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壳》 台风海燕 窗外乌云压顶。 秦湘雨站在三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轮廓。往常这个时候,楼下那条主干道应该堵成一片红色的河,今天却空空荡荡,只有几辆零星的车在赶路,像急着回巢的蚂蚁。 台风“海燕”要来了。 气象台从昨天就开始发出红色预警。秦湘雨早上七点进办公室的时候,风还没起来,但她已经把放假通知拟好了。九点整,全员邮件发送,行政部开始逐层清场。到十点半,寰宇集团总部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从上到下三十七层,走得干干净净。 只有三十八层还亮着灯。 秦湘雨转过身,走回会客区。茶几上的热茶已经续了第二杯,顶级的正山小种,红浓透亮,水汽袅袅地往上飘。隔着那层薄薄的水雾,是一份摊开的文件。 《婚前财产协议》。 六个字,黑体加粗,安安静静地躺在红木茶几上,却像一枚已经拉开引信的手雷。 秦湘雨没有看它。她看的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 霍云霆,寰宇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CEO。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宜,鬓角微霜但不显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像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商业并购。 事实上,他确实在谈一桩“并购”。 “这份合同你可以拿回去看,仔细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笃定。仿佛他提的不是一桩婚姻,而是一个项目方案。 秦湘雨垂着眼,视线终于落在那份协议上。 她没有翻,也没有问。 因为她不需要看,就知道里面写着什么。她太清楚了。从她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处理这样的文件。谁和谁结婚,谁的股权怎么划分,谁的财产怎么隔离。她帮别人拟过,帮别人审过,帮别人递过。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秦湘雨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份协议,落在霍云霆身后的背景墙上。那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乌云已经浓得像泼墨,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风开始起来了,她能听到风从楼宇之间穿过的呼啸声,那种声音很奇怪,像某种野兽在远处的低吼。 她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事。 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拿着985学校的本科毕业证,挤进寰宇校招面试,她原本以为自己势在必得,但是第一轮群面的时候和她同台PK的都是海外常青藤名校毕业的研究生。她引以为豪的名校光环在此刻不值一提。面试官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你。她回答,因为我比所有人都不想输。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在职场上生存。 她的父母是县城的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考个公务员,在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从小就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她来了这座城市。从一个管培生干起,轮岗、值班、加班、被骂、被抢功劳、被穿小鞋,所有职场新人吃过的苦她一点没少吃。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努力并不值钱。值钱的是结果。 所以她开始逼自己。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她接,别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她收拾,别人熬不住的夜她熬。她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边缘部门调到总裁办,又用三年的时间从总裁办一个不起眼的行政岗,一路干到董事会秘书室的代理第一秘书。 “铁娘子”。 同事在背后这么叫她。秦湘雨知道,这个称呼不是夸她。它意味着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往上爬全靠自己。也意味着她的路走到这一步,差不多就到头了。 代理第一秘书。 代理。 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里。前任第一秘书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辞了职,这个位置才轮到她。但她的头衔前面永远挂着“代理”两个字,就像她永远是一个临时占位的人,随时可以被替换。 她见过那些真正的竞争者。海外留学回来的大小姐,刚一毕业就被安排进核心部门,起点就比她奋斗六年的终点还高。她们不需要争,她们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她争了六年,争到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拿走的位置。 大环境并不好,互联网行业的三十五岁,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悬在她的头顶。再过七年,她也三十五了。到那个时候,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位置,她会在哪里?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秦湘雨看过去,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黑色垃圾袋,被狂风裹挟着,死死地贴在三十八层的落地窗上,像一只挣扎的鸟。 三十八层。 垃圾袋。 她在心里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豁然。 垃圾袋都能上三十八层,她凭什么不能上到一百层? 秦湘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对面的霍云霆。 她的老板。客观来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长相不差,身材保持得也好,平时待人接物有风度,从不发火,从不苛待下属。他的妻子早年病逝,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也就是说,如果她答应,她二十八岁这年,就会拥有一个十六岁的继子。 真是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这个机会错过了,不只是代理第一秘书的位置保不住,很可能在这家公司、这个行业,都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了。没有背景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不断地往上爬这一个选择。停下来会面临什么?或许只能灰溜溜的回去考公务员,那为什么不一毕业就考?这六年的辛苦,她并不甘心付诸东流。 有舍才有得。 秦湘雨从小就信奉一个道理: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学生时代这个信条让她一路被称赞,进入社会以后她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顿,但她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只是学会了换一种方式去赢。 她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支笔。 霍云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做决定。这个女人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聪明,有野心,不做无谓的犹豫。 秦湘雨翻开协议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落笔。 “秦湘雨。” 笔画干脆,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合上文件,推回到霍云霆面前,抬眼看他。窗外的风更大了,整个楼似乎都在轻微地颤动。乌云彻底遮住了天光,办公室里只有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切割出利落的轮廓。 “霍总,”她说,声音平静,“我想好了。” 霍云霆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好。” 他拿起那份协议,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秦湘雨也跟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今天穿的是一套藏青色的职业装,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笔挺又利落。她把头发挽在脑后,纤细嫩白的手上戴着一块卡地亚的手边,这是她去年给自己的送的生日礼物。 霍云霆从抽屉里拿出印章,打开,在协议上落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声钟响。 秦湘雨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会成为霍云霆的妻子,寰宇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她会面临铺天盖地的舆论,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会被骂成心机女、拜金女,或许还有各种离谱的故事,总之不会太友好。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会再被困在一个“代理”的位置上。 窗外,第一波暴雨终于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碎裂般的声音。整个城市都在台风过境的前奏里战栗。 秦湘雨站在三十八层的全景办公室里,看着雨幕将这个城市一层一层地吞没。 台风登陆了。 她也一样。 舆论 台风“海燕”过境后的第三天,城市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倒伏的行道树被清走了,碎了一地的玻璃幕墙还在更换,路面上的积水早已排干,只剩下一些低洼处残留的泥泞痕迹。阳光重新照下来,明晃晃的,好像三天前那场让整座城市停摆的风暴只是一场幻觉。 但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秦湘雨是在早上七点半到公司的。她习惯比所有人早到,这是做管培生时养成的肌肉记忆——早到的人能看到更多东西,比如谁的文件放在谁的桌上,谁和谁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这些信息在某些时刻,比一份漂亮的PPT管用得多。 电梯门打开,她穿过走廊往秘书室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两个早到的女同事正在聊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茶水间的玻璃门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字句从门缝里漏出来。 “……背影一看就是她吧。” “哪个秦秘书?秘书室好几个姓秦的呢。” “还能有哪个,代理第一秘书那个。” 秦湘雨的脚步没有停。她今天穿的是一双五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清脆而均匀的响声。茶水间里的声音在这串脚步声中戛然而止。 她推开秘书室的门,把包放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条新闻。 是行政部一个相熟的小姑娘发给她的链接,配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包。她点开,标题赫然写着:“独家:寰宇集团董事长疑好事将近,神秘女子背影曝光”。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拍摄地点应该是某个私密会所的停车场,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女人侧身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背影。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纱上衣,,身形纤细,气质干练。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以后更加模糊,但那个轮廓,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能认得出来。 秦湘雨往下拉,评论区不出所料地热闹。 最热的那条评论写着:“内部人士透露,这位背影女郎是寰宇董事会秘书室的,姓秦。” 下面的回复就精彩了。 “姓秦?秘书室那个代理第一秘书?” “长得是挺好看的,没想到还有这手段。” “老板配秘书,老剧本了。” “人家凭本事上位,你们酸什么。” “也不奇怪吧,平常就觉得她野心满满,只不过没想到居然搭上了老板。” 秦湘雨关掉了网页,继续处理工作。 九点以后,公司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在打招呼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秒,茶水间里的谈话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会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几个其他部门的负责人在路过秘书室的时候会往她的工位方向瞟一眼。 但没有人当面说什么,一个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微妙之处。霍云霆三个字的重量,足以让所有好奇心在靠近她工位之前就自动刹车。他们可以私下议论,可以匿名评论,可以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交换小道消息,但在她面前,所有人都选择闭嘴。 秦湘雨坐在工位上,脊背挺直,十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她承认,那些目光让她不适。没有人喜欢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的修炼还没到能把所有议论都当成耳边风的程度。但在这股不适的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更微妙的感受。 看吧,权力就是最好的补品。 就算他们想八卦,就算他们在屏幕后面敲出最难听的字眼,但只要她站在霍云霆身边,他们就只能在私下里偷偷摸摸地说,永远不敢把这些话摆到台面上来。那些在茶水间里讨论她的人,在走廊里遇到她的时候,还不是要规规矩矩地点头打招呼。 秦湘雨端起桌上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刘妍。 如果人生有停顿 秦湘雨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秘书室旁边的消防通道里。她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确认身后没有人,才按下接听键。 “湘雨。”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它来自一个人的出身,像一块天生的胎记,抹都抹不掉。 刘妍——寰宇董事会秘书室的第一秘书。严格来说是前任第一秘书,现任全职富太太。她的父亲是国内某上市公司的董事,去年她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豪门二代,婚后辞了职,过上了每天喝下午茶、做普拉提、在朋友圈晒海景别墅的生活。 秦湘雨接替了她的位置,但头衔前面永远挂着“代理”两个字。 而过往的五年里,刘妍是名义上的第一秘书,但实际上,所有的活都是秦湘雨干的。刘妍上班迟到,下班早退,需要出差的活动从来不参加,复杂一点的方案从来不碰。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占据那个位置。 秦湘雨曾经算过一笔账。刘妍每天的有效工作时间大概是两小时,而她每天的工作时间是十四小时。但刘妍拿的薪水是她的两倍,年底分红是她的三倍。 人生的分水岭就是羊水。这句话秦湘雨不是第一次想,但每次面对刘妍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变得格外具体。 “湘雨,你在听吗?” 刘妍的声音把秦湘雨拉回来。 “在。” “那个背影,是你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迂回的试探。她甚至没有先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最近怎么样”。她直接问了,问得理所当然,像在问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秦湘雨握着手机,靠在消防通道斑驳的墙壁上。 换作平时,如果有人这么单刀直入地打探她的私事,她会用一套标准的话术挡回去。含混的措辞,礼貌的距离,不否认也不承认的边界。这些都是她在这几年里训练出的本能,一个合格的秘书必须具备的防火墙。 但今天她不想绕,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绕了,这不就是她签合同的意义么? “是。” “他有个十六岁的儿子,你知道吗?”对面立马接话 “知道。” “你可想好了。”刘妍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有钱人家的后妈不是谁都能当的。” 秦湘雨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换了别人,这番话也许她会听进去几分。毕竟十六岁的继子确实是个现实的问题,她又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一上来就要面对一个处在叛逆期的高中生,怎么想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这话从刘妍嘴里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过往的五年里,刘妍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使唤。湘雨帮我打一下这份文件,帮我订一下餐厅,这个方案你来做一下,我下午有事要先走。她用着秦湘雨的时间、精力、能力,用得心安理得,像用一台永远不会坏的机器。 在秦湘雨眼里,刘妍的这番话,不管包装得多么像善意的提醒,内核还是那四个字——瞧不起她。 “谢谢妍姐提点,我想好了。”秦湘雨的语气不硬不软。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长到秦湘雨以为信号断了。 “你……” 刘妍的声音起了一个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秦湘雨能感觉到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不知为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算了。”刘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硬邦邦的,“你要嫁就嫁吧,我也是劝过你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秦湘雨拿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三分四十八秒。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一会儿。防火门外面是秘书室的走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复印文件,高跟鞋和皮鞋的声音交替响起,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节奏运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是知道的。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 周五,她和霍云霆去民政局领了证。 过程很简单。拍照,签字,盖章,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认出了霍云霆,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是在他们签字的时候多看了秦湘雨两眼。秦湘雨能想象,等她走后,这张八卦会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工作人员的微信群里传播。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霍云霆说:“婚礼的事情,可能不能大办。” 秦湘雨转头看他。 “远洲现在是青春期,昨天跟他提了这件事,他大闹了一场,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的心情还是要考虑的。所以婚礼的事,暂时先低调处理。” 秦湘雨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还有,”霍云霆继续说,“你把秘书室的工作辞了吧。结婚以后你的身份不一样了,继续留在那个岗位不太方便。多出来的时间,你也好在家里和远洲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缓和一下关系。他那边需要时间接受,你这边也多费点心思。” 秦湘雨没有犹豫。 “好。” 当天下午,她回到公司,登录OA系统,提交了离职申请。 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人事部的总监在系统上批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等她交这份申请。秦湘雨清理了工位,把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放进一个小纸箱里: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支钢笔,一本她用了三年的工作笔记本。 箱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她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办公区的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她抱着纸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湘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工作了六年的地方,秘书室的门紧闭着,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安静。 电梯开始下降。 秦湘雨站在电梯里,抱着她的纸箱子,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 这是霍云霆今天给她的,大颗的钻石在阳光西发出闪耀的光。 她对着钻戒拍了张照,然后点来她的微博小号,点击发送:“如果人生有停顿,那应该是海瑞温斯顿。” 她的名字 秦湘雨抱着那个不大的纸箱子,站在霍家别墅的铁门前。 S城最贵的富人区,本地人管这片叫“半山”,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独栋别墅之间隔着郁郁葱葱的绿化带,每户的院墙都被精心修剪的冬青树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瞧见屋顶的轮廓,隐私性好得像是与世隔绝。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一年前。 那会儿她刚接任代理第一秘书的第二周,刘妍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一份紧急的融资协议书落在公司了,老板今晚就要用,让她马上送过去。秦湘雨记得自己当时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市区一路开到半山,在铁门外按了很久的门铃,最后是管家出来接的文件。她连门都没进,站在门廊下面把文件递进去就走了。那天的晚风很大,她穿着高跟鞋在鹅卵石铺的车道上站了十几分钟,脚后跟磨出了血,回到车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明天还有三份报告要交,今晚又得加班到深夜。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二次踏进这扇门,身份会变成这里的女主人。 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热情。 “秦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不堵?台风刚过这几天路上还有积水,我昨天还跟霍先生说呢,该派司机去接您的。” 秦湘雨认得她,王妈,霍家的管家,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了。上次来送文件的时候也是她开的门,只不过那次是公式化的客气,这次的热情显然升了级。 “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来的。”秦湘雨微微笑了一下。 “东西我来帮您拿,您的行李霍先生前几天就交代过了,我都给您收拾好了,就放在三楼的衣帽间里。衣服按颜色和场合都分了类,首饰放在梳妆台左边的抽屉里,要是觉得不合适您跟我说,我再重新整。” 王妈一边说话一边利索地接过她手里的纸箱,脚步飞快地往门里走,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淌:“刚好今天晚上少爷从学校回来,一家人正好一起吃个饭。秦小姐您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秦湘雨跟着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她顿了顿。上次来的时候没进门,只在门廊下面站着,那时候只觉得这扇大门很气派。今天走进来才发现,这栋房子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挑高的客厅几乎占了整整两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落地窗外是一整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再往远处看,可以隐约看到海。 “我不挑食,王妈您按大家的口味准备就行。”秦湘雨收回目光。 “哎,好嘞!那我带您去衣帽间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霍云霆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王妈带她上来的时候指过了,说是“先生住的那间”,然后把她领到了隔壁。对,隔壁。 “我去厨房准备。少爷大概六点到家,先生今天晚上有个应酬要晚一点回来,让您和少爷先吃不用等他。您先自己看看。” 王妈说完就风风火火地下楼了,留秦湘雨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霍云霆卧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很大,装修是冷色调的,深灰色的窗帘,深色的实木家具,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手表和一本翻了一半的财经杂志。衣帽间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排的西装和衬衫,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袖扣和领带分门别类地收在抽屉里。一切都在固定的位置,像一座运转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轨道。 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王妈说,霍先生的衣物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不好给他挪动,所以她的行李和衣物被安排在了隔壁的房间。秦湘雨听完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她关上了霍云霆卧室的门,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 这间房比主卧小一些,原本应该是一间客卧,被临时改成了她的衣帽间兼私人空间。衣柜里挂着她从公寓带来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王妈做事确实无可挑剔。但整齐归整齐,这间房的位置、格局、与主卧的距离,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一件事:你是被安排的,不要打扰原有秩序的。 她的名字还没写进这个家的生活里。 叫小妈刚刚好 秦湘雨没有在这个房间多待,她推开落地玻璃门,走到了露台上。 半山的夜正在降临。远处的城市中心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火,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的大海已经变成一片深沉的暗蓝。晚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她把双手搭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脚下这片灯海,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城市里,她住过六年的出租屋。第一间是城中村的老房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不见阳光,雨季的时候墙角会长出霉菌。第二间是和人合租的公寓,室友养了一只猫,猫毛弄得她鼻炎发作,但房租便宜,她忍了两年。第三间是她升任代理第一秘书以后才换的小一居,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八,顶楼,夏天的时候天花板被晒得像一块铁板。 而现在,她站在半山的露台上,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的选择没有错。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秦湘雨低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花园车道,停在了门廊前面。王妈立刻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摘,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备箱取出行李。然后另一侧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国际学校校服的少年走了下来。 纯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着校徽,深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少年身形清瘦,个子已经接近成年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五官很精致,眉眼和霍云霆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大概遗传了母亲。 王妈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刚才接她的时候更灿烂了。 “少爷回来了!这半个月在学校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看看这小脸都瘦了。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蓝莓山药,还有糖醋排骨,都是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快进来。” 少年把书包递给王妈,声音很轻但很有礼貌:“谢谢王妈。” 他抬脚往门里走。 然后他停住了。 毫无预兆地,他抬头,视线越过草坪、露台的栏杆、暮色中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三楼的秦湘雨身上。 秦湘雨下意识的眼神躲闪了下。她有些近视,又没戴眼镜,看不清少年脸上的具体表情,但那个姿态是骗不了人的。他微微仰着头,站在车门旁边,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一种更纯粹的、不带温度的东西从背后袭来,像北方的冬天,没有风,但站在外面就会被冻透。 他们在暮色中对视。 秦湘雨没有低头,少年也没有低头。 两秒钟后,少年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大门。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刚才那个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湘雨站在露台上,晚风还吹着,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想起了中午霍云霆说的话——远洲正是青春叛逆期,听到他再婚的消息大发雷霆,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她当时觉得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发发脾气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看成年人。 像是一只年轻的鹰,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秦湘雨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走进房间。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霍云霆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王妈说让她和少爷先吃。也就是说,接下来这顿饭,只有她和那个少年两个人。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深呼吸了一次,推开门走下楼。 客厅里,少年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校服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腕以上,姿态很随意,像一只在自家领地上放松地休憩的幼兽。 王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湘雨下来,笑着说:“秦小姐,再有半小时饭就好了,您先在客厅坐一会儿。” “好的,辛苦了。” 秦湘雨走过去,在少年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和厨房里隐约传来的锅铲声。少年没有抬头看她,甚至连手指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仿佛这个沙发旁边根本没有坐着一个大活人。 秦湘雨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 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后妈,以后咱们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她记得自己在职场里跟最难缠的客户打过交道,能在谈判桌上笑着说最狠的话,能在酒局里不动声色地挡掉最刁难的问题。但此刻坐在这个十六岁少年旁边,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所有社交技巧都不太派得上用场。你总不能对一个高中生用商务谈判的话术。 “我听你爸爸说,你叫霍远洲对吧?” 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不算热络,也不生硬,她努力让它保持在一种自然而然的频率上。 “那我以后叫你小洲可以吗?我叫秦湘雨,你——” 她突然卡壳了。 叫她什么?叫阿姨太老,叫姐姐太小,直接叫小妈好不好?她在心里把几个称呼挨个过了一遍,每一个都让她觉得别扭至极。她说不出口,她才二十八岁,面前这个人十六岁,两个人之间只差了十二年。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卡在所有称呼的尴尬点上。 她的卡壳没有引起少年的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继续划着手机屏幕,好像她刚才发出的所有声音都只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秦湘雨闭上了嘴。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少年。象牙塔里长大的公子哥,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要什么有什么,被所有人捧着哄着。这种孩子她不是没见过,傲一点、冷一点都正常,何况现在凭空冒出一个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后妈,换谁都很难笑脸相迎。设身处地想,如果她十六岁的时候有人告诉她,你爸要娶一个二十八岁的小秘书,她大概会把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算了。 不着急。 她有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 拉拢 长方形的实木餐桌,足以容纳八个人同时用餐,如今只坐了两个人。秦湘雨坐在靠窗的一侧,霍远洲坐在她的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瓶今天早上新换的白玫瑰。水晶吊灯把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餐具是王妈精心摆放的,骨瓷碗碟、银质筷子架、迭成天鹅形状的餐巾,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但餐桌上安静得像在默哀。 秦湘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王妈的手艺确实不错,酸甜的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排骨,咬下去汁水四溢。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霍远洲正在低头吃饭,动作很斯文,筷子从不在盘子里翻动,咀嚼的时候也没有声音,显然是经过良好教养的。但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固定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没有偏移过分毫,仿佛这个餐厅里除了他和桌上的菜之外,不存在第三个人。 秦湘雨没有试图再开口。她已经在沙发上碰过一次壁了,再碰一次就是自讨没趣。她不是一个喜欢做无用功的人,尤其是在一个打定主意不理她的少年面前。 王妈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里出来,眼光在餐桌上来回扫了一圈,大概也察觉到了这股低气压。她把汤放在桌子正中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用力,像是想把凝固的空气搅开一条缝。 “这个菌菇汤炖了一下午,鲜得很。秦小姐您多喝点,小洲从小就不爱喝汤,每次都要我盯着才肯喝两口。” 霍远洲没有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沿上,起身,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校服裤腿擦过楼梯的地毯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然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 秦湘雨端着汤碗,看着楼梯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妈有些尴尬地搓了搓围裙,赶紧开口打圆场:“秦小姐,您别往心里去。小洲这孩子一时还没转过弯来,其实他平时待人很随和的,对我也好,对同学也好,都不是这样的。就是这事对他来说太突然了,他需要点时间消化消化。您千万别觉得是他针对您。” 秦湘雨放下汤碗,看着王妈,心里有数了。 王妈是友善的。不管这份友善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她新身份的忌惮,至少表面上,她释放了善意。而秦湘雨需要这份善意。她在这个家里的根基太浅了,霍云霆是她表面的唯一依仗,但霍云霆不可能有心思管这些事。真正和她朝夕相处的,是这个家里的管家和那个不说话的少年。少年已经表明了态度,那她更不能把管家也推到对立面去。而且如果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恐怕她的日子不会好过。诶,电视剧里面的豪门描写也不全是假的。 她站起身,走到王妈面前,伸手握住了王妈的手。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公司的时候,面对难缠的客户、挑剔的合作方、需要安抚的同事,她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身体接触——不过分热络,不显得刻意,却能让对方感到被重视。这叫公关,也叫共情。 “王妈,您放心,我没有多想。”秦湘雨的声音很柔和,和她平时在会议室里汇报工作时的利落完全不同,“远洲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换作是我在他这个年纪,突然多了个不认识的人,我也接受不了。我不着急,有些事急也急不来,慢慢来就好。” 她轻轻拍了拍王妈的手背:“以后我们就要在一起生活了。您是这个家的老人,对云霆和远洲的生活习惯都熟,我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多多请教您。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尽管跟我说,别把我当外人。” 王妈被她这番话说的连连摆手:“秦小姐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本分,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家里的事您想知道什么,随时问我就行。” “那您先跟我说说家里的基本情况吧。住家的都有谁?” “就我一个。”王妈掰着手指头算,“霍先生不喜欢家里太多人,觉得闹得慌。住家的就我一个,负责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出门的话有私人司机,小陈,平时不住家,要车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他就过来。白天还有两个临时的保洁来打扫卫生,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不住家。花匠每周来两次。大致就是这样。” 秦湘雨在心里迅速做了归纳:一个住家管家,一个司机,两个保洁,一个花匠。管理成本不高,人员结构也简单。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像一个真正的豪门女主人那样去管理一个庞大的家政团队,但也意味着她在家里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王妈既是管家也是厨师还是贴身照顾霍远洲起居的人,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显然不低。她刚才那番示好的话,说对了。 “好的,我大概了解了。”秦湘雨松开王妈的手,点了点头,“今天也累了,我先上楼休息了。” “哎,秦小姐晚安。” 老板 秦湘雨上了楼。她先去了自己的衣帽间,拿了一件睡衣出来。是一件日常款的真丝吊带睡裙,米白色,不算暴露但也绝不保守,她买的时候只是觉得面料舒服,倒没想过会在今天这种场合穿上。然后她走进了霍云霆的卧室。 房间还是下午那个样子,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她站在床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霍云霆没有告诉她今晚几点回来。 她做秘书的时候,霍云霆的行程她了如指掌。如果她想知道霍云霆此刻在哪里,她只需要打开手机看一眼日程表就够了。但现在她离职了,日程表交给接替她的新秘书了,她对霍云霆的行踪一无所知。 但她在秘书室混了六年,这点小问题难不倒她。 秦湘雨拿起手机,给小陈发了条微信。小陈是秘书室给霍云霆配的司机,过去几年里秦湘雨不知道帮他处理过多少次私事,小陈欠她的人情不少,这点面子总归要卖的。 回复来得很快:湘雨姐,老板刚从饭店出来,路上大概半小时,没喝太多,您放心。 秦湘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想,又点开了霍云霆的微信聊天框。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发什么? 秦湘雨拿着手机站在主卧的地毯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当了六年秘书,跟霍云霆发过的微信加起来大概有几万条,每一条都得体的恰到好处。现在她成了他的妻子,反而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了。这两重身份之间的关系,她还没找到那个恰好的分寸。 她选择不发。 秦湘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了睡衣转身进了主卧的浴室。她从浴室出来以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吹风机在哪,又不想翻他的柜子,只好裹着浴巾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衣帽间,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带来的吹风机。 等她吹干头发,换好睡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头发半干地散在肩上,真丝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腰线和臀部的弧度。她不算特别漂亮的那种,但胜在气质利落、身形匀称。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忽然发现自己没穿内衣。 这很正常,谁洗完澡还穿内衣。但问题是,这件真丝睡衣太薄了,薄到胸前两颗凸点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清晰得不能更清晰。她下意识地交叉双臂挡在胸前,又觉得这个动作荒唐至极——她现在是霍云霆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他们迟早要—— 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声音,紧接着是王妈的声音:“先生回来了。” 秦湘雨站在衣帽间里,心跳忽然快了两拍。她听到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不要主动出去?要不要打个招呼?怎么打?站门口说“你回来了”? 她还没想好,衣帽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霍云霆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那两颗。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不算浓,眼神也还清明,显然没有喝太多。 “湘雨,你在这啊。” 秦湘雨站在原地,双手还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霍云霆,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那套在职场练得炉火纯青的应变能力在这一瞬间全线宕机。 “是的,老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霍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没有揶揄,也没有不满,更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犯了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时的那种宽容的、觉得有趣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身上的酒气夹着一丝淡淡的木质香调,大概是某种男士香水的尾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湿的头发扫到她挡在胸前的手臂,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避开,很自然,很温和。 “抱歉,今天算是我们新婚第一天,但上市的事情还有几轮协商没敲定,实在推不掉,没能陪你吃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还习惯吗?” 秦湘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关系,公司的事重要。我今晚和远洲一起吃的饭。” 霍云霆点了点头,显然王妈已经跟他汇报过了。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初到陌生环境里有些拘谨的猫。 “远洲还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多体谅,给他点时间,他会慢慢接受你的。” “我理解。”秦湘雨说。 “那我先去洗澡。” 霍云霆收回手,转身走进了主卧的浴室。 秦湘雨站在原地,把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吐出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颊有点红,大概是刚才紧张导致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把刚才那个“是的老板”翻来覆去地骂了三遍。 吹干头发,涂好护肤品,她站起来,走到了主卧。 秦湘雨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床垫很舒服,是那种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的质感,被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霍云霆身上那股木质调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她侧躺着,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该懂的都懂。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法律上已经是夫妻,躺在同一张床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需要任何想象力。但秦湘雨并不抗拒。 客观来说,霍云霆除了年龄比她大一轮之外,其余的条件都不差。他的相貌在同龄人里算是相当能打的,身材也没有走样,平时自律,每周固定健身两次。更重要的是他有风度,从她进公司到现在,六年了,她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对下属发过脾气,也没听说过任何关于他的桃色新闻。作为一个上位者,他的修养好得挑不出毛病。 她不亏。 而且——她把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如果怀上一个孩子,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会更稳固。那个少年不会成为她的同盟军。但如果她有自己的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秦湘雨闭上眼睛,听着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另一侧的被子被掀开的轻微响动。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空气传到她的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乖一点(H) 刚洗完的头发没有完全干,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发尾微微卷曲。他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着,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也危险了好几倍。他的眼神已经被情欲浸透了,瞳孔微微放大,黑得发亮,里面像藏着一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 秦湘雨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发软。那种目光太赤裸了,像是在用眼睛剥她的衣服——虽然她身上那件睡裙早就已经被推到胸口以上,下面的风光一览无余,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全裸,只剩下一条湿透的内裤还勉强挂在腿根。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秦湘雨能听到抽屉滑轨发出的轻微声响,然后他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袋,撕开,给自己套上。 秦湘雨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又夹紧了腿。她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嫩肉都在发抖。 霍云霆戴好之后,低头看她。她的真丝睡裙皱成一团堆在胸口,下面的身体光溜溜的,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的腿夹得很紧,两条白生生的大腿相互挤压着,腿根处隐约可以看到那条淡紫色的内裤,内裤的布料因为太湿了颜色深了一大块,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出那里隐约的形状。 霍云霆伸手握住她的膝盖,十指微微用力,干脆利落、毫不费力地把她的两条腿向两边打开,呈一个毫无遮掩的大字。然后他的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没有脱下来,只是把布料扯到一边,露出被藏起来的那一小片风光。 她那里已经完全湿透了,稀疏的毛发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粉红色的软肉泛着水光,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蚌肉,嫩生生的,微微翕动着,仿佛在等什么东西进来。 霍云霆低头看着她那里,眼睛里的欲望浓得像要滴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那个笑容让秦湘雨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湘雨,你知道么,其实我很欣赏你雷厉风行的性格。”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会议室里做总结发言一样从容不迫。秦湘雨被他这句话弄得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来,就感觉到一个滚烫的、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入口。 他握着她的胯骨,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说:“我猜你做爱的时候应该也喜欢直接一点,对么?” 话音未落,他把龟头推了进去。 秦湘雨被这突如其来的侵入激得浑身一抖。虽然已经有足够多的润滑,但那个尺寸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阴道口被撑开的瞬间,甬道本能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拼命把自己蜷起来。这一缩太紧了,夹得霍云霆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一滴汗从他的发际线滑下来,沿着眉骨、鼻梁,最后滴落在秦湘雨的下巴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不是特别疼,但那种羞辱和刺激混合的感觉让秦湘雨浑身一颤,下面夹得更紧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里蓄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嘴唇半张着,平时在公司里巧言善辩的那张嘴此刻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喘息。 “放松一点,嗯?”霍云霆的手还留在她屁股上,轻轻揉了揉刚才被打的地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但眼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湘雨,你会喜欢的。” 秦湘雨被这一连串的刺激弄得脑子都不转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地、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是,老板。” 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今天第二次了。她到底是有多深的肌肉记忆才会在这种时候喊出这两个字。但霍云霆这次连眉头都没皱。他好像觉得这个称呼在这种场合下别有一番趣味,甚至轻笑了一声。 “老板的话就是圣旨。”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她的耳垂上,滚烫的、带着情欲的低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的耳道,像某种不容抗拒的指令,“你应该乖一点。老板会奖励好员工的。” 然后他猛地一挺腰,整根没入。 秦湘雨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撞出来,又娇又媚,尾音往上飘,带着一丝哀求的哭腔。她从未被这样深入过,从未被这样充满过。霍云霆的尺寸完全填满了她,每一寸褶皱都被撑开,每一处敏感点都被碾过。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形状和温度,她的阴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疯狂地吮吸着那个入侵者,像一张贪吃的小嘴。 霍云霆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 他开始动。不是循序渐进地试探,而是一上来就大开大合。每一下抽插都极其用力,像是要把她钉在这张床上。他抽出大半,只留龟头在里面,然后猛地一插到底,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粘腻的水声。频率又快又狠,一下接着一下,没有给秦湘雨任何喘息的机会。 秦湘雨被操得花了眼。她的眼睛失去焦距,迷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夜色已深,水晶灯没有开,但不知从哪里折射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挂在水晶坠子上,随着她被撞击的频率一颤一颤地晃,晃得她头晕目眩。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双手胡乱地在床单上摸索,但什么都抓不住。她的身体被撞得不断往上滑,又被霍云霆掐着腰拖回来,迎上更深的撞击。 她开始叫。那些声音不是她主动发出的,而是被撞出来的,每一下插入都会从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连贯起来变成一段不成调的、毫无章法的娇喘。她喊他“慢一点”“轻一点”“受不了了”,但霍云霆置若罔闻,甚至在她喊“老板”求饶的时候加重了力道。他好像特别喜欢听她用这个称呼来求他,每次她无意识地喊出“老板”,他的呼吸就会重一分,插入就会更狠一分。 霍云霆一边插一边时不时扇她的屁股。力道拿捏得很准,不重到会留下淤痕,但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疼痛和刺激。每次巴掌落下来,她的臀肉都会颤一下,下面跟着紧缩一下,把他绞得更紧。他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掌控的感觉——平时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事事严谨的女秘书,此刻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下,被他操得神魂颠倒,双腿大张,嘴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求饶声,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神志不清地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掌控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撞见(微H) 霍远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三楼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走廊尽头的壁灯调得很暗,橘黄色的光像一层薄纱盖在家具的轮廓上。整层楼都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后脑勺。 他本来是要来找霍云霆的。 今天一下车他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就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手扶着栏杆,俯瞰着整个花园,姿态从容得好像她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在暮色里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剪影。霍远洲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凭什么站在那个位置? 他认识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太多了。在国际学校里,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出身,课间休息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务事都能聊到。谁家爸爸在外面养了个只比儿子大几岁的女朋友,谁家后妈进门以后就把前妻留下的孩子往国外送。这些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根本不算新闻。他以前听这些故事的时候只觉得是别人家的事,和他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他的父亲霍云霆,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带过任何女人回家。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没有。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一个模糊的笑容。剩下的事情都是王妈告诉他的。王妈说太太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王妈说太太生病那年小洲才三岁,太太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霍远洲对自己母亲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岁。 后来他的人生里就只有霍云霆了。霍云霆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父亲,他并没有很多时间陪他。他永远在开会出差、在打电话。霍远洲小时候曾经觉得父亲很冷漠,但长大以后渐渐看明白了——霍云霆只是分身乏术。他会记得霍远洲每次考试的成绩,会在发现他数学偏科以后默默帮他请最好的老师,会在送他去学校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遇到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他的关心从来不用嘴说,而是用行动。 霍远洲是崇拜他的。 所以上周六晚上,霍云霆把他叫到书房,用谈论季度财报的语气告诉他“我打算再婚,对方是公司的董事会秘书,比你大十二岁”的时候,霍远洲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拔了电源的电脑,屏幕突然黑了,什么运算都停止了。 霍云霆给了他理由。公司上市在即,投资人非常看重CEO的家庭稳定性,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比一个单身丧偶多年的鳏夫更容易获得资本市场的好感。他说这位秦秘书没有背景,以后也不会威胁到霍远洲的继承权,霍远洲将来会是寰宇唯一的继承人。每一个字都冷静、理性、无懈可击。 霍远洲当时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然后开始砸东西。他把桌上的台灯摔在地上,把书架上的模型飞机一把扫到墙角,把墙上挂着的相框扯下来砸在床上。相框的玻璃碎了,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感觉。最后他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地狼藉,把手背上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父亲要娶一个只比他大十二岁的女人。 他冷静下来以后做了一个决定:暑假去美国参加夏令营。学校每年暑假都有海外营的项目,本来他没打算去,现在他觉得非去不可。他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不想看到那个女人在他的家里走来走去,不想面对一个被陌生人强行塞进来的“新家庭”。他要去找霍云霆说这件事。 所以当他听到楼下霍云霆回来的动静时,他上了三楼。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那个女人在哭。因为他听到的是一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的声音。那声音很轻,穿过没有关紧的门缝飘到走廊里,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父亲的房间门怎么没有关紧?难道父亲在打她?霍远洲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霍云霆不是那种人,他活了十六年没见过父亲对任何人动手。但这个声音也确实不像是在挨打,它比痛苦的呻吟更软,比呼救更绵长,每一个尾音都微微上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霍远洲皱起眉,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终于听清楚了。 这是他之前在同学偷偷传给他的那些影片里听到过的声音。那些片子里的女人也是这样叫的,用同样的频率和节奏。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毯上,再也不能往前移动一寸。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乖宝宝,十六岁的男孩子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也都梦过,生物课本上那几页关于青春期的内容根本不需要老师多讲。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听在耳朵里是另一回事。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走人,越快越好。但就在他脚跟开始往后转的那一秒,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皮肤与皮肤相击的声音,带着一点潮润的质地,像是沾了水的手掌拍在裸露的皮肤上。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太鲜明,像一根针扎破了他脑子里某根紧绷的神经。 他的身体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已经往门缝的方向偏了过去。 那道门缝大概只有三指宽,走廊里的壁灯把一线光投进去,刚好落在床的侧面。他看见的画面像一帧被慢放的电影镜头,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然后被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腿被扛在他父亲的肩膀上。那双腿笔直修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脚踝被霍云霆宽大的手掌捉住,架在肩膀两侧,纤细得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他看见秦湘雨的脸侧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一声细碎的呻吟,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若隐若现。他看见他父亲的脊背,那个他从小到大仰望的背影,此刻正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女人身上,沉沉的,带着力量感,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节奏在起伏。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更赤裸的细节。 那个地方。他父亲的一部分没入她的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圈白色黏稠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淫靡的水光。旁边的嫩肉被撑得向外翻出,像一朵被强行撑开的花苞,每一次抽送都带出更多的水渍。女人下面的洞口仿佛吞得很勉强,但每一次抽出的下一秒又会迎上去,像是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霍远洲的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全部褪去,让他手脚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几乎能听见回声。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起了一种不该有的反应,硬邦邦地顶在校服裤子里,和从门缝里传来的画面一样,肮脏、失控、令人羞耻。 他在做梦。 他一定是在做梦。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他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也许他根本没醒,也许车还没到家,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做的噩梦。 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在定在门缝上。 他看见霍云霆把秦湘雨的腿从肩膀上放下来,然后伏下身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秦湘雨睁开眼,看着霍云霆,那个眼神半醉半醒,涣散着,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她的嘴唇动了动,霍远洲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伸出手,环住了霍云霆的脖子。 那个动作自然而然,亲密无间。 好像他们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百次。 又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做。 霍远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他把房门关上,落了锁。 然后他靠着门背,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校服裤子支起了一个难看的帐篷。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把那种肮脏的生理反应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霍远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个画面——那个撑得翻出来的嫩肉,那圈白色的液体,那双扛在父亲肩膀上的腿,还有秦湘雨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的无限风情。 母凭子贵 霍远洲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也许是地板的轻微震动,也许是某种听不真切的人声,也许什么都不是,纯粹是他的大脑在安静得过分的环境里自己制造出的幻觉。 他把枕头蒙在头上,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更糟。闭上眼睛他就能看见那扇没关严的门,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女人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腰肢扭动的弧度像一条柔软的蛇。那个画面在他十六岁的大脑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作呕。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又在黑暗里闭上,发现根本没有区别——那个画面不在眼前,在他脑子里。 早晨八点半,他终于听见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这次是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没有停顿,一路往一楼去了。是霍云霆。 霍远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本不想下楼。他不想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人、不想面对任何需要他做出表情的场景。但他躺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穿着拖鞋走出房间,楼梯上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走到一楼餐厅的时候,他只看到了霍云霆一个人。 他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英文的财经报纸,旁边是吃到一半的火腿煎蛋。王妈在厨房里忙碌,煎锅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 霍远洲在餐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王妈立刻端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放在他面前,顺嘴说了一句“小洲今天起这么早”,然后继续回厨房忙活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没睡好?” 霍云霆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他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某篇关于美联储加息的分析文章上,但那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例行关心。 霍远洲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低着头继续喝粥,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霍云霆确实没有追问。他放下报纸,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从餐桌前站起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 “王妈。” “哎,先生。”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早餐在锅里温着就行,不用刻意上去叫她。她醒了自然会下来。” 王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她”指的是谁,连忙点头:“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霍远洲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碗里的白粥,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米油,被勺子搅动的时候泛出细小的波纹。他父亲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不用刻意上去叫她”——为什么不用叫?因为她太累了?为什么太累了? 昨晚那个画面又来了。 霍云霆走到他身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霍远洲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分量。 “好好和湘雨相处,她现在是这个家的人了。” 霍远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响。他放下没喝完的半碗粥,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拖鞋在楼梯上踩得啪嗒啪嗒响,每一步都踩着他十六岁少年特有的那种别扭的愤怒。 霍云霆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大门。 秦湘雨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四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大脑才从睡眠的淤泥里慢慢浮上来。她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六年的职场生涯把她的生物钟调得比闹钟还准,每天七点十五分自然醒,连周末都不例外。而今天她睡到了中午。 她平躺在床上,没急着起来。身上有些酸软,腰尤其明显,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又勉强拼回了原位。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 秦湘雨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职场上再难堪的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但昨晚那场情事超出了她的经验范围,霍云霆在床上和他在公司里完全是两个人。公司里的霍云霆温和、克制、耐心,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床上的霍云霆——她找不到更精准的形容词,只能说,他不太需要温度刚好这种事。 她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锁骨以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有些是吻痕,有些是指印,有些她甚至不好意思去辨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些痕迹映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站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睡衣,余光扫到了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 里面躺着两只用过的安全套,顶端打了个结,安静地蜷在白色的纸巾中间。 秦湘雨看着那只安全套,在心里迅速做了一个评估。霍云霆四十六岁,这个年纪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还能保持这样的体力和兴致,说明身体状况相当不错。他用了安全套,说明他现阶段还不想让她怀孕。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有他自己的计划,不会因为一场婚姻就轻易交出主动权。这符合霍云霆的作风,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掌控者,在床上也不例外。 但没关系。一次不怀不代表以后不怀。只要他的身体机能没问题,她母凭子贵在这个家扎根的日子不会太遥远。 如何和青春期继子相处 秦湘雨把这个念头妥帖地收好,走到浴室里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让酸痛的肌肉放松了不少。她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脖子侧面有一块比较明显的痕迹,锁骨上也有一片,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昨晚被握住的。她想了想,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领口较高的真丝衬衫,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袖口刚好盖住手腕,锁骨那一片用头发挡着,不仔细看问题不大。 中午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王妈一个人在擦桌子。 “秦小姐起来了!饿了吧?天气热,午餐我准备了白灼大虾和清汤小面,吃起来比较爽口,您还想吃点什么?” 秦湘雨在餐桌前坐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和楼梯方向:“王妈,小洲呢?中午不下来吃饭吗?” 王妈端着碗筷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被熟练的殷勤盖了过去:“小洲说不想下楼,让我把饭端他房里去了。这孩子从小就爱闷在房间里,不爱出来,有时候一闷就是一整天。” 秦湘雨夹了一个虾,慢慢剥壳。不爱下楼——昨天吃饭至少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今天索性连面都不愿意见了。从同桌到闭门不出,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不会在这个家里连他的影子都别想再看到吧? 这是厌恶到什么程度了..... 秦湘雨没说什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午饭。王妈的手艺确实好,酱汁调的鲜美。但她的胃口一般,只吃了半碟就放下了筷子。 实际上,霍远洲压根就不是因为厌恶才不下楼。 他在补觉。 昨晚一整夜没合眼,早上又在餐厅里受了刺激,他回到房间以后把自己摔在床上,本来想着躺一会儿就起来,结果脑袋刚沾上枕头就沉入了黑暗。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但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梦。 梦里的场景和昨晚他看到的一模一样——暖黄的灯光,凌乱的床单,交缠的身体。但梦里的主角变了。把秦湘雨压在身下的不是霍云霆,是他自己。他能感觉到她皮肤的触感,湿滑带着沐浴露残留的花香。她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色绸缎。她的嘴微微张着,发出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昨晚他从门缝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但这一次,她在叫的是他的名字。 “小洲……慢点……”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腿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迭着扣在一起,随着他每一次挺动而收紧。她的手指掐在他的后背上,指甲陷进皮肤里,又痛又痒。他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她眼神迷离,眼角划过残泪,嘴唇因为充血而变得饱满红润。 然后他醒了。 霍远洲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一片白。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跳出来。后背上全是汗,把睡衣浸湿了一大片。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感觉到内裤里一片黏腻湿冷,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往里面泼了一杯冷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弹了起来,冲进浴室,把门反锁了。 花洒喷出的冷水砸在头上。他在冷水里站着,双手撑在瓷砖墙壁上,低着头,看着水流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一点一点冲走。水温很凉,但他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连指尖都是烫的。 他骂了一句脏话。 霍远洲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他把那条内裤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又套了两层塑料袋,扎紧,扔进了房间角落里不常用的那个垃圾桶。他做完这一切以后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刺眼的午后阳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他呆不下去了。 他必须走。去美国,去英国,总之他绝不会再和这个女人呆在一个屋檐下。 他每天早上在二楼楼梯口先往下探一眼,如果餐厅里只有霍云霆和王妈,他就下去吃饭。如果餐桌旁多了那个身影,他扭头就走,回房间把门反锁。让王妈给他端饭上来。 午餐他永远在房间里吃。晚餐他要么早早在霍云霆回家之前解决,要么等到秦湘雨上楼以后再去厨房找吃的。他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精确地控制在二楼走廊尽头到一楼厨房的这条最短路径上,其余所有可能和秦湘雨产生交集的公共区域,他全部放弃。 秦湘雨不是瞎子,她当然发现了。 这样的情况延续到了暑假的尾声,这天傍晚,秦湘雨坐在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平面。她在脑子里做了一道小学数学题:一栋别墅三层,共居三人,其中两人互不说话,问女主人每天的有效交流对象有几个。 答案是:一个。王妈。 霍云霆不算,因为他又出差了,这次去北京,要走五天。 霍云霆虽然嘴上没说啥,还宽慰他说小孩脾气。但是她知道这些话做不得真,一个和继子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的后妈,下场会是什么样? 她得制造一些机会。 秦湘雨把凉掉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走回房间。她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如何和青春期继子相处”,然后又在搜索结果跳出来之前把文字删掉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她连十六岁少年的面都见不着,查这些攻略有什么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相处,而在于怎么让他愿意出现在她面前。 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有时候要靠等,有时候要靠造。 秦湘雨正琢磨着怎么打破她和霍远洲之间的僵局,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从霍云霆书房里拿的财经杂志,王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劲。秦湘雨认识王妈这些天,从没见过她这副神情 “秦小姐,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秦湘雨放下杂志,示意她坐下说。王妈没坐,站在那里搓着手,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捏,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说她老家的亲姐突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外甥女刚打来电话,说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她的声音说到后面有点抖,但很快又稳住了,好像在努力维持一个管家该有的体面。 “我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请假的,先生出差了,家里就您和小洲,我再走了实在不像话。但我姐今年快七十了,这把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这次不见,下回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王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就请三天,最多三天,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秦湘雨看着王妈那张努力克制的脸,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完了。 这是个机会。 她来霍家这些天,王妈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但这种善意目前为止还停留在客气和礼貌的层面,没有到“承情”的程度。王妈对她客客气气,对霍远洲也客客气气,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本质上是一种职业素养,不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如果她想在这个家里真正站稳脚跟,光靠霍云霆的妻子的头衔是不够的,她需要有人真心实意地帮她。而让人承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多给一步。 秦湘雨站起来,走到王妈面前,拉起她的手。这个动作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但这一次她用的力道比上次重一些,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一些。 “王妈,三天不够。”她说,语气很柔,但每个字都笃定,“您回去五天吧。” 王妈愣住了,连忙摇头:“五天太久了,不行不行,家里没人做饭,小洲那边——” “家里不是还有我吗?”秦湘雨打断她,笑容温和但不容拒绝,“我可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娇小姐。做饭我会,霍总出差在外,我一个成年人不需要人照顾。至于远洲,他的饭我来负责。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同桌吃,我就给他点外卖,总之不会让他饿着。” 王妈还在犹豫。秦湘雨继续说,声音又放软了半分:“您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这次姐姐生病,您心里记挂着,就算人在厨房里站着,心也不在这里。与其两头都不踏实,不如回去好好看看,把心安了再回来。” 这话说到了王妈的心坎上。她在霍家干了十几年,逢年过节都在这边的灶台前忙活,老家的亲人一年见不了几面。现在亲姐病重,她嘴上说请三天,心里其实也舍不得走。秦湘雨给了她五天,等于给了她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那……那就麻烦秦小姐了。冰箱里菜都是新鲜的,我都洗好切好分装好了,您拿出来炒一下就行。小洲的口味偏甜,不太能吃辣。他早上一般喝牛奶吃三明治,中午晚上要有荤有素有汤……”王妈事无巨遗地交代着,像一个临出门的母亲把孩子托付给临时保姆,恨不得把一整本操作手册都背出来。 秦湘雨一一记下,把王妈送出了门。王妈拎着一个旧旧的小行李箱,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嘴里嘟囔着“小洲这孩子脾气犟,您多担待”,接着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秦湘雨站在玄关里,深吸了一口气。偌大的别墅现在只剩两个人。一个她,一个霍远洲。没有王妈做缓冲,没有霍云霆做裁判,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三层楼的密闭空间里,谁也躲不开谁。 霍远洲对此一无所知。 他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午饭也没下楼吃。王妈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饭放在厨房了,他没回。他不是故意不回,是他根本没看手机。他躺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霍云霆又出差了。他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去美国的事。上次在餐桌旁刚起了个头,霍云霆说“让我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现在他又飞走了,一走就是五天。五天以后回来,待不了两天又会有下一个差、下一个会、下一个需要他亲自出席的饭局。 霍远洲烦躁地把枕头扔到床尾,坐起来,又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决定去游泳。 室内泳池在别墅的一楼西侧,是一间独立的玻璃房,恒温二十八度,一年四季都可以下水。他换上泳裤,披了条浴巾,光着脚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没有人。餐厅里也没有人。整个一楼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被临时清空的博物馆。 他没在意。王妈大概在洗衣服或者去了储藏间。他推开泳池的玻璃门,把浴巾扔在躺椅上,戴上泳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荡开一圈圈波纹。只有他划水的声音,均匀的、有节奏的,在玻璃房顶下面回荡。他游了一个小时,自由泳和蛙泳交替,把胸腔里的氧气一点一点榨干,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撑着池边爬上来。汗水被水流冲走了,但心里的烦躁还在,像一块泡不软的石头沉在胃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桑拿房,决定去蒸一下。 桑拿房不大,能容纳三四个成年人并排坐着,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最上面的木条椅上,后背靠在发热的杉木墙壁上,闭上眼睛。干热的空气灌进鼻腔,毛孔一个一个张开,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木条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觉得自己蒸够了,站起来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外推。 小样,还想躲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加了点力气。还是没动。霍远洲皱了皱眉,低头检查了一下门锁——没有锁,这个桑拿房的设计本来就是从里面推开的,不存在反锁的问题。他把肩膀抵在门上,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推。 纹丝不动。 一股热浪从身后的加热器上涌过来,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另一种不太熟悉的东西——慌。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一扇门而已。先从正常的音量开始,敲了几下,停下来听。外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他加大了力气,用拳头捶,用掌根拍,一边拍一边喊:“王妈!王妈!”声音在密闭的桑拿房里弹回来,砸在他自己的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温度还在升高。桑拿房的加热器是自动循环的,到了一定温度会暂停,但暂停的时间很短,很快又会重新启动。他已经蒸了十五分钟,差不多是一个人连续蒸桑拿的安全上限,再待下去会脱水。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火,喉咙又干又痛。 “有没有人!”他又喊了几声,嗓子已经哑了。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名字——王妈?不在。司机?不住家。霍云霆?出差了。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不在家?他不知道。他这几天躲她躲得太彻底了,连她的作息时间都没摸清楚。如果她今天出门了呢?如果她刚好不在呢?那他是不是要在这间桑拿房里一直待下去,等到保洁明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才发现他?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睁不开。他把额头贴在木门上,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他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愤怒的语气喊了出来。 “秦湘雨!!” 没有人。 “秦湘雨!!” 桑拿房里只有加热器的嗡鸣声。 他喊到第五声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更脆弱的、更接近恐惧的东西。他喊到第十声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矜持可言了,他像一个被困在电梯里的小孩,本能地呼叫任何可能听到自己的人。 第十五声—— “秦湘雨!!” 门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轻快的、急促的,高跟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的那种啪嗒啪嗒声,从走廊的方向由远及近。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木门闷闷地传进来,带着一丝意外和担忧:“远洲?你怎么了?” 霍远洲撑着门板,几乎是吼出来的:“门坏了!我被锁在里面了!” “门坏了?”秦湘雨的声音近了一些,她应该已经走到了桑拿房门口,“你等一下,我看看——这个把手是不是卡住了?” 他听见她在外面用力拉门的声音,又推又拉的,门还是没开。 “好像是卡住了,你别急,我去找工具。” “你快一点!” 他已经不想维持什么体面了。汗水把他的头发完全打湿,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块滚烫的湿布里。他听到秦湘雨在外面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金属工具碰撞,她的脚步声跑来跑去。 “找到了!”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木板,听起来像是很远又很近,“远洲你往后退一点,我试试看能不能撬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外传来一阵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的响,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外涌进来,扑在他滚烫的皮肤上,让他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秦湘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刘海乱了几根贴在额角。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状态,伸手就要来扶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烫到?脸怎么这么红,你别动我扶你——” 霍远洲在她碰到自己手臂之前,猛地侧身躲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既不是“不用”也不是“滚”,只是某种抗拒的信号。他撑着门框自己走出来,腿有点软,大脑供血不太够,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不让她碰。 走出桑拿房的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室内空调开得极足,和桑拿房里的温差至少在十五度以上。他的毛孔在高温下张开了整整半个小时,现在骤然遇冷,全都像受惊一样猛地收缩。他能感觉到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这会儿已经被蒸得头昏脑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温差这件事。 他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踩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使劲全身力气把门关上。他没有锁门。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秦湘雨站在一楼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把螺丝刀,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是二楼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手上的汗,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把桑拿房的门锁撬开了——准确地说,是把卡在滑轨里的那小块木楔子取了出来。整个过程并不难,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桑拿房的门锁不会平白无故卡住。但如果有人在滑轨里塞了一小块木头,又在外面用螺丝刀轻轻巧巧地撬开,看起来就像一场意外被化解的机械故障。 秦湘雨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双腿交迭,姿态舒展。 蒸了半个小时的桑拿,浑身毛孔大张,然后一头扎进空调开得最冷的走廊里。十六岁的身体素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折腾。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他就会发烧。烧到浑身发软、起不来床、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 到时候,除了她这个大发慈悲的后妈,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秦湘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把螺丝刀,起身往工具间走去,步子轻快而笃定。 小样,还想躲? 我进来了 秦湘雨把粥盛进碗里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南瓜在小米粥里煮化了,颜色金灿灿的,腾起来的热气裹着一股甜糯的香味。连同一瓶矿泉水一起放进托盘。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秦湘雨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三下。 “小洲,你晚上没吃东西,我给你煮了点粥。”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这次她听见了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几声含混的咕哝,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说话。她等了五秒,握住门把手往下压。没锁。 房间里的床头灯开着,光线只够照亮半边床。霍远洲蜷在被子里,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贴在额头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白皮。他的睡衣领口被汗浸成深色,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还在微微发抖。秦湘雨走近的时候他半睁开眼睛,瞳孔没有聚焦,朝她的方向茫然地望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王妈。”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秦湘雨没有纠正他。她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手指贴上去的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的石头。她拧开矿泉水瓶,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张嘴。” 霍远洲听话地张嘴了。他大概已经烧到分不清谁在给他喂水,只知道有人托着他的头,有个凉丝丝的东西贴着他的嘴唇,他本能地吞咽了两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淌下来,秦湘雨扯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动作很轻。他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又湿又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干净的体味,混着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 她端起粥碗,舀了半勺吹了两下,送到他嘴边。 “吃点东西,垫了肚子才能吃药。” 霍远洲把粥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喉结迟缓地滚动了一下。秦湘雨又喂了第二勺,然后是第三勺。喂到第四勺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神慢慢从涣散中聚拢回来。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灯,床头柜上多出来了一个托盘,最后落在了正端着碗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身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是你。” 他挥了一下手,手背恰好撞在粥碗的底部,把碗从秦湘雨手里打了出去。碗翻倒在床上,金黄色的南瓜粥泼了他一身的黏腻,床单上也洇开了一大片。 秦湘雨低头看了看空掉的双手,弯腰把碗从被子上捡起来放回托盘里。她扯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到的粥渍,语气平淡。 “不是我还能是谁。王妈回老家了,这宅子现在就我们两个活人。这碗被你打翻了,厨房里还有,想吃的话我再去盛。” 霍远洲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滩狼藉。南瓜粥沾在睡衣前襟上,稠糊糊的,混着汗湿的布料贴在胸口,又黏又凉。他掀开被子想站起来去浴室清洗,脚刚踩上地板膝盖就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跌坐回床上。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用手撑着床头柜勉强直起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腿再次发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 秦湘雨把擦过手指的纸巾扔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双臂交迭,站在原地看着他。 霍远洲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不再动了。他的后背剧烈起伏着,睡衣被汗水黏在肩胛骨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骨架。他想喊王妈,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嗓子已经烧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 秦湘雨等了他十秒。确认他不会再有第三次尝试之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想去浴室就直说。” 霍远洲没有看她。他垂着眼睛,睫毛上沾着汗珠,嘴唇紧闭成一条倔强的线。少年用沉默代表了他的倔强。 秦湘雨不禁回想,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倔么? 她摆了摆头,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霍远洲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的时候软得像一根煮过的面条,掌心贴着她的衬衫,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烫。他比她想象的要沉,毕竟是将近一米八的骨架,所有的重量一下子压过来的时候,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往后滑了一小截。她咬着牙稳住了,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浴室,让他靠着洗手台站稳。 秦湘雨弯腰去放水。 热水涌进浴缸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蒸汽从水面上升起来,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秦湘雨用手试了试水温,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霍远洲垂着头靠在洗手台边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顺着洗手台的边缘滑下去。 “水放好了,进去泡一泡就出来,别待太久。”她站在浴室门口,手撑着门框,“你发高烧了,泡久了脱水。我去拿退烧药,泡完出来吃药。” 霍远洲没有回应。秦湘雨转身走出去,把浴室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她回到自己衣帽间,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一支电子体温计,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等她重新走进霍远洲的房间时,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的气味,汗味、粥味、退烧贴的薄荷味搅在一起。她看了一眼那张床,床单上一摊金黄色的粥渍,枕头套也被汗浸透了,整张床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仗的战场。 她站在床边,闭了一下眼睛,叹气般认命地弯下腰,开始剥床单。 脏床单和枕头套被她卷成一团扔在门口,新的床品从衣柜里翻出来,深灰色的纯棉四件套。她铺床单的动作很熟练,四角塞进床垫下面压得平整,被套抖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枕头套翻面、塞进去、拍松,一气呵成。把新床单铺好之后,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霍远洲还在浴室里。 秦湘雨走到浴室门口,屈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霍远洲,别泡太久。” 水流声还在持续。没人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霍远洲?” 她把耳朵贴到门上,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水管里持续的水流声和排气扇低沉的嗡鸣。她等了五秒,脑子里迅速排除了几种可能,然后握住了门把手。 “我进来了。 发育良好 秦湘雨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的水还满着,水面微微晃动,反射着顶灯的光。霍远洲躺在水里,后脑勺枕着浴缸边缘的靠垫,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的脸被热气蒸出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嘴唇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秦湘雨在浴缸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霍远洲。” 没反应。她又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还是没反应。她蹲在原地,仔细端详起这张脸来。 平心而论,很好看。下颌骨的线条已经初具雏形,眉骨的弧度干净利落,鼻梁高且直,是一张放在任何学校都会被偷拍放到表白墙上反复讨论的脸。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把原本锋利的五官轮廓柔化了一圈,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再长几年,等这点肉褪干净,下颌线完全出来,加上这个家世背景,大概又是一张能在名利场上通吃的面孔。 秦湘雨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指腹贴上去的触感比她预想的要好,皮肤光滑紧致,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那种厚实的弹性。他皱了皱眉,鼻子微微耸了一下,但还是没醒。秦湘雨看着那两道拧在一起的眉毛和微微撅起的嘴角,觉得这大概是住进这栋别墅以来他看起来最顺眼的一刻。 “切,小孩。”这才可爱,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死样子,跟谁欠了他似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在这缸水里泡了快二十分钟,而水正在慢慢变凉。 秦湘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准备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这个动作还没开始就被迫中止,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脸往下走,目光定住了。 刚才光顾着看脸。 他是全裸的。 水面清浅,盖不住什么。她下意识地别开目光,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从脖子一路往上蔓延到耳根。他毕竟十六岁了,在法律上算未成年人,在生物学上已经不算了。发育良好,她听见自己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 秦湘雨在浴缸边蹲了两秒,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最大的浴巾。她把浴巾展开,双手撑着两头,像举着一面旗帜,走到浴缸侧面,把浴巾往他身体上一盖,这才弯下腰去捞他。 一个失去意识的少年比清醒的时候沉得多。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他从水里拖起来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哗啦溅了一地,她的衬衫前襟湿了大半,裤腿也贴在了小腿上。霍远洲的头歪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喷在她的锁骨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液的薄荷味。秦湘雨咬着牙把他拖出浴室,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重新调整一下重心,他的脚背拖在地毯上,脚踝上的水珠在地毯表面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把他弄到床上之后,她用浴巾胡乱的把他身上的水大致擦了一遍。喂药倒是比之前顺利,他已经迷迷糊糊学会张嘴咽东西了。她把退烧药塞进他嘴里,托着他的下巴灌了两口水,他咽下去之后又无意识地往枕头里拱了拱。秦湘雨把被子拉到他胸口,又拿体温计在他耳朵里测了一下,三十八度一,还在烧,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折腾了这一通,她自己的衣服也湿透了,衬衫贴着后背,头发有几缕黏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 后妈不好当。这四个字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是编剧在强行煽情,现在才知道电视剧里已经拍得很客气了。真实的版本是浑身湿透地站在一个陌生房间里,看着床上那个被自己从浴缸里捞出来的少年,希望他有良心,死小孩要学会感恩!虽然他的苦难都是她设计的。 她关了床头灯,端着托盘走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黑暗中,霍远洲翻了个身。他隐约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一个女人的身形挡了一下,又亮起来,。被窝里是干燥温暖的,枕头套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拱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秦湘雨又端着托盘出现在他床头。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眼下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黑。昨晚洗完澡躺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认床的毛病又犯了,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才睡着。但早上七点她还是准时睁开了眼睛,身体里的生物钟比手机闹钟更顽固。 粥是新煮的,小米加了红枣,比昨晚的南瓜粥甜一些。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放在旁边,托盘上还多了一小碟酱菜。 “霍远洲。”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语调呆着点哑意。 “霍远洲。” 第二声的时候,被子动了动。霍远洲从被窝里翻过身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是皱了一下眉,眼皮慢慢的撑开。他看见了她,站在床边的女人,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端着个托盘。 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昨晚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里,桑拿房坏掉的门,滚烫的热气和冷得刺骨的空调风,跌坐在地毯上的无力感,浴室里昏黄的灯光,还有她托着他后脑勺喂水的那个动作。王妈回老家了,她说过的。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湘雨把粥碗端到他面前。 “醒了?感觉好点的话自己把粥喝了。药在杯子旁边,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吃。”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霍远洲没说话。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端粥的那只手上。右手的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红痕,不大,但颜色很新鲜,是刚烫不久的。煮粥的时候被锅沿烫的吧。他盯着那块红痕看了两秒,勉力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赤裸的上半身,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光滑的皮肤和胸口以下那片薄薄的腹肌轮廓。他的动作顿住了,他感觉到被子下面的下半身也是空的,睡裤并不在他腿上。他抓着被角的手指僵在那里。 不知廉耻 “我——你——我怎么没穿衣服。”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前两个字是吼出来的,中间两个字音量骤降,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他的耳尖从浅红变成深红,那片红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蔓延到脖子、锁骨,最后消失在被子边缘以下。 秦湘雨本来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少年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受惊的蚕蛹,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眼神里混杂着羞耻、愤怒和一种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慌张。秦湘雨看着这副景象,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他这会儿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决定逗逗他。 “昨晚你晕在浴缸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你弄出来。”她的语气平淡,“虽说我是你名义上的继母,但咱们说到底还是男女有别。我自然就随便给你擦了擦水,把你塞被子里了事。怎么——”她故意停了一下,脑袋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偏,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笑意,“你还想让我帮你穿衣服?” 霍远洲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起来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 秦湘雨没有见好就收。她往前迈了一步。 “要是你现在还没力气,我这个好继母也不是不能再帮你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儿子,需要我帮你穿吗?” 霍远洲的反应比被烫了还激烈。他整个人往后一缩,被子被他扯到了下巴以上,后背紧紧贴在床头板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才不用你帮!你怎么这么不知礼义廉耻!” 秦湘雨的眉毛竖了起来。 她不是真的生气,但她觉得这小子欠收拾。秦湘雨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只手叉在腰上。 “啧,少爷。”她的语调冷下来了,“昨晚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已经在跟黑白无常喝茶了。我费了半条命把你从浴缸里捞出来,你不谢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完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像一个句号。 霍远洲维持着被子拉到下巴的姿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门上的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昨晚那个模糊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被一个女人的身形挡了一下,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刚才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重迭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现在这个局面,就感觉到了下半身的异样。被子下面的某个部位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彰显存在感,翘起来的角度把被子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脸烧起来,飞快地把被子盖回去。 那个女人昨晚看了他全身。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脑子里,把他仅存的理智砸得四分五裂。她看见了什么?看到了多少?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个不肯安分的东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情绪,此刻他无法用语言把这种情绪准确地表达出来。于是他把右手伸进被子里,对准那个不听话的部位狠狠地按了下去。 “嘶——”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整个人弓成了虾米,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这一下按得太狠了,痛感从下腹窜上来,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了下去,同时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慢慢坐直身体,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红枣和小米熬得黏稠,入口还有余温,甜味很淡,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红枣本身煮出来的清甜。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思索了一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穿上。 他端着空碗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秦湘雨在洗碗。她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系了一条王妈的围裙,马尾随着她刷碗的动作轻轻晃动。 秦湘雨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了。她什么都没说,继续洗她的碗。 他在客厅里站了好一阵子,手里端着那个空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茶几上不对,放在餐桌上也不对,拿到厨房去又意味着要靠近她。他犹豫了几轮,最后还是走进了厨房。 秦湘雨正在冲洗砧板,水流从她手指间穿过,溅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走到她旁边,把碗放进水槽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他的视线落在她右手虎口附近的那块红痕上,在自然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面积不大但颜色挺深,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白了。 “谢谢你。”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蚊子振翅。 秦湘雨关掉水龙头,转头看他。她脸上沾了几滴水珠,眉毛微微挑起来,表情介于意外和怀疑之间。 “你在跟我说话?” 霍远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飘走了,转而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个木勺子。“我,”他又抿了一下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谢谢你。” 秦湘雨斜睨了他一眼。 秦湘雨的眼睛细长,斜睨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霍远洲被这个眼神扫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耳朵又开始发烫。他转身就要走。 “谢就不用了。”秦湘雨在他身后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屋里就咱们两个,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 她停顿了一下,把砧板竖起来靠在沥水架上。 “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确实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了,我不期盼你马上接受我。说实话,我突然冒出这么大一儿子也需要适应。但既然这个事实没法改变,那就试着在一个屋檐下好好相处。行吗,我的便宜儿子。” 她把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指尖朝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签署一份北约和平协议。 霍远洲低头看着那只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没有伸手去握,而是把视线从那只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谁是你儿子。你不是我妈。” 秦湘雨收回手,耸了耸肩,脸上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她靠在料理台边缘,双臂交迭,歪着头想了一下。 “行,我不是你妈。那叫姨也不合适,毕竟我今年才二十八,被叫姨都叫老了。刚好我表弟跟你差不多大——这样,以后你叫我雨姐吧。” 霍远洲嗤了一声。 “雨姐?”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浮出一个带着嫌弃的、十六岁少年特有的刻薄表情,“东北剥玉米那个?” 他没等秦湘雨回答,转身走到客厅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上的信息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眼神总是控制不住的去瞟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 份额 霍云霆回家的那天,S城入了秋。 说是入秋,其实气温并没有降下来多少,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一丝凉意,从半山的露台上望出去,远处那片海的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个色号。秦湘雨站在三楼的衣帽间里,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霍云霆正站在玄关处换鞋,王妈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他抬头看见秦湘雨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雾蓝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吃晚饭的时候,霍远洲也下来了。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和之前一样,和秦湘雨之间隔了三个空位。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从头到尾埋着头只盯着自己的碗,而是在秦湘雨递过来一碟糖醋排骨的时候,伸手接了。 接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看她,只是把碟子放在自己面前,夹了一块。霍云霆正在喝汤,他端着碗,视线在秦湘雨和霍远洲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说。但秦湘雨知道他在看。 晚上,秦湘雨把王妈走的那几天发生的事跟霍云霆说了一遍。 她塑造的版本里,霍远洲还是那个叛逆的少年,只不过叛逆的程度比她描述的更顽固一些,而她降服他的过程比她描述的更艰难一些,但她扛下来了,以令人钦佩的耐心和胸襟。 霍云霆听完,没有对她的叙述做任何追问。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肩窝上,闻到霍云霆身上的淡淡的雪松木香。 “我果然没看错人。”他的手在她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当初找你,我就知道你能做好这个贤内助。” 秦湘雨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嘴角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 霍云霆换了个姿势,说起结婚没有办婚礼,目前公司上市在即也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她既然已经是他的妻子,自然应该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荣耀。他让她把身份证给他,他会交给律师,在一些相关的合同和文件上加上她的份额。 秦湘雨靠在霍云霆的肩窝里,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把那股往上涌的喜悦压下去,压到五脏六腑深处,确保它不会在脸上露出任何痕迹。她才抬起头,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克制的笑容回应他,说好。 那天晚上在床上,她更主动了一些。主动到他似乎有所察觉,在黑暗中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顶得更用力了。 暑期的两个月过得比秦湘雨预想的要快得多。 半山的夏天不算难熬,别墅的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运转,室内永远维持在二十三度。秦湘雨渐渐习惯了这个家的节奏:霍云霆一个月的时候有大半个月都在出差,比她当秘书的时候出差频率更高了,但是她想到上市在即,觉得也正常。平常她就和王妈一起研究新菜式,偶尔去健身房,偶尔去逛商场,给自己添置一些和霍太太这个身份匹配的行头。她买回来的东西都放在自己那间衣帽间里,霍云霆的主卧衣柜依然整整齐齐地挂着霍云霆的衣服,她一件也没有往里塞。 霍远洲不再躲她了。他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打游戏、游泳、偶尔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看手机。秦湘雨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会顺便多切一份,放在茶几上,什么也不说。他会在十分钟后拿起来吃。 有一次她在客厅里看一档综艺节目,霍远洲从楼上下来拿冰水,经过沙发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视屏幕,正好播到某个东北女嘉宾用筷子开啤酒瓶的名场面。秦湘雨感觉到他在自己侧后方站了两秒,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介于嗤笑和忍俊不禁之间。她没回头,但等他走远了以后,她对着电视屏幕笑了一下。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豪门阔太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更容易适应,连别人眼中最头疼的后妈问题,她也算是趟过来了一大半。霍远洲虽然跟她依旧不亲近,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偶尔她逗他两句他也不会摔门,最多黑着脸走开,走开的步伐比以前慢了半拍。在她看来,这不是失败,是阶段性成果。 开学当天,秦湘雨在餐桌上提出了送霍远洲去学校的事。 霍远洲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刀子停在半空中,说不用。秦湘雨没有像以前那样耸耸肩就算了,而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她准备好的筹码。 她说她了解过他们国际学校的课程体系,高二开始会引入各类实践测评活动,这些测评的成绩直接影响大学申请。而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恰好是她大学时期的同学。 “我可以提前帮你打探一下测评的具体要求和评分标准,这样你准备的时候心里有数。当然,前提是我得去一趟学校,顺便送你。” 霍远洲手里的黄油刀彻底停住了。他看着她,表情明显在挣扎。国际学校的实践测评确实非常关键,通过率通常只有百分之五十,每年都有一批学生在这个环节栽跟头,直接影响到后续的申请结果。如果能提前拿到内部消息,等于在起跑线上比别人多跑了两步。这个诱惑对于一个即将升入高二、面临大学申请压力的国际学校学生来说,分量足够重。 “随便你。”他挣扎了两秒,随后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 霍远洲从楼上下来,穿的是那套白色校服,领口打着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放假时规矩了不少。秦湘雨站在玄关处穿鞋,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恰巧她也穿了一身白色的修身连衣裙,腰部的褶皱设计凸显着她的腰很细,领口轻微开着个小v显得脖子修长。 “情侣装”不知道为什么霍远洲看见秦湘雨的第一眼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他拿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走向大门。 他经过秦湘雨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往车门走去,丢下一句“走吧”,语气像是被逼着上梁山。 少爷的春梦(H) 霍远洲觉得这个暑假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每天早上睁开眼,他的第一反应是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有没有脚步声,楼梯上有没有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厨房里有没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如果有,他就翻个身继续装睡,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再下楼。如果没有,他会比平时更快地洗漱完毕,趁那个身影还没出现之前钻进餐厅,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之后原路返回二楼。 他像一只被迫和天敌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动物,把自己每天的轨迹精确地压缩在几条固定的路线上。客厅是禁地,三楼更是连楼梯口都不靠近。那个画面还刻在他的脑子里,怎么删都删不掉。暖黄的灯光,没关严的门缝,女人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和扭动的腰肢,以及他父亲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属于成年男人狩猎时的姿态。每次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他就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明确:这个女人不是好东西。攀附他父亲,觊觎霍家的财富,用一张结婚证换了半山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他那些公子哥朋友的家里,隔三差五就会冒出类似的新闻,某个小明星挺着肚子上门,某个秘书摇身一变成了后妈。他不该觉得意外。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梦。 梦里他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但站在床边的人变成了他自己。秦湘雨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张,那种压抑又破碎的声音和门缝里传出来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是贴着他的耳朵。他在梦里俯下身,腰腹的肌肉绷得很紧,每一次推进都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力道,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床上,要把她从自己脑子里驱逐出去的唯一方法就是狠狠占有她。 ......他又醒了。 每次醒来他都是一身汗,睡衣湿透,内裤黏腻。他会在浴室里站很久,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和身体的反应一并冲走。可冲到皮肤发凉指尖发白也没用,冷水能冲走汗水和体液的痕迹,冲不走梦里的画面。他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脸,每次看到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身上流着霍云霆的血,迟早会变成另一个让他厌恶的人。 开学是他唯一的盼头。到了学校他一周只需要回一次家,和那个女人打照面的频率会大大降低。等熬完高二高三,申请到美国的大学,他就可以彻底离开半山那栋房子,把关于她的一切都丢进记忆的垃圾桶。这个计划在他的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每次排练都能让他躁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像是在湍急的河流里找到了一块勉强能站住脚的石头。 可就在开学前几天,他发了一场高烧。王妈偏偏不在。那个他躲了整个暑假的女人,在他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给他喂水喂粥,把浑身赤裸的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给他换床单、喂退烧药,凌晨还在他房间里进进出出。他醒来以后骂她不知礼义廉耻,她没有翻脸,只是在他下楼还碗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说要好好相处。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小块被烫伤的红痕,是给他煮粥的时候烫的。他没法忽视那块红痕,就像没法忽视一个明晃晃的证明,证明她做了超出“虚情假意”范畴的事。 所以他同意了那个和平友好的提议。他给自己的理由很体面,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不感恩,任何体面人在受人恩惠之后都会选择暂时的休战,这不代表他接受她,只代表他有家教。至于那些梦,他选择不去想。 开学以后,霍远洲一头扎进了学校的节奏里。国际学校高二的课程排得很密,除了常规的学术课程之外还穿插着各类实践测评的准备工作,周一到周五的日程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刷手机的时间都被压缩到睡前的那一小段空隙里。他住的是双人宿舍,室友叫方砚,和他同学三年,两个人从高一开始就住同一间,熟得不需要任何客套。方砚是那种典型的国际学校富家子弟,活得没心没肺,把高中生活当成一场为期三年的派对。 这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各自洗漱完躺到床上,霍远洲戴上耳机准备听会儿播客就睡。耳机还没连上蓝牙,方砚那边就传来了一声他非常熟悉的、黏腻的、带着节奏的低响。那种声音从劣质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失真感,像隔着一层水,但每个音节都足够清晰,清晰到不需要任何联想就能知道屏幕里正在上演什么。 霍远洲翻了个身,抓起枕头砸过去。 “把耳机戴好。” 枕头精准地命中了方砚的脑袋,方砚把枕头接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摘掉了一边耳机,朝他挤了挤眼睛:“要不要一起看?新出的,女主角超正。” 霍远洲没有回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对着他。方砚见他没反应,耸耸肩,把耳机重新插紧,视频里那些声音被关进了耳机里,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个声音已经钻进了他的耳朵。不是方砚手机里的声音,是另一个,更压抑的、更真实的的声音。他闭紧眼睛,试图用意志力把那个声音按下去。可身体并不听他的话。他感觉到小腹下面那股熟悉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凝聚,皮肤开始发紧,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沿着血管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涌。 他试图不理它,以往每次都是这样,忍一会儿就好了。他闭上眼睛开始背单词,背完四级背六级,背完六级背托福高频,把能想到的单词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身体的反应变本加厉,那个器官硬邦邦地顶在裤子里,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一个被忽略就会尖叫的孩子。他咬着牙在被窝里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可那个动作反而让裤腰擦过了敏感部位,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差点发出声音。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右手犹豫了片刻,然后握住了自己。动作很轻,掌心包着柱体缓慢地上下滑动,手指不敢收得太紧,怕发出什么不该被室友听到的动静。黑暗里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被子的布料摩擦手腕的声音,床垫随着动作产生的轻微弹簧声,还有他自己压得极低的喘息。他全部集中力都用在控制音量上,可越想控制,身体的反应就越强烈。十几分钟过去了,手臂酸了,手腕僵了,那个东西还是硬得像块铁,顶着掌心,怎么也释放不出来。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可不敢想本身就是一种想。他越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她,她的脸就越清晰地浮上来,那张嘴微张的角度,眼角那颗泪痣,锁骨上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凹陷。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把门反锁。花洒拧到最右边,冷水像冰针一样砸在头顶和肩膀上,他站在水流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右手重新握住自己。这次他没有再克制,动作又快又重,手掌裹着水流大力地上下套弄,拇指在顶端碾过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发软,他另一只手撑着瓷砖墙壁,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睛。 梦里那些画面全涌上来了,她的嘴唇、她的腰线、她腿缠上来时的那种温热的触感。他在梦里把她压在身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她,眼神里没有算计也没有野心,只有一种让他发狂的湿漉漉的顺从。他握着柱体的手快到几乎粗暴,小腹的肌肉痉挛了一下,一股白浊冲出来,落在瓷砖地面上,被冷水冲散,流进下水道。 他站在水流里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像被人揍了一拳。释放之后的身体是软的,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却堵得更死了,像一团被塞进下水道的头发,堵在管道深处,水冲不走,手也够不着。 他到底是怎么了。他讨厌她,他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讨厌她。可此刻他站在凌晨一点半的宿舍浴室里,满脑子都是她,连冷水都冲不凉。 少男的心事 周五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司机老李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霍远洲把书包扔进后座,整个人靠进座椅里,耳机塞上,脸朝着窗外,摆出一副“别跟我说话”的标准姿势。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开口。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路往上开。九月的傍晚开始变短,夕阳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把少年半边脸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疏离,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种“全世界都欠我”的倔劲。但如果凑近了看,能看到他下眼睑下面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灰,是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的痕迹。 他昨晚从浴室出来以后在床上又躺了很久,室友方砚的呼噜声已经从隔壁床传过来了,他瞪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一直瞪到凌晨三点半。冷水澡洗过了,生理问题解决过了,但脑子里那个开关像是彻底坏掉了,怎么也关不上。他在黑暗中反复回忆那个梦,回忆浴室里自己闭着眼睛幻想出来的画面,咬牙切齿的狠狠地骂自己一句。这两种动作交替进行,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来回播放同一段噪音。 车子停进别墅车库的时候,霍远洲在车上多坐了两分钟才下来。他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楼的房子,暖黄的灯光从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看起来温馨又正常。他的喉结动了动,拎着书包走进去。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秦湘雨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她听到玄关的动静,热络的和他打招呼:“回来了”。霍远洲“嗯”了一声,换了拖鞋直接上了二楼。 晚上霍云霆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餐桌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妈把菜端上来,蓝莓山药放在霍远洲那一侧,清蒸鲈鱼放在中间,还有一碟蒜蓉西兰花和一碗菌菇汤。秦湘雨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夹了一块蓝莓山药放进霍远洲碗里。 “王妈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霍远洲看了一眼碗里的山药,没说话,拨去了一边。秦湘雨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挑过刺的,放在他碗边的碟子里。他依旧没吃。 秦湘雨不清楚是自己惹到了他还是他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给自己盛了碗汤,试探性问了一句:“这周学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上次你们教导主任说高二开始实践活动特别多,你选好项目了没有?”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远房表姐在关心晚辈的近况。 但霍远洲没有回答。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继续夹菜,咀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秦湘雨等了几秒,只等到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他越来越低的下巴。他几乎是埋着头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挂着那张扑克脸放下筷子,一言不发的转身上楼。 秦湘雨端着汤碗,看着楼梯的方向,眉毛慢慢拧了起来。她回想了一下今天从进门到现在的所有互动,确认自己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和平协议执行得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又翻脸了? 她把汤喝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青春期男生的情绪起伏比股市还难预测,昨天还能跟你心平气和地说话,今天就像谁欠了他钱。她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好像没这样过,但那会儿她忙着考第一,没时间摆脸色。 没招。谁让她当了别人后妈。少爷可以不理她,但她不能不理少爷。她在这个家里最大的价值就是当好贤内助,处理好和霍远洲的关系。关系好就可以徐徐图之,关系不好就空有一个霍太太的名头。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秦湘雨把碗筷放下,走到厨房里,让王妈切了个果盘。火龙果、猕猴桃、哈密瓜,每样切成一口大小的块,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放了两把小叉子。她端着果盘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秦湘雨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两下。 “小洲,在吗?王妈刚切了果盘,我给你送上来,顺便跟你说下上次我去学校打听到的实践项目。” 没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她端着果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脑子里快速做了个计算。转身就走当然最省事,但今晚霍远洲的态度明显不太对劲,如果放着不管,照这位少爷的脾性,接下来几天大概率又要回到暑假初期那种全程冷战的模式。她好不容易打开的突破口,不能就这么关上。再说,上次关系刚缓和一点霍云霆就松口要给她加名字,要是关系又退回原点,这件事会不会也跟着搁置? 秦湘雨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霍远洲靠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对着房门,后背抵着床垫,一条腿屈着,另一条伸得笔直。他戴着耳机,手机横握在手里,屏幕上的画面—— 秦湘雨好奇的往前走上一步,“嗡”,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大脑当机了大概半秒钟。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对黄片并不陌生。但此刻捧着手机盯着屏幕看的人是她名义上的继子,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动,动作幅度很大,光线很暗,但足以看清两个赤裸的人影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姿势交缠在一起。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好,她听不到声音,但她能想象。 然后果盘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白瓷盘砸在地板上,没碎,但滚了两圈,火龙果和哈密瓜的方块撒了一地,叉子叮叮当当地弹到墙角。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霍远洲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手机脱手摔在地毯上,屏幕朝下扣住了,蓝牙耳机被甩的掉了出来,蓝牙突然失效,手机声音变成了公放,肉体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看片被抓包(微H) 他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的时候,后脑勺都能感觉到秦湘雨那道气恼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他没有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你给我夹菜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指,就想起梦里你用手握住我的样子。 回到房间他连灯都没开,靠着床边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微信,在好友列表里划拉了两下,找到方砚的头像。 他打字过去:“昨天你看的那个,发我。” 方砚的回复快得像是手机长在手上,一长串感叹号发过来,接着是一排猥琐的表情包,“兄弟你终于开窍了”。 霍远洲没回,等了两秒,一个压缩包砸了过来,后面还追了一条语音。方砚的声音里憋着笑:“昨晚谁说不要看来着?怎么今天主动找我要?啧啧啧,远洲,你不对劲。” 霍远洲把那条语音听了一半就掐了,打了两个字“闭嘴”发过去。方砚又发来一个捂嘴的表情,附加一句“看完了别删,明天咱俩讨论剧情”。 他把压缩包下载解压,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播放。 他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青春期荷尔蒙旺盛,做个春梦、看个黄片都是正常现象,跟梦到谁没有关系。看片至少比做梦强,做梦不受控制,看片可以自己选,他想看哪个女优就看哪个,想关就关,主动权在他手里。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女性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消停了。 片子的开头有一段潦草的剧情,场景设定在一个大平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女主角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十分暴露的裙子,长发披散,奶子在面前晃悠。霍远洲看了一分钟就差点把视频关了,他并不觉得好看,女主角有着一张手术台做的流水线的脸,和秦湘雨没有半点相似。他为什么又要想到秦湘雨?他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往下看,告诉自己不同的长相没关系,他需要的是转移注意力,管她长什么样。 剧情开始进入了正题。女主角被推倒在沙发上,男人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动作粗暴。她发出了一声闷哼,男人毫不留情地对待着女人,女人被捂住了嘴又松开了。那声音让霍远洲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和他那天晚上在三楼主卧门外听到的声音重迭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想起那个画面。他的父亲掐着她的腰肢从身后撞击,她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但每一次被撞到深处都会泄出一丝压抑的鼻音。 手机屏幕上的女主角已经换了姿势。她跨坐在男人身上,仰着修长的脖颈,长发散在光滑的后背上,她咬着下唇,表情介于痛苦和愉悦之间。 霍远洲盯着那张脸。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五官浓艳的女演员,而是另一张脸,更清冷,更白皙,眼角多了一颗小小的泪痣。秦湘雨骑在男人身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唇微张,发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鼻音。她仰起头的时候,锁骨下方和颈侧零星的红色痕迹,是被人吮吸过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伸进了裤子里。 他握住自己的时候用的是右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打篮球和游泳,指节分明,指根和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皮肤摩擦过敏感的柱体,又疼又爽,他倒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被架在膝盖上,视频里的女主角用手帮男人撸管。她的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包着那根粗壮的柱体上下滑动,手背上的骨骼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那不是女优的手,那是秦湘雨的手。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朝他伸出来要握手言和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靠在床垫上,闭着眼睛,想象此刻握着他的不是自己的手,是她的。想象她跨坐在他身上,那只被锅沿烫出红痕的手包着他的柱体,手指太细合不拢,她微微皱眉,手腕转动的时候指尖不小心刮过顶端最敏感的地方。空气里好像真的有一丝淡淡的体香,混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往鼻腔里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味道记得这么清楚,他只记得那晚她把他从浴缸里拖出来,他浑身发软靠在她的肩窝上,脸埋在她的颈侧,皮肤贴着皮肤,那个味道就那样直接地、不加任何过滤地灌进他的肺里。后来他在梦里反复闻过这个味道,每一次都硬得发疼。 手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手腕酸了,小腹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腰不自觉地往上挺,配合着右手的节奏。他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哐当。 瓷盘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霍远洲条件反射地从地板上弹起来,手机脱手摔在地毯上。蓝牙耳机在他起身的瞬间被甩飞出去,和手机的蓝牙连接断了。手机上还在播放的视频自动切换到了公放模式。 空气凝固了。 他站在床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自己阴茎的姿势,裤链敞开着,裤腰挂在髋骨上,那个硬得发烫的东西还在微微跳动,顶端渗出的透明液体沾在他的虎口上,也沾在刚才抓过的手机屏幕边缘。秦湘雨站在床边,脚边滚着一个白瓷盘,火龙果和哈密瓜的方块撒了一地,她的嘴微微张着,视线不是看着他的脸,而是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往下移了三寸。 她猛地抬起眼睛,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们中间的地板上,手机正以最大音量播放着视频,女主角的呻吟声已经不是在压抑了,是肆无忌惮的、高亢的、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叫喊。那种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失真感,像隔着一层鼓膜在听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这一帧画面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秦湘雨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的动作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就差拧开锁扣拔腿就跑。 霍远洲追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已经完全失效,所有理智的零件都被拆卸干净,驱动他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他三步跨到她身后,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汗水和他自己的体液,滑腻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秦湘雨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住了。她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从肩胛骨到脊柱的肌肉都在收缩。 “干……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霍远洲张了张嘴。他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喷洒在她后颈的发丝上。他能看到她耳后那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几根碎发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晃动。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今晚的事,不准说出去。” 秦湘雨僵直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转过身,把后背贴在门板上,和他面对面。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惊吓切换成了某种更世故的东西,一个成年人面对尴尬局面时惯用的那种不动声色的镇定。 “我都理解,”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抢时间把这件事翻篇,“你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是我打扰了你的好事,下次不会了。” 霍远洲眯起眼睛。 “下次?”他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秦湘雨立刻反守为攻,下巴微微抬起来,声音也比刚才硬了三分:“我是准备跟你说实践项目的事。我敲了门,你没有回应。我以为你在打游戏没听见,谁知道你在——”她停顿了一下,眼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总之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这事到此为止,我保证不说出去,行了吧。” 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喂,霍远洲,你把我手抓这么紧干什么。我跟你保证不说出去,快放开。” 霍远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紧紧地箍着她的腕骨,五指印在她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色压痕。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撞到了床沿,整个人跌坐下去。 秦湘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三楼传来不小的关门声。 霍远洲坐在床沿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房间里弥漫着水果的甜香和自己分泌物的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缝间那些黏腻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干,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这才想起,刚刚他用这只手抓过她的手。那些还没干的精液,沾在了她的手背上,手指上,手腕上。她刚才走得那么急,大概还没发现。 少年把脸埋进还沾着自己气味的手掌里,肩膀塌下去,后背的肌肉绷成一块僵硬的弧线。他不知道自己在懊恼什么。 春梦对象 霍远洲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回家了。他给霍云霆的理由是:实践项目分组确定下来了,周末要赶调研报告,抽不开身。 霍云霆对儿子的教育方式,十几年来没有变过。成绩保持在前列,谈吐举止不能丢霍家的脸,在学校不沾染乱七八糟的事和人,剩下的他不太管。一个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该是什么样子,他对霍远洲的期待就是什么样子。 霍远洲从未对这个框架产生过质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还不记事,成长过程中,“母亲”是一个空白的栏目,而“父亲”是唯一在场的参照系。霍云霆开会时的沉稳、谈判时的锋利、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时的背影,构成了他对“男人”这个词的全部理解。他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他在学业上对自己的要求从来不比父亲给的更低。 霍云霆对儿子这份上进心并无异议。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应该慢慢培养自我规划的意识和独立做决定的能力。既然方向没错,细节就不需要过问。周末回不回家这种事,霍远洲自己决定就好。 秦湘雨是在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从王妈嘴里得知霍远洲这周又不回来的。她“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继续把剥好的虾递进霍云霆碗里,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两周她过得格外清闲。不用在餐桌上搜肠刮肚地找话题。那晚果盘打翻之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才发现手背上沾了东西。她盯着那道已经半干的痕迹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浴室清洗。洗完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决定暂时不要再主动靠近霍远洲了。对于他们目前的这个尴尬的身份和年龄,有些尴尬需要时间来稀释,在此之前越描越黑。 秦湘雨觉得这样挺好,她甚至可以再等两周,等到那件事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都蒙上一层灰,再重新拾起“友好继母”的角色,到那时候大家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从头来过。 但霍远洲这两周过得并不好。实践项目是真的,调研报告也是真的,但这些事情加起来也只占了他白天的时间。真正难熬的是晚上。 方砚在霍远洲要片之后的第二个周末,贱嗖嗖地凑了过来。那天下晚自习回到宿舍,方砚从一屁股坐到霍远洲床沿上,挤眉弄眼地问他“观后感如何”。霍远洲没理他,掏出手机准备背单词。方砚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反倒更加来劲了,用手肘捅了捅他的后腰,压低声音追问细节:女主角身材好不好?哪个体位最带劲?你看了几遍?霍远洲把踹下床沿,“别吵我”。方砚嘿嘿笑着爬回自己床上,留下一句“不懂欣赏”的评语就不再骚扰他了。 到了熄灯时间,方砚把灯关掉,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准备找一部新番来看。黑暗中一道声音传来。 “方砚,你做过春梦吗?” 方砚那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霍远洲会在半夜问这个。然后他立马放下手机,在黑暗中朝霍远洲的方向探出半个脑袋。“当然做过啊,这谁没做过。”霍远洲沉默了片刻,又问:“对象都是谁?”方砚不假思索地掰起手指头数开了:“我前女友、我现女友、上次在酒吧认识那个混血妹子、还有几个我也说不清是谁,就是那种你能感觉是个女的但脸很模糊。怎么了?”霍远洲没有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残影,喉结滚了一下,继续问:“你梦到她们的时候,都是不同的人?” “对啊,”方砚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拍连续剧的,春梦还带固定女主角?今天梦到这个明天梦到那个,有时候一晚上换好几个,看睡前刷到什么内容呗。” 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劲。霍远洲在他们这群人里一直是个异类。不过也正常,家世摆在那里,霍家往上数三代都有人站在商会理事的位置上,不是方砚家这种靠煤矿一夜暴富的路数能比的。开家长会的时候方砚见过霍云霆一次,穿一件没有logo的深灰色大衣,站在走廊里和其他家长聊天,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微微侧着身子在听。那种东西不是钱堆出来的。霍远洲身上也有这种东西,所以他成绩拔尖、打球利落、对谁都礼貌但保持距离,追他的女孩从教学楼排到体育馆,他一个也没回应过。以前方砚跟几个哥们私下讨论过,结论是老钱家族的继承人都是这个套路,而霍远洲他不乱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掉价。 可此刻这个从来不聊女人的人,半夜问他做春梦的对象是谁。 方砚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的嬉皮笑脸收了三分,换上了一种认真打量的态度:“不是,霍远洲,你不对劲。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问我这个,是梦到谁了?咱学校的?哪个班的?”霍远洲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继续面朝墙壁。他的沉默在黑暗中像一堵墙,方砚知道这位少爷今天是不会开口了。 但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霍远洲。方砚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用一句总结代替了追问:“行,我不问你是谁。我就跟你说一句,咱们这个圈层的,这种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真春心萌动了,不管是哪个班的,直接去追不就完了。情到浓时就去开房,真刀真枪干一场。我跟你说,实战和看片完全是两回事,光是体温和触感就天差地别,更别说——”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他脸上,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方砚从脸上摘下枕头,隔空丢回去,笑得不可抑制,但他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翻了个身裹好被子,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霍远洲没有睡着。窗外偶尔碾过一辆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拉长又消失。他把方砚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了几遍,慢慢理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他没谈过恋爱,青春期荷尔蒙需要一个出口,而那个画面恰好是他为数不多的性经验来源。大脑只是随机抓取了离得最近的一段素材填充进梦里,和素材本身是谁没有关系。换句话说,不是他梦到了她,是他的生理机制暂时没有别的参考资料。 至于那个女人,论年龄,比他大一轮;论身份,是他父亲的妻子;论出身,一个从格子间爬上来的小秘书,浑身上下写满了急功近利。哪一条都不配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大概还没有完全接受他多了个继母的事实,加上家里突然冒出来个女人,和她打照面的次数太多,大脑被重复信息污染了。这种事解决起来应该很简单,从那些追他的女孩里随便选一个谈谈恋爱,让大脑更新一下数据库,那个不该出现的人自然就会被覆盖掉。 少年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在黑暗中为自己找到了这套干净利落的解法。 股权协议 王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玄关处换鞋的少年,围裙都没摘就迎了出来,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半个月不见下巴都尖了”。霍远洲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胳膊上下打量,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甚至还弯了一下嘴角。他今天心情不错。 原因很简单,他谈恋爱了。 对象是隔壁班的林静姝,国际学校公认的级花。家世和他相当,林家做酒店生意,在S城有三家五星级酒店,母亲是前银行高管,家里往上数两代也是读过名校的。长相更不用说,长发及肩,皮肤白得能在太阳底下发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样的女孩子放在哪里都是被追捧的对象,而她从高一开始就喜欢霍远洲。送过水,写过贺卡,在篮球赛的时候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偷偷拍过他的照片,明里暗里传达过几次对他有意识,但是以前他都没有回应。 上周林静姝在食堂主动坐到他对面,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做实践项目,他们项目组刚好缺一个理科人才。霍远洲考虑了三秒,答应了。林静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汤碗里,愣了三秒才红着脸说好。就这样,一段门当户对、才貌相当的高中恋情正式拉开了序幕。方砚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拍着大腿感叹,说霍少爷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拿下了级花,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霍远洲对这段关系的定位很清晰。林静姝符合所有“正确”的标准,家世清白,教养良好,带出去不会丢霍家的脸,相处起来也舒服自然。 所以当他踏进霍家大门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他甚至有些傲娇地想,那个女人应该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晚餐是王妈精心准备的,菜比平时多了三道,全摆在霍远洲常坐的那一侧。霍云霆坐在主位,秦湘雨坐在他对面靠窗的位置,霍远洲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今晚的位置正好和秦湘雨面对面。他犹豫了不到半秒就坐了下去,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心里很坦荡。 王妈端上最后一道菌菇汤,一边盛一边念叨:“小洲你多吃点,学校的伙食哪有家里好,半个月不见人都瘦脱相了。”霍远洲接过汤碗说了声谢谢王妈,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霍云霆照例在吃饭的时候过问了几句学校的事。霍远洲一一回答,措辞简洁,父子俩的对话像一场小型的工作汇报。霍云霆听完点了点头,说“不错”,接着继续切他盘子里的牛排。 秦湘雨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主动搭话。她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中间起身给霍云霆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她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给霍远洲夹菜,也没有问他学校的趣事。她只是在霍云霆问话的时候抬起头听了一下,之后神色平淡的继续吃碗里的菜。 霍远洲把一块蓝莓山药放进嘴里,这次好像化的特别快。他告诉自己这个发现没有任何意义。她不来讨好他正好,他本来就不需要她的讨好。他们之间那套和平协议是她在厨房里伸着手提出来的,不是他。毕竟上次在他房间里撞见那种场面,正常人都会尴尬一阵子。那不是他的问题,是她私闯他房间的问题。她回避他,说明她知道错了。他应该觉得清净才对。 他把山药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嘴里的甜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腻。 晚饭后霍云霆放下餐巾,对他说:“远洲,跟我去书房一趟。”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和霍远洲的卧室隔了一个楼梯间。推门进去是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上面摆着的大多是经济和管理类的精装书,有几本的扉页上还留着霍远洲爷爷的藏书印。霍云霆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示意他在对面坐。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把霍云霆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谈话的主题是霍远洲的大学计划。霍云霆开门见山,列出了两条路。第一条,高三上学期提前申请国外大学,凭霍远洲目前的绩点和课外活动记录,拿到offer的把握很大,可以省下高三下学期的时间提前过去适应。第二条,正常在国内读完高三,按常规节奏申请,时间上更从容,但竞争也更激烈。 按照霍远洲原本的计划,他应该是选第一条的。他之前甚至跟霍云霆提过想早点去美国,那时候的理由是提前适应语言环境和学术节奏。当然,那时候还有一个他没说出口的理由——他想离那个女人远一点。 但今天他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正常读完高三再申请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他就在脑子里迅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刚和林静姝在一起,才看了一场电影吃了一顿饭,连手都没正经牵过。如果高三就出国,等于刚确定关系就要异国恋,不合适。这是他的第一段恋爱经验,他是一个对感情负责的人,既然选择了和对方在一起,就应该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常的培养周期。这和他之前想要逃离这个家的理由没有任何关系。 霍云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原因。他点了点头,说“你自己安排好就行”。抽屉被拉开,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 是一份股权协议。霍云霆说公司上市在即,有些法律文件需要提前签好。他当初娶秦湘雨进门的时候就承诺过,这件事不会动摇霍远洲作为继承人的地位,这份协议就是保障。里面写得很清楚,霍远洲名下的股份份额、继承顺位、以及未来在董事会的席位安排,每一项都落在纸面上,条理分明。 霍远洲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不是看不懂这些条款,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他对公司的事务并不陌生。他看完了自己的份额,不经意的抬头问了一句。 “她呢。” 他的视线落在书桌角落的台灯灯座上,没有看到霍云霆的眼睛。 霍云霆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合上了笔帽,用一种淡而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不用担心这个。她永远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关于“她”,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干净利落,然后把文件推回给霍云霆。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走廊尽头是他自己的房门,再往上一段楼梯是三楼。他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抽屉的声音,没有抬头,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VIP服务 周三的傍晚,秦湘雨坐在奢侈品品牌旗舰店的VIP接待区,面前是一整套银质的三层下午茶托盘。骨瓷茶杯里的伯爵茶冒着热气,马卡龙和迷你司康摆放得错落有致,连餐巾的折迭角度都统一朝向同一个方向。店长亲自站在旁边为她斟茶,动作恭敬而克制,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霍太太,您稍等,这一季的新款我们给您安排了五位模特逐件展示。您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秦湘雨微微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介于亲切和疏离之间。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指腹贴着温热的骨瓷,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三十分钟前她走进这家店的时候,销售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之前预约时她只说了要购置几套出席上市仪式的服装,对方回复说会为她安排好VIP接待。她以为的VIP接待是单独隔出一间试衣间来服务而已。到了现场才发现,整家店都关了。卷帘门放下来,玻璃门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店里所有的销售都在为她一个人服务,新到的鲜花摆满了整个接待区,百合和厄瓜多尔玫瑰的香气混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里。五位模特穿着当季新款依次从试衣间走出来,在她面前款款转身,然后走到她面前介绍这件衣服的设计理念、面料成分、和搭配建议。 秦湘雨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但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那时候她从出租屋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远处市中心写字楼的灯,她想着有一天她也能站在那片灯光里。现在她坐在被鲜花包围的沙发上,整家店为她一个人关门停业,模特们穿着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贵的衣服在她面前排队等待她的挑选。 权力和财富带来的纸醉金迷,原来是这种感觉。 玻璃墙外面聚集了一小撮围观的路人。透明玻璃虽然能挡住视线的大部分细节,但挡不住店内的灯光和穿梭的模特身影。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秦湘雨隔着玻璃能看到她们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躲避那些目光,反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从今天起,她不需要再躲避任何目光了。 最终她挑了两套晚礼服和两套偏职业的装束。晚礼服一套是深宝石蓝的丝绒长裙,另一套是香槟色的缎面拖地礼服,试穿的时候她在镜子里几乎没认出自己。她又给霍云霆选了两套西装,告诉销售按照霍云霆的尺寸改好后送到半山别墅。销售一边记录一边说霍太太眼光真好,秦湘雨笑了笑没接话。 店长和销售经理亲自把她送到直通地下VIP停车场的电梯口,一路陪到车门前,目送她坐进后座才离开。司机关上车门,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刚才店里那种被鲜花和香水灌满的空气截然不同。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架桥。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高架两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亮起密密麻麻的灯光,一栋接一栋,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城市里流动。秦湘雨把车窗降下一半,微凉的秋风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想到以前晚上十点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会议纪要,桌上的美式咖啡从热喝到凉,窗外的夜景她看了六年,从来不知道它有这么好看。 而今晚,她变成了坐在车里欣赏夜景的人。那场东风把她送到了半山,送到了被鲜花包围的沙发上,送到了这片灯光的外面。一切都在按照她预想的轨道前进,比她预想的还要顺。 手机响了。 秦湘雨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车祸 秦湘雨还没来得及问对方的身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努力克制着情绪。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语速飞快。 “湘雨姐,出事了。董事长他——董事长在去应酬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他和小陈都被送进了人民医院,正在抢救。您赶紧过来。” 秦湘雨搭在裙子上的手攥紧了裙边。她脑子里嗡了一声,深呼吸两个来回,她强迫自己压下这种不适,“马师傅,掉头,去人民医院。现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脸色,没有多问一句,立刻打了转向灯。车子在高架桥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 车子在人民医院急诊部门口还没完全停稳,秦湘雨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她跑进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抢救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她一眼就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总裁办的几个核心高管,法务部的老周,还有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煞白的第一秘书室的小刘。 小刘看到她来了,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领带歪了也没整理,眼睛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 “湘雨姐,是这样的。”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今天董事长去应酬,说不用我跟着去。警方刚刚已经来过了,说是董事长的车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一辆货车突然冲过来,完全不按交通规则,直直地撞上了驾驶座那一侧。车被撞得转了半圈,整个车头都瘪进去了。” ”那辆货车上面装着钢管,急刹车的时候钢管全部甩出来了,直接刺穿了车窗玻璃。小陈……”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小陈当场就没了。董事长被一根钢管插进胸腔,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医生直接推进去抢救,到现在还在里面。” 秦湘雨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上面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她的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东西,她艰难的把那口气咽下去。站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在场的高管。 “通知法务和公关部,立刻封锁所有消息。今晚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许往外说。寰宇下个月赴港敲钟,这个时候传出董事长车祸的消息,股价会崩盘。在情况明朗之前,这件事不出急诊部的走廊。” 法务部的老周点了点头,各位高管对于她一个已经脱离秘书室的第一秘书给的指令也没有异议,纷纷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交涉。秦湘雨没有坐下,她站在抢救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叁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在耳朵上,额头上全是汗,眼底带着一台大手术之后特有的疲惫。他的目光在走廊里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秦湘雨身上。 “手术暂时告一段落,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医生的声音很轻,“患者胸腔被钢管刺穿,造成了严重的脏器损伤和大面积内出血。接下来十二小时是重点观察期,如果能平稳度过,就有希望。如果熬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另外,”医生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同车送来的另一位伤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他没有被钢管伤到,只是有些撞击造成的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观察了。” 秦湘雨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小刘,小刘的表情和她一样困惑。 “另一位伤者?”她压低声音问小刘,“你不是说车上只有董事长和小陈两个人?” 小刘也懵了:“对,我送董事长上车的时候就他和小陈,没有第叁个人。小陈当场死亡,这个是我亲眼确认的。怎么又多出一个人?” 秦湘雨的心脏往下一沉。她不确定这多出来的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霍云霆的行程曾经是她一手安排的,她离职之后交接给了小刘,霍云霆应酬一般会安排秘书室的一位秘书随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今天晚上的应酬是和一个私人投资方的饭局,霍云霆却一反常态的让小刘不要跟着他。车上除了霍云霆,就只有司机小陈。那么这个多出来的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他在霍云霆的车上,而小刘作为随行秘书竟然毫不知情?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王妈发来的微信:“秦小姐,晚饭一直没等到你们回来,我都放保温箱里了。您今晚还回来吃吗?” 秦湘雨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足足半分钟。霍云霆早上出门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晚上不回来吃饭”。那会儿他站在玄关处穿西装,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王妈,今晚我和先生临时有事在外面,不回去吃了。您早点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她站在两扇紧闭的门之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脚下的台阶正在一块一块地松脱。霍云霆是这座山的山体,她攀上来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提供的阶梯上。如果这座山塌了,她会跌落到哪里?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挤出去,甩了甩头,把思路掰回该有的轨道上。她需要搞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如果在霍云霆车上的人不是公司的人,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个她不知道的合作伙伴,要么是他私下里安排的人。不管哪一种,这个人能坐在霍云霆的车上而秘书毫不知情,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秦湘雨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拿到了那间病房的号码和床位号。李明远,304病房,靠窗的床位。车祸外伤加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叁天。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寰宇的高管,也不是她经手过的任何一个客户或者合作方,但这个名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一时想不起来。 ICU门上的观察窗里透出幽蓝的光,监护仪的滴答声隔着玻璃传出来,节奏平稳,像一个不肯停下的承诺。秦湘雨站在门外,透过那扇小窗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霍云霆,看了很久。她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熟悉的陌生人 秦湘雨推开304病房的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又随着门缓缓合上而消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靠窗的床位上,一个男人正安静地闭眼躺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左边的颧骨附近有一片碘伏涂抹过的擦伤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颜色格外深。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叁十岁出头,五官端正,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难看,是一张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脸。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缓慢地起伏,显然还在昏睡中,对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毫无察觉。 秦湘雨站在床边,把这张脸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印象。她又默念了一遍护士告诉她的名字:李明远。究竟是谁呢?她才交接秘书工作不到叁个月,霍云霆的交际圈子在这段时间里能发生的变化极其有限,如果他是合作伙伴或者公司的人,她不可能毫无印象。可这个名字像哪通无关紧要的电话里出现过,模糊而遥远,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更想不通的是,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霍云霆的车上。小刘说得很明白,今晚车上只有霍云霆和司机小陈,没有第叁个人。霍云霆不是那种会随便让外人搭车的人,他向来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连公司的核心高管想搭他的车都要提前打招呼。如果这个男人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合作伙伴,他为什么能坐在霍云霆的车上,而且秘书毫不知情? 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似乎因为术后有些痛苦而不自觉的皱眉。秦湘雨退后一步,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依旧安静。秦湘雨靠在病房门外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所有关于霍云霆社交网络的记忆快速过了一遍,依然没有对上号。她把这件事暂时归档,推开了霍云霆特护病房的门。 特护病房比普通病房宽敞得多,霍云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引流管从绷带下面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负压瓶,瓶子里有少量的暗红色液体。脸色透着因失血过多之后的那种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比平时凹陷了几分。 秦湘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医生说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是重点观察期,能挺过去就有希望。她看着病床上的男人,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理不清。他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老板。她希望他能挺过来,这份希望不是装的。但她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在心底深处做最坏的打算,这是本能,是她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六年刻进骨头里的生存直觉。 如果他真的没挺过去,她该怎么办?婚前财产协议她是签了字的,但婚后霍云霆主动跟她提过,说已经把她的名字加进了一些合同里。虽然没有看到最终的股权文件,但上市在即,那些法律手续按理说应该已经走完了。如果属实,就算霍远洲继承了他父亲的遗产,她手里这部分股权也是独立合法的,谁也拿不走。有这些股份傍身,她就不用再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至于霍远洲,那个少年对她的态度她再清楚不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熬过这几年,她不过才叁十出头,手里握着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往后的路怎么走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把这些问题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像以往处理任何一份项目文书,仔细的盘算着可能出错的地方,每个变量都算清楚以后,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困意涌上来,她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去世 秦湘雨是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的。 她趴在床边,脸颊压着手臂,意识还沉在混沌的浅眠里,耳边忽然炸开一串急促而尖锐的嘀嘀声,像有人拿一根钢针反复戳刺她的鼓膜。她猛地直起身,眼前是监护仪屏幕上三条被拉成直线的波形,绿色荧光笔直地划过屏幕,没有任何起伏。几个白色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她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一只手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门外送。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模糊的视线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医生举起除颤仪压在霍云霆裸露的胸口上,然后病房的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走廊的日光灯还是那么白,白得晃眼。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她的脑子嗡嗡地响。她下意识扶住额头。 “湘雨姐!” 小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一直守在走廊里,身上还是昨天的那身西装,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几乎挂到了颧骨上。看到秦湘雨靠在墙上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搀到走廊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湘雨姐,你没事吧?董事长怎么了?”他的声音很焦急,但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走廊尽头的什么人。 秦湘雨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的手腕联动着脉搏从深处传出来的微微的震颤,她把手交迭放在膝盖上用力压住。小刘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感。 半个小时过去了。走廊里陆续多了几个人,法务部的老周和几个高管都来了,还有霍云霆的私人律师陈律师。他们都站在病房门口,面色凝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口罩已经摘了,挂在一边耳朵上晃荡。他的眼睛透露了凝重。他看了看走廊里聚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胸腔被钢管贯穿,肺部损伤太严重,没能挺过这十二小时。请各位节哀。” 秦湘雨坐在长椅上,握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周围所有声音都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她能看见医生的嘴唇还在动,老周低下头摘掉眼镜在揉鼻梁,小刘背过身去肩膀在抖,但所有这些画面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隔开了,隔在她触不到的地方。她昨晚想过最坏的结果,一条一条都想过,但“想过”和“亲耳听到”之间隔着的距离,比她从出租屋到半山的路还要远。 陈律师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在一群失魂落魄的人中间显得格外冷静。他微微弯下腰,用不轻不重的语调对她说:“秦小姐,您还好吧?” 秦湘雨把纸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没事。” 陈律师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她还能继续沟通。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带着一个执业多年律师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惯有的职业性冷静:“霍先生这个情况,确实让人始料不及,尤其还是在上市前夕这样的关键节点。不过霍先生之前有过相关的风险预案,相关的法律文件我回去就整理,后续会按照程序和相关人员逐一沟通。” 秦湘雨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听到“风险预案”四个字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旁边的一位高管也走上前来。秦湘雨认得他,他是董事会成员之一,姓郑,在寰宇干了十几年,平时开会坐在霍云霆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他说话的声音很沉痛,但沉痛的表层下面有一种已经调整好姿态的、董事会成员特有的稳重。 “湘雨,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大家都很痛心。”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秦湘雨调整好呼吸,“后续的一些事宜可能需要你来操办,毕竟你现在是霍总的家属。公司那边的事情董事会会处理好的。你现在虽然不在公司任职了,但鉴于你的特殊身份,我们会尽量考虑周全,有什么事情会第一时间跟你通气。”他看了一眼秦湘雨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这里的事情我们来处理就行。” 秦湘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每个人脸上的深情都看不透。她虽然是霍云霆法律上的妻子,但是接下来的事情确实好像没有她存在的必要。霍云霆活着的时候,她是霍太太;霍云霆死了,她就是秦小姐。权贵的社会往往更现实。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膝盖微微发软,但她把重心压在后脚跟上稳住了。小刘赶紧过来扶住她的手臂,说:“湘雨姐,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秦湘雨没有推辞。她任由小刘扶着她穿过走廊,经过霍云霆的病房门口时,她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监护仪已经关掉了,指示灯全灭。 第三者 秦湘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李明远,穿着和昨晚一样的那身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深色外套,左手扶着墙壁,整个人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狼狈地连站都站不太稳。 他就那样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着脸,目光穿过几米长的走廊,直直地落在霍云霆病房紧闭的门上。那张斯文普通的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出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灰色,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却在微微发颤。悲伤的神情像是压在水面底下的暗流,越安静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秦湘雨在拐角处站了片刻,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一个搭顺风车的第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站在走廊里久久不肯离。 她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李明远先生是吗?” 李明远转过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了。换上的是一层冷淡的、近乎防备的疏离。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湘雨不在意他的冷淡。她继续说,语气平稳,带着丧偶妻子该有的沉痛和礼貌:“听警方说昨天一起被送来医院的还有您。昨晚云霆是去应酬的路上出的事,请问您是寰宇的合作伙伴吗?我之前担任董事会秘书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您,实在抱歉,冒昧了。” 李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三秒,秦湘雨盯着他的脸上,想从他的神情找出一些答案。 “我是霍先生的合作伙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冷风吹的,“之前合作过一些小项目,不太起眼。昨天有急事碰见霍先生,就搭了他的顺风车。” 秦湘雨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质疑的表情,温和而礼貌。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个回答推翻。不大起眼的小项目的合作伙伴?霍云霆对私人空间的要求几乎是苛刻的。能上他车的人,要么都是有份量的合作伙伴,要是是家人,他是不会允许一个不大熟的合作伙伴上他的座驾的。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李先生多保重,好好养伤”。 小刘扶着秦湘雨走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司机已经接到通知,提前把车开到了电梯口等着。秦湘雨坐进后座,小刘替她关好车门,自己绕到副驾驶坐下。车子缓缓驶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明晃晃的日光从车窗灌进来,刺得秦湘雨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在后座沉默了几分钟,开口问小刘:“小刘,刚才那个李明远先生,你见过吗?”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语气很笃定:“湘雨姐,老板的合作伙伴我接手之后都捋过一遍,没这个人。” 秦湘雨视线挪到开车的司机老马:“老马,你有认识先生的一个朋友叫李明远么?。” “没有印象,太太,过往我主要是接送霍先生和少爷,您进门以后就还负责您的行程,其他人基本没有接触过”老马否认。 秦湘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把那条逻辑链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昨晚的应酬是小刘对接的,小刘不认识李明远。司机老马跟了霍云霆小十年,也不认识李明远。这个男人能在不被秘书知晓的情况下坐进霍云霆的车里,只可能是霍云霆自己私下联系的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小陈....去世了,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也无法开口了。 车子驶上半山,熟悉的别墅铁门在眼前缓缓打开。秦湘雨下了车,秋日午后的阳光铺在花园的草坪上,洒水器刚转了一圈,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一切都和她昨天出门时一模一样,玫瑰开得正好,泳池的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她站在门廊下面,有一瞬间觉得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推开门霍云霆还是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他的财经报纸,头也不抬地问她今天去了哪里。 王妈听见车声从厨房里迎出来,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她看到秦湘雨的第一眼就愣住了——秦湘雨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出门时那套衣服,外套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松散地支棱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角和嘴角的线条全部往下塌。 “秦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一晚上没回来,出什么事了?先生呢?” 秦湘雨站在玄关处,看着王妈那双急切的眼睛。这栋别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以后,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常住。 她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 “王妈,有些事需要您帮着操办。” 遗产 霍远洲周四中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食堂和林静姝一起吃午饭。 林静姝点了一份沙拉,正用叉子把圣女果一颗一颗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抱怨食堂的圣女果总是不够新鲜。霍远洲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又放下。他最近食欲一直不太好,晚上也睡不踏实。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律师。上次去书房签股权协议的时候这个人也在场,坐在角落里翻文件,全程没怎么说话。一个私人律师不会平白无故在工作日的中午给雇主的儿子打电话。 霍远洲放下筷子,接起来。 小洲,我是陈叔,你爸爸的私人律师,上次我们在书房见过面。 陈叔,是不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的空白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简单收拾一下,待会儿有司机去学校接你。过来再说。 霍远洲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看了两秒。林静姝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餐桌边缘,饮料晃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往食堂外面走。 老马站在车旁,看到他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喊了一声少爷。和平时一样。但老马的眼睛是红的。霍远洲坐进车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不敢问。 车子往市区开,但不是回家的路。当老马把车拐进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霍远洲觉得自己的胃被人攥住了。他跟着老马从负二层坐电梯到负一层,穿过几条七拐八拐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转过又一个拐角,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秦湘雨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她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门,门框上方赫然写着太平间三个字。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秦湘雨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她的眼圈泛红,眼周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肿。 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 太平间里冷气开得很足,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张铁床停在房间正中央,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轮廓。他走得很慢,走到床边停下来。他抬起手,指尖碰到白布粗糙的纺织纹路,停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陈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小洲,你爸爸昨晚去应酬的路上出了车祸,没有抢救过来,今天早上走的。 霍远洲捏住白布的一角,掀开了几寸。 白布下面是父亲的脸。霍云霆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的轮廓在死亡之后更加突出。那个平时让他既敬畏又想追赶的男人,此刻只剩一张冰冷僵硬的、了无生气的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他猛地转过身,秦湘雨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着她,一股热流从胸腔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变成刀。 是不是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墙壁,你害死我爸。 秦湘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霍远洲,你虽然未成年,但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霍远洲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看,这就是你的嘴脸。我爸刚去世,你就懒得装了。 秦湘雨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裙,眼圈泛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霍远洲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她没有躲。 接下来三天,霍远洲没有和秦湘雨说过一句话。他作为长子扶灵位,在殡仪馆门口迎送前来吊唁的亲戚和高管。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面沉如水地鞠躬、答礼、安排座次。秦湘雨站在家属队列的另一侧,有人来慰问时她微微鞠躬答谢,但那些寒暄几乎全部绕过她,落在霍远洲身上。她站在那里像一件多余的道具,一套黑衣挂在家属队列里,只是为了不让场面上少一个太太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霍云霆死了,她这个嫁进来不到半年的年轻太太,在这些人的算盘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股份分配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底牌。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股权书上面,她就不用再受这些人的眼色。熬过这几天,拿了股份,她就能和这群人分道扬镳。 仪式结束当晚,陈律师在霍家书房召集了一个只有三个人的会议。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的光把纸张照得偏黄。霍远洲坐在书桌对面,西装外套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一脸倦容。秦湘雨坐在靠窗的沙发边,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陈律师先从霍云霆的个人遗嘱开始宣读。核心意思简洁明了:霍远洲作为唯一子女,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继承霍云霆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及公司股权。秦湘雨没有意外——她和霍云霆结婚不到半年,没有共同子女,婚前协议也签了。她安静地坐着,等下一份文件。 接着陈律师拿出一份股权书。霍云霆生前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霍远洲名下已有百分之五。按照章程和遗嘱,霍云霆去世后其持有的全部股权由霍远洲继承,加上原有的百分之五,合计百分之三十。陈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说以上就是全部。 秦湘雨等了五秒,确认他没有下一份文件要拿了,才开口:陈律师,没有我……没有其他的份额么? 她的语速不像平常那样从容,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紧绷。陈律师看了她一眼,摇头:股权分配的部分确认无误,霍先生的股权全部由霍远洲继承,不涉及其他任何人的份额。 秦湘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他之前问我要过身份证,说交给律师去办,在一些合同上加上我的名字。这件事有,一定有。陈律师你查一下,不是股权的话,有没有别的?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陈律师沉默片刻,翻开文件夹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秦小姐,就我目前手里的文件来看,股权部分确实没有您的名字。按照婚姻法的相关规定,您作为配偶享有霍先生婚后收入的相应权益,这部分会在后续的财产清算中一并处理。 秦湘雨站在原地,嘴唇微张,然后缓缓合上了。婚后收入。霍云霆在公司拿的年薪百万出头,结婚不到半年,能分到的那点婚后收入也就几十万。几十万在霍家,在这张摊着股权书的红木书桌上,连零头都算不上。和霍远洲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相比,她那点权益约等于无。 可她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确实签了婚前协议,确实没看到过最终的股权文件。霍云霆说过的那些话,死无对证。她总不能跟陈律师说他答应过我——在法律面前,承诺是最不值钱的证据。 她感觉自己被一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扇了一巴掌。 霍远洲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从陈律师念完股权分配之后就没再开口。他听到秦湘雨追问份额时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也没料到,这个女人嫁进霍家半年,连一分钱股权都没拿到。父亲承诺过不会动摇他的继承人地位,他只当是份额会分割一部分出去,没想到父亲做得这么干净,一刀下去,秦湘雨连骨头渣都没分到。 秦湘雨没有再说什么。她控制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手扶着扶手,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极浅的划痕。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主卧紧闭的门上。她在这里住了快半年,连主卧的衣柜都没能放进自己的衣服。 她早就该看明白的。 圈套 一整天,秦湘雨没有踏出卧室半步。 窗帘紧闭,门反锁着,床头灯没有开。她蜷在床角,背靠着冰凉的皮质床头,双臂环住曲起的膝盖。身上还是殡仪馆那套黑色套装,从穿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了一颗,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浑然不觉。 楼道里偶尔有响动。王妈中午来敲过一次门,说饭菜放在门口,让她多少吃一点。秦湘雨没有应声。后来王妈又来了一次,这次站的时间更长,大概在犹豫要不要拿钥匙开门,最终还是没有。脚步声远了,托盘上碗筷碰撞的声音也跟着远了。 秦湘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很久没有移动。脑子里是空的,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她从二十八岁攀上半山,以为自己在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预想的轨道上,走到今天才发现脚下根本没有轨道,到头来,一无所有。 手机响了。屏幕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秦湘雨偏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跳着“刘妍”两个字。她没有立刻接,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响了很久。伸出手,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湘雨,是我。”刘妍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调子,“你还好吗?抱歉,前段时间我生完宝宝,家里人说月子里不能去那种场合,怕冲撞了,老板的告别仪式我就没去成。你那边还好吧?” 秦湘雨没有接话。 她想起刘妍辞职那天,秘书室的人办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刘妍笑盈盈地跟大家告别,说要去当全职太太了。那时候秦湘雨站在人群里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心里想的是她终于走了,这个位置终于空出来了。此刻想起这个念头,觉得可笑。刘妍从来不需要那个位置,那不过是一份打发时间的消遣。而秦湘雨费尽心机爬上去的那个台阶,不过是刘妍随手丢掉的一个玩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刘妍大概感觉到了她今天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但没有介意,也许把沉默归结为丧偶之后的消沉。 “湘雨?”刘妍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在听吗?” “在。”秦湘雨的声音很干,“有什么事就说吧。” “或许你知道,老板当初为什么挑中你结婚?”这句话在舌尖上绕了几圈才找到出口。 秦湘雨木然的脸上出现一点细微变动,“什么意思。” “老板跟你说的理由,应该是公司上市需要塑造一个婚姻美满的企业家形象,对吧?”刘妍的语速不快,“这个理由不算假。上市确实需要包装,找个人结婚也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是湘雨,不是非你不可。” 刘妍停了一下,像在等她的反应。 秦湘雨依旧沉默,反正刘妍会说的,这不就是她这通电话的目的么? “他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他在上市前一个月被狗仔拍到了。对方开价很高,老板花了钱把照片压下来。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与其等着上市之后被媒体翻出来,不如提前把防火墙建好。找一个人品可靠、没有复杂背景的女人结婚,是最稳妥的方案。” 什么意思?被偷拍了为什么不顺势而为的结婚,而是临时再去选择她? 一道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来。 李明远——那个搭顺风车的男人。 “是不是那个男的。”声音从嗓子里冲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说出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 刘妍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然后是一声轻叹,“我还以为你一直蒙在鼓里。所以结婚之前我劝你,说有钱人家的后妈不是谁都能当的。湘雨,我当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秦湘雨把通话掐了。手机扬手砸出去,撞在对面墙壁上,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弹回来落在地板上,折射出几道冷光。 她坐在床边,胸口闷堵,呼吸卡在喉咙之间,喘不上来。 同性恋。霍云霆他妈的是个同性恋。因为这件事不能见光,不能拿上台面。所以他需要一个女人来替他挡住所有怀疑的目光,在镜头前面扮演一个恩爱妻子。他选了她,不是因为欣赏,不是因为她够聪明,而是因为她有野心却没资源、好拿捏,是性价比最高的那块遮羞布。 新婚那晚。她躺在他的床上,紧张得差点叫错称呼。她以为是交易的履行,以为他对她多少有几分欣赏。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碰她的动作是熟练的,她当时想,他在掌控节奏。 呵,多天真。那不是掌控节奏,是他根本不想让她怀上霍家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她在这个家里扎根。她想母凭子贵,想熬过这几年生个孩子坐稳霍太太的位置,在他出差回来时换上真丝睡衣去迎合他。这些讨好在他看来大概就像一只在笼子里踩滚轮的仓鼠。 秦湘雨从床沿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头发散了,碎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手掌撑着地板,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活着的感觉此刻变成了一种刑罚。 肩膀剧烈抖动,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和眼泪一起。短促而尖锐,像什么东西被砸碎之后飞溅出去的碎片。 她这些年信奉的一切,要争就争第一,要做就做最好。这些信条支撑着她从城中村走到半山,此刻却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把她割得浑身是伤。 霍云霆死了。财产留给了儿子,体面留给了情人,一纸空白的遗嘱留给了她。原本她以为这就是最坏的局面的,没想到,他妈的她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同性恋算计,还吃干抹净。 愤怒像一颗堵在炮膛里的炮弹,炸不出去,憋在里面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恨意蔓延至她的全身,为什么是她?刘妍说的对,可能在他面前最方便选择的就是她。在这些人面前,她的野心不过像是一个摇尾乞怜的狗在讨食,什么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笑的是,始作俑者还死了,死前还上了保险。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被黑夜吞没。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蜷缩的身体边缘。 秦湘雨躺在那道光旁边,一动不动。泪水还在从眼角往外渗,沿着鼻梁滑落,没入地毯的绒毛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人拧到底却迟迟不肯熄灭的灯。 看你死没死 霍远洲在楼梯口站了一阵。 王妈半小时前从三楼下来,端着原封不动的餐盘,对他摇了摇头。说秦小姐还是不开门,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人要撑不住的。霍远洲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几百条未读消息,都在问他怎么这几天没去学校。女朋友五个未接电话,他也没接。 他把屏幕按灭,想装作毫不在意。他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吃不吃饭跟他没关系。她不过是坐在他父亲的顺风车上攀上半山的人,现在车翻了,她从座位上摔下来,仅此而已。律师宣读遗嘱那晚,他亲眼看着她脸色发白地从书房走出去,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像踩在碎玻璃上。那一刻他心里的情绪说不清楚,不是同情,也不是厌恶。 两天不吃不喝。她在干什么?哭,发呆,还是故意折磨自己?霍远洲想起她发烧那晚,她蹲在床边给他喂粥,手背上被锅沿烫出一块红痕,头发湿漉漉地黏在额角,声音沙哑。当时他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她手指贴在他额头上的触感。后来她在厨房伸出手要跟他握,他没碰。 他骂自己犯贱。想这些做什么。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三楼走廊里了。 自从那晚撞见主卧门缝里的画面,他发誓再也不踏上这层楼。三楼是父亲和那个女人的空间,每一寸空气都让他胃里发紧。他守了这誓约大半年,连落在杂物间的东西都让王妈代劳。此刻他站在秦湘雨卧室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住呼吸。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抬手敲门。“秦湘雨。” 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加重力道。 “喂,秦湘雨。”门板在拳下发出闷实的震动,走廊里的安静碎了,但门另一侧依旧死寂。心跳莫名加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浴缸里红色的水,散落在地板上的药瓶,垂在床沿外的苍白手腕。这个女人从城中村爬到半山,靠的是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如今被一纸遗嘱打回原形,她会做出什么来,他不敢想。 “秦湘雨!”他用力拍门,手心开始冒汗,正准备后退一步撞门—— 门开了。他整个人往前栽去,鼻子撞上门板,闷响一声。吃痛地捂住鼻子,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水雾。 秦湘雨站在门口,头发用浴巾包着,领口有几团水渍晕开的深色痕迹,像是洗澡时没擦干的头发滴湿的。脸很白,颧骨轮廓比平时更突出。她皱着眉看他,眼睛有些肿,目光里透着淡淡的疑问看着他。 霍远洲捂着鼻子,指缝间钻进一股极淡的沐浴液气味,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水汽。这才注意到她嘴唇两天没喝水起了死皮,唇纹很深,像龟裂的河床。 “你还活着。”声音从手掌下面传出来,比预想的更刻薄,“我以为你要闹绝食,追随我爸去了。” 话出口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刻薄是他面对她时最顺手的武器。 秦湘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捂着鼻子的手,移到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他瞳孔边缘那一圈血丝上。她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酒味,没有多问。 “没事的话我关门了。” “等等。”霍远洲伸手按住门板,动作没过脑子。秦湘雨回过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上来每句话都是嘲讽和挑衅,没有一句需要她“等等”来听。但喉咙里那句真正想问的话堵着,问不出口。 “有事吗?”秦湘雨又问了一遍。 “没事。”他把手收回去,声音硬邦邦的,“看你死没死。别死我家里,晦气。” 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拖鞋在楼梯上踩得啪嗒啪嗒响。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才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鼻梁上残留着闷痛,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密闭空间的浑浊气味,混着酒精的辛辣。墙角几个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一个没盖严,瓶口淌出一小滩琥珀色液体,在地板上凝成黏腻的一层。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静姝。他没接,拿起从父亲书房顺来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口。 爬起来 秦湘雨在地板上躺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久。 眼泪干了,脸颊上绷着一层紧巴巴的盐渍,睫毛黏成一缕一缕的,每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酸麻感从小腿窜上大腿后侧。 她站在床边,闭上眼,又睁开。眼白上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霍云霆亲自挑的,意大利手工烧制的玻璃叶片一片一片垂下来,在黑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挑这盏灯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他的遗孀会站在灯下,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它。 她觉得好笑。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爬起来,摔倒了爬起来,被踩下去再爬起来,鼻青脸肿照样爬起来。她以为这世上没有她爬不出的坑,到今天才发现,有些坑不是用来爬的,是用来埋人的。而埋她的土已经填到了胸口。 她咬紧牙关,下颌角一块肌肉在皮肤下轻轻跳了一下。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里面的光变了。不再是茫然和崩溃,是另一种东西。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霍云霆死了也好。他要是活着,她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利用的。就算知道了,以他们之间的差距,她也拿他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 该怎么做,她的脑子还很浑浊。两天没吃东西,连愤怒都是靠意志力在撑。具体的计划一个也想不出来。但第一步她知道——站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没有资格谈翻盘。 秦湘雨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水流顺着脊柱往下淌,把皮肤上黏腻的汗渍和泪痕冲走。她闭着眼睛站在热水里,站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泡出了皱褶。 水刚关上,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没有停,越敲越急,中间还夹着含混的叫喊。她听出了那个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过去开了门。 霍远洲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举着,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球上有红血丝。 门突然打开,他愣了一下,举着的手过了半秒才收回去。表情迅速切换成她熟悉的样子,冷淡刻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锋芒。 她没理会。靠在门框上,闻到了从他呼吸里飘出来的酒味。威士忌,或者白兰地,从霍云霆书房顺出来的那种烈酒。 原来他也还没缓过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没有变成表情出现在脸上。天之骄子突然丧父,确实不容易。霍云霆把一切都留给了他,股份、地位、继承权,唯独没给他一个能帮他撑过这个坎的大人。王妈是佣人,律师拿钱办事,亲戚虎视眈眈。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大概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她对着镜子慢慢梳开打结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梳都像在把散掉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正回来。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王妈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水槽。脸上的皱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绽出带着心疼的笑。 “秦小姐!你可算下楼了!两天不吃东西怎么行,快坐快坐,我给你热饭。你想吃什么?粥还是饭?冰箱里还有条鲈鱼,我给你清蒸一条吧?” 秦湘雨在餐桌前坐下:“粥就行,王妈,不用太麻烦。” 王妈从锅里盛了一碗一直温着的小米粥,又端了两碟小菜放在她面前,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眶微微泛红。“你肯下来吃饭就好,年纪轻轻的,不管遇到什么事,身体最重要。” 秦湘雨低头喝了两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干涩的喉咙,胃里慢慢有了暖意。“远洲这两天怎么样?” 提到霍远洲,王妈脸上的欣慰换成了愁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楼上听到:“这孩子也不让人省心。饭倒是会下来吃,但你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脸色差得很,眼睛底下黑得跟什么似的。关键是他自己在房间里偷偷喝酒,我去打扫房间的时候在角落里看到好几个空瓶子。我说他也不听,还说让我别管他。” 王妈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秦小姐,我说他不听,但他好歹是你继子,你看看你能不能帮着劝劝?这么小的年纪把身体喝坏了可怎么办。” 秦湘雨放下勺子,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表情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柔和恳切:“王妈您放心,我会找机会跟他聊聊的。远洲现在正是最难受的时候,他需要时间。” 王妈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小洲从小就倔”、“其实心不坏”之类的话。秦湘雨一边喝粥一边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发现 凌晨两点,半山别墅沉在一片浓稠的寂静里。走廊的感应夜灯在秦湘雨经过时无声地亮起,又在她身后无声地熄灭。 她端着托盘走在楼梯上,脚步放得很轻。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从晚饭后就一直让王妈温在灶台上,此刻还冒着细微的热气。王妈临睡前问她为什么不让粥凉了,她只说晚上饿了再吃。这碗粥此刻成了她敲门的理由——继母关心继子的身体,送一碗热粥上楼,放到哪里都无可挑剔。 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叁下,力道加重了些,声音压得温和而关切:“小洲?你睡了吗?王妈说你晚饭没怎么吃,我给你端了碗粥上来。” 门内安静。侧耳听了片刻,隐约捕捉到一阵轻微的鼾声,均匀而有规律。秦湘雨的嘴角动了动,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门没锁。 房间里昏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狭长的银白色光带。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混着没开窗的沉闷。秦湘雨把门推得更开一些,探进半个身子:“小洲?” 鼾声没有停。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霍远洲没在床上。他斜躺在床边的地板上,一条腿屈着,一条伸得笔直,后背靠着床垫下半不分,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陷在被子垂下来的那一角里。身上还是白天那件皱巴巴的T恤,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也不得安宁。 手机在他手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下扣着。旁边倒着两个空酒瓶,瓶口淌出的残液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秦湘雨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拿起那部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是一张默认壁纸。她把手机举到霍远洲垂在地板上的手边,屏住呼吸,握住他的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手机震动了一下,解锁了。 心跳快了几拍,手指依然稳。她点进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往下滑,找到陈律师的对话窗口。聊天记录干净,最近几条是陈律师发的股权文件电子版,还有一条“收到请确认”的提醒,霍远洲只回了一个“收到”。她把文件下载,转发到自己的微信上,又把转发记录删干净。 退出陈律师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往上滑,扫了一眼最近的聊天列表。未读消息堆了几百条,预览全是关心他去向的。 再往下,一个女生的头像跳进视线,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累积到了两位数,最新预览停在两小时前:远洲,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没回我消息?我很担心你。秦湘雨看了一眼头像,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又翻了翻其他软件,通话记录里最近几通电话都是和陈律师的。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准备按回锁屏时,手指碰到了屏幕底部的一个图标,界面跳转到了浏览器。 最后一个页面还开着。是一篇心理学文章的问答,标题写着“频繁梦到同一个人是什么原因”。 梦到谁?那个漂亮女孩么? 无意识的快速往下滑。 顿住—— “对继母有性幻想正常吗?” 秦湘雨的手指停住了,眼睛微眯。再次确认她看到的字。 搜索时间是两个月前,暑假期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月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有五分像霍云霆,另外五分,大概像他死去的母亲。下颌棱角没完全长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瞧,让她发现了什么?霍家人真是有意思。 她把手机按回锁屏,放回原位。手指轻轻描摹着霍远洲熟睡的脸庞。 “小洲,我还在犯愁怎么报复你那个令人作呕的爹,你怎么就送上门了?你也心疼我,对不对?” 想过点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秦湘雨直起腰,目光从霍远洲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轮月亮上。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冷冽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转身。 脚步很轻。月光跟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拖过走廊地毯。 “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大的走了,小的来了,那这样的话,不如父债子偿吧 书房买醉 餐桌上只有他和秦湘雨两个人,王妈在厨房里收拾灶台,锅铲碰撞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过来。秦湘雨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她把一碗汤喝完,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席,并未和他有过多交流,仿佛威胁他下来只是她作为继母尽职尽责的义务。 他回到房间以后,黑夜又来了。 窗帘拉上了,灯关了,房间重新沉入一片浓稠的暗。父亲不在了。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是丧父之痛。学校那边,国际学校的圈子就这么大,豪门里谁家出事向来传得比风还快,他回校之后那些同情的、揣测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已经在等着了。然后是亲戚,电话一个比一个热络,话里话外全是试探,还没上门只是因为家里还住着一个继母,他们料定他撑不住,等着他主动开口求助,瓜分权益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还有她。他现在有权让她搬走,一句话就够了。可这句话他迟迟没有说出口。他给自己找过理由,比如她到底是法律意义上的继母,刚办完丧事就把人赶出去不好听;只是他觉得她还不能走,至于为什么不能,他没有继续往下想。酒都被王妈收走了,他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找到一瓶漏网之鱼。但他知道父亲的书房里还有。 霍云霆的酒柜在书桌后面的矮柜里,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按年份从高到低排列。他以前从不碰那些酒,觉得那是大人世界的东西。现在他就是这个家的大人,他需要喝一点才能撑住这副骨架。 当他轻车熟路地推开书房虚掩的门时,看到的不是酒柜,而是一个人。 秦湘雨坐在书桌后面那把霍云霆的皮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白兰地杯,面前的桌上摊着半瓶酒、一个果盘,还有一本翻了几页的财经杂志。她穿着一件真丝睡裙,外面披着薄薄的针织外披,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己卧室的梳妆台前。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满墙的精装书上,那些烫金的书脊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霍远洲站在书桌对面,手垂在身侧,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你怎么在这。” 秦湘雨像是才发现他进来,抬起眼皮,目光隔着杯沿懒懒地扫过来。她的眼睛有些迷蒙,酒精浸透之后有些迟钝和涣散,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和她平常很不一样。 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语调无所谓到近乎敷衍:“怎么,你能偷你父亲的酒喝,我就不行?” 霍远洲看着她仰头咽酒时露出的那段脖颈,灯光铺在锁骨上,皮肤上覆着一层极薄的汗光,不知道是酒精蒸的还是室温太高。他的目光在那截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书桌,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杯子。 她显然不给,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杯里的酒液晃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沿着指节往下淌。他往前逼了一步,去抓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她侧身躲开了,他再抓,这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她往后一挣,另一只手里还剩半瓶的酒瓶随着她的动作猛地一晃,瓶口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哗地泼出来,正浇在她胸口。 真丝睡裙的前襟瞬间湿透了。面料贴在皮肤上,变深变透,勾勒出下面清晰的轮廓。外面那件薄薄的针织外披也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搭在手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赧,只有一种醉醺醺的茫然。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高跟鞋不在脚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被洒出的酒液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 霍远洲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捞住她的腰。她比他想象中轻,后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湿透的真丝,他的掌心和她的腰侧只隔了两层布料。他低头去确认她有没有摔到,鼻尖擦过她的耳后,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味。 他的手臂僵住了。这双手揽过她的腰,隔着一层湿透的真丝,他能感觉到她的肋骨的弧度。他应该立刻把她推回椅子上,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的鼻尖还停在她耳后不到一寸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在往肺里灌她的味道。他想就这样多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过了一会,他的理智回来了。他把她放回皮椅上,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秦湘雨歪在椅子里,针织外披滑到肘弯,头靠在椅背的侧翼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像是真的睡着了。 霍远洲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能看她,又想看她,看与不看之间他的眼神在书房里四处乱撞,最后落在了桌上那半瓶酒上。他没再多想,抓起瓶身,仰头闷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灌下去,烧灼感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辣得他眼眶泛红。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又灌了一口。 入局(H) 他把瓶底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瓶子从手里滑脱,滚到书桌脚边,发出一声闷闷的磕响。 酒精像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上,意识开始分层,暗流开始奔涌。他靠着书桌坐在地板上,脑袋往后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书房里的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书架上的精装书在光晕里扭曲变形。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脚。 赤裸的,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脚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足弓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脚趾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贝壳一样温润的光泽。那双脚走到他面前,停住了,脚趾离他的膝盖只有几寸的距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脚踝很细,踝骨突出两个精巧的弧度,让人有种伸手握住的冲动。小腿修长而匀称,皮肤在台灯的侧光下覆着一层极淡的绒毛,像水蜜桃的表皮。再往上,真丝睡裙的下摆堪堪垂在大腿中部,褶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秦湘雨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她的头发散在肩侧,几缕碎发垂在肩膀两侧。她的眼神很亮,此刻的她和几分钟以前的她,截然不同。 霍远洲的酒意在那束目光里醒了一瞬。但她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了他曲起的腿,然后整个人跌坐下来。她的双手慢慢攀上他的脖子,手指在他后颈交迭,指尖微凉,贴着他发烫的皮肤。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拉响了所有的警报。父亲刚去世。她喝醉了。他也喝醉了。所有这些警报都在拼命尖叫,但她的手环着他的脖子,身体贴着他的胸膛,膝盖夹着他的大腿外侧。这些信号比警报更响,更密集,从每一寸皮肤表面涌进中枢神经,把理智的防线一层一层地淹没。 她微微往后仰了一点,拉开了几寸距离。他的眼神瞬间盯着她胸口那片被酒浸湿的痕迹,琥珀色的液体把真丝染成了一片半透明的区域,衣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两颗乳头的轮廓从湿透的丝绸下面清晰可见地顶出来,又硬又翘,像两粒被酒渍腌透的樱桃,隔着那片潮湿的半透明布料,近在他的鼻尖。 “你刚才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她开口了,软黏的,带着鼻音。 她微微偏着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气息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廓,像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现在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你帮我舔干净好不好?” 舔干净。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低头看了看她胸口那片酒渍,确实是他刚才抢酒瓶的时候泼上去的。弄脏了就应该擦干净,这个逻辑在酒精浸泡过的大脑里显得顺理成章。滚烫的热意顺着下颌线条一路往上蔓延,整张下颌绷得紧绷坚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嗓音干涩开裂,完全褪去了少年平日清亮的音色。 手臂抬起又放下。她没等他回答,直接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往下压。嘴唇隔着湿透的真丝贴上她的胸口。 他的嘴巴被迫张开,下一秒,从善如流的叼住了那颗被酒渍浸透的樱桃。 秦湘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软的鼻音,钻进他的耳朵,沿着脊柱一路向下,酥麻感像过电一样从后颈窜到尾椎。她身体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体香,混着白兰地的烈甜,从她身上蒸腾出来,让他本来就昏沉的脑子更加迷糊。他无法自控地张大嘴巴,隔着那片薄薄的丝料吃得更深、更用力,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咬住了第一口浸过酒的蜜桃。 “另一边。”她在他头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你不管了吗?” 他的理智一瞬间又再次回笼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停在这里,现在结束还有余地。 “小洲,嗯哼~” 谁在喊他?他朦胧的眼里看见了台灯投在墙壁上的倒影,那个影子,一个少年埋在妖精的胸口。 是了,妖精在喊他,这个妖精长得好像那个女人,那个他羞以启齿的女人。又在做梦么,上次他在浴室,她出现了。他把她翻过去操的欲生欲死,爽,真爽。 妖精又在喊他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钩子,把他骨头缝里最隐秘最羞耻的念头一丝一丝地往外勾。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然后他睁开眼,眼底那点犹豫已经被什么东西烧干净了。 “另一边?”他看着她,目光黏在她被酒液浸透的胸口,那层湿透的真丝几乎形同虚设,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饱满的轮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可我只有一张嘴。你的奶子好大,好软,我吃不过来。” 秦湘雨低头看他,少年眼神已然浑浊。里面还混着一丝危险,像一只被猎物迷住的幼兽,又凶又怯。 “那你不会用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霍远洲愣了一下,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嘴唇立刻换到另一边,含住那颗还没被碰过的乳尖。同时右手覆上了刚才被他舔过的那一侧,动作生涩但力道很大,指缝间溢出柔软的弧度。他的手掌因为常年打球覆着一层薄茧,粗糙的触感擦过最细嫩的皮肤,她轻轻嘶了一声,他立刻停住,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没事,继续。”她拍了拍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把他的头轻轻按回胸口。 他得了指令,又埋头下去,这次比刚才更卖力。嘴和手同时动作,一边用舌尖打圈,一边用指腹碾过敏感的顶端。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紧紧扶着她的腰,怕她从身上滑下去。她骑跨在他腿上,睡裙的吊带滑到臂弯,锁骨下方全是他留下的红印和水光。空气里弥漫着白兰地的烈香,还有一种更原始的的气息。 吃了一阵,秦湘雨微微往后仰,低头看他:“好吃吗?” 霍远洲抬起头,嘴唇湿润,下巴上还沾着不知道是酒还是口水的水光。他的瞳孔里全是她。 “好吃。” 秦湘雨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刮在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我身上其他地方也被你撒了酒,你要不要——也帮我舔干净?” 霍远洲的手指在她腰侧攥紧又松开,呼吸变得又重又急。 这时候带着酒香的唇贴上他的,舌头扫过他的唇瓣。那一刻,他无法再去思考任何东西。她离开他的唇,中间拉出两人刚刚交换的银丝,又断开。 “真的不想试试么。”秦湘雨继续进攻,她的唇沿着他的耳垂往下滑,在他下颌角的地方停住,声音低得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霍远洲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精蒸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少年独有的青涩和冲动、罪恶和渴望搅在一起的脸。 他没有回答。下一瞬间,直接把秦湘雨扑倒在地毯上,变成那个主动进攻的豹子,此刻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其他的什么伦理道德,什么应该还是不应该,统统都不重要了,她说得对,他要帮她舔干净。 检查小穴(H) 霍远洲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毯上,后背撞在书桌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桌上的白兰地杯晃了两下,琥珀色的残液沿着杯壁缓缓淌下来。少年的身体像一头被松开锁链的豹子,每一寸肌肉都绷着凶猛的力量,膝盖撑在她腰侧,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又凶又急,牙齿磕在牙齿上,舌头撬开她的唇瓣横冲直撞地挤进去。他在她的口腔里尝到了白兰地的辛辣和水果的清甜,还有属于她的、温热的、让他梦里反复发疯的味道。秦湘雨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霍远洲空出一只手,摸到她睡裙的细带,手指绕进那根细细的带子里用力一扯。丝质布料应声而断,断裂的线头弹在他虎口上,像某种脆弱的挣扎。他把断掉的睡裙往下拽,丝缎从她的肩膀一路滑落,堆在腰腹间。她上半身暴露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肤色被黄铜台灯照出暖融融的光泽,锁骨下方的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胸前的弧度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的手掌覆了上去。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软。不是隔着湿透的真丝那种隔靴搔痒的软,是真实的、饱满的、沉甸甸压在他掌心里的软,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手指微微收拢就能陷进一大片温热的细腻里。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手也曾覆在这里,揉捏过这团软肉,那个画面曾经让他恶心到胃痉挛,但此刻他的手正做着和父亲同样的事,他的掌心正感受着和父亲同样的触感,他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在充血。 ——原来手感这么好。 秦湘雨被他推到地毯上之后双腿本能地岔开,膝盖弯曲,小腿夹住他的腰侧。他身上那件卫衣的布料摩擦着她光裸的大腿内侧,粗糙的棉质和她皮肤之间只隔了一条薄薄的内裤。她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失控,每一寸肌肉都往她身上压,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章法但力道十足。这种生涩的凶猛反而让她全身发软,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收缩,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浸湿了那层已经薄得不行的蚕丝布。 她的嘴唇在他换气的间隙里逸出一声呻吟。霍远洲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加速键,唇从她的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在锁骨上停了一下,用力吮出一个暗红色的印子,然后继续往下。他的嘴唇和舌尖在她胸口停留了很久,然后掠过肋骨的轮廓,在肚脐边缘打了一个湿漉漉的圈,最后停在了那个连霍云霆都不曾碰过的地方。 秦湘雨的腿被分开得更大了些,内裤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薄薄的蚕丝呈半透明状贴着皮肤,底下的一切都若隐若现。她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看到少年乌黑的头发埋在她腿间,鼻尖距离那片湿透的布料不到一寸,呼吸急促而滚烫,全部喷在她最敏感的皮肤上。 她心里掠过一丝荒谬的清醒——这里还没有被人亲过。霍云霆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样伺候她。但他儿子可以。他儿子正跪在她腿间,像一只被驯服的狼崽,等着她开口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她伸出手,指尖揉了揉霍远洲的耳垂,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的丝绸。 “小穴好痒。小洲帮小妈看看好不好,是不是长东西了?嗯~小妈好难受。” 霍远洲抬起头看她。瞳孔涣散,像被下了蛊。他咽了一口唾沫,:“好。” 他让她抬屁股。秦湘雨把腰拱起来,让他的手勾住内裤的松紧带,从大腿根部慢慢往下扯。内裤被他随手丢在地毯上,和那条扯断了肩带的睡裙堆在一起。 少年的视线落在她彻底暴露出来的部位,呼吸停了半拍。 粉嫩的花唇被蜜液浸得晶亮,稀疏的绒毛沾着刚才溢出的淫水,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中间那颗小小的肉核已经充血凸起,从里探出头来,红得快要滴血。穴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动,张开合拢,又张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霍远洲看晕了。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身体,黄片里什么都有,方砚手机里存了一个G的资源,各种角度各种姿势他被迫看过不少。但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相比,全都变成了粗糙的盗版。没有哪个女优的穴能长成这样,粉嫩诱惑、湿漉漉的,像一朵刚被晨露打湿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为他的注视而轻轻颤抖。 秦湘雨看他不说话,动了动腰,把腿又分开了些。 “检查出什么问题了么?” 霍远洲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之后勉强松开的气音:“我再看看。” 他的舌头先碰到了左边那片阴唇,试探性地一舔,味道是腥甜的,混着她身体最私密的分泌物,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浓郁,像是某种被发酵过的花蜜。他舔完左边又去舔右边,把两片软肉的轮廓都描了一遍,舌尖沿着那道缝隙从下往上推,推到顶端的肉核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含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秦湘雨整个人弹了一下,腰离开地毯,手抓着身下的地毯。 这个反应给了他答案。他开始卖力地围着那个小小的凸起打转,时而用舌尖舔,时而用嘴唇裹住轻轻吸吮。花蜜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蜜液的甜腥味充斥着他的整个口腔,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被浸泡在这种淫靡的汁液里。大口吸入时他恍惚地想,女人的花蜜是不是也有酒精度数,否则为什么他此刻的眩晕感比喝了半瓶白兰地还要猛烈。这个味道比白兰地更让人上瘾,他想喝更多,想一直喝下去。 秦湘雨的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夹紧了他的脑袋,大腿内侧的软肉贴着他的耳朵,把他的脸压得更深。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从揪变成了按,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挺,配合他舔弄的频率小幅痉挛。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腹涌,小腹深处有一股隐秘的快感,让她疯狂。他的舌头每扫过一次花核,小腹就抽抽一次。一股尖锐的快感从被他舔着的那一点炸开,电流般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在那一瞬间痉挛。 蜜液从穴口喷涌而出,全溅在霍远洲脸上,沿着他的眉心淌过鼻梁,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珠子,在灯光下闪烁着淫靡的光。少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喷涌搞得有点发懵,跪在她腿间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秦湘雨刚高潮完,瘫在地毯上,身体软成了一摊水。脸上泛着情欲过后的酡红,嘴唇微张,眼波潋滟,眼角的泪痣在那片绯红里显得格外勾人。 两人对视间,霍远洲看着这副全身赤裸的酮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够。 之前的那些梦、那些想象、那些在浴室冷水里勉强压下去的冲动,在此刻全都变成了无声的邀请。他要彻彻底底地占有她。他要让她成为他的,他要春梦成真。 你的阴茎好大(H) 霍远洲跪直上身,双手交叉抓住卫衣下摆,往上一扯,将衣服从头顶脱了下来。少年薄薄的肌肉覆盖在肩胛和上臂,线条还不像成年男人那样粗粝分明,但已经有了属于他的轮廓。他解外裤的动作比脱卫衣时慢了一拍,里面那个已经胀得发疼的东西猛地弹了出来,打在他自己的小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粉色的肉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色素沉淀。盘踞在表面的青筋因为充血而微微凸起,从根部一直蜿蜒到冠状沟下方,随着他急促的心跳隐隐搏动。可观的长度和粗度,和他清瘦的少年身形形成一种近乎错位的反差。他的耳根烧得像要滴血,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下意识地抬眼去看秦湘雨的反应。 秦湘雨的视线正落在他两腿之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停在那里,眼底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霍家男人的尺寸都不差,她是知道的。一想到她是享用霍家少爷的肉棒第一人——这个认知比尺寸本身更让她满意。 她弯起嘴角,眼睛半眯着看他,“小洲,你的阴茎好大。等下插小妈的小穴要轻点,插坏了怎么办。” 处男的羞耻和雄性本能的占有欲在这一刻绞在一起,一股股往他小腹下面涌。他伸手握住自己,掌心覆上那根搏动的阴茎,手指收紧时前端马眼又渗出透明的黏液,沾了他一手。那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刚才在她胸口舔舐时舌面滑过皮肤的湿度。他把手掌里的前液在柱身上揉开当润滑,指尖剐蹭过冠状沟时自己先闷哼了一声,然后俯身重新压下去,左手撑在她耳侧的地毯上,右手扶着阴茎对准她的穴口。 “好,”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我轻点。不会插坏你。” 龟头抵上穴口的瞬间,秦湘雨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那湿热柔软的入口刚一碰到他,就像一张小嘴一样吸了上来,马眼被那阵吮吸感绞得他腰眼一麻,差点当场交代。 他咬着牙把那股射意硬生生憋回去。秦湘雨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气口,发出的声音既满足又不满。他缓了缓呼吸,把阴茎又往里推了一寸,再缓,再推,每推进一寸他都要闭一下眼睛,那种被紧致湿热包裹的触感是他自己用手时从来没有达到过的,他必须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泻千里。 当他俯身撑在她上方再次吻住她的嘴唇时,下半身已经彻底没入。秦湘雨的小穴痉挛般地收缩了几下,他一边和她舌吻一边感受着那股销魂的吸力,她的舌头和他的交缠在一起,唇齿之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他和她同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气息交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更哑。 秦湘雨被他吻得近乎缺氧,整个人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填满的那一处,以为他说的“轻点”会持续至少几分钟。 然而霍远洲开始动了,仿佛刚才的缓慢推进是幻觉,上来就是猛烈而密集的抽插,腰腹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每一次顶入都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力道和速度。秦湘雨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撞得弓起上半身,脖颈拉出一条弧线,手不自觉地抵上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她柔软的手指按在他的胸肌上,因为汗液打滑,根本使不上力。 霍远洲一把扣住她的手按在地毯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把她钉在自己身下。同时腰腹往前重重一顶,阴茎碾过层层褶皱撞到最深处,龟头碰上了一处比周围更软更弹的凹陷。是宫口。秦湘雨发出一声被碾碎的尖叫,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慢……慢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小穴……要被插坏了……” 霍远洲的手重新覆上她的乳房,五指收拢,掌心包裹着柔软的乳肉揉捏挤压,指腹碾过硬挺的乳尖画圈,让她一边呻吟一边战栗。 他低下头,嘴里开始说荤话:“你的小穴怎么会被插坏。你不知道么,在梦里你被我插得舒服极了,求着我插你。我要出去你都吸着我不放,让我重点,再重点。”他说着又是一记深顶,龟头碾过宫颈口的那团软肉,秦湘雨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低笑,“我这会儿重了你怎么又不满意了。女人都喜欢说反话,说不要就是要。” 语毕,他以更重的力道撞进去,耻骨拍在她腿根发出清脆又黏腻的响声,高频的啪啪声响彻整间书房。 秦湘雨被插得神志不清,嘴唇微张,口水不受控地从嘴角淌下来,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不要、不要了”。霍远洲怎么可能停下。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而这个女人偏偏是她,偏偏是他在梦里肖想了无数遍的继母。真实的性交比任何一个梦都更让他疯狂,她小穴里每一次收缩吮吸、每一声破碎的呻吟,都让他上瘾。梦里的那些姿势他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她就在他身下,他要把那些幻想一个一个全部实践。 他把她双腿捞起来扛在肩膀上,侧头在她的小腿内侧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双手掐住她的胯骨往自己方向一拽,阴茎以更刁钻的角度往更深处碾进去。秦湘雨的高潮再次降临,小穴猛地绞紧,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整个人弓成一弯拉满的弓,脚趾蜷缩,指甲在他后背上划出几道红痕。 他没有停。继续她拖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双手托着她臀瓣,对准了往下按,阴茎就着滑腻的爱液重新整根没入。他低头叼住她一侧乳尖,舌尖在乳晕上画圈,牙齿轻轻碾过硬挺的颗粒,身下打桩一样往上顶,耻骨每次撞上来都把她的臀肉拍得发颤。 秦湘雨骑在他身上,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连贯的问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混沌中闪过——她没想到霍远洲的第一次性爱可以这么激烈。她知道他是处男,以为他会有青涩的生疏和不熟练的试探,她可以全程掌控节奏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失控的却是她。他这头被放出囚笼的幼兽,第一次尝到血腥味就疯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要将猎物撕碎吞噬的劲道。那之后怎么办,每次都要这么激烈吗?她还没有得出答案,又一个高潮把她淹没。霍远洲在她体内释放,射得又多又猛,一股一股地冲在最深处,滚烫的液体灌满了她。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闷吼,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汗湿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整个地毯都沾上了他们两个人的混合物,空气里弥漫着性事之后特有的气味,腥甜而温热。秦湘雨瘫在他怀里,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霍远洲也没有动,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颈侧,几个呼吸间又再次灼热。 你还不拔出来么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眼皮上。 霍远洲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还沉在宿醉的泥沼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苦又黏。他下意识地想翻身,身体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环在一截腰上。光裸的腰,皮肤白得刺眼,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紫色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上走,看见了秦湘雨的脸。 她睡得很沉,睫毛低垂,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还残留着不自然的潮红。他下意识想推开她,身体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下体被一阵温热的紧致包裹着。 他还插在她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刺进后脑勺。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然后又被心脏猛烈地泵出去,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不能动,不能惊醒她。 可他越是僵住不动,感官就越是清晰地汇报着那个部位传来的触感——温热的,紧致的,随着她平稳的呼吸极其细微地收放着。而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从大脑的指令,正在以他能感知到的速度膨胀、变硬,一寸一寸地撑开那个不该被他占据的地方。 他像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雕像,赤裸狼狈,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他努力回忆昨晚的一切。他到书房,看到她在偷喝父亲的酒。他们发生了争执,她差点摔倒,他扶住她把她放在椅子上。接着他开始喝那半瓶白兰地,一口接一口。后面的记忆开始断片,是什么来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飞回来,一片一片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埋在她胸前,整张脸埋进去,贪婪的大口啃咬着如樱桃般的乳头。她的皮肤在他的舌尖下微微发烫,那种柔软和丰盈让他发了疯,他用牙齿咬她,用嘴唇吸她,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饥渴。他把脸埋进她腿间,尝到最为致命的味道,味蕾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微咸微腥的潮意。他把她压在身下用力抽插,听她求饶的哭腔,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加亢奋地在她体内释放。不止一次射在里面。没有安全套,他就那样不管不顾地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她体内。 霍远洲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下去了。换做是别人,无论是同班的女生,还是方砚带他认识的那些女孩,哪怕是路边一个陌生人,都不会让他如此难以接受。而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他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昨晚,他和他的继母,在他刚去世不久的父亲的书房里,做了一整夜的爱。 他父亲,那个从小到大都是他想成为的榜样的男人。而他的遗孀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他身边,身上满是他留下的痕迹,并且他还插在她里面,像一条贪得无厌的蛇,明明已经吞下了不该吞的东西,却还在本能地吞咽。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秦湘雨醒了。她就那样睁着眼,霍远洲读不懂秦湘雨的眼神,或许她应该愤怒的质问他,然而她没有。像一潭冻住的死水。霍远洲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他的视线慌乱地往下逃,可往下看更糟。她的胸脯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秦湘雨开口了,嗓子沙哑,是被他昨晚弄出来的:“你还不从里面出去么。” 霍远洲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他分离的过程缓慢而艰涩,每一寸退出都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触感,像无数只蚂蚁沿着那个部位密密麻麻地往上爬。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凸出,花了比正常情况多出好几倍的时间才完成这个动作。 身体分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啵”,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随着他的离开,一股白浊的液体从她体内缓缓流出来,沿着大腿根淌到地毯上。而这样的液体,整张地毯上到处都是,一摊一摊,有些已经半干,在地毯表面结成灰白的污渍,像一张写满了罪行却无法被读懂的供词。 少年跪坐在地毯上,赤身裸体,不敢看她的脸。他的脑子在尖叫——怎么办,他要怎么解释?酒后乱性?乱伦? 你这个畜生。她是你父亲的妻子。你们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抵死缠绵。可那些尖叫的另一边,是他身体里还未散尽的餍足,是一种羞耻到极致却无法否认的的快感残渣。他甚至不敢去分辨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就当是意外 午饭秦湘雨没有下来吃。 霍远洲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对着一桌菜。他让王妈把书房那张地毯卷了扔掉,换张新的,理由很简单,昨晚他在书房喝酒洒了一地。 她没下来吃饭。是不想看见他?霍远洲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纹的缝隙。昨晚算不算他强迫了她?他记不太清他们怎么开始的,但记得几个片段。她在他身下求过饶,因为她承受不住他的撞击,手指在她后背抓出几道红痕。两个人都喝了酒,谈不上谁强迫谁,但这种说法不过是在给自己开脱。怎么看她都更吃亏。她早上看他的眼神,比扇他一巴掌还难受。她要是骂几句摔个东西,他反而知道怎么应对。可她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把地毯处理掉。 她会不会搬走?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筷子夹着一块凉掉的排骨,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想走,他没有理由拦。他们的关系靠霍云霆这根纽带着,现在纽带断了,剩下的只有一层快要失去意义的继母子名分。她走了,这栋别墅就只剩下他和王妈。他抗拒这个画面。 手机响了,教导主任打来的。消息传得比风快,主任语气客气,客气的底层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问他状态怎么样,需不需要先休学一段时间调整。霍远洲用鞋尖踢了一下餐桌腿,铜质的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不用,明天返校。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主动消失。学校有风言风语,但总比待在这栋房子里跟她面对面强。父亲去世已成定局,学业总要继续。他和她之间这笔账,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秦湘雨还是没有下来。王妈把饭菜装进托盘准备送上去,霍远洲从客厅沙发站起来,拦住了她。说他来送。王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把托盘递给他。 霍远洲端着托盘站在秦湘雨卧室门口,踌躇了几秒,还是抬手敲了门。门内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王妈你放外面吧,我待会儿自己拿。” 他没有放,直接推门进去了。 秦湘雨靠坐在床头,看见进来的人是他。“怎么是你。” 霍远洲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的手攥紧又松开。“我知道你应该不想再见到我。昨晚——” “昨晚就当是意外吧。”她打断得很快。 他站在原地。意外意味着不用负责,不用再提起。他该松一口气,事实上他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可胸口某个压了一整天的地方松动之后,涌上来的是一种更酸涩的失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反驳的。她说得对,不当成意外还能当成什么。他把托盘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余光扫过桌角,停住了。 一盒口服药,一支外用药膏。他看清了那几个字——避孕药。昨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牙齿咬着她肩头的皮肤,最后全数交代在她体内。 “昨晚……对不起。”声音干涩,“你想要什么补偿?” 秦湘雨抬头看他,冷笑了一声。“补偿?少爷想给我什么补偿?” “你能给我什么补偿?股份可以吗?” 他站在原地,连开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股份是父亲留给他的,他必须握在手里。她问他要任何实质的东西,他都给不了。他能给的,道歉、愧疚、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秦湘雨看着他的沉默,没露出意外,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机上。“我说了,就当没发生过。你走吧。” 霍远洲从房间里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她不想再看见他。厌恶是应该的,是他活该。还好,他明天就去学校了。她不用再看见他了。 克星 霍远洲刚到宿舍,林静姝就等在楼下了。 她穿着校服裙,头发披在肩上,远远看见他就小跑过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到了他面前,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矜持地停下,而是直接扑进了他怀里。两条细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哭腔和埋怨。 “你终于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你一条都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方砚说你在家里处理事情,我也不敢去找你,怕给你添麻烦。” 她的手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一些,校服衬衫被攥出了几道褶皱。女孩子的身体贴着他,体温透过校服面料传过来,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第一个字还没出口,身体就已经僵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动不了。他几乎差一点就要抬手把她推开,手指甚至已经微微抬起,又收了回去。 他不能推她。她是他的女朋友,可他和秦湘雨发生了那样的关系,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学校继续谈女朋友吗?他努力保持镇定,身体却记起了另一个人的温度,记得另一个人的皮肤贴着他胸口时的触感。此刻这具身体被另一个女孩紧紧抱着,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 林静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手臂慢慢松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看他。她望进他的眼睛里,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可以安心下来的答案。可他的表情是空的,没有回应的温度。 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那两个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慢慢放下来。 “静姝,我……”他低头看见林静姝微红的眼眶。 “家里出了点事,没顾上回你的消息,抱歉。”他最终还是换了句话。 林静姝看他并没有回抱她,且欲言又止的样子,把想问的话塞回了肚子里。她也隐约得知了霍远洲家里出了变故,但是没关系。像霍远洲这样家世良好、品学兼优的人,长得还帅,以前他家里显赫,她配他还需要够一下,现在他家里出了事,说不定她就不需要再仰望他了。 她抹了一下眼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说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找你。霍远洲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霍云霆去世的消息在学校里多少传开了一些,但霍远洲看起来并未受到影响。大家背后议论归议论,当面没人敢说什么难听的话。霍家虽然没了霍云霆,但霍氏的招牌还挂在那里,霍远洲作为唯一的继承人,自然不会就此家道中落。 事情发生在第二周。 校内的匿名论坛上突然冒出一个帖子,标题起得是,“下届学生会主席大家觉得会是谁”。帖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前几楼也都在认真讨论人选,直到有人提了霍远洲的名字,底下一条匿名回复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霍远洲不可能了。他爸死了,家里乱成一锅粥,你们还当他是以前那个霍少呢。” 这句话之后,帖子彻底歪了。讨论的重点从学生会主席变成了霍远洲的家事。匿名论坛里的留言越来越不堪入目。有人扒出他父亲再婚的事,说霍远洲有一个刚过门的小妈,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有人添油加醋,说那个小妈进门之后就不安分,和继子关系很差。话越传越离谱,到最后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霍远洲和秦湘雨在霍云霆死后为了争夺财产大打出手,两人水火不容。也有人揣测说霍云霆的死说不定就是他的恶毒后妈害的。 霍远洲看到这些内容时正坐在宿舍里。他烦躁的把手机按灭锁屏。其实自从他回校以后,那些打量在他身上的似有若无的目光就没停过,但是此刻这个校园帖子把他的家事在公众场合讨论,还无中生有的扯上了那个女人,他没来由的一股烦躁。 到了中午,霍远洲和林静姝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林静姝一直在说话,说她表姐最近去了日本,给她带了一盒生巧,下次拿来给他吃。霍远洲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余光看到一个人影端着餐盘朝他们这边走过来,餐盘哐当一声放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隔壁班的周恺。去年因为迟到被霍远洲记过三次,被班主任扣了操行分,耿耿于怀了大半年。家里做建材生意,在国际学校也算有头有脸,但这人本身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成绩不怎么样,就爱在这种时候出来踩人一脚。他坐在霍远洲对面,翘起二郎腿,筷子在菜里扒拉了几下,声音大得周围几桌都能听见:“哟,霍少,吃饭呢。好几天没来上课,大家还以为你家出什么事了呢。” 霍远洲没抬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周恺不依不饶,用筷子敲了敲餐盘边沿:“怎么不说话啊霍少。我听说你家里现在可热闹了。你那个小妈听说才大你12岁啊?那你们家财产怎么分啊,要是分走了一些股份,你还能像以前那么神气么?。” 林静姝放下筷子,脸色已经变了。霍远洲还是没有抬头。周恺见他不理,越发来劲,伸长脖子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半度,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清楚:“霍远洲,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说你什么?说你出生克死你妈,现在还没成年又克死你爸。你们霍家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霍远洲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林静姝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绕过去的。他一把揪住周恺的领口,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又往下一掼,周恺的后背砸在食堂桌子上,饭菜汤汁溅了一地。一拳打在周恺脸上,鼻子当场见了血。 他没有停,第二拳落下去时周恺用胳膊挡了一下,骨头撞骨头的闷响。旁边的人尖叫起来,有人上来拉架,被霍远洲一脚踹开。他下手极重,拳拳都往头上招呼,周恺一开始还骂了两声,后来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血从鼻孔和嘴角流出来,把校服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方砚闻讯跑过来时,霍远洲已经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合力抱住了。他的拳头还在不自觉地痉挛,校服上沾着周恺的血,脸上也有几块飞溅上去的血点。方砚拽着他的胳膊一直喊“霍远洲你冷静点”。 教导主任很快到了,连同保安把周恺送去医务室。霍远洲被带到办公室,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校服上全是血。他低着头,面无表情,没有看任何人。 家长 秦湘雨穿过教学楼一楼的连廊,远远的,她看见了霍远洲。 一个人坐在教务处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背靠着墙壁、双肘撑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松脱出来一半,前襟和袖口上沾着深褐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透了。这副狼狈的样子她倒是第一次见。 她并没有急着走上前。 校园论坛上那条引战评论是她用一个小号发的。当初送霍远洲来学校报到时,教导主任告诉她可以去学校内部论坛看下往期发布的实践活动作为参考。霍远洲半个月没回家了,她并没有其他渠道了解她的信息,无意间登录他们的校园网站看到了关于学生会的讨论,下面出现了霍远洲的名字,于是她就趁机添油加醋的发表了一些引导性的言论,不出所料,霍远洲成为了舆论的中心。发完那条评论之后她等了几天,等到帖子发酵得足够难堪,才动手把评论删掉。现在论坛里已经找不到那条源头了,只剩下那些疯狂滋长的谣言。 少年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落在她眼底,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下一瞬,那些被算计的耻辱又迅速攀上心头,比起那些,这些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这才哪到哪。 秦湘雨稳住心神,迈步朝长椅走过去。鞋跟的声音不疾不徐,她站定在霍远洲面前,遮住了从窗口投进来的那束阳光。 霍远洲的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裸色高跟鞋,他的脑袋空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她了。那天之后他就回了学校,后来出了这些事,他以为来学校的会是律师,或者是王妈,是任何一个他不怎么想见的人。他甚至设想过最坏的情况是霍家哪个亲戚被律师叫来处理他的麻烦。但他没想过是她。她,还愿意管他么。 “受伤了吗。” 她问他有没有受伤。 霍远洲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几秒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 秦湘雨没有再说话。她站在他面前,视线从他脸上的血点扫到衣袖上的血渍,最后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来。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一个女人尖锐的哭闹。周恺的母亲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绣花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珠粒大得夸张。她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一路走一路嚷嚷。她看见霍远洲,叁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着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 “就是你打伤我们小恺的?我告诉你,他可是叁代单传的独苗,要是有个叁长两短我让你拿命来偿!” 秦湘雨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霍远洲和周恺的母亲之间。她微微仰着下巴:“这位家长,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周恺的母亲愣住了。她打量面前这个女人,比自己年轻得多,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裙,通身没什么珠宝,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但周身那股气势不像是普通家长。她眯起眼睛,嗓门没降:“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秦湘雨站在原处,没有因为对方拔高的语调退后半寸:“我是霍远洲的家长。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不要冲着孩子嚷嚷。” 周恺的母亲眼底闪过一丝动摇。她来之前打听过霍远洲,据说原本是天之骄子,但是最近家里出事了,好像变成了孤儿?她本来打好了算盘,儿子被打这件事闹到学校,那个后妈能顶什么事,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她顺理成章把周恺之前的处分拿掉,再敲一笔医药费,怎么算都不亏。眼前这个女人估计就是那个后妈,怎么看着像是要维护到底的样子? 教务主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先看了一眼霍远洲,又看了看周恺的母亲,额头已经沁出一层汗。堆着笑脸走到两拨人中间,压低声音劝:“周妈妈,秦女士,咱们先进办公室再谈吧。这儿是教学楼,人来人往的,影响不好。” 秦湘雨偏头看了教务主任一眼,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她走到霍远洲面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巾,递到他手里。 “把脸上的东西擦一擦。”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霍远洲捏着那包湿巾,塑料包装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发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沾着干涸的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周恺的。撕开包装,把湿巾展开,冰凉的触感盖在脸上的血点上,像一只手覆了上来。他没来由地呼吸一滞,用力擦了擦脸颊,把那些褐红色的痕迹抹成一片浅浅的淡红。 温暖 秦湘雨走进办公室,在会客沙发前坐下。周恺的母亲紧跟着坐在她对面,脸上还带着讨债的架势,坐下后挺了挺腰,把名牌包往膝头一搁,下巴抬得老高。 教导主任站在两拨人中间,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尽量客观,用词小心,在“侮辱”和“冲突”之间反复斟酌,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周恺的母亲听完“啧”了一声,摆摆手,脸上的肉随着这个动作颤了颤:“我不管什么前因后果,他打人就是不对。我家小恺从小到大没挨过一指头,他自己都舍不得动手,现在被一个同学按在食堂里打成那样,这不是校园霸凌是什么?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她说着把矛头直接对准秦湘雨:“你是他后妈是吧?那我跟你明说,医药费你们得全赔,之前记过的事也得撤销。最重要的是,他得当面给我们小恺道歉,不然我就闹到学委会去,让学校给他退学。” 秦湘雨听完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端坐在沙发上,语气不急不徐:“医药费我们会承担。但道歉,我看就没必要了。周恺出言侮辱在先,他也有错,不是吗?” 周恺的母亲瞪大了眼睛,声调猛然拔高:“你说什么?你们家霍远洲都把我儿子打住院了!你倒说我们小恺有错?他有什么错——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爸就是死了,全学校谁不知道?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霍远洲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的血色再次褪净。拳头握紧垂在身侧,指骨发出极轻的嘎嘣声响。他逼着自己站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提醒自己这是在教务处。 秦湘雨“蹭”的站了起来。 周恺的母亲明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对面逼过来。秦湘雨今天穿的是黑色西装裙,本就有几分凌厉,此刻她收起了刚才那副谈判式的平淡表情,换上了一种极其轻蔑的冷笑。 “原本我来之前只听说小洲打了周恺,想着怎么都是小洲先动手的不对。但刚才听教导主任说完了整个过程,我倒觉得小洲没做错什么。” 她说完转眼看教导主任:“食堂有监控吧。待会儿律师会过来处理。医疗费、赔偿、责任认定,以监控内容和律师意见为准。” 话毕伸手拉起霍远洲的手,转身就往办公室门口走。周恺的母亲在她身后拍着茶几大喊了两声什么,秦湘雨并不理会,拉着霍远洲穿过走廊,走出了行政楼。 霍远洲的手指被她掌心包着,脑子里还没从刚才那场对峙中缓过神来。他知道周恺嘴里那些话有多难听,同样清楚自己的拳头落下去有多重。周恺那张脸被血糊住的样子还嵌在他眼皮下面,每次眨眼都会闪出来。 打完之后他就怕了。怕事情闹大,怕惊动霍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他以为等待他的是处分,至少也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连替自己辩解的说辞都没想好,他知道没人会无条件的站在他身后了。 可秦湘雨来了。这是他最没料到的事。他以为她不会来。那天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她说的“就当没发生过”。他以为她厌恶他,觉得他恶心,他甚至以后形同陌路的准备。可她站在他面前,对那个满嘴恶言的女人说,小洲没做错什么。她挡在他前面,像一道墙。 他的眼眶突然发酸。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香樟树。眼前全是这半个月的画面。食堂里端着餐盘走过去,旁边的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断掉。宿舍楼下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他经过时她们互相推搡着散开。篮球场上队友的目光在他身上绕来绕去,球却总传不到他手里。 以前走到哪里都有人喊“霍少”,现在只剩下闲言碎语。他强撑着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装得比谁都像个没事人。可心里清楚,他现在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人。以前多骄傲,老师偏爱他,同学簇拥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谁来替他出头。父亲一死,那些围着他转的人像退潮一样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沙滩上,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 而此刻她坚定地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僵着,像不属于自己。 霍远洲想起那天从她房间出来以后,他独自返回书房。书桌上摆着他和父亲的合照,他捧着相框跪了很久。霍云霆在他心里就是一座仰望的高山,可他做了什么?对继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已经不该了,他们居然还真的做了。父亲会原谅他吗?他不知道。他连忏悔都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回学校之前他就想好了。出国,越早越好。这栋别墅他不会再回来,和她也不会再见面。不见面,时间会替他把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慢慢埋掉。至于秦湘雨,她要的无非是一个富太太的生活。等他成年,等他对手里的股份有了自主权,他会补偿她,给她想要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收场。 所以此刻他应该把手抽回来。他们之间做过那种事,这双手再碰在一起是不对的。可他的指尖只动了动,碰到她手掌侧面,就再没有力气往后缩了。她的力气不大,他轻轻一挣就能甩开。他却没有挣。 他离校前给自己筑好的墙,此刻被她掌心的温度一寸一寸地烘软,全面坍塌。他不敢承认自己贪恋这一点点暖。这半个月他如坠冰窖,周围全是冷的,在这种国际学校,世态炎凉只会更明显。方砚会拉架,林静姝会掉眼泪,可他们都不懂。只有这只手是温的。只有她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抓住他的手,像拉住一个要沉底的人。 走出校门口,来接她的车停在路边。秦湘雨松开他的手,侧过身看他:“衣服脏了,先回家换一件。” 霍远洲低低地嗯了一声,拉开后座车门。 女朋友 霍远洲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远洲!” 他和秦湘雨同时循声看过去。林静姝从校门口小跑过来,裙摆被风带起一角,头发跑得有些散了,脸颊泛着红。她跑到霍远洲面前,先看到他校服上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睛立刻红了,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停住。 “你没事吧?刚才在食堂吓死我了。周恺那个人嘴巴本来就臭,你别放在心上。后来我听说你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这事是周恺挑衅在先,食堂里那么多人都听到了,如果需要人证的话我帮你证明。”她一口气说完,声音里还带着跑动之后的喘息,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霍远洲的袖口。余光扫到车门另一侧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声音猛地顿住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裙摆垂到膝下,露出一截笔直光洁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鞋尖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长发半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越发分明。脸上的妆很淡,眉眼偏冷,眼尾微微上挑。她的五官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但放在人群里就是会让人先看见她。林静姝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裙,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脚。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霍远洲那个传说中的继母,学校论坛里传过,他们关系并不好。林静姝下意识地把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像是怕霍远洲会被她带走之后吃亏。她松开手,朝秦湘雨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刚才小了好几度:“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还有人在。阿姨好,我是远洲的同学,刚刚我们在一起吃饭。” 秦湘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冷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坐进车里。 霍远洲看着秦湘雨已经坐进车里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低头看林静姝还拉着他手腕的手,喉咙里泛起一层说不清的焦躁。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林静姝没做错任何事,他们确实在一起了。可此刻她站在秦湘雨面前,喊他“远洲”,又红着脸喊“阿姨”,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哪里不对。他并不想让秦湘雨知道他有女朋友。 他轻轻按住林静姝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拨下去,语气压得尽量平稳:“静姝,我没事。教导主任那边会有律师来处理,你先回去上课,我回家一趟。” 林静姝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车门,意识到刚才自己当着长辈的面做了什么,耳根烧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不回我消息了。” 霍远洲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门合上,车厢里安静下来。秦湘雨靠在后座另一侧,脸朝着窗外,姿态和刚才在学校办公室里没什么两样。霍远洲坐在后座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整个空位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里在飞速组织语言。想解释点什么,关于林静姝,关于他和她的关系。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什么呢?说林静姝只是同学?可是她是他的女朋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坐在秦湘雨旁边,控制不住地觉得心虚。好像做了件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他偷偷看了一眼秦湘雨。她侧着脸看窗外,车窗上倒映出淡淡的轮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去,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仿佛对林静姝的出现没有任何的情绪。 车子驶上半山的盘山公路,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在别墅的铁门前停下来。王妈听见车声迎出来,一脸惊喜地招呼他。他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诞感。半个月前他拖着行李箱从这里走出去时,心里发过誓,不再回这栋别墅,不再和这个女人有多余的牵扯。他要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补偿的人,等自己有了能力就把钱和股份分她一部分,然后各走各的路。为此他甚至把出国的计划又提前了一个学期,只想离她远一点。可半个月之后,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兜兜转转又站在了这间客厅里。 意外 秦湘雨坐在车里,车窗外的校园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林静姝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拐角处。 她收回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一刻也没停。 那个女孩出现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优越的脸型和五官,洋溢着少女的情动。看霍远洲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喜欢。这种女孩秦湘雨见过不少,家世好,长得漂亮,在优越的环境里被保护着长大,喜欢一个人就写在脸上,藏不住。 很般配。少年和少女站在一起的画面,赏心悦目得像青春电影的海报。年龄相当,家世匹配,连身高差都刚刚好。如果没有她的存在,霍远洲大概会顺着这条轨道走下去,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继承家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过完体面而正确的一生。 但不好意思,有她在,这段恋爱注定谈不下去。 秦湘雨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极轻的呜咽。她想起那晚霍远洲从她房间出去之后的样子,门关上后走廊里久久没有脚步声,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站在走廊上的无措的姿态。 她把“就当没发生过”六个字轻飘飘地丢给他,假装是一场意外。但她知道,相比歇斯底里的要他负责,只有这么说霍远洲才会更在意。他越是想推开,越是推不开。人对自己亏欠的东西会本能地想要补偿,对自己弄脏的东西会忍不住反复确认它是不是还在。她就是要让他反复确认,让他一次比一次更深地卷进这个漩涡里。 原计划里,她还要再等等。可她那个大学同学给她透了消息,说霍远洲在递交出国的申请材料。想走么?这么快就选择了处理方式?果然是豪门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知道当断则断。可 她才不会让他如愿。他要是走了,这场游戏还没开始就散了场。没有他的霍家别墅不过是一栋装满遗物的空房子,她住在这里,顶着霍太太的虚名,连复仇的着力点都没有。她需要他留在这里,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所以她在论坛里点了一把火,让那些本就暗流涌动的恶意集中爆发。打架这件事超出了她的预期,不过刚刚好。她在教导处门口看到霍远洲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下一步。 “受伤了吗。”第一句话问出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底闪过去的那一点光。 她要的就是这个。让一个还没成气候的少年彻底依赖她,不能光靠身体。那晚的意外只会让他想逃,想用出国来切割。她要做的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站在他前面,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会挡在他身前。霍云霆教了他十六年怎么当继承人,但是应该没教过他,一个别有用心的人围猎他的时候他应该怎么识别。这招,她也是刚从霍云霆身上学会的。 林静姝的那层娇怯在秦湘雨眼里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可霍远洲有女朋友这件事,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从他在车里的反应来看,他明显不想让她知道。那种心虚比任何告白都更诚实,他害怕让她看见这段关系,说明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比女朋友更让他难以启齿了。 车停稳后秦湘雨先下了车。玄关的灯还亮着,王妈迎出来接霍远洲的校服外套。她换好鞋走上楼,听到身后王妈压着嗓子跟霍远洲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晚上给你炖点汤”,少年含糊地应了一声。 秦湘雨没有回头,鞋跟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节奏缓而稳。她能感觉到霍远洲的目光追着她的后背,像一只拿不准该不该跟上去的狗。不用急,还不到时候。但快了。 关上房门后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把别在耳后的碎发拨下来一缕,然后慢慢笑了。 小洲啊,本来我想着慢慢来的。可那个女孩出现之后,我改主意了。你以为你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晚了。从你在我身上留下第一个痕迹开始,从你在书房地毯上射进我体内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密不可分。 地狱这么大,这么苦,我们一起。 泳池 王妈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蛤蜊汤放在正中间,奶白色的汤面浮着几点葱花,热气往上飘。 秦湘雨和霍远洲分坐餐桌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在碗沿上偶尔发出的轻响。霍远洲低头扒饭,余光时不时扫到对面,又飞快地收回来。他以为今晚会像之前一样,两个人各自吃完饭然后回房。 秦湘雨拿起汤勺盛了半碗汤,先开了口。 “下午律师已经去学校了。监控调完了,论坛上的帖子也做了取证。对方的挑衅行为在先,这些都固定下来了。你打他的伤情比较重,后续根据伤情鉴定赔偿医药费,该赔多少赔多少。除此之外,你不用做任何事。” 条理清楚,像个尽责的继母。霍远洲点了点头。 “教务主任那边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适合继续待在学校,建议这个月先在家上网课。网课的安排老师会发到邮箱,作业也线上提交。” 霍远洲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在家上网课,意味着整整一个月都要待在这栋别墅里,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沉默了十几秒,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 秦湘雨看了他一眼。她放下汤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他快埋入饭碗的脸移到手上留下的抓痕。 “今天那个女孩,是你女朋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霍远洲扒饭的动作停下。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嘴巴先动了:“不是。” “一个项目组的搭档。”他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秦湘雨没有戳穿,也没追问。嘴角轻微的向上,把汤碗推到一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转头对厨房方向说:“王妈,切个果盘,待会儿送到泳池。” 霍远洲坐在原处,看着她起身离开餐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声“不是”说得有多心虚。他为什么否认?林静姝是他女朋友,这件事学校里的人估计都知道。可秦湘雨问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回到房间后,他坐在书桌前想补点网课的进度。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快十分钟,一个字没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湘雨问那句话时的表情。她为什么要问?是不是有点在意他?随后又否定这个想法,不会的,秦湘雨对他只会有厌恶。 他拿过手机又放下。可如果她不在意,为什么要提这一句。继母的关心? 他越想越烦,想起今天林静姝对他的叮嘱,抓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林静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她问他吃饭没有,回家路上顺不顺利。她说得多,他应得少,嗯,好,没事,翻来覆去。林静姝自顾自地说着学校的课业,把下午的笔记拍照发给他。电话打了十来分钟,他没说什么实质性的话,好像只是需要用这通电话去填满脑子里那块因为秦湘雨而空掉的地方。 冷风透过没关严的露台门吹进来,他起身走到露台上。夜风里带着山间植物的气味,往下看就是一楼的泳池。顶灯亮着,水光清透。秦湘雨在水里,穿着一件露背的泳衣,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她的蛙泳姿势并不标准,背部收得太紧,腰部塌下去,蹬水的节奏一乱,整个人游得不快。 霍远洲把视线移开,提醒自己不该继续站在这里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露台冰冷的栏杆,转身准备回房。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到泳池里面的那个女人,身子往下沉,两只手臂伸出水面胡乱扑腾。 霍远洲冲下楼的时候脑子和身体是分开的。两级台阶并作一级地往下跳,拖鞋掉了一只,右脚光着踩在大理石上,冰凉从脚底蹿上来。他冲到泳池边,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水花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他在水下睁开眼,看见秦湘雨的身体正在往下沉。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把人往水面上带。秦湘雨还在无意识地扑腾,动作全乱了,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想抓住什么。霍远洲被她挣扎的动作带得呛了一口水,手上始终没松。他把她固定在自己身前,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别动,攀着我。” 秦湘雨灌了几口水,剧烈的咳嗽让身体一阵一阵地抖。她像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求生的本能让四肢紧紧缠了上来,双腿圈住他的腰,两条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让霍远洲僵了一瞬,但没有时间多想。他一只手改托住她的臀部,另一只手划水,半抱半拖地往泳池边移动。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隔着那层薄薄的泳衣和他湿透的T恤,他能感觉到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急促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温热而凌乱。 到了泳池边,他把她抵在池壁上,让她靠着池沿喘气。秦湘雨还在咳嗽,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鼻尖贴着他的颈侧。那地方被她的呼吸弄得又热又痒,霍远洲只觉得后颈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啃噬,连着头皮都在发麻。他僵在水里,一动不动,手臂还托着她。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任何一丝动作都会被放大成暧昧的信号。 秦湘雨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她像是终于从溺水的惊慌中缓过神,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极不妥当的姿势挂在继子身上。她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松开,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从他身上下来。可她忘了自己的腿还圈着他的腰,这一动非但没有挣脱,膝盖反而往上一顶,正正地撞在了他的下半身。 霍远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眉头猛地拧起来,整张脸因为那一下而涨得通红。秦湘雨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顶到了什么,身体瞬间僵住,不再乱动了。她的脸颊原本就因呛水而泛红,此刻更是像烧起来一样。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动。” 秦湘雨没动。她的腿还挂在他腰上,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可僵持了没几秒,她的小腿肚突然一抽,整个人又往下滑了一截。霍远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托住她,手掌牢牢垫在她的臀下,把人重新固定住。这一下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里胀得发疼,紧贴在她的腿根附近。他想后退,想拉开距离,可她还在抽筋,根本使不上力。他只能继续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别向一边。 “别动,你腿抽筋了,现在使不上劲,我抱你上去。”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秦湘雨抬眼看他。她眼眶被水浸得发红,脸上是被呛水激出来的绯色,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因为刚才的咳嗽而变得饱满通红。她看了他两秒,轻声应了一句:“好。” 这个字轻得像落在他心口上。 他把她从水里抱出来,两个人湿淋淋地上了岸。水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泳衣湿透之后几乎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贴着她身体的每一条曲线。霍远洲不敢低头看,可他的手掌就托在她的臀部和腰之间。他咬着牙把人放到旁边的躺椅上,转身快步走进客厅,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她的身体。 他拿了几个冰袋折返回来,弯下腰递过去:“敷一下,能缓解抽筋。” 秦湘雨伸手接了,说了声“谢谢”。她撑着躺椅想坐起来,但躺椅的曲面让她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能直起身。她抬头看他,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你能不能帮我敷一下,我有点够不到。” 霍远洲没说话。她此刻的语调又轻又软,带着脱力之后的虚弱和请求。这样的秦湘雨他没见过,他无法拒绝。 他单膝蹲下来,一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手拿着冰袋贴到红肿处。秦湘雨被这突然的动作激得倒吸了一口气,脚尖下意识地绷直了。霍远洲的动作停了停,问:“很冰?”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帮你揉一下,不然明天会更肿。”他说话时没有抬头,手指已经开始动了。从她纤细的脚踝开始,指腹轻轻按压,慢慢往上滑进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开那团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能把她的整个小腿圈住。秦湘雨的腿在他的动作下一点点放松,喉咙里溢出一两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哼。 那声音钻进来的时候,霍远洲觉得身体某个部位像被直接拧了一把。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硬了。外裤湿着,贴得严丝合缝,那处胀得发疼。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换姿势,怕被她发现。她就在他面前,披着湿发,脸颊绯红。他只看了一眼,再也不敢往上看。只能盯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小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指腹的力度上。 可越是这样,他越清醒。 撸出来(微H) 秦湘雨坐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霍远洲单膝蹲在她面前,指腹还压在她的小腿肚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滑进锁骨窝里,又顺着胸口的皮肤消失。 她垂眼看他。少年低着头,绷直的后颈出卖了他的紧张,身上的水渍在灯光下发亮。她知道他在躲什么。从他抱着她靠上泳池壁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的下半身隔着湿透的外裤贴着她,烫得像一块烧透的铁。她故意用膝盖撞了他一下,那声闷哼她听得很清楚。 “你……”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呛过水之后的沙哑,“我刚才是不是顶到你了。” 霍远洲揉腿的动作停了一拍,很快又继续,没有抬头:“没有。” 秦湘雨没理会他的否认。她撑着躺椅扶手缓缓坐直了身体,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正在揉她小腿的手腕。他的小臂因为用力而青筋凸显,贴着她湿凉的手指。 “我看你好像很难受,要不要检查一下?毕竟这对你来说挺重要的。”她慢慢凑近了一些。 霍远洲的手彻底僵住了。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月光和泳池反射的光线里异常清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盛着极淡的关切。他直觉这是陷阱,但身体不听使唤。 不自觉的吞咽,嗓子干得快冒烟:“怎么检查。” 秦湘雨松开他的手腕,身子微微往后靠,目光向下瞥了一眼,又移回他脸上:“你站起来,我帮你看看。” 霍远洲蹲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者玩笑。没有。她的表情认真,只有微微勾起的嘴角泄露了一点什么,又转瞬即逝。她等了两个呼吸,见他不动,歪了歪头,眉心蹙了一下:“快点呀。万一真撞坏了,你可不能怪我。” 他站了起来。 浑身湿透,T恤紧贴着上半身,裤子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裹着腿。他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秦湘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又轻又软,像海妖在夜里唱歌:“裤子扒下来一点,不然我怎么看。” 霍远洲觉得此刻整个泳池都变成了桑拿房。他欺骗性的闭上眼睛,手指钩住泳裤的腰围往下拉。那根已经硬得不行的性器弹了出来,打在他的小腹上,尺寸惊人,颜色因为充血显得有些狰狞。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也听见秦湘雨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让他羞耻得想死。 秦湘雨坐直了身子,脸凑近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特有的腥膻味钻进她鼻腔,视线落在那根完全勃起状态下的肉棒,像在观察一件工艺品。霍远洲被她盯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没问题吧。” 话音刚落,秦湘雨的手握了上来。 她的手指圈住他,不紧不松,掌心还带着水,触感滑腻。那根肉棒被她握住的瞬间又胀大了一圈,筋络贴着她的指腹跳动。霍远洲的腰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吗?”她问,手上轻轻捏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下颌缘因为咬紧牙关更明显:“不疼。” 秦湘雨没有松手,反而用拇指抵着顶端缓缓打转,指间的纹路细细磨上马眼。她的表情仍旧平静,公事公办的做着检查,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这样看也不像有什么问题。就是不知道……射精功能有没有影响。” 霍远洲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后退,想抽开,可身体像被施了咒,动不了。她手心的温度和力道像一汪温吞的水,裹着他,泡着他,舒服得让他头皮发麻。他明知道这是错的,明知道再往下走一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湘雨的声音又落下来:“这样吧,你躺下,我帮你撸一下。能射出来就说明没事。”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囊带,那一瞬像全身触电,又爽又麻。霍远洲猛地睁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到这就够了,再下去就不行了。可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原本想要推开她的动作变成了抓住自己的裤腰,把整条裤子脱了下来。 下一秒,他弯腰把秦湘雨从躺椅上一把抱起来,在她的惊呼声里转身,自己坐躺在躺椅上,把她放坐在他的胯间。位置对调了,她骑在他身上,湿漉漉的泳衣贴着他的小腹和大腿,两人之间只隔着她那层薄薄的泳裤。霍远洲仰头看她,眼里的克制终于烧尽了,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无处隐藏的欲。 秦湘雨看着他。那眼神她熟悉,曾在书房那晚见到过。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自己胸前的泳衣里,慢慢抽出了两块胸垫。然后她俯下身,把那两块还带着她体温和体香的胸垫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我只是帮你检查一下,所以你不能看。” 霍远洲的眼前被遮得一片漆黑。冰凉和柔软同时覆在他的眼皮上,世界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和他的心跳,以及鼻尖那股无法忽略的、她身上特有的味道。那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被他吸入肺腑,回荡在胸腔。 他想,此刻就算秦湘雨叫他在股份转移书上签字,他也会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