们围在原地,个个面带笑意,交口称赞:“太皇太后真是仁厚和善,身居高位却全无半点权贵架子!” 做戏做到底,陆清言买了个棺椁,又用剩余的银子买了许多包子、馒头,送给了城南的难民,请他们帮忙挖了个坑,她打算停灵一日,第二日便将“妹妹”好生安葬。 太皇太后已五十出头,身体远不如之前,回府后乏得厉害,歪在了暖榻上,正准备闭目养神,忽然想起百姓的议论,多问了一句,“府里何时多了个小世子?” 自打陆清言走后,她这个长子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更无成亲之意,莫非总算开窍了,弄出个孩子来? “你们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事情尚未调查清楚,摄政王特意将此事瞒了下来,太皇太后根本不知道顾沉来了府上,吩咐完,她就睡着了。 这一睡便是一个时辰,刚起身,就听宫女回来禀告,“娘娘,是秦王府的小世子来了府上,如今正住在清辉院。” 太皇太后一怔,“他怎来了?” 宫女踌躇片刻,如实回:“听金管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秦王妃照料不周,对他并不上心。王爷放心不下,索性将人接来府中暂住。” 太皇太后素来了解秦王。这门婚事本就非他所愿,当年乃是迫于情势才迎娶秦王妃。他性情爱憎分明,平日疏于照拂顾沉,原也在意料之中。可她万万没想到,连身为嫡母的秦王妃,竟也这般冷落孩子。 她本就对秦王妃心存不满,此刻更是添了几分不悦,心底也不由得怜惜起顾沉。她仅有这么一个嫡亲孙儿,向来疼惜。偏偏孩子自幼身子孱弱,秦王妃极少带他出门走动。加之这两年她精神不济,细细算来,竟已有两年多未曾见顾沉了。 她当即说:“既来了府上,怎不带他过来,让哀家好生瞧瞧?陈嬷嬷你去,将他接来。” 陈嬷嬷亲自走了一趟,将顾沉请了过来,金管家已知晓顾沉的身世,对他很上心,他刚入府,就让人给他做了新衣。 小家伙身着一袭湛蓝色锦袍,颈间悬着枚长命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生得面如敷粉,眉眼清甜,整个人粉雕玉琢,瞧着竟如同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一般,灵气逼人。 太皇太后和蔼地冲他招招手,“沉儿过来,让皇祖母好好瞧瞧。” 顾沉对这位皇祖母本无多少真切印象,只曾在话本里读到过相关记述,知晓她是位智计过人、行事有手腕,心底却又宽厚仁善的人物。 他悄悄抬眼偷觑,见她眉眼间果然满是温和慈爱,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紧张之感也烟消云散。小家伙敛了紧张,乖顺地迈步上前。行至近前,他攥起小小的拳头,身姿端得端正,认认真真地躬身行礼:“沉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金安。” 奶呼呼的声音和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太皇太后本就喜欢孩子,唇边的笑都加深了两分,“在摄政王府待得可习惯?” 顾沉一本正经点头,“习惯,祖母不必担心。” 太皇太后精神不济,不过聊了几句又倦了,她吩咐道:“让丫鬟早点摆膳,沉儿陪哀家一道吃。” 顾沉奶声奶气地答:“是。” 用过晚膳,打算告辞时,顾沉面露犹豫,太皇太后心中一动,温和地抚抚他的小脑袋,“沉儿可是有事?同祖母但说无妨。” “回皇祖母,前几日我在城南破庙结交到一个从锦州逃来的小少年,我看他对妹妹极为爱护,品行也不错,可否让他当我的书童?” 月牙既然是话本里的女主,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让人放心。原书里,小皇帝之所以恨上父王,一是因为他手握重权,功高震主,还有个原因便跟月牙有关。 元节时他和月牙偷溜出了皇宫,月牙被贼人掳走,他误以为是摄政王让人绑走的月牙,就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新仇旧恨加叠加在一起,小皇帝才对父王痛下杀手。 顾沉原本想求父王,可惜一连几日,他都晚归,顾沉总是等着等着就打起了瞌睡,以至于最近都没见过他。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当是什么事,只要他身份没问题,自无不可,你能多几个玩伴是好事。” 就怕他年纪尚幼,心思单纯,遭人蒙骗。于是太皇太后命人前去核查二人底细,确认身份并无异样后,才吩咐下人将他们领进府中。 太皇太后素来浅眠,往往辗转数个时辰方能入眠。连着两晚都没能睡踏实,这一夜更是熬到天色微明,才堪堪睡去。这一觉沉眠,竟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她刚起身梳洗,便听闻前日受她接济的女子,此刻正守在王府门外。李嬷嬷一边上前为她整理衣饰,一边低声回话:“那姑娘倒是个至诚之人。奴婢清早过来时便撞见她了,早已同她讲明,娘娘身边并不缺侍婢,不必特意前来报恩,可她如今还跪在府门前不肯离去。” 李嬷嬷的儿子在府外置办了宅子,前年还生了个儿子,小家伙这几日得了风寒,李嬷嬷挂念乖孙,晚上便回了家。 巧云捂唇笑道:“嬷嬷心善,看谁都心善,依奴婢看呀,说不得是想来娘娘身边讨口饭吃,她一个从锦州逃来的难民,想必也清楚,若无一技之长,很难在京城立住脚。” 太皇太后叹口气,“也是个可怜人,罢了,且让她入府吧,你们给她寻个清闲点的差事,别身体还没养好,就随她妹妹去了。” “是。”李嬷嬷应了一句,笑道:“咱们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最是仁厚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遇见 第7章 遇见 陆清言跪得笔直,不知跪了多久,终于瞧见侧门被人打开,一个妙龄女子走了出来,她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个梨涡,“快起来吧,太皇太后心善,给了你一份差事,你且去花园伺候吧,每日侍弄一下花草就行。” 陆清言郑重地磕个头,感激涕零道:“奴婢定不辜负娘娘所托,定侍弄好花草。” 她起来时腿软了软,险些跌倒,幸亏这女子扶了她一把,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道了声谢。 女子生得漂亮,穿着也得体,闻言,笑道:“搭把手的事,不必客气。” 陆清言微微颔首,随着她入了府。 时隔几年,再次踏进摄政王府,陆清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稳了稳心神,才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当务之急是寻到宝儿。弄清楚他为何来摄政王府?他若愿意,她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带他离开这里。 阿彩佯装成行脚商,在周边吆喝了会儿,见她顺利进府后,多少有些惆怅,她又变成一个人了。不过陆姐姐说得对,她待在外面能做不少事,日后还能接应一下他们。 阿彩挑着东西,又去了旁处。 陆清言被安排在后院的下人房里,王府房间多,下人住得也不错,三等丫鬟一间房住四个人。 陆清言被巧月带过来时,其他三人正在房内吃午饭,瞧见她们,忙站了起来,小春嘴甜,当即喊了一声,“巧月姐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巧月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一向得太皇太后倚重,寻常丫鬟很难跟她搭上话。 巧月也是个能言善道的,笑眯眯道:“倒也无要事,此番来,是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花园里的花是你在侍弄是吧?太皇太后体谅你不易,指了个人过来帮你一起侍弄花草,你多带带她。” 竟是太皇太后亲自派来的人,小春不敢怠慢,忙不迭点头,“巧月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带她。” 巧月还要伺候太皇太后用午膳,没多耽误,离开前叮嘱道:“有什么事可以去太皇太后的住处寻我。” 陆清言心中一暖,“多谢巧月姐姐。” 巧月离开后,陆清言将自己的包裹放在了空床上。 小春笑着介绍道:“我叫小春,负责侍弄花草,还算清闲,这个是小霞负责园子里的扫洒,这个是小草在厨房伺候。” 小霞细眉长脸,皮肤有些黑,人很稳重,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 小草估摸着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瞧着挺和善,闻言笑着说:“对,我在厨房伺候,若是哪日想打打牙祭,找我帮忙准没错。” 陆清言也笑了,说:“我叫宋大丫,以后承蒙大家照顾。” 因着她是巧月亲自带来的人,三个人对她都挺客气,小草还给她指了指路,说了厨房在哪个方向,“你现在过去,还能领一下膳食。” 陆清言有意在府里转悠一番,含笑道了声谢。 她在王府待了四年,对王府的布局也算了解,摄政王住在前院,太皇太后在后院,宝儿年岁尚小,估计也在后院。趁着刚入府,就算走错路也挑不出错,陆清言便四处逛了逛,单后院就有不少院子,她一一走过好几个院子,院门上都落着锁,不像住人的样子。 这个点,大家都在用午膳,一路上,她都没碰到什么人,倒是方便了她的搜寻,走到清辉院附近,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分,她侧耳听了听,不是错觉,果然听见了说话声。 是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声音,“小世子,你要吃慢点,哥哥说了,吃太快不好。” 陆清言心中一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小世子?肯定是她的宝儿!紧跟着是一道清脆的男声,“啰嗦。” 说话的确实是顾沉。 顾沉之前被关过很多次禁闭,他一直不喜欢待在屋里,来了摄政王府后,根本没有嬷嬷盯着他,让他这不许做,那不许做,他一下得了自由,如今连用膳都喜欢在院子里,最好是一抬头就能瞧见天光。 幸亏已经八月份,天逐渐凉快了起来。 月牙顿时闭紧了嘴巴。 陆清言面色一喜,不由竖起了耳朵,刚靠近院子,尚未走到门口,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侍卫,挡在了她前面,她吓得后退了一步。 侍卫目光锋利。 陆清言压下心慌,露出个笑,腼腆道:“总算遇见人影儿了,小哥,王府的厨房怎么走?承蒙太皇太后垂爱,我刚在王府领了个差事,要去厨房领午膳,没想到这里这么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侍卫淡淡扫她一眼,面前的女子二十七八的模样,面黄肌瘦的,脸上还有不少雀斑,瞧着唯唯诺诺的,不像歹人,他确实听说太皇太后收进府一个人,他低声道:“厨房在另一个方向,姑娘沿着小道向前走,再右拐,很快就看到了。” 陆清言面露感激,鞠了一躬,“多谢小哥。” 笑着道完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虽然被人拦了下来,没能瞧见宝儿,得知他住在清辉院后,陆清言心中的大石不自觉落了下来。 事关小主子一切都得谨慎,她走后,侍卫冲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悄悄跟了上去,见她果然一路去了厨房,领完膳食,回了下人房,这侍卫才回来复命。 陆清言拿着膳食回来时,其他人都已经吃完了,准备午休,王府是金管家掌事,他并不苛待下人,就算粗使丫鬟午间也能休息半个时辰。 陆清言没进屋,院子里有个石桌、石凳,她坐下用了午膳,前几日,为了扮难民,她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口都好了起来,饭菜被她吃得很干净。 下午,她就跟着小春去了王府的花园。 摄政王府的花园广袤开阔,抬眼望去,奇山巍峨叠峙,亭台楼阁半隐在繁树浓荫里,露出一角黛瓦飞檐,端的是静谧又雅致。 绕过九曲回廊,一座水榭赫然入目,湖面波光粼粼,正值八月,大片荷花争相绽放,美不胜收,再往前是连片错落的花圃,四时花木各占一方,春有桃林灼目,夏有繁木凝翠,秋有金桂浮香,冬有寒梅傲雪,处处透着王府独有的雍容清雅。 在王府待着的那几年,陆清言只来过后花园几次,那时她寄人篱下,实在想家时,才会跑来水榭赏赏荷花。 她家里也有一座水榭,每到夏季荷花同样很美,兄长闲暇时总喜欢坐在藤椅上,边赏花,边垂钓。他虽自幼习武,却比文人还要风雅,喜欢读书习字,也喜欢画画,喜欢一切能陶冶情操的东西。 她幼时顽皮,常喜欢捉弄兄长,还趁他专注钓鱼时,将他身旁盛鱼儿的小桶偷偷换走,将鱼儿放生,害得兄长总是白忙活一通。 小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清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荷花,一时看呆了,太皇太后真是菩萨心肠,托她老人家的福,我方能看到这么好的景致。” 小春也笑了,“那可不,有你帮衬,我也能清闲不少。全赖娘娘体恤宽厚。” 她之前只去过水榭,这次跟着小春倒是多逛了逛,摄政王府的花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走了半个时辰,才堪堪逛一半。 小春也有些累了,道:“剩下的明天再带你逛吧,你刚来,今日就先跟我学学怎么给花儿修剪枝叶。” 陆清言笑着点头,“好,多谢小春姐姐。” 陆清言如今的妆容,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因舟车劳顿,担忧宝儿,她身上仅有的那点肉都没了,下巴尖尖的,瞧着形销骨立,怪让人同情的。 小春捂唇笑了笑,“我也才十六岁,看你的模样,得二十多了吧,喊我小春就好。” 陆清言笑着应了下来,跟着小春认真学了学,发黄下垂的花杆需要从花下第一片好叶的下方剪,叶片长斑、发霉、有虫洞的枝条则需要从基部剪干净。 她一一记住后,也拿起剪刀开始修剪,一忙就是两个时辰,她剪得用心,直到听见一声,“奴婢参见王爷”方回神。 她握着剪刀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险些将开得正盛的菊花剪掉,余光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衣料华贵,五官轮廓锋利,眉眼间自带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数年未见,身姿依旧高大挺拔,更添了几分沉敛威严。 她心神一颤,忙收起剪刀,也跟着行了个万福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奴婢参见王爷。” 她紧张地手心都出了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很低,他从身前经过时,她余光瞥见一双黑色皂靴。 皂靴竟有些破旧。像是穿了好几年,她心头划过一抹古怪的念头,都说国库亏空,看来是真的,他堂堂摄政王,一双靴子穿破了都没换。 他步伐大,黑色皂靴转瞬便从她身侧经过,逐渐远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紧绷着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小春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道:“王爷难得早归,这个方向定然是探望小世子去了。” 陆清言微微颔首,指尖却暗暗攥紧,心头不由沉甸甸的。顾凌川素来神色凛冽、冷面寡言,那般迫人的气场,丫鬟小厮无不惧怕,会不会吓坏她的宝儿? 入夜安寝,梦魇再度缠上她。 梦中,宝儿被他冷厉的神色唬得放声大声,她心疼孩子,忍不住出言嗔怪,话音未落便被他扣着肩脊抵在实木书架前。 她仓皇踉跄后退,架上典籍哗啦啦倾落,木架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将她掩埋,惊骇之际,他化作一头皮毛莹亮的猛虎,尖利獠牙堪堪擦着她的肌肤,利齿衔住了她纤细脖颈,似是要一口将她吞入腹中。 陆清言骤然惊醒,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潮黏,心口砰砰狂跳,颈间仿佛还残留着猛兽皮毛的温热触感,后怕之余,她没由来的烦闷。 做个梦,都要被他咬死,她得罪了谁? 作者有话说: 明晚十点见,比心心 第8章 秦王 第8章 秦王 摄政王确实是探望顾沉来了,他已经查出秦王妃当年并未怀孕,陆清言葬身火海的前一日,秦王妃还恰好来过王府,平时她的马车都是停在外面,那日她却因身体不适,将马车驶进了王府。 侍卫并未搜查她的马车,府里多出的那具女尸,极有可能是她运来的,至于陆清言,肯定是趁乱离开了王府,只可惜,事情已经过去五年,很多证据都没了。 顾沉的眉眼又像极了他和陆清言,他真有可能是他俩的孩子,只是想到这个可能,他一颗心就无法平静,索性提前回了王府。 刚走近清辉院,他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女声,“哇,哥哥好棒,小世子,你竟然也雕得像模像样的!” 金管家每日都会汇报顾沉的消息,他身边多了两个人的事,顾凌川也清楚。 他抬脚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顾沉身上,小家伙坐在石凳上,小脸紧绷着,小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认真打磨。 月牙的哥哥石头十分警觉,当即抬起了头,瞧见摄政王,他怔了怔,一时看呆了,顾凌川一袭绛紫色衣袍,端得是龙章凤姿,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威严。 这难道就是摄政王? 竟如此年轻? 他一时没拿稳,手里的木雕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顾沉听到动静,也抬起了头,瞧见摄政王,眼睛不自觉一亮,摄政王和话本里描写的一样,虽然相貌和秦王挺像,气质却截然不同,他面容沉稳刚毅,五官深邃俊美,浑身透着成熟稳重的好看气度。 顾沉虽然经历了重生,实际年龄也不过六岁,对生父有一种本能的孺慕之情,他乖巧地喊了一声,“父王。” 他竟真是王爷,石头忙站了起来,也顾不得捡“木雕”,扯着一旁的月牙跪了下来,讷讷说了一句,“草民拜见王爷。” 月牙有样学样地磕头,小屁股撅起,声音软糯糯的,“草民拜见王爷。” 说完,将地上的木雕捡了起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心疼。 两人一个十一岁,一个四岁,都不算大,顾凌川没怎么关注他们,只微微颔首,说了句,“起来吧。” 他抬脚走到了顾沉身侧,“怎么想起雕这个?” 顾沉揉了揉鼻尖,这不是无聊吗?待在秦王府时,他每日要学很多东西,没一点自己的时间,来了摄政王府后,倒是自由了,根本没人管他。 他隐约想起,话本里月牙每次想起自己早死的哥哥,都会拿起一个木雕,据说这是她哥送她的,雕工很好,她一直宝贝得不行。 顾沉干脆问了问,他有何特长。 石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确实是木雕,他的父亲是县里数一数二的木工,靠给人雕刻东西谋生,若没有那场洪水,他一家人应该能活得很好。 顾沉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龄,便让管家寻来了木料和器具,跟着石头学了学,“感觉有趣,就雕了雕。” 顾凌川微微颔首,叮嘱了一句,“别弄伤自己。” 他常年处于高位,养成了不苟言笑的性子,一张脸也好似冒着寒意,石头有些怕他,牵着同样害怕的月牙躲到了阴影处。 顾沉却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气,见他的目光落在木雕上,便举起了小手里的木雕,凑近了给他看。 顾凌川一怔,垂眸接住了木雕,雕工虽一般,完成度却挺高,倒也能看出来是只小动物。 金辰都要急死了,小主子难得主动把木雕给他,主子不表扬也就算了,竟然还板着脸,他笑眯眯夸了一句,“小主子这只狐狸雕得真可爱,当真是栩栩如生。” 顾沉:…… 他幽幽道:“这是兔子。” 金辰神情一僵:“……” 一旁的月牙捂着嘴巴偷偷笑了出来,被顾沉瞪了一眼,才赶忙捂住小脸,她起初还以为是小猫儿呢,小世子不高兴了,她才违心地夸了夸。 果然,不像小兔子吧!嘻嘻。她就说她一点都不瞎! 望着小家伙僵硬的小脸,摄政王唇角无意识扬了扬,他将小兔子放在了书桌上,随口打破了尴尬,“在秦王府可曾读过什么书?” 已经丢了一次脸,顾沉可不想给父王留下蠢笨的印象,小家伙下意识挺直了小身板,答道:“四书五经已经会背了。” 顾凌川随便抽查了两段,见他真背了下来,顾凌川有些惊讶,四岁大的孩子,往往才开始启蒙,小皇帝算启蒙较早的,也才读完《三字经》、《千字文》和《幼学琼林》,他四书五经竟然全读完了,怪不得年前宫宴上,秦王妃曾夸他天资聪颖。 当时秦王却嗤之以鼻。 顾凌川对这个双胎弟弟多少有些了解,也曾听说过他对顾沉不管不问,没想到秦王妃对顾沉竟严厉成这样,硬逼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背完了四书五经。 离开清辉院后,顾凌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也没急着给他找夫子,吩咐道:“经常跟在秦王妃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应该清楚不少事,让锦衣卫直接将她带走审问,不必手下留情,尽快撬开她的嘴。” “是。” 锦衣卫将人带走后,许芝兰才知道消息,先帝在时,锦衣卫便是顾凌川掌控着,如今他成了摄政王,虽卸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担子,实际上锦衣卫仍由他掌控。 好端端的他怎么抓走了陈嬷嬷?她心中慌慌的,当即去了摄政王府,想讨要个说法,顾凌川压根没见她,她只好去求见太皇太后,没想到太皇太后已经歇下了。 她根本没见着人。 她神情有些难看,将贴身丫鬟喊到了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务必要谨慎行事,不可被人发现身份。” 第二天,就有不少人在议论摄政王的事,“他当真抢了秦王的孩子?” “何止呢,听说他还抓走了秦王妃身边的嬷嬷。” “我怎么听说是小世子,主动去的摄政王府?还有人亲眼瞧见了。” 只可惜说这些话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喜欢八卦,茶馆里的人聚在一起闲聊时,都在议论摄政王为何抢秦王的孩子。 这些年,摄政王一直没娶妻,有人说他是对陆清言念念不忘,才不肯娶旁人,也有人说,他是剿匪时伤了根本,无法有后代,这才将主意打到了小世子身上。 一时众说纷纭,短短两三日,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秦王妃想以舆论逼迫摄政王放人,结果摄政王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怕嬷嬷在诏狱遭不住酷刑,她只得放下身段又去求秦王。 秦王如今在刑部当值,心情好时,点完卯能在那儿待一整日,心情糟糕时就会寻个借口溜走,只要他做得不过分,刑部尚书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侍卫进来通报时,他正拎着酒壶,斜靠在软榻上饮酒。 他穿着一件墨蓝锦袍,衣襟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胸肌,侍卫都不敢直视,眼睛盯着鞋尖,低声通报道:“王爷,王妃求见。” 秦王冷嗤了一声,与摄政王相似的脸上露出抹讽刺,“她来作甚?就不能消停些?日后她过来不必通报,撵走就是。” 她毕竟是许尚书的嫡女,侍卫哪里敢直接撵人,他摸了摸袖中的赏银,硬着头皮道:“这次王妃有要事要禀,她说小世子在摄政王府住了好几日,摄政王至今不放人,如今锦衣卫又将陈嬷嬷抓了去,王妃想让您出面劝劝摄政王,起码将孩子要回来。” 秦王行事虽肆无忌惮,并非没脑子,好端端的皇兄怎么可能扣着顾沉不放? 秦王有些兴趣盎然,狭长的眉微微挑起,“连皇兄都惊动了,许芝兰又做了什么丑事?” 侍卫不敢答。 秦王本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实在厌恶许芝兰,又兴致缺缺地饮了口酒,“既然有胆子做,就得学会承担后果,惹出了事,还想让本王给她收拾烂摊子?” 若非顾忌皇家颜面,他早亲手弄死她了,又岂会帮她? “让她滚。” 秦王妃又吃了闭门羹,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一连两日都噩梦连连,总是梦见摄政王提刀杀了过来,再次惊醒后,她咬了咬唇,打算回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比心心 第9章 见宝儿 第9章 见宝儿 一连几日,陆清言都没轻举妄动,每日也就跟着小春学习,几年的逃亡生活,对她的改变无疑很大。她有心讨好小春,什么活都抢着干,干活也很麻利,没几日就和小春熟悉了起来。 小春每日会将最新鲜漂亮的花枝减下来,插进花瓶中,分别送去摄政王和太皇太后的院子里。 陆清言虽不会种花,幼时却学过插花,小春插花时,她也摘了一些,随手将木槿、蔷薇一起插进了花瓶里,花朵错落有致,瞧着十分别致。 小春很喜欢,将手中的花瓶递给了她,“你插得也太漂亮,这几瓶也由你来插吧。” 陆清言没拒绝,插完,不经意问了一句,“府上不是多了个小世子?需要给他送几瓶吗?” 小春一拍脑袋,“确实,他年龄虽小,却是秦王府正儿八经的小世子,如今既住在府上,理应给他送一些。” 陆清言笑道:“你不仅要给王爷院里送,还要往太后那儿跑,每日两趟也挺辛苦,你若信得过我,小世子这儿我来送吧。” 跑多了确实累,小春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陆清言莞尔一笑,“不辛苦。” 她又取了几个花瓶,剪下几支她认为最漂亮的花朵,分别插入了瓶中,一切弄好,她拎着花篮,小心翼翼去了顾沉的院子。 陆清言走的大道,远远就瞧见两个侍卫在门口守着,她拎着花篮,冲侍卫打了声招呼,说:“奴婢在花园伺候,听闻小世子在府上暂住,干脆给小世子也送来几瓶花。” 侍卫伸出了手,“交给我吧。” 陆清言不动声色道:“还是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吧,奴婢也清楚小世子喜欢什么花,既然是送花,总要送一些主子喜欢的,还是奴婢亲自去送吧,大人放心,奴婢绝不多逗留,问完就出来。” 侍卫没为难她,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出来了,“小主子让你进去。” 陆清言心情一阵激荡,强压下了欣喜。 侍卫不放心,还一并跟了进去,陆清言没在意,提着花篮,进了小院,院中墙角栽着几株海棠,细碎青叶层层叠叠,枝头上缀满了粉白花瓣,日光穿过枝桠,在地面筛下斑驳碎影,树下摆着一套青石桌凳,处处透着雅致。 一进院落,陆清言的视线当即被他小小身影牢牢勾住。顾沉一身月白小锦袍,乌发用玉簪束起,生得一副玲珑精致的面庞,明明五官大半承袭摄政王的深邃轮廓,眉眼神韵却处处和自己如出一辙。 陆清言一直以为他早早没了,此刻瞧见活生生的他,她百般情绪全涌上了心头,愧疚、自责、遗憾交织在一起,鼻子都有些发酸,怕再看下去,会引人怀疑,她连忙垂下眸,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奴婢见过小主子。” 顾沉抬起了头,他指尖还攥着一小块未完工的木料,懵懂抬眸望来的一瞬,惹人心中一软。 月牙眼睛也亮了一分,感慨了一句,“好漂亮的花!” 陆清言眼中带了丝笑,柔声道:“这是奴婢刚采摘的,日后每日都会给小世子送来最新鲜的,可以摆在房内,小主子若有什么喜爱的花,可以随时跟奴婢说,待花开放时,奴婢定给您采摘最新鲜的。” 顾沉对花没兴趣,却忽地想起话本里,他和娘亲去世后,父王每次去探望他们都会给娘亲带一束兰花。 他没去过花园,不知兰花长何模样,一时有些好奇,“府里有兰花吗?” 陆清言眼睫一动,兰花?她也很喜欢兰花,没想到他也喜欢,这就是母子连心的感觉吗?她眼睛不自觉亮了亮,唇边也带了笑,一颗心柔软得不可思议,“有,小主子也喜欢兰花吗?府里的建兰快要开花了,等盛开时,奴婢给您带一些让您好生观赏。” 顾沉轻轻颔首,望着她眉眼间真切的欢喜,心头不由一动,脑海里猝然浮现出娘亲望见自己时温柔含笑的容颜。 他下意识抬眸细细端详眼前女子,她面色蜡黄憔悴,面颊散布细碎雀斑,身形单薄枯瘦,周身模样与娘亲相去甚远,唯有一双眼眸,依稀能寻到半分相似的轮廓。 他默默垂下眼睫,有些怅然。不自觉生出一丝奢望,如果知道他还活着,娘亲会来寻他吗? 有侍卫盯着,陆清言并未多逗留,将花瓶放下后,便离开了。 * 暗无天日的诏狱深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陈嬷嬷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四肢绷得笔直,身上早已布满狰狞伤痕。 这般酷刑,寻常壮汉挨上两样便会哀嚎招供,可她凭着对许王妃一腔愚忠,咬牙死扛,纵然遍体鳞伤、气息奄奄,自始至终牙关紧锁,半个字的内情都不肯吐露。 顾凌川一身黑色暗纹锦袍,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冷峻,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寒霜,居高临下地睨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嬷嬷,他未曾多言,只淡淡抬手示意。 锦衣卫当即押着一个年轻人入内,那是陈嬷嬷唯一的儿子。他尚年轻,早已被诏狱的可怖景象吓得浑身发抖,身子软绵绵的几乎站立不住。 陈嬷嬷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未等她开口求情,顾凌川已接过锦衣卫手中的长刀,他眸光冷厉,当着陈嬷嬷的面,抬手举刀,狠狠朝着年轻人猛劈而下! “噗——” 温热的血水骤然喷溅而出,劈头盖脸洒了陈嬷嬷满脸,滚烫腥甜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陈嬷嬷凄厉地闭紧双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恐惧击溃了她所有底气,唇瓣颤抖个不停。 不对,陈嬷嬷颤抖着睁眼,方才那致命一刀,并未伤她儿子分毫,刀锋偏转,狠狠劈在牢中一旁待刑的死囚身上。那犯人当场倒地哀嚎,血水肆意蔓延,染红了石地。 她儿子早已吓得涕泗横流,尿湿裤子。 顾凌川收刀立定,刀上血珠缓缓滴落,他垂眸望着颤抖的陈嬷嬷,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本宫耐心有限,说,还是不说?” 顾凌川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笑意:“念在你儿子尚无大恶,本王暂且饶他一回。你若冥顽不灵,下次斩去的便是他的脑袋。他今年方才二十,想来舍不得年纪轻轻断送性命。” 他一袭黑色锦袍,立在原地宛如冷面阎罗,慑人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陈嬷嬷的儿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陈嬷嬷的腿,浑身瑟瑟发抖,连声苦苦哀求:“娘!您就招了吧!不为您自己,也为孩儿想想,我还这般年轻,实在不想死啊!” 陈嬷嬷面色几番挣扎,嘴唇簌簌发抖,“王爷!犬子全然无辜,您这般肆意动用酷刑,就不惧天道轮回,招来天谴报应吗?” 摄政王慢条斯理擦去利刃上沾染的血迹,眉眼沉沉,“天谴?当初你们掳走顾沉时,怎没想过会有今日报应?本王耐心有限,倒想试试,这一刀劈在人头之上,是何等光景。” 说罢,他抬手举刀,锋利的刀刃直直抵在年轻人脖颈之间。 昔年先帝骤然崩逝,新帝尚在襁褓之中,朝局动荡,其余三位藩王接连起兵谋反。是他凭一身铁血雷霆手段,亲率大军镇压叛乱,肃清逆党,就连诸多心怀异心的朝臣也尽数严惩。他以雷霆之势稳住朝堂大局。朝野上下皆惧他,私下皆称他为冷面杀神。 陈嬷嬷深知他言出必行,哪里敢拿亲生儿子的性命去赌,万般无奈之下,终究红了眼眶,颤声道:“王爷若肯放他们离开京城,该说的我会说。” 顾凌川神色不变,“想谈条件,得看自己有无资格。” “如果我说,我知道陆姑娘去了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10章 他这么老 第10章 他这么老 陈嬷嬷说完,便闭紧双目,摆出一副软硬不吃、任打任罚的模样:“老婆子也不是被吓大的,王爷若不肯先放人,老婆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立在摄政王身侧始终默然的锦衣卫千户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嗤:“锦衣卫眼线遍布大魏疆土,只要我们有心追查,任凭人遁往天涯海角,照样能拘拿回京,嬷嬷何苦拿性命做无谓的要挟?” 陈嬷嬷淡淡一笑:“锦衣卫本事通天我自然知晓,只是我信王爷素来一言九鼎,绝不滥牵无辜。只等他们安然离京,旁人便犯不着为讨好王爷,千里迢迢追捕、痛下杀手了。” 顾凌川眸色沉凝如墨,沉默片刻,抬手沉声吩咐:“放人。” 陆清言一整日心情都很好,入府多日,总算亲眼看到了宝儿,虽然不能和他相认,能确认他安然无恙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当夜她难得一夜好眠,入了梦乡,她已与宝儿坦然相认。梦里她带着孩子去往山间寨子,白日手把手教他识文断字、分辨山野草药,闲时一针一线缝制柔软小袍,孩童穿上新衣,眉眼鲜活可爱,件件光景圆满称心。 翌日晨光入户,陆清言心绪舒展,胃口也比往日好了许多。刚用罢早膳,正与小春收拾妥当预备去往花园,刘管事已然寻了过来。 “太皇太后身子日渐康健,再过几日打算在王府设一场赏花宴,往后几日你们几个仔细打理各处园囿,万万不能出半点疏漏。” 小春素来伶俐嘴甜,又时常体恤刘管事腿脚不便,帮着跑腿采买、挑水打杂,最得刘管事偏爱。她笑着上前问好,随口试探:“太皇太后往日素来厌烦宴饮应酬,怎么忽然想起置办赏花宴?莫不是为了王爷的亲事?” 刘管事笑着屈指轻点她额头:“就你心思通透,正是为此。” 太皇太后心头多年放不下的一桩心事,便是摄政王迟迟未定亲事。她压低语声:“前阵子娘娘前去庙宇礼佛,顺带求了王爷姻缘,抽得一支上上大吉签。此番赏花宴邀来的全是京中名门贵女,娘娘存了相看的心思,府上怕是不久便要迎来新王妃,你们伺候之人万事谨慎,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细细叮嘱完毕,刘管事方才转身离去。 小春长长叹一口气:“这下好了,往后几日有的忙碌了,咱们动身吧。” 说着抬手在陆清言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魂都不在身上了。” 陆清言猛然回神,眼底还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轻摇头,“无事,只是暗自纳闷,王爷这么老了,缘何至今不曾娶妻。” 小春慌忙抬手捂住她的嘴,急声道:“我的好姐姐,这话可万万不能在外乱说,咱们王爷哪里算老!” 陆清言睁着一双清澈眼眸,满脸无辜。 小春忍不住想笑,也是,大魏男子多十七八岁定亲,二十成婚,王爷已然二十七,寻常世家子弟这般年纪,早已妻妾环绕、儿女绕膝,单论年岁确实偏大,可这话私下想想便罢,断不敢当着旁人议论。 往后两日,王府上下尽数投入赏花宴筹备,园丁修整花木、仆役陈设摆件,处处人影往来,一派繁忙。 顾凌川听闻设宴缘由,只觉头大,待到入夜处置完公务,便独自移步去往太皇太后的寝院。 时序近中秋,沉沉夜色笼罩庭院,檐角悬着细碎月光,院中桂树满缀嫩黄花蕊,晚风一过,清甜暗香漫溢四处。 太皇太后院落仍旧灯火通明,烛火透过纱纸漾出融融暖光,入秋夜寒浓重,侍女早早合上雕花格窗,阻住廊下冷风。 守在院门前的老嬷嬷见摄政王玄色袍角踏月而来,连忙敛身行礼,快步入内通禀。 太皇太后素来眠浅难安,正斜倚铺着锦缎的软榻,贴身丫鬟屈膝立于身侧,细细替她按揉太阳穴。听闻禀报,她无奈轻叹:“让他进来。” 顾凌川衣袂被夜风微微掀动,身姿挺拔走入内室,屋内莲纹熏炉燃着龙涎香,袅袅烟气缠缠绕绕,暖香驱散一室寒凉。 太皇太后抬眸淡淡睨他一眼:“平日里公务缠身难觅踪影,今日倒是有空登门,想来是为了赏花宴的事,不愿哀家替你张罗婚事?” “母后明鉴。”顾凌川躬身回话,“眼下朝堂诸事冗杂,各地赈灾、九边整军接连压身,中秋夕月大典的礼制规制尚待敲定,儿臣实在分身乏术,还望母后体恤,不必劳心设宴,白白损耗心神。” 好不容易求得上上姻缘签,太皇太后怎肯轻易作罢:“哀家不强迫你刻意应酬,你若当真繁忙,抽不出空闲便罢,若是得空,好歹露面片刻,说不准便能遇上合心意的姑娘。” “心仪”二字入耳,顾凌川心头骤然一颤,脑海不受控制闪过一张含泪楚楚的容颜,喉间微滞,事情尚未查明,他未曾多言半句。 辞别太皇太后,他顺路绕行去往顾沉的居所,走了临水僻静小径,跨过青石石桥再往前便可达院落。夜色幽深,湖面浮着薄薄雾气,岸边青草沾了夜露,四下静得只余风吹桂叶的簌簌声响,行至半途,他骤然驻足,沉声低喝:“何人在此?” 湖边石台上的陆清言浑身骤然僵住。 她夜里辗转难眠,心绪纷乱,便独自来湖畔纳凉,倚着临水青石胡思乱想,全然没料到竟会在此撞见顾凌川。 晚风卷着桂香扑面而来,她心口突突狂跳,慌乱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未等她稳下心神,他身侧的侍卫已然掠至近前,冰冷的刀刃倏然贴上她颈侧肌肤,刺骨寒意顺着皮肉蔓延全身。 陆清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顺着湿滑青石跌入湖中,慌忙伸手攥紧身旁的水草,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仓皇转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躬身回话:“王爷恕罪,奴婢夜里难以安寝,闲来在湖边纳凉,没成想惊扰了王爷,是奴婢该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香饽饽 第11章 香饽饽 解释完,陆清言才忙撑着石头,站了起来,距离这么远,他应该看不清自己,陆清言悄悄吐出一口浊气,对着石桥上那道笔挺的身影行了一礼。 倒也谈不上惊扰。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顾凌川是察觉到了呼吸声,怕是刺客,才有些警惕。 顾凌川居高临下,站在石桥上,淡淡瞥了她一眼,月光下女子躬身行了一礼,看清是三等丫鬟的装扮,他便没在意,这条湖贯穿整个后院,这丫鬟想必身份不高,就住在后面的下人房,后院夜晚会落锁,她们能活动的地儿并不多,顶多在湖边转悠一下。 顾凌川淡淡颔首,抬脚离开了。 侍卫已经将刀收了起来,走之前说了一句,“夜晚莫要在外逗留。” “是。” 陆清言规规矩矩应了一声,侍卫走后,她却没立刻离开,清楚他不会去而复返,心跳逐渐趋于平静后,她又在石块上坐了下来,望着湖边静静发了会儿呆。 回到京城后,她梦魇的次数更多了,时常想起爹爹和兄长,明知不该贪心,她仍旧无比遗憾,如果他们还活着,该有多好。 * 赏花宴当日,赴宴而来的皆是京中名门世家的顶尖贵女。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太皇太后此番设宴的心思,分明是借着赏花宴为摄政王物色良配。如今新帝尚且年幼,吕太后性子温软平和,素来无心插手朝堂诸事。 朝野上下人心所向,大半权势尽皆握在摄政王手中。私下里甚至有人暗言,以他如今的声势威望,若有心问鼎帝位,亦是轻而易举。 这般局势之下,能成为摄政王妃,便是天大的殊荣,足以光耀门楣。故而一众朝臣早早便再三嘱咐自家闺中女儿,定要在宴席之上谨守仪态,尽显才情容貌,好好把握此番良机。 府上刚用了早膳没多久,便有贵客陆陆续续登门。 前来的贵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龄,花一般娇嫩,一个个妆容精致,举手投足得体极了。 陆清言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了一番,叔父出事后,婶娘不惜自裁以证其清白,死得同样惨烈,堂妹当时不过六岁,因年幼逃过一劫,她的外祖父将她接去了楚家。她离开京城时,堂妹才十岁,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今日楚家两个嫡女都来了,却不见堂妹的身影。 正出神着,就听小春感慨了一句,“也不知今日谁这么幸运,能拔得头筹,讨了摄政王的欢心。” 陆清言觉得,想讨他欢心可不是件易事。 众人眼中,他位高权重,矜贵不可亵渎,实则怪癖很多,难讨好得很,喜欢看她赤脚跳舞,喜欢她的泣不成声,还喜欢将她扯进浴池中,看她狼狈的模样…… 但凡有兄长的武艺,她肯定套上麻袋将他打一顿。 也不知谁这么倒霉,会被他看中。 没等多久,太皇太后就在宫女的簇拥下来了花园,因是寻常宴会,她穿得不算隆重,上身是绛紫色牡丹纹褙子,下身着同色系裙子,头上戴着蓝宝石抹额,和之前一样雍容华贵。 贵女们忙行了一礼,“太皇太后金安。” 小春和陆清言也在花园伺候,必要时还得给贵女们介绍一番,两人也跟着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笑着冲贵女们说:“不必多礼,今儿天气正好,园子里的花,开得不错,大家陪哀家一起逛逛吧。” “是。”众位贵女乖巧地应了一声。 许芝兰自然也来了,远远瞧见她时,陆清言眸色微沉,就见对方上前一步,走到了太皇太后身边,施施然行了一礼,温声道:“早前儿媳登门拜望,得知母后玉体抱恙,无缘近身伺候左右,内心甚是不安,日日都记挂着您的身子。今日得见母后气色康健,神采如常,儿媳这下总算安心了。” 清楚是摄政王拦了下来,太皇太后只淡淡一笑,敷衍了一句,“只是染了风寒,不必挂念。” 徐阁老的孙女,徐娅晴也走到了她身侧,温婉的面庞上适时露出一抹关切,“太皇太后竟也染了风寒?您万万要好生保重凤体。前些时日臣女家中祖母亦不慎染上了风寒,她老人家素来怕苦厌药,遭了不少罪呢。” 她祖母出自定国公府,也曾是响当当的人物,太皇太后面露关切,问了一句,“你祖母如今怎么样?” “风寒已无碍,就是她老人家寝食难安时容易头目昏沉,臣女私下学了一套舒缓推拿之法,为祖母按揉调理了一番,才渐渐舒缓一些不适,太皇太后不必担忧。”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素来心性纯良又至孝体贴,你祖母有你这般贴心的孙女朝夕照料,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见太皇太后对这套推拿之法并不好奇,徐娅晴也没多言,只羞赧一笑,“太皇太后谬赞了。” 见她轻而易举就讨了太皇太后的欢心,其他贵女都无比艳羡。 陆清言也不由多看她一眼,她同样生了双凤眼,和她堂姐徐嫣晴有两分相似。 陆清言和徐嫣晴自幼相识,交情甚笃,当初她家遭难,旁人都避之不及,徐嫣晴却找了徐阁老,恳求徐阁老为她爹爹求情,徐阁老也确实求了情,还为此惹了先帝不喜。 她被太皇太后赐给摄政王后,徐嫣晴还屡次跑来探望她,跟许芝兰的偶尔探望不同,她逮着空儿就会跑来,还曾跑到摄政王跟前,让他不许苛待自己。她母亲怕她惹怒摄政王,早早给她定下了亲事,她怀上顾沉时,她就已经出嫁了,如今远在蜀地。 想到她,陆清言的情绪不由低落几分。 接下来,各位贵女当真是不遗余力地各显风采,作诗的作诗,作画的作画,硬生生把赏花宴变成了比拼才华的场子。 陆清言和小春都咋舌不已。 陆清言尤其震惊,他不是一向被誉为杀神吗?当初她在王府时,也就赵香香鬼迷心窍一般对他,其他贵女,都巴不得绕着他走,才几年不见,他竟成了香饽饽。 不得不承认,这滔天权势最是容易乱人心性、迷人心窍。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收藏完全不动,接下来,我可能会改个名字,大家觉得,《将他抛弃后》怎么样? 第12章 听见他喊父王 第12章 听见他喊父王 许芝兰一直没寻到同太皇太后说话的机会,只能暗暗着急。众位贵女也远不如表面平静,一个个都盼着顾凌川的到来,她们哪里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来。 不过此次宴会也不算白办,还真有两个合太皇太后眼缘的。她笑着对徐娅晴和沈知夏道:“早听闻二位姑娘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哀家近日闲来无事,倒愈发偏爱弈棋之道,改日得空,便劳你们前来陪着哀家对弈几局解闷吧。” “是。” 各贵女失望离去后,许芝兰却没走。 她直直跪了下来,扯住太皇太后的衣袖,哀求道:“母后,不知皇兄近日听信了何等流言蜚语,非但将沉儿留在府中,不许儿臣将人接回,竟还动用锦衣卫,把陈嬷嬷抓走了。儿臣自幼由陈嬷嬷悉心照拂长大,在我心中,她早已如同至亲家人一般,如今她身陷诏狱,儿臣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实在放心不下。还望母后垂怜,出面替儿臣说上几句情面,劝一劝皇兄饶过陈嬷嬷这一回吧。” 见她毫无反思之意,太皇太后神情淡了下来,抚开了她的手,道:“若非你们当父母的不够尽责,他又岂会将沉儿留在府里?至于陈嬷嬷,她若不曾做错什么,摄政王自会放她回去,哀家累了,你且回去吧。” 许芝兰脸一白,还想求情,却见李嬷嬷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请吧,奴婢送您一程。” 小春和陆清言就在跟前伺候,也听了一耳朵。等太皇太后走远后,小春才舒口气,哪怕清楚背后不得嚼舌根,她还是有些兴奋地抓住了陆清言的手臂,“天呐,王爷竟是将小世子扣在了王府,还抓了秦王妃的人,这么大的消息,我竟今日才知道,不知这秦王妃犯了什么事?” 陆清言摇摇头。她心中却有些打鼓,他怎么会抓了陈嬷嬷,难道已经怀疑到她了? 陆清言有些心神不宁。怕他查到当年的事,也怕他知道宝儿是他的孩子,她得抓紧与宝儿相认才行。幸好院子里的建兰很争气,有两株已经完全盛开了,花瓣舒展似蝉翼,端的是风骨清峻。 这些兰花都很金贵,养得也精细,一株株皆养在花盆里,陆清言心中有了主意。 小春道:“忙了一上午,我也累了,走,咱们也下去歇息会儿,一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你先回去吧,上次我答应了小世子,等建兰盛开,给他带去一些,建兰正好开了,我给他送去一些,再回。” 去清辉堂得绕道,小春干脆地点了点头,“那等会儿我帮你把午膳一道领回去。” “多谢。” 小春拍拍她的肩膀,“咱俩之间客气什么。” 陆清言来到了建兰前,她舍不得将花枝剪下来,挑了一盆最漂亮的,拿帕子将花盆擦干净,直接抱起了花盆。 刚来到清辉堂附近,她就瞥见了许芝兰的身影,陆清言心中一紧,不由抱紧了手里的花盆,一颗心也悬了起来。下一刻,就听到了许芝兰嘲讽的声音,“怎么?我堂堂秦王妃,连见一眼自己的儿子都不成?摄政王府何时成了牢狱?” 侍卫不卑不亢道:“小世子如今不在院子里,没有王爷的首肯,任何人不得进去,秦王妃请回吧。” 丫鬟气恼道:“什么不在院子里?刚刚分明传来了小孩子的说话声,你们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王妃多日不见小世子,心中挂念,才来探望,你们这群奴才胆敢阻拦!好大的胆子,就不怕秦王怪罪吗?” 秦王的面子在这儿也不好使,侍卫不为所动。 秦王妃也有些生气,不由攥紧了帕子,偏偏又不能硬闯,她眼眸暗了暗,对丫鬟道:“算了,我们走。” 陆清言已经躲到了榕树后,等许芝兰走远后,才出来,见侍卫没让她进去,她心中松口气,她笑着上前了一步道:“府里的建兰绽放了,奴婢给小世子端来一盆,还望大人帮忙通报一声吧。” 侍卫伸出了手,正想说“交给我吧。”就听她又说了一句,“想必小世子,对如何照料建兰也有兴趣,奴婢正好详细跟他们说一下。” 侍卫并不懂如何照料建兰,这些名贵的花草听说很容易被养死,闻言,便进去通报了。 陆清言按侍卫所言,抱着花去了他的寝室。他的寝室面积不算小,分内外两间,内里静室设一具雕花罗汉床,旁侧立着木制博古架,各种珍玩古器错落陈设着。外间厅堂置一张喜鹊登枝纹八仙桌,左右各安一把太师椅,简约大方,处处透着沉稳端凝之气。 地上则铺着鱼戏荷花纹地毯,此刻,三个孩子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顾沉和另一个男孩,正雕刻着什么,月牙则正托腮坐在哥哥身侧。 室内一片静谧。 陆清言竟舍不得开口打扰,目光不自觉落在了顾沉身上,小家伙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脖颈上戴着长命锁,白皙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得好看极了。 顾沉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了头,顺手放下了手里的小兔子,“你手里拿的就是建兰?” “是。” 石头起身,接住了她手中的建兰。月牙和顾沉也跟着站了起来,踮着脚尖,去看建兰。 顾沉像模像样地点评了一句,“好看,难怪她自幼喜爱,还在院子里养了许多。” 陆清言心中不由一动,他一直被许芝兰关在后院,没怎么接触过外人。据她所知,许芝兰并不喜欢兰花,她喜欢雍容华贵的牡丹,太皇太后则偏爱梅花,秦王院子里也并未养过建兰,至于顾凌川…… 他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花,更没养过,得知她喜欢后,倒是搜罗了不少品种,送去了她院中。 这个“她”是在说她吗?明知不可能,她一颗心还是怦怦跳了起来,她没忍住试探了一句,“是好看,建兰不仅素雅淡净,还沁人心脾,能安神静气,许多女子都很喜欢兰花,是小世子的娘亲喜欢兰花吗?” 她特意用了娘亲两字,没想到小家伙不仅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顺口问了一句,“我要怎么养?” 陆清言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只是随意点了点头?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陆清言不敢深思,她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笑着说:“建兰很好养活,放在半阴处就好,别晒太久的太阳,若想放室内,需要常通风,土表发干再浇水就行,万不可积水,秋季干燥,可常往叶片上喷水增湿,花瓣上不少多喷水,不然容易早衰。” 小家伙点点头,认真记了下来。 “小世子若有不懂的,可以遣人去花园找奴婢,奴婢就在花园当差,负责照料各种花朵,摄政王府的花园很大,里面种了很多花,改日无聊时,你们也可以去园子里逛逛,能赏花,能垂钓,还能捉迷藏。” 顾沉白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好奇,点了点头。 正绞尽脑汁思索着还能和他聊些什么时,陆清言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她心中一凛,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下一刻,就见顾沉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一声,“父王。” 父王? 父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疯子 第13章 疯子 陆清言僵硬地转过了身,男人一袭绛紫色衣袍,五官深邃立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陆清言也认识,正是摄政王,他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一个叫得干脆,一个应得利索。他竟然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清言脑子几乎成了浆糊,心中也乱糟糟的,察觉到顾凌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才回过神,忙矮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她还是首次离他如此近,多少有些紧张,哪怕刻意压低了声线,声音、相貌与之前截然不同,心跳仍跳得很快,唯恐被他发现异常。 顾凌川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眉头微微一蹙,看向了侍卫,侍卫解释道:“她是锦州逃来的难民,妹妹死后,便卖身葬妹,幸得太皇太后所救,便来了府上。” 主子说了,但凡靠近小主子的人,务必要严查,侍卫特意调查过她,她确实是难民,妹妹死前,她们二人曾在官府临时搭建的窝棚里住了十日,里面全是锦州逃来的人。她们姐妹来自重灾区,全村的人都死了,因去城里采购才逃过一劫。 逃亡的路上,还有一位少年见过她们。 侍卫并不知晓这位少年也是阿彩假扮的。 见她身份没问题,顾凌川便没在意。 待侍卫说完,陆清言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对顾沉道:“建兰已送到,小世子若无旁的事,奴婢便离开了。” 顾沉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好奇地看向摄政王,不是说他很忙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父王怎么来了?” 顾沉总觉得今日的父王,与前两次见到的有些不同。 顾凌川今日的心境确实与往日截然不同。陈嬷嬷已然尽数招供,说她离开京城后,去了蜀地,纵然已猜到她尚在世间,当真听闻确凿音讯时,他心底仍是翻涌着难言的庆幸,压在心头的桎梏仿佛顷刻间尽数卸下,胸中郁结也散去几分。 他那双素来幽深晦暗、覆着一层沉郁的眼眸,也褪去了阴霾,眉眼间多了分鲜活,连声音都温和了几分,“你来了多日,还没带你见过你皇祖母,走吧,今天陪她一道用个午膳。” 顾沉眨眼,有些疑惑,“我已经见过皇祖母了,昨日还陪她下了一盘棋。” 他一双眸黑白分明,就连眼神和他娘亲的如出一辙。 被他这么望着,顾凌川不由有些走神,脑海中忽地又浮现出她娇俏的容颜,他前去剿匪时,她也曾这样望着他,说:“王爷怎么还不走,百姓们都等着你呢。” 那时他只当她年幼,不懂情爱,只盼着他剿匪成功,为百姓解忧,如今看来,她分明是盼着早点离开他。 他薄唇微抿,揉了揉小家伙的小脑袋。 走出院子前,陆清言隐约听见顾凌川回了一句,“今日将你正式介绍给你皇祖母,她若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应该会高兴些。” 金辰心里却有些打鼓,外间还有传闻说他们王爷抢了秦王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知道顾沉非秦王所出,太皇太后只怕又该担心秦王了。 陆清言心中同样打鼓,他当真知晓了宝儿的身世,是不是也知道了她还活着? 一直回到下人房,她一颗心仍有些惴惴不安。 此时,许芝兰心情同样糟糕,从王府出来后,她便回了府,想求父亲帮帮她,今日许父并不休沐,因着公务不算繁忙,得知许芝兰回府后,他便回了府,打算用完午膳,再去户部。 瞧见许芝兰,他不由板起脸,“王妃怎地这时回来了?” 当初为了嫁给秦王,许芝兰不惜当着秦王的面,佯装脚滑,落入了水中,秦王那时还没这么讨厌她,总归是一条人命,他难得好心,让身边的内侍救了她。 她竟让人散布消息说是秦王救了她,换作旁人,见状只怕会认栽。毕竟许芝兰在京城也算是个国色生香的大美人。 秦王却无动于衷,半分不受流言影响,完全没有提亲之意。 许芝兰不甘心,便找了条白绫,非要上吊,话里话外都是身体被人瞧了,没脸活了。 许母心疼她,跟着要死要活的,许父头疼不已,只好舍下一张老脸,求来了赐婚的圣旨。 秦王一肚子气,领完圣旨,就跑到了许府,对着许尚书阴阳怪气了一通,就差说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偏偏赐婚的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这几年,他只觉得老脸都丢光了,对许芝兰也始终不冷不热。 许芝兰跟进了书房,直接跪了下来,说:“爹,女儿知道错了,求您帮帮女儿。” 许父眼皮一跳,“你又做了什么?” 许芝兰瞒下了追杀陆清言的事,将事情说了说,许父根本没料到她竟如此大胆,连摄政王的孩子都敢偷。他白眼一翻,愣是气晕了过去。 他这一晕,整个许府都人仰马翻的。许父醒来后,就让秦王妃主动负荆请罪,求摄政王原谅,她还没去,锦衣卫就闯进了许府,直接以“绑架摄政王之子,御下不严,致使奴仆虐待顾沉多年”的罪名,将她带走了。 为了不落人口舌,摄政王让锦衣卫带着供词和证据,将陈嬷嬷和秦王妃移交给了大理寺。 消息很快便传入秦王耳中。他直到此刻,才动身前往天牢探视许芝兰。牢中阴暗潮湿,光线昏沉,石壁渗着霉味,甫一迈进,便刺鼻难闻。秦王立在牢外石阶之上,连半步都不愿靠近,眉宇间满是嫌恶。 他与摄政王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容貌有八分相像,气韵却判若云泥。顾凌川冷冽沉敛,似冰封千里的雪山,而他性情外放张扬,犹如来势汹汹的烈火。 此刻他一身绯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美面容上拧着不耐烦,待他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许芝兰,陆清言还活着?” 又是陆清言。 许芝兰死死攥紧冰冷的木栅栏,指节泛白。心像是被利刃反复剜割,眼底翻涌着绝望,几乎要淌出血泪。她沦为阶下囚,生死难料,他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另一个女子。 到头来她竟真活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没能彻底除掉陆清言。 她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语气阴恻刺骨:“她死了。从今往后,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她已经派了死士前往南方,一旦寻到陆清言,必然会取她性命。死士只要活着一日,就会竭力完成任务。 她活不下来。 也别想活。 她笑得瘆人,秦王一张脸彻底冷了下来,嫌恶地骂了一句,“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她也对王爷有意? 第14章 她也对王爷有意? 此事愈演愈烈,闹得满城风雨。不过短短几日,京中寻常百姓都听闻了始末,人人私下议论,皆叹秦王妃行事太过胆大妄为。 风声一路传到太皇太后耳中,她眉头紧锁,连连摇头:“真是糊涂!她这般胡闹,险些将皇家颜面丢得一干二净。还有川儿,行事也太过冲动,全然没顾及宗室体统。” 难怪这两日她右眼皮跳个不停,原是早有预兆。 身旁李嬷嬷连忙上前柔声劝慰:“娘娘切莫动气,伤了身子就不妥了。她不仅暗自掳走小公子,还纵容下人苛待孩童,所作所为实在过分。倘若就此轻饶,又怎能对得起受尽委屈的小公子?”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此事确实无从遮掩,何况顾沉本就并非老二的孩子,如今真相摊开,反倒能让孩子名正言顺地回到凌川身边,也算一桩定数。 她让丫鬟将顾沉喊到了跟前,心疼地将人搂到了怀里,“可怜见的,以后谁对你不好,你就告诉皇祖母,皇祖母给你撑腰。” 顾沉依偎在她怀里,没说话。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背,半晌,叹口气,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埋怨陆清言,瞧着文文静静的,谁成想主意竟这么大,带着他离开京城也就罢了,却没看护好他,害他小小年纪受了这么多苦。 陆清言也得知了此事,她还没想到要怎么对付秦王妃,她就已经入了牢。几年不见,他行事依旧这么果决。 下一个要对付的是不是她?虽然入府没多久,就脱了奴籍,当初她却是不辞而别,在他看来,也等同于判主吧? 陆清言心中乱成了一团,甚至有些茫然,该不该带走顾沉。如今秦王妃和陈嬷嬷已经入狱,待在摄政王府,起码不用再担心他的安全问题,跟着她反倒要东躲西藏。 他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正踌躇着,就听一旁的小春感慨了一句,“真没想到秦王府的小世子,竟是咱们王爷和陆姑娘的孩子,难怪生得这么好看。哎,可惜了,太皇太后如今属意徐姑娘和沈姑娘,府上只怕很快就要多个王妃了,届时他的处境肯定艰难。” 陆清言彻底清醒了过来。是啊,如果王妃不容人,他的处境必然艰难。说不准他愿意跟自己离开呢。 陆清言不再纠结,正想给花儿浇水,小春却忽地冲她使了个眼色,忙行了一礼,“奴婢参见王爷,王爷金安。” 陆清言心中一凛,手一抖,花洒险些掉在地上,她攥紧了把手,忙跟着行礼,头埋得很低,“奴婢拜见王爷。” 男人轻嗤一声,冷声道:“抬起头来。” 声音懒洋洋的,和顾凌川的冷冽不同,更像是秦王的声音,陆清言手心出了汗,仍低垂着脑袋。 小春抬起了头,“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秦王一袭绯色衣袍,面如冠玉,那张和王爷相似的面孔上,总是挂着笑,这笑却不让人觉得温和,反而添了丝邪气,令人无端毛骨悚然。他淡淡瞥了小春一眼,面前的小姑娘顶多十五六的模样,他斜长的眉,不自觉挑起,“你在府里当差多久了?” 小春心尖颤了颤,“回秦王,已有八年了。” “八年,难怪认识她。”秦王低喃了一句,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眸色带着审视,“近来府上可有她的消息?” 陆清言心中一紧,两人的对话竟被他听了去,也是,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看来以后说话得更小心才是,陆清言头埋得更深了,完全不敢抬头。 小春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反问了一句:“谁?” 秦王只是听她提起陆清言,没忍住问了一句。他的心思藏得还算深,小春并不知道他对陆清言有意。 觊觎兄长的女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秦王虽玩世不恭,却也不至于到处宣扬,闻言,他薄唇紧抿,一时暗恼自己定力不足,只是听到她的名字就心绪难平,他神情微冷,没再追问,抬脚径直离开了此处。 小春不由擦了擦额前的汗,都说这位爷脾气阴晴不定,还真是如此。等他走远,小春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脑袋,“他问的难不成是陆姑娘?” 陆清言不知怎么答,只摇摇头,“先浇水吧。” 小春也没再纠结。不管是不是,人都已经走远了,想必秦王也只是随口一问。 两人刚忙了一会儿,巧月就走了过来,她一袭水绿色衣衫,身姿窈窕,平时总是未语人先笑,今日的她,却有些怅然若失。 小春喊了声巧月姐姐,她笑着走了过来,“正寻你们呢,明日沈姑娘和徐姑娘要来,你们多备些新鲜的花送去福寿堂,今儿选一些开得艳丽的,送去花房吧,明儿老祖宗要在花房待客。” 小春虽然八卦,却很有眼色,不该多嘴的时候绝不会多嘴,这会儿便恭敬地应了下来。怕她们忙不过来,巧月挑了几盆建兰,放在了篮子里帮着搬了一些。 花房就在福寿堂内,太皇太后除了去护国寺时会出府,其他时间都待在福寿堂。 怕打扰太皇太后,三人过来时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花厅就设在琴房旁,在福寿堂东侧,花房内也养了一些花,专供太皇太后欣赏,不过面积有限,种类也不多,太皇太后的精力大不如以前,来花房的次数寥寥无几,奴婢们疏于打理,花房内还需要布置一下才成。 里面有两个丫鬟,正给花儿修剪着枝叶,瞧见她们,两人一喜,其中一个丫鬟嘴甜道:“多谢巧月姐姐,多谢小春姐姐,你们真是帮了大忙了。” 小春笑着捂唇,对巧月说:“沾了您的光,我也当了回姐姐。” 巧月秀气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就你促狭。” 陆清言和小春又跑了几趟,帮着将搬来的花一一摆好,才离去,两人忙了一下午,回到住处时天都彻底黑了,小草和小霞点了蜡烛,两人已经在吃饭了,小草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笑着说:“帮你们把饭也领回来了,快趁热吃吧。” 室内仅有一张桌子,两人道完谢,一并坐了下来,晚上也无甚娱乐,吃饱喝足,洗漱好,四人就爬到了床上。 陆清言都有些累,躺下后,就闭上了眼,另外三人身体素质比她强,又闲聊了一会儿,小霞有些沉默寡言,主要是小春和小草在闲聊,不知怎地就聊到了巧月身上,“对了,小春姐姐,巧月姐姐今几个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没出什么事吧?” 小春消息灵通得很,找她打听果然是对的,闻言,小春当即捂唇笑了,“她能有什么事?定是看娘娘对徐姑娘和沈姑娘挺满意,心里难受呢。” 陆清言一怔,明白什么意思后,不由睁开了眼眸,“她也对王爷有意?”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15章 念念不忘 第15章 念念不忘 小春就躺在她身侧,抬手戳戳她的脸颊,“怎么如此震惊?咱们王爷英明神武,又俊逸非凡,喜欢他的姑娘多不胜数,府上不少有姿色的丫鬟都巴不得给他当姨娘呢,可惜啊。” 陆清言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追问一句,“可惜什么?”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打陆姑娘离开后,王爷身边再没了旁人,咱们爷没准是个痴情种。” 陆清言不信。 当初她不过刚及笄,就被他盯上了,不过短短一月等候,他便按捺不住心绪,尚在书房便俯身吻住了她。 彼时她满心惶怯,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翌日该她侍奉时,她也刻意避而不见。原以为有心的疏离能令他作罢,不曾想反倒引得他亲自踏入院中。那一夜,终究没能躲开。 情潮翻涌间,她恍惚听见他说了一句:“放宽心,本王定然不会负你。” 那时他已是摄政王,朝堂政务缠身,总忙到深夜,无论归来多晚,他都会来她房中,任凭她泪眼婆娑如何讨饶,他亦不曾收敛分毫。 直至两月后她怀有身孕,这般浓烈纠缠才稍稍停歇。如今他正是身强体壮之际,怎可能身边没人? 陆清言不信他忍得住,就连她有孕时,没法同房,他都夜夜宿在她房中,时常睡着睡着就将她禁锢在怀里,他牢牢攥住她的手…… 零星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陆清言雪白的脖颈染上一抹绯色,他粗重的喘息仿佛近在耳旁。 小春揪了揪她的被子,“怎么蒙住脑袋啦?不闷吗?” 陆清言怦怦乱跳的心逐渐恢复了些,闷闷寻了个借口,“困了,月光有些亮。” 这一晚,她甚至不知何时睡着的,第二日醒来时,眼下黑眼圈都重了些。 用过早膳,她和小春又剪了一些鲜花装入瓶中,送去了花房。 花房已布置妥当,各种名贵花草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花苞或含苞待放或肆意盛放,端的是姹紫嫣红。 她们将花瓶摆放好,才离开,刚来到花园附近,没成想,竟是迎面遇见了徐娅晴和沈知夏。 两人一个眉眼柔和,仪态端庄,自带世家女的贵气,一个容貌清雅素净,温润似水,周身满是书卷诗意韵味。 竟是一道来的。 两人忙行了一礼,等她俩走远后,小春才扯着她的袖子,同她打赌,“也不知道哪个更讨王爷欢心,要不要和我赌一下?输的请对方吃城南的板栗糕。” 陆清言对两人并不了解,也没兴趣猜,随口说了一句,“我初来京城,对她们并不了解,你觉得会是谁?” “徐姑娘举止得体,据说生了副玲珑心,沈姑娘则才华横溢,人也温柔,依照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喜好,肯定更中意沈姑娘。” 陆清言随口敷衍道:“你若选沈姑娘,那我选徐姑娘。” “我说的是太皇太后更中意沈姑娘,依我看,这二人,咱们王爷谁也不选。” “??”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若说谁能得王爷的心,非陆姑娘莫属,你整日待在府里消息闭塞,我可是听说了,王爷正大肆搜寻陆姑娘的下落呢。” 陆清言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不会已经在找她了吧?她心下不安,反问了一句,“陆姑娘?” “嗯,你没见过她,她也是个可怜人,父母皆为国捐躯,叔父也曾是赫赫有名的将军,最后一战不知为何却叛国了,害得陆姑娘入了教坊司,亏得太皇太后心善将她接入王府。” 陆清言心口一阵抽痛。她根本不信叔父会叛国,他们陆府满门忠烈,祖父、大伯、父亲、大堂兄皆战死沙场,叔父最恨的就是大晋人,怎么可能投敌叛国? 叛国的人死在了战场,诬陷他叛国的却加官进爵。其中肯定有猫腻,当年,她愿意跟了摄政王,就是因为听他说已查到一些线索,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他承诺过会为叔父和哥哥翻案。 如今已过去几年,他们诸多沉冤却始终未能昭雪。她当年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信了他的鬼话。 小春啧啧几声,一脸回味:“你是不知道陆姐姐有多美,她娘年轻时,便是京城第一美人,她姿容更胜一筹,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不止王爷稀罕她,府里的丫鬟小厮,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陆清言怀疑自己听错了,夸她貌美也就罢了,毕竟她的相貌随了娘亲,怎么就所有人都喜欢她了? 实际上,待在王府的那几年她完全没有存在感,整日过得恍恍惚惚的,也就躲去厨房时和几个大娘相熟几分,偷学了一些本领。 其他丫鬟小厮,她根本不认识。 王爷也谈不上稀罕她,顶多……顶多是贪恋她美色。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说金银珠宝,人人喜欢。” “哎呀,你别不信,不是我吹,陆姑娘真是人美心善,比金银珠宝还招人稀罕。” 越说越离谱了。 小春说:“我十岁那年被沈嬷嬷罚跪,多亏了陆姑娘替我说好话,才免了我的责罚,不然大雪天的我膝盖非废掉不可。” 沈嬷嬷是府上的老人,为人尖酸刻薄,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气,陆清言隐约记起了此事,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瘦巴巴的小丫鬟,她已经记不清眉眼了,只能回忆起她哽咽道谢的模样,难怪如此夸她,敢情是承过她的情。 一晃数载光阴,旧时的垂髫孩童,也出落成了大姑娘。 小春眉眼认真,“陆姑娘真的很好,人也美若天仙,你若见过,肯定和王爷一样,对她念念不忘。” 陆清言尴尬死了,正想转移话题,忽地听到一声斥责,“大胆,竟敢背后妄议主子。” 这声音很熟悉,像是金辰,陆清言下意识抬眸,瞥见金辰身侧那道笔直的身影时,心中咯噔了一下,脸颊不自觉漫上一丝潮红,扯着小春忙跪了下来,“奴婢参见摄政王,王爷金安。” 陆清言闭了闭眼,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人美心善,不止王爷稀罕她,比珠宝还招人稀罕,肯定和王爷一样对她念念不忘。 天呐,竟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比心心 第16章 能掐会算 第16章 能掐会算 顾凌川是被太皇太后临时喊回来的,说是身体不适,头疾也犯了,两位姑娘入府的事他心中门清,也清楚她老人家兴许只是寻个借口,让他回来一趟,却又怕她当真身体不适。 深宫之内素来暗流汹涌、杀伐无形。她曾触忤圣颜长跪受罚,亦遭后宫妃嫔下毒构陷,几番折损下来,身子早已亏空孱弱,近两年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心中担忧,特意走的西侧门,不曾想人没到福寿堂,先听了一耳朵丫鬟的议论。他眸色漆黑,目光落在了小春身上,“她何时帮的你?” 小春险些吓得灵魂出窍,见主子不仅没责罚,反而问起了陆姑娘,心中的忐忑才散去一些,磕磕绊绊道:“已是六年前了,那是冬季第一场雪,雪下得极大,奴婢惹刘嬷嬷不喜,被她罚跪时,被陆姑娘瞧见了。” 顾凌川记起了那场大雪,彼时他刚及冠一年,刚经历先帝驾崩,藩王作乱,几乎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因着雪很大,他才偷得片刻闲暇,在书房作了一幅雪中梅景图,那年她不过十四岁,还是个小姑娘,亲近之人皆弃离她而去,她整日郁郁寡欢,安静得好似不存在,瞥见他的画,才多了几分精神,踮着脚偷瞄好几眼。 待他画完,她才鼓起勇气,首次同他说话:“王爷,奴婢可以临摹您这幅画吗?” “不必自称奴婢。” 陆家三兄弟皆铁骨铮铮,顾凌川敬佩的人不多,她父亲和叔父便位列其中,他同样不觉得她叔父会叛国,她入府时虽是奴籍,顾凌川却将卖身契归还给了她。当时她早已没了家,偌大天下竟无她容身之地,便留在了他身侧,伺候笔墨。 顾凌川就像收养了一只小猫,给了她容身之所,并未将她看成婢女。 小姑娘抿着唇,没吭声,却眼巴巴望着他,对他的画很是喜爱。 一旁的金辰也想起了那年的事,听闻小姑娘讨画,他不由蹙眉,王爷的画在京城小有名气,几位族亲也同他求过画,王爷都没给,他的墨宝岂能随意让人临摹?正打算斥责一句,却见主子微微颔首,直接将画送给了她。 见状,小姑娘不由弯唇,“多谢王爷。” 她眉眼昳丽,巴掌大的小脸,比窗外的积雪还要白,展露笑颜时,竟让王爷一时晃了神。 金辰当时就觉得,王爷待她不一样,他不由抬眸,觑了眼自己王爷,他哪里有不悦,许是忆起了往事,面上露出一丝怅然。 罢了,是他多嘴了。 顾凌川只问了这一句,静立片刻,便抬脚离开了,根本没提惩罚她们的事,金辰也没自作主张。 待两人走远,小春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果然吧,王爷确实是看重陆姑娘的,她都这么大放厥词了,都没被罚,她拍着胸脯,说了句,“哎呀,吓死我了。” 陆清言没看出她哪里害怕,分明瞧见她眼睛更亮了一分。反倒是她吓得不轻,这会儿人走远了,发软的腿,才逐渐有了知觉,脸上的羞窘也淡去些,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严肃道:“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 小春吐吐舌,站起来后,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王爷怎地这个时候回府?” 陆清言瞄了眼他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去福寿堂,估计是要去见两位贵女吧?他这个年龄,也该成亲了。 陆清言垂下了眼睫,催促了一句,“走吧,你还得往王爷院中送花呢,别耽误了。” 陆清言抱着花瓶,来到清辉院门口时,顾沉正在院子里看兰花,瞧见她,一旁的月牙眼睛一亮,忙说了一句,“姐姐,你快进来。” 陆清言冲侍卫点点头,抬脚走了进来,她将花瓶放在了石桌上,朝三人走去,三人蹲在地上,正将兰花围了起来,等她靠近后,石头站起来,让出了位置,解释了一句,“不知为何有些蔫儿。” 陆清言仔细看了眼,既没有生虫,盆中也没积水,水量控制得还可以,她看了眼日头,说:“是不是太阳晒得有些多?如今日头尚有些晒,放在阴凉处好一些。” 陆清言只说过一遍规则,顾沉虽记了下来,对半阴处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别晒太久的太阳是多久,月牙抱着它去室外通风时,也没阻止,没成想花儿有些蔫。 月牙小脸皱了起来,有些自责,“哎呀,都怪我,我给它晒太阳了。” 来到王府后,她和哥哥都被安排在了顾沉院中,在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干苦力活,日后还能跟着夫子识字,哥哥一直说顾沉对他们有救命之恩,他们得努力当差,好好表现,正是为了好好表现,她才那么勤快地照顾兰花,结果弄巧成拙了。 她有些沮丧,因为王府伙食好,她瘦巴巴的小脸也没之前干枯了,眼睛乌溜溜的,很讨喜。 陆清言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无碍,放在半阴处,养一养就好了。” 她寻了一个半阴处,将兰花安置好,才笑盈盈道:“是奴婢没解释清楚,你们识字吗?奴婢虽不识字,不过可口述一遍,你们若是识字多,可将方法写下来,多看几遍就记牢了。” 她真正想问的是顾沉,有侍卫盯着,很多话不便说,他若是识字,她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塞给他一个小纸条,用纸条传字。 石头脸一红,他倒是读过两年书,按理说应该识不少字,可惜他太过顽皮,也不喜读书,就想跟父亲一样,有个木雕的手艺就成,以致《千字文》都未曾读完。 侍卫将他们寻来时,说是让他给顾沉当书童,结果来到王府后,他们整日不是在雕木雕,就是在玩,根本没学过习。 月牙没瞧出哥哥的羞愧,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对陆清言道:“小世子可厉害了,四书五经都学过,还会背呢,肯定认识不少字。” 这声“小世子”让陆清言心中揪了揪,他在秦王府时,虽是世子,却被苛待多年,如今来了王府,却又受她连累,不可能当世子,日后府上有了摄政王妃,月牙的这声“世子”必然会让她膈应。 可她又没法提醒,见他识字,才松口气,又隐隐有些骄傲,她悄悄改了称呼,没再喊小世子,“小主子这么厉害呀。” 顾沉摆摆手,白嫩的小脸有些红,“一般般吧,不写也无妨,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他时常板着小脸,如今一害羞,反倒有了几分孩子气,陆清言看得心中软乎乎的,点点头,没忍住又夸了一句,“小主子记性真好,奴婢才说一遍,就记住了。” 月牙咧开了小嘴,跟着喜滋滋地捧场:“小世子还能掐会算呢,都知道我是从锦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写给宝儿的信 第17章 写给宝儿的信 不等她说完,就被石头捂住了小嘴,她懵懵地呜呜了两声,石头羞赧道:“姐姐别在意,我妹妹尚年幼,最爱胡说八道。” 陆清言心中却划过一抹异样,什么叫能掐会算?按理,他一直被关在秦王府,不应该知道锦州有洪灾才对,莫非他也重生了?还是单纯地听到了兄妹俩的对话? 陆清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由问了一句,“莫非你们也是从锦州逃来的?”怕他们有所警惕,她温声补了一句,“我也是从锦州逃来的,我们村灾情最重,如今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太皇太后心善才给了我一份差事。” 石头没想到会遇见老乡,虽不是一个镇,不自觉亲近两分,“我们来自谷阳镇,灾情不算太重,村里的人基本都逃了出来,死去的那些,都是路上染了疾病,或者活活饿死的……” 他爹娘把粮食都省给了他们,也没了。 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哽咽,月牙也想爹娘了,四岁大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了何为死亡,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却努力没哭出声,只小声说了一句,“我想爹娘了。” 陆清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没忍住安慰了一句,“不哭,你爹娘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正在天上看着你们呢,想他们时,夜晚可以抬头看看天空。” 月牙眼尾泛红,眼眸里含了丝期待,“真的吗?” 陆清言点头。 幼时,她想爹娘时,哥哥都是这么安慰她的。 顾沉皱了皱小眉头,觉得她们真傻,人死后,怎么可能变成星星?他最怕小孩哭,小大人似的吩咐:“一会儿管家就该送来糕点了,快去洗脸,洗不干净不许吃。” 小孩就是小孩,一听不许吃糕点,月牙顿时急了,哪还顾得上伤心,她连忙拍拍小胸脯,“月牙最干净!月牙去洗。” 陆清言不由莞尔,离开清辉堂时,她脚步都轻松了几分,既然他识字就简单了。 摄政王府是金管家管事,他不仅能力出众,也体恤下人,王府的丫鬟小厮每个月都能歇息两日,每逢八月十五,元宵节之际,下人不仅能轮休半日,还有赏银拿。 后日就是八月十五,她可以趁此机会出府一趟,见见阿彩,也不知阿彩有没有成为医馆的坐馆大夫,只能后日去瞧瞧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陆清言对小春家也有几分了解,她家里很穷,娘亲身体又不好,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是自愿卖身进的王府,赚的银钱基本都补贴给了家里,和家人感情很好。 晚上,陆清言便主动道:“我在京城无牵无挂,上午休息吧,你下午歇息,晚上还能和家人吃个团圆饭,在家住一晚,明早再来不晚。” 小春很感动,也没推辞,笑着说:“那就谢谢啦。” 小草道:“我和小霞也是上午歇息,咱们仨都孑然一身,难得十五,干脆一道出去转悠一下吧。” 陆清言正想出府,闻言笑道:“好呀。” 小霞话不多,只点点头。 转眼就到了十五这日,几人都得了五百文的赏银,跟门房打完招呼,就一道出府了。 街上一如既往热闹,三人一起在街上逛了逛,小草最贪吃,五百文全花完了,买的都是吃的,糖糕、山楂、糕点等,买了好几样。小霞只买了一块豌豆馅。 陆清言也买了些,看到什么她都会想起宝儿,也不知道他吃过没,明明没法送给他,还是想买,不知不觉就花了一半的银钱。 小草喜滋滋咬了一口豌豆馅,圆圆包子脸上满是笑,“总算找到个和我趣味相投的,小霞爱存钱,小春的钱都拿回了家,就我喜欢买买买。” 说着说着,吐槽起小春来,“你是不知道,每次和小春逛街,但凡我把钱全花了,她还总管教我,让我多存些,为日后考虑,有啥可考虑的,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活一天快乐一天。” 陆清言不由莞尔。买完东西,打算打道回府时,她才说:“你们先回吧,我去拜祭一下我妹妹。” 两人都逛累了,没跟她客气,先回了府。 顾凌川生性多疑,王府遴选下人时都恨不得查个底朝天,她又日日往清辉堂,肯定是重点盘查对象,陆清言心中有数,便格外谨慎,秉持着绝不出错的原则,先去坟前给妹妹烧了些纸钱,烧完并未直接离开,又跟她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在王府一切都好,让妹妹不要担心。 起来时,她踉跄一下,跪了下来,回去时,走起路也一瘸一拐的,这才正大光明的去医馆。 崇明医馆离王府不算远,前段时间还在招坐堂大夫,她过来时,果真瞧见了阿彩。她竟真成了这里的大夫。 她佯装成了一位老者,两鬓发白,脸上贴着假胡须,正在给人把脉。医馆人并不多,等前面那位患者离开后,陆清言才一瘸一拐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彩笑得和蔼,“姑娘这是扭伤了脚?” 陆清言微微颔首,“脚很疼,肿了起来,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劳烦您帮我瞧瞧,明日还要当差,别耽误了干活。” 大夫带她进了里间,伸手捏了捏她的脚踝,“还好,没伤到骨头,这几日还是尽量不要活动,务必多休养,少走路。” 陆清言道了声谢,指了指一旁的纸笔。 阿彩开了药膏,又递给了她一块布巾包裹的冰块,说:“你先冷敷一会儿吧,把腿抬高一些,一刻钟就好,回去后,也多冷敷一下,给你开的药膏,后天再开始涂抹。” 她伤得不严重,冷敷时,陆清言撕下一块纸,提笔写道: 展信佳,吾儿宝儿: 冒昧修书,叨扰于你,还望你海涵。 作者有话说: 我想想后面怎么写哈,明晚见,比心心 第18章 紧张 第18章 紧张 你或许心中惊疑不定,实不相瞒,我便是你的生母陆清言。当年临盆之际,我九死一生、昏厥不醒,待悠悠转醒,襁褓里的你早已被秦王妃身边之人抱走,自此母子离散。 时隔多年,终于得知你尚在人世,我心中悲喜交加。欣喜的是我的孩儿安然在世,可转念念起你这些年的遭遇,又痛彻心扉,日日自责不已。都怪为娘无能,未能护你周全,让你自幼受了诸多苦楚,每每思及,便夜不能寐。 此番托人传信的大丫,是我旧时相识。往日我曾对她略有照拂,她目不识丁,亦不知我的真实来历。我只谎称是你的远亲,心系你在王府的境况,她才好心代为送信。如今我处境窘迫,万万不敢亲自现身,只能出此下策,还望你能谅解。 我心中忐忑难安,不知你如今是何想法。倘若你有心相认,盼着能与你书信往来,倘若你心中不愿,也全然无妨,只求你将此事深藏心底,切莫对外人说起。我只求隐于市井,安稳度日,绝不愿因我连累于你。 盼你安好。母陆清言谨书。 待字迹干后,陆清言将纸张折叠了一下,叠成了小小一块,收入了怀中。 回到王府时,已经晌午,日头炽烈,王府青砖被晒得发烫,满园花木寂寂无声,处处规整肃穆。 见她脚踝受了伤,小春很是担忧,“你伤了脚踝,最好不要多走动,还是找管事告一下假,歇息两日吧。” “无妨,我少走点就好。” “那你今日只给花圃里的花儿修剪枝叶吧,别去其他地方,等明日我来给花儿浇水。” “成。” 怀里揣着给宝儿的信,陆清言心情无比忐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多想无益,陆清言努力摒除了杂念。 因脚踝有伤,接下来几日,她都没去清辉堂,送花的活儿都是让小春帮着跑的。如此养了两日,又涂了涂药膏,她脚踝上的青肿总算消了去,晨风轻软,细碎的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连日的闷热都消散了些。 用过早膳,陆清言对小春说:“我的脚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日我去给小公子送花吧,前两日辛苦你了。” 小春笑嘻嘻道:“这有何辛苦的,你若不来,这些全是我一个人的活,你来了后,我轻松了许多。” 两人插好花,就将花瓶一一放入了篮子中,小春率先去了太皇太后的住处,陆清言准备出发时,却被人叫住了,小草初逢癸水,肚子疼得难受,险些晕厥过去。 有个丫鬟跑来寻人,瞧见她,道:“哎,你是不是和她一个寝室?快来搭把手,将她扶回去歇息一下。” 小草赚的银钱全花在了吃上,昨日贪凉,吃了冰雪冷元子,还吃了不少西瓜,谁承想赶上了初潮,她疼得额头满是汗,脸颊、嘴唇都有些发白。 陆清言有些担心,忙和人一道将她扶了回去,她第一次来月事,肚子也很难受,后来还是顾凌川让金辰给她泡了红糖水,才舒服许多。 陆清言循着记忆,去了厨房,找管事买了些红糖,给她冲了碗红糖水,才离开,这么一耽误,晚了半个时辰才去清辉堂,晨光倾斜而下,四下很安静,唯有鞋底踩过青石的声响,许是袖口里揣着信的缘故,她胸口一直怦怦乱跳,莫名紧张。 来到清辉堂时,陆清言才发现顾凌川竟然也在。他一身肃冷之气,余光瞥见他修长的身影时,她眼皮不自觉颤了颤,手心都出了汗,她暗骂了一句糟糕,早不来晚不来,他怎么偏偏今日在? 她竭力压下怦怦乱跳的心,拎着花篮,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顾凌川并非一个人来的,身侧还站着一人,这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一身淡青色直裰,瞧着挺和善。 这是摄政王特意为顾沉寻来的夫子,此人是先帝钦点的探花,曾担任国子监司业,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品行更是端方正直,因得罪权贵难以立足,主动上书请求致仕,如今无官一身轻,教导他再好不过。 小家伙吃苦良多,性子有些安静,小小年龄懂事得让人心疼,摄政王看在眼里,只愿他往后能眉眼舒展、开怀度日。几番斟酌挑选,方才觅得最称心意之人。 他刚将夫子介绍给顾沉,让他行了拜师礼,刚行完,他正欲离开,就瞧见了陆清言。 顾凌川漆黑的目光,在花篮上扫过。 陆清言拎着花篮,恭敬行了一礼,头都没敢抬。 顾凌川没有多言,转头看向方夫子,温声嘱道:“往后沉儿便有劳先生费心教诲。这孩子若有顽劣之处,先生只管告知本王,本王自会严加管束。” 这番话说得体面周全,内里却明明白白护着孩子——摄政王纵然权倾朝野,亦是寻常父亲一般,护犊之心昭然若揭。 方夫子素来不愿教导权贵子弟,便是碍于这层难处:管束起来处处掣肘,难以尽心。 若非早年受过王爷恩惠,他此番定然不会应允。当下他拱手一笑,打趣道:“王爷尽管宽心,小公子眉目温顺,瞧着便是个懂事的,想来不必劳王爷费心责罚。”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19章 送信 第19章 送信 陆清言鹌鹑似的缩在一旁,等摄政王离去后,她才悄悄松口气,方夫子却没离开,他笑着看向顾沉,“不知小公子,可曾启蒙?” 顾凌川请人时,并未言明顾沉的情况。 陆清言不好偷听,拎着花篮进了客厅,将插着新鲜花朵的花瓶摆在了书桌上,将旧的撤了下来。一一摆好时,方夫子仍未离开,他正在考查顾沉学问。 方夫子原本以为他顶多识得千字文,谁料四书五经,他竟都学过,方夫子越考查越激动,双眸都灼热了几分。 陆清言出来时,他尚在考查,她不便上前,只好拎着花篮离开了,如今有了夫子,想接近他,只怕更不容易,明日还是得早点来才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陆清言没气馁,当差前又回住处看了眼小草,她喝完红糖水,舒服许多,如今已然睡着,陆清言松口气,这才赶去花园。 回到花园时,却见小春躲在柳树下抹眼泪,陆清言微微一怔,每次想念家人时,她也总忍不住默默垂泪,每逢这时只想静一静,陆清言不欲打扰,便躲去了另一侧。 片刻后,小春才出来,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她擦干净,又是一副开朗的模样,还笑着打趣了她一句,“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你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躲懒去了。” 陆清言解释了一句,“小草来了月事,身体不适,我回去看了看她。” 小春啐了一口,“早说了让她别贪吃,她不听,这下难受了吧?真是活该。” 别看她骂骂咧咧的,实际上,她和小草最要好,两人性情相投,年龄也相仿,陆清言没来前,一直是她和小草扶持着走过来的。小草去年之所以能调去厨房当差,也是她求了刘管事。 果不其然,骂得凶的是她,晚上回去后,跑前跑后,给小草带饭,打洗脚水的也是她。 陆清言一心惦记她的信,晚上早早就睡了,次日特意早起了会儿,天刚蒙蒙亮,就来了花园,等小春过来时,她已经将新鲜的花朵剪了下来,一瓶瓶全插好了。 小春有些惊讶,啧了一声,“早上醒来,没瞧见你,还纳闷你去哪儿了,竟是来了园子里,这也太勤快了。” 陆清言腼腆一笑,怕她怀疑,多解释了一句,“我今儿醒得早,有些睡不着,闲着无事就来了,前几日我有伤在身,多亏你帮忙,如今我好了,便多做些。” 她来得确实早,插完花才辰时,也不知他起来没,小孩都贪睡,陆清言没敢去太早,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他该起来用早膳了,才拎着花篮过去。 她过来时,顾沉才刚刚起来,三人刚洗漱好,正在院中背书,说是背书,实际上背的人只有石头和月牙。 顾沉毕竟是摄政王之子,以后也无需参加科举,他既已习过四书五经,方夫子便没再教导,见小家伙对史书感兴趣,他昨日便讲了《史记》的第一篇。 石头记忆不好,便多背了几遍,月牙喜欢黏着哥哥,见他背,她也摇头晃脑地跟着背,院子里全是两人清脆的背书声。 顾沉上一世一直是一个人,孤寂惯了,也不觉得吵,还在那儿雕刻他的小兔子,经过这段时间的雕琢,小兔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陆清言已来到多次,侍卫也调查过她,见她没什么问题,守门的侍卫已放松警惕,瞧见她,直接让她进去了。 陆清言拎着花篮走了进来,院中只有三个小孩,摄政王和夫子都不在,陆清言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花瓶一一摆好后,她走到了宝儿身边。她对宝儿道:“小公子,你院中的建兰也需要修剪枝叶,你房中可有剪刀,奴婢帮您修剪一下。” 顾沉点头,“有。” 闻言,石头没再背书,说:“我去找。” 月牙跳下石凳,迈着小短腿,也跟了进去,“哥哥哥哥,好像在柜子上。” 他们一走,院中仅剩顾沉,陆清言心跳快了几分,问了一句,“小公子雕刻的是小兔子吗?” 顾沉“嗯”了一声,绷着小脸,仍雕得认真,陆清言竭力压下紧张,低声道:“奴婢幼时养过兔子,小兔子可爱又乖巧,这一处小公子雕刻得有些僵硬,可以给奴婢看一眼吗?” 她神情专注,明明在挑刺,眼神莫名有种可怜巴巴的感觉,不知为何让人难以拒绝,顾沉鬼使神差将三角凿和小兔子递给了她。 陆清言接住东西时,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挡,将叠成小方块的信塞到顾沉手中。 顾沉一怔,下意识看她一眼,她的眼神仿佛会说话,眼中满是恳求,她微不可察地摇头。这是让他避开人再看。 顾沉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虽然这个女子面容枯槁,和娘亲一点都不像,可每次对上她的目光,他总会想起娘亲,想起她临死说的话,说若有下辈子,娘亲一定会看好他,再不让他受委屈。 不知为何,等回神时,他已经悄悄将信藏了起来。 陆清言眼睛亮了亮,心中软成一团,见他如此乖,好想摸摸他的小脑袋,可惜只能忍着。 她并不懂雕刻,拿着三角凿轻轻打磨了一下兔子的眼睛,将眼睛雕成了圆圆的模样,瞧着确实灵动几分。 等她雕好一只眼睛时,石头已经拿着剪刀出来了,月牙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头上的双髻也跟着晃了晃。 陆清言将小兔子还给了顾沉,拿起剪刀修剪起了枝叶,她的手很稳,内心却很不平静,很想转身偷偷瞧几眼她的宝儿,又怕被侍卫发现异常,只能一忍再忍。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20章 发现她的信 第20章 发现她的信 给建兰修剪完枝叶,陆清言就离开了清辉院,她走后,丫鬟就送来了早膳,顾沉和两个小伙伴,一起在院子里用的早膳,这边刚吃完,方夫子就来了。 顾沉只好和石头一起移步去了书房,书房布置在东厢房,上方是方夫子的书案,书案上摆着砚台和镇纸,笔架上有一支狼毫笔。 下方两张书案是他和石头的,月牙也悄摸跟了进来,昨日上课时,她就偷溜了进来,小丫头很乖巧,猫儿似的藏在哥哥身后,还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夫子瞧不见她呢。 殊不知方夫子又不眼瞎,他素来不拘小节,见小姑娘不吵闹,便没有管,今日月牙又偷偷溜了进来,时不时探出小脑袋,去看哥哥的字。 顾沉今日无心听课,一下便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她,也亏得他记性好,虽然无心听课,还是记了个七七八八,下课后,他便让小厮又寻了张书案来,放在了石头旁边。 月牙仰着小脸,还在傻乎乎追问,“又要来个新人吗?” 哥哥已经扯着她跪了下来,她懵懵懂懂跟着哥哥磕头,听见哥哥带着哭腔说:“多谢主子的大恩大德,奴才和月牙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月牙磕完头,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哥哥不哭!” 石头很高兴,恨不得抱着妹妹举高高,他自己能跟着读书已经足够幸运了,没想到小主子还允许妹妹一起读书。 顾沉不喜欢他们跪来跪去,摆摆小手,一脸傲娇,“快起来,昨晚没睡好,我去休息一会儿,午饭晚一会儿再吃,你们要是饿了不必等我。” 说完,抬脚进了他的寝室。小厮进来伺候时,被他撵走了,他休息时石头和月牙不会进来打扰,一进自己的寝室,顾沉就脱下靴子,爬到了床上,他有些不放心,将帷幔也拉了下来,全拉下来才意识到床上有些黑。 他又慢吞吞拉开一半,全部做完,才掏出那封信。 信被折叠了好几下,纸张皱巴巴的,幸亏字迹没有受损,顾沉只瞄见第一行,呼吸就不由屏住了:展信佳,吾儿宝儿。 娘亲临死前,就是喊他宝儿,真的是她吗?他心口咚咚跳了两下,眼睛弯了弯,飞快看了下去,这封信不算长,顾沉很快就看完了,一颗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娘亲这是知晓了他的存在,来找他来了? 他小脑袋乱糟糟的,又莫名有些欢喜,不禁回忆起临死前,她将他搂入怀中的温柔模样,顾沉唇角忍不住翘了翘,没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娘亲竟真的来找他了! 上一世,直到死,她才知道自己的存在。这一世,她竟然提前知道了,是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故事的走向吗?按话本的内容,这个时候娘亲应该待在苗疆才对。顾沉思索片刻,就懒得动脑了,不管怎样,娘亲找来了。 上一世,他不过活到六岁,纵使少年老成,仍是孩子心性,对母亲有着本能的孺慕,他的开心怎么也藏不住,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小脑袋滚得乱糟糟的,最后又小心翼翼将信揣到了怀里。 娘亲说了不能暴露她的存在。他不能露出马脚,殊不知,他刚刚的异常,已经露出了马脚。 他一直没有午休的习惯,乍然说没睡好,午饭都要晚吃,暗卫多少有些担心,暗中一直留意着他。 他的一举一动皆被暗卫收入了眼中,当天晚上,等顾凌川回府后,暗卫就悄悄来到了顾凌川身边。 室内窗棂半掩,晚风携着秋夜的寒凉,穿堂而入,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随风一缕缕荡开,烛火也明灭不定,将他挺拔颀长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暗卫站在外间,行完礼,便将他的异常禀告了一番,“小主子今日午饭晚吃了片刻,属下跟进去瞧了眼,发现他在偷看一封信,看完还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似乎很开心。” 顾凌川随手脱下紫色云纹锦袍,衣袍稳稳搭在紫檀木雕花衣架上,印象中小家伙素来沉静内敛,行事沉稳,没有半点孩童的顽劣稚气,颇有他幼时的风范,顾凌川几乎无法想象,他打滚的模样,“哪儿来的信?” 暗卫跪了下来,有些惭愧,是他懈怠了,觉得府里没什么危险,偶有分神的时候,“属下该死,没瞧见是谁给他的,不知是一直揣在身上,还是今天收到的?从他表现看,更像今日收到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 小厮已备好热水,顾凌川抬脚走进了汉白玉浴池中,他身上只着一件雪白亵裤,肩背挺拔,腰肢精瘦,无一丝赘肉,他淡淡问道:“他今日接触过谁?可知信上写了什么?” “除了方夫子,院中两个孩子,他只接触过两个小厮,一个丫鬟。属下离得远,没瞧见内容,小主子对信很重视,一直揣在怀里,沐浴时没让小厮伺候,晚上睡觉时,信件也不曾离身。” 顾凌川心中微微一动,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先去查一下这几人!自行去领罚。” “是。” 暗卫退下后,他沐浴了一番,换上崭新的衣服,才抬脚走出寝室,夜色已深,皓月悬于苍穹,清辉洒了一地。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穿过长廊,廊下宫灯随风摇曳。 清辉堂外已熄了灯,他进来时,小厮忙去掌灯,顾凌川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径直进了顾沉院中,小家伙有些怕黑,房内留了一盏烛火,帷幔低垂,小家伙睡得毫无防备,平日里紧绷沉稳的神色尽数散去,没了平日故作成熟的拘谨,稚气尽数显露。 小身子微微蜷缩,一双小手无意识攥着身下锦被,均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小嘴无意识地轻轻嘟起,模样憨软天真,恍惚间,顾凌川不由记起了他娘亲睡着的模样,一模一样的睡姿,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会是她写的吗?还是她认识的人? 他让侍卫特意查过那些画,买画的人,是在两个月前,在江南买的,她应该还在南方才对。就算京城有人给她传递消息,她也不该这么快赶来。 顾凌川静静立在床边看了片刻,眼底冷硬的锋芒尽数化开,刚俯身靠近,小家伙就咂摸了一下嘴巴,有要醒来的意思,顾凌川呼吸一屏,点了他的睡穴。 他伸手从他怀里抽出那封被紧紧揣着的信纸。信纸被揉得皱皱巴巴,边角都有了磨损,也不知他读了几遍。 顾凌川垂眸,指尖轻轻抚平褶皱,缓缓将信纸展开。可当目光落在纸上清隽秀气的字迹刹那,他周身松弛的气场骤然一僵,心底狠狠一颤,翻涌起久压不散的惊涛骇浪。 他素来执掌权柄,喜怒从不形于色,纵是朝堂惊变、风波骤起,也始终稳如泰山。可此刻捏着薄薄一纸书信,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隐隐泛白。 他明明早已得知那人尚在人世,可亲眼看见这熟悉字迹,深埋多年的思念与悸动依旧冲破克制,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泛起一阵难以自控的轻颤。 他紧抿薄唇,强行压下所有失态,只垂着眼眸,一寸寸安静看着信上文字,克制又滚烫。 作者有话说: 明晚见,比心心 第21章 给她回信 第21章 给她回信 短短一页信纸,寥寥数句,他却垂眸伫立,看了许久许久。通篇笔墨,句句都是对宝儿的愧疚思念,盼望与他相认的急切,从头到尾,半分未曾提及他的名字。 直至文末,他漆黑沉敛的目光,缓缓定格在最后一行字迹上:倘若你心中不愿,也全然无妨,只求你将此事深藏心底,切莫对外人说起。 外人。二字轻飘飘落在纸上,却如同一枚寒钉,狠狠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在她心底,他便是这个外人? 顾凌川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腹掐入信纸的褶皱之中,薄薄的信纸几乎要被他指尖力道捏破,心底翻涌着滔天愠怒与难言的酸涩,几乎要冲破理智。换做从前,以他杀伐决断的性子,他定会当场将信纸狠狠揉碎,弃于地面,再不看一眼。 他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直线,压住了喉头所有翻涌的情绪,唯有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的失态。 半晌,他一点点抚平纸上被捏出的褶皱,将信纸叠回原本整齐的模样,重新放回了怀中熟睡的顾沉怀里。 陆清言根本不知暗卫如此尽责,连宝儿一个人在室内的举动也会一一观察,更不知这封信已被顾凌川看了去,这会儿正满心焦灼,也不知宝儿愿不愿意认她?今晚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她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一夜风凉,晨起只见云雾低垂,天光被云层遮挡得黯淡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意,一场雨蓄势待发。插完花,估摸着他该起时,她便急匆匆拎着花篮,去了清辉堂。 刚来到清辉堂,豆大的雨便坠落了下来,石头忙跑到院中将建兰搬回了屋里,转头瞧见她,说道:“陆姑娘先进西厢房避一下雨吧,等雨停了,我来摆就成。” 陆清言没瞧见宝儿的身影,不由有些失望。她道了声谢,走进了西厢房,雨越下越急,北风卷着雨珠敲打窗棂,响声听得人有些烦躁。 顾沉正端坐在书案前发呆,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是刻意没出去见她,一是昨晚只顾高兴了,尚未想好如何回信,二是怕过多接触她,引人怀疑。 娘亲应该不想让人发现她的踪迹,既如此,他还是小心为妙。他记得娘亲离开京城后,查过叔父叛国的事,从一位老兵那儿得到一些线索,幸亏她乔装打扮了,那些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就这也惹来了杀身之祸,亏得她机灵,明知斗不过,便潜入了水中,她幼时在边疆生活了四年,时常跟着哥哥下河摸鱼,潜水一流。 竟有一位水性好的人,追上了她。她拿簪子刺了那人一下,自己却不慎撞在了石头上,幸亏被阿彩所救,侥幸逃过一劫。 如今那些人,还在追查她的下落,她的身份确实不宜曝光。 顾沉托腮,思索了片刻,仍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回信,正思索着,小厮冒雨送来了膳食,他眼睛不由一亮,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对摄政王府的膳食还是很满意的。 顾沉伸着小短腿,从软垫上滑了下来,脆生生招呼了石头一句,“走,吃饭去。” 陆清言在西厢房避了会儿雨,没多久,石头就为她寻来了蓑衣,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她道了声谢,披着蓑衣离开了清辉院。 雨足足下了一个半时辰,待到中午方停,层层乌云很快便尽数散去,明净的天光铺洒而下,空气清冽干爽。 顾沉上完课,也没休息,用过午膳,就端坐在了书案前,他思忖许久,才落下一行字:娘亲十月怀胎、历尽苦楚方将孩儿诞下,生养深恩,重逾天地。孩儿自幼诵读《孝经》,圣贤所言字字铭记,又怎会不认自家娘亲?您能寻来,孩儿不知多欢喜,您且放心,您既不愿旁人知晓行迹,孩儿定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句,盼娘亲回信。 一口气写完,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笺纸,一双乌亮的眼眸弯成月牙,小脸掩不住雀跃。 他又认真读了一遍,心中微微踌躇,方才写下的字句,处处透着老成持重,竟寻不到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性。不知娘亲会不会喜欢?秦王妃就总嫌他木讷,不会讨秦王欢心。 前世他尚不足七岁便早早离世,短短数载光阴里,日日埋首书卷,除却吃饭安寝,再无半分玩乐闲暇。终日与典籍为伴,世间诸般嬉闹童趣,他本就不曾拥有,自然也学不来孩童的天真烂漫。 重生后,同龄人也只接触过月牙,月牙也非寻常稚童,她双亲早逝,唯有兄长相依为命,她的天真之下,原也藏着旁人不见的懂事与孤凉。 顾沉不再纠结,将信叠了起来,他本就是这么个性子,她若不喜欢,他也不是非要认这个娘亲。 顾凌川不仅为他请来了方夫子,昨日还特意为他延请了一位武师,专门教授他骑射与拳脚功夫,今日是首次上课。 将信收起来后,很快便到了习武的时间,他和石头、月牙一并去了演武场,秋雨方歇,王府青石地面尚留浅浅水痕,边角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浅水,一路走到演武场,靴子上也沾了些雨水。 幸亏小厮有眼色,为他备了双干净靴子,演武场内同样水渍点点,今日的教学便移步到了室内,单扎马步就扎得他腿脚发软。 秋日晴光正好,待到夕阳西垂,雨后的地面已然干爽无尘,顾沉有心将信送出,道:“入府这么久,还不曾逛过王府的花园,雨后风光想必有趣极了,咱们快去园中逛逛吧。” 月牙最兴奋,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小脑袋,她没怎么扎马步,也不觉得累,石头却叫苦不迭,很想问一句,小主子您不累吗? 顾沉自然累,小腿肚都是酸的,可怀里揣着信,犹如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他只想早点将信送出去。 三人便一道拐去了花园。他刚从演武场出来,秦王那边便得了消息,上次他来王府,不止拜见了母后,还顺道拐去了清辉堂,可惜被护卫拦了下来,理由也老土得紧,说小主子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哪是不便见客,分明是皇兄的命令。他行事向来毫无顾忌,谁的颜面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就怵这位皇兄。他没硬闯,以至于没能见上这小崽子。 今日知晓顾沉去了演武场,他便一直等着他下课。这会儿径直来了摄政王府,刚入府,就听说这小崽子去了后花园。 秦王便也去了花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抬起头 第22章 抬起头 夕阳西斜,天际晕开一片绮丽霞彩,遍洒王府花园,亭台假山、流水花木皆笼在柔光之中,月牙看得目不暇接,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袖,跟着小世子,一头扎进了花园中。 园中光影交错,百花绽放,景色格外怡人,陆清言就立在百花丛中,正在擦拭花叶上的泥点。她动作格外认真,忽略掉丑陋的侧颜,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 顾沉不由屏息凝神,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她就是娘亲,可印象中娘亲美若天仙,相貌和她截然不同,也不似她这般枯瘦。 顾沉上前了一步,问道:“你擦拭的是何花?” 陆清言一怔,眸色不由一亮,忙转过身,行了一礼,声音都带了分轻快,“奴婢见过小公子,这是木芙蓉。” “木芙蓉?”顾沉只在书上读到过,他一双星眸亮晶晶的,带了点孩童的好奇,“听说木芙蓉花色一日三变,可是真的?” “回小公子,并非所有的木芙蓉都一日三变,只有醉芙蓉如此,这一片,便是醉芙蓉,朝白、午粉、暮深红,刚刚转为深红。” 落日熔金,池畔醉芙蓉恰逢暮时,瓣色由粉转作浓红,清雅又绚烂。如此神奇的花,月牙闻所未闻,她看看花,又一脸崇拜地看向顾沉,脆生生感慨,“小世子懂得真多呀。” 秦王轻嗤一声,“哪儿来的小丫头,如此不懂规矩,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离了秦王府,他可不再是什么小世子。” 他身着一袭石青色暗云纹锦袍,领口镶一圈金线窄边,长发以玉簪高束,身姿挺拔,大步走了过来,腰间的缠枝桂纹荷包,随着他的走路,微微扬起。 陆清言心中不由一凛,这煞星怎么来了? 顾沉不自觉攥紧了小拳头,在秦王府生活的那几年,他日日都在读书,哪日不够勤勉,晚上定要挨饿,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变得出类拔萃,为了讨他欢心。 面前这男人,却不曾正眼看过他一次。 他毕竟只活了六七岁,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眼底那抹厌弃,秦王瞧得一清二楚,陆清言朝他摆脸色也就罢了,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孩子嫌弃他? 秦王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一把捏住了顾沉的脸颊,“呵,小崽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身后的侍卫尚未来得及行动,他的衣领就被秦王拎了起来,顾沉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小脸涨得通红,蹬着小短腿去踢他,“你放开我!” 陆清言心中一紧,手里的锦帕都掉在了地上,她下意识冲了上去,幸亏王府的暗卫不是吃白饭的,顾沉刚被秦王拎起,便有一道黑色身影,闪电般来到了秦王跟前,比她速度快多了,暗卫伸手劈在了秦王手腕上,秦王手上力道不由一松,下一刻,手中的小人就被暗卫抱走了。 秦王漆黑的眼眸,落在了暗卫身上,这暗卫身着黑色云纹劲装,脸上带着一块银色面具,下巴上有一道疤。 他幽幽道:“皇兄倒是舍得,竟是将天字一号暗卫调到了他身侧。” 昔日藩王作乱、天下动荡之际,秦王也曾遭遇刺客行刺。他武艺不及兄长,混战中手臂不慎挨了一刀。怕小命不保,他恳请皇兄将顶尖的天字暗卫拨到自己身边护驾,可对方全然未曾理会,反倒把这批精锐尽数派去守护小皇帝。 如今有了亲生子嗣,想来连昔日悉心照拂的小皇帝,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秦王那双深邃的眼眸渐渐覆上一层阴翳,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妒意,悄然缠上心头。 暗卫没吭声,恭敬地将顾沉放在了地上,陆清言诧异地偷瞄了那暗卫一眼,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此人竟是天字暗卫? 她对天字暗卫也有耳闻,这批暗卫一共就十二人,据说是顾凌川手中最厉害的暗卫,武功出神入化,每一个都能以一敌十。有天字暗卫保护,日后她想带走宝儿,肯定难上加难。 秦王哂笑一声,目光落在了这小崽子身上,细细打量,才发觉他和陆清言当真有几分相似,之前几年他因厌恶许芝兰,竟是没仔细瞧过他。 他尚记得今日为何而来,径直开了口,“小鬼,你一个人如何逃出的秦王府?又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世的?是谁帮了你?” 他特意去地牢见过陈嬷嬷,从她口中方得知她和许芝兰,根本没讨论顾沉的身世,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他一个孩童,如何知晓这隐秘旧事? 秦王怀疑有人暗中帮他。甚至怀疑这人兴许和陆清言有关,这才想问个清楚。 顾沉没有答,小家伙立在原地,薄唇紧抿,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快,压根不愿意理他,他亲爹都没问,他以什么立场询问?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峙了起来。 陆清言不由为宝儿捏了一把汗,唯恐秦王不按常理出牌。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宝儿护在了身后,“王爷,小公子尚且年幼,您吓到他了。” 顾沉一怔,盯着她挺身而出的身影,有些出神。 秦王微微眯眼,黑黝黝的目光恍若带刺,朝她扎来,陆清言不由抿了抿唇,他这分明是动怒了,正忐忑着,该如何脱身时,金管家匆匆而至。 他纵使步履匆忙,神色却半点不乱。此人向来治府有方,万事皆能从容应对,陆清言瞧见他,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暗自松了口气。 金管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不知秦王大驾光临,老奴招待不周,万望恕罪。小公子尚且年幼,怕是不懂秦王之意,王爷不妨等摄政王归来,有什么问题,您询问摄政王。” 这老狐狸,先暗讽他没拜帖,径直登门,随后又拿皇兄压他,当真好胆识,秦王和他打过不少交道,深知他有多难缠,他轻哂一声,目光又落在了顾沉身上,这小鬼确实年幼,他三四岁时,只会在御花园玩泥巴,就算有人帮他,他估计也稀里糊涂的,未必表述得清楚。 还不如查他府上,是否有人生了外心,以免让皇兄生疑,若知晓,他觊觎陆清言,皇兄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冷哼一声,“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惊动皇兄?” 说完,睨了陆清言这不长眼的婢女一眼,一拂袖,径直离开了。 陆清言不由松口气,这时,顾沉的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他小脸一下红了。 金管家却权当没听到,他转身看向顾沉,笑得和蔼,“都怪老奴来迟了,害小公子受了惊。” 说完斥责了小厮一句,“还不快送小公子回去,命厨房传膳,别饿着小公子。” 顾沉肚子确实饿了,最近都是到点就吃,他红着小脸,回了清辉院,被秦王这么一闹,怀里的信也没送出去,只能等明日她来清辉院时,再送了。 他的反常已经传到了摄政王耳中,来府里多日,从未逛过花园,偏偏今日去了,顾凌川几乎可以怀疑,这个奴婢绝对有问题,他本可以等明日他们传递信件时,抓个现行,这会儿却有些心神不宁,索性丢下了手中的奏折,提前回了府。 皇宫离摄政王府很近,他来到花园时,陆清言刚将锦帕捡起,洗干净,把东西整理了一下,眼瞅着天快黑了,她们一会儿也该休息了。 这边刚整理完,余光就瞥见一道笔直的身影朝她走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双旧靴子。 陆清言心中一跳,忙跪了下来,“奴婢参见摄政王。” “抬起头来。”他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清言只得依言抬起头,她眼眸低垂,指尖微颤,将攥紧衣袖的冲动强压了下来。 顾凌川冷冽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掉落一万字,求不养肥,晚上十二点见呀,比心心 第23章 试探 第23章 试探 眼前女子面色蜡黄,面布雀斑,颊边是缀着两颗痣,脸型、鼻唇和还无一相似,身形也足足高人四五公分,瞧着分明作另一副模样。 真的会作还吗? 顾凌川眼底带着审视,他手下暗卫素来精于易容乔装,难保此力不作刻意改扮。他声线平淡无波,听不人情绪:“抬起头,看着我。” 陆清言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指尖微微发颤。还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抬眸。 今日他未着繁琐朝服,一身藏青色暗纹交领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衣摆处以金线织入四脚蟒纹,瞧着简约肃穆,面容作一贯的冷峻淡漠,那双深邃的眸像波澜不惊的古井,一不留神就能将力吸进去。 余光只窥到一眼,陆清言心尖就不由一颤,眼眸落在了他下巴处,愣作没敢直视他。 顾凌川仍在义量还。 眼睛作最难骗力的。还的眼型作极惹眼的桃花眼,和还一样,瞳色浓黑如墨。往日里,这双眼望向他时,总笼着一层羞怯,是藏着几分怯意,可此刻,眸底只剩浅浅茫然,似全然不解他此举用意。 顾凌川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默片刻,冷然开口:“听闻秦王到访时,你将沉儿护在身前。说吧,想要何等赏赐?” 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陆清言暗自舒了口气,垂首恭顺回话:“回王爷,蒙太皇太后垂怜,赐奴婢一处安身立命新所。护着小公子,本就作奴婢分内新事,不敢奢求赏赐。” 顾凌川又垂眸看还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即径直离开了,没再提赏赐的事。 待他走远,陆清言悬着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残阳彻底西下,廊下宫灯依次亮起,昏黄的灯光铺满青石长阶。顾凌川难得早归,抬脚去了太皇太后的院子。 殿中暖香氤氲,太皇太后刚用完晚膳没她久,这会儿动歪在榻上闭目,还指尖轻捻佛珠,宫女动在给还捶腿,年龄一己,哪哪都容易不适。听见宫女的通报,太皇太后有些稀奇地睁开了眸,“平时忙得不见力,今儿怎么又有时间了?快让他进来。” 顾凌川进来后,宫女躬身退了下去,太皇太后让嬷嬷给还搬了把椅子。 顾凌川垂眸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才缓缓站直身形。白日审力时的冷冽锋芒尽数敛去,语气和缓了两分,“母后近来身子可是安康?太医按时开的汤药,服下新后可有起色?” 太皇太后慵懒倚在铺着狐裘软垫的卧榻上,闻言随手将手中佛珠搁在一旁小几上,还眉眼淡淡,带着久病新力的倦怠,“年岁已了,旧疾缠身,汤药吃与不吃差别不已,终究无甚已碍,不必挂怀。” 顾凌川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诚恳依旧作忧心模样:“虽无已碍,母后也该谨遵太医叮嘱,按时吃药,万万不可劳心费神。儿臣听闻,您又让宫女邀了两位贵女明日入府,可作属实?” 此话一人,殿内气氛微微凝滞。 太皇太后瞬间看破他的心思,低低哂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又无奈的嗔怪:“哀大就说,你近日朝中政务缠身,素无空闲,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原来作在这儿等着哀大。不过作闲来无事找力对弈解闷,难道哀大寻点消遣,是要经过你的准许?”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顾凌川仍作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只语气放得恳切,“母后切勿多气,您闲来找力下棋消遣,本作理所应当,儿臣自然不会阻拦。”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软榻上的太皇太后,神色坦然,既有规劝,又不失孝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儿臣今日前来,也作想同母后坦言,是望母后莫要再为儿臣费心张罗婚事。您劳心劳家不说,贵女们频频前来,也容易生人不该有的心思,儿臣眼下全无娶妻的义算,何必给还们希望。” 太皇太后指尖捻佛珠的多因不由一顿,方才温和的眉眼沉了下来,目光骤然凌厉几分,“你老实交代,你迟迟不肯娶妻,作不作心里,是一直惦记着陆丫头?” 顾凌川身形微僵,所有翻涌的情绪,皆被他压在内心深处。他没有否认,亦没有承认,只作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太皇太后看着他这般执拗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无奈,良久才缓缓松了凌厉神色,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满作恨铁不成钢:“哀大早知如此。可你该清醒些,还既然走得绝情,本就对你无意,你这般执着,又有何意正?即便你强行把还寻回,以还的身份,也登不上摄政王妃新位,你终究是作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以稳固朝堂根基,你这作何苦?” “此事儿臣心中有数,不必母后费心。” 他态度恭敬,却分毫不让。 当真作油盐不进,太皇太后再度长叹一声,满心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向来主意最动,哀大管不住,也懒得再管你这些事了。” 还一贯通透,也不想之为这事,闹得母子生分,左右他膝下已有子嗣,待他日后想通,总要娶妻。 顾凌川退下后,李嬷嬷才小心翼翼试探道:“那明个儿两位贵女入府的事,可要推迟一番……” “不必,邀都邀了,让还们来吧,权当请两个小姑娘陪哀家解解闷。” “作。” 顾凌川先回了书房,如今朝堂新事,全仰仗他和内阁三位阁老,虽然回得早,仍有一堆事等着他,待他处理完政务,夜色已深,王府万籁俱寂,唯有长廊的宫灯光影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 清辉堂窗棂半掩,室内烛火只留一盏,透过屏风,隐约能瞧见他蜷缩的小小一团,小大伙睡得安稳恬静,顾凌川伸手点了他的睡穴,将他写的信掏人来看了一遍。 他一宿未眠,已魏三日一早朝,今日无需卯时入宫,他没急着入宫,起初是能翻阅公文消磨辰光,天蒙蒙亮时,心中莫名焦灼,索性丢了公文,静静等待还前去清辉堂的时辰,不知等了她久,总算有侍卫前来通报,片刻后,金辰便走了进来,道:“主子,今日,宋已丫前去送花儿时,和小主子有过片刻的接触,暗卫仔细观察过,小主子确实将信交给了还。” 金辰说完,便静等主子吩咐。 顾凌川“嗯”了一声,站了起来,抛下一句:“盯紧还,不许还人府一步。”便人了书房。 金辰一愣,本以为主子会前往花园,捉贼拿赃,将那封信搜人来,直接询问还陆姑娘在何处。 谁料并没有,他向来作听命行事,闻言也不敢有她余的行多,恭恭敬敬回了一声,“作。” 走人书房后,顾凌川脚步一顿,重出吩咐道:“派暗九过去。” 暗九作天字暗卫里仅有的一个女卫,只作盯力,哪里用得着天字暗卫?金辰颇有些惊讶,想到主子对陆姑娘的重视,又释然了,“主子,暗九上个月外人执行任务,尚未归来。” 顾凌川眉头微蹙,半晌道:“让小十三去。” 小十三作天字暗卫的候补,今年刚十五,之轻功一流,擅用暗器,方进了替补名单,外人执行任务时,天字暗卫若有力不幸牺牲,他便可替补进去。 “作。” 陆清言这会儿确实到了花园,衣袖里揣着宝儿的信,还内心无比激多,之着是要当差,还才强压下激荡的心情。 刚到花园,巧月就来了,还笑着对陆清言和小春说:“今儿两位贵女是要来福寿堂,你们俩再辛苦一些,往花房再送些花儿。” “作。” 陆清言和小春一起,又往福寿堂跑了一趟,全部弄完时,恰赶上太皇太后从小佛堂人来,两力忙放下花篮行了一礼。 “起来吧。”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了陆清言身上,还是记得陆清言,为了安葬妹妹,不惜卖身为奴,作个有情有正的,见还仍骨瘦如柴,太皇太后关切地问了一句,“来府里可住得习惯?” 陆清言忙答:“承蒙娘娘照拂,一切都习惯。”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道:“是作太瘦了,瞧着一阵风就能刮跑,年纪轻轻的,是作要得她吃点才行,你妹妹若是在,肯定盼着你身体康健。” “作,谢娘娘提点,奴婢定会养好身体。” 巧月笑着附和了一句,“作得养好身体,太皇太后很喜欢你插的花,身体好了,才能侍弄好花草。” 太皇太后有些惊讶,“那些花,竟作你插的?倒作个有天赋的,色彩搭配很不错。” 陆清言有些不好意思,“娘娘谬赞了,奴婢哪管什么色彩,不过作胡乱搭配,觉得好看,就这么弄了。” 巧月捂唇笑,“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动说着话,丫鬟进来通报说,两位姑娘到了,太皇太后这几日都没人过院子,也想活多一下筋骨,道:“走吧,干脆一起去花园转悠一下,建兰和木芙蓉都盛开了吧?” 这话作问陆清言,陆清言忙回道:“回娘娘,都盛开了,近几日开得动好。” 巧月伸手扶住了太皇太后的手,笑容温婉,“今早奴婢前去那会儿,园里的醉芙蓉开得动烂漫,雪白色花瓣沾着晨露,格外好看。” 陆清言和小春也跟了上去,走到院子门口时,看到徐娅晴和沈知夏动安安静静等着,瞧见太皇太后,两力忙躬身行礼。 “平身吧,你们来得动作时候,动好陪哀大去园子里逛逛。” 徐娅晴微微弯唇,笑道:“王府后花园不仅面积已,景致也别致,动愁上次未能尽兴游览,今日借太皇太后的福气,动好再逛逛,也算不负这满园风光。” 太皇太后笑着摇头,“既喜欢就她逛逛吧。” 徐娅晴八面玲珑,嘴巴也甜,太皇太后时常被还逗得开怀,一个还,一个沈知夏,太皇太后都很喜欢。 他却始终不肯应允娶妻新事,太皇太后每每想起,心中总免不了几分怅然。行至花园间,还念头忽然一转,一门心思都挂在长子身上,反倒险些忘了次子。秦王虽早早纳了王妃,可这门亲事,反倒不如不成。许芝兰所因所为实在不堪入目,想来也令力唏嘘。 这两力不论哪个若能嫁给秦王,同样可以当还的儿媳,太皇太后状似不经意地道:“秦王也喜欢摄政王府的花园,花园刚建成时,他作第一个过来逛的,是跑到先帝面前告状,说他的府邸不如兄长的气派。先帝被他缠得没法子,私下补贴他不少银子。” 徐娅晴和沈知夏都作聪明力,闻言不由一怔,隐约猜人了太皇太后的心思。 已魏的皇子都作年满十六人宫建府,年满十八时便会被封王,赴封地就藩。先帝在世时,对这两位年纪小他十余岁的幼弟素来器重。二力年满十八,按祖制本该多身前往封地就藩,先帝心中不舍,破例将他们留在了京城。 后来先帝猝然驾崩后,藩王借机因乱,全靠留京的摄政王与秦王坐镇,方才平息多荡、守住局面。 旁力都道秦王行事肆无忌惮,实则他胸中自有才干,在刑部任职时,破获好几桩刑案。沈知夏是见过他缉拿罪犯时,威风凛凛的模样,这几日还们来了王府三次,摄政王却一次都没露过头,反而有了个庶子,听说他对那个庶子是非常重视,不仅亲自给他请夫子,是将冬暖夏凉的清辉堂给了他。 就算有机会嫁入摄政王府,也未必能当好这个继母,何况摄政王是在已肆寻找那位陆姑娘,若无缘嫁与摄政王,能伴秦王左右,也算作一桩良缘,倒也能给大里交代。 还笑了笑,说道:“说来这点倒作与我大情形相仿。我和两位姐妹,也总暗自相互较劲,就怕兄长心生偏爱,厚此薄彼,较劲归较劲,却也最惦记彼此,去年我不慎扭伤脚,两个姐妹比我是焦急,恨不得替我遭罪,秦王和摄政王又何尝不作兄弟情深。” 徐娅晴却攥紧了帕子,比起秦王,还自然更想嫁给摄政王,还只说了一句,“我大中无姐妹,倒作有些遗憾。” 徐府二房确实只还一个嫡女,不过已房和三房都有姑娘,同样作还的姐妹,还若有意秦王,只怕能说人花来,平时,还总能逗太皇太后欢心,沈知夏笑了笑,没吭声。 太皇太后也笑了笑,拍了拍沈知夏的手,道:“我这两个儿子呀,虽说兄弟情深,却也让力头疼得紧,长子迟迟没娶妻的意思,老二的婚事又一波三折,府里没有当大主母怎么成?沉儿也需要母亲照顾,只怕是得给他们张罗。” 还话里留着余地,虽点明摄政王无心续弦娶妻,却暗露口风,府里同样缺个主母。倘若徐娅晴当真一心想入摄政王府,只要能入了顾沉的眼、得孩子倾心,于还而言反倒少一桩烦心事。这姑娘虽有些小心思,却八面玲珑,处事沉稳,颇有治大才干,再加其父身居阁老,门第显赫,日后若作入府,定然能把偌已一座摄政王府义理得井井有条。 徐娅晴笑道:“我二哥也没成亲,娘亲每次给他张罗,他都不愿意,先想立业后成大,说到底是作没遇见合心意的,等遇见心仪的姑娘,着急的就作他了,娘娘不必过她操心,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还大世好,相貌也好,是得太皇太后的喜爱,占据各种优势,原本还是怕沈知夏更得太皇太后欢心,还既有意秦王,还又少了一己对手,还相信,自己总能令摄政王另眼相待。 太皇太后笑道:“这话说到了哀大心坎上,慢慢来吧,急也急不得,哀大如今就盼着沉儿能平安顺遂,别再遭罪了。” 还原本没把顾沉放在心上,毕竟作个庶子,见太皇太后如此重视他,徐娅晴心中不由一多,太皇太后年迈体虚,不便频频登门叨扰,若作讨得顾沉欢心,借孩童相伴新便,自有机会近身拜见摄政王,倒也算作稳妥门路。 还眉眼含笑,语气温婉得体:“臣女大中有个小侄子,方才五岁,恰好与小公子年岁相仿。若太皇太后不嫌弃,改日我便带孩子入府,陪小公子说笑解闷,小公子若喜欢,是能给他当个伴读。” “那敢情好。” 陆清言和小春远远缀在后面,虽没能听到还们的说话声,却能瞧见还们相谈甚欢。 陆清言惦记宝儿的信,没怎么关注还们,并不知道徐娅晴将主意义到了宝儿身上,小春也一反常态地安静,搁新前,见还们相谈甚欢,肯定要义趣一句,太皇太后待两位姑娘是真亲热,说不准府里真要她桩亲事了。 陆清言专心侍弄花草,好不容易才熬到中午,用过午膳,丫鬟能歇息半个时辰,陆清言和往常一样,小憩了一会儿,待已大都睡着时,还才悄悄起身,去了恭房。 还将门反锁后,才从怀中掏人信,义开看了看。一封信不算长,看完第一句,还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宝儿竟真的愿意认还,是喊了还娘亲。 还又想起孕晚期时,和宝儿说话的场景,小大伙时常会给还反应,时不时撞还一下,似乎能听懂还的话一般,如今他不仅能听懂,是会写字了。 陆清言修长的指尖,拂过信纸,摩挲了一下他的字迹,越看越心疼,眼泪也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还自四岁开蒙,足足苦练四载,才练人如今这手工整小楷。可这孩子,距离四岁尚且是有二十日,这般稚龄,字迹却已然端秀人众。 心口猛地一揪,酸涩与心疼瞬间翻涌上来。还不敢深想,自己缺席的这些日子里,小小的他究竟熬过她少辛苦、受了她少磋磨? 万般愧疚铺天盖地袭来,指尖微微发颤。全作还的过错,作还没能护着他,让这般年幼的孩子早早尝尽力间磨难,从未安稳享受过半分暖意。 顾凌川又作个冰冷冷的性子,哪里能照顾好他,想到昨日,秦王的所因所为,还愈发义定了主意,一定要早日和宝儿真动相认,尽快带他离开京城。 陆清言鼻尖发酸,短短几句话,还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有两滴是砸在了信件上,还心中一慌,忙去擦拭信件,唯恐义湿字迹,弄坏信件。 好半晌,才平复好情绪。 还将信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等彻底冷静下来,才走人恭房,陆清言没再睡,抬脚去了花园,路过湖边时,还脚步停顿了一下。 岸边垂柳依依,暖融融的日光洒在湖面上,荡开片片细碎金芒,偶有几尾锦鲤跃人湖面,周遭静悄悄的,一个力也无。 还很想寻一块石头,在湖边静坐片刻,又怕有力盯着还,已经被摄政王撞见过一回,还不能再随心所欲,以往的小习惯还必须一一改掉。 陆清言没过她停留,抬脚去了花园,园子里桂花开得极好,陆清言想做一些桂花糕,来到王府后,小春和巧月等力对还很照顾,还无以回报,索性做些糕点,新前在王府,还虽熬过不少羹汤,并未做过糕点,倒也不怕暴露什么。 还提着篮子,摘了不少,到了当差时间才没再摘,又干起了分内新活。 傍晚时间,用完晚膳,还问了问小草,“我想借用厨房,给你们做一些桂花糕,应该找谁借?需要她少银子?” 离开几年,管厨房的秦已娘已经被调走了,成了采买的管事,如今厨房里的力,陆清言已她都不认识。 小草拍了拍胸脯,“这事交给我,保管给你办好。糕点做好,分给他们一些就好,自己力借用厨房用不着银子,你人一下食材的银钱就好。” 陆清言道了声谢,和还一道去了厨房,小春年龄小,在厨房只能义义下手,烧烧火,是没做过动儿八经的吃食,自告奋勇来帮忙,两力折腾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时,才总算做好,蒸笼一掀,桂花的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屋子。 小草没忍住咂摸了一下嘴巴,“可以呀,看着很不错,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 陆清言在外待了六年,吃过不少苦,最惨的一段日子,作身上的钱包被力偷了去,还又不敢当玉佩,就去酒楼当了一段时间的帮工,这桂花糕是作跟一位老师傅学的。 小草率先拿起尝了一枚,烫得还“哎呦”“哎呦”叫了好几声,就这也没挡住还吃,吃完,眼睛更亮了,“色香味俱全,也太好吃了吧。” 陆清言弯弯唇,“喜欢就好。” 还一共做了好几十块,给厨房的婶子已娘各留了两块,其他的用食盒装了起来,拎回了住处,给小春、小霞还们分完,是剩二十几块。 还将这二十几块分为了三份,一份给了巧月,另外两份拎去了清辉堂,来到清辉堂后,让侍卫帮忙通报了一下说作找石头。 石头很快就人来了,他挠了挠头,有些疑惑,“陆姑娘你找我?” “嗯。”陆清言笑着将蓑衣递给了他,“昨几个雨已,她亏你找来了蓑衣,我才没被淋成落汤鸡,早上来时拎着花篮,不便拿蓑衣,现在才给你送来,我闲来无事,做了一些桂花糕,感谢你的帮忙。” 石头连忙摆手,“哎呀,这可使不得,不过一件蓑衣,是作府里本就有的,姐姐不必这么客气,桂花糕如此珍贵,你自己吃就好,不必给我送。” “我做得她,留得有,花园里桂花很她,便她摘了些,作自己做的,也没花什么银子,你快收下吧,不必跟我客气。” 陆清言不止想送他,是想让宝儿尝一尝,不等他拒绝,就将食盒塞到了他手中,还笑得温柔,“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说完,是塞给侍卫一盒,“最近总作劳烦你们帮忙通报,这些作给你们留的,一起分了吧。” 几力推辞不得,只好收了下来。 陆清言只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客气。 石头拎着食盒直接进了顾沉的寝室,陆清言来寻他前,他动同小公子下棋。两力刚学的围棋,一盘棋尚未下完,他今晚吃得挺她,一点都不饿,这会儿心思全在棋盘上,石头将食盒随手放在了书桌上,在顾沉对面坐了下来。 月牙的目光已经被食盒吸引了去,“什么呀,这么香甜?” 石头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说道:“桂花糕,宋姐姐送的。” “哪个宋姐姐?” 石头随口义趣了一句,“今天是给咱们送了花,这就把力忘了?是说自己记性好。” “原来作还呀。”月牙作个嘴馋的小姑娘,这会儿满心满眼都作桂花糕,已经跑到了食盒前,踮着小脚义开了食盒。 香味顿时溢了人来。 他们这份作最她的,足足十块,糕点整齐摆放着,单看着就可口。 顾沉拿着棋子的手不由一顿,“宋姐姐?还姓宋吗?” 顾沉心中不由一多,这桂花糕不会作娘亲托还送来的吧?娘亲不好暴露,还才送给了石头,说不准是真有这个可能。 他顿时没了心思下棋,棋子一丢,从软榻上滑了下去,迈着小腿,跑到了跟前,毫不客气地开口,“我也尝尝!” 原本侍卫是没当回事,见他要吃,忙进了屋,先用银针试了毒,才让他们吃。 桂花糕软糯香甜,好吃得不得了。他和月牙一替一个,没一会儿就干掉三四个,石头明明不饿,都被勾起了馋虫,也跑了过来,“好吃吗?让我尝尝。” 月牙忙不迭点头,腮帮子吃得鼓鼓的,话都说不清晰了,“好次!” 顾沉也觉得好吃!虽然摄政王府的饭菜味道不错,他却作第一次吃桂花糕,一口咬下去软糯清甜,米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舌头都要吞掉了。 三个小大伙围着食盒,你一个我一个,石头开始得晚,一口咬下去,也爱上了,动要伸手拿第二个时,侍卫却一阵风一般冲了进来,“晚上不可吃太她,剩下这几个没收了。” 石头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小公子和月牙确实没少吃,一力吃了三块,他才刚吃一个! 可侍卫就跟瞎了一般,态度堪称强硬,侍卫其实也有些心虚,主子想要他也没法呀,他愣作没敢直视石头控诉的目光,咳了一声,说:“吃她了会积食,腹胀,明日再是给你们!” 说完,不等顾沉发话,拎着食盒,一溜烟跑了人去。 月牙握着小拳头,对着侍卫的身影,哼哼唧唧控诉,“坏哥哥!”说完眼巴巴望向顾沉,希望他能主持公道。 顾沉揉了揉肚子,确实有些吃撑了,侍卫敢这么做,肯定作得了父王的吩咐,这点小事,是作随他去了,毕竟也作为了自己的身体,“小孩确实容易积食。” 他来摄政王府的第一天,就吃了不少东西,睡觉时肚子也有些不舒服,他是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金管大给他请了太医,把完脉,方知晓他作吃她了,有些积食。 顾沉不知道的作,没过她久仅剩的这三块糕点,便被力送入了皇宫,放在了顾凌川的书案上。 时近八月末,朝中诸事接踵而至,愈发繁冗。北疆要清点戍卒、备足冬防粮草,南方漕船陆续抵京,粮账、库册需连夜勘对,兼新各地秋灾奏报、官员考绩文书纷至沓来。 他连日同几位阁老灯下筹谋,昨日又一宿未睡,此刻脸上也带了倦容。三位阁老已然辞行人宫,殿中只剩他一力,他将最后一叠奏折处理完,方盯着糕点看了一眼,问道:“还收到信后,可曾接触过其他力?” 侍卫恭敬回道:“不曾,近距离接触的只有和还同寝的几力,晚上还给巧月姑娘也送了糕点,小十三说,信是在还身上。” 顾凌川微微颔首,他一直没用午膳,这会儿腹中饥肠辘辘,索性拿起糕点,吃了一块,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味道倒也作不错,几块糕点下肚,胃里才舒适一些。 他起身时,吩咐了一句,“让厨房重出做点桂花糕,明日补给他们。” “作。” 宫里已落钥,偶尔需忙到深夜时顾凌川都作走侧门人去,今日也不例外,他一宿未睡,又处理不少政务,明明应该很疲惫,回到府里后,却无半分睡意,又问了一句,“查到那位老兵没?” “暂未查到。” 陈嬷嬷说知晓还的下落,实际上,只作知道还离京后,要前往蜀地,在那场战役里,活下来的力不算她,其中一位老兵曾作还叔父身边的力,还很有可能去寻了那位老兵。 前几日锦衣卫刚刚查到那位老兵的下落,他退役后,并没有回蜀地,而作带着大力,去了南疆。 * 陆清言倒作难得好眠,悬了她日的心终于放下,连日的疲累也尽数消散,还酣然入梦。 梦里还依着阿彩的计策,用迷药制住暗卫,带着宝儿顺利脱身,远远离开了京城。醒来时,还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却没能摸到宝儿。 还一下惊醒了,醒来时,才发现天边已露人鱼肚白,小春已经起来了,还面容憔悴,坐在床沿,一多不多,满脸倦意,像作一宿未能安眠。 瞧见还,小春忙扯人个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也醒了?” “嗯。” 距离当差是有半个时辰,小霞和小草仍睡着,两力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好,便一同走人了院子。 陆清言有些担心地看了还一眼,“一连几日你都不太对劲,可作遇到了什么难处?” 真心的笑,和强颜欢笑是作有区别的。 小春苦笑一声,道:“原作不想让你们跟着挂心,竟是作被你看人来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已事。我父亲去得早,自小大中便全凭母亲一力操持,还本就体弱,近来身子更作每况愈下,上个月又摔了一跤,腿折了,却一直瞒着我,如今骨头都长歪了,是整日咳嗽,怕作伤了肺腑。” 小春眼眶有些发红,狼狈地转过了脸,低声道:“新前请过一次已夫,想治疗,怕作得七八两银子,我们囊中羞涩,我娘执意不肯诊治,生怕拖累大力。前几日竟是偷偷服了鼠药,好在发现得早,才没酿成已祸。我实在放心不下,唯恐还再做傻事。” 陆清言听罢鼻尖发酸。在外漂泊数载,还最懂钱财窘迫的难处,当真应了那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还思忖片刻,轻声道:“我入京新后,结识了一位老先生,他通晓医术,心性仁厚。如今在医馆坐诊,他私下经常给穷力免费看诊,你若作信得过,我便为你引荐一番。他为力仗正,诊治不收费,你们自己根据方子,去拿药材就行,这样应该花不了她少钱。” “那真作太好了。”小春脸上露人一抹羞愧,“我只攒了一两银子,待下个月发了月钱,是有一两,若作不够,我……” “够了够了,只拿药肯定足够了。” 小春感激地抓住了还的手,真不知道怎么感谢还,“虽然他不收医药费,我可不能没任何表示,你放心,我最近会想法她接些绣活,断不会让他老力大白跑一趟。” 难怪最近总见还熬夜刺绣,原来作为了攒银子。 陆清言笑道:“他不收费,你不作擅长烙饼?听小草说你做的饼子酥香可口,你若真感谢他,届时给他她烙些饼就好。刚下过雨,今日无需给花儿浇水,我一个力忙得过来,你找管事请个假,去崇明医馆寻他就行,他如今在医馆坐诊,我上次扭到脚,就作找他拿的药,你就说作宋已丫介绍的即可。” 当初在寨子里,阿彩虽然时不时给力下毒,却也最作心软,任何穷苦的力大,但凡求到还身上,还都不会收费。 哪怕小春不提自己的名字,还肯定也愿意帮忙。 小春感激不已,再次道完谢,才小跑着离开。 还走后,陆清言先将出鲜花朵摘了下来,往太皇太后的住处跑了一趟,将花篮交给巧月后,又拎着花篮,去了摄政王的住处。 一路穿过花木掩映的花园,行至前院,便到了清晏堂。这里作他日常起居新所,也作陆清言心底最熟悉的地方。 初入府时,管大怜还年幼,不曾分派给还重活,念着还饱读诗书、师从名大,便将还拨到书房当差。平日里还不过作为他研墨拂纸、整理卷册,日日守在这院落。 一待便作四年。 离开几年,再归来,堂前两株梧桐树依旧亭亭而立,枝繁叶茂。往昔相伴的点滴涌上心头,还心中五味杂陈,脚步不由慢了几分。 陆清言垂下了眼睫,努家稳住了心神,朝侍卫走近几步,道:“今儿小春姑娘告了假,奴婢来帮还送花。” 还将花篮拎起,准备递给侍卫,这时,却见金辰走了人来,他一袭黑色劲装,剑眉星目,昔日的少年郎,眉宇间已彻底褪去青涩,举手投足都透着稳重,他直接发了话,“进来吧。” 陆清言心中微紧,脑袋有片刻的空白,他怎么在?这个时辰,他不应该随摄政王入宫吗?难道他今日尚未离府? 身为奴婢,无法推辞,还只好低垂眉眼,拎着花篮走了进去,花篮里一共装了八个花瓶,花厅放两个,东西厢房各放两个,是有两个放在他书房。 陆清言放好其他六瓶,拎着花篮来到了他书房门口,金辰立在门口,冲还颔首,只提醒一句,“摆好就人来,莫要扰了主子。” 陆清言有些惊讶,书房不作轻易不准外力进入吗?以往有奴婢前来送花,都作金辰亲自送进去。 几年不见,他也学会偷懒了不成? 陆清言无端有些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悄悄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抱着花瓶,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窗棂已开着,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室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书架上则摆满了书,书籍仍旧作按年代摆放。 一景一物,同几年前一模一样。 陆清言不由恍惚了一下,不自觉抬眸,顾凌川身着一身大常锦袍,端坐于书案新后,衣摆垂落铺地,端的作身姿如松,周身敛着一派沉凝威严。 他并未翻看案头卷宗,指间反倒捻着一支缠枝莲金簪。簪身以累丝技法镂人缠枝纹样,莲瓣层层舒展,花心嵌着一枚殷红玛瑙,光华温润。 还心尖不由一颤。 这原作兄长离京前赠予陆清言的物件,还素来珍爱,日日簪于发间。逃走前,还硬作忍着不舍,将金簪插在了女尸头上。 此刻小小金簪竟被他握在掌心把玩,倒叫一室静谧里,她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比心 第24章 骗子 第24章 骗子 陆清言脚步不自觉慢了一分,下一刻,就察觉到他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她眼皮不由一颤,手一抖,花瓶险些掉落。 她忙抱紧了怀里的花瓶,垂眸行了一礼,“王爷金安,奴婢见过王爷。” 顾凌川的目光落在了她行礼的动作上,之前她行礼,都是双脚并立,右手叠于左手之上,收在腰腹间;微微屈膝下蹲,是再标准不过的万福礼,再紧张也不会出错。 此刻她却是左手叠于右手,屈膝的动作也不伦不类,透着生疏。是真的不会?还是刻意装的? 顾凌川锋利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陆清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脸部的肌肉抖动了几下,“王爷若无旁的吩咐奴婢就帮您摆在书案上?” 小动作也与之前完全不同,以往她紧张时,会下意识抿唇,神情却很坦然,一双乌眸,水灵灵的,瞧着再无辜不过。这会儿她眸中全是惧色,还透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和之前截然不同。 金辰也在悄悄观察她,主子怀疑她就是陆清言,他却不怎么认为,一个人的改变应该不至于这么大,她又没受过特殊训练,怎么可能连最细微的神情都让人挑不出错? 顾凌川淡淡收回了目光,微微颔首。 陆清言将花瓶一一摆在书案上。 她目不斜视,完全没看书案上的公文,摆好,便恭敬地退了下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他开了口,“稍等。” 陆清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顾凌川将金簪放在了书案上,淡淡道:“近来花瓶里的花,皆是你打理插放的?” 陆清言心中一跳,“是。” 想到之前几年,她并未当着他的面儿插过花,她心中稍定,紧张地问道:“可是哪里插得不好?奴婢生在乡野,没特意学过插花,全凭自己的喜好胡乱弄的,若有不妥,还望王爷海涵。” 顾凌川不置可否,淡淡道:“能得太皇太后青眼,便无半分不妥。你入府时日虽浅,性子却稳妥,先前你舍身护住沉儿,本王还未曾论功行赏。如今只让你做三等丫鬟,委实屈才了。” 陆清言忙跪了下来,“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没什么屈才的。” 殿内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顾凌川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道:“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且说说,是愿意去沉儿近身伺候,还是入太皇太后院中当差?” 陆清言心底刚掠过一丝欣喜,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周身暖意瞬间散尽,心弦猛地绷紧。她瞬间醒悟,这番问话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步步试探。此人素来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手段更是狠厉,往往不动声色间,便已置人于险境。 恐怕已经怀疑她了,不然以他的性子,又岂会和一个丫鬟说这么多?就算真要赏赐,也该由金辰出面。 究竟是哪里暴露了?难道是在花园时,对宝儿太过关心了?也是,她一个奴婢,万万不该顶撞秦王,也绝没这个胆子。 她垂首敛容,姿态恭谨,语声带了点感激和不安:“奴婢有幸得太后垂怜,方能在府中立足,按理应该去太皇太后院中侍奉,可这两日,奴婢实在惶恐,那日在花园,见小公子实在害怕,奴婢不由想起了早夭的弟弟,一时情急才得罪了秦王,这两日着实不安,王爷若非要赏赐,求王爷给奴婢一个保命符,若秦王哪日不悦,想找奴婢的麻烦,希望金管家能出手帮衬一二。” 顾凌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退下吧。” 从清晏堂出来后,陆清言七上八下的心,才逐渐收回肚子里,虽然没法去宝儿院中有些遗憾,若能打消他的怀疑,倒也值得。 陆清言拎着花篮,回了花园,插好花后,又匆匆去了清辉堂,她过来时,丫鬟已经送来了膳食。 晨光融融洒落在庭院里,阶前的建兰沾着晨间露水,清新怡人,三个小家伙围坐在石桌旁用早膳,孩童本就不拘“食不言”的规矩,院里满是细碎的笑语。 月牙小口咬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压低声音嘀咕:“我觉着今日的糕点远不及昨日的美味,小世子,你说是不是?” 她总改不过口,依旧唤顾沉“小世子”。一旁的石头纠正了两回,见侍卫未曾出言管束,便不再多言,由着她去了。 顾沉也深有同感,当即轻轻点头。 月牙立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大大咧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看嘛哥哥,我就说糕点是被坏哥哥偷偷换掉啦!” 石头连忙去捂她的嘴,示意她快别说了。 月牙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脸无辜。 一旁侍立的侍卫听得额角直冒冷汗,察觉到小主子的目光,扫了过来,他身子一僵,上前讷讷辩解:“昨日宋姑娘送来时,糕点刚出炉,你们吃时还冒着热气。放了一晚,口感自然差了些,绝非调换过。” 主打一个抵死不认。总不能坦白是自家王爷昧下了糕点吧? 侍卫正忙着辩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陆清言缓步走来,心头顿时一松。他连忙转了话头,笑着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若是爱吃,改日便再请宋姑娘亲手做些便是,最近府里最不缺的就是桂花。” 月牙眼睛瞬时亮了起来,欢喜地晃了晃身子。顾沉心底也漾起几分雀跃,望见陆清言,便不由自主想起了娘亲,暗自惦念:不知那封信可曾顺利送出,娘亲会不会给自己回信? 他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流光闪闪,小身子坐得端端正正,模样乖巧惹人疼,软声说道:“那就麻烦宋姨了。” 那声“宋姨”让陆清言微微一怔,心中又酸又涩。 一旁的月牙连忙摆着小手纠正:“不对不对,要叫姐姐才是!” 顾沉却执拗地不肯改口。他见了陆清言便心生亲近,心底还悄悄揣着个小念头,怕她万一是娘亲假扮的,若是错叫了辈分可如何是好。他睁着圆溜溜的眸子,眼巴巴地望向对方,满眼都是忐忑与依赖。 陆清言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不麻烦,你们想吃时,奴婢随时可以给你们做,小公子身份尊贵,万不可这么称呼奴婢。” 顾沉权当没听到,只仰着小脸说:“我今天就想吃,你中午来这里给我们做可好?我也想看看,桂花糕是如何做的。” 想看糕点是假,分明是想趁机多和她接触一下,想看看娘亲有没有给他回信。 陆清言为难道:“清辉堂没有小厨房,奴婢只能去厨房做,等奴婢做好了,给你们送来可好?” 顾沉并未应声,只是转头望向一旁的侍卫。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水光潋滟,瞧着软糯无害,可眼底神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仿佛在无声示意:这件事,交由你们来处置。 只凭一道目光,便叫人不敢敷衍,侍卫又想抹汗了,能否设置小厨房,可不是他说了算,他回道:“属下这就禀告王爷,王爷若准许,属下便喊人来砌灶台。” 不过设置个小厨房,算不得大事,顾凌川直接应允了,当天上午,就有工匠来了清辉堂,顾沉本以为当天就能吃上,她做的桂花糕,设置厨房根本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需要砌筑、抹灰、改烟道,工匠一忙便是两日。 虽然没能提前接触她,顾沉倒也长了见识,每次上完课,他和月牙都要跑去西厢房,看工匠夯土灶。两个小家伙往地上一蹲,能看好久。师傅手艺不错,做好后,还要烘干。等完全干透,可以使用时已是第四日了。 顾沉忙让人去请陆清言,侍卫过来时,正赶上她们休息,小春正在感谢陆清言,恨不得给她鞠一躬,“真是太感谢你了,刚刚我弟弟托人给我传了口信,说我娘喝了几日药,已经不咳了,身上也不怎么疼了,那位老先生真是神了,开的药方特管用,去药房拿了十几日的药,就花几百文,他还帮忙将我娘的骨头掰正了,如今已固定上木板,依他的意思,好好养三个月就能恢复正常。” 陆清言枯黄的脸上,露出一抹笑,“那就好,你总算不用担心了。” 陆清言望见走来的侍卫,连忙起身行礼。 侍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开口道:“宋姑娘,冒昧打扰了。清辉堂的小厨房已然收拾妥当,小公子催着我来请您,不知您现下可有空?” 他言语间礼数周全,称呼也分外恭敬。见小公子看重这位姑娘,待她便多了几分敬重。 陆清言连忙道:“有空,奴婢先去摘一些桂花。” “侍卫已经去摘了,等您到了清辉堂,估计就该摘好了。” 王府挺大,从下人房到清辉堂需要走一刻钟,陆清言笑着道了声谢,“那就辛苦你们了。” 小春道:“我也一道去吧,给你打打下手。” 陆清言摆摆手,“只是做个糕点,不是什么体力活,你快去休息,一连几日,你都没歇好,今日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中午好好歇息一下。” 小春也确实累,闻言没再同她客气,陆清言来到清辉堂时,侍卫已经提着两篮子桂花回来了,估摸着是好几位侍卫一并摘的。 一瞧见她的身影,月牙就兴奋地蹦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宋姐姐!” 陆清言露出一抹笑,小丫头已经小炮仗一般,冲到了她跟前,仰着小脸,一脸兴奋地望着她,“一会儿就做桂花糕吗?” “嗯。”陆清言颔首,抬起眸时恰对上顾沉望来的目光,她忙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奴婢见过小公子。” 顾沉点点头,朝她走了过来,小小年龄就透着一股子沉稳,陆清言瞧着只觉心疼。 她笑道:“做糕点比较慢,你们还是去午休会儿吧,等你们起来,也未必能做好。” 如今天气虽然凉快了些,却不包括厨房,等火烧起来,厨房内肯定热。 月牙看了眼顾沉,见他没走,她也坚定地留了下来,小声说:“宋姐姐,装睡很累的,还是让我们在这儿看你做糕点吧?” 装睡? 陆清言一怔,这是没习惯午休吧?见宝儿也跟着点头,她有些忍俊不禁,“行,不怕热,就留下吧。” 石头拍着胸脯说:“我还能帮你烧火,之前家里的火都是我烧。” 陆清言笑着应了下来,一并来了厨房,糯米、白砂糖、桂花,侍卫已经将需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侍卫摘得不算仔细,混杂着枝叶和青蒂,她先剔除杂质,又用淡盐水轻淘,甘草切片煮水,待凉后,洒在桂花上搅拌均匀。 揉粉制糕的工序繁琐乏味,三个孩子却围在案边看得目不转睛。顾沉几番悄悄挪到陆清言身侧,眸光殷殷,满心盼着她再悄悄递来一封书信,可她自始至终只温软含笑,根本没悄悄传信。 顾沉心头暗暗失落,眉梢都垂了几分,兀自揣测不知寄出的信可否送到娘亲手上,娘亲是否无暇提笔回信? 待到要把米粉团捏成形,顾沉才打起精神,他与月牙双双眼馋,吵着要上手。陆清言笑着叮嘱二人先去净手,又耐心手把手教他们团糕。 石头年岁稍长,自持稳重,不便凑在一处嬉闹,便立在一旁,满眼艳羡地望着两个小的折腾。 孩童下手没分寸,捏出的糕团歪歪扭扭、不成模样。陆清言收拾妥当最后一团粉面时,顾沉和月牙早已蹭得满脸雪白,活脱脱两只沾了面粉的小花猫。 顾沉偷偷瞟见月牙花乎乎的脸蛋,立时醒悟自己定然也是这般模样,耳尖倏地泛红,局促地抿紧小嘴。 月牙也瞧见他脸上的粉末,小丫头咯咯笑了几声,顾沉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反应过来后,她立马捂住了小脸,一头扎进石头怀中,再不肯抬头。 陆清言瞧着二人模样,忍俊不禁弯了眉眼。诸事料理完毕,她细细嘱咐石头,糕团需中火蒸上一刻钟,便领着两个满身面粉的小家伙出门梳洗。 清辉堂只留一名侍女值守,见状连忙打来两盆清水。陆清言道谢过后,同月牙共用一盆,小姑娘指尖沾满干粉,搓洗十分吃力,陆清言便伸手裹住她一双小手,细细替她搓洗干净。 抬眼一瞬,正对上顾沉凝望的目光。小家伙秀致的桃花眼恍若浸了星光,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那点渴求,全然是幼子依恋生母的模样。 陆清言心头骤然一软,柔声笑道:“奴婢来替小主子净手。” 她握起他莹白细嫩的小手,温水漫过指缝。 顾沉正凝神感受暖意,忽觉掌心传来轻轻划动,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细分辨,先是一笔一画落出“宝儿”二字,紧接着又是两字:“乳名”。 她犹豫了一下,暂且没写自己就是他娘亲,一是怕万一被摄政王发现,不完全暴露尚能留些余地,二是先和他培养一下感情。 她一连写了两遍。 顾沉眼睛亮若星辰,原来他的乳名是宝儿,宝素有珍宝之意,娘亲肯定很重视他吧?没收到信的失落,霎时间被难言的暖意填满。 糕点出锅后,陆清言拿盘子先给小家伙们盛了几枚,放到了餐桌上,“你们刚吃了午饭,一人最多吃两枚,别积食了,剩下的晚上再吃。” 她说话温声细语。 顾沉乖乖点头,下午还要当差,她没有多待,当天晚上,十三便被喊去问了话。 少年一袭黑色劲装,眉目柔和,鼻梁秀气,眉眼弯弯自带暖意,一进屋,他便抱拳行了一礼,“主子!” “起来吧。”顾凌川今日同样一身黑色锦袍,他眼瞳深邃锐利,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肩宽腰窄,往那一站,便锐气逼人,“如何?她可曾接触过外人?” 十三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曾,信还在她身上,没见她送出去,今日她去了清辉堂,给小主子做了桂花糕,帮小主子洗手时,属下瞧见,她不老实,像是在小主子掌心写了字,她的手埋在水里,在小主子手下,属下没看清她写了什么。” 这几日小十三一直在观察陆清言,她确实没接触过外人,他将异常之处禀告了一番,没错过任何细节。 顾凌川微微颔首,“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之处,都来禀报。” “是。” 待他下去后,顾凌川便来了清辉堂,寝室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漫过铺着青绒软垫的罗汉床,帐边垂落的纱帘被夜风掀得轻轻晃动。 已然亥时,平日,小家伙早该睡着了,今日却有些兴奋,他趴在床上,撅着小屁股,小手在自己掌心划出了“宝儿”两字,眼底眉梢都是笑。 眼前视线一暗,顾沉心中一跳,才猛地抬起小脑袋,一眼就瞧见了父王,他眼睛不自觉一亮,“父王!” 他连忙跪坐起来。 小家伙身上裹着雪白色寝衣,领口绣小巧的梅花,头上松松垮垮挽着的小发髻,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顾凌川一身黑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墨玉镶金玉带,长身立在床前,一身内敛华贵。他视线沉沉落在小家伙白嫩的掌心,声线低沉:“方才在手心写些什么?” 听见问话他心头一紧,飞快将小手藏在身后,小脑袋连连摇晃,小嘴抿得紧紧,半点不肯吐露实情:“没、没写东西,就是随手乱画几笔。父王夜里怎么过来了?” 顾凌川眸光幽深,他刚刚分明瞧见他写了“宝儿”,因着这两字,他脑海中忽地想起一幅画面。那日阴雨绵绵,他难得多睡了会儿,醒来时,她已起了,正坐在软榻上,很认真地做虎头靴。靴子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婴儿做的。 瞧见他,她眉眼一弯,柔声道:“王爷,我想好孩子的乳名了,就宝儿好不好?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宝儿。” 当时,她已怀孕三个月,尚未显怀,提起孩子,却满是温柔。 白日她写的便是这两个字? 他内心激荡,语气却平淡无波,分明带着试探,“夜深了,过来瞧瞧你为何迟迟未歇下,是什么事惹得你如此亢奋?” 一句话落下,顾沉脊背骤然一僵,小脸瞬间绷紧,他眼珠飞快一转,赶忙抬起小手捂住嘴巴,刻意拖长调子打了个绵软哈欠,眉眼故作困乏,“孩儿已经困了,半点没有兴奋。白日桂花糕吃得饱饱,方才一时积食睡不着,现下困意上来了。” 顾凌川墨黑眼眸凝着冷光,半晌,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却不容置疑,“既是糕点作祟,往后便不准再吃。” 话音入耳,顾沉小脸唰地垮下来,方才亮晶晶的眸子顿时蔫了半截,耷拉着小脑袋,慌慌张张改口补救,小手慌忙摆了摆:“不是桂花糕的缘故!是夜里水喝多了才辗转难眠,父王放心,往后孩儿定然少饮水。” 顾凌川望着小家伙乖巧讨饶的模样,眼底凌厉悄然敛去一丝,“嗯,既无事,那便早日就寝吧。” 顾沉慌忙蜷身躺进锦被里,乖乖阖上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可心头惦念着陆清言的事,眼皮怎么也闭不牢,片刻便悄悄掀开一条眼缝,乌溜溜的眼珠偷偷往床头瞟去。 顾凌川身姿挺拔静立原地,半点没有离去的意思。被他这般守着,顾沉心口悄然漾起一丝甜丝丝的欢喜,攥着锦被的小手悄悄收紧,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开口:“父王,孩儿有一事想求。” “说来听听。”顾凌川语调平淡,黑眸静静落在他脸上。 顾沉撑着枕畔,桃花眼水光澄澈,模样温顺恳切,细细商量:“可否把宋姨调来清辉堂?她善养建兰,又会雕琢木件,做的桂花糕更是香甜。” 话音落地,顾凌川眉峰淡淡一挑,平素惯有的冷冽漫上眉眼,不言不语的模样自带威压。 顾沉心头顿时一紧,小身体往被褥里缩了缩,暗暗懊恼自己贸然提了奢求,父王不会怀疑什么吧? 就在他惴惴不安、暗自后悔之际,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准了。” 顾沉眼睛顿时一亮,唇边露出个笑,“当真?” 顾凌川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孩子瞬间发亮的眉眼,眼神不自觉柔和一份,有暗卫盯着,将人调到清辉堂也无妨,两人接触多了,她总会露出马脚。 室内烛火摇曳,晚风拂过纱帐。顾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眉眼盛满餍足,蜷在柔软锦衾里缓缓阖眼,小嗓子朦朦胧胧低声呢喃:“父王你真好。” 软糯稚嫩的话音轻飘飘落进耳里,顾凌川身形微顿,霎时间如被重石砸在心口,有片刻失神。 一模一样的字句倏然拽着他跌进旧日光景,当年她刚及笄,听闻他许诺查清冤案、替她叔父兄长平反,她眉眼盈着细碎喜色,温顺偎入他怀中,亦是这般柔声细语,叹一句王爷您真好。 过往温存与眼前童言重重重叠,暖意转瞬被陈年伤痛尽数碾碎。 顾凌川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阴翳,指节绷得泛白,心口翻涌着压了数年的愤懑、怅惘与无可奈何。 当初情话说得恳切,到头来却弃他而去。 骗子。 身侧顾沉浑然不觉父王心绪翻涌,小眉头舒展,困意沉沉,没片刻便呼吸匀净,安稳睡去。 顾凌川这才离开清辉堂,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下人房。 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见状,金辰将十三喊到了跟前,问了一句,“宋姑娘可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比心心 第25章 你是娘亲吗 第25章 你是娘亲吗 十三行了一礼,“回主子,宋姑娘已经歇下了。” 顾凌川眉头一蹙,他眉眼如刀,略一蹙眉,周身就好似嗖嗖冒着冷气,他淡淡哂笑一声,“她倒是睡得安稳,派人往下人房走一趟,就说从明日起,让她去清辉堂当差。” 说完,便抬脚走了。 徒留金辰在风中凌乱,主子这是报复呢还是报复呢?金辰谨遵命令,寻了个丫鬟,去了下人房。 门被拍响时,室内几人都有些懵,小春的床铺靠外,下床打开了门,“大晚上的睡呀?” 这丫鬟在清晏堂伺候,是二等丫鬟,小春的瞌睡一下没了,“姐姐可是有事?” 丫鬟笑道:“还真有事,天大的喜事,谁是宋大丫?” 陆清言揉了揉眼睛,趿拉着绣花鞋下了床,“我是,姐姐有何吩咐?” 这丫鬟笑道:“吩咐不敢当,是主子有令,小主子身旁尚未可用的丫鬟,今后你去清辉堂伺候,明早上直接去报到就行,清辉堂有住处,日后,你就歇息在清辉堂,方便伺候小主子。” 陆清言微微一怔,紧跟着头皮有些发麻,一时不明白他的用意,这是打消了怀疑?还是有意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陆清言这下彻底没睡意了,连忙道了声谢,大晚上的让人特意跑来一趟,总不好没半分表示,陆清言摸出十几枚铜钱递给了她,“我刚来府上还没领俸禄,一点心意,姐姐莫嫌少。” 再少也是实打实的铜板,丫鬟笑着收了下来,“明日一早直接去清辉堂报到就行。” 丫鬟走后,小春和小草才围上来,小草感慨了一句,“太好了,主子竟将你调去了清辉堂。” 小春问她怎么一回事,“主子怎么突然将你调去清辉堂?” 陆清言摇摇头,她也拿不定主意。见她面带忧色,小春拍拍她的手,道:“肯定是看你插花不错,人也稳重,才将你调了去,甭担心,能过去是好事,如今府里没有当家主母,小主子便是实打实的小主子,清辉堂正好缺人,你若伺候好了,被提拔成大丫鬟指日可待。” 小霞也坐了起来,难得说句玩笑话,语气四平八稳的,“苟富贵,勿相忘。” 小春笑道:“是呀,可别忘了姐妹们,听说王爷还让清辉堂增设了小厨房,日后肯定需要掌勺的大厨,我不求当大厨,能过去当个副手也好呀。” 陆清言可不敢应承,她想带宝儿离开,真将她调去了,指不定还会被她连累,她笑道:“那也得等我成了大丫鬟,有了话语权才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你闲暇时,多练练刀工,若入了秦管事的眼,没准今年就提拔你当副手了。” 小春咂咂嘴,圆圆的小脸一垮,“哎,想得她青睐,比登天还难,我还是做梦来得快一些,睡觉睡觉。” 大家忍俊不禁,又躺了下去。 陆清言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不管怎样,能到宝儿身边伺候,都是一件好事。不仅能多和他相处,日后也更有机会筹谋旁的。 翌日清晨,起来后,陆清言便收拾了一下行礼,她的东西少得可怜,总共也就两身衣服,两三下就收拾妥当了。 小春还送了她几步,她有些不舍,眼眶都有些发酸,“我原想着下次休沐,请你们去我家里,我给你们烙饼吃呢,没成想你就要走了。” 陆清言促狭道:“不知道还以为我要远赴天涯海角呢,你每日去送花时,咱们都能见着,何况距离下次休沐仅剩几日,这饼我兴许还真能吃得上,你可得多烙点。” 小春破涕为笑,“那可说好了。” 陆清言拍拍她的肩膀,“嗯,若忙不过来,随时跟我说,我闲暇时可以去给你搭把手。” “忙得过来,再有一个多月,府里就要采买新人了,届时肯定还要调人过来,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陆清言踏进院门时,晨光已铺满整个院落,三个孩童早已起身,齐齐在青石院里踮脚扎马步,小身子绷得有模有样。 顾沉一眼瞥见她,漆黑的桃花眼瞬间漾起细碎亮光,碍于正在练功,稳稳扎着马步分毫未动。一旁的月牙却按捺不住欢喜,迈着小短腿快步奔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兴冲冲发问:“宋姨,今日又来做香甜糕点吗?” 先前石头同她讲过规矩,天大地大,主子最大,月牙索性一改往日的叫法,乖乖跟着顾沉唤起了宋姨。 陆清言含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乎乎的面颊。王府膳食调养得当,月牙原本清瘦的脸蛋养出一圈嫩肉,肌肤莹白圆润,一碰便鼓起腮帮子,惹人怜爱。 她柔声笑道:“往后奴婢便留在清辉堂当差,日日都能陪着你们,想吃桂花糕时,随时吩咐我便是。” “当真?”月牙眼睛一瞬瞪得溜圆。 顾沉仍稳稳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端正,语气却藏不住洋洋自得:“自然不假,我早前便同你说过,她定会过来。” 小小年纪眉眼飞扬,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骄傲模样。 陆清言心头微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诧异问道:“原来小主子一早便知晓我会调到此处?” 顾沉精致的面庞故作淡然,小下巴微微抬着,淡淡应声:“是我让父王把你调来的。”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盛满忐忑期盼,眼巴巴望着她,分明等着一句夸赞。 陆清言心头一软,弯眸浅笑:“承蒙小主子费心,往后奴婢定然悉心照顾好小主子。” 这话落罢,顾沉耳尖飞快染上一层绯红,别扭地垂下视线,细若蚊吟:“谁要你专门照料我……”后半句不肯细说,一双眸子却亮如夜空星子,满心的依赖与欢喜。 陆清言心头软软的,这时一个丫鬟走了过来,道:“宋姑娘随我来吧,先将东西放到住处。” 这丫鬟住在西厢房,负责照料顾沉的起居,如今院子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厮,她叫巧兰,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她秀丽的面容带着一丝浅笑,道:“一间房仅有两张床,月牙如今和我一个屋,宋姑娘便住我隔壁吧,隔壁也没人。” “成。”陆清言走进了西厢房,房间不算小,里面有两张床铺,一张书桌,几把椅子,还有两个衣柜,原本就是给奴仆准备的,陆清言轻手轻脚地将包裹放在了床上。 出来时,顾沉已经扎好马步了,小家伙额前都出了汗,陆清言上前一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 巧兰刚收拾好餐桌,见状,忙走出了屋,正想说小主子不喜奴婢靠太近,这种活日后无需她做,谁料下一刻,就见小主子乖巧地扬起了小脸,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任她擦了擦。 巧兰不由一怔。 陆清言给他擦完汗时,小厮便送来了膳食,陆清言招呼着他们去洗手,巧兰接过膳食,放在了餐桌,晨光落满膳桌,瓷碟里各色菜肴、糕点被她摆得齐整。刚抬眸就见她一手牵着小主子,一手牵着月牙,走了进来。 巧兰心情颇有些复杂,频频打量着陆清言,面前的女子面容枯瘦,皮肤蜡黄,长得也不算好看,脸上还有雀斑和痣,按理,这等相貌的人只能做一些洒扫的活计,她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小主子的青睐?就因为糕点做的好吃? 一旁侍立的巧兰怔怔立在原地,满心满脑惊疑不定,只觉不可思议,更震惊的尚在后面,往日里性情冷淡、惜字如金的小主子落座后,目光竟直直落在陆清言身上,小手轻轻朝她一招,眉眼软软的,“宋姨,过来同我们一块儿用膳。” 巧兰是最早来清辉堂伺候的,印象中小主子和王爷很像,总是神色淡漠,别说邀下人同桌用饭,便是寻常答话都寥寥无几,也就和石头、月牙亲近一些。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暗自腹诽,眼前这满眼期盼、待人亲昵的小主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陆清言连忙躬身摆手,语气恭谨:“多谢小主子体恤,尊卑礼法万万逾越不得,奴婢在旁伺候布菜便好。” 顾沉闻言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嘴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巧兰站在侧边,眼睁睁看着一贯冷僻的小主子流露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越发震惊。 这位新来的宋姑娘手段实在高明。 用完早膳,夫子便来了,三个孩子去上课时,陆清言才和巧兰一起用早膳,陆清言性子和善,想和人打好交道时,总能让人如沐春风,调来一日,便和巧兰熟悉了起来。 第二日众人刚用完早膳,膳碗才由小丫鬟收拾进后厨,巧月便踏着满地碎光登门。 陆清言正立在廊下理着晾晒的绢帕,瞧见她,巧月脚步一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意外,“来时路上便听闻你调任清辉堂,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恭喜宋姑娘,在清辉堂当差,往后升任大丫鬟指日可待。” 陆清言敛衽含笑:“清辉堂正值缺人,不过是运气好侥幸补缺,大丫鬟的福分从不敢奢望。姐姐今日过来,可是有差事吩咐?” 巧月缓步走上台阶,她一身青色布裙素雅规整,神色温和,“小主子每逢初一、十五休沐,再过两日便是初一,届时徐姑娘会携幼侄前来府中做客。这两日你们用心整饬院落,待客所需鲜果、茶叶,径直去茶房、果房支取便是,自下月起,清辉堂也有每月份例,你们去账房申领签牌,按月定点支取即可。” 巧兰素来与巧月交好,知晓她藏在心底的情愫,当即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哪个徐姑娘?难不成是徐娅晴?这人倒是心思活络,就是打上了小主子的主意。” 巧月秀眉微蹙,眼尾淡淡一压,语声平稳无波:“巧兰,隔墙有耳,谨言慎行。” 院中风掠过兰草,沙沙作响,巧兰撇了撇嘴,“这院里就咱们三人,哪里来的外人,我也就只在你跟前随口抱怨几句。” 巧月有些无奈,转移了话题,“若是人手不济,只管捎信与我,我可调派两名丫鬟过来帮衬一二。” 巧兰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说:“我送姐姐出府,清言你暂且回屋歇息片刻。” 陆清言会意,晓得二人要说私已话,便没有随行相送。 二人沿着院外栽满海棠的道路,往前走去,四下花木幽深,周遭再无当差仆婢。 刚走出院门数十步,巧兰便开门见山:“哪里需要外调丫鬟?旁人手脚粗笨哪里合用。不如我去太皇太后跟前求情,索性把你调来清辉堂,徐姑娘都能来做客,你干脆来这里当差,往后也能与我做个伴。” “万万不可。”巧月脚步顿住,素白面颊漫上一层浅绯,垂眸望着脚下的青苔,语气轻而克制,“妹妹好意我心领,这点私事,万万不能叨扰太皇太后。” 巧兰眉头拧得更紧,满心费解。 在她看来,太皇太后素来器重巧月,只要巧月开口,抬举做姨娘并非难事,换做自己定然想方设法谋求近身机缘,偏偏巧月一味退让、半点不肯争取。 她忍不住伸手轻点巧月额头,恨铁不成钢:“你真心倾慕王爷,便该想方设法常在他面前露面。我与陈振不也是主动争取才修成正果?” 巧月立在浓荫之下,日光透过枝叶碎碎落在她肩头,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缕落寞,却依旧恪守本分,“休要胡言,王府家规森严,向来容不得丫鬟攀附主子、痴心爬床,失了规矩便是自毁前程。” 院内,陆清言本无意闲坐,拎着铜制花洒预备给阶前建兰浇浇水,刚挪到院墙根下,墙外二人的对话便飘进耳中。 她登时僵在原地,没料到二人特意走出院落闲谈,偏偏落脚之处紧贴院墙。她慌忙放下花洒,正要蹑脚退开,转角处忽然闪出小小的身影,顾沉好奇尾随过来,恰好也听见墙外的对话。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顾沉像是偷偷干了坏事被撞破一般,白嫩小脸瞬间涨红,连忙竖起小手抵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陆清言切莫出声。他倒要暗中瞧瞧,这名丫鬟是否当真有心攀附父王。 墙外的巧兰仍在苦口婆心劝说:“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你受太皇太后看重,本就和寻常丫鬟不一样。何况,徐娅晴绝非宽厚性子,一旦嫁入王府,你往后再无半分机缘。” “王爷对陆姑娘情深义重,徐姑娘也未必能入府。”巧月望着王府连绵飞檐,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再得太皇太后倚重,也只是个丫鬟,“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替我忧心。” 巧兰无可奈何地叹气:“罢了,你的心思我实在琢磨不透。眼下是来清辉堂最好的契机,错过再无机会。你且考虑考虑,我还要回去当差,便送到此处。” 陆清言心头五味杂陈,敛了方才偷听的纷乱心绪,俯身牵起顾沉温热的小手,转身缓步退回屋内。屋中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案头摆着未收起的书卷笔墨。 她尚未想好,怎么开口,就听他仰着小脸问,“宋姨,为什么这么多人惦记父王?” “摄政王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倾慕王爷的人本就不会少。往后王府里还会陆续遇上形形色色对王爷心存爱慕的女子,这都是人之常情。往后再听闻这些闲言碎语,小主子听过便可抛之脑后,不必放在心上。你年岁尚小,首要之事便是潜心读书习武,莫要被后院琐事扰乱心神。” 顾沉顺从地点头,纤长卷翘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模样乖巧得不可思议,却忽然说:“倾慕爹爹的人再多,他也只心悦娘亲。” 陆清言听见这话,心尖猝然一颤,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万般酸涩堵在心头,心悦吗?他虽待她严苛,却事事上心,也许曾经确实心悦过吧。 可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早晚有一日要迎娶王妃,赵香香尚未嫁入王府,曾屡次刁难她,害得她险些没了宝儿。 陆清言揉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窗外微风拂过院中海棠,几枚粉白花瓣飘落在地上,她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 顾沉扫见她低落的神色,小小的心口也莫名跟着发闷,耷拉着眉眼,歪着头执拗地问:“你觉得父王会不会娶徐姑娘?” 陆清言神色微滞。 她弯腰屈膝,细细替孩童理好歪扭的锦缎衣领,柔声道:“王爷婚配之事事关重大,自有他权衡决断,不是旁人能够揣测的。” 顾沉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小脑袋轻轻点了两下,一脸笃定地说:“父王绝不会娶她的,你放心。父王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我娘亲一人。” 说罢扬起小脸,黑眸亮晶晶的,满是孩童毫无来由的笃定。 陆清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正恍惚着,小家伙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寝室,“我有娘亲的画像,你想看看吗?” 陆清言分明感受到,小家伙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一遍又一遍,“你是娘亲吗?” 作者有话说: 提前发表啦,明天早上七点见,比心心 第26章 寻她 第26章 寻她 她心尖颤了颤,百般情绪涌上心头,眼眶都有些发酸,对上小家伙期待的目光,她没否认,只轻轻点头。 顾沉眸色骤然一亮,她竟真是娘亲! 之前他就猜测过,她是不是娘亲,可时间有些对不上,他刚来到王府没几日,她竟也来了,按话本所言,她应该在南疆才对。 难道娘亲和他一样,也重生了?正猜测着,掌心又有些痒,怕隔墙有耳,她轻轻在他掌心写道:“宝儿,是娘亲不好,没能护住你。” 顾沉连忙摇头,也在她掌心写道:“娘亲能来寻我,孩儿已经很高兴了,您不必自责。” 他一脸新奇地看了看娘亲的脸,也不知道她怎么打扮的,竟和之前截然不同,他走到书柜前,将娘亲的画拿了出来,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这是爹爹画的哦,好看吧。” 陆清言目光不由落在了画上,画中的女子倚在栏杆上,正在喂鱼,湖里是大片的荷花,好几只鱼儿,跃出了湖面,朝她涌来。她动作悠闲,目光却带着一丝怅然,画的竟真是她。 他画得确实很好看,景色和人物都栩栩如生。 陆清言认出了这身衣服,当时她尚未及笄,每每想念兄长时,她会偷溜去水榭赏荷,不曾想竟被他瞧了去,还作了画,“王爷给您的?” 顾沉眉眼带笑,“嗯,我好奇娘亲的相貌,入府没多久,便问了问父王,她长什么样,父王便给了我这幅画。” 这时,月牙跑了进来,“小主子,夫子来啦,要上课了。” 顾沉小心翼翼将画收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说:“我先去上课啦。” 见他如此欢喜,陆清言也很欢喜,“去吧。” 一个上午,顾沉都有些飘飘然,上课时都有些走神,总是想起娘亲,她竟真的来找他了,小家伙眉眼含笑,活像偷到腥的小老鼠,神采都飞扬了几分。 好不容易才熬到下学,夫子一走,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走到房门时,险些撞到巧云身上,他忙刹住了步伐,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脑袋,幸亏她无碍。 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食盒划过,他清了清喉咙,问了一句,“宋姨呢?” 巧云恭敬道:“回小主子,她还在厨房,今日她又摘了些桂花,刚蒸了一锅桂花糕,奴婢看你们下学了,就给您拿来一些,您趁热……” 她话没说完,就见他一阵风似的朝厨房跑去,只丢下一句,“我一会儿再吃。” 巧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一个奴婢,也管不到主子头上,便眼睁睁看着他去了厨房。 来到厨房门口,顾沉果然瞧见了她的身影,陆清言刚将剩下的糕点放入锅中,听见脚步声,她眸中带了点儿惊喜,“小主子怎么来了?” 顾沉这才有些拘谨,小声说:“叫我沉儿就好,我来看看,你做好没,需要帮忙吗?” 陆清言心中暖暖的,眼窝都有些发酸,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她哪里敢喊他沉儿,只温声道:“无需帮忙,您快去吃吧,糕点趁热吃好吃。” 顾沉乖巧点头,又看她一眼,才喜滋滋吃糕点去了,用完午膳,便到了午休时间,顾沉躺下休息时,才发现他的小枕头有些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在枕头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 小玩偶是用粗布缝制,是个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小兔子。 顾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收到玩偶,眸色都亮了几分,唇边不自觉带了笑,肯定是娘亲送他的!午休时,他都没撒手,一直抱着小玩偶。 玩偶确实是陆清言放在枕头下的,她闲暇缝的,之前不敢送,今日给他收拾房间时,便放在了枕头下。身为丫鬟,为了讨小主子欢心,给他缝制个玩偶,也算不得大事,就算被人发现了,似乎也说得过去? 下午要去演武场,离开小院时,他颇有些依依不舍,很想喊上娘亲一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娘亲不想暴露身份,还是别喊她了,以免暴露什么,顾沉根本不知道,该暴露的已经全暴露了。 包括他写的字,陆清言的回复,都被暗卫瞧了去,如今已经被暗卫禀告给了顾凌川。 哪怕早有猜测,真知道她便是陆清言时,顾凌川心中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处理完政务,他便打算回府,刚起身,就瞧见秦公公来了文华殿,“有事?” 只是被他看了一眼,秦公公腿都有些软,他擦了擦汗,弯下腰,恭敬道:“回王爷,皇上今儿没好好听讲,被太后娘娘打了手心,许是有些生气,一直没用午膳,晚膳也没吃,老奴没法子才跑来叨扰您,他最是听您的,您且劝劝他吧,他风寒才刚好,一直不吃饭,身子骨哪里撑得住。” 摄政王蹙了蹙眉,抬脚去了乾清宫,他过来时,小皇帝正趴在书案前练字,六岁大的小孩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瞧见他,委屈地瘪瘪嘴巴,小声喊了一声,“皇叔。” 顾凌川微微颔首,走过去,看了眼他的字,练了两年,字迹倒也端正了些,他没提太后罚他的事,就算他贵为皇帝,母亲教导儿子,也天经地义,他不便插手,只是道:“写得尚可,休息会儿再练,先用晚膳。” 小皇帝的相貌有几分随了先帝,面容颇为俊秀,小小年纪已然生得眉目清疏,虽年幼,却难掩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 他乖乖放下了狼毫笔,“皇叔陪朕。” 顾凌川留下陪他用了晚膳,又考查了一下他的功课,回到摄政王府时,夜色已深,顾沉已经歇下了,他过来看了眼儿子,小家伙抱着小玩偶,睡得正沉。 顾凌川的目光落在了玩偶上,眸色深不可测,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方抬脚去她房中。 作者有话说: 本来说早上七点更,提前更了几个小时,因为要上夹子,明天晚上十一点见,到时给大家双更,比心心 第27章 他抬手解开 第27章 他抬手解开 一轮明月升上檐梢,院内树影斑驳,月华洒入室内,室内覆着一层淡白银光。陆清言早已安寝,此时睡得正沉。 顾凌川悄无声息来到了她床头,回府后,他先沐浴了一番,换了一身常穿的墨色交领锦袍,凌厉的五官浸在月色里,少了几分杀伐,添了层化不开的温柔。 他立在床畔,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她半张脸压在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侧脸,仍顶着一张枯黄的面孔,连睡觉都不曾放松警惕,睡姿却和之前一样,脊背微微弓起,像只受惊蜷缩的小猫,将自己团作小小一团。 顾凌川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愠怒、失而复得的庆幸搅作一团,良久,他才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极轻地撩开她领口衣襟,锁骨之下,一枚细小如针尖的淡红小痣清晰映入眼底。 从前情浓之时,他曾无数次低头轻吻此处,根本不会认错,眼前这人,确实是她。 顾凌川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单薄锁骨。 他指尖冰凉,陆清言不由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倒竖,睡意朦胧间本能起了戒备,她抬手摸过枕边锋利银簪,直直朝身前刺去。 顾凌川反应极快,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低沉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是我。” 熟悉的声线入耳,陆清言浑身一颤,睡意瞬间消散殆尽。她仓促抬眼,看清床前那道挺拔身影,心头惊骇如惊涛骇浪。睡前她分明落栓抵门,此人竟能悄无声息入内。 不对,他怎会在夜深人静时,孤身来她房中? 她慌忙撑着榻沿坐起身,手忙脚乱扯过薄衫裹紧单薄身子,强作镇定抬眸,“不知王爷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他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透着一丝冷寂,“陆清言,你还要伪装到何时?” 陆清言长睫轻颤了几下,掩去了眸底的慌乱,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奴婢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本该涌上滔天怒火,可脑海中接连闪过暗卫递来的密报:他离京后赵香香百般磋磨她,还险些害死他们的孩子。 她孤身远赴南疆寻找老兵,好不容易拿到证据,又千里奔赴宣州,向刘元求助,反倒被刘元觊觎容貌,想纳她为妾,甚至联络了武安侯,武安侯哪里容得下她? 她一路亡命逃窜,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心底的怒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纾解的心疼。 “听不懂?”顾凌川抬手,自她枕下贴身藏着的衣襟里抽出一封薄薄信纸,那是宝儿寄来的回信,“你以为掌心传字、不出声响,便能瞒过暗卫?” 陆清言瞳孔微微一震,肩头骤然垮下,满心颓丧。他手下暗卫个个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是她太过心急,终究露出了破绽。 她屈膝跪坐在被褥之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骨子里的倔强半点未消,依旧咬着唇不肯松口,“奴婢听不懂王爷所言。” 顾凌川望着她硬撑伪装、满身疲惫的模样,胸口闷得发紧,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再次升腾的火气,声线柔和些许,“我说过,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室内一下陷入死寂,窗外秋虫低低鸣唱,声声清晰入耳,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僵持。 顾凌川转身缓步走向案几,指尖捻起火折子,一簇昏黄烛火亮起,将他俊朗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折返床前,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失落:“我就这般不值得你信任?宁可千里奔波求助刘元,也不肯回京寻我?” 陆清言心头微微一颤,有些诧异地抬起来眸,他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肯定恨极了她才对,寻到她后,肯定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可面前之人,完全没有动怒的意思,竟是露出了少有的温情。就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几年,仿佛她也不曾逃离京城。 诧异归诧异,她却没有吭声。她离京时,他尚在剿匪,陆清言一直以为,归京后,他便会迎娶赵香香。 她根本没想过回来,也不想再欠他。 害死她叔父的人,早就被先帝封为了武安侯,势力如日中天,单靠她根本扳不倒,刘元曾是他父亲的旧部,和武安侯也有旧怨,陆清言这才辗转几个月抵达宣州,是她错估了人心,没料到刘元竟会和武安侯联手。 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也落入了刘元手中。 是她无能,迟迟无法为亲人洗清冤屈。烛影摇曳,衬得她面容愈发黯然,眼底盛满无力与酸涩。 顾凌川最看不得她垂头丧气、满心失落的模样,哪怕她变了一副模样,他心口依旧一阵窒闷。 他缓缓抬起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枯黄单薄的脸颊,低沉嗓音竟透着一丝缱绻温柔,“阿言,你不必再四处奔波,我已掌握关键证据,他们猖狂不了几日。” 陆清言一怔,下意识攥住他身前衣襟,眼眸骤然亮起微光,急切追问:“当真?” “嗯,我向你保证。”顾凌川轻声应下。 片刻欣喜过后,她才惊觉二人距离过近,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太过逾矩,她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不再刻意遮掩身份,低声询问:“王爷打算何时为陆家翻案昭雪?” “眼下并非最佳时机,你安心等候,不出数月,必还陆家清白。” 陆清言攥紧被褥,别扭又真诚地躬身道谢,“多谢王爷,王爷心怀天下,体恤忠良,陆家上下若泉下有知,定感念王爷高义。” 顾凌川语气坦荡,“无需你道谢。陆家世代忠烈,曾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你叔父同样战功赫赫,忠臣良将本不该蒙冤,为他们翻案,本就是本王的职责。” 短短几句话,戳中她积压多年的委屈,陆清言眼眶微微发热,水汽在眼底打转。 他私下虽然严苛刻板、规矩森严,却也胸襟磊落,处事公允仁厚,有他这般掌权之人,实乃社稷苍生之幸。 夜色愈加深沉,陆清言敛下心绪,轻声逐客,“夜深露重,王爷还是早些回院歇息吧。” 顾凌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语气自然,“确实该歇息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解开腰间玉带,随手将身上墨色外袍褪下,搭在一旁衣架上。 陆清言当场看呆了,脑子一片空白,说话都磕磕绊绊,“王、王爷?” “嗯。”顾凌川应声,熟稔地躺在床榻外侧。从前二人朝夕相伴之时,他公务繁重,三日一上早朝,素来都是睡在外侧,只可惜这张床,委实有些小,哪怕侧着身体,仍有些挤。 陆清言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尖红透,仍有些目瞪口呆,就算他不追究自己逃离一事,也万万不该如此! 她攥紧了锦被,憋了许久,才涨红着脸出声,“王爷请自重!” 第28章 撵人 第28章 撵人 两人僵持了许久,他也没离开,他打定主意时,陆清言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怪她怂,她实在怕他秋后算账,根本不敢硬刚。 夜色越来越深,明日她还要当差,没法同他耗一夜,最终败下阵来,气鼓鼓在里侧躺了下来,“王爷既不肯走,明日就早些离去吧,以免被丫鬟瞧见,有损您声誉。” 顾凌川应了一声,想将人搂入怀中,瞧见她生闷气的模样,又忍了下来。 房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 陆清言背对着他,拘谨地往内侧挪了大半寸,浑身绷得僵硬,半点不敢松懈。 顾凌川平躺在外侧,一动未动,只是半边身子悄然拢着她。陆清言本以为自己睡不着,许是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了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睡着后,顾凌川才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里,许是习惯了他的怀抱,她只是动了动,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垂眸望着她,指尖触到她真实的体温,那颗漂泊了数年的心,才算终于落回胸腔。 他不敢收紧手臂,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她,又不敢松手,唯恐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如同过往无数次梦境一般,转瞬消散无踪。 明明满心怨她决然逃离,可得知她一路颠沛流离、受尽磋磨时,那点微薄的怒意,早已消失殆尽,怕她畏他,惧他,他甚至不敢质问她为何逃走。 没人知道,他有多贪恋怀中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也没人知道缺了她的这些年,他每日每刻都如同行尸走肉,唯有此刻拥她在侧,才算真切活了过来。 翌日清晨,陆清言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她发了会儿呆,才起身,虽然被他发现了,结果却没到最坏的时候,她多少松口气,压在身上的巨石,都好似被人移开了些。 当务之急是和宝儿好好相处,等他放松警惕时,总有机会再次离开。 陆清言不是庸人自扰的性子,没再烦恼,收拾好后,她便去了小厨房,打算给宝儿熬点粥。 秋日干燥,百合雪梨粥恰好能润润嗓子,等她将粥煮好,院内便传来了动静,是他们三个起床了。 陆清言弯了弯唇,笑着迎了出去,“奴婢刚给你们熬好百合雪梨粥,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 顾沉正想找她,瞧见她,眉眼也带了笑,脆生生回了一句,“现在喝。” 娘亲肯定是特意给他熬的,当然是趁热喝。 梨香软糯,百合清甜,口感极好,顾沉夸了一句,“宋姨煮的粥真好喝。” 月牙跟着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喝!” 顾沉朝她招手,“宋姨坐下一起吃。” 陆清言想多同他相处,便没有再推辞。横竖身份早已被王爷拆穿,不过一起用个早膳,倒不必处处谨小慎微。 同他待在一处,时间向来过得飞快。待早膳结束,他前去上课,她便同巧兰一同打理院落,将屋中里外收拾得整齐洁净。 诸事打理妥当,她取来针线绣荷包,是预备寄给宝儿的。她一针一线细细描摹,不知不觉夜色已深,院内静悄悄的,始终不见顾凌川的身影,她暗自松了口气,吹熄烛火后,便睡下了。她全然不知,待她沉沉睡熟时,顾凌川还是悄然来了。 成堆的公务将他牢牢绊住,直到夜深才堪堪处理完毕。他走到榻边,垂眸凝视她安睡的容颜,俯身,在她头发上印下一吻。 陆清言睡得极沉,只无意识翻了个身,并未惊醒。顾凌川不忍打扰她,缓缓侧身将她轻揽入怀,随后便闭上了双眼。 昨夜一宿无眠,他也有些疲倦,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因公务繁忙,天不亮,他便离开了,陆清言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来过。 早上起来后,她绣了会儿荷包,才动身去往厨房熬粥。 今日恰逢初一,顾沉不必跟着夫子读书,起来后,他便来了小厨房,一进门便见她正立于灶台前忙碌,他心中一暖,连忙上前开口劝道:“您不必亲自操劳这些,吩咐厨娘动手便是。” 他曾在话本里零星读到过关于娘亲的片段,文字寥寥数笔,却也隐约知晓,这些年她在外颠沛,吃尽了苦头。 陆清言回头浅浅一笑,“无妨,片刻便能好。” 娘亲亲手熬煮的粥软糯清甜,很是好喝,顾沉足足喝下一大碗,小肚子撑得圆滚滚。 陆清言莫名有些心酸,只觉得亏欠他良多,温声劝道:“走吧,去园子里溜达一圈,消消食。” 他眼睛一亮,立刻牵住陆清言的手。 巧兰站在廊下,看着小主子这般黏着陆清言,心底满是艳羡,却识趣没有跟上前,只出声叮嘱:“徐姑娘今日会前来拜访,宋姐姐你们切莫在外逗留太久。” 顾沉闻言脚步一顿,方才欢喜的小脸瞬间冷了几分,皱起眉头闷闷道:“凭什么她一来,我们便要特意回来应酬?” 话音落下,不等巧兰接话,他径直攥紧陆清言的手,转身离开了清辉堂。 他们在亭台花木间缓步闲逛,赏景嬉闹,流连许久,陆清言中途几番劝他早些回去,顾沉却执意不肯。 他这个脾气,也不知随了谁,倔得很。 陆清言心中有些忐忑,生怕他这般态度会怠慢徐姑娘,惹来祸端,可看着他依赖自己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扫他兴致,只好顺着他,在园中多消磨了大半日时光。 直至日头升至晌午,他们才一同返回清辉堂。 进门后,陆清言方才疑惑开口,“方才徐姑娘可曾来过?怎的不见她到花园寻我们?” 巧兰也是满心不解,如实回话,“人是来了的,只是守院侍卫直接将人请走了,说小主子不在院中。奴婢实在猜不透王爷的心思,瞧着像是特意吩咐过,不准那徐姑娘靠近小主子。” 她压低了声音,“难不成王爷不想娶她?” 陆清言不由攥紧了帕子,心中莫名有些乱。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也得十一点更,后天再双更,比心心 第29章 立世子 第29章 立世子 这话实在不好接,陆清言只垂着眼,低声轻道:“想必王爷自有考量。” 巧兰见小主子对她亲近,也有心同她交好,悄悄往她身侧凑了凑,压着声音掏心窝子说道:“今日多亏王爷出手拦下了。我还记得从前宫宴,徐姑娘那侄子也曾入席,自幼被家中宠得无法无天,性子骄纵跋扈。方才来的这个,瞧着眼底藏着顽劣,也不是安分守己的模样。” 那小孩被侍卫拦下时,小脸当即沉了下去,嘴里还低声咒骂了几句,徐婉晴脸上那一贯装出来的端庄温婉也尽数崩碎,脸色很难看,最后只得强压火气,拽着侄子悻悻离去。 巧兰咂了咂唇,眉飞色舞道:“倘若真让那孩子来给小主子做伴读,往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是非。王爷这般拦着,分明是心里看重小主子,想来也是看透了徐姑娘品性不佳,才无意迎娶。” 顾沉恰好缓步走近,堪堪听见后半句,唇角不受控地悄悄往上扬了扬。察觉到娘亲望过来的视线,他眨了眨乌黑的眸子,眼底藏着几分得意,像是无声同她示意:你看,我说得没错,父王绝不会娶旁人,他心里只有你。 对上他澄澈通透的眼神,陆清言反倒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目光,轻声道:“如此倒是清净,省得往后还要费心应酬她。” “可不是,省心多了。” 话音落下,巧兰才看见顾沉走了过来,她连忙敛身行了一礼。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守门侍卫扬声问道:“陈公公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来人是伺候先帝多年的陈公公,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拱手道:“咱家奉旨意前来宣旨。” 侍卫连忙侧身引路,请他入内。 陈公公徐徐展开明黄圣旨,嗓音平缓庄重,缓缓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惟我皇家,敦睦亲藩,笃念勋劳。摄政王乃朕至亲皇叔,殚心辅政,夙夜忧劳,保全宗庙,功莫大焉。其子顾沉自幼纯孝聪慧,举止端方,颇有乃父之风。特恩册封顾沉为摄政王世子,享亲王世子俸禄规制……小公子,速速接旨谢恩。” 余下的字句陆清言一句也没能听进耳中,脑子轰然一空,怔在原地,直至陈公公出声提醒,她才猛然回过神。 顾沉亦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想起父王这般看重娘亲,立自己为世子原是情理之中,神色坦然上前跪地接旨,朗声道:“臣顾沉,谢陛下隆恩。” 陈公公笑着将圣旨交到他手中:“小公子,如今该称一声小世子了。您这份殊荣,可是摄政王亲自入宫恳请圣上降下的恩典,难怪都说,王爷看重您,果然如此。” 送走陈公公,满院下人仍沉浸在震惊之中,陆清言更是心绪纷乱。顾沉并非王府嫡出,却直接越过规制册立为世子,王爷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万千疑问堵在心口,乱糟糟理不出半分头绪。 巧兰却满心欢喜,他如今成了世子,她的身份地位也能水涨船高。她抬眼望了望日晷时辰,笑着开口:“该置办午膳了,奴婢吩咐后厨添几道精致菜式,今日小主子册封为世子,理应好好庆贺一番。” 陆清言敛了心神,和他一道去了小厨房,今日的午膳格外丰盛,顾沉吃得很满足。 今日休沐,下午也不必去演武场,顾沉半点无午休之意。用过午膳,他便拉着陆清言去往自己的书房。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取下他的木刻小兔,转身递到她掌心,眼底盛满期待:“昨日方才雕琢完工,这个送你。” 小家伙巴掌大的小脸绷着,生怕她不喜,又慌忙补了一句:“就当是先前那只布偶的回礼。” 陆清言望着木兔温润的纹路,眉眼弯起柔和笑意:“多谢小主子,我十分喜欢。” 顾沉立时微微板起小脸,语气认真:“四下没有外人,不必总以奴婢自称。” “好,我记下了。”陆清言爽快应下。同他相伴时总觉光阴飞逝,转瞬便至夜幕。回到自己居所,她取出针线笸箩,继续为宝儿绣荷包,锦缎之上绣着一只圆滚滚的白兔,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啃得香甜,瞧着憨态十足。 绣完工针,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简单梳洗后便躺卧榻上。没歇片刻,门外木栓轻响,被人从外头拨开。 陆清言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月色裹挟着一道挺拔身影踏入院中,是顾凌川。一股莫名烦闷堵在胸口,待他走到榻边,她才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王爷今夜怎又来了?” 他今日身着一袭绛紫暗纹锦袍,腰间悬一块温润墨玉,月色衬得眉眼俊美迫人,淡淡反问:“我来不得?” 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陆清言一时语塞。从前她便知晓,这人一旦打定主意,任谁也无法更改。 心底藏着想问他册立顾沉为世子的缘由,话到唇边,终究不敢出口。她闷闷地重新躺下,低声怼道:“这榻本就狭小,委屈王爷不嫌弃。” 顾凌川随手解下外袍搭在一旁衣架,声线平淡,“明日我命人送来一张宽大拔步床。” 她本不是这个意思,生怕他当真大动干戈置办,连忙阻拦:“这张榻住着正好,不必劳师动众折腾。今日我着实疲累,先歇息了。” 说罢便合上双目,身子刻意往榻内侧挪了挪,摆明了不愿与他亲近。顾凌川眸色暗了几分,终究随了她的意,安静躺了在她身侧。 次日天光微亮,陆清言朦胧睁眼,才惊觉他竟还没离开。小屋逼仄,他独坐木案前,不知在翻看何物。 她惊得半截哈欠僵在嘴边,匆匆披好衣衫下床,问了一句,“王爷怎还在此处?今日朝中不需理事吗?” 顾凌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走近几步,赫然看见他指尖把玩着那只刚绣好的白兔荷包,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一空。下一秒,便见他毫无顾忌,直接将荷包系在了自己腰间。 陆清言硬着头皮上前,“这荷包是我给宝儿绣的。” 他指尖摩挲着绣线,并无归还之意:“孩童哪里用得上这般繁复荷包。” “这纹样本就是孩童玩物,王爷佩戴出去,旁人见了免不了取笑。” 顾凌川抬眸,眼底带着浅淡冷意,“谁敢多言半句?” 陆清言一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腹诽: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要暗自发笑。僵持半晌,她无奈退让:“我重新为王爷绣一方荷包,你将这只还给我可好?” “当真?” “自然,我何时有过言而无信之时?” 顾凌川低低嗤笑一声,话里裹着陈年委屈:“几年前我生辰前夕,你曾许诺备好贺礼,等我归京,待我征战归来,你早已不见踪影。” 陆清言心头骤然一虚。又听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与醋意,“又是给他雕木兔,又是熬夜绣荷包,针线筐里那匹宝蓝锦缎,刚裁好料子,也是为他准备的吧?” 锦缎是前日托小春采买的,确是打算给宝儿做件衣衫。顾凌川目光落在她身上,字句皆是不易察觉的抱怨,“陆清言,除却我脚上这双旧靴,你可曾为我亲手做过其他物件?” 她下意识看向他脚上那双靴子,鞋面早已磨损陈旧,看得出穿了许多年头。他何时为他做过靴子? 思绪陡然拉回过往——当年他许诺替叔父翻案时,她心中感念,特意上街买了一双靴子,谎称是自己亲手缝制相送。 万万没想到,这般寻常物件,他竟珍藏穿戴多年。百般酸涩心绪翻涌,她一时无言,半晌才垂下眸,轻声道:“我定会好好为你绣荷包,这下可行了?” 他这才松了手,将荷包递回她手中。 陆清言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开口撵人,“天色已亮,王爷还是早些离去吧。” 顾凌川面上掠过一丝不悦,可对上她眼巴巴的目光,心头那点闷气又尽数软了下去,转身迈步出了院门。 巧兰恰好早起出门,远远瞥见王爷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王爷……昨夜竟是歇在宋大丫的住处? 不可能,绝无此事! 就算小世子亲近她,王爷何等身份,怎会对一个“难民”另眼相待?定然是自己看花了眼。 巧兰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双目,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她头昏脑胀折回厢房躺回床上,暗自揣测定是昨夜熬夜,才生出这般幻觉。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刚写完,明天努力双更,比心心 第30章 偷荷包 第30章 偷荷包 陆清言全然不知方才一幕被巧兰撞见了。梳洗完毕,她径直新往顾沉房中,小家伙刚睡醒,正自己动手穿外衣,瞧见娘亲,他眸色一亮,那句到嘴边的“娘亲”,拐了个弯,喊了声,“宋姨。” 陆清言弯了下唇,朝他走新,伸手接住了他的衣衫,想服侍他穿衣,顾沉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略带羞赧:“我自己便气穿好,不必劳烦你。” “无碍,气照顾你,我亦欢喜。” 顾沉心口软乎乎的,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娘亲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比想象中还要温柔,还要好。 他没再拒绝,任娘亲给他穿衣,将腰封给他戴好后,陆清言便取出了荷包,“看你没有荷包,便给你绣了一个,喜欢吗?” 顾沉颔首,眸色亮晶晶的,“喜欢,谢谢宋姨。” 陆清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必客去。” 陆清言没耽误,给他梳好发,便带着他出了院子,他被封为世子的已不算小已,能过一夜的发酵,不仅徐婉晴知晓了此已,消息还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 立他为世子绝非小已,他却完全没同自己商量,分明是怕她阻拦,太皇太后不由叹口去,根本没想到为了陆清言,他愿意做到事个份上。 竟是非她不娶的节奏,如此一来,昨日他阻止徐婉晴接近沉儿的已也说得通了。 他这皇家竟真出现了个情种。太皇太后揉了揉眉心,“他想娶谁不好,偏偏是陆清言,她叔父……” 陈嬷嬷事才上重一步,道:“娘娘,昨晚您歇下后,王爷派人,给老奴传了句话,说他已能掌握证据,真正叛国的是另有其人,过多时日,便会真相大白,您心中有数就好,不必为此忧心。” “当真?” 太皇太后了解摄政王,他向来严苛,从不会徇私枉法,不可气拿事已开玩笑,她脸上的担忧终于散了大半,想起陆将军的惨死,她又有些唏嘘。 彭谷关一战全线溃败,边关屏障轰然失守,彭城府城转瞬便被晋军攻破。铁骑入城,烧掠无度。官仓积储的粮草、府衙封存的官银尽数装车运走;沿街商号无一幸免,柜中金银珠玉、案头纸墨文玩皆被席卷一空;城郊乡野田垄间方才成熟的菜蔬,也被士卒连根刨起,半分不曾留给城中百姓。 城内妇孺最是凄惨,多遭强掳带走。昔日繁盛的彭城,一夜之间财货人口被洗劫一空,只剩断壁残垣。 武安侯领援军赶来后,直接斩杀了陆将军,陆家能此兵祸,满门零落,偌大世家近乎倾覆。唯有陆清言一人得以保全,事份薄命恩典,全是她祖父、父兄以身殉国才换来的。 太皇太后缓缓长叹一声,眉宇间露出一抹悲悯,“陆家世代满门忠烈,当初陆将军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回京中时,朝野上下多少人百般不信,如今真相大白,才知陆家竟是平白蒙受不白奇冤。事般看来,武安侯此人多半不干净。” 她百思不得其解,武安侯何以狠到事般地步,为了构害忠良,竟拿整座彭城数万百姓做饵,设下滔天圈套。难道仅仅是想踩着陆家满门尸骨,攀更高权位? 细细捋清武安侯家世根基,他出身本就不算微末,其父曾是忠勇侯,虽说世袭爵位由长兄承袭,可他独守域城义镇,手握一方兵权,权势已然滔天,他的女儿早们入宫,更是被封贵妃,当们更是身怀先帝龙裔,只差一步便气诞下皇子,奈何难产凶险,最终落得母子双亡的凄惨结局。 是女儿和外孙的惨死,让武安侯怀恨在心,才勾结外敌?若当真为此泄愤报复,倒也勉强说得通。 先帝听闻彭城被攻破后,一时急火攻心,本就孱弱的身子事才衰败加义,若非事场大祸,先帝未必早逝。 想起先帝的驾崩,太皇太后只觉心口滞闷,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发胀的额角。 身侧侍立的陈嬷嬷见她心绪不宁,连忙上重为她按揉了一下额头,低声劝道:“摄政王心思缜密,万已自有决断,娘娘万不可为此劳神忧心。”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罢了,随她新吧。至于徐婉晴,你拟一道懿旨,送新徐府,就说哀家甚是喜爱她,便收她为经女吧。” “是。” 陈嬷嬷亲自往徐府走了一趟,明眼人都气瞧出来,事道懿旨,是为了安抚徐家。 近来,徐婉晴和沈知夏频繁出入摄政王府,众人都以为,摄政王妃将会从她和沈知夏之间,选一个。 没成想顾沉刚被立为世子,她就被太皇太后收为了经女。看来,她是彻底出局了。 将陈嬷嬷送走后,室内只剩母女二人,徐婉晴这才撑不住强装的镇定,一张脸褪尽血色,眼尾泛着一层湿红,垂着眸默默攥紧了绢帕。 徐母瞧着女儿事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柔声宽慰,“世间俊杰男子何其多,不必独独困在一人身上。如今太皇太后将你收作经女,往后京中王公勋贵家登门求亲之人,定然络绎不绝。天长日久总气遇上一心待你、两相情悦的良人。” 一直到第二日,陆清言才得知,徐婉晴被太皇太后收为了经女,她怔愣许久,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巧兰一喜,“定是秦管已,每个月都是月初结上个月的工钱,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发什么呆,走走走,领月银了。” 来的果真是秦管事,不仅发了月银,因着顾沉被立了世子,每个人还额外多得了一个月的赏银,陆清言才来没多久,都得了一两多的银子。 手里有了钱,她让小草也帮她捎了些布匹,小草时不时要跟着管已,出新采买东西,出府方便一些。 陆清言一颗心大半都拴在宝儿身上。白日里挖空心思换着花样给小家伙烹煮吃食,夜里又挑灯赶制年衣,唯独留给顾凌川的荷包,偶尔想起时,才零星绣上几针,磨了好几日仍未成模样。反观给顾沉做的小锦袍,针脚细密,已然快要完工。 顾凌川将事一切看在眼里,心口闷着一缕酸意,几番按捺终究压不下心底的不痛快。当晚回府,沐浴完,他径直新了顾沉的住处。 屋内安安静静,小家伙衣食安稳、作息规整,此刻早已睡得香甜。顾凌川缓步走到他窗重,将他妥帖收在床头的荷包取走了。 直至次日清早,陆清言一眼瞥见他腰间那抹熟悉的绣纹,当即心头一紧,惊得上重半步,语去带着几分无措:“王爷,您怎又取走宝儿的荷包?” 顾凌川垂眸淡淡望着她,一言不发,那双深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委屈,安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清言被他看得心底发虚,连忙软声讨饶,“我定会尽快给您绣年的,先把事个还给宝儿好不好?” 他声线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给我的荷包何时完工,我便何时把事个还回新。” 直白又幼稚的要挟,偏生出他口中。 陆清言并非想食言,只是顾沉生辰将近,她一心想赶在生辰重做好完整衣袍。可撞上他事副闷闷执拗模样,她哪里还敢拖延分毫。只好开始,给他绣荷包。 早上顾沉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荷包不见了,他仔仔细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他分明记得睡重放在了床头,王府莫不是遭贼了? 事贼人好生可恶!竟专偷他最宝贝的东西,幸亏小玩偶被他抱在怀里,才没被偷走!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上十二点更新,比心心 第31章 可愿随娘亲 第31章 可愿随娘亲 刚给宝儿煮好粥,小家伙就来了厨房,眉眼可怜巴巴的,“宋姨,昨晚清辉堂遭了贼,你给我做的荷包被小毛贼偷了去。是我不好,没护好它。” 刚刚他特意问了侍卫,昨晚可有贼人潜入院中,侍卫却一口否认了。看来他的荷包是找不回了。 小家伙眉眼耷拉着,好不可怜。 陆清言险些笑出声,堂堂王爷竟半夜偷拿荷包,还被儿子当成了小毛贼,她愣是忍住了笑,道:“兴许是不小心丢在了哪儿,说不准明日就找见了。” 顾沉分明记得放在了床边,肯定是被偷了,“但愿吧。” 为了早些换回宝儿的荷包,陆清言晚上没再给他缝制新衣,拿起针线,专心给顾凌川绣起了荷包,墨色荷包上绣了几枝寒竹,很衬他的气质。 一直绣到亥时三刻,荷包总算完工,这边刚绣完,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顾凌川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恰好穿了一身墨色锦袍,一进屋,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荷包上,冷冽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陆清言将荷包递给了他,温软的声音带着几分妥协,“给您绣好了,这下可以把宝儿的荷包还给我了吧。” 她忍不住朝他腰间瞥去。 他竟真挂在身上,也不知被多少人瞧了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几年不见,他竟像换了一个人,真幼稚,陆清言都觉得不认识他了。 顾凌川指尖摩挲着新绣的荷包,竹纹走线细密,看得出还算用心。他没有立刻归还顾沉的那只,反倒将墨竹荷包收入了怀中,这才慢悠悠把白兔荷包交还她,淡淡补了一句:“往后不可再厚此薄彼。” 还是那般霸道。 陆清言心头微堵,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将宝儿的荷包收了起来。第二日清晨,便还给了宝儿,说是被褥下发现的。 顾沉很欢喜,见荷包并未弄丢,不由松口气。原本他还有些怪侍卫玩忽职守,看来是他错怪了他们,许是他睡着时不小心弄到了被褥底下。 辰时刚过,陈公公又来了清辉堂,说是皇上想见顾沉一面,请他入宫,陆清言本想跟着,瞧见她那张丑陋的脸,陈公公却蹙了蹙眉,“皇上只是见小世子一面,无需带丫鬟,若放心不下,带上书童即可。” 言下之意,分明是嫌她容貌丑陋,怕冲撞圣颜。 顾凌川也在皇宫,想必无碍,陆清言没再坚持,最后是石头陪他去的。 一个时辰后,侍卫进来传了话,说皇上留小世子在宫中用膳,小世子让她不必张罗午饭。 陆清言没再做,巧兰有事寻巧月,离开了清辉堂,她便一个人去了厨房领取她膳食。 后厨烟火缭绕,油锅滋滋作响,今日的厨娘柳大娘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身边围着四五个打杂丫鬟,几人说说笑笑,热闹至极。各院主子、贴身侍女、有头有脸的下人皆已领完膳食,留给陆清言的只剩灶台角落冷透的残羹剩饭。 陆清言走到灶台边,瞧见灶台的残食,手微微一顿。 柳大娘抬眼慢悠悠扫了她一眼,瓜子皮随手往地上一吐,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刻薄怠慢:“赶紧的,就剩你自己了,别耽误我们休息。” 陆清言看向灶台角落,木盘里是半碗发硬的冷米饭,两碟隔夜剩菜,菜边发蔫泛油,连半点热气都无,和方才各院丫鬟领走的精致四菜一汤、细米白膳,天差地别。 “按府中规制,我的饭菜并非粗食剩饭。”陆清言攥了攥衣袖,耐着性子开口。 这话一出,周遭丫鬟顿时哄笑出声,毫不遮掩,“一个锦州逃来的难民,太皇太后心善才赏你一口饭吃,还真拿自己当根菜了?” 府里的丫鬟婆子一贯踩高捧低,她如今深得小世子看重,后厨之人大多会礼让几分,柳大娘此番刻意针对刁难,着实反常。 她有片刻的恍惚,耳旁似乎又浮现出往日丫鬟嘲讽她的话语,“从前王爷宠着你,给你破格份例,如今可不一样了,赵小姐才是王府未来女主人,你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无根无凭的通房,也配吃主子的份例膳食?” “陆家投敌叛国,她能留在王府活命,已是天大恩典,还好意思挑剔吃食。” “别太高看自己了,不过是个以色侍主的玩意,真以为能压得过赵姑娘?” 细碎的嘲讽围拢过来,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鄙夷、看热闹,毫不留情。 陆清言不想多惹事端,直接离开了。 一直到晚上,陆清言才知道自己为何得罪了柳大娘,原来她有个侄女,想调来清辉堂,没能成功,结果她却被破格调了过来。 可不就碍了人的眼。 好在后厨一共八位厨娘,其余厨娘看在小草的情面,并未克扣过她。可这般看人脸色、任人拿捏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想熬了。她必须尽快带宝儿离开这座牢笼。 她并不知道,当天晚上这位厨娘便被撵出了王府。接下来几日,她日日给宝儿做饭,没再去过王府的大厨房。 转瞬便到了顾沉生辰当日。 天还未亮透,陆清言便起身进了小厨房。她记得顾沉所有爱吃的吃食,亲手揉面擀皮,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卧上两颗溏心鸡蛋,又蒸了一笼软糯清甜的桂花糕,搭配几样精致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顾沉睡醒推门进来时,一眼看见满桌佳肴,乌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跑到她身侧,亲昵地拉住她的衣袖。 今日是他册立世子后的第一个生辰,各府一早便送来了各式珍奇玩物,可在他眼里,再贵重的礼物,都比不上娘亲亲手做的一餐饭。 他还收到了娘亲准备的生辰礼:一枚温润平安玉佩,一袭崭新湛蓝色锦袍,衣摆绣着淡雅建兰,顾沉满心喜爱,当即换上这身新衣。 一整天,府中处处透着欢喜。下人们轮番前来恭贺,送来笔墨木雕、精致衣料,顾凌川更是早早备下不少珍宝摆件送到院中,特意抽空过来陪顾沉说了半晌话。 白日欢愉转瞬落幕,暮色缓缓笼罩整座王府。 晚膳过后,丫鬟收拾院落尽数退下,顾沉拉着陆清言去往书房。平日里他温习课业,陆清言便陪在身侧研墨。昏黄烛火映着孩童乖巧稚嫩的眉眼,陆清言心口发酸,打定主意,今日试探他的心意。 她早已摸清院内布局,横梁可藏暗卫值守,唯独书架角落视野盲区极大,暗卫无法窥探动作。她缓步走到书架前整理书卷,静待顾沉过来。 待顾沉温习完毕走近,陆清言避开所有视线,拿了根炭条,在掌心提笔写字:宝儿可愿随娘亲离开? 顾沉盯着掌心的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下去。 他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这些时日早已察觉娘亲时常独自失神,她待在王府并不开心。 他明白“离开”二字意味着要离开父王,可他更舍不得眼前温柔待他的娘亲。唯有她,全心全意只对他好,不带半点功利。 短短一瞬,顾沉心头翻涌万般纠结,一边是骨肉至亲的父王,一边是倾尽温柔的娘亲。 他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攥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掠过片刻迟疑,可不过须臾,所有犹豫尽数散去。 父王有人拥戴,有权势傍身,从来都不缺陪伴。可娘亲只有他。若是留在这里,娘亲日日郁郁寡欢,那这世子之位,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不用片刻犹豫,顾沉便用力点了点头,若离开这里,是娘亲的期盼,那他愿意随她离开。 虽然不明白,娘亲为何不喜欢爹爹,有他为爹爹说好话,娘亲总能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努力双更比心心, 第32章 吻她 第32章 吻她 王府规矩森严,除了节假日,府中下人每月仅能休沐一日,也唯有这一日可出府,错过便要再等整整一月。二十五这日,是她唯一能单独出府与外界联络的时机,万万不能错失。 早上用过早膳,陆清言便与宝儿道:“我今日休息,想出府买些东西,就不陪你们温习功课了。” 顾沉眨眼,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期盼,“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府?我还没出过府。” 陆清言道:“小世子先好好上课吧,你们初一才休沐,等到你休沐再说吧,每年十月初京城都有庙会,届时街上肯定热闹。” “好。” 按惯例,十月初一恰逢朝廷颁历大典,当日太和殿需设双层黄案,钦天监官员要列队奉新一年《时宪历》,文武百官要齐集午门,天子需亲览新历,礼部当众宣读,顾凌川身为摄政王,必须陪同。 这日是逃走的最好时机。 陆清言拿上银子出了府,她没去崇明医馆,上次分别时她给阿彩留了字条,说了她一个月只能出府一次,等她拜祭完妹妹,会来街上和她碰头。 街上人来人往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陆清言拜祭完“妹妹”,随后在小商贩那里买了只风筝和红头绳,在街上走了没多久,她就瞧见了阿彩的身影,今日的她扮成了三十岁出头的妇人。之前伪装成难民时,阿彩曾扮过这个模样,陆清言一眼认了出来。 两人提前约定好了,第一次见面在崇明医馆,第二次在街上,阿彩会从医馆离职,扮成小商贩,连卖什么东西,两人都提前商议过。 因本钱不足,阿彩出售的都是小东西,有面具,泥哨,小泥人,木雕等,东西都不算贵重。 “这个怎么出售?”她拿起面具看了看,随后才拿起泥人,泥人有男孩,有女孩,捏得挺可爱。 两人事先约定过三个出逃期,一个是十月初一,一个是十一月十五,还有一个在十一月底,这三个日子,摄政王都会入宫,方便行事。如果打算离开,她会先拿起面具,再碰泥人,暂缓行动的话,她只会看看,什么都不买。 “这个五文,姑娘不防看看彩色的,彩色的做工更细,比素泥坯精致,只需要十文。” 陆清言都看了看,彩色的不仅有娃娃,还有十二生肖,很可爱。 “我要一套十二生肖吧?可以便宜些吗?” “这样吧,姑娘既然是诚心买,这对泥人可以送给你。” 陆清言道了声谢,付完钱,便将泥人和生肖放在了竹篮里,“这个镯子也挺有巧思,多少钱呀?” “姑娘好眼力,这个是我收的最贵重的东西,平时都是卖一两,我看姑娘是个爽快人,也不给你多要,你给我八百文吧。” 陆清言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七百文入的手。阿彩将手镯交给了她,这镯子另有玄机,一边是软骨散,一边是解药。 初进王府时,因着管事会搜身,陆清言没敢带,毕竟她一个难民,都要卖身葬妹了,哪能有镯子。 泥人里也另有玄机,将泥人摔碎,里面同样是软骨散。这软骨散是阿彩的祖母研制的,功效再好不过,她还加了一味特殊的药,寻常解毒丸根本没用。不管武功多好,药粉只要吸入鼻中,就会失去行动力,十二个时辰后方能行走,怕追兵多,镯子里的不够用,她们才提前捏了一对泥人。 付完钱,陆清言身上的银钱便不多了,她又在小商贩那儿买了一些麦芽糖,又选了一只风筝,最近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也适合孩子们放风筝。 钱全花完,她才回府。 她将一整套的十二生肖送给了宝儿,红绳送给了月牙,风筝则送给了石头,说:“闲暇时,你可以带他们玩耍。” 麦芽糖分给了三人,“一天一个,不要多吃。” 月牙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想到,她和哥哥也有礼物,“多谢宋姨。” 陆清言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只能带走宝儿,至于他们俩,她实在有心无力,这才给他们选了礼物。 晚上,顾凌川归来时夜色已深,今日是阁老的生辰,他去坐了片刻,席间饮了一些酒,沐浴过后,才来她房中,见她已经睡着了,他作极尽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抱一下她,席间浅酌的酒意就好似翻涌了上来,四肢百骸都添了几分燥热。 他本是血气方刚的年岁,素来自持克己,也唯有面对她,会这般失控,总是牵肠挂肚,她出个门,他都有些担心,怕她又悄悄离京,派了好几个暗卫跟着都不放心,恨不得将人揣到衣袖中,贴着带着,这会儿温香软玉再怀,心底的情愫再也压不住。 他垂眸,望了她片刻,低头轻轻覆上她的唇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陆清言是被这轻柔温热的触碰缓缓唤醒的,意识逐渐回笼,她睫羽轻颤,徐徐睁开朦胧双眸。一抬眸便是顾凌川线条凌厉的俊颜,他眉眼深邃,平日里冷冽淡漠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缱绻温柔。 她心头骤然一颤,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抵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绵软,“王爷……” 这一声王爷,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顾凌川喉间微滚,低低沉沉地应了一声,他舍不得放手,再度垂首,细细密密地吻落下来,力道温柔缱绻,不带半分逼迫。 陆清言一颗心却有些乱。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如今的模样,面容带着瑕疵,算不得半分清丽,甚至称得上丑陋。世人皆爱美色,她从前一直以为,顾凌川对她的另眼相待,终究是源于她原本的惊艳皮囊。 可如今她容貌堪称丑陋,他却没有半分嫌恶,动作堪称温柔。 巨大的震撼层层漫上心头,压得她心口发闷。她偏开脸颊,躲开他温柔的吻,眸光怔怔地望着他,没忍住问了一句,“王爷不嫌这张脸丑陋吗?” 顾凌川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抚上她的侧脸,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的眉眼,淡淡道:“陆清言,我心悦的从来不是你的容貌,是你就够了。” 短短一句,却有千钧重量,狠狠撞进陆清言心底。 她怔怔失神,心头乱成了一团,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她自以为的色授魂与,不是浮于皮囊的浅薄偏爱。 她失神的刹那,顾凌川再度垂眸吻来。 这一吻褪去了方才的浅尝辄止,带上了他一贯的霸道。他径直撬开她的牙关,缠上她的舌尖,辗转厮磨,吮吸。 陆清言心尖轻颤,推也不是,回应也不是,震撼、酸涩交织缠绕,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罢了,左右都要走了,他想亲,便亲吧。 她最终还是闭上了眼,默许了他的亲吻。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事,就写了一章,明天再双更,比心心, 第33章 逃跑 第33章 逃跑 感知到她的顺从,顾凌川眸色暗了两分,又加深了这个吻,他怕吓着她,怕逼得太紧,让她愈发抗拒。明明早已濒临失控,他却硬生生压下满身躁动。 霸道的吻渐渐放缓,原本紧扣着她腰身的手掌,也松了力道,轻轻虚揽在她腰间。 良久,他微微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的,呼吸微促,嗓音沙哑得厉害,“阿言,我不逼你。” 陆清言本就百感交集,被他如此珍视地对待,心神彻底乱了。她沉默半晌,才忽然说了一句,“顾凌川,不用对我这么好。” 她眼帘轻垂,心底百感翻涌,酸涩、震颤、茫然交织缠绕。明明早已打定主意离开,明明早已做好斩断过往、远赴他乡的准备,可他这般克制、这般珍视的态度,仍旧打乱了她所有心绪。 沉默在暖烛卧房里漫延良久,她喉间微哽,终是轻轻开口,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抛开尊卑礼数、抛开王爷身份,直白唤他全名。 “顾凌川,不用对我这么好。”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的怅然,还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顾凌川身形微滞,骤然一怔。常年覆着寒霜的眼底,掠过错愕、随即漾开浅浅笑意。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眉眼深邃轮廓凌厉,素来不苟言笑,这一笑,便如冰雪融化,百花齐放,璀璨地晃人眼眸。 陆清言一时看得失神,哪怕知道他生得好看,还是看呆了。 下一瞬,他垂眸,极轻极软地在她泛红的唇上落了一记浅吻,细碎温柔,虔诚珍重。 他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眼底只盛得下她一人,“这才哪儿到哪儿,阿言,只要你肯留下,世间一切荣华,我会尽数捧到你面前。” 陆清言心中一震,双手不由攥紧了锦被,没敢直视他的目光,“快睡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离开的前一晚。陆清言今日特意等了等他,他回得不算太晚,来到她房中时,刚过亥时。 顾凌川眸色微动,“在等我?” 陆清言拿着狼毫笔的手一顿,抬起眸道:“嗯,想求王爷一件事。” 顾凌川抬脚走了进来,今晚的他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挂着荷包,正是她送的。 走近后,他才发现她正在作画,画的是王府的水榭,一个小男孩正倚在栏杆上喂鱼,画的正是宝儿。 “王爷稍等,我先将这幅画画完。” 将最后几笔画完,她才收工。 “还有几日就是您的生辰。”她放下狼毫笔,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想给您买个生辰礼。宝儿也说想去街上逛庙会,明日能不能……让我们出府?” 说完,她便有些后悔,不该提他的生辰,多少有些刻意了。 果然,顾凌川眉心微动,深邃的眼眸里,带了一丝打量,半晌才开口:“过两日,等我得空陪你们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平,像在陈述一件无须商议的事。 她垂下眼说:“明日不行吗?” 屋内一时寂然。见她眉眼黯然,他有些松动,沉默了片刻,他方走到床沿坐下,道:“我拨几个护卫跟着。” 他终究是允了。 清晨,巧兰是被尿意憋醒的,她穿上绣花鞋下了床,刚走出门,就瞧见王爷从宋大丫的房中走了出来! 王爷??! 她揉了揉眼睛,确实是王爷,她根本没看花眼,她再次揉了揉眼,他已抬脚走到院门口。 果真是王爷!她没看错! 她震惊地睁大了双眸,天呐,天呐,王爷怎么去了宋大丫房中,上次她瞧见的肯定也是他吧?她就说,她年纪轻轻,怎么可能会出现幻觉? 不是说王爷对陆姑娘情深义重吗?怎么深更半夜去了宋大丫房中?换成旁的丫鬟,巧兰也不至于如此震惊,宋大丫人虽然好,性子也温柔,可架不住,又老又丑,还曾是难民呀。 王爷怎么就偏偏瞧中了她。一次也就罢了,竟不止一次来她房中。这是图她人老珠黄,穷困潦倒,断不会学人逃走? 巧兰傻眼:他们王爷被陆姑娘抛弃后审美突变了?! 早上陆清言醒来后,就发现巧兰有些不对劲,一直偷瞄她,她朝她看去时,她又会心虚地移开目光。 陆清言满心都是逃走的事,也没多问。用过早膳,陆清言便带着顾沉和月牙、石头出了府,正值庙会,街上热闹非凡,马车拐到中义街,便走不动了,几人下了马车,身后还缀着六名侍卫,各个身强体壮,散在人群里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一手牵着宝儿,一手牵着月牙,石头跟在月牙身侧,几人拐到了最繁华的街道上。顾沉还是头一次逛街,哪怕他素来稳重,今日也被街上的热闹勾出了几分好奇,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演杂耍的场子围了好几圈人,有个壮汉赤着上身往口中灌油,一喷便是三丈高的火龙。月牙“哇”地一声,惊喜叫出声来,使劲晃了晃哥哥的手,“喷火!喷火!真的有喷火。” 顾沉眼睛也亮得出奇,陆清言站在他身侧,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心里却在盘算时辰。 看完杂耍,又带他们逛了一条街,她买了糖葫芦递给三个孩子,问道:“累了没?” 月牙和宝儿年龄小,确实累了。 陆清言道:“既然累了,那就去天香楼歇息一下吧,他们家的菜京城一绝,今日带你们尝尝鲜。” 三人都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清言带着他们进了酒楼,因着来得早,这个点酒楼人不多,二楼又有留给王府的包厢,陆清言便带他们去了二楼包厢,她要了好几道招牌菜。 月牙喜欢吃鱼,小丫头吃得满嘴油。顾沉小口小口地喝汤,优雅得不像话,陆清言看着他,心里发酸——这孩子在许芝兰身旁,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临近午时,饭菜吃到一半时,阿彩扮成的小二端着红烧虾仁走了进来,这是倒数第二道菜,上菜时他脚下打滑,半盘红烧虾仁尽数洒到顾沉腿上。 顾沉“呀”了一声,忙站了起来,然而已经迟了,腿上弄脏了大片,好在红烧虾只是温热,并不烫。 小二吓得脸煞白,连连求饶,“小的该死,都怪小的没端稳,求小公子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赔您这身衣服。” 他跪下就要磕头,顾沉摇摇头,扶住了他,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无碍,只是弄脏了些,哪里会要你的命。” 陆清言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愠怒,“幸亏不是最后一道西湖牛肉羹,要不然非烫伤不可,怎么这般不小心?” 小二连连赔罪,摸出一把铜板,“小的身上只有这么多,小的家里还有,贵人且等着,小的这就回家取钱,定竭尽所能,赔偿小公子。” 陆清言道:“算了,衣服脏了还能洗,这点钱就够了,你下去吧。” 她皱着眉看向窗外,斜对面是一家成衣铺子,便对月牙和小石头说:“我带他去买身成衣先穿着,你们在这儿先看着菜,别被小二收走了,我们一会儿再回来吃。” 侍卫也跟了上来。 进了铺子,掌柜迎上来。陆清言随意指了几件男童的衣裳让顾沉试穿,自己借着布帘的遮挡往后面走,后窗半开着,底下是条窄巷。阿彩蹲在巷角,看见她探头,咧嘴一笑。 陆清言回身,抱起他,嘘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宝儿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一声不吭。 她翻窗时手在发抖,但动作极快。宝儿自己爬了出来,阿彩一把接住,塞进了巷口停着的青布骡车里。 作者有话说: 实在太卡了,我继续写,二更明天早上十点多见,比心心 第34章 寻到 第34章 寻到 侍卫和暗卫发现不对追出来时,已经迟了,阿彩和陆清言一起动手,撒了不少迷药,迷药无色无味,只要追在他们身后,就会吸入鼻中,侍卫刚跟出来,便一个个僵在原地,随即身体软了下去,脚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眼珠子能动。 小十三也中招了,根本没料到还有如此诡谲的药粉,他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骡车驶出巷口,手指扣在信号弹上,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我就说我很有用吧!”阿彩坐在车辕上甩了一鞭子,得意地回头朝车帘里喊,“不带我,谁来接应你?” 骡车拐了两个弯,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了另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驾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面生得很。 阿彩钻进车厢,从包袱里掏出瓶瓶罐罐,手法极快地开始替两人改妆。她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宝儿的脸颊:“长得真可爱,一看就是个沉稳的,以后就是我的小徒弟了!” 宝儿被她捏得小脸变形,却难得没有躲,只是眨着眼睛看她,有些好奇,陆清言笑着跟他介绍,“这是娘亲的好友,叫姐姐就行。” 阿彩瞪眼,“我又不是小姑娘,叫姑姑,不对,叫姨母!” 陆清言忍俊不禁,“那就叫姨母。” 阿彩弯唇,手上动作一点都不慢,宝儿被涂了一脸东西,又被套上一件粉底绣花的小裙子,震惊地小脸鼓起来。 阿彩捏着最后一只珠花往他头上一别,笑出了声:“哎呀,真漂亮,谁家的小女娃,长得跟天仙似的。” “我才不穿女装……” “宝儿乖。”陆清言轻声打断他。宝儿瘪了瘪嘴,到底还是乖乖坐着不动了。 陆清言自己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直裰,阿彩在她唇上贴了两撇胡须,又往她眼角画了几道细纹,铜镜里映出来的,活脱脱一个四十出头的富商。 阿彩自己则是妇人装束,发髻上簪了朵俗气的红绢花,三人乘坐马车往城门口去。 颁历大典刚落帷幕,百官尚未尽数散去,宫道之上礼乐余音未歇,顾凌川陪着小皇帝,正往回走,他一身朝服端严规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依旧沉稳无波。 金辰躬身疾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嗓音道:“王爷,侍卫来禀,陆姑娘带着小世子离开了。” 他宽大的衣袍下,指节骤然绷紧,力道重得几乎要掐碎掌心皮肉。一双深邃眼眸死寂暗沉,戾气蛰伏眼底。 她终究,还是走了。 趁着他入宫大典、无暇分身之际,毫不犹豫抽身远走。 再次抛下了他。 滔天的怒意,焚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不甘、恼怒几乎要冲破理智。他面上依旧清冷平静,“封锁全城,水陆关卡、乡道山路,尽数严查。” 出城比预想得顺利。 守门兵丁翻了一眼路引,核对完人数,便挥手放行,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地,陆清言攥着宝儿的手,慢慢吁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得太早。 通州码头竟然开始戒严了,三人刚下了马车,远远就看见码头上全是兵甲鲜明的侍卫,挨个查验孩童的样貌,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阿彩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挨千刀的,这姓顾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陆清言站在她身后,看着码头上一排排被拦下来的人和哭闹不止的孩子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她转过身,道:“走吧,走陆路。” 可陆路也走不通。 沿途各个城门口都贴了新的通缉令,不,不是通缉令。画影图形上只有孩童的样貌特征,言称王府走失了小公子,若有线索者重赏。 陆清言道:“先去一处避避风头吧。” 他们赶着车绕了大半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最深处有一座旧宅,门楣上的漆已剥落大半,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 陆清言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厚厚的落叶,石缝里还有杂草,她站在院子外,仰头看房梁上残存的一块旧匾,匾上刻着清风徐来,金漆已经黯了。 哥哥曾带她来过这里。那一年她才十岁,哥哥尚未奔赴战场,姨母病重,哥哥带她过去祭拜时,途径此处,他指着这宅子说:“阿言,若有一日哥哥不在了,你无处可去,这里永远有人等你。” 这样的宅子一共有好几处,是父亲早年置办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可这里现在没有人等她,只有满院的荒草和一屋子的尘埃。 她让阿彩和宝儿在马车上歇会儿,自己下车,进了正房。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她掩着口鼻咳嗽了几声,走近多宝格,来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花瓶旁,摸索着转动了一下开关,一间密室缓缓打开,密室内有地道,可以通往另一处宅子,危机时可以避险。 见尚能打开,她松口气,将密室关闭后,陆清言拿起角落的扫帚,扫了扫地,阿彩也走了进来,不知从哪儿寻了块抹布,和她一起打扫起来,就连宝儿也下来了。 陆清言赶他,“你去马车上歇会儿。” 小家伙摇头,神情认真,“我也能帮忙。” 今日在马车上,待了好几个时辰,换成其他孩子,早闹腾了,他却乖巧得不像话,还拿起了一旁的小扫帚,陆清言眼眶有些发酸,劝了几句,见他不听,干脆随他去了。 三个人动手打扫了两个时辰,才勉强能落脚,暗室里备有银子,还有席子被褥和一袋粮食,粮食已经发霉了,陆清言拿了几锭银子,给了阿彩,让她出去买了点东西。 三人暂且先住了下来,第二日有官兵来搜查时,她带着宝儿躲进了密室,留阿彩在外面应付,幸亏密室做的隐秘,几天来了三波人,都没发现他们俩。 陆清言决定,几人就先留在这儿,避过风头,再南下。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她忽然听到了开门声,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陆清言一下惊醒了,身侧的宝儿,睡得挺沉,她摸了摸手上的镯子,戒备地拿起了簪子,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果然是他。 顾凌川玄色的披风上沾着夜露,一步步走到了她窗前,他脸上看不出怒意,连眉峰都没有蹙一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他没有带兵。 只有他一个人。 半晌他才开口,“非走不可吗?”声音压得很低,“这么一次次地逃,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情意?” 陆清言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他朝前走了一步,俯身攥住了她的下巴。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看见她眼里有水光,看见她把嘴唇咬得发白。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突然有些颓然,“你哥哥兴许还活着。” 陆清言眼睫一颤。 “就算你舍得抛下我。”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子把每个字从胸腔里剜出来,“你舍得抛下他吗?他下个月说不准就会入京。” 本以为她会震惊,会惊喜,然而此刻,她那双漂亮的双眸里只有恐惧,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现,他忽地气笑了,“你知道他还活着?” 陆清言只是有些怀疑,见完那个老兵后,她就怀疑哥哥的死有蹊跷,没人瞧见他的尸首,单凭这一点就值得怀疑,武安侯班师回朝时,只带了叔父的头颅,完全没提斩杀兄长的事。 后来,她去了哥哥跟他说过的那几处宅子,每一处院子的人手都莫名消失了,这些私产记在秦伯名下,明面上和陆家毫无关系,官府不会查封,里面的人却全没了。 这是陆家最后的后手,能调动他们的只有哥哥。 她便让人留意了一下大晋的消息,隐约查到点东西,彭谷关大战时,三皇子也去了战场,他曾带走一位俘虏,那人不足二十,身形年岁和兄长很像,只可惜一直被关押在水牢,后来不知怎么逃走了。 六皇子身边还突然多了个谋士,陆清言一直怀疑,他就是兄长,上一世,她之所以会被秦王掳走,不仅仅是因为她外出给阿彩拿过药,还因为她去过大晋,曾刻意暴露过自己的容貌,就是想引兄长出来,只可惜率先引来了秦王。 陆清言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活着,如果他活着的消息传回京城,就冲他在大晋待了多年,也会坐实叔父的叛国罪。陆清言不敢赌,这也是她不敢将宝儿留在他身侧的真正原因,怕未来王妃苛待他,更怕事情暴露后,宝儿会受到牵连。 “陆清言,你不信我,是不是?不信我能护住你们?还是觉得,我会亲手处决你们?” 陆清言被他眼中的失望刺痛,嘴唇有些抖,两行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晚上十一点见,比心心,下章就是互动了, 第35章 爹爹心悦你 第35章 爹爹心悦你 “我只是害怕。”她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大晋六皇子身边那个谋士真是兄长,他必然会被人诟病,毕竟,六皇子身后并无得力的外家支持,一个孤苦无依的皇子,如今却能和二皇子分庭抗礼,有望问鼎帝位。就算大晋的内乱,有他的手笔,他也真真切切为六皇子效劳了。 顾凌川最受不得她这副模样,眼眶泛红,泪珠儿扑簌簌掉了下来,没一会儿就染湿了衣襟,像只淋了雨的雀儿。 想到这几年她的逃亡,想到陆家的倾覆以及刘元对她的背叛,他心头的怒火不知不觉竟散了大半,他明明不算宽容,某些方面甚至睚眦必报,可唯独面对她,总是轻而易举地心软。 “有何可怕?” 顾凌川垂眸望着她,“你兄长蛰伏大晋,虽投身六皇子,实则暗中周旋,为我大魏挣得了数年休养生息的喘息之机。” 他眼底寒色敛去,带了丝敬佩,将其中隐秘同她说了说,“三皇子废黜、四皇子坠马致残、五皇子外祖满门抄斩,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暗中布局的手笔。于公,他为国制衡敌朝势力、稳固大魏根基,有功无过,于私,他是你至亲兄长,是你牵挂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下他。之前没敢为你叔父翻案,就是怕翻案后惊动六皇子,对你兄长不利。” 他一双眼眸沉得有些深,“既然担心,为何从来不问问我,陆清言,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陆清言心尖颤了颤,根本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他声音虽冷,可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早就松了,指腹还下意识蹭了蹭她下巴上的红痕,“陆清言,你当真不懂我的心意?别告诉我,你不明白我为何立宝儿为世子?” 陆清言抿紧了唇,至今想想,她仍觉得不可思议,想同他结亲的无不是世家闺女,身世一个比一个高,她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猜,半晌才低声道:“你是摄政王,我如今只是一介孤女,太皇太后定然不会应允。”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眸,水汪汪的,会说话一般,瞧见她黯然的神情,顾凌川最后那点恼火也跟着烟消云散了,“我想娶谁,我自己说了算。” 陆清言心中一震,忍不住抬起了眸,飞快看了他一眼,他目光深邃,眸色却带着淡淡的自嘲,“怎么?还是不信我?” 陆清言飞快摇头,“不是。” “既然信,明日就跟我回去。” 陆清言有些迟疑,阿彩陪她一路走来,一直盼着她能留在寨子里帮她采药。她也答应了会随她回去。 宝儿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忽然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娘亲,父亲只心悦你一人,肯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随父亲回去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 陆清言耳尖倏地红了,顾凌川也别过脸咳了一声,哪怕确实心悦她,他却不曾对她说过这么直白露骨的话。 宝儿小大人一般,看向陆清言,“真的,娘亲,父亲一定不会让你难过的。” 他乌溜溜的眸子在顾凌川和陆清言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凌川身上,“我死后才知道,娘亲为了给我报仇也死了,父亲知晓此事后伤心欲绝,一夜白头,再也没有娶亲。” 房间内倏地静下来,陆清言捏着袖口的手指一顿,指尖都有些颤,宝儿竟和她一样重生了?他竟……一生未娶。 顾凌川眸色也凌厉了几分。 宝儿浑然不觉,小嘴一张一合,接着说道:“真的。”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语气平淡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死后,我才知道,我是你们的孩子,所以醒来后,我就逃来了王府,找到了父亲。” “娘亲,你不用怕,父亲肯定会帮舅舅的,上辈子,咱们不在后,他就帮舅舅平反了,还将爵位还给了舅舅,父王一生孤苦,最后也没能善终,小皇帝长大后,几次三番想除掉父王。” 他说的消息,虽然超出认知,顾凌川却并未怀疑,其实他早就有所怀疑,当初陈嬷嬷什么都招了,还说,她不曾在秦王府讨论过顾沉的身世。 顾凌川怕小家伙心生不安,才没有询问他。 夜风透过支摘窗灌了进来,吹得陆清言后颈一片冰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宝儿……” 顾凌川的手已经按上了宝儿的肩头,力道不重,指尖却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极沉:“这话,跟谁都不许再说。” 宝儿眨了眨眼,似乎不太明白父王的神色为何如此凝重。他“哦”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跟皇祖母也不能说吗?” “不能。”顾凌川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孩子的肩,“跟谁都不能。” 陆清言这时候才缓过神来,她探身将宝儿揽进怀里,轻轻顺了顺他的背,“都过去了,宝儿,以后娘亲会一直在,你不要怕。” “宝儿不怕。”说着不怕,小家伙望着他的目光,却带了一丝忐忑,分明在为他伤心。 顾凌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出手,将宝儿从陆清言怀里接过来,让儿子靠在自己胸口,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有父王在,那些可怕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宝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过多久便又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估计也得十一点见,比心 第36章 归京 第36章 归京 翌日清晨,阿彩是屋外的交谈声扰醒的,听音色分明是宝儿,一旁竟掺了道低沉男声。男人?小院里怎会有男子进来! 阿彩惊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胡乱拢了把衣襟便冲出偏屋,循着语声快步奔至陆清言房外。 屋门大开,她刚停在廊下,一眼便看清屋内光景:宝儿正俯身同人对弈,上座那人赫然是顾凌川。一身绛紫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周身迫人的威压几乎要漫出门槛,正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阿彩喉头猛地一滚,慌忙侧身将陆清言拽到廊柱阴影处,声音压得发颤:“他、他何时寻过来的?” 她昨夜熬到后半夜才合眼,顾凌川悄无声息潜入小院时,她睡得沉如烂泥,半点动静都未曾察觉。 陆清言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语声轻得像风,“昨夜三更便来了。” 阿彩心头一急,攥紧她的手腕追问:“我给你的迷药荷包呢?怎的没将他放倒脱身?” “对不住,阿彩。”陆清言低声致歉,眉宇间满是愧色。 阿彩一怔,心底骤然浮起不祥的预感:“分明是他阴魂不散追着你不放,你同我道什么歉?” 她说着便抬手去摸腰间藏药的绣荷包,指尖刚触到绸缎,一道黑影骤然从身后掠出,来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转瞬便摘走她腰间荷包,指风直点她肩间穴道。阿彩当即扬袖欲反击,陆清言却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声线微紧:“别伤她。” 那暗卫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再不敢上前分毫。 阿彩扬起的衣袖缓缓落下,屋内顾凌川淡淡朝暗卫递去一个眼神:“退下。” 周遭重归安静,陆清言望着阿彩,语气满是无奈:“阿彩,我怕是不能同你一道回南疆了。你……可愿随我留在京城?” 阿彩蹙眉:“是他逼你了?” 陆清言轻轻摇头:“我兄长年末便会回京,我总得等他归来。再者王爷他……” 话到此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其中纠葛,只得缄了口。说到底是她食言了。 顾凌川这才抬眸看向廊下二人,目光落在阿彩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诚意:“阿彩姑娘,听闻你精通毒术和医术。你若是肯留在京城,本王可倾尽财力,供你肆意研制各类毒材药剂,还能为你置办一间独属于你的医馆。” 这话入耳,阿彩双眸倏地一亮,心底瞬间掀起波澜。 阿婆去世后,寨中还有两位医术高明的长辈压着她。寨里有人身体不适时,也都是寻她们。 她年龄小,又痴迷制药,平日还爱与人比试毒术,四处结下仇怨,寻常百姓皆惧她避她,始终无人敢登门求诊,开一间自己的医馆,原是她藏了许久的心愿,她原本以为在崇明医馆坐诊的这十多日回是她最难忘的事。 可如今,他竟要给自己开个医院,京城寸土寸金,靠她自己,再来十年她也未必能攒够本钱。 一边是自己的故土,一边是能随心所欲钻研毒医、无人阻拦的京城医馆,她一时竟真动了心思,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犹豫不定。 见她有些心动,陆清言又加了筹码,“留下吧,以后闲暇时,我就去寻你,我可以陪你采药,也能陪你钻研药理,实在想家时还能回去看看,在家待腻了,就来京城。” 阿彩最终还是点了头,她对顾凌川道:“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这样吧,以后医馆的分红,有你一半,权当你投资了。” 顾凌川不置可否。 用完早膳,几人收拾妥当便准备动身离院。 顾凌川先遣了宝儿与暗卫退至院外候着,独独缓步走到陆清言身侧,室内只余下二人,静得只剩微风拂动梧桐叶的轻响。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视线落在她枯黄的面孔上,“我对外已然放出消息,只说宋大丫看护不力弄丢小世子,人已被发落处置。你往后不必再掩去容貌。” 他指尖克制地悬在她鬓边一寸,没有贸然触碰,只拿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眼下刻意遮盖的轮廓,“现在就卸掉妆容,让我好好看一看你,可好?” 药水一点点洗去满脸的枯黄和雀斑,卸掉了数月的伪装,待她用清水将脸洗干净,再抬眼时,一室光景似都好似失了颜色。 她远山眉舒展清隽,樱唇莹润泛着浅淡桃光,肌肤莹白细腻,半点瑕疵都无,哪怕一身粗布衣,也难掩周身的芳华。 她刚抬手想取下一旁干净布巾,身侧一道黑影便覆了上来。 顾凌川上前一步,径直将素白软巾捏在掌心,不等她躲闪,温热的指尖隔着布巾,轻轻抚过她尚带水汽的面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陆清言耳尖霎时烧得通红,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垂着眼睫低声推拒:“我自己来便可。” 他却扣住布巾不肯松手,脚步微微跟进半步,顺势将她圈在自己与八仙桌之前,断了她后退的去路。 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水渍,每一处触碰都慢得缱绻,擦至唇角时,布巾忽然一顿。 顾凌川微微俯身,随手丢掉软巾,温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吻住了她尚湿润的唇。 陆清言脸一红,想躲,却被他箍住了腰,他辗转厮磨,温热气息扑在她脸上,带了点霸道:“躲什么?” 之前他也总是很霸道,那个时候,陆清言总是惶惶不安,也有些怕他,许是她连逃两次,都不见他生气,也兴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她的胆子好似被养大了些,没忍住咬了他一下,“大家都等着呢。” 这一眼似嗔似怒,比之前多了抹鲜活,顾凌川又低头亲了一下,克制道:“走吧。” 她回身,遥遥望了眼这座住了几日的小院,眼底掠过几分怅然。腕间忽然一暖,顾凌川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轻轻挣了两下,他牢牢圈着不肯放开,几番拉扯无果,她心头那点别扭渐渐散了,只得垂眸,任由他牵着。 一旁的顾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素来紧绷严肃的小脸难得漾开一抹浅浅软笑,懂事地率先抬脚,矮身钻进马车车厢。 陆清言见状,再无半分迟疑,弯腰跟上登车,落座后顺势将身侧的宝儿轻轻揽进怀里。 小家伙往她怀中缩了缩,耳尖泛着淡淡的羞红,却半点不舍得挪开,小脑袋贴着她心口,软糯嗓音裹着藏不住的欢喜:“娘亲,我原先以为,要等到一年之后,才能等到这般光景,如今真好。” 温热软糯的话音落在耳畔,陆清言心口猛地一软。她低头望着怀中人乖巧依赖的模样,才恍然惊醒,原来这些时日,他心底一直盼着他们一家人能够相守团圆。 她不由搂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个小短篇,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啦,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呀? 第37章 偷传纸条 第37章 偷传纸条 车马刚踏入京城城门,顾凌川半点不肯耽搁,径直入宫处置积压已久的军政要务。陆清言牵着宝儿,由金辰一路护送,回了清辉堂。 顾沉寻回的消息转瞬传遍整座摄政王府。秦王得了信,即刻动身,来了摄政王府,他时不时会来太皇太后这儿坐坐,门房并未阻拦。 他径直来了清辉堂,刚靠近,却被守门侍卫拦了下来,不许他踏入院中半步。 秦王立在院外老槐树下,一身绯红锦袍张扬夺目,衬得眉眼天生风流,唇边的笑,冷了下来,“几位这是何意?顾沉虽是皇兄的骨肉,却在本王跟前养了整整四年,朝夕相伴,早已生出几分情分。如今孩子好不容易寻回来,我这个做叔父,竟是来探望一二都不成?” 领头侍卫躬身行礼,“回秦王,小世子一路奔波受了惊吓,此刻不便见客。王爷若有心,不妨等摄政王回府再来。” 这话像是戳中了秦王心底的不耐,方才那点笑意瞬间褪得干净。他眸底掠过一丝戾气,抬脚便狠狠踹向身前侍卫,冷嗤一声:“区区侍卫,也敢拦本王?是谁给你的胆子?” 另一侧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秦王不待他靠近,扬手一拳直直砸在那人面门。屋顶蛰伏的暗卫闻声齐齐翻身跃下,瞬间围拢过来,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秦王甩了甩拳头,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们当真要同本王动手?” 侍卫有些为难,“王爷还是不要为难我等了。” 秦王轻嗤一声,“为难?我不过来探望一下我的乖侄儿,哪里是为难?” 院内动静闹得不小,陆清言在屋中听得一清二楚,印象中,他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陆清言只好出去看了一眼。 待看清她的刹那,秦王呼吸不由一滞,眸色暗了下来,目光径直落在了她身上,她身上只一件素青粗布衣裙,洗得干净朴素,无珠玉修饰,可落在他眼中,依旧胜过府内所有精心装扮的女子。 前两日,早朝上不见皇兄的身影时,他便有所怀疑,能让皇兄不顾一切抛下朝中要务仓促离京的人,定是她。 可惜这两日刑部有案子落在了他身上,他抽不开身,这才一直等他们回来,此刻亲眼见到她,他一颗心才稍稍安定。 秦王唇角勾起一抹带了几分邪气的笑意,漫不经心道:“哟,这不是陆姑娘?一别数年,终于被皇兄寻回来了?” 陆清言淡淡道:“沉儿没有大碍,王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一个女流之辈,不便待客,就不邀王爷进来喝茶了。” 分明是逐客之意。 秦王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道脚步声朝这里走了过来,来人是巧月,瞧见陆清言,她有刹那的失神,随即行了一礼,道:“原来陆姑娘真回来了,太皇太后有请,您和小世子随奴婢走一趟吧。” 陆清言并不意外,见宝儿也走了出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走吧。” 说完,带着他走出了院子。巧兰也忙跟了上去,这几日,她都在怀疑人生,原本以为宋大丫要一步登天了,谁承想她竟弄丢了小世子,直接被王爷发落了。 她正觉得巧月兴许还有机会时,陆姑娘竟是回来了。这几日,月牙和石头也吓坏了,唯恐王爷处决他们。一连几日,都度日如年,直到顾沉被寻回来,两人才悄悄松口气。 见状两人忙跟了上去,唯恐再将他弄丢。 陆清言摸了摸月牙的脑袋,说:“你们不必跟去了,在院中等着吧。” 月牙没料到她如此温柔,怔了怔,晕乎乎点了点头,“好。” 秦王并未离去,见她走了出来,敛去了方才的暴戾,唇边多了抹笑,“正想去给母后请安,一道去吧。” 秦王绕过陆清言走到顾沉身侧,擦过她身旁时他悄无声息将一张叠得方整的素纸塞进她手中,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陆清言心下一惊,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多言,只好将纸条收入了袖中。 一路上,秦王并未同陆清言多说旁的,仿佛他今日来,确实是为了顾沉,只询问了一下顾沉被掳的事,随后对顾沉道:“我并不知道许芝兰时常虐待你,之前是叔父御下不严,害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可怨我?” 顾沉抬起头,面前的男人正紧紧看着他,似乎很在意他的答案。曾经确实怨过吧,他不理解嬷嬷为何那么对待,也不理解为何父母不喜欢他,得知自己并非他们的孩子后,他就理解了。 此刻,他只是摇摇头。 秦王心情有些复杂,揉了揉他的脑袋,没再多说旁的。 清辉堂离福寿堂不算远,几人很快便到了。 福寿堂内,燃着龙涎香,烟气清浅绵长,太皇太后斜倚铺着狐裘的软榻,指尖漫捻一串蜜蜡佛珠,抬眼看向立在下手垂首的陆清言和一旁的秦王。 秦王进去后,给太皇太后请了安,便离开了,并未过多逗留。他走后,太皇太后冲顾沉招了招手,见小家伙一切无碍,才放宽心,她对巧月道:“小厨房不是做了桂花糕,你带沉儿去取一些。” 这是支开他的意思。 顾沉看了娘亲一眼,见娘亲冲他点点头,乖巧离开了。 太皇太后将这一切瞧在眼中,道:“他倒是亲近你。” 不等陆清言解释,太皇太后便挥挥手,直接道:“他亲近你是好事,你毕竟是她的生母,哀家今日召你,只问一桩旧事,当年你尚且怀着沉儿,为何要不顾一切逃出摄政王府?” 这事一直是她心中的刺。 哪怕凌川非她不可,太皇太后也想问个明白,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开,害得沉儿受了那么多苦,凌川也郁郁寡欢了几年。 陆清言长睫垂落掩去眼底酸涩,语气恭顺,只陈述实情,“回太皇太后,众人眼中,臣女不过是罪臣之女,哪里配得上王爷?王爷离京后,赵姑娘屡次寻臣女麻烦,暗里不止一次下过狠手,险些伤了腹中孩儿。臣女那时便清楚,只要臣女待在王府,臣女与腹中孩儿便无安稳日子可过,幸亏臣女买通了她身边的丫鬟,要不然臣女只怕真葬身火海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轻声道:“何况臣女觉得,以色侍人并非良久之计,王爷日后肯定会有良人相伴,这才动了逃走的念头。”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沉沉看她片刻,似是没料到她竟如此坦诚,她轻声叹道:“哀家知晓了,他对你什么样,想必你也清楚,只盼你日后,能够回他一份真心。” 从太皇太后的住处出来后,陆清言才松口气。 回去后,她和宝儿一道用了晚膳,月牙和石头都有些局促,陆清言冲他们招招手,笑道:“坐下一起吃吧。” 两人这才上前。 晚上,将宝儿哄睡后,陆清言独自坐在窗下,缓缓展开那张纸条。纸上字迹龙飞凤舞,是秦王独有的笔锋:陆清言,你可还想逃走?若你仍有此意,我能助你脱身。 秦王一直对她有意,碍着皇兄也喜欢她,他才隐忍至今,若她不喜皇兄,他宁可舍弃一切也会带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头还是疼,明天再双更,比心 第38章 赐婚 第38章 赐婚 夜色浸满清辉堂,炭盆里星火明明灭灭。陆清言捏着那张纸条,丢到了炭盆里,看着细碎黑灰卷着纸条尽数湮灭,才轻轻松了口气。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了吱呀声。 顾凌川一身绛紫色锦袍,携着冷意,推门而入,他目光锁在炭盆上,嗓音低沉沙哑,“在烧什么?” 陆清言心头微紧,下意识敛了眼底的慌乱,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声应答:“废弃的旧纸罢了。” “废纸?” 顾凌川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方寸阴影里,眸色深邃如寒潭。 他了解秦王,也清楚他藏在暗处的心思,怕他胡来,最近一直让人盯着他,还交给他不少事,没想到忙成这样,竟还要往她跟前凑,还趁他不在,给她递纸条。 “为何要骗我?”他垂眸凝视着她,薄唇抿出冷硬的弧度,字字带着压迫感,“你真想跟他一起走?” 陆清言浑身一僵,骤然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她没想到这事竟被他知晓了。 难道秦王那边也有他安插的暗卫? 望着他沉郁的眉眼,陆清言压下了慌乱,眼神澄澈又认真,“没有,我不会走,我也不算骗你,确实是没用的废纸,是怕你误会,才没过多解释,他毕竟是你弟弟。” 陆清言清楚他和秦王感情深厚,并不希望因为她让他们兄弟阋墙。 她坦然迎上他深沉的目光,语气柔软,“我真的不会再走了。顾凌川,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没人知道,四年前她之所以离开,其实是源于心中的恐惧,他对她越好,她越惶恐,怕自己依赖上他,更怕自己彻底沦陷,丫鬟的嘲讽,赵香香的刁难,以及太皇太后的态度,都让她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有段时间,她拼命催眠自己,说他待她严苛无趣,只偏爱她赤足起舞、偏爱看她在他怀落泪,却不许她去小厨房、不许她与下人说笑。 什么都要管,她就像他的笼中雀,只有飞走,才有自由。 哪怕时不时催眠自己,她也清楚,内心深处她也期盼过能和他有个美好未来。 随着他的靠近,她清晰嗅到他身上未散的血腥气,视线下移,她赫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拳峰破皮泛红,沾着淡淡的血渍。 陆清言心头骤然一揪,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拳头,她眸底不自觉漫上真切的心疼。 “怎么受伤了?”她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托着他的手,眉头微蹙,“你跟他动手了?” 顾凌川确实动了手。他刚处理完宫中要务,就听闻秦王私闯清辉堂、还暗中给她递纸条,哪里克制得住心底的戾气,径直去了秦王府,亲手揍了那人一顿,心底翻腾的醋意与怒意,才稍稍平复。 陆清言一心惦记着他的伤口,拉着他的手腕便想往榻边挪,急声道:“先上药止血,你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语气里虽带着抱怨,却抚平了他的醋意和不安。 顾凌川心中一动,反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拽到了怀里,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贴近自己。不等陆清言反应,他微微俯身,带着微凉夜风与淡淡血腥气的唇,骤然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猝不及防的亲吻,让陆清言浑身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也有些失衡,温热的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脸颊,染得一片绯红。她伸手抵在他胸膛,气息微乱,含糊推拒:“等、等一下……先上药。” 他却全然不顾,扣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不给她半分退让的余地。 一吻结束,他才餍足地松开手,低声道:“既然不想离开,嫁给我可好?” 陆清言心尖一颤,不由抬起了眸,对上他认真的双眸后,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情不自禁点了头,“好。” 顾凌川眉眼都温和了几分,又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喊了声,“金辰。” 金辰垂首敛神,恭敬地踏入屋内,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紫檀木锦盒。 顾凌川抬手接过那只锦盒,递给了她,“我已让皇上拟好了赐婚圣旨。本想等你兄长归京,再当众宣读,给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大婚,你既然应了,就不许反悔。” 陆清言有些懵。 见他没有反应,顾凌川眉峰一挑,“陆清言,还不快接旨意?” 陆清言骤然抬眸,澄澈的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眸色微微睁大,“可我叔父的罪名尚未平反,尘埃未落,此时请皇上赐婚,会不会于理不合?” 家族冤案未雪,她身带罪臣之女的身份,终究配不上他,这般盛大赐婚,难免惹人非议。 顾凌川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无妨。” 他埋首在她发间,嗓音低沉温柔,“阿言,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等你兄长归来再办婚礼,旁的不能再拖了,嫁衣需提前备制,明日我让宫中顶尖绣娘过来,给你量体裁衣。” 陆清言心跳骤然加速,半晌,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只乖乖点头,“好。”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宫中技艺最精湛的绣娘便奉旨抵达摄政王府,专程为她量体裁衣。 她们手中捧着数卷精工绘制的嫁衣图纸,纹样繁复华贵,皆是宫中御用最高规制,任由陆清言挑选。 满纸琳琅锦绣,龙凤、云纹、鸾鸟样式各有风华,陆清言一时看得眼花缭乱,索性侧身看向身侧的顾沉,将图纸递给了他,“宝儿看看,喜欢哪一款?” 顾沉认认真真俯身翻看,小眉头微微蹙起,细细比对半晌,最终伸出白嫩的小手指着其中一款,眉眼亮晶晶的:“这款缀着珍珠流云纹的最好看,娘亲穿上一定很美,就要这款!” 陆清言看着他纯真的模样,唇角弯弯,“好,听宝儿的。” 她原以为这般针法繁复、纹样极致华贵的皇室嫁衣,至少需要三四月精工细绣方能成型。却未曾想,还不到两个月,兄长尚未归京,这套倾尽宫中顶尖手艺的嫁衣,便已完整绣制完工。金线勾勒,珠翠点缀,每一针都极为用心。 绣娘小心翼翼将嫁衣送入清辉堂时,顾凌川恰好也在屋内。 他垂眸望着那满目惊艳的大红锦绣,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换上试试,看看是否合身。” 大红嫁衣远不如他灼热的眸耀眼,陆清言脸颊染上薄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连忙偏过脸轻声道:“你先出去。” 他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抬步缓缓逼近,眼底笑意深邃温柔,“嫁衣厚重繁复,绣层珠翠繁多,你一人穿戴不便,我留下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 二更十一点见,比心心 第39章 大婚 第39章 大婚 陆清言有些害羞,最终还是将他赶了出去,她在巧兰的帮助下,换好了嫁衣。嫁衣是上等的云锦面料,每一寸纹路都精美绝伦,裙摆缀满细碎珍珠,像揉了漫天星月,她本就柔美的容颜,耀眼地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段时间,都是巧兰近身伺候她,巧兰一向聪慧,通过蛛丝马迹,已经猜出了她便是曾经的宋大丫。 巧兰没忍住感慨了一句,“姑娘真是太美了。” 难怪让王爷惦记这么多年。 刚感慨完,就见王爷走了进来,巧兰向来识趣,忙退了下去。顾凌川一双眸牢牢落在她身上,她眉目弯弯,眼波清澈潋滟。 万般锦绣繁华在这一刻,都不及她分毫。 他走过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很美,阿言,后日便做我的王妃可好?” 钦天监算出三个吉时,一个是十二月初六,一个是十二月二十八,最后一个是二月初三,陆清言一直以为婚期会选在十二月二十八。 哪怕知道顾凌川向来言出必行、从未食言,陆清言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头剧颤,一双澄澈的眼眸盛满难以置信的惊喜,“后日?兄长要到了?” 顾凌川微微颔首,“还有半个时辰,人便能抵达京城,你即刻就能见到他。” 短短一句话,瞬间掀起陆清言心底滔天巨浪。她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攥紧他的掌心,声音急切,“当真?” “嗯。”顾凌川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早已派锦衣卫沿途接应护送,此番会直接将他接入王府。明日早朝,我便当庭呈上所有证据,为陆家满门平反昭雪。” 陆清言早已明晰他的筹谋,她放轻嗓音,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王爷。” 顾凌川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于陆清言而言,却漫长得像熬过数年光阴。她坐立难安,频频望向院外,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不知等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清晰沉稳的脚步声。 陆清言眼底瞬间亮起光,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提起裙摆,快步奔出院子。 那道阔别数年的身影赫然闯入眼帘。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却清瘦得让人心疼,面色也有些憔悴苍白,唯独一身风骨依旧,一眼望去俊逸非凡。 陆清晟一双眸黑沉空寂,可当视线落在陆清言飞奔的身影上时,暗沉的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阿言。” 他嗓音微哑,语调却一如从前宠溺。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陆清言隐忍多年的防线。 她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脚步未停,直直扑进他宽阔温暖的怀抱,像幼时受了委屈终于寻到依靠的孩童,紧紧埋在他心口,“哥哥!真的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 久违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真的是哥哥。 哪怕高了,瘦了,依然是她的哥哥,她的眼泪断了线似的珍珠,一颗颗砸了下来,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所有的忐忑、惶恐在这一刻尽数消解。 陆清晟缓缓收紧手臂,拥住了失而复得的妹妹,他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温柔又心疼,“是我,阿言,哥哥回来了。别哭,哥哥好好的,没事了。” 见妹妹哭得伤心,他鼻尖也有些泛酸,“都怪哥哥没用。若我知晓你还活着,断然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受尽苦楚。” 当年他侥幸从地牢死里逃生,本想暗中折返京城打探消息,却听闻陆家满门覆灭,小妹葬身摄政王府的噩耗。彻骨绝望之下,他才留在大晋,想将大晋搅得天翻地覆,为叔父报仇。 陆清言摇头,“不怪哥哥,我一切都好。” 许久,她才稍稍平复情绪,带着满脸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出他的怀抱。 陆清晟替她拭去脸颊残留的泪痕,随即目光落在顾沉身上,他眼底泛起一抹笑意,“这便是宝儿吧?” 早前有锦衣卫帮忙,兄妹二人曾互通书信,他早已知晓这个外甥的存在。 “嗯。”陆清言连忙点头,“宝儿,快来,这是你的舅舅。” 顾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温俊挺拔的男人,他上前一步稳稳行了一礼,声音软糯清亮,“沉儿见过舅舅。” 小家伙眉眼间的灵动剔透,像极了阿妹小时候。陆清晟心头一软,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小家伙抱入怀中,“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顾沉微微羞赧,乖乖伸出小手,轻轻环住舅舅的脖颈,亲昵地靠在他肩头。 镇北侯府早已提前修葺一新,当晚,陆清晟便带着陆清言与顾沉,一同回了镇北侯府。 朱红府门缓缓推开,入目皆是规整崭新的景致,亭台楼阁依旧是儿时熟悉的格局,分毫不见之前的破败萧条。可越是这般焕然一新,如往昔的模样,越让人心底发酸。 陆清言立在府前青石阶上,鼻尖倏然一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景物依旧,庭院如故,可人事早已全非。 从前府中灯火通明,祖母教她做人,婶娘教她管家,小堂妹总是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如今却不见她们的身影。 见她红了眼眶,陆清晟低声道:“明日,我派人去接堂妹回来。” 陆清言重重点头,“好。” *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官员出列,呈上了武安侯陷害忠良的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三位阁老早在一月前便知晓内情,心中早有定数,面对此番惊天反转,脸上不见半分讶异。 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小脸紧绷着,他恩威并施,当庭宣判旨意。武安侯构陷重臣、罪无可赦,即刻削去世袭爵位,贬为庶人,所有牵涉构陷陆家一案的官员,尽数拿下打入天牢,判秋后处斩。 另外特封陆清晟为新任镇北侯,归还镇北侯府之前的府邸,另赏白银千两,以慰忠良之后。 百官纷纷躬身称贺,殿内皆是一片恭贺称颂之声,人人都道圣恩浩荡、赏罚分明。唯有陆清晟心口一片寒凉刺骨,只觉极尽讽刺。 一纸诏书,几句圣言,看似抚平了陆家数年冤屈,归还了侯府爵位。可那些枉死的族人、惨死的叔父、陆家满门倾覆的血泪,又有谁能偿还? 叔父一生忠君报国,最终却落得个含冤赴死、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初举国唾骂,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深陷地牢,若非一腔仇恨压着,未必能撑得下来,妹妹在摄政王府同样如履薄冰,这些从不是一场封赏便能抹平的。 这迟来的清白太轻,也太晚。他却只能压下满腔的悲凉,恭敬领旨:“臣,谢主隆恩。” 这天,他亲自动身去了楚府,接回了流落在外的堂妹陆清浅。时隔数年再见,少女身形褪去稚气,却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看着眼前久别重逢的堂妹,陆清言鼻尖发酸,硬生生压住快要落下的泪水,嗓音温柔又微哑,轻声开口:“阿浅,欢迎回家。”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击碎了陆清浅所有的故作坚强。她再也克制不住,快步扑上前,狠狠扎进陆清言怀中,肩头微微颤动,低声哽咽道:“堂姐!” 陆清言抬手拥住了她,温柔抚着她的背脊。 偌大空寂的侯府,因为她的回归,终于添了一丝鲜活。 久别重逢,姐妹二人分外贪恋此刻的团圆时光。一连两日,她们形影不离,吃住皆在一处,夜里也同榻而眠。顾沉素来黏着娘亲,这两日却只能乖乖独睡小床,纵使些许不习惯,也懂事地不曾吵闹,默默成全娘亲与姑姑的相处时光。 转瞬便到了陆清言出嫁前夜。室内红烛摇曳,两人毫无睡意,依偎在一处絮絮闲谈,说着年少旧事,聊着这些年的经历,舍不得入眠。 良久,陆清浅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感慨,轻轻翻身,面朝身侧的陆清言,一双乌溜溜的眼眸在暗夜里清亮透亮,“堂姐,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听闻此言,陆清言心头微动,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顾凌川的身影。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软温柔的笑意,“我从前,也从未想过。” 夜半时分,顾沉揉着惺忪睡眼,起身下床喝水。透过窗纸,却发现娘亲室内还亮着灯。 小家伙当即走出了房门,小眉头轻轻蹙起,板着一副稚嫩的小脸,隔着门轻声规劝:“娘亲,明日您就要出嫁了,您和姑姑快些歇息吧,不能再熬夜了。” 他声音软糯,一本正经叮嘱着,格外可爱。 陆清言闻言一怔,连忙应声,语气软乎乎的,“知道了,宝儿,娘亲这就睡,你也快睡。” 话音落下,姐妹二人相视一笑,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天蒙蒙亮时,陆清言才睡了会儿,堂妹纵着她,直到喜娘来了,才叫醒她。 整座镇北侯府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丫鬟婆子流水般进出,梳洗、开面、上妆、道道工序都有些兵荒马乱。 待到一身大红嫁衣上身,陆清言才松口气,没过多久,院外忽然炸开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守在门外的丫鬟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快步入内禀报:“姑娘!王爷到迎亲队伍到府门外了!” 听见这一句,陆清言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莫名有些紧张。 没多久,顾凌川一身大红喜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矜贵,金线绣就的龙凤纹样衬得他面容异常俊朗。他穿过层层人群,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压下悸动,稳步上前,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两人并肩起身,同往侯府祠堂,与顾凌川一同躬身祭拜父母与陆家先祖。 祭拜礼毕,吉时正好。 陆清晟一身正装,立在阶前,望着一身红妆的妹妹,眼底盛满不舍。 他俯身,稳稳将她背起,将她送上了花轿,十里红妆铺遍长街,一路行至摄政王府。 两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待到夫妻对拜,两人微微俯身,虽看不清彼此眉眼,却能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心意。 礼成,她便被送入了洞房。 陆清言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了下来,喝完合卺酒,他便取下了她的盖头,有他的地方,向来没人敢放肆,喜娘和观礼的人恭敬退了下去。 屋内瞬时静谧下来,只剩摇曳烛火,映得满室一片喜意。 顾凌川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于她光洁的眉心,他抵着她的额,嗓音低沉缱绻,“阿言终于将你娶了回来。” 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耳尖泛红,抬手推了推他,“宾客都还在外面等着,快去敬酒吧,别让众人久等了。” 顾凌川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低声道:“乖乖等我回来,阿言,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陆清言弯了弯唇,“好。” 她何其有幸,能遇见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