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意(前姐弟后父女》 调任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苏州府的雨下了三日,到第四日清晨才算歇住。沉府后院那株老海棠被雨水洗得透亮,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胭脂。 沉意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半开的《山海经》,看了半晌也没翻一页。窗外檐角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台阶上,声音清脆又懒散。 “姑娘,姑娘——” 丫鬟青萝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些急切,又分明压着欢喜,“老爷从中堂传话来,请您过去呢。” 沉意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将书卷合上,又慢吞吞地坐起身来。青萝急得不行,上前替她理了理鬓发,又替她抚平衣襟上的浅褶,嘴里不停念叨着:“说是京里来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老爷看了信,脸上神色……” “什么神色?”沉意问得漫不经心。 青萝想了想:“不好说,像是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愁。” 沉意便不多问了。她站起身,青萝替她披了件月白的披风,虽说已是三月末,但苏州的潮气重,一场雨过后,风里还是带着些凉意。 从中庭穿过回廊,沉意看见庭中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小厮,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了她,连忙住口,垂手行礼。 沉意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她心里隐约觉着,大约是与父亲调任有关的事了。 沉意之父沉徵,字慎之,苏州知府,正四品。在江南任职已有七年,治下清平,文名远播,朝中几次想调他回京,都被他以“母亲年迈,水土不宜”为由推了。 但这一次,推不得了。 走进书房时,沉徵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丛刚抽新笋的细竹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女儿那张清冷淡然的面容,目光先是一软,随即又泛起复杂的情绪。 “阿意来了。”他指了指案上的信函,“过来看看。” 沉意走近,信函上压着一方端砚,墨迹已干。她垂眸扫了一眼,信是吏部尚书亲笔,措辞客气却不容推拒,调沉徵入京,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正五品。 品阶降了。 但苏州知府调京,一般都是平调或明升暗降,像父亲这样品阶略降却入翰林院的,反倒少见。翰林院侍读学士虽是五品,却是天子近臣,清贵之极。凡入翰林者,非进士不入,非词臣不选。 沉意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父亲是二甲第二的出身,文章名动天下,在江南做了七年地方官,政绩斐然,如今圣上调他入翰林,表面上是降了半级,实际上是把这位才名远播的文臣放在了天子眼皮底下。 怕是要重用了。 “父亲想去吗?”沉意轻声问。 沉徵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圣意已下,去不去,由不得为父了。” 沉意便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即日启程,不得延误”八个字上停了一停。 “那祖母呢?” “你祖母那边,为父自去说。”沉徵叹了口气,“她老人家最疼你,你多陪她说说话,她心里也好受些。” 沉意应了一声,把信函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按在那方端砚的边沿,感受着石料温润微凉的触感。 “京城,”她忽然开口,“不知是什么样子。” 沉徵看了女儿一眼。他的阿意自小长在江南,十六年来最远只去过一次杭州,还是跟着他赴同僚诗会。她性子淡,不爱热闹,对什么都似乎提不起兴头。旁人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要么描花绣朵、走亲访友,要么研习诗书、吟风弄月。她倒好,一本书能翻半天,一盅茶能喝一个时辰,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廊下看雨,一看就是半天。 这样一个清冷疏懒的女儿,要去京城了。 沉徵心里说不上是忧是喜,只觉得女儿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反而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替她操了几分闲心。 “京城不比苏州,规矩多,人情杂。”他温声道,“不过也不打紧,咱们家人口简单,为父在京中也有几位故交好友,总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沉意听了,依然不说什么,只微微弯了下唇角,算是应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洇开一片湿润的深色。檐下那只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越的脆响。 沉意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想,京城也有这样连绵的春雨吗? 临出门前,沉徵又叫住了她,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阿意,为父知道你不爱走动。但京城不比江南,咱们初来乍到,有些场合,少不得要你露面。” 沉意扶着门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她其实明白父亲的意思。沉家在江南虽有名望,但到了京城,就算不得什么了。父亲新入翰林,正是需要经营人脉的时候。而她作为父亲的独女,免不了要与人交际往来。 “女儿晓得的,”她说,声音淡淡软软的,“父亲放心便是。” 沉徵看着女儿那张素净清冷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只是懒得多说罢了。 三日后,沉府上下开始收拾行装。 沉意的祖母陆氏年过六旬,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舍不得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临行前一夜,老人家拉着沉意的手说了半宿的话,从沉意小时候的事说到她父亲小时候的事,又说京城风沙大、天气干,不像江南水润,让她多带些润肤的面脂膏子。 沉意一一应着,替祖母掖好被角,吹了灯,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那株海棠已经谢了大半,残花零落,沾着夜露,在月色下泛着莹白的光。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清凉,拂过她的衣袖,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青萝从屋里探出头来:“姑娘,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 沉意嗯了一声,却还是站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身,走进屋里,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拆了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清淡的脸,算不上绝色,但看着舒服,像一幅用淡墨勾出的工笔小像,线条干净,留白甚多。最惹眼的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清亮,却又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姑娘真好看。”青萝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长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沉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天天看,还没看腻?” “看一辈子也不腻。” 沉意弯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第二日清晨,沉府的六辆马车从侧门出发,穿过晨雾未散的苏州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沉意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六年的宅子在雾气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灰白的影子,最终彻底隐没在河岸的杨柳与烟波之中。 她放下车帘,靠回软枕上,闭了眼。 京城,天子脚下,冠盖云集之地。 她倒想看看,那是个什么光景。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从青翠的江南水乡,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与起伏的丘陵。路边偶尔有驿站,青萝便下车买些热茶点心,回来时总带回一耳朵的消息。 “姑娘,听说京城里的贵女们都时兴画远山眉呢,还喜欢在额间贴花钿,可好看啦。” “姑娘姑娘,京城最大那条街叫朱雀大街,两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光是绸缎庄就有十几家。” “还有还有,听说京城的春风楼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不是那种风月场,是——哎呀,我一时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很雅致的去处。” 沉意半阖着眼听她叽叽喳喳,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含笑不语。 青萝说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凑到沉意耳边压低声音:“姑娘,我还听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说是圣上膝下几位皇子,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沉意睁开眼,看了青萝一眼,那双杏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这等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不相干”,但看姑娘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哦了一声,又拿起团扇替她扇风。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天际线开始出现城郭的轮廓,灰蒙蒙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京城快到了。 ——第一次尝试古言,只能说,后面的剧情和前面毫不相干…… 京城 马车在暮色初临时分驶入了京城南门。 沉意掀起车帘一角,入目便是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青石板路面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街两旁店铺林立,朱门雕窗,檐角飞翘,挂着各色幌子与纱灯。有几个铺子已经掌了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绢洒出来,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姑娘你看”青萝指着远处,声音里压着雀跃,“那是不是皇城?” 沉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街尽头,灯火与暮色交织之处,隐隐露出一角巍峨的宫墙轮廓,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在昏暗中泛着幽沉的光。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了片刻,便将车帘放下了。 马车拐入一条略窄些的巷子,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沉徵先行下了车,在门前站了一站,回头对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沉意道:“到了。” 这便是御赐的宅邸了。 沉意扶着青萝的手下了马车,落脚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暗,看不清全貌,只见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坐在暮色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尚未题字,听父亲说,要等择了吉日,请翰林院的老前辈来写。 她迈过门槛,跟着父亲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宅子不算太大,但布局精巧,一进三院,前厅后寝,中间夹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几株石榴与槐树,正中还有一座半旧的石灯,底座上长了些许青苔,大约是前任主人留下的。 “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翰林修的,后来几经转手,前年收归官中。”沉徵一边走一边道,“为父来时看过一回,房屋都还结实,只是庭中草木有些荒了,回头你看着收拾收拾。” 沉意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廊下那盏新挂的羊角灯上。灯罩是用极薄的羊角片制成的,打磨得透亮,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将灯面上的暗刻花纹照得明明灭灭,是一枝瘦梅。 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沉徵将宅中一应事务交给管家处置,自己先去书房整理带京的文书。沉意则带着青萝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内眷居住的后院正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是崭新的杉木与老旧的楠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清冽中带着几分温暖。屋里已经掌了灯,烛台是黄铜的,擦得锃亮,映着烛光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沉意站在门口,目光慢慢地扫过这间屋子。 窗是雕花木棂的,糊着新换的银光纱,轻薄透亮,晚风轻轻一吹便微微鼓起,像一张半透明的帆。窗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案几,案上空空如也,只搁了一方素砚和一支竹笔,大约是前头的人留下的。沿着墙根是一排书架,同样是紫檀木的,分成六格,格子里还残留着几卷旧书,书脊上的标签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最引人注意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嵌着一扇四折的云母屏风,屏风上用螺钿嵌出一幅山水图,远山近水,渔舟独钓,在烛火下泛着细碎莹润的光。 “这屏风真好看。”青萝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又缩回手,生怕碰坏了。 沉意走过去,俯身细看屏风上的螺钿镶嵌,指尖在光洁的螺钿表面轻轻拂过。那光泽在烛火下流转不定,像是将一片月色封在了薄薄的贝壳里,随着视线的移动缓缓变幻着颜色。 她直起身,推开窗扇,夜风裹着庭院里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疏星。远处传来隐隐的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苍老的呼吸。 “青萝,”她靠在窗边,语气松散而随意,“明日去寻几个花盆来,再买些花籽。” “姑娘想种什么?” 沉意望着庭院里那片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的空地,想了想:“种些好养的,牵牛也好,茉莉也好,不拘什么,能活就行。” 青萝笑着应了,转身去铺床迭被。 沉意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远处隐约有笑语声传来,隔着几重院落与街巷,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像是月光下浮动的尘埃,影影绰绰,辨不清来处。 这京城的第一夜,就这样安静地落下了。 她掩上窗,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她素净的面容和那双清澈又疏淡的杏眼。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日子还长,不急。 --- 第二日清晨,沉意被一阵鸟鸣声唤醒。 几声清亮短促的雀叫,带着几分北方特有的干脆利落。她睁开眼,透过床帐的纱幔,看见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明亮的,金灿灿的,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微的尘埃浮动,像是细碎的金粉。 她翻了个身,懒懒地不想动弹。 床铺是新换的,被褥上用了几日的熏香,是她用惯的梅花香,清冷中带着一丝甜意。闭上眼睛,恍惚间还能听见苏州老宅那檐下铜铃的声音,叮叮当当,散在江南的烟雨里。 但那终究是梦里的事了。 青萝推门进来的时候,沉意已经起了,披着一件松散的青灰长衫,正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 “姑娘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青萝有些惊讶,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细细地将一头乌发梳顺。 “睡不着了。”沉意道,“北方的鸟叫得早。” 青萝抿嘴笑了笑,一边替她挽发一边道:“老爷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翰林院报到,让姑娘好生歇着。说京里的亲戚故旧们过几日再来走动,这两日只管安顿便是。” 沉意从镜子里看了青萝一眼:“那你呢,打听到什么新鲜事了?” 青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犹豫的神色,半晌才压低声音道:“倒是有一桩事……姑娘还记得昨儿在车上我跟您提过的那什么春风楼么?” “记得。” “方才我去前面领热水的时候,听门房的老张头说,那春风楼今儿一早贴出了新榜,说是三日后要办一场‘春集雅集’,请了京城好些文人名士去赏花品茶论诗。听说,连几位殿下也会去。” 沉意缓缓睁开了眼,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鬓边那支素银簪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几位殿下,是哪几位?” “老张头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什么太子殿下与四殿下都是常去的,另外好像还有什么六殿下七殿下……具体的,他也不清楚了。” 沉意没有再追问,只是从妆奁里取出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对着镜子慢慢戴上。她生得白,耳垂小巧,珍珠的光泽映着肤色,莹莹的,像两滴凝固的露水。 “姑娘想去看看么?”青萝试探着问。 沉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满满地铺了半间屋子。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几乎透明,风一过,叶片翻动,像是洒了一树碎金。 她靠在窗框上,眯了眯眼。 “再说吧。” 阿姊 沉徵在江南为官多年,膝下除了嫡长女沉意,还有两个庶子。 长子沉怀瑜,次子沉怀瑾,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只差一岁,皆是沉徵的妾室孙氏所出。孙氏原是沉徵年轻时的侍妾,性子温顺,素来安分,沉意的母亲陆夫人过世后,她也没动过扶正的念头,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院,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兄弟二人自小在祖母跟前养着,与嫡姐见面的机会不算少。只是沉意那时候性子就淡,不爱与人亲近,对于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家中的弟弟,她谈不上厌恶,却也谈不上热情。 沉怀瑜记得很清楚,自己八岁那年,头一回到正院给嫡母请安。那时陆夫人还在世,姐姐十岁,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 侍女领着他过去,教他喊“长姐”。 他那会儿还不太懂事,看着廊下的小姑娘,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姊——” 小姑娘抬起眼来,那双杏眼圆溜溜的,瞳仁漆黑,倒映着他的影子。她没有笑,也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仿佛他只是廊下飞过的一只雀儿,不值得多费半分神。 侍女有些尴尬,蹲下身对沉意说:“姑娘,这是弟弟呀。” 沉意仍旧没抬头,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便再没有下文了。 沉怀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角,慢慢地红了眼圈。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姐姐那双眼睛看他时的目光,像看一片叶子,一粒石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些,渐渐明白了许多事。姐姐并非故意冷落他,只是性子如此。她对谁都这样,对父亲这样,对祖母也这样,淡淡的,懒懒的,像一潭静水,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也只泛起极浅极浅的涟漪,旋即恢复原状。 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始终没有消散。 --- 沉怀瑾的记性不如兄长好,他关于长姐最早的记忆,是六岁那年的一场雨。 那天他贪玩,趁乳母不注意跑到了后花园的池子边,蹲在石阶上捞小鱼。江南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淋得透了,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去,回去是要挨乳母骂的。 就在他蹲在池边打哆嗦的时候,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他抬头,看见一张素净白皙的脸。那双杏眼被雨雾洇得更淡了,像隔着一层江南的烟水,看不真切。 “在这里做什么。” 不是问句,语气也听不出关切。可她这样说着,伞却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里,月白色的衫子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沉怀瑾张了张嘴,想说“阿姊”,又想起哥哥说过姐姐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喊了一声:“……长姐。” 沉意没应,只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他握着那柄伞,站在雨里,望着长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身边池子里的水花一圈套着一圈。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留着,藏在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 兄弟二人在江南长到十余岁,便被沉徵送去了扬州的书院读书,一年只回来两回。与长姐见面的日子越发少了,她对他们的态度也始终如一,不亲近,不疏远,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见她的眉眼,却永远触不到她的温度。 沉怀瑜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妾室,姐姐心里其实是在意的。 可他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依长姐那性子,恐怕连在意都懒得。 她只是真的,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罢了。 --- 今年春天,沉徵奉调入京。兄弟二人本在书院读书,也被召了回来,跟着父亲一同北上。 一路行来,沉怀瑜不知多少次掀起马车帘子,偷偷打量前面那辆青帷小车。那车里坐着长姐,偶尔车帘也会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和几根纤细的手指,或者露出半张侧脸,下巴尖尖的。 沉怀瑾有时候会骑马,故意策马走到离那辆车近一些的地方,故意大声和随从说话,讲些路上的见闻趣事。他不知道长姐有没有在听,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还是照做不误。 有一回他说到扬州城里一个老秀才闹的笑话,说得眉飞色舞,正得意的当口,前面那车的窗帘忽然掀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几乎像错觉。但他看见了,看见帘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双杏眼在日光下微微眯了眯,嘴唇弯了一下。 是笑了。 沉怀瑾一愣,话便忘了往下说。等他回过神来,窗帘已经放下了,又恢复了那副严严实实的样子。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才笑,还是看见了路边什么东西,又或者,她压根不是笑给他看的? 这么一想,刚才那股欢喜劲儿便散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兄弟二人便来给长姐请安。 这是规矩。无论嫡庶长幼,家礼不可废。 沉怀瑜让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着。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沉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纱褙子,阳光透过纱料,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轮廓。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修长白皙。 “长姐安好。”兄弟二人齐声行礼。 沉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两棵树两根竹子,又或者说,像看两件摆在那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东西。 “安。”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进来坐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纱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窗明几净,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沉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沉怀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碧,香气幽微。 “父亲今日不在府中,”沉意开口了,“若是有事找他,明日一早去前院等着便是。” 沉怀瑾忙道:“不是找父亲,就是……就是来给长姐请个安。” 沉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那澄绿的茶汤。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银光纱窗纸透进来,细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沉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长姐的手上。那双手正捧着茶盏,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泛着自然的淡粉色光泽。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这样捧着茶,神思却似乎飘到了别处,那双杏眼半阖着,睫毛低垂。 半盏茶的工夫,沉意仿佛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抬起眼来看了他们一眼。 “还有别的事?” 沉怀瑜愣了一愣,随即站起身道:“没有了。打扰长姐了。” 沉怀瑾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长姐那张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脸,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闷闷地行了个礼。 沉意没有留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沉怀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长姐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捧着她的茶盏,望着水面那片蔫了的海棠花瓣出神。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融融的金光里,纱衣、青丝、素簪、瓷盏,都像是泛着一层柔光。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 沉怀瑾的喉咙动了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的长姐,他的阿姊。 身量还是那样小,脸也还是那样小。十六岁了,站在他们兄弟面前,矮了一个头还多。他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她递给他那把伞的时候,他就是仰着头看她的。如今他长高了,比她高出许多了,看她的视角变成了俯视,可那种仰头看她够不着她的感觉,却比小时候更甚。 他其实见过她撒娇的样子。 两年前的深秋,他在书院告了假回苏州探望祖母,到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去正院给祖母请安,绕过回廊时,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悄悄走近,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往里看,看见祖母坐在罗汉榻上,长姐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双手搂着祖母的腰,脸埋在祖母膝上,拿脸颊轻轻蹭着祖母的手背,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阿意啊,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娇。”祖母笑着摸她的头。 “就要撒娇,”姐姐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鼻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祖母,我还小呢。” 祖母笑得更慈爱了,那声“阿意”叫得又柔又亲。 姐姐又往祖母怀里拱了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祖母手心里:“给祖母的,我自己绣的荷包,您可要收好了。您知道我最不耐烦做针线了,手都扎了好几回呢。” 那语气又娇又软,带着微微的鼻音,像春天的风,像江南的雨,像所有温暖绵绵的东西,唯独不像平时那个对他冷淡淡的长姐。 沉怀瑾站在窗外,听着那撒娇的调子,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捏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不会撒娇。 她只是不会对他撒娇。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响起姐姐那句“手都扎了好几回呢”。第二天,他在苏州城最好的药铺里买了一盒最好的金疮药,拿一个小瓷瓶装了,揣在怀里好几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 后来他把那瓶药放在了她院子的石桌上,以为她会问是谁放的,好几天过去,杳无音信。 他忍不住偷偷问姐姐的丫鬟青萝,青萝说:“那药膏么?姑娘看了一眼,就收到抽屉里了,说是放着给祖母用,我同她说这是金疮药,不是风湿膏,姑娘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沉怀瑾那晚又失眠了。 但他没法埋怨她,甚至没法让自己不看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是七岁那年在雨里抬头望她的那一瞬间。也许是十一岁那年中秋家宴,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蝴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一只螃蟹,蟹黄沾在下巴上,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想心事,他在旁边看着,莫名其妙地看了一整顿饭。 也许也许,是去年除夕,她站在祠堂外的梅树下,仰头看那一枝半开的白梅,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红光。雪落下来,她伸手去接,嘴唇被她呼出的热气洇得微红,眉眼却还是那样淡淡的。 梅花,雪,灯笼,红的光,白的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谁都没有发现他。 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早到他都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长姐两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这两个字本身该有的意义。 她是长姐,是阿姊,是他们家唯一的女孩子,比他大三岁,矮他一个头,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隔雾看花般的眼。 她对别人也会笑,那笑容总是极短的,像薄冰下漏出的一线日光,转瞬即逝。有时候是在父亲说话时,有时候是在祖母跟前,甚至有时候只是她自己翻到书上的什么句子,嘴唇弯一弯,便算是笑过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她这样一个人,明明身在咫尺,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可你越看越觉得,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心头发紧,让人想把那堵墙拆了,想走到她身边去,想把她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拿走,给她换一盏热的。 沉怀瑜没有弟弟那么多绮思,他更沉得住气,也更明白分寸。可他也无法否认,每次见到长姐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多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 譬如此刻,他注意到长姐案几上那只青瓷笔洗里竟然有一瓣海棠花瓣。 这宅子里的海棠早就谢了,院子里的花也还没来得及种下。那这花瓣,是哪里来的? 是来的路上,她自己从苏州的海棠树上摘了一瓣,一路带到了京城? 沉怀瑜收回目光,跨出门槛,往院中走去。 身后传来沉意轻轻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的声音,瓷器相碰,叮的一声脆响。 “哥。”沉怀瑾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长姐她……是不是嫌我们?” 沉怀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长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待谁都这样。” 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可她待祖母不是这样的。” 两个人于是都不说话了。 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沉怀瑜才开口。 “祖母是祖母,我们是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他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太信服。 果然,沉怀瑾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碰上台阶,弹了一下,停住了。 沉怀瑜望着那颗石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宅,有一回他拿着一卷书去正院问姐姐一个典故,姐姐翻开书,三言两语便替他解了疑。他说谢谢长姐,姐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必谢”,便转身走了。 当时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书,心里也是这样一颗滚出去又停住的石子。 不再往前,也退不回去。 就这样,停在那里了。 ——收藏和评论敢不敢突然吓我一下呵呵呵呵小姐姐又在做梦了 碎碎念前期还挺美好的?但是后面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病 到京城的第三日,沉意便病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不过是连日舟车劳顿,加上北地的水土与江南终究不同,夜里贪凉开了半扇窗,晨起便觉得嗓子发紧,头也有些沉沉的。 换作在苏州,她大概会翻个身继续睡,睡到日上三竿,等那股不舒服劲自己过去便是。可这是京城,是新宅,处处都没安顿好,她躺了一会儿便撑着手肘坐了起来。 青萝端了温水进来,见她脸色不大好,吓了一跳,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姑娘,您有些发热!” “不要紧,”沉意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半盏,嗓音有些哑,“大约是昨晚吹了风,歇一歇就好了。” 青萝哪里肯听,转身便要去请大夫。沉意靠在床头,声音轻飘飘地从身后追过去:“别兴师动众的,还没安顿好呢,闹得满府皆知,父亲又要操心。” 青萝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姑娘就是这样,小病小痛从来不当回事,能扛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非得让身边人自己去发觉。 最后青萝还是没去请大夫,只去厨房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枣茶,伺候着沉意喝了,又往她背后塞了一个软枕,让她半靠着躺舒服些。 沉意喝完了姜茶,身上发了些薄汗,精神倒是好了一点,便让青萝把窗开了一条缝透透气。自己靠着床头,随手拿起枕边那本翻了一半的《洛阳伽蓝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看。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随着微风的吹拂缓缓移动。 她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沉怀瑾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询问:“青萝姐姐,长姐在屋里么?” 青萝看了沉意一眼,沉意微微点了点头,青萝便转身去开了门。 沉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春日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带子,身形颀长,已经有了少年人拔节抽条后修长挺拔的轮廓。 可他往门口一站,目光往屋内一扫,看见了靠在床头的沉意,那副挺拔的姿态便不知怎地软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放轻了,怕惊着什么似的:“听说长姐身子不适,我……我让厨房熬了些川贝雪梨羹,润肺的。” 他说着,把食盒往前递了递,目光却忍不住往沉意脸上多看了两眼。长姐的脸色确实不如昨日好,唇色也淡了些,松松地靠在床头,乌发散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又轻又薄,像一只倦了的蝶。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想再说些什么,又怕说多了惹她烦,便只是站在门口,提着食盒,等她的回应。 沉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食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嗓音还带着些沙哑:“放桌上吧。” 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 沉怀瑾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准似的,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盒盖,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小盅,盅盖掀开,一股温热的梨香便散开来,带着川贝微苦的回甘和冰糖的清甜。 他本想再叮嘱一句“趁热些喝”,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说显得太殷勤,怕长姐嫌他啰嗦。犹豫了一下,只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长姐歇息。” 沉意嗯了一声。 沉怀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姐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目光落回书页上,日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院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沉怀瑜从回廊那头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的,看形状约莫是点心。 兄弟二人打了个照面,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开。 “长姐有些不舒服,”沉怀瑾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我送了些川贝雪梨羹过去。” 沉怀瑜点了点头,没多问,只道:“我去看看。” 沉怀瑾目送着兄长的背影绕过回廊,脚步不急不缓,却也没有半分犹豫。他站在院门口,忽然觉得兄长那句“我去看看”说得也太过自然,像是他本就该去,他有资格去。 而他沉怀瑾方才进屋送梨羹的时候,心里却是一路打着鼓,生怕长姐嫌他多事。 这便是不同了。 沉怀瑜当然不知道弟弟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提着那包点心走到沉意院门口时,青萝正好出来倒水,见了他,连忙屈膝行了个礼。 “二公子。” “长姐可好一些了?”沉怀瑜的语气很平静,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让人觉得冷淡。 “回二公子的话,姑娘喝了姜茶,发了些汗,精神好多了,”青萝道,“就是嗓子还有些哑。” 沉怀瑜点了点头,提着手里的油纸包道:“这是桂芳斋的桂花糕,京城的老字号,听说很地道。长姐若是有胃口,可以尝一块。” 他没有像沉怀瑾那样要亲自送进去,只是将油纸包交给了青萝,又嘱咐了一句“不必说是我送的,就说厨房买的便是”,便转身离开了。 青萝捧着那包桂花糕,看着沉怀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忍不住嘀咕:二公子这人,心思也太细了些。 她端着点心走回屋里,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姑娘,这是二公子送来的桂芳斋的桂花糕,说是京城的老字号,给您尝尝。” 沉意正翻着书,闻言抬眼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没有说话。 青萝又道:“二公子还说,不必告诉您是他送的,就说是厨房买的便好。可我想着,这有什么好瞒的,便同姑娘说了。” 沉意放下书,目光落在那只油纸包上。油纸包得很仔细,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外面还用一根细麻绳扎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方便解开,又不至于松散。 她看了片刻,伸手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香气清幽,甜而不腻。 她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缓缓散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 “还行。”她说。 青萝在旁边悄悄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到了下午,沉怀瑜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东西,只是路过院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见庭院里青萝正蹲在地上往花盆里填土,便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在种什么?” 青萝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道:“姑娘让买些花籽来种,我买了些茉莉和牵牛,还有几株栀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沉怀瑜看了一眼那些花盆,土是新填的,湿润润的,花籽还没撒下去。他蹲下身来,拿起一包花籽看了看,又捏了捏土的湿度:“这土有些板了,种之前最好先松一松。茉莉喜暖,不要放在风口。” 青萝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想到二公子一个少年郎,竟还懂得这些花花草草的事。 “记住了?”沉怀瑜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的尘土,语气依然平平淡淡的。 “记住了记住了,”青萝连忙点头,“多谢二公子指点。” 沉怀瑜没有再多说,看了一眼沉意紧闭的房门,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若是长姐嫌院子里单调,可以去后院东墙下看看,那边有几株野蔷薇,约莫是前头人家留下的,移过来也能活。” 青萝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籽,又看了看东墙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二公子……还真是惦记着姑娘的事啊。” 傍晚时分,沉意终于起了床。 睡了整整一日,身上那股沉沉的感觉散去大半,嗓子虽然还哑着,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推开窗,晚风裹着庭院里新翻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墙角那几个花盆已经被青萝种上了花籽,土面上细细地洒了一层水,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边那片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云霞,忽然问了一句:“二公子今日来过了?” “来过两次呢,”青萝在一旁道,“头一回来送了桂花糕,第二回来看见我在种花,还指点了几句,说茉莉喜暖,土要松一松才好。” 沉意没有接话,只静静地望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去告诉厨房,今晚不必给我送饭了,那盅雪梨羹还没喝,热一热便好。”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暮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将整座庭院笼在一片温柔的暗蓝之中。远处隐约传来晚钟的声音,沉沉的,悠长的,一声一声,像是这座古老皇城的呼吸。 沉意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橘红从天边褪去,月上柳梢头。 她掩上窗,转身走向桌边,揭开那只白瓷小盅的盖子。梨羹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川贝的微苦和冰糖的清甜混在一起,闻着便让人觉得安妥。 她舀了一勺,慢慢地吃了。 又舀了一勺。 终究是将一盅都吃了干净。 ——其实还算宠弟弟了吧! 午间放送~ 药 沉意这场小病拖了三日还没好透。 倒也不重,就是嗓子哑一阵好一阵,偶尔咳嗽几声,听着细细的闷闷的,像一只躲在角落里小声呛气的小猫。 她自己不当回事,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午后还让青萝在廊下摆了一张竹榻,铺了薄褥,半躺半坐地晒太阳。四月的京城日光正好,不烈不燥,透过槐树新发的嫩叶漏下来,在她素白的衫子上印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光斑。 青萝急得团团转,一天问三遍“姑娘要不要请大夫”,都被沉意淡淡一句“不用”挡了回来。 这一日午后,沉徵出门访友,临行前特特交代了管家去请太医来给姑娘看诊。管家刚走到二门,便迎面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沉怀瑜。 “请太医?”沉怀瑜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长姐的病还没好?” “姑娘不肯看大夫,老爷便让奴才去请。” 沉怀瑜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不必去了”,转身便往内院走。管家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他在这府里做了半个月的管事,已经隐隐察觉到一个微妙的事实,二公子年岁不大,说话却越来越有分量,尤其是涉及大小姐的事。 沉怀瑜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廊下那张竹榻上蜷着的人。 沉意侧身躺着,脸偏向内侧,一只手搭在榻沿,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薄衫,系着一条月白的腰带,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腰带打了个松散的结,垂下两条流苏,随风轻轻摇曳。几缕碎发从簪子里逃出来,落在脸颊边,被日光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她这副模样,懒洋洋的,软绵绵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沉怀瑜远远看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想,她果然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春末的风虽暖,也有凉意,这样在廊下睡着了,连张薄毯都不盖,难怪病好不了。 他走到竹榻边,垂眸看了片刻。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像两片薄薄的羽扇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而平缓,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里的书已经滑到了指尖,眼看就要掉下去。 沉怀瑜俯身,轻轻将那本书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书页合上的声音细微而清脆,沉意却没有醒。 他将书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又转身进了她的屋子。青萝正在里面整理妆台,见了他正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给长姐拿张薄毯。”他低声道。 青萝连忙去柜子里取了一张素绒的薄毯出来,沉怀瑜接了,转身回到廊下,轻手轻脚地将毯子抖开,覆在沉意身上。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感知,却没有醒,反而往毯子里缩了缩。 沉怀瑜站在竹榻旁,低头看着她蜷缩的姿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漫了上来。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替她把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开,可指尖还未碰到她的皮肤,便在半空中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他收回手,转身走到廊下另一头,在栏杆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摊开来看。 他在等她醒。 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影也跟着缓缓变幻。庭中偶尔飞过几只鸟雀,啁啾几声便又飞走了。青萝轻手轻脚地端了两回茶,每次想叫醒沉意,都被沉怀瑜一个眼神拦回去。 直到日头偏西,沉意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橘红色的夕阳光铺满庭院。身上盖着一条素绒薄毯,她不记得今天拿出来过。 然后她看见沉怀瑜。 他坐在廊下栏杆边,背靠着廊柱,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却并没有在看,而是抬眼望着她,目光安静而沉着。大概是因为逆光的缘故,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橘金色的光边,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 “醒了?”。 沉意撑着身子坐起来,薄毯从肩上滑落。她嗓子还有些哑,开口时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不耐:“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客气的称呼都没有。这便是沉意对两个弟弟的一贯态度,心情好的时候淡淡敷衍几句,心情不好便连敷衍都省了。 沉怀瑜早已习惯了,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站起身走到茶炉边,提起那只在炉上温了不知多久的铜壶,往一只干净茶盏里斟了些温水,又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润润嗓子。” 沉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恰好能入口。她又多喝了两口,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里。” 沉怀瑜将公文收入袖中,垂手立在榻前,神色坦然:“路过,看见长姐在廊下睡着了,怕风吹着,便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是等了多久。”沉意的目光落在小几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上,那是青萝之前给他端的,茶汤颜色已经深了,显然放了很久。 沉怀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傍晚起了凉风,长姐该进去了。” “你管我。”沉意拧起眉,声音虽哑,那股子大小姐脾气却半分不少。 沉怀瑜看着她拧紧的眉头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这副拧眉瞪眼的样子,配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和刚睡醒还有些惺忪的杏眼,实在是凶不起来。 反倒像一只被吵醒后很不高兴的小猫。 他在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以极温和平缓的语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我不管。只是父亲出门前特意嘱咐了府里,说长姐这几日身子不适,让多照看着些。我若是不管,回来父亲问起来,不好交代。” 沉意瞪了他一会儿,大约是从他的表情里挑不出什么错处,便移开目光,冷哼了一声,掀开薄毯站起身来。躺久了腿有些麻,她起身时微微踉了一下,沉怀瑜伸手想去扶,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自己站稳了,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下次别在廊下坐着等。像个什么样子。” 沉怀瑜望着她的背影,鹅黄的薄衫,月白的腰带,纤细单薄的肩膀,乌发散在肩后,几缕碎发翘起来,被夕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心里那句像只小猫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压下这股念头,语气依然温和得滴水不漏:“是,下回不坐了。” 至于不坐的意思是“不来了”还是“不坐着等”,无人知晓。 —— 我焯没修文就发出去了 顺序也不知道是不是乱了 怎么没人提醒我啊啊啊 好吧其实是根本没人在看。 青梅嗅 晚间,沉徵回府,带回来一位太医署的老太医。沉意知道这回躲不过了,便乖乖让太医诊了脉,得的结论是“风邪入肺,无甚大碍,服两剂药便可”。 太医开了方子便走了,青萝去抓药,回来时在厨房门口碰见了沉怀瑜。 “二公子?”青萝一愣,“您在这儿做什么?” 沉怀瑜从她手里接过药包,拆开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闻了闻,才还给她:“麻黄、杏仁、甘草、桂枝,都是寻常解表的药材,没什么问题。熬的时候麻黄要先下,煎一炷香的工夫再下别的。火不要太大,文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 青萝听得张着嘴,半晌才道:“二公子懂得真多……” “书院里有个老先生精通药理,跟着学了些皮毛。”沉怀瑜说得轻描淡写,顿了顿又道,“长姐怕苦,煎好了给她备些蜜饯。不过蜜饯太甜腻,压了药性也不好,若是有盐渍的梅子,给她一两颗含着便好。”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青萝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药包,脸上一副极其复杂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下午二公子在廊下坐了两个多时辰等姑娘醒来,又想起他在姑娘醒来后递的那杯不烫不凉的水,再想起他此刻连姑娘不爱吃蜜饯爱吃盐渍梅子这种细枝末节都知道。 青萝捧着药包走进厨房,一边分拣药材一边自言自语:“二公子对姑娘……是真好。”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听着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弟弟对姐姐好自然是应当的,可二公子这好法,总让人觉得有些太细了,细得不像是弟弟对姐姐,倒像是——她赶紧打住这个念头,转头去看炉火。 药煎好送到沉意房里的时候,已是戌时三刻。沉意坐在灯下看书,见青萝端着药碗进来,便皱起了眉。 “姑娘,太医说了,这药得喝。”青萝把药碗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碟子,里面盛着三颗盐渍梅子,“喝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沉意的目光落在那小碟子上,眉头舒展了一点:“你倒是想得周到。” 青萝刚想说“是二公子提醒的”,话到嘴边,又想起下午沉怀瑜递毯子时不让她出声的那个眼神,改口道:“……我见厨房刚好有,就拿了些。” 沉意没再多问,端起药碗凑到唇边,闻到那股苦味,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闭着眼,仰头将一碗药灌了下去,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连忙拈起一颗盐渍梅子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那股苦味才渐渐被咸酸压下去。 青萝收拾了碗碟退出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姑娘,今儿下午二公子在廊下等了您两个多时辰,晚饭都还没吃呢。” 沉意正含着第二颗梅子,闻言抬眼看向青萝,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谁让他等了。”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看书。 青萝等了片刻,见姑娘没有别的话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一跳一跳的,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云母屏风上,影影绰绰的。沉意含着那颗梅子,舌头抵着梅肉慢慢转了一圈,梅子的咸酸味在嘴里散开,药苦已经差不多被压下去了。 她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然后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廊下栏杆边上隐约还可见沉怀瑜下午坐着的位置,此刻已经空了,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那里晃悠悠地亮着。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将书合上,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条素绒薄毯。 毯子上还残留着午后阳光和草药的气息。她将毯子迭好放回去,关上柜门时,手指在柜门的雕花铜扣上停了一停。 “多事。”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毯子,还是在说人。 --- 第二日一早,沉怀瑜照例先去前院书房处理公文。 沉徵新入翰林,朝中的事务比在苏州时繁重了许多,许多往来书信和案牍都需要人帮忙整理。沉怀瑜来了之后,便顺理成章地接下了这个差事。他年纪虽不大,但做事沉静周密,沉徵看了一回他批注的案卷便不再过问了。 这日上午,沉怀瑜正坐在书房窗前翻看一份吏部送来的行文,管家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二公子,大小姐身边那个丫鬟,叫青萝的方才送了这个来,说是姑娘让送来的。” 沉怀瑜放下公文,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雪白的杏仁豆腐,上面浇了桂花蜜,还撒了几粒枸杞。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棱角整齐,桂花的香气甜丝丝地从食盒里往外飘。 “姑娘说什么了?”沉怀瑜问。 管家迟疑了一下,如实复述道:“青萝说,姑娘原话是——‘拿去给他,省得说我不领情。’” 沉怀瑜看着那碟杏仁豆腐,沉默了片刻。 然后管家看见,这位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素来冷脸以沉稳寡言着称的二公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放着吧。”沉怀瑜将食盒合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还有别的事?” 管家连忙摇头,说了声“没有”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沉怀瑜拿起公文继续看,目光却在字里行间飘忽了那么一瞬。 杏仁豆腐。 他记得那是她在苏州时最爱吃的点心了。厨房总预备着,她午后不吃饭时便端一盏来垫垫肚子。她自己大概不会注意到,她让青萝送来的这道点心,正是她最偏爱的。 他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笔锋峻秀,落笔稳重。 然后将笔搁下,又看了一眼那朱漆食盒。 今日的阳光很好,从雕花木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案上,将那碟盛在青瓷小碗里的杏仁豆腐照得莹白如玉。 —— 和羞走 倚门回首 却把青梅嗅 再过过剧情 朝露 沉徵近来有些失眠。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迭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干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日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沉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沉徵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人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沉徵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头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怀瑜七岁开蒙,八岁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他不爱经义,偏爱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十二岁便把《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沉徵看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人胸中有山川之“险”? 沉徵忽然想起几日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人事”“调任”“时局”。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人便住了口,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人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沉徵揉了揉眉心。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沉怀瑜从长女的院子里出来。少年人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沉徵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沉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沉徵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头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人往沉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怀瑜是个什么性子?在外人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沉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人。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人,可到了沉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沉徵不愿深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日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人移来的。 沉徵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 第二日清晨,沉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青萝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沉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什么事这样急。”沉意揉了揉眼睛,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雾,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猫。她素日里冷淡疏懒的模样还没完全上脸,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还没睡够的普通小姑娘。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只低声道:“姑娘忘了?今儿是春风楼的雅集呀。老爷昨日晚间特意交代了,说让姑娘去散散心,成日闷在府里不好。” 沉意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 父亲确实提过。说春风楼的春集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云集,许多京中女眷也会赴会赏花品茶。沉徵的意思她明白,沉家初来京城,需要露露脸,她这个沉府嫡女总闷在后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就去吧。”沉意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躺一盏茶。” 青萝无奈,只得先去准备衣裳首饰。 一盏茶的工夫后,沉意总算起了身,坐在妆台前任青萝梳妆。她一壁打哈欠一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困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泛红,倒给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添了几分罕见的风情。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 青萝早已习惯了姑娘的“随便”,便按平日的惯例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沉意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青萝只得换了那支素银簪子。沉意这才没有反对,又让青萝挑了一件青碧色的纱衫,罩着月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碧色的宫绦,垂下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是不是太素了些?”青萝看着镜中的姑娘,有些不确定地问。 “素些好。”沉意站起身,“春风楼那种地方,不差咱们这一份热闹。” 她这话说得随意,青萝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姑娘大约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交代才答应走一趟。 沉意出了房门,正要去前院乘车,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沉怀瑜。 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身姿挺拔修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深邃。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住了。 “长姐要出门?” 沉意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沉怀瑜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去春风楼?” 沉意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沉怀瑜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父亲昨日提过。春风楼的雅集人多眼杂,长姐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露个面便早些回来也无妨。” “我知道。”沉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让老张挑了一辆稳当些的,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 沉意没应声。 “春风楼的茶点出了名的甜腻,长姐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糕饼,已经放在车上了。” 沉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拧起眉看着他。 “你今日很闲?” 沉怀瑜被她这样瞪着,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微微低了低头,以一种极温和极包容的姿态轻声道:“不闲,刚从外头回来。只是顺路交代几句。” “那你交代完了?”沉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在父亲面前还算收敛,唯独在沉怀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若是依公侯府邸的规矩,姐姐该有姐姐的端庄,弟弟该有弟弟的恭谨,可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早便偏离了那条规矩的轨道。沉意对沉怀瑜的不耐烦是真的不耐烦,却也是因为知道他会受着。沉怀瑜对她的处处周全是真的周全,却也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被周全。一个理直气壮地使性子,一个理所当然地全盘接纳,说不清是谁先开了这个头。 “交代完了。”沉怀瑜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长姐路上小心。” 沉意轻哼一声,转身便走。碧色的宫绦在她腰间轻轻摆动,青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沉怀瑜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他站在回廊里,春风从庭院中穿过来,带来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 春风楼的雅集设在城东一座三层的楼阁内,楼前临水,楼后依山,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的去处。沉意到的时候,楼前已是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女眷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楼里走,珠翠罗绮,香风细细。 沉意下了马车,带着青萝往楼里走。她今日穿得素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逸。几个在门口寒暄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是猜不出这是哪家的女眷。 沉意不在意这些目光。她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进了楼,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青萝替她斟了茶,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自家厨房做的细点,倒不是沉怀瑜让人准备的那些,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拈了一块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雅集热闹得很。有人在高台上抚琴,有人在廊下挥毫泼墨,还有一群文士围着一株稀品的牡丹争论不休。沉意隔窗望着这些人,神情淡淡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 这京城的繁华,她看了,也未见得有多么稀罕。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沉怀瑜。 他怎么也来了? 沉意微微眯起眼,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沉怀瑜站在水榭边,正在与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语间不时拍拍沉怀瑜的肩膀,看起来颇为亲热。 沉怀瑜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说话时的神情,与在家中对着她的那天壤之别。此刻他眉目沉静,嘴角没有半分笑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忽。 中年男子又说了些什么,沉怀瑜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路,让那人先过。待那人走远,他独自站在水榭边,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 沉意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便是在外面时的沉怀瑜吗? 他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越过人群,望向她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沉怀瑜的表情变了,那层冷峻的外壳几乎是瞬间融化,换上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神色。他轻轻向她点了下头,没有走过来攀谈,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应付身边的客人了。 沉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道:“青萝,走吧。” “姑娘不多坐会儿了?” “够了。”沉意理了理衣袖,“该露的面已经露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廊道时,听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年轻姑娘在低声交谈。 “……看见水榭边上那位小郎君了没?就是穿玄青衣裳的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什么人?好生俊的一个郎君,就是看着冷了些。” “听说是翰林院沉侍读家的二公子,年在十五,国子监祭酒亲口夸过的。他今日是陪吏部左侍郎来的,侍郎方才还在同人夸他呢。” “十五?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好稳重的气度……” 沉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了最后两句。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加快半分。 只是在经过水榭的时候,隔着一道碧纱橱,她又看见了沉怀瑜。他正在与一位白发老儒交谈,神情专注而肃然,侧脸的线条在春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这两个弟弟,在旁人眼中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已经是能在京城文会上与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少年郎了,旁人看来正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好年纪。而她这个长姐,在他们面前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不高兴便皱眉,不称心便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周全与迁就。 这种纵容,本该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 她才是姐姐。 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人的。可如今,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人,是她。被理所当然地迁就着的人,也是她。而那两个本该被她照顾的弟弟,已经不动声色地长成了能护着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沉意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青萝以为她困了,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可沉意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少年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前头? 她又想起方才春风楼里听见的那句话——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好稳重的气度。 稳重。 沉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是啊,沉怀瑜,你确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了。 ——最近真的在早睡早起 晚上都没更 年龄这里有bug 勿深究。。 碎碎念一下 这两天追平了之前看的一本连载 等更好痛苦 不由想 做我的读者岂不更痛苦哦 o(* ̄▽ ̄*)o于是更了这章 蟹 沉意走后,沉怀瑜在水榭边又站了片刻。 湖中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橘红与金色在碧水中翻搅,煞是好看。他却没有在看鱼。他的目光落在湖对面那道已经空了的廊道上,方才沉意就是从那里走过,青碧色的纱衫一闪,便在雕花木窗后面消失了。 “怀瑜。”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沉怀瑜转过身,沉怀瑾正从水榭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情懒洋洋的。 “那位刘郎中拉着我说了两刻钟的盐铁旧案,”沉怀瑾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那副慵懒神色纹丝不动,话里的内容却截然不同,“吏部今年秋天要动一批地方官,江苏布政使司有个参议的缺。” 沉怀瑜眉头微动:“谁递的线?” “他自己。”沉怀瑾抿了口茶,“大约是看父亲新入翰林,想卖个好。不过这条线还远,不急。” 沉怀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兄弟二人在人前从来不多谈正事,只在不经意间交换只言片语,旁人看去,只当是两个少年郎在闲聊风景。 “长姐回去了?”沉怀瑾忽然问。 “刚走。”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沉怀瑾没有再多说,只望着湖中那些游弋的锦鲤,目光却分明不在鱼上。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道:“方才长姐从廊道那边走过去” “她身后有几个姑娘在笑,大约是说了什么趣事。她没听见,也没回头,就那么走过去了。”沉怀瑾顿了顿,“她们是在说阿姊。” “说了什么?” 沉怀瑾沉默了一瞬,“‘那是哪家的小姐,好素净的打扮,怎么一个人坐在边上。’” 沉怀瑜没有说什么。 沉怀瑾也没有再开口。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水榭边,望着同一池春水,心里想的事,大约也是同一件。 她不习惯这种场合,不喜欢这些应酬,可她还是来了。露个面,尽一尽沉家嫡女的本分,又安安静静地走。 她们说她素净。 不是素净。是清贵。 阿姊只是懒得跟你们争艳罢了。 沉怀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把茶盏往栏杆上一搁,力道不轻不重,杯底磕在石栏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先回府了。”他说。 沉怀瑜没有拦他,只在他转身时淡淡说了一句:“顺路去一趟桂芳斋,带两盒杏仁酥回去。” 沉怀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兄长一眼。兄长面色如常。 “……知道了。” 沉怀瑾走后,沉怀瑜又在春风楼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吏部左侍郎又拉着他引荐了几位六部的郎中、员外郎,他一一应酬,举止得体,言谈从容。那些比他年长一二十岁的官员与他攀谈之后,无不面露赞赏之色。 可他的心思,始终有一小半留在别处。 留在那辆驶出春风楼,碾过青石板路往家驶去的青帷马车上。 --- 沉怀瑾从春风楼出来时,天色还早。他翻身上马,一路策马到了桂芳斋买了糕点又即刻回了府。 在府门前下了马,他将缰绳丢给门房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脚步在月洞门前慢了下来。 他站在月洞门外,往里看了一眼。 沉意坐在廊下,青萝正在给她换茶。她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烟青色的宽袖长衫,料子薄而软,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歪着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翻着膝上的书卷,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层碎金。 她大概根本没把上午那个雅集放在心上,回来了便回来了,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沉怀瑾靠在月洞门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叫她。他就那么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翻了一页书,大约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她在外面是清冷的,客气的,礼貌疏离的。 她在家里也是这副模样,对谁都提不起兴头。 可沉怀瑾见过她撒娇的样子。见过她搂着祖母的腰拿脸颊蹭人手背的样子,见过她双眼亮晶晶地说“手都扎了好几回呢”的样子,见过她困极了窝在竹榻上缩成一团的样子,也见过她喝到太甜的茶会微微皱眉但什么都不会说的样子。 这些模样,外人统统看不见。 她像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小蟹,只有最安全的时候才肯伸出爪子探一探。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会耐心到等她伸出爪子?又有几个人会在她皱眉的时候察觉那杯茶太甜了,然后悄悄替她换一盏淡的? 沉怀瑾越想越觉得烦躁。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上午在春风楼里心不在焉的原因。不是那些官员的寒暄太无聊,不是那些世家子弟的高谈阔论太聒噪。而是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他远远地看见阿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见她微微皱了皱眉放下那杯茶,看见她安安静静起身离开没有同任何人说一声,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不适合这里。 不是说她应付不来。她应付得来,只是她不喜欢,只是她懒得应付。她这样一个性子,若是嫁到别人家去,做了别人家的儿媳,那些规矩、那些应酬、那些勾心斗角,谁会护着她?谁会替她挡在前头? 谁会在她皱眉不想喝那杯过甜的茶时,替她换一盏淡的? 沉怀瑾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正了正衣冠,迈步走进了月洞门。 沉意抬眼看见了他,那目光依然是淡淡的。 “长姐。”他走到廊下,拱手行礼。 “你怎么也回来了。”语气几乎没有起伏。 “春风楼那边没什么事了,”沉怀瑾随口编了个理由,“想着不如回来读几卷书。长姐今日去,可觉得有趣?” “不觉得。” 沉怀瑾沉默了一息,又道:“春风楼的茶是不是太甜了?” 沉意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喝了一杯,甜腻得很。”沉怀瑾面不改色地说,“想着长姐大约也不喜欢,回来时顺路去了桂芳斋,买了两盒杏仁酥。没有春风楼的糕点那么甜,长姐若是有胃口,可以尝一块。” 沉意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道:“放桌上。” 沉怀瑾便走进屋里,将两盒杏仁酥放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回身时他看见案几上还放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几颗盐渍梅子,旁边是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大约是新煎的。 沉怀瑾看着那碗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药还这么烫,梅子还没动,方才青萝换茶时也没有催她喝。也就是说,她又把药晾在一边了。 他转身出了屋子,在廊下经过沉意身边时,脚步停了停,“长姐,那药凉了就太苦了。” 沉意抬起头来,拧眉看着他。 沉怀瑾立刻垂下眼睛,语气放得更轻,姿态放得更低,“我只是想起来提醒一句,长姐趁热喝吧,苦也就苦一口,凉了更不好入口。” 沉意瞪了他两秒,大约是因为他这副姿态挑不出错处,便重重翻了一页书,算是默认了。 沉怀瑾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走出月洞门,他的脚步才重新快起来。穿过回廊时,恰好碰见沉怀瑜从外头回府,兄弟二人又打了一个照面。 “杏仁酥买了?” “在长姐屋里。” 沉怀瑜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上午的药她喝了没有?” “还没。”沉怀瑾道,“我方才提醒了一句。” 沉怀瑜沉默片刻:“她喝了才算。” 沉怀瑾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阿姊这个人,提醒了也不一定会照做。 午后,沉怀瑜让厨房把药重新煎了一遍,亲自端到了沉意院子里。 沉意见了他,眉头皱得更紧。 “午饭前不是刚来过?” “这是午后的药,”沉怀瑜将药碗放在她面前,语气温和而笃定,“太医说一日两服,不能断。早晨那服青萝说你巳时三刻才喝,这一服最好在申时之前喝完,不然晚间睡不着。” 沉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又看了看沉怀瑜那副不急不躁、不催不逼、却也不肯退让半步的架势,心里忽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你们两个今日是不是商量好的?” 沉怀瑜面露不解:“两个?” “你,和沉怀瑾。”沉意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杏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一个送点心,一个端药。从前怎么不见你们这样殷勤?” 沉怀瑜沉默了一瞬,微微欠身,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温和:“从前在苏州,府里有祖母照看。如今到了京城,祖母没跟来,父亲朝中的事又多。我与怀瑾若是不多上些心,长姐若是病着不舒服,也不知会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沉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可沉怀瑜那副冷峻的面孔在面对她时永远是收敛的温驯的,像一个自动收起了所有棱角的容器,任她怎么戳都戳不出裂痕。 “……药放这,我等会儿喝。”她最终让步了,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沉怀瑜没有再催,只道:“好。不过别放太久,凉了更苦。” 说完他行了个礼,干脆利落地走了。 沉意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一个人坐在那里生了会儿闷气,才端起药碗,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放下碗时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连忙抓了一颗盐渍梅子塞进嘴里。 青萝在旁边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姑娘嘴上不耐烦,可药还是喝了。二公子嘴上走了,可过会儿肯定还要拐回来看看药碗空了没有。 这一对姐弟啊。 --- 晚膳后,沉徵将两个儿子叫到了书房。 “今日春风楼如何?”沉徵坐在书案后,翻开一本公文,不动声色地问。 “场面很热闹,”沉怀瑜答道,“吏部左侍郎在,国子监祭酒与礼部右侍郎也在。儿子与几位郎中、员外郎都寒暄过了,没有失礼之处。” 沉徵点了点头,又道:“听说你们很早就回来了?” 沉怀瑾看了兄长一眼,沉怀瑜面色不变:“春风楼的茶点太甜腻,坐了半晌有些乏,便回来了。” 沉徵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书房里灯火通明,烛火将两个少年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们的眉目都随了生母孙氏,温润却不柔软,偏偏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意。 他忽然道:“今日春风楼的事,你们做得很好。吏部左侍郎午后来找过我,对怀瑜赞不绝口。怀瑾那篇盐铁策论,听说考功司也传阅了。” 兄弟二人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沉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与方才不同,沉了几分:“你们两个的才具,为父向来清楚。但京城是个漩涡,翰林院更是天子脚下第一清贵之地,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韬光养晦四个字,你们要记在心里。” 沉怀瑜拱手道:“儿子明白。” 沉怀瑾也道:“父亲放心。” 沉徵望着他们恭谨的姿态,心里却不知为何更加忧虑了。 他说韬光养晦,是在敲打他们不要太露锋芒。他们两个回答明白,可他们是真的明白了,还是只在嘴上明白? 他想起下朝回府时经过后院,沉怀瑜正从沉意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少年人看见他,从容行礼,说“长姐的药喝过了,父亲不必挂念”。 那么自然,那么周全。 周全到让一个做父亲的心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沉徵看着灯火下两个儿子挺拔的身影,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太早,有些话太重,且再看看吧。 —— 多肉更怜卿八足 要不以后都白天更?就是不知道数据怎么样 还有最后几章剧情 我就要开始崩坏了桀桀桀 往昔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沉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春风楼里那几个姑娘的窃窃私语。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她忽然烦躁起来,睁开眼掀了车帘。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拉开嗓门吆喝,栗子在黑砂里翻滚的沙沙声混着焦甜的香气扑进车厢。太腻了,她松手放下帘子。 回府时青萝先去厨房端药。沉意独自穿过回廊,经过月洞门时看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花苞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头莹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想起青萝说过,这是沉怀瑜让人移来的。又想起沉怀瑾送来的川贝雪梨羹。又想起今早沉怀瑜说马车已经备好了,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啰嗦了? 她回到屋里,换了一身烟青色的宽袖长衫,在妆台前坐下拆了发髻。铜镜里映出那张清淡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眉眼,可眉宇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铜镜啪地扣倒在桌面上。不看了。 青萝端着药回来时,沉意正在院落里翻书。“姑娘,药好了。二公子说这服药要在午时之前喝——”沉意啪地合上书:“他是太医还是你是他丫鬟?怎么他说什么你听什么。”青萝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姑娘自己不也听……”后半句话在沉意拧起的眉头下自动消音了。 沉意端起药碗,闷声灌了小半。放下碗时整张脸皱成一团,青萝连忙递上盐渍梅子。她含了一颗,那股苦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又被梅子的咸酸一点点压下去。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少年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慌张。 “长姐——” 沉怀瑾出现在门口。他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额角有一层薄汗,衣襟也有些散乱。看见沉意好好地坐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微微一松,站在门口平复了几息,才重新端出那副从容模样,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长姐安好。” 沉意含着梅子,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你跑什么?”沉怀瑾站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面不改色地说了句瞎话:“没有跑,只是走得快了些。”沉意挑了挑眉,到底没有追问。 她其实隐约察觉到了,这个少年方才是跑来的。而且那声长姐里压着急切,可她不追问,他就不会说。这是兄弟二人与她相处多年形成的默契,她不想知道的,他们就不说;她不想理的,他们就不提。 沉怀瑾在椅子上坐下,青萝给他倒了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却越过茶盏的边沿偷偷打量沉意,她方才喝药大概不太情愿,眉头还微微蹙着。那颗梅子在嘴里转来转去,腮帮鼓起一小块,像只藏了坚果的花栗鼠。他想到这里,连忙低头喝茶,掩饰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的弧度。若是被长姐发现他在心里把她比作花栗鼠,大概又要拧眉瞪他。他可不想浪费了这一刻。她难得没有赶他走。 其实这件事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是沉怀瑜八岁、沉怀瑾七岁那年的事。兄弟二人刚被接到正院来教养不久,生母孙氏送他们过来时红着眼眶,两个孩子却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父亲让他们跟着嫡母和长姐。嫡母陆夫人是大家出身,待他们客气却疏淡。而那位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长姐,对他们连客气都谈不上。 那时候的沉意九岁,已经出落得玉雪玲珑,杏眼乌黑清亮,却总爱垂着眼睛看人,小脸素素冷冷的。兄弟二人刚开始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蹲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她坐在窗前描红。她握笔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得直直的,侧脸被窗纸透过的光照得像一小块暖玉。沉怀瑾看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忽然从门槛边滚了下去,屁股墩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他没哭,只是捂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沉怀瑜连忙去扶他,抬头时正对上长姐从窗子里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没有关切。 沉怀瑜以为他会为弟弟委屈,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长姐那双隔着一道窗纱望过来的杏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在等着看我们怎么做。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拉着弟弟站起来,拍了拍弟弟衣上的土,然后冲着窗户那边微微欠身,说了句:“打扰长姐了。” 窗边的沉意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描红。那之后兄弟二人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长姐面前规规矩矩,凡事不让她挑出毛病。可沉意挑不出他们的错,却也不曾给他们半个笑脸。有时候母亲让沉怀瑜送一碗新炖的甜羹去正院,他小心翼翼地端到沉意面前,奶声奶气地唤一声“长姐”,小姑娘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甜羹,接过的时候指尖掠过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像她这个人。 “放那就好。”她说。 沉怀瑜站在原地等了等,等到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喝了才走,只是觉得她喝了,他的心思便没有白费。而沉怀瑾更小,心思也更直白。他有一次在园子里摘了几朵半开的栀子花,用一张旧宣纸包了,偷偷放在沉意的书案上。第二天他去正院请安,看见那几朵栀子花插在一只青瓷小瓶里,放在窗台上。他高兴了一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趴在窗口看正院的方向。那边已经熄了灯,只余檐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悠地亮着。 后来沉怀瑾才知道,那几朵栀子花其实是丫鬟收拾屋子时随手插的,沉意压根不知道是他摘的。他失落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有放弃。他开始偷偷往长姐院子里放东西,一本他觉得有趣的书,一块他在学堂里得的桂花糕。有时候那些东西会消失,有时候会被搁在角落里积灰。他不管,他照做不误。他觉得长姐就像一只蹲在高处的猫,你越靠近她越会跑走。但你若远远地放一小碟鲜鱼,她迟早会自己走过来的。 可这只猫并没有走过来。 她反而越走越远了。 大概是沉意十一岁、沉怀瑜十岁那年,她的恶劣心性渐渐显露出来。倒不是说她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照常读书,照常给祖母请安,照常对两个弟弟爱答不理。但她开始会在沉怀瑜恭恭敬敬地替她拉开椅子时,偏不去坐那一把,转身走到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沉怀瑜愣在原地,手还扶着那把空椅子,脸涨得通红,却笨拙地说了句:“……是我多事了。” 沉怀瑾在旁边看着,他当时九岁,比哥哥更不懂规矩,只觉得长姐那副半垂着眼不理人的样子让人心里又酸又痒。他偏要往她跟前凑,捧着书去请教她典故。沉意正在看书,连眼都不抬:“这个字你不认识?”“不是,这个句子是什么意思。”“自己查。”沉怀瑾捧着书,咬着下唇,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却还是闷闷地说了句:“打扰长姐了。”然后抱着书走了。 他走后沉意才翻了一页书。其实那句子的意思很简单,她随口解释也不会费什么功夫。可她偏不要说。她就喜欢看那小团子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像一只被踢了一脚还摇着尾巴凑上来的小狗。她看着心头发软,脸上却更冷。 恶劣,真是恶劣。但她那时候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大小姐脾气的顽劣,觉得这两个弟弟的反应比书上写的什么君臣际遇、山水风流都要有趣得多。 直到有一回,她玩过了火。 那是一个夏午,太阳把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沉怀瑜和沉怀瑾在廊下背《论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沉意坐在屋里,面前放着半只冰湃过的西瓜,她拿银勺慢慢挖着吃,隔着纱窗听他们背书。沉怀瑾的声音有些打颤,大约是渴极了,这一章也背得磕磕绊绊的。 “背错了。”她隔着窗子说。 沉怀瑾顿住,小声辩解道:“我昨日才开始背这一章……” “那今日背不会,明日再背,明日背不会,后日再背。”沉意的语气轻飘飘的,“横竖你们有的是时间。” 沉怀瑾咬着下唇,眼眶倏地红了。沉怀瑜上前一步,把弟弟拉到身后,自己对着窗子行了一礼:“长姐教训得是,我会敦促弟弟好好背书。”声音平平稳稳,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沉意隔着纱窗看着他的脸,还有些许婴儿肥,额头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是认认真真地一板一眼地回应着她的刁难。她忽然觉得一阵无趣,放下银勺不吃了。可还没等她说“回去吧”,沉怀瑾已经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眼角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长姐,我明日一定背会,不会再让长姐失望了。” 沉意愣住了。 他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她的冷淡、她的刁难、她的故意不理人,在他看来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窗外的蝉鸣铺天盖地,沉意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回去吧。”她站起身离开了窗边。那之后她依然冷淡,却再也没有刻意刁难过他们。再后来陆夫人去世,孙氏又生了一场大病,祖母年迈,府中的人手都扑在照顾病人上。有一阵子兄弟二人被交给了乳母,沉意住在祖母院里,彼此几乎连面都见不着。 直到那年深秋。 沉怀瑜还记得,那年苏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冷。他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孙氏在床边哭,沉徵从衙门赶回来,大夫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不过是风寒,可他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浑身滚烫,意识在明灭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他隐约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祖母的声音:“阿意,你先去睡,明日还要去你母亲的香堂。” 然后是一个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那道嗓音清脆微凉,陌生是因为那嗓音里染着浓重的哽咽。“我不走。”。 祖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屏风上跳动。沉怀瑜烧得神志昏沉,想睁开眼却抬不起眼皮。他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东西,轻轻探上了他的额头,触感是凉的,却带着微微的颤抖。那只手贴着他的额头,停了好久。 “沉怀瑜。”他听见长姐的声音,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边。“沉怀瑜,你不许死。” 他烧得迷糊,脑子里一锅粥,只下意识挤出一个字:“姐……”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他头顶,很不熟练地笨拙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记得那夜高烧退后醒过来,晨光还未透进窗纸。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梳着双鬟,穿着素白的孝衣,乌发松散地铺在肩上,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子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探他的温度。是长姐。他的长姐,他的阿姊。她守了他一整夜。 仆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送药时,沉意猛地惊醒,迅速把手从他被子上收回去。她站起身,面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嗓子却有些哑,只对仆人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沉怀瑜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头悄悄地、不容动摇地生了根。长姐是在乎的。 后来沉怀瑾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是听哥哥说的,沉怀瑜从未对他提起那夜的细节。他只是有一回经过长姐房间,她的房门半掩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沉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怔,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沉怀瑜从寺庙求来的,后来给了她。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符上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她把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沉怀瑾在门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阿姊不是不在乎他们。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出来她在乎。那些冷淡,那些不耐烦,那些拧眉瞪眼,大概就像一只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却又在你伸手的时候挠你一爪子。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还不习惯在你面前安心地摊开肚皮。 沉怀瑾十岁那年春天,府里的杏花开得极盛。沉意在闺学先生的教导下课业精进,已经能将《诗经》倒背如流。兄弟二人的功课却被先生连连摇头,说他们心思不定。 沉意知道原因。因为先生一布置背诵,沉怀瑾就捧着书跑到她院子里来,说是来请长姐指点。可她一抬头,那小东西目光就躲开,结结巴巴地背错字句,然后委委屈屈地低头认错。 “长姐……”沉怀瑾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我又背错了。” 沉意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那时候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尽,却已经端出了一副老成模样:“你知道你为什么背错吗?”“为什么?”“因为你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那树杏花上瞟。”沉怀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确在看杏花,可他没有看窗外那树,他在看她鬓边簪的那朵杏花。那朵花有些歪了,花瓣软软地垂下来,他想提醒又不敢。沉意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罚你回去把这一章抄三遍。” 沉怀瑾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长姐,我抄完三遍,明日可以再来请教你吗?”沉意翻开书不看他:“随你。”沉怀瑾高高兴兴地走了。他走后青萝在旁边抿着嘴笑,说三公子真有趣,挨了罚还这样高兴。 沉意翻着书不说话。 沉意十二岁那年春分,陆夫人病重。她天天守在母亲床前,端药喂水擦身更衣,不假手仆人。母亲走的那天夜里,她坐在母亲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坐了一整夜。第二日祖母过来时她站起身,喊了一声“祖母”,便一头栽倒在床前。 她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更安静了。那些恶劣的玩笑与刻意的刁难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更浓重的疏离。兄弟二人来请安,她只淡淡应一声便不再开口。沉怀瑜端着参汤在廊下等她出来,她说放下吧,便让人关了门。 后来祖母把她接到自己院里去住,说母亲走了,孙女该放在身边亲自照看。沉意搬到祖母院子的那天,沉怀瑜和沉怀瑾站在月洞门外目送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却没有回头。 “长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沉怀瑾小声说。沉怀瑜沉默了很久,说道:“不会的。她只是太伤心了。” 那天夜里沉怀瑜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走到祖母院外。院门已经关了,他就靠在门边的石墙上蹲下来。月亮很亮,地上一片银霜。他没有敲门,就那么蹲着。第二天清晨仆人开门时发现他蜷在墙根睡着了,赶紧禀报了老夫人。老夫人让人把他抱进来,沉意正陪祖母用早膳,抬头看见仆妇怀里那个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上还沾着露水的孩子,筷子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老夫人也愣住了。 沉怀瑜被放在暖榻上,揉着眼睛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沉意站在榻前。她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只听见她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你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 沉怀瑜垂下眼睛,声如蚊蚋:“我怕长姐病了。” 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就像从前拿书敲沉怀瑾的脑袋一样,只是力道更轻。“你才病了。回去睡觉。” 沉怀瑜抬起头望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长姐终于没有说“多事”,也没有说“谁让你来的”。她说的是“回去睡觉”。 如今想来,那些小时候的事都像是隔着江南的烟雨看的,朦朦胧胧,却每一帧都记得分明。 午后的日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书房里沉徵翻着沉怀瑜批注过的案卷,目光停在一行峻秀的批语上,旁边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后日长姐复诊,巳时三刻,太医院张太医。已备好车马,父亲不必另派。” 他放下案卷,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庭中那一树新绿的槐叶。沉徵渐渐注意到,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两个儿子。春集雅集之后,吏部左侍郎对沉怀瑜赞不绝口,说此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国子监祭酒也私下与人说,沉家这两个儿子生在同一辈,是沉家的福气。他本该欣喜,可心底总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像江南三月连绵的阴雨一样粘滞不去。 不是担心他们的才华,是担心他们的心。他们在朝堂上应对如流,在人前无懈可击,可回到家来那双沉稳的眼睛只在一个人身上才会褪去冷色,变得温驯又专注。沉徵不是瞎子,他看得出那种专注的分量。 他又不是没年轻过。 傍晚时分他站在书房窗前,沉怀瑜正穿过庭院,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大约是养生丹之类的。少年人步履从容,身影修长,却在月洞门前停了下来,先理了理衣襟,才迈步入内,就好像进那道门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沉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亡妻陆氏从前说过的那句话。阿意这孩子心冷,若是没人捂着她,她会一个人冷一辈子的。 孙氏昨天来送羹汤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地问出了口:“老爷,二公子和三公子是不是……对大小姐太好了?”他当时没有回答。此刻站在窗前望着月洞门的方向,那几只新移来的栀子花盆已经打了苞,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白。他想起苏州老宅窗台上那只插栀子花的青瓷小瓶,从什么时候起,沉意院里的花都是两个弟弟亲手种的了。 暮色渐浓,庭中石灯被仆人点亮,橘黄的光晕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圈出一小块暖意。管家敲了敲门进来请他去前厅用膳。沉徵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大小姐今晚用膳了没有?”管家回道:“大小姐说胃口不好,让厨房送了一碗粥去房里。” 他正要说什么,管家又补了一句:“二公子已经让人送了,还配了几碟小菜,都是大小姐爱吃的。”沉徵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书房,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摆不定。从沉意院子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压得低低的,辨不清内容,但依稀能听出是少女清冷的嗓音,和少年温和的回应。 他没有走过去,只远远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前厅走去。脚步沉沉压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地隐入夜色里。 —— 肥章奉上 我理解的骨科姐弟be like 哎呀修文的时候有种这样也很好的感觉 但是后面的邪恶基调已经定下了 希望宝宝们看到后面不要觉得割裂 虚实 卯时刚过,沉意便醒了。 她在一个极淡极淡的梦的尾梢上自己睁开了眼,就像一片叶子从水底缓缓浮到水面,碰到空气的那一刹那,便醒了。梦里有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是苏州,是江南连绵的雨,是老宅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和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蹲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也散不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是青萝新换的素绢,带着晾晒过的日头气息,干净而空旷。沉意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两个小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可越赶,那影子反而越清晰。一个穿着鸦青色的小褂,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总是往前半步又缩回去。是沉怀瑜和沉怀瑾。是七八岁的他们。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小,粉雕玉琢的两个小人,站在她面前还没有她肩膀高。她却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端着那副长姐的架子,端得稳稳的,疏离的,不可亲近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其实是觉得他们可爱的。穿着小褂子,奶声奶气地喊她“长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学堂得来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偏不笑。越是看出他们眼里的亲赖,她越冷淡,越疏远。若是沉怀瑜小心翼翼地替她端来一盏茶,她就偏要在那茶上挑毛病。太烫了,太浓了,茶盏放偏了。若是沉怀瑾兴冲冲地拿着新背的课文来给她听,她就偏要在他背得最得意的时候打断他,说此处你错了。然后她就会看见那两个小团子委委屈屈地低下头,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像两只被踢翻了食盆还摇摇晃晃凑过来蹭人脚踝的小狗。可她面上从来不显,只转过身去继续翻书。恶劣,太恶劣了。那时候她仗着自己是长姐,以为自己比他们大许多,将那股子大小姐脾气全数施展在逗弄他们上。 可现在呢。沉意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现在那两个小团子都长大了,长得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线条锋利了,在外人面前冷着脸不说话时周身都是压迫感。他们不再委委屈屈地红着眼眶,不再奶声奶气地喊她“长姐”然后笨拙地说错话。他们端着药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他们的眼睛。小团子变成了少年郎,脸皮也厚了,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挨了一记冷淡就缩回去。她越是拧眉瞪眼,他们越是一副温吞吞的好脾气模样,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使不出。 若是他们还是小小的就好了。 沉意睁开眼,这个念头从昨晚的梦里一直蔓延到此刻,缠绕不散。若是他们还是小小的,她大概不会再那样冷淡了。也许会忍不住把那个总偷偷往她桌上放栀子花的小怀瑾拉到身边,往他嘴里塞一颗糖渍梅子,看他的小脸酸得皱成一团然后坏笑。也许会忍不住把那个半夜蹲在院墙根下睡着了的小怀瑜领进屋里,拿帕子擦掉他头发上的露水,再恶狠狠地把他塞进被窝里。可是她没有。那时候她没有做这些事,只是冷着脸看着他们,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副疏淡的面具后面。 现在想亲亲他们的小脸蛋,也晚了。现在想抱抱那两个小团子,也晚了。他们已经长成了少年郎,总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再说,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她就算想亲近,也不知从何处下手。沉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闷声唤了一句:“青萝。” 青萝连忙从外间进来:“姑娘醒了?今儿倒早,才卯时刚过呢。” 沉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蓬蓬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备水洗漱吧。” 青萝服侍她起床洗漱,又替她梳头更衣。今日沉意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长衫,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色云纹,腰间束一条青玉色的宫绦。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不够,又从妆奁里翻出一对珍珠耳坠,慢慢戴上了。青萝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诧异。姑娘今日似乎心情有些不同寻常。她平日里从不在穿戴上下功夫,今日却连耳坠都特地挑了配衣裳,实在少见。 沉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那双杏眼依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伸手拨了一下耳坠,珍珠轻轻晃荡,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在她下颌边投下一小片柔润的光晕。若是还小就好了。她又想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推开了房门。晨光倾泻而入,风裹着栀子花香,已经不凉了。 她刚走到廊下,还没来得及在竹榻上落座,就听见月洞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步伐沉稳,不快不慢,落地时脚跟先着地,不带丝毫犹豫。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沉怀瑜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直裰,袖口收得窄窄的,越发显得身形修长挺拔。手里照例端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是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的药汁还冒着薄薄的热气。他看见沉意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从容走过来,在阶下站定,微微仰头看着她。 “长姐晨安。今日的药趁热喝最好。” 沉意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在外面已经小有名气的少年郎,此刻正仰着头望着她,双手稳稳地托着那只药碗,姿态恭谨而温和。她心里那股从昨夜梦里带出来的闷闷的酸胀感又漫了上来。若是他还是小小的就好了,那个被她冷落了会眼眶微红、却还是规规矩矩说“打扰长姐了”的小团子。可他已经不是了。她也不是那个能理所当然欺负小团子的恶劣姐姐了。 “你又来了。”沉意开口,语气不善,“太医说一日两服,你倒好,一日跑三趟。翰林院没事做?” 沉怀瑜面不改色,将托盘往前递了递:“就要去了。长姐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又来了。这副温吞吞的油盐不进的好脾气模样,让她想发脾气都找不到着手处。沉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栏杆上一靠,抱起手臂,下巴微微扬起:“你让我喝我就喝?你是我什么人?” 这话说得已经不只是大小姐脾气了,简直是有些蛮不讲理。沉怀瑜大概也没料到今日长姐的火气格外大,稍稍静了一息,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语气:“长姐喝了药,身子好了,想怎么发作我便怎么发作。” 真真黏牙的紧。她想骂他多管闲事,可他站在阶下仰头望着她,藏蓝衣袍,浓眉深目,沉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山石,随她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她忽然不想发脾气了。 “沉怀瑜。”她忽然开口,还是那副命令式的语调,“你上来。” 沉怀瑜依言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沾染的淡淡墨香,近到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对他招了招手,就是那种唤小狗的手势。 “低头。” 沉怀瑜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欠身,将姿态放低,将脸凑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沉意抬起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脸颊。用了七八分力,捏住了往外扯,愤愤的,带着不知对谁的怨气。 沉怀瑜僵住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呼吸滞了一息。好在院里没有旁人,没有谁看见。她是在捏他的脸。她的手指有些凉,力道不轻不重,捏得他脸颊发酸。他没有躲,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 “长姐。”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却依然温和,“药还是要喝的。” 沉意的手停在他脸颊上,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里那股闷了好几个时辰的郁结上。她愤愤地松开手,他的脸颊上留下一小片微红的指痕,在他素日冷峻的面容上显得有些滑稽。可他浑然不觉似的,只是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目光平平稳稳地落在她脸上,神态温和得近乎纵容。 阿姊。他在心里想。她这样,像极了一只小猫。不知道在哪里受了气,又不知该对谁发,便逮住最近的人一通乱抓乱挠。可她抓完挠完又不会跑,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会生气,不会躲。有时候他分不清那是一种信赖还是一种任性。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只想让她把药喝了。病还没好透就站在风口,发起脾气来比谁都凶,可风一吹就咳,咳起来听着像一只窝在角落小声呛气的小猫,怎么叫人放心得下。长姐大约永远不会知道,方才她伸手捏他脸时,他心里一刻不停转着的念头是:她的手有些凉,傍晚得让青萝给她加一件薄褙子。 “给你。”沉意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皱眉,却忍着没有立刻去拿梅子。她把空碗往托盘上重重一放,抬眼瞪他,“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好。”沉怀瑜端起托盘后退两步,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停,行了个礼,“长姐好好歇息。” 他转身往月洞门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沉意靠在廊下的栏杆上,望着藏蓝色的衣角在月洞门外一闪便不见了,忽然开口唤道:“青萝。” “诶!”青萝从屋里探出头来。 “把那碟盐渍梅子拿过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气鼓鼓的余韵,“苦死我了。” 青萝连忙将梅子端过来,沉意拈了一颗塞进嘴里,咸酸味缓缓漫开,压过了舌尖的苦。她靠在栏杆上望着庭中那几盆栀子花,已经开了三四朵,莹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是沉怀瑜让人移来的。这院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花是他移的,药是他端的,连她盐渍梅子的碟子也是他提醒厨房备的。她这个长姐做得可真有意思,被两个弟弟当成了什么,一盆需要好生看照的娇花吗。沉意含着梅子,仰头望着头顶那树被晨光照得透亮的槐叶,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捏他脸那一把,还是捏得太轻了。 —— 下一次他们弟弟出场 就不是以这种形式了 剧情已正式结束 下面是大脑出走只余黄色废料的作者写出来的东西 章台柳 沉意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太医开的方子服了六日,嗓子不哑了,夜里也不咳了,只是人还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青萝说这是闷出来的病,成日关在宅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好人也闷坏了。沉意难得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觉得闷。苏州老宅虽不大,但出门便是河,推窗便是桥,她可以沿着石板小巷一直走到城隍庙前的市集,买一串糖渍山楂,再慢悠悠地走回来。京城呢,来这些日子除了春风楼那回便没出过门。不是不想出门,只是不知该去哪里。 这一日午后,沉徵与两位公子都不在府中,沉徵去翰林院当值,沉怀瑜去了国子监,沉怀瑾则被吏部一位郎中请去吃茶。沉意在廊下翻了几页书,又望着庭中那几株栀子花发了一阵呆,忽然站起身来。 “青萝,咱们出去走走。” 青萝正在廊下打络子,闻言抬头,又惊又喜:“姑娘想出门了?去哪里?” 沉意想了想:“来时在马车上看见一条河,河边有许多柳树。就走那条路,走到哪算哪。” 青萝连忙去备车,又问要不要带些点心茶水。沉意说不必,只带些碎银子便好。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藕荷色的短衫配月白的百褶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烟色纱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枝素银簪,耳朵上戴的还是那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对着铜镜照了照,又从妆奁里取了一顶薄纱帷帽。京城的规矩不比苏州,未出阁的姑娘出门戴帷帽是常例,她虽觉得累赘,但想着少惹些不必要的目光,便还是戴上了。 马车从侧门出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一段,然后在河岸边停下。沉意下了车,让车夫在原地等着,自己带着青萝沿河慢慢走。河是人工开凿的,两岸砌着整齐的青石,岸边柳树成行,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沉意沿着河边走了一阵,又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上都是些卖小玩意儿和吃食的铺子,比朱雀大街冷清许多,却多了几分烟火气。她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一下,看那老匠人拿铜勺舀了糖稀在大理石板上画了一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倒是比苏州的精细些。”她难得夸了一句。 又往前走了一段,街渐渐窄了。两边的铺子换成了些茶坊酒肆,门口的招牌写得花团锦簇,有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嗑瓜子,看见沉意走过,懒洋洋地打量她一眼,又移开目光。青萝跟在后头越走越不对劲,扯了扯沉意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地方是不是有点不对……” 沉意也察觉到了。她虽然不常出门,却不是不懂世故。这条街的气氛与方才那条截然不同,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与酒气,路过的男子多看她两眼,那目光也迥异于方才糖画摊前的老妪和善的眼神,带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路返回。”她低声说,转身便走。 可已经走了一段路,来时拐了几个弯,回头再看,竟有些分不清来路了。这条巷子往前走,岔路不止一条,她刚才心不在焉地走,根本没记路。 沉意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左右看了看,每条巷子都差不多,窄窄的,两边都是些挂着红灯笼的楼阁,门楣上写着“兰香苑”“醉月楼”“倚红阁”之类的名字。帷帽下的脸终于变了颜色。她转身想走另一条路,可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暗红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生得倒是好看,眉目舒展,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事发生。他身形颀长,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散漫与玩世不恭。 他身上有酒气,不浓,却也不淡,大约是刚从哪家楼子里出来的。看见沉意转身时帷帽下露出的半截下巴和那对珍珠耳坠映着的一小片柔光,先是微微眯了眯眼,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不轻浮也不张狂,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慵懒,像一只吃饱喝足在春日午后晒太阳的狐狸。 “这是哪家的姑娘,走到这儿来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的沙哑和漫不经心的尾音,“是来找人的?” 沉意帷帽下的脸绷得紧紧的,这嗓音分明是轻佻的,可语气很是熟稔。她没有理他,转身就要走。 “别走那条。那边拐过去是死胡同,”他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住着几位不好惹的人物,姑娘家进去了不好看。走左边那条,出去是大街。” 沉意脚步顿了顿。她判断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可她更不想再往错的方向走。 “你是何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温度,“让开。” 那男子似乎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他没有让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可以隔着薄薄的纱帷看见她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子里带着与这条街格格不入的疏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笑意收了半分。 “你不是这条街的人,”他歪了歪头,语气变得饶有兴味起来,“你是走错了吧——哪家的小姐,误入了章台柳。” 沉意没有应声,只是隔着帷帽与他对峙。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确实慌了,却更清楚在这种地方绝不能示弱。那男子看着她的姿态,眼中那抹笑意越来越明显。他向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在下唐突了。给姑娘赔个不是——巷口左拐,直走一炷香的工夫便到大街。这一带路杂,若不嫌弃,在下送姑娘过去,免得再走岔了。” “不必。”沉意冷声道,回头看了一眼青萝——青萝已经不见了。 沉意的瞳孔猛地一缩。“青萝?”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转身看向身后的巷子。 巷子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青萝明明刚才还扯着她的袖子说这里不对劲,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同你一道来的那个小丫头?”男子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方才你们在我身后进来时她便被个卖花的老妪绊住了,手里还捧着一盆不知什么东西,大约是那老妪硬塞给她的。看着你走的,叫了好几声‘姑娘’——你没听见?” 他没等沉意接话,又道:“不过不打紧,从这儿拐出去只有一条路,她在原地等不到你,自然会找过来。你先出了这条巷子,比什么都要紧。” 沉意站在巷口,不知该不该信他。可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青萝不见了,她一个人站在章台柳的巷子里,面前是个刚从酒局上出来的陌生男子,而身后的巷子一条比一条深,红灯笼一盏比一盏暧昧。她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朝左方巷口走去。男子很自然地落后半步跟在后面,不近不远。 走出一段路,沉意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姑娘胆子倒大,”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孤身带着个小丫鬟就往章台柳里走,若不是碰见我,再往里走一会儿,怕是要被人当成哪家楼子里新来的清倌。” 沉意的脚步猛地一滞。她转过身来,隔着一层薄纱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是她惯用的,疏淡、清寒、没有温度。她平日里用这种眼神看人,连沉怀瑜都会自觉后退半步,可这个人没有。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很奇异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沉意不曾见过,不是畏惧不是退避不是讨好也不是不满,只是看着她,饶有兴趣的,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她站在满地狼藉的落花与胭脂水粉的暗香里,帷帽白纱遮面,藕荷短衫,月白长裙,纤细单薄得像一只误入泥潭的鹤。 “这样看我,更像了。”他忽然说。 “什么?”沉意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男子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越过了一直落着的那半步距离。沉意下意识后退,背后却已经抵到了青砖墙面。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他靠得不够近,没有碰到她,只是单手撑在她头顶上方那片斑驳的青砖上,略微倾身低头,呼吸中的酒气混着苏合香的清冽,拂动她帷帽上垂下的白纱。 “我说——姑娘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倒比那些倚门卖笑的更勾人。”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同她说一个秘密,“你是哪家楼子的清倌?怎么从前没见过你。若是有主,告诉我是谁,我去赎。” 沉意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活了十六年,何曾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在苏州时她是知府千金,身边围着的是丫鬟婆子,往来的是官宦女眷,谁敢对她多说半句轻浮话。来了京城,她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嫡女,虽比不得那些公侯府邸的贵女,也是清流门第,哪有人敢这样,敢这样把她堵在墙上说这种混账话。她想推开他,想一个耳光扇过去,想冷下声来把他喝退。可她的手抬不起来,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因为帷帽上的白纱正被他的呼吸一拂一拂地扑在她脸颊上,那股苏合香和酒气让她浑身僵硬,脑海在嗡嗡地响。 男子低头看着她,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抿得紧紧的嘴唇。 “怎的不说话,”他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端详着她,笑意越发深了,“该不会是被我吓着了吧。瞧着是个冷美人,原来这般不经逗。”他顿了顿,用一种慢悠悠的欣赏口吻补了一句,“不过你方才瞪我那一眼——很好,很有味道。再来一次?” 沉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硬的,隔着白纱一字一顿:“你、认、错、人、了。” —— 开始崩坏!此男就是有点轻浮役,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种,对意素一见钟情)误以为清倌,他饮了酒加上意各种实在和他心意,又久在烟花之地流连,语言狎弄 至于他的作用。。后面见分晓 弟弟 “认错?”那男子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她帷帽边缘垂下的白纱。那纱极薄,被他指尖一带便飘起来,露出她小半张脸。尖尖的下巴,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因惊惧与恼怒而微微泛红的杏眼。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四年,每一家的粉头都叫得出名字。你不是这条街的,哪家楼子里新到的清倌?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是还没开过苞?”他收回挑纱的手指,凑近了些又仔细端详。随即笑了笑。那笑意慵懒散漫,一双风流眼里被酒气熏得波光粼粼的。 “我倒有些羡慕那家妈妈了,从哪里觅来你这样的。”他低声说,语气里带上一种奇特的温柔,“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身段……这位妹妹,你知不知道自己生得很是磨人。明明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偏偏比那些挨上来挽胳膊的还要让人——心神不宁。”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沉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从小读的是诗经,来往的是闺秀贵女,便是市井粗话都很少听到,何况是这样带着酒气与暧昧的狎昵。她想退,背后是墙。想走,面前是他。唯一的丫鬟被卖花老妪绊在了巷尾,四周是红灯笼、脂粉香,还有一个把她当成清倌的醉酒男子。 “让开。”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命端着冷漠的架子。 他没有让。他的目光从她的下颌往下滑,她系在腰间的青玉色宫绦贴着纤细的腰线垂落,末端那枚青玉环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他伸手用指尖捏住那块青玉环,在指腹间捻了一捻,又松开。 “腰也细,”他懒懒抬眼,像是自言自语,,“偏偏还生了一张这样冷的脸,你这不是要人命么。” 沉意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她一把扯回自己的宫绦,玉石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她快要绷断的理智。 “你再不走,我便喊人了。”她冷声道。 男子似乎更高兴了,懒洋洋靠在墙上,眉梢眼角都带着醉意与兴致:“喊人?这巷子里的人见了我,只会给我让路,不会替你挡路。”他顿了顿,又道,“再喊了什么不该喊的人来,瞧见你这样,怕是真的要把你当成哪家逃出来的小娘子,到时候你说得清楚?不如跟我走,我方才说了,若你有主,告诉我是谁,我去赎你。若你没有主——” 他忽然倾身,隔着帷帽凑近她耳侧。 “若你没有主,今日便跟我走。” 那嗓音低沉暗哑,干净而慵懒,苏合香与酒气混在一起,拂过她耳畔垂下的碎发。沉意浑身一颤,手指狠狠掐进掌心。他看见了那细微的颤抖,笑了一声退了回去,重新靠回墙上,仿佛刚才失了分寸的是她不是他。 “这样不经逗,”他歪着头看她,“我真好奇你究竟是哪家教出来的。寻常人家的姑娘走到这儿早吓哭了,偏你这样冷着一张脸瞪我,跟只被踩了尾巴却不肯叫一声的小猫似的。你说你这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住。” 沉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不该走到这条巷子里来。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帷帽边缘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莹白纤长,骨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着淡粉,像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杏花苞。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震出来,含着酒意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哑。 “手也生得这样好看。”“又白又细,指甲透亮透亮的。姑娘这手若是握在别处,怕是要出人命。” 沉意猛地将手从帷帽上撤了下来,攥成拳头藏在袖中。她听懂了,本能地感知到了那句话里黏腻的暗示,脑子里嗡嗡作响,白纱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想骂他下流,可这两个字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哽住。她从未骂过这种话,说出来反倒像是在跟他调情。她只能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几个字来:“你放肆——” “放肆?”那男子歪了歪头,眉梢眼角全是醉意与笑意,仿佛她说了一句极可爱的傻话,“妹妹,这条街上的男人个个比我放肆。我不过是嘴上说了几句,手都没碰你一下。”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皓腕上缓缓上移,掠过她紧绷的肩线、纤长的颈子,最后停在那层被呼吸拂得微微起伏的白纱上。 “不过话说回来,”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不碰你,倒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微微眯起眼,风流眼里波光流转,漾着几分坦荡的无奈,“姑娘,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靠在墙上,攥着袖子,隔着纱瞪人。你越这样,我越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沉意拼命往墙上贴,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纱衫抵住冰冷的青砖,丝丝凉意透进来,却压不住从心底往上窜的羞愤与恐惧。隔着白纱看见那双眼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灼人,醉意与水光交织在一起,毫无遮掩地、坦荡荡地望着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领口规矩地交迭,腰带系得紧紧的,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今天穿得素净,连脂粉都没有多施,他凭什么说她轻浮。 “你——”她卯足了浑身的冷意,试图用最疏寒的语气震慑他,“你胡说八道。我衣领整齐,腰带规整,哪里有半分 哪里有半分你说的那种样子。” 她本来想说“哪里有半分轻浮”,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此时此刻,她恨透了自己往日只看些文雅的闲书。当她想用言辞将这个男人的目光从她身上剜掉时,她竟连一个对应的词都说不出来。 “衣领整齐?腰带规整?”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比方才的轻佻更让人心头发毛,“妹妹,你还不明白吗。你这样才是真勾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没有越界,也只是缩短了两人之间已经所剩无几的距离。他单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墙面,略微倾身低头,目光从高处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参差的暗影里。 “你没穿红衣绿裙,没戴满头珠翠,脸上连胭脂都没怎么搽。就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头发,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挂在耳朵上。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里带着些微醺的沙哑,像是快要睡着,又像是处在某种兴奋的边缘,“我在想,若是把你那根素银簪子抽了,让你散着头发跪坐在榻上,就这对小珍珠还在耳垂上晃——那该是什么光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这个男人用那双含着醉意的风流眼端详着她耳垂上那对珍珠,如同在端详一件可以随意赏玩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告诉她他想看她散着头发跪坐在榻上。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是谁,凭什么这样看她,凭什么这样对她说话。沉徵之女、苏州知府嫡千金、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掌上明珠,被一个喝醉酒的浪荡子在巷子里堵着说这些下流话。 “你敢碰我一下,”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发抖了,低而寒,“我弟弟会杀了你。”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起来,倒像是真心实意被她逗乐了,“弟弟?你还有弟弟?”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沉意,“那你喊他来,我倒想瞧瞧,什么样的弟弟让姐姐一个人走错了巷子。” —— 想要评论>︿< 弟弟2 沉意没有被他的退让安抚到。恰恰相反,他退后半步的姿态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猫按在爪下的鼠,猫松了松爪子,不是放她走,而是换个姿势继续打量。她直起腰背,扶正帷帽,侧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她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方才说弟弟。” 她脚步一僵。 “我倒想问问——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弟弟,让姐姐提起时有这么足的底气,说他会杀人?”他的嗓音不紧不慢,从她身后懒洋洋地传过来,像一条缠在脚踝上的丝带,“我见过的人家多了。哪个正经弟弟会让姐姐养成这副性子。冷着脸走错了巷子,被陌生男人堵在墙上,明明怕得手指尖都在发白,却不肯喊一声、不肯求一句、连眼泪都不掉一滴。”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在家里,被伺候惯了。你那弟弟是不是根本舍不得你受一丁点委屈,把你从头到脚都捧在手心里,替你挡风挡雨挡外头的闲人。把你养成了这副模样,娇气得不像话,防备心又低得可怜,一个人傻乎乎地走到这种地方来,还以为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正人君子?” 明明他早就让开了路,明明巷口就在不远,明明她只要转身走几步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她不跑。因为她气到极点了,她咽不下这口气。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无奈。 “你啊。”他轻轻叹了口气,叹气声里裹着醉意,“你怎么连骂人都不会。” 沉意一愣。 “方才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你只骂了一句胡说八道,连轻浮、下流、无耻都不会。” “你是怎么被养大的。南方的闺秀都这样养吗,还是就你家里这样,把你养成了一朵干干净净的白玉兰,连脏字都没听过。然后放到外面来,让我这种人撞见。” 沉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反驳,可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的确没学过骂人话,没有人教过她面对一个喝醉酒的风流公子时要说什么才能把他喝退。 男子靠回墙上,仰头望了望檐角那一方狭长的天空。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被点亮,昏红的光晕落在他肩头,将他那张俊朗的脸半明半暗地分割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沉意以为这场无妄之灾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你那弟弟”他垂下眼来,目光从睫毛下方懒懒地落在她脸上,嘴角勾着,可那笑意与方才所有的笑都不同。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裂缝里渗了出来。“你那弟弟,整日看着你,是什么光景。” 沉意浑身一冷。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是个男人。”他的声音越发低了,偏偏字字分明地送到她耳朵里,“你觉得他整日看着你,心里在转什么念头?他给你端茶送水遮风挡雨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就没想过他图什么。”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不闪不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荡看着她。 “怕是同我一样,夜夜惦记着你的模样,你的腰身,你瞪人时那双眼睛,你转身时宫绦上那枚青玉环晃啊晃。怕是他也想抽了你那根素银簪子,看乌发散在肩上。也想听这个冷若冰霜的姐姐发急生气,眼眶红红地瞪着他,却又舍不得真打他。” “住口。” “怕是他也想听你撒娇。想看你撒娇的样子,想得骨头疼。想哄着你,又舍不得你委屈。想抱你,十次伸手十次收回,因为不敢。可又不敢得发了狂,每一寸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只是藏得比我好。”他看着她,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诚恳的酸涩,“你方才瞪我时,我想,若我是你那弟弟,我也不舍得把你让给旁人,让给谁都不放心。留在府里,留在眼皮底下,给你换茶端药,听你拧眉说一声‘知道了’,便是一辈子了。” 沉意的手攥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浑身发抖,从头顶到脚尖,从声音到呼吸,都像是被封在了一层薄冰里,一动就会碎裂。 “住口。” 沉意的声音是已经近乎崩溃边缘的尖锐。她狠狠扯下帷帽。她不要这层纱了,不要隔着纱跟他对视,像一个缩在帘子后面的胆小鬼。白纱落下,露出她整张脸:清凌凌的一双杏眼此刻红得像被胭脂洇过,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颌尖尖的。 “你再敢说我弟弟一个字——” 男子靠在墙上,醉眼迷蒙地望着她扯下帷帽后露出的整张脸,忽然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轻佻与戏谑褪去了大半。原来她长这样。不是绝色,但那双眼睛,那双含着泪、含着怒、含着将碎未碎的的眼睛,让人想把她弄哭,又想把她哄好。两种念头几乎同时升起来,搅在一起。 “好,不说你弟弟。”他终于开口,语气放软了几分,“那说说你。” 沉意没有反应过来。 “你落在椅子上的腰带,用过的小银匙,翻了一半扣在案上的书。你觉得这些是死物,可在某些人眼里,那上面沾着你的痕迹,指腹擦过去,等同于碰到了你。” 沉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想起沉怀瑾每次端茶来时,总要在她喝过之后才肯走。沉怀瑜替她整理书架时,每一本书都要用手指轻轻拂过书脊。这些她从不曾在意的细节,此刻被一个陌生人用这样黏腻暧昧的语气重新讲述,忽然都变了味道。 “他当然不敢碰你。”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对微微晃动的小珍珠上,语气松散而温柔,“不敢摸你的脸,不敢碰你的头发,不敢在你歪在竹榻上睡着时伸出手,试试你的呼吸打在掌心里是什么温度。” 他看见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他总要从你身上拿些什么。一根掉在枕席上的头发,收在书页里。一块你用旧了不要的帕子,迭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你每年换下来的旧簪子、旧耳坠,他全替你收着。夜深人静拿出来看一看,想你今天跟他说了几句话、瞪了他几眼。那一眼若是多停了一息,他便觉得今日赚到了。若是你心情好,对着他弯了一下嘴唇,他今晚怕是睡不着觉。” 沉意猛地别过脸去,脖颈绷成一条僵硬而优美的弧线,像一只引颈欲飞的鹤硬生生被按住了翅膀。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男子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发丝凌乱地贴在鬓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快意与怜惜交织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他其实看得出来她快撑不住了,那双杏眼里的水光越来越浓,睫毛每眨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他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她又没有真的推开他,没有喊人,没有跑。她只是靠在那里,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把所有羞耻与愤怒都吞进肚子里,瞪着他。 又是这种沉默的、倔强的、不肯求饶的姿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裹着酒意与某种烧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暗火。 “他替你吹过眼睛里的沙子吗。你们在院子里说话,风忽然起,你低头揉眼睛,他会说——阿姊,别揉,让我看看。手指小心掰开你的下眼睑,凑近去吹。那股风从他嘴唇里出来,拂在你的眼珠上,冰凉冰凉的。你下意识闭上另一只眼,睫毛扫在他指尖上,软软的,痒痒的。他吹完那一口气,低头看见你半阖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细的水珠。他得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亲上去。” —— 总觉得转折这边写的不好 加上有点数据焦虑 就停更了几天 弟弟3 沉意猛地别过脸去。男子看着她这副模样,明明已经羞愤欲死,却还是不肯跑,不肯喊,不肯掉眼泪,心里那股奇异的快意与怜惜交织的情绪越发浓烈,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想放过她,还是想彻底把她弄碎。 “你知道你的好弟弟”他笑吟吟地开口,那双风流眼弯成一对懒洋洋的月牙,声音却越来越低,“梦里你会是什么样吗。” “穿什么衣裳?那日熏了什么香?还是,什么都没穿,只套了一件他的旧衫子。”他歪着头,目光轻轻巧巧地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上,“那衫子是鸦青色的,太大了,领口从你一边肩上滑下来,锁骨露了大半。鸦青色衬白皮肤,白得晃眼。料子是粗布的,边沿磨得毛糙,擦在你锁骨上痒痒的。你睡得不踏实,时不常伸手去挠,挠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那红印在锁骨窝里,小小一点,像是被谁吮过,可他没有吮。他舍不得。” 沉意的手指将帷帽边缘攥得咯吱作响。 “然后呢,你知道他在梦里唤你什么吗。”他微微偏头,风流的眼笑吟吟望着她,那笑意坦坦荡荡,,“他不喊你长姐。他喊你阿姊。一个字一个字贴在耳朵根子上喊,每个字都裹着那不知憋了几个昼夜的热气。梦里你多半是在赌气。你爱对他赌气,拧着眉,鼓着腮帮子,嫌他靠得太近了——阿姊,好阿姊,我再近一点就好了。” 沉意猛地转回头来,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闭嘴——” 男子看着她红透了却还在瞪他的那双杏眼。“他梦里你当然会撒娇,”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温柔缱绻起来,仿佛在描述一幅亲眼所见的画面,“白日里冷着一张脸,梦里却窝在他怀里蹭他的下巴。说冷,说哪里都不舒服,要他揉揉。他一边低眉顺目地替你揉着肩,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姐姐这样难受,他居然——”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吐出后面几个字,“他居然该硬的地方一点没软。” 沉意浑身一震,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磕在青砖墙上。 “偏偏你全无察觉。揉完肩膀还要抬脚踢他一下,嫌他捏重了。那脚趾白嫩嫩的从他膝上滑过去。你不知道,你使小性子的时候最不像个姐姐。你撒娇的时候谁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他只是替你揉揉肩膀罢了,已经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了。可你翻过身去继续睡,留他一个人在床边,对着你后颈那一截软软的发尾,那个弯弯的小弧度,刚好够他的嘴唇碰上。他凑近了你后颈上细细的绒毛,你睡梦中觉得痒,哼了一声,他连忙退了回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整夜的拳。” 他望着白纱后她那双已经快要溢出泪来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说,他梦里你是什么情态。应当是很会发骚的吧。” 沉意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何曾听过这样粗鄙直白的艳词,可他的语调太温柔了,让那个字乍然劈进她耳中的时候,她竟没有立刻理解它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浑身气血倒涌,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滚水又扔进冰窖。 “平日里越冷淡的人,”他慢悠悠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眼眶里那层越蓄越满的水光,“越想看她在梦里被人疼得浑身发颤,眼角红红的,嗓子哑哑的,嘴里含含糊糊喊出来的也不知道是骂还是求。你那好弟弟,他是不是疼你疼得不行,又不敢让你看出他那些心思。白日里端着温和恭谨的架子,夜里被子一掀——” 他往她面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含了笑,也含了酒意,低沉湿热地拂在她耳廓上。 “射了好几回。” —— 这人完全工具人 嗯 弟弟4 沉意的后背紧紧抵着青砖墙。那些从没听过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将她的五脏六腑搅得生疼。 “你方才说他会杀人。”他重新开口时嗓音愈发暗哑,酒意熏蒸过的气息隔着薄薄的白纱拂在她发烫的耳尖上,“杀谁?哪个男人多看你一眼,他便要在心里千刀万剐。可你自己呢,你在梦里被他怎么欺负,你知不知情?” 沉意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硬,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男子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偏要在这把火上浇一瓢油。他低下头,凑近她耳侧,那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平日里藏在发丝里的细软茸毛被他的呼吸拂得竖了起来。 “你那好弟弟。梦里可不像白日里那么规矩。白日里替你端茶送水,低眉顺眼,你说一句他应一句,连多看你一眼都怕被察觉。可到了夜里,被子一掀,他满脑子都是你。清晨给你梳头的模样,梳子从你发间滑下去,青丝像水一样流过梳齿。他不止一次想过,那些头发若是散在他枕上、缠在他指间,会是什么光景。光是想想,他就硬得不行。” “……”沉意的口腔里漫开一丝血腥气。她把下唇咬破了。 “梦里他胆子大得很。他哄着你。用什么哄?用你最爱吃的那家杏仁酥,用你多看了两眼的那支玉簪子,用他攒了不知多久的好听话。阿姊,好阿姊,就这一次,就帮我这一次。你看,我也不想这样,我太难受了。你舍得看我难受吗?你不是最疼我吗?你连我淋了雨都要骂一句,我跪在廊下你不也让人给我送伞。阿姊,你手借我一下,就一下。” “他拉着你的手,按在他那根东西上。”男子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大概不知道男人情动时是什么样。烫得吓人,硬邦邦的,青筋盘在上面,你隔着裤子都能摸到它在跳。你吓得要缩手,他不让。他握着你的手腕,拇指摩挲过你腕间那道浅细的青色血管,低低说,阿姊,你心跳怎么这么快。瞧,你也疼我。你疼我,才会让我这样握着手,才会明明可以甩开却不甩开。” 沉意闭上眼。她不想听,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钻。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可他说得太真了,好像能感觉出每一个动作,每一寸温度。 “他握着你的手,上下地动。起初是他带着你。手指交缠在他的欲念之上,黏黏腻腻的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手。他想让你轻一点、快一点、慢一点,全都说不出口,怕一开口就让你觉得他在支使你。所以他不说话,只是低低地喘,喘在你耳根子上,偶尔漏出一声阿姊。” “慢慢他就不止想要你的手了。”男子微微退开一点,用醉意朦胧的目光欣赏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崩溃。睫毛湿了,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破了皮的唇角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他想要你的腿。你那双腿,又细又直,裙摆遮着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夏天穿薄料子在廊下坐着,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连膝盖骨那一小圈微微突起的弧度都好看得让人咽唾沫。他哄你把腿并拢,夹住他。你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脸不看他,腿却没有松开。这就算是默许了。他觉得你大约也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心疼他的。” 沉意猛地摇头。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嗓音沙哑得几乎失声:“那是……那是你编的。” 男子笑了起来,笑吟吟地继续说下去:“他从你腿根之间抽送,进得又快又急。你腿根的肉比别处都娇嫩,没几下就红了一片。他低头看见那片红,心疼得要命。心疼,可是停不下来。嘴上说着阿姊疼不疼,是我不好,我轻一些,身子却压得更用力,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去。你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他就用手去寻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十指交扣按在枕头上。他看见你眼角有一滴快憋不住的泪,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他俯下身去舔掉。阿姊,甜的——怎么眼泪是甜的——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 沉意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出去。从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紧攥的指节上,温热又转瞬冰凉。 男子望着那颗泪痕,心里有一瞬间的抽紧。但他没有停下。他停不下来了。他已经被酒精和自己的话语架在了一个无法后退的位置上,那股欲念烧得他浑身发疼,裤裆里硬邦邦地顶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替自己纾解又像是在给自己上刑。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低沉到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他把你弄得不成样子。小衣被他扯到锁骨以上堆在那里,露出底下雪白雪白的一对奶子,不大,一小捧,恰好够他掌心合拢时包住。他的手指陷进那软肉里,虎口推着下缘往上挤,乳尖朝他翘起来,像一颗剥了皮的荔枝。”他顿了顿,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低头含住,舌尖兜着乳尖打转,含含糊糊地唤阿姊。你那奶头叫他吮得又红又肿,水光淋淋的,半寸不到的小东西硬了,翘起来蹭在他鼻尖上。他忍不住用牙轻轻咬了一下,你疼得一颤,骂他,他就更硬了。” 沉意浑身抖得厉害,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点破碎的气音。 “他射在你脸上。”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不是故意的。他本来想抽出来,想弄在外面,可你没有躲,他的手按在你腿根上,震了一下,又一下,全都弄在了你脸上。你的眉毛、睫毛、被你咬得发红的嘴唇全沾上了他的东西。他慌得不行,拿袖子替你擦,越擦越花,越擦越黏。你闭着眼,一动不动地任他擦,擦到一半,忽然睁开眼,隔着指缝看了他一眼。” 他停下来,望着沉意的脸。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泪痕交错,上唇咬着下唇,下巴尖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你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忽然没有了轻佻与戏谑,只剩下一种奇特的、近乎忧伤的温柔,“他在梦里没有来得及仔细品味,可他醒来之后想了整整一天。后来他想明白了。那一眼,是你在等他哄你。” —— 嘿 本文弟弟的肉就以这种形式存在 新兴式肉 骚穴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红的光晕落在青砖墙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远处隐约传来歌妓调弦的琵琶声,断断续续的。 而这一头,无人经过。 男子的目光从她泪痕交错的脸上缓缓往下移。藕荷短衫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微微歪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白得刺目,纤细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洼阴影,像一只小小的、盛满了秘密的玉盏。 “你那小穴呢。你那好弟弟难道能放过。”他的声音忽然咬得极轻,轻佻的咬字像是在舌尖上掂过才吐出来,带着醉意与某种恨恨的、说不清是对谁的不甘。他偏过头,风流眼里蒙着一层薄翳,他咬着腮肉,牙尖陷进柔软的颊黏膜里,显出几分阴颓和轻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从牙缝里又吐出两个字:“骚穴。” 沉意整个人像被这两个字抽了一鞭子。她猛地往后缩,可身后是墙,她退无可退,肩胛骨重重撞在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你——” “不是吗。”他不退反笑,那笑意阴颓颓地挂在嘴角,忽然撕掉了最后一层耐心,“你以为就只是摸摸你的头发、亲亲你的后颈、把脸埋在你腿根上蹭一蹭?他梦里怕是把你全身都摸了遍。从上往下,从外往里,摸到你那最不能碰的地方。” “你闭嘴——你闭嘴——” “弟弟伸手碰你,你就忍不住在手上扭了吧。”他低头看着她,醉意朦胧的眼底烧着一簇暗火,“扭得他手指陷进去,两边肥嫩嫩的肉夹着他的指节不放。他抽都抽不出来,也不想抽。他把脸埋在你肩窝里低声笑,阿姊,你的身子怎么这样诚实,白日里冷着脸不理我,晚上一碰就软成一滩水。” “我没——” “你没什么?你没让他碰?还是你没在他手上扭?”他咬着腮肉,那笑意越发阴颓,越发轻慢,“他摸到上头那颗小东西,红豆大小,轻轻揉一揉,你便咬着被子角闷声哼哼。你把被子咬湿了一大片,像猫叫春,一下一下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恨不得把一整根都塞进去。可是还不行。” 他停下来,用拇指的指腹抹了一下自己嘴角。他额角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了,喉结滚了又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给自己上刑。可他忍不住。 “还不行。你还在扭,扭得他手指裹在热乎乎滑腻腻的水里。阿姊,你流了那么多水。他的手指每抽一下,就带出一片黏腻的水声,咕叽咕叽的,比琵琶还好听。你自己听不见,可他听得见,那声音让他从上到下都硬了个透。”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把手指退出来,换了自己的东西抵上去。龟头硬得发紫,青筋绕在上面突突地跳。他握着根部,用龟头轻轻蹭你那颗小东西。没进去,就只是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磨得你扭得更厉害了。你开始求他。阿姊的求饶从鼻子里哼出来,软得不像话,比什么春药都烈。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根弦,绷了十几年,啪地断了。” “他在想——他的阿姊这样冷清清的人,怎么下头生得这样不知羞。” “那小东西还会咬人。咬着指节不放,往里吸,软嫩得像一块被捂化了的桃花糕。他轻轻一勾,你就浑身抖,大腿根子在烛光下细细地发颤,你能咬被子,咬枕头,咬他的肩膀,就是不肯出声。他就又勾了一下。” 他停下来,用那双蒙着薄翳的风流眼去看她的反应。沉意已经快站不住了,后背顺着青砖墙一寸寸往下滑。她的手指抠在砖缝之间,指尖磨破了皮,细细的血痕嵌在灰白的砖泥里。可他还没停。 “那水止不住。”他说,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腻腻滑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虎口湿透了,指缝里黏糊糊的。两根手指捏着你那颗阴蒂,又揉又搓。你腰都挺起来了,小腹一抽一抽,被他捏着最要命的那一点软肉,想躲躲不开,想夹夹不紧。他低头去看你扭腰,薄薄的肚皮上一道细细的筋脉在跳。他就知道你快到了。” 沉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不给你。他在你快要攀上去的时候停了手。他从你腿间抽出手指,举到你面前,让你看。那两根手指黏糊糊的,全是你的东西,在烛火下亮晶晶地拉着丝。阿姊,你看,他说,方才还想抵赖,现在你看清楚了。你不是不喜欢我这样伺候你么?不是嫌我多事么?那你怎么流了我一手。” 他顿了顿,呼吸重了几分,喉结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滚动了一下,“他只进了一个头。你的穴口箍着他的顶端,那么紧,那么烫。他自己倒抽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你的肩窝里,哑着嗓子唤你。阿姊,别夹那么紧,我进不去。被你拿腿根夹着腰,脚踝一重一轻蹭着他后腰。你被他那东西抵着小穴,水把他的圆头淋得滑腻腻的。他慢慢整根往你穴里顶。你流着泪,水出得停不下来,全被他堵在里头,搅得噗嗤噗嗤响,你一声不出。是舒服的,所以不让他停。” 沉意终于站不住了,顺着墙往下滑,手指抠在青砖缝里,指尖磨出了血丝也浑然不觉。 男子低头看着她滑落下去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停嘴,只知道每说一个字,自己裤裆里那根东西就硬得更疼。他今天,恐怕是真的要死在这条巷子里了。死在这双杏眼的泪水和怒火里,死在自己这张太会说荤话的嘴上。 “你那小穴”他又开口了,咬着字,“他见了第一眼就想。原来阿姊下面是这样的。粉嫩嫩的,毛不多,干干净净的,跟她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外头冷得结冰,里头却热情得够呛,把他的东西往里吸,吸得死紧。朝你穴里抽送,每撞一下,你乳肉就颤一下,抖得像被雨打湿的栀子花瓣。他在梦里把你压着操。脸对脸,肉贴肉。奶尖蹭着他的胸膛,硬硬的小豆子画着八字。腿夹在他胯上,脚趾蜷起来。手攀在他背上,指甲抠他的肩胛骨,带出几道红痕。他低头看你,看他的阿姊被他操得发丝凌乱、眼神涣散,杏眼里浮着一层春潮似的薄翳。她明明嘴上骂他,身体却把他往下体按,穴里颤得不成个,绞着他箍着他,逼他交代。弟弟顶着你宫口射。那一泡灌得满满,多的全泼在穴口外,你还含着它们困觉。” 肥鲍 laмeiщц.còм 他半跪下来。 不是要碰她,只是沉意顺着墙滑落下去的样子太小了。蜷成一团,裙摆铺在青砖上沾了灰,藕荷短衫的袖口在发抖,整个人缩在墙根与他的影子之间,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幼猫。他半跪下来之后,视线便与她齐平了。巷子里的红灯笼在他背后晃,将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暖光里。他歪着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去,用指背轻轻接住了她下巴尖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泪珠落在他指节上,温热的,随即转凉。 “哭什么。”他开口,“又没真把你怎么着。”他把沾了泪的手指收回来,在自己衣襟上随意蹭了蹭,盘腿在她面前坐下了。 他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诡异。 “好一口肥鲍,是不是。”他的声音徐徐软软的,每个字在舌尖上掂过才慢慢地吐出来,跟方才那副阴颓轻慢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比方才更让人毛骨悚然,“你裙底下那口小穴,肉嘟嘟的,肥嫩嫩的,外头瞧着鼓鼓囊囊一小团,把亵裤顶起来一点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过没有?应该是偷偷看过的吧。趁屋里没人,把裙子撩起来,亵裤褪到膝盖,铜镜搁在地上,自己蹲上去看。看了一眼就脸红得不行,心跳得咚咚响,赶紧把镜子翻过去,然后又翻回来再看一眼。”他歪着头,那双风流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用夸赞的语气继续,“颜色好看,比脸上搽了胭脂还好看。粉嫩嫩的,又不是那种浅薄透亮的粉,是桃花瓣背面的那种粉,白里透红,红里透着水光。” “真是乖极了。”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你人这样冷,说句话都懒得抬眼,高兴了哼一声,不高兴了连哼都不哼。可它倒比你会做人。弟弟摸它的时候,它一定是乖乖巧巧地给他开门。两瓣逼肉分开的时候,还沾着亮晶晶的丝。它一点也不怕生,含着他那根坏东西不松口,又紧又软又滑。是不是,阿姊,是不是这样。”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她额前一缕被泪水粘在脸颊上的碎发。 “逼肉就这样吃着自己亲弟弟的鸡巴,也不嫌脏。”他咬了咬下唇,笑意更深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说一件顶可爱的事,“吸得那么紧,箍得那么深,越往里头越烫。弟弟抽出来一点,它追上去咬。咬得他那根滑腻腻的青筋在你穴壁上来回蹭,酥得他从尾骨一路麻到头顶心。他自己都被吓着了。他没想到自己的阿姊下面这样懂事。懂事得让人想使坏。顶深一点就算欺负她了,她会红着眼眶说疼吧。可那也不是疼,是胀。头一回有人这样对她,把那里头撑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缝。不习惯。不好意思。怕被弟弟听见水声。可水声就是不停。噗嗤噗嗤,一声一下,比墙角虫鸣还响。她把脸别过去埋在枕头里,弟弟偏偏不让,掐着她下巴把脸转过来。阿姊,看着我。把你疼得穴里一缩一缩地嗦他,嗦得精关失守,全浇在你的逼心,温烫温烫的,一股接一股,烫得你直抽气,痉挛着收紧。我的阿姊,淑娴又骚情,一张冷脸低低地喘,把穴里那一大泡男精全吸在自己身体里,一滴不舍得流出去。” ——记住网址不迷路мireп8.cōм 弟弟戏份还有一章 每次遇到节点就很手生 没有手感 不好控制 也会很烦躁 哎 精壶 男子盘腿坐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衣袍散乱,玉佩歪斜,眼角还带着酒意未褪的薄红。他就这么歪着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他用荤话欺负了半天的姑娘蜷在墙根,哭得睫毛一簇一簇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下巴尖上挂着水珠。他的目光从她湿透的睫毛缓缓往下移,掠过她被泪水沾湿的领口,最后落在她紧攥着裙摆的手指上。那几根手指攥得发白,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喜欢给弟弟做精壶?”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和的惊讶,没有嘲讽,没有轻佻,像在真心实意想知道。仿佛她方才没有被他那些荤话逼得浑身发抖,仿佛他们只是坐在廊下闲聊家常,而他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小事,便随口问了她一句。沉意猛地睁开眼,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歪着头的轮廓和嘴角那个模糊的弧度。。 “不是问你,”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弯,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替她把粘在腮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是问它。”他的目光往下一落,隔着衣衫落在她小腹的位置,随即又抬起来,重新对上她那双泪眼,“问你这口小肥穴——它是不是就喜欢给自己亲弟弟做精壶。一壶又一壶地接着,一壶又一壶地含着,从不往外吐。乖得不像话。” 沉意浑身一颤,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她下意识想并拢膝盖,可腿根早就不听话了,软绵绵地摊在裙摆下,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头一回被灌的时候,它大约是吓着了。”他继续说道,语气依然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式的夸赞,“弟弟那东西在里面抖,它也跟着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些东西又烫又多,一股一股地打在里头,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又来一股。你说它怎么这么会接?打从第一回,就接得一滴不漏。全含在穴心子里,热热地泡着,温温地捂着。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恼又羞又舍不得推开,因为谁让你这副身子天生就会疼人。疼弟弟疼得连穴都疼得这么心甘情愿。”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不想再哭了,她已经在他面前哭了太久,可他不让她停。这个人一边用最脏的话剥她的衣服,一边用最柔的声哄着她别怕,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怕他,还是该恨自己为什么迈不动腿跑不掉。 “后来就不是头一回了,”男子说着,手指收回来搁在自己盘着的膝上,像是在数她做过的懂事乖巧的好事,“后来——后来你就知道了。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知道他会用什么姿势。知道他快射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眉头拧起来,呼吸乱了,喉结滚一下,嗓子眼里低低地喊一声阿姊。你听见那声阿姊就知道他要来了,你那小穴比你先知道,先一步箍紧了他,一缩一缩地往里咽。你看,都不用他开口。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替他准备好了。准备好接着他的东西,准备好当那个盛他的容器。阿姊,你是不是这样乖,你说你是不是。” 沉意拼命摇头。她想说不是,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可他没有在跟她争辩。他只是笑着看她摇头,那笑意温和而宽容。 “我给你数数,你那好弟弟在你里头灌过多少回了。”他忽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右手从膝上抬起来,在她面前依次竖起手指。那几根手指修长分明,指节突出,在巷子深处幽微的灯火里,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调不急不缓地数着,“头一回,在他梦里,你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忍不住,抱你上了榻,弄得你汩汩的水,完事了你眼皮都没睁开,鸡巴还塞在穴里呢。第二回,是你病愈不久,他在书房里给你讲学问,讲到一半你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迷迷糊糊搂了他的脖子,就这一个动作,惹得他裤裆湿了大片。第三回,是他来给你送药那天晚上,你喝了药嫌苦,朝他发了通脾气,他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想着你含那药勺的样子,用手给自己弄了出来,那些东西全喷在帕子上。那帕子他后来洗干净给你擦手,你用它擦了茶渍,顺手就搁在桌上,不知道他又藏回去,当宝贝一样收着。” 他停下来,看着她。他已经竖了三根手指,三根指头在半空中微微张开。“怕是还有更多。”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又浮现出方才那副阴颓与轻慢,“我不知道的呢。你想不想替他告诉告诉我,你自己一个人偷偷吃下去了多少。每回他都把你装得满满的。灌到你装不下为止。灌到你小腹微微鼓起来一点点,酸酸胀胀的,你说不要了不要了,他才咬着牙抽出来,看着自己那些白浊的从你穴口慢慢、慢慢往外流。你下面那一口啊,真是食髓知味,又紧又嫩又滑又贪。穴口艳红艳红的,嫩肉夹着他鸡巴往外抽,馋到一直流水。精液那么稠,从你穴底倒流,白的,厚的,一缕一丝全糊在逼肉上头。他有时候射完舍不得出来,就留在里面,把你抱在怀里,拿被子裹好,让你含着睡。含过吗。含过几次你自己都数不清了,最久的一次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才偷偷蹲在净房里让那些东西流出来。你那小穴本来那么紧。现在被弟弟下下都顶到喉咙口。日日灌,夜夜浇,它早认了主。” 他顿了顿,轻声又说了一遍:“给它弟弟做了这么久的精壶,还做得这样高兴。真是乖极了。” —— 这个标题真是我打出来的吗哈。哈。。 下章父女线开始 大家要是看不明白 我的问题 和我一起 抛掉大脑吧,! 爹爹 “日日这么做——”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闷在胸腔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逼都肿了吧。” 沉意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脑勺撞在青砖墙上,可她连疼都顾不上了。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眼眶干涩发烫,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边逼肉,”男子浑然不觉她的崩溃,他用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她裙摆遮住的膝盖,笑吟吟的,“肥嫩嫩地嘟着,中间那道缝合都合不拢。是肿的。被人疼过头了的艳肿,熟透了。你自己都不敢碰,沐浴的时候拿帕子擦,一碰就嘶的一声倒吸凉气,赶紧把帕子丢开。可你疼完又去摸,不知羞耻地把手指翻着自己的肉缝,对着铜镜看。看见那东西又红又亮,湿漉漉的汁子糊在蚌缝上,碾一碾就挤出腻腻的蜜来。还沾着上一回没流干净的东西,白白的,稠稠的,从熟红的穴口慢慢滑出来,挂在逼毛上晃悠悠的不肯落地。” 沉意死死咬着下唇。破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 “你父亲,你的好父亲,他要是知道了,不知该气成什么样。”男子歪着头望着她,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那笑意是温柔的,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与好奇,“日日上朝替圣上拟诏,下了朝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丫鬟,大小姐今日身子如何?胃口好不好?药喝了没有?丫鬟说大小姐今日精神不大好,在房里歇着,他便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急急地穿过回廊去敲你的门。阿意,爹爹回来了,哪里不舒服?” 他模仿沉徵的语气模仿得入木三分,沉稳的、慈爱的、带着些许忧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沉意浑身一僵。 “你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一张小脸。脸上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你说没事,爹爹,就是有些乏。他伸手探你的额头,不烫,可怎么脸红成这样,怎么喘得这样急。你来月事了?肚子疼?他说来,爹爹抱抱。把你从被子里捞出来,搁在腿上,一手揽着你的背,一手去给你揉小腹,一圈一圈,掌心温热,力道轻重刚好。你起初还乖乖窝在他怀里,可揉着揉着,你就开始动了。” 沉意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她不要听。她不要再听下去了。 男子看着她捂住耳朵的样子,轻轻笑了。他没有去拉她的手,只是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点,“你在他腿上扭,你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你那腰、你那胯、你那扭法,是把弟弟骑在身下时练出来的。你父亲起初还在揉你的肚子,揉着揉着,他的手停了。” “你的小腹微微鼓起一点点,不像来月事,也不像吃坏了肚子。酸酸胀胀的,裹着一泡热流。他问你,阿意,这里胀吗。他替你揉着肚子时,你的小穴却含着他儿子的精,温温的,满满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揉了一手的温存。” “你的好父亲,他会不会很惊讶呢。”他轻轻地说下去,“他那么疼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坐在他膝头背《诗经》的小姑娘。他不知道他的小姑娘裙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她的穴里从早到晚都泡着她弟弟的精,里里外外糊成一片。他不知道她每天用帕子擦来擦去都擦不干净,干脆垫了两层软布。出门时端庄得很,可要是有人把她裙子掀起来,会发现她花户上还是湿的。水光淋淋的,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反光。这些他都不知道。直到那天,他抱着他心爱的女儿,替她揉肚子,揉着揉着,发现女儿在他怀里发骚。” 他顿了顿,咬了咬腮肉,笑了一声。 “他会觉得那张平日清冷的小脸正对着他仰起来,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雾,那种雾哪个男人不懂。他也许先是不动声色,试图替你拉好裙摆盖住发颤的小腿。可他离得太近了,你衣领上的香料,你脖颈上的汗珠,你呼在他锁骨上细细急急的喘,都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被你在怀里扭得不知所措,还在问,阿意,哪里不舒服?你把脸埋在他肩上不敢抬。他以为你只是走累了,腿根酸胀,便揉得仔细了些。他的手掌沿着小腿慢慢往上走,他揉着揉着摸到了一点点黏湿的东西。不是他多心,是你流得太多了。裙裤早湿了一片,连他的袍子都洇了一块颜色。你叫他没有办法不心疑,没有办法不去猜——乖乖阿意,你裙子底下泅的是什么。他忍不住低头去看你。 要是他掰开女儿小穴一看,逼肉肿得老高,被操得合不拢,松松软软地翕动着。食指一勾就拨开了,里头不是粉的了,是熟到透亮的嫣红。灌满的精满到穴底,满到子宫口,你再怎么吸也吸不干净。他儿子的指痕还捏在你大腿内侧的嫩肉上,一小块一小块淡青淡紫的,不知道还以为是磕碰的的。骚穴裹着亲弟弟的精,给爹爹揉肚子。” —— 爹爹就是daddy啊 出现了吃设情况 但是只能这样 把该男子想作是某股神秘力量的画外音就好 引精亲穴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上。月白的百褶裙在青砖地上铺开,沾了泥灰与积水,狼狈不堪,可裙摆下面露出的一小截脚踝还是白的,,踝骨精巧地凸起,像一枚小小的玉扣。他看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你那好父亲,心都碎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温和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怜悯。 “看你难受成那样,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怎么会不心疼呢。”他的声音轻轻的,“他抱你坐在腿上,拿他这辈子最温柔的手法替你又揉又拍,想把你那不舒服都拍散了。可你只是更不舒服了。你里头还满着呢,被他这样拍着晃着,一股一股往回流,沿着穴壁从里往外溜。你不敢让他看见,不敢告诉他。可那是你好父亲呀,他总会知道的。” “他把你抱到膝上,一手揽着你的腰,一手抖着去分开你的穴。他不是不知道那是犯忌讳,他是翰林院侍读,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什么纲常什么男女大防,全都倒背如流。可你在他怀里哭得发抖,脸埋在他颈窝里,热气湿湿地打在他领口上,说疼,说胀,说哪里都不舒服。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心尖尖上那块肉。忌讳算什么,规矩算什么,他只想让你好受些。”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脚踝缓缓移到她脸上。那张脸已经空了。没泪了,没怒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绝望。 “他分开你的腿。只是想帮你,帮你把那些不该留在里头的东西弄出来。你自己也弄不出来的。那些东西太深了,你拿手指够不到,只会越推越深。他拿了帕子,又拿了温水,蹲在你面前,用手轻轻分开你的穴。两瓣肿肿的、红红的、被操得翻出来的嫩肉。他一分开,里头那些白浊的浆糊就往外涌。滑腻腻的,带着你的体温,弄了他一手。他愣了愣,不是嫌弃,只是从没见过你这样。他擦了擦手,又继续替你引,指腹沿着你那道缝从上往下轻轻地推,推到穴口都没怎么用力,掌心里就接了一小摊。他耐心地等着,以为总会流干净的。” “他说,阿意,忍一忍,慢慢出。可你呢。” 他望着她,那双风流眼里有一丝奇异的责备。 “你太贪心了。他引了半天,那些东西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淌。他皱了皱眉,你父亲皱眉的样子,你应该很熟吧,他弄不懂,不明白女儿里头怎么藏得这么深。他跟你说,阿意,别夹着,腿张开些。你倒是张开了,可穴口又缩了一下,把刚流到口子上的那一股又吸了回去。他没有办法了。他又不能骂你,又不能打你。他只是不明白,你这小穴怎么能这么紧,怎么能在父亲的手指底下都舍不得松开。” 沉意的嘴唇张开了。她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绝望已经浓到了极点,浓到反而显得平静了。 “他替你揉着逼口,想把东西引出来。可你夹得太紧,水又多,把他手指都泡皱了。那些东西锁在里头,他的手指替你慢慢地引。你爹爹箍着你的腰给你揉逼。他哄着你,让你把东西排出来——阿意乖,让它们流出去。他是为你好的。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偏要锁着。锁着弟弟的种,摇着屁股在他膝上发骚。他那袍子被你洇湿了,你臀底下是不停地在出水吧。” “你却摇着屁股发骚,在他手上蹭,在他腿上蹭,在他掌心里扭。你那口小穴明明是在往外排东西,却像是要把他手指吞进去。他从没见过你这样。从没想过女儿好端端的、平日里又乖又静,不舒服的时候却这样会浪。他被你磨得没办法了,可他又不忍心把你推下去——你是他的阿意呀。他一边拍着你的背哄你,一边轻声说了句——阿意,亲亲它,让它别疼了,好不好。他低下头去,亲亲你的腿根,想让你安静下来。可是你扭得太厉害了,扭到他亲偏了,从腿根滑到了你那口肥鲍上。他的嘴唇碰上去时,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往上迎,把他那张脸当成了你可以蹭的地方。你就这样扭着,在父亲脸上蹭。” 他停下来。巷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远处隐约的弦乐与檐角灯笼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汪干涸的泉眼底下,终于又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那好父亲,”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了阴颓,只剩下一种森然到近乎神性的温柔,“只好再亲了亲你那张肥嘟嘟的嫩嘴。亲你裙底下那张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淌着儿子精液的小嘴——乖一些,阿意。他的嘴唇贴上你淫水涟涟的肉唇时,你浑身一颤。他亲得轻轻的,把你两瓣逼肉含进嘴里,一口一口吸。舌尖扫过你的逼豆,你的穴口就缩一下,又吐出一小口浊水来。他用嘴替你引。你忘了么,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看见沉意的睫毛开始颤。那两排湿透了的睫毛,像淋了雨的蝶翅,一抖一抖的,快要飞不起来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舌根发苦,可他的声音越发轻柔了。 “你被亲得扭腰,水一波一波往他脸上蹭。他鼻尖埋在你穴口,下巴沾的全是你的东西,你分不清哪些是弟弟的,哪些是自己流的。你腿在他肩上,脚趾蜷起来,一边哭一边蹭。嘴里喊的是父亲,逼里夹的是别人的种。全喷在他脸上,他也没躲。”他顿了顿,轻声问她,“你父亲替你擦干净了么,还是越擦越脏。” 沉意睁着眼,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荒芜的空洞。 “你说他该怎么办。哄你吧,女儿一身骚浪的痕迹,小穴翻肿了,腿根上全是指印和精斑。可他舍不得骂你。他从来舍不得骂你。你的好父亲,他只会把你抱得更紧,用嘴去吸那口小肿穴,帮女儿清理。”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亲了一口,又亲一口。嘴巴那么软,下巴处的青茬却扎,扎在你肿烫的逼肉上,你又疼又痒,扭着身子直哼哼。他一亲那处,你便痒得发慌,扭着腰,把那口小穴往他脸上蹭,水蹭了他满嘴。他轻轻说着阿意乖,不蹭了,再蹭要破了。” —— 有点痛苦的一章 但看起来应该是爽的吧。。 牛乳 男子忽然又笑了起来。 他一笑,眉眼便弯成懒洋洋的风流模样,露出底下顽劣的兴致勃勃的内里。 “还是说——你那父亲,在床事上其实十足十地不同。”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巷子深处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弦音软绵绵地缠在红灯笼的光晕里,将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衬得更加暧昧难辨。 “你以为他是那副清正文臣的模样,下了朝,换了家常旧衫,坐在书房里批公文,对谁都客客气气温温吞吞,连训斥下人都要先叹一口气。在女儿面前更是软和得不像话,抱在膝上哄,拍着背说阿意乖,阿意不怕。”他偏头望着她,目光从湿透的睫毛缓缓滑到她咬破的唇角,“可那是外头。你有没有想过,他关上房门之后,是另一副样子。” 沉意没有回答。她已经回答不了了。她的后背贴紧墙面,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说不定他在床事上,十足十地不同。”,“不是毛头小子的急色,也不是你弟弟那般藏着掖着梦里才敢放肆的怯。你父亲是过来人。他知道怎么疼女人。他那双手,写出过江南三疏,批过不知多少案卷,握笔时骨节分明,研墨时力道均匀。那双手若是落在你身上,你猜是什么滋味。” “掌根。”他说,“不紧不慢地贴在你逼口上,不急着进去,也不急着退,就那么贴着。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一道深一道浅,隔着那层滑腻腻的汁水印在你最嫩的地方。你抖一下,他就停一停。你不抖了,他就继续。慢条斯理的。”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 “你的水把他的掌根打湿了。你不只是湿,还在往外淌。弟弟那些东西还在你里头泡着,被他的掌根一压一碾,从穴口挤出来,黏黏稠稠地糊了他一手。他看着那些白浊顺着他掌侧往下淌,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心碎。” 他收回手,搁在自己盘着的膝上,抬起眼来看她。赫然有种居高临下的从容的审视,像是在模仿某个人,某个他素未谋面却仿佛烂熟于心的人。 “他会问你话。”他说,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像是被那个他正在描绘的人暂时附了身,“是审你。他那语气,同他在朝堂上问那些贪官污吏时一模一样,平平稳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让你没法不答。他那只手还在你逼口上,掌根陷进你的软肉里,慢慢地碾。他一边碾你,一边低头看着你的眼睛” 男子忽然俯身向前,凑近了沉意的脸。他的瞳孔微微收窄,眼底不再有笑,只有一种与她父亲毫无关联却偏偏被她认出了几分相似的不容躲闪的锐利。 “阿意。这些都是谁灌的,把阿意弄这么脏,底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看这肿的,再碰怕是要出血了。是爹爹委屈了你,没把你留在身边看紧。可你就这么贪吃。你母亲去得早,没人教你,是爹爹的不好。可阿意——” “阿意。”他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收得一丝不剩,“爹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爹爹。” “他那只手还陷在你的逼肉里。”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松懒,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错觉,“掌根碾着你的逼豆,食指和中指探进去给你清理。可你里头那么紧,湿湿热热的,绞着他的指节不放。他往外抽,你往里吞。他问话,你不答。他便不抽了,就那样停住,两根手指埋在你穴里,掌根抵在你逼口,抬头看着你,脸上没有一丝笑。”他顿了顿,降低了自己的音量,用极为温淡却叫人后背发凉的声音缓缓吐出,“脏成这样。” 男子的目光从她泪痕交错的脸上缓缓往下移。灯光昏红,将她领口那一小片被泪水洇湿的皮肤染成了暖昧的浅金色。她的锁骨还在微微抽搐,每抽一下,那两弯纤细的骨窝便跟着翕动,像一对栖在白玉上的蝶翼轻轻扇合。他看了片刻,忽然放轻了声音。 “你撒娇叫爹爹,好娇啊。” “但你父亲,可不是你那好糊弄的弟弟。”他歪了歪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穗子,“你弟弟见了你撒娇就昏了头,脑子糊成一团浆糊,你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你要什么他都只会给。你朝他一瞪眼,他就恨不得跪下来认错,连自己错哪儿都不知道。可你父亲,你父亲不一样。” 他仰头望了望巷子尽头那片狭长的夜空,檐角在夜色里飞翘。 “他疼女儿,但他不昏头。你撒娇归你撒娇,他该问的一句不会少,该审的半句不会漏。” “他把你抱到膝上坐好,开始解你的衣裳。慢条斯理的,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绸传给你,你肩胛骨下意识往后缩,他也没停。外衣褪下去了,藕荷色的短衫落在脚踏上。他看见你的小衣还挂在肩上,那根带子早就松松垮垮,一边的乳尖几乎从边缘漏出来。他没有去拉,没有替你把小衣整好,也不再解了。就让它那样挂着,半遮不掩,要掉不掉。你乳肉大半露在外面,雪白雪白的,烛火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衣带还勉强挂在锁骨上,勒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红痕。你羞得浑身发粉,想拉衣裳,手又被他按住了。他看了你半晌,叫你的名字,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男子的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唇齿间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一个真正的父亲在唤他最宠爱的女儿:“阿意。”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用一种真切的夸赞的语气,不紧不慢地替那位并不在场的父亲问道:“怎么生的一对牛乳。”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沉意的脸从惨白陡然涨得通红。她知道“牛乳”是什么意思。她在苏州时有一次路过厨房听见厨娘们闲聊,说城西某家富商的儿媳生了一对好牛乳,养个奶娃娃三天就胖了一圈。那时候她只觉得粗俗,觉得不堪入耳,快步走过去了。此刻这两个字从面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用着她父亲的口吻,让她浑身发抖。 “他在说,你的奶,太大了。”男子歪着头看她,“身子骨看着这样小,腰这样细,肩这样薄,怎么胸前却这样有份量。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你腰侧,没有乱动。可他的眼神没有放过你。他在看。看那对牛乳是怎么从你的小衣边缘溢出来,白白软软的,乳肉肥嫩,乳沟窄窄的挤成一道缝。你的乳晕颜色淡得像春茶泡出来的第三道水,乳尖在里面敛着,看不出多大。” 沉意的嘴唇抖得厉害,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口,衣襟还规矩地交迭着,藕荷短衫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那根青玉色的宫绦还紧紧系着腰。可他描述的画面太真了,她几乎感觉自己胸前的皮肤正在被烛火灼烤,乳尖真的在衣料底下隐隐发疼。 他顿了顿,低下头,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拢在自己膝头,比了一个虚虚托着什么的姿势。 “他问——爹爹在替你称称,它怎么这么沉。” 丝帕 男子的手虚虚拢着,虎口微张,十指在半空中架起一个不存在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头真有一对温热的东西,正被人隔着薄绸捧在掌心里称量。 “虎口卡着乳根,”他开口,“慢慢往上推。像掂一块沉甸甸的白玉。那块玉还带着你的体温,滑腻腻的,虎口推上去乳肉就跟着往上跑,推到顶,松开,它又弹回来。” 他抬起眼来,看着沉意。她已经不躲了,抵着青砖墙,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湿透了的眼睛。 “一边掂,一边夸。”男子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说,阿意这对奶子生得真好。往后嫁了人,生了娃娃,倒是有福气的。” “称够了,他又开始弄别的。” “用手指夹你的乳尖,只把指腹贴上去。他指腹上有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粗的,一碰到你的奶头你就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夹着那颗小东西,慢慢往外拉。一边拉,一边看你的脸。看你皱眉到什么程度,看你嘴唇抿到什么程度。拉到不能再拉,你闷声哼了一声,他才松开。松开手,奶头缩回去,连着一圈淡粉色的乳晕,颤颤地,抖抖地。你的乳肉还在晃,乳沟都被晃没了。他低头看了看,抬头问你——” 他停下来。巷子里只剩檐角灯笼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 他的目光从沉意的胸口缓缓移到她的眼睛上。那双杏眼已经哭得有些发肿,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地粘成一簇一簇。 “奶头这么小。”他轻声说,语气平稳而温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在担心一件遥远而确实的未雨绸缪,“以后怎么喂孩子。” “他不知从哪取出一方丝帕,是你自己的帕子,素绢,边角绣了一枝半开的绿梅。他把丝帕盖在你脸上。轻轻薄薄的一层,落下来时带着你衣箱里惯用的熏香,白芷和梅英。丝帕遮住了你半张脸。你透过那层薄绢能模模糊糊看见他,他的轮廓被丝线柔化了,眉目都在绢纹里晕开。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丝帕在你脸上一掀一掀的,你的呼吸吹着它。每呼出一口气,丝帕中央就鼓起一个小包,吸回去时又贴回你鼻梁上,绢面上那枝绿梅正对着你的嘴唇。” “丝帕盖住了你的脸,却没盖住你的身子。你那对奶子悬在胸前,没了外裳遮挡,小衣带子松松垮垮挂在锁骨上,乳肉大半敞着,乳沟在烛火底下投出一道深深的暗影。他扶着你的腰让你往后仰了些,你后背抵着他的手臂,上半身微微后倾,那对奶便悬了起来。沉甸甸的,微微晃着,乳尖朝上翘,像两只倒扣的玉碗里各搁了一颗小樱桃。” “他把你扶稳,解了自己的裤子,放出那根东西。你没有看见它。丝帕还在你脸上,你的睫毛眨一下丝帕就颤一下,颤得那片绿梅在你唇间忽明忽暗。可你能听见,他衣料窸窣的声音,他打开自己腰带的铜扣,听见那根东西弹出来的轻响。它硬了多久了,从给你揉穴引精的时候,替你称奶夸你奶头太小的时候,它就在袍子底下闷着,硬得发痛。” 他的喉结再次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也没有转变成旁人的语气。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低低哑哑的,燃着酒意和某种烧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暗火。 “他扶着那根东西,从你乳沟下端挤进去,软肉被它撑开,两边乳肉往侧方挤,挤出更满溢的一捧。它蹭着你乳沟的嫩肉往上走,贴着你的胸骨,龟头从你锁骨下方冒出来,你那一低头就能瞧见,隔着丝帕影影绰绰的,光滑发亮的一团紫红。他在你乳沟里慢慢拖蹭,上上下下蹭着你的奶肉,龟棱刮着内侧那层最薄最嫩的皮肉。你的乳肉跟着他的动作往上跑又往下坠,丝帕在你脸上一掀一掀。” 他停了下来。 “阿意,他蹭得那么慢,龟头都戳到你下巴了——你还在吹丝帕。” —— 还有大概两三章工具人就下线了 无痛进入父女线 骚狸 “他挺腰的时候很慢,”他说,声音轻柔,“你能感觉出那根东西每一寸的筋脉,热烫的,突突跳着,从你乳沟底下挤进去,蹭过胸骨往上走。龟头圆钝钝的,从你锁骨窝里冒出来,戳到了你的下巴。你下巴被顶得微微往上翘,丝帕还在脸上一掀一掀的,那枝绿梅忽明忽暗地贴着你的嘴唇。结果你一张嘴,含住了。” “倒也不故意的。只是你张着嘴喘气,龟头正好顶上来。蹭过你的下唇,滑进去,抵在你上下牙之间,就那么含住了。他整个人都僵了一息。那双写出过江南三疏的手落在你后脑勺上,轻轻摸着你的头发,指腹插进你发根里,顺着发丝往下抚,一顺一顺,抚得那么温柔。” “然后你就开始舔了。”“舌尖小小尖尖的,从嘴唇缝里钻出来,先舔了舔他的顶端,尝到了咸腥腥的,有点黏。你犹豫了一下,又舔了一口。舌尖从龟棱下面那道沟里慢慢拖过去,把他的东西匀开在你的舌面上。你含含糊糊地裹着它,像小时候吃糖人一样怕滴下来,就拼命吸,吸得啧啧作响。你把龟头舔得滑滑亮亮的,顺着往下含住龟棱,舌头托着整颗头,手指还攥着他的袍角。” “他这时候才开始动。浅浅的,腰胯往前送半寸,又退回来,再送半寸。送到你舌根前头,没有顶进去,没有让你难受。他怕呛着你。一边挺腰一边摸你的后脑勺,手指从发根顺到发尾,顺完一轮,从头再顺。丝帕底下看不清你的表情,只看见素银簪子歪了,头发散了一半铺在他膝上。丝帕被你吹得一鼓一鼓的,噗。噗。噗。” “他笑了。”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用那种温情又无奈的语气,仿佛那个本不在场的人也一起笑了,“他笑的时候胸腔会震动,你含着龟头,那震动从他那根传到你的牙关,嗡嗡的。他笑完了,低头看着丝帕上那枝被你吹得东倒西歪的绿梅,手指插进你发根里轻轻按了一下,叫了你一声——” 他顿了顿。他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双风流眼里忽然多了几分促狭的、温柔的、又带着点恶劣的赞赏。 “骚狸。” 舌尖轻轻弹在上颚上,分明在品味,“你父亲叫你骚狸的时候,你怎么没恼。是不是因为嘴里含着东西,没法说话。还是因为你被这两个字叫软了,整个人酥酥麻麻的,觉得爹爹在夸你。” “他叫你骚狸,你不但没恼,大概还抬眼看了他一眼。隔着丝帕,模模糊糊的,睫毛从绢底扫过去,又乖又欠。他看见,又笑了。” “他开始哄你。轻声细语地低头,哄着你,问着你——” 他俯下身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他可以低声说话的程度。 “我们沉家大小姐,怎么学得一副勾栏做派。”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眉间眼梢逡巡,像在用目光替她描一道不存在的远山黛,“勾栏里最红的姐儿也没你这样乖,含都含不紧,还漏了小半截在外面,舌头还垫在底下舔。你怎么学会的,谁教你的?你弟弟?还是你自己偷偷看了不该看的书,躲被窝里练的?”他轻声问着,语调柔软得像哄孩子入睡,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密密的倒刺,刺进肉里时不觉得疼,拔出来时带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他轻声细语地低头问你,声音还是那么温文尔雅,像在翰林院与同僚探讨一个经义上的疑难。他说阿意,爹爹想不明白。我们沉家是诗书传家,你祖父是国子监司业,你外祖是江南第一书院的山长。你从小读的是《诗三百》,身边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不规矩的,连句市井俗语都没让你听过。你爹爹在朝中清清白白做了大半辈子官,从不曾狎妓,从不出入烟花场所。你呢,仰着这张冷冷清清的脸,张嘴含男人的东西,舌头垫在底下,还拿牙轻轻磕。丝帕在你脸上一掀一掀的,你这副样子,是谁教的。” 沉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等你回答。因为他的手指还插在你发根里,你嘴里还含着他,你没法回答。他也不需要你回答。他只是继续轻声细语地问你,阿意,你可知道什么是勾栏做派?” “勾栏里的女人,吃这碗饭之前是要拜师学艺的。学唱曲,学斟酒,学怎么坐怎么站怎么笑,学怎么在男人耳边说一句软话就让他的骨头酥掉半边。她们学三年才出师,你倒好,无师自通。奶子生得肥嫩,腰细得不盈一握,冷着脸把男人往外推,嘴一张又把他往里吸。他顶到你喉咙口时你咽的那一下,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他差点就射在你嘴里了。你什么时候学得这副勾栏做派。” 沉意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没……”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男子的眉毛微微扬起,用一种宽容而无奈的语气替她接上,“那你怎么无师自通的?不是天生就会吧。你弟弟是你第一个男人?还是你弟弟也是被你这样含大的,他第一次教你,还是你第一次教他?你父亲会想这些的——阿意,爹爹疼你,可爹爹也是男人。男人这种畜生,你越乖他越会想这些。”“他教你握笔教你念书,把你当成沉家最珍贵的宝玉,结果你趴在男人腿间比勾栏最红的姐儿还骚。你让他怎么想,他会不会想起来有一次你在书房里午睡,脸枕在他膝上,嘴唇抿着,呼吸浅浅的。他那时候只觉得你可爱。现在——” 他停下来。他的目光掠过她的嘴唇,又掠过她那双已经哭到干涸的眼睛。 “阿意你吞下去了吧。嘴角还挂着一点白,伸舌头舔回去了。你爹爹看见了,叹了口气。很无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偏着头,欣赏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他也不知道能拿你怎么办。谁教你的,你就用这本事去伺候谁。沉大小姐这样乖,天生一副好唇舌,不沾阳春水,倒是含了一嘴的精。你将来嫁人,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发现你会这么多东西。他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问问你,是谁教的。” 他望着她,用那副仍然温柔仍然轻声细语的口吻说了最后一句:“你爹爹大概会替你瞒着吧。可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他每次看见你抿嘴唇,都会想起那个画面——丝帕一掀一掀,骚狸。” “他问完那句话,便替你答了,温温柔柔的,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替你擦嘴角,擦那根东西从你唇边蹭出来的一点点黏丝。他说,是你娘去得早。这种话本不该爹爹来讲,但既然你已吃成这样了,爹爹总得教你,该怎么吃男人。” “阿意,方才那样,光舔前头,是吃不进去的。要是不会,爹爹教你。先把嘴唇收进去,牙藏好。头低下去,从前面整颗含住,吸的时候不要用嘴角,喉咙打开。” “他托着你的后脑勺,慢慢往里送。他告诉你,顶到喉咙口的不许吞。是讨好人的时候才会顶那么深,你是沉家的女儿,不用那样伺候谁。可你嘴还张着,舌尖垫在底下,他抽送起来次次都能刮到你上颚。你想缩舌头,可一缩就碰到了他,他停了停,低头看你,丝帕还在你脸上一掀一掀。” “他说——骚狸。才教第一回,就这么会了。” “你那好父亲就那样把你从腿上放下来,让你跪在脚踏上,自己坐在床沿替你擦脸。丝帕沾了温水,拧得半干,从你的额头擦起,擦过你的眉,眼睑。你闭着眼任他擦,睫毛湿湿地粘成一簇一簇的。他擦得很慢,很轻。他说——阿意,你是不是早就想给爹爹做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用丝帕擦她下巴上那一小块将干未干的白浊。 “不做女儿,做妾。夜里偷偷钻进爹爹被窝里的小骚妾。”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母亲走了这么些年,你就觉得爹爹床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来暖。是不是这样,是不是每回爹爹抱你上膝的时候,你就在心里偷偷使坏。你看爹爹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想,阿意给他好了。阿意给爹爹做小,一辈子不嫁人,就守在沉家,替母亲伺候爹爹。” 沉意的嘴唇抖了起来。她想摇头,可他每问一句“是不是”,她的脖子就僵一分,僵到最后她只是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底最后一层抗拒的薄翳也在被他一点点抽丝剥茧。 “他说,阿意,你自己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是不是。表面上冷冷清清的,谁都不爱搭理,沉家大小姐架子端得比谁都高。可回到房里进了爹爹这间屋子,连小衫都穿不住。外裳褪了一地,小衣带子也不系好,奶子大半露在外面,等着谁看。他轻轻理着她的头发问,骚狸,告诉爹爹,是不是早就想勾引爹爹了。” “他还会用更轻更柔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在你头顶说话。你是沉家大姑娘,将来出了阁旁人都要尊一声夫人。可你如今这副样子,跪在脚踏上,爹爹给你擦脸你还在舔嘴角。你说你将来嫁谁。谁有爹爹这样疼你。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嫁,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沉家,白日在书房给爹爹研墨,夜里跪在这个位置上给爹爹舔。你说——他看着你,手指还在你发根里插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男子忽然把语气压到极低,黏黏糊糊,温温柔柔。 “沉大小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做沉家的小娼妇了。” —— 燃尽已 工具人戏份结束了 下章正式父女线 进入工具人口中的世界(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写工具人的戏份了吧。。强行挽尊 大概就是 阿意和爹爹就是这种关系 京城里没什么人见过妹 妹就蒙面纱一直跟着爹爹身边 对外宣称是妓 扬州瘦马 目前构思的都是甜甜甜腻歪黏黏糊糊 很腻人 爹爹性格和工具人口中呈现的有出入 阿意和前文的也会有不同 总之是很爱的一对 敬请期待嘿嘿 扬州瘦马(正式父女线 京城官场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沉徵沉翰林身边养着个扬州瘦马。 说是旧年在江南收的,养在别院,来京后便带在身旁。没人见过那女子的正脸。她总是蒙着面纱,蝉翼纱的,半透不透,隔着纱能看见鼻尖的弧度和嘴唇上那一点朦胧的嫣红。身段极好,腰细得不盈一握,穿银红薄罗衫子的时候,隐隐绰绰能看见底下月白小衣的轮廓。她不大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沉徵身侧,有时候靠在他肩上打盹,有时候百无聊赖地拨弄他腰间的玉佩穗子。沉徵待她不像待外室,过分温柔宠溺了,给她剔鱼刺,替她拢碎发,她困了就往他怀里一歪,他也自然而然地揽住,下巴搁在她头顶继续与同僚谈事。有人私下议论,说这哪里是瘦马,看这黏糊劲儿倒像是正头娘子。话传到沉徵耳朵里,他只是笑笑,说你们不懂,这丫头从小跟着我,惯坏了。 吏部侍郎做东的宴设在自家别院的水榭里。四月的晚风从湖面上穿过来,飘着荷叶初生的清气与席间酒肴的暖香。沉徵到的时候,同席的几位六部郎中、两位翰林院同僚已经落了座。他身边那女子照例跟着,今儿穿了一身烟紫色的软罗衫,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开得比京城时兴的款式低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月光与烛火同时照亮的白皙皮肤。面纱还是蝉翼纱,边角绣了一小朵银线莲花。 “慎之兄来了——快坐快坐。”吏部侍郎起身招呼,目光在那女子身上自然而然地停了一息,随即移开。都是场面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多看。 沉徵落座,那女子便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了。她坐得不大规矩,歪歪斜斜的,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去拽了拽沉徵的袖角。沉徵偏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搁在自己膝上。 席间觥筹交错,谈的是今年盐课提调与苏北河工的事。沉徵话不多,开口必中要害,几位郎中频频点头,连吏部侍郎都收了方才的嬉笑神色正襟危坐起来。那女子听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无聊,便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沉徵的肩窝里。 “困了?”沉徵低头,声音极轻。 她没答,只是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沉徵便不再问了,左手从她肩上绕过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右手继续端着酒盏与同僚对饮,面色从容。坐在近旁的工部郎中是个刚调到京的,年纪轻些,大约还没见过这种阵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沉徵与那女子的亲昵举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僚:“沉翰林与她……向来如此?”同僚是翰林院的老人了,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以后见多了就惯了。那是他江南旧人,宝贝得紧。” 说话间那女子动了动,从沉徵肩窝里抬起头来,大约是渴了,伸手去够桌案上的茶盏。沉徵比她快,自己端起茶盏,手托着盏底送到她面纱下面,微微倾斜让她就着自己的手饮了几口。她喝完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腕,表示够了,他也没松手。他的拇指蹭过她面纱边缘洇湿的一小片,不紧不慢地将那片湿痕抹平,将剩下的半盏茶自己饮了。 那工部郎中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烧。不是没见过蓄养妓妾的官员,是没见过这样的,当着满座同僚的面,毫不避讳地做出这些只有闺房深处才有的亲昵举动,偏偏神情坦荡从容,没有半分狎昵之色。 酒过叁巡,席间气氛渐渐松泛,方才那位老郎中端着酒壶自己起身来给沉徵斟酒。走到近前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幽香,他低头斟酒时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面纱垂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蝉翼纱,隐约可见纤细的鼻根和柔润的唇形,睫毛垂着,长而浓密,在面纱内侧轻轻扫动。他看着觉得面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沉翰林这位,”老郎中放下酒壶,斟酌了一下措辞,“倒是少见开口。” 沉徵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她性子怕生,”他抬手将她一缕从耳后滑落下来的碎发重新绕回耳后,指尖顺势在她耳后那片软肉上轻轻蹭了一下,“不要紧,一会儿就熟了。” 那女子微微动了动,大约是在面纱下抿了抿嘴。沉徵端起新斟的酒抿了一口,没有咽。他侧过头,左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低下头,隔着薄薄的蝉翼纱,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酒液从两个人的唇缝之间慢慢渡过去,有几滴顺着薄纱洇开,从她的下巴尖上滑下来,沿着颈线往下淌,淌进了锁骨窝里。沉徵松开了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去,面纱下隐约可见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是咽下去了。 她咽完酒又歪回他肩窝里。 席间响起一阵暧昧的低笑。吏部侍郎率先端起酒杯打圆场,说沉翰林真是会疼人,来来来喝酒喝酒。众人跟着举杯,目光却都还若有若无地飘向沉徵身侧那个银红淡紫的娇小身影。她方才仰头接酒时面纱滑开了一条缝,只一瞬便又被沉徵的手指拢上了。可那一瞬已经足够在场离得近的几个人看清她的小半边脸,尖尖的下巴,嘴唇润泽嫣红,嘴角沾了一星将干未干的酒渍,衬在那张清白的脸上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吏部侍郎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笑着道:“慎之兄,你这位娇娇倒是乖巧。只是方才听你唤她——是怎么唤来着?” 沉徵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她此刻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不肯动了。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手指绕到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只有近旁几人听得见的低沉温柔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淫狸。” 那两个字叫得轻柔黏糊,尾音微微上扬。听见的人都觉得这两个字在耳蜗里滚了一圈,黏黏糊糊地不肯散去。坐在最近处的吏部侍郎端酒的手顿了顿,看了看沉徵,他正在用指背沾掉那女子面纱边缘的酒渍,不紧不慢,全神贯注,仿佛那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 侍郎忽然有些恍惚。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见过肥马轻裘千金买笑的,见过对妓妾呼来喝去当玩物的,也见过沉迷女色难以自拔的。可眼前这位沉翰林,那动作分明是宠,那姿态分明是纵,可那眼神,那语气,又分明是把人揉在掌心里慢慢掂慢慢品。宠是顺她的脾气,纵是惯她的性子。 沉徵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半睡半醒地窝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腰间的玉佩穗子,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面纱早已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弯被酒洇得更红的嘴唇。空气里飘着她身上淡淡的寒梅幽香,混着酒香与湖风里荷叶的清气。在座的人看着这个画面,忽然都不太想说话这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安静,只有过来人才懂。 半晌后同在席间的国子监祭酒忽然开了口:“慎之兄,这样的好福气,什么时候也让我们去你府上坐坐?”沉徵抬眼,笑意极淡,手里的杯盏缓缓转了半圈。“内宅女眷多,不便待客。改日我在春风楼做东。”众人便纷纷举杯,笑着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春风楼——那就是不肯让人进他家门。也就是说那个扬州瘦马,居然是被他养在沉府里的。这就不是外室了,这是同吃同住。是每晚他批公文时她歪在旁边的榻上打瞌睡,是他早起给她梳头发挑衣裳,是她在他书房里乱翻书乱动他的砚台,是他下了朝从朱雀大街拐回来顺路给她买一包糖渍梅子。 所有来参加这场夜宴的男人们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扬州瘦马。扬州瘦马是买来赏玩的。这个不是。这个是被沉徵捧在掌心里,一点一点亲手养大的。至于她是谁,哪来的,为什么看着有些面熟,为什么她的眉眼与沉徵竟有叁分相似——没有人问。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 有没有懂这种面上是爹爹的小妓 实则是从小宠到大的娇娇 很涩啊有没有 赴宴 春风楼的三楼今晚被吏部侍郎包了整层。屏风撤了,窗子大开,湖风裹着丝竹声穿堂而过,十几盏纱灯将席面照得亮堂堂的。不是什么正经宴,在座的都是六部相熟的官员,彼此知根知底,每人身旁都坐着个把姑娘,斟酒的斟酒,撒娇的撒娇。这种局向来不用避讳,出了春风楼的门大家还是体面人,关起门来便是另一副光景。 沉徵到的时候席已过半。他今晚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玄色宫绦,步履从容,面色如常,仿佛不是来赴花酒,而是来翰林院当值。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子倒比往常更惹眼了些,银红薄罗衫子,领口开得低,锁骨全露在外面,底下是一条月白软纱裙,薄得透光,腰身收得细细的。面纱还是戴着,蝉翼纱,隔着纱能看见她鼻尖的弧度和嘴唇上那一点嫣红的润泽。 在座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沉徵在首桌坐下,那女子照例往他身侧一坐,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枕在他肩窝,双腿蜷起来搁在椅子扶手上,银红衫子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沉徵低头看了她一眼,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端起酒盏,同旁边的吏部侍郎碰了碰杯。 “慎之兄今日来迟了,罚三杯。”侍郎笑着亲自替他斟酒。 沉徵也不推辞,连饮了三杯。怀里的女子大约是觉得被忽视了,伸手拽了拽他腰间的玉佩穗子。他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她便安分了,只是把脸又往他颈窝里埋深了些。 酒过几巡,席间的气氛渐渐松泛。有人开始在桌下做小动作,有姑娘在娇声推拒,有官员的笑声越来越敞亮。沉徵始终不急不缓地喝着酒,偶尔与同僚聊几句朝中的事,偶尔低下头与怀里的人说两句悄悄话。她今晚格外黏人,大约是来之前被他灌了两盏酒,有些微醺,身子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面纱下的嘴唇时不时蹭过他的颈侧。 “困了?”沉徵低声问她。 她摇摇头,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仰头望着他。面纱上那朵银线莲花正对着他下巴的位置,她的睫毛从纱内侧扫过去,痒痒的。 “闷。”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刚睡醒。 沉徵抬手,用指尖将她面纱的下缘轻轻撩起来,露出她下半张脸,尖尖的下巴,嘴唇被酒洇得润泽嫣红,嘴角微微翘着。他从果盘里拈了一颗樱桃,送到她唇边。怀里的人张嘴接了,舌尖轻轻卷过他的指尖,把那颗樱桃含进嘴里。沉徵的指尖在她唇上停了一息,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来,在自己酒杯边缘抹了一下,面色如常。 坐在他右手边的国子监祭酒正与工部郎中划拳,嗓门大得把旁边的琵琶声都盖住了。 他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往下滑,颈侧,锁骨,最后停在银红薄罗衫子的领口边缘。 “还闷?”他低头,嘴唇贴着面纱上那朵银线莲花的位置,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没答,只是把舌尖吐了出来。小小的,粉粉的。隔着薄纱,影影绰绰并不十分真切,看得他眸色沉了几分。 沉徵看了她片刻,从桌上端起一杯新斟的酒,抿了一口含在嘴里。他低下头,隔着面纱覆上了她的嘴唇。酒液从纱孔里慢慢渗过去,顺着舌面往舌根淌。她仰着头乖乖地接,喉头轻轻滚动,一下一下往下咽。有些接不住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又顺着锁骨的弧线往更深处滑去。 “嗯……”她咽完最后一口,舌尖还吐在外面,仰着头微微喘。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在座的人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又各自收回去。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沉徵用手指抹掉她嘴角的酒渍,又将她吐出的那截舌尖轻轻捏了一下。她想缩回去,指尖却追着不放,两指夹着她的舌尖慢慢往外拉,拉到不能再拉才松开。她闷闷地哼了一声,口水沾在他的指腹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骚狸。”他收回手指,低头看着她。那张在半透面纱下泛着酒后薄红的面容与他近在咫尺,呼吸交缠,酒气混着梅香。 她被他叫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别过脸去。他不让她躲,左手从她腰后绕过去箍住她的下颌,轻轻将她的脸扳回来对着自己。 “方才樱桃好吃么。”他问。 她眨了眨眼,不知该答什么。隔着薄纱看见他的拇指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指腹上还沾着她的唾液。 “还没尝出味。”她小声说。 “还没尝出味,”他重复了一遍,“那便再尝尝。”尾音未落,手指已经重新探进了面纱底下。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探进她微张的嘴唇之间。她的舌头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上颚,喉头跟着一紧,闷闷地发出一声鼻音,混在满屋的丝竹与划拳声里,只有离得最近的吏部侍郎听见了。他闭了闭眼,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燥热。 沉徵的手指在她嘴里慢慢搅动。指腹蹭过舌面,压过舌根,时轻时重。她的舌尖本能地缠上来,绕着指节轻轻舔舐,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沾湿了面纱的下缘。他低头看着她的脸,面纱湿透了半截,隐隐绰绰透出嘴唇的形状,舌尖还在动,在纱下拱出一个小小的凸起,隔着那层薄纱,他甚至能看见她舌头是怎么绕着他的手指打转的。 “够了。”他忽然把手指抽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微微张着湿漉漉的嘴仰头看着他。他也没有看她,正拿起桌上的湿帕子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仔细而从容,仿佛只是方才剥了一只汁水太多的荔枝。在座的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头发紧舌根发燥,不约而同地端起各自的酒杯。 可他擦完手指便将她的裙摆撩开了。动作极自然,月白的软纱裙撩到膝上,底下是一双纤细匀称的小腿。他的手托着她腿弯内侧缓缓往上走,走到裙底深处,停住了。她浑身一颤,面纱下的嘴唇微张了随即又咬住,面纱被她的呼吸吹得一掀一掀。沉徵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在桌下攥住了他腰间的玄色宫绦,攥得骨节发白。 “自己把裙子拉好。”他的声音还是一贯温和。 她抬起另一只手抖抖地攥住了撩到膝上的裙摆,乖乖往上提了提。他低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隔着一层薄薄的蝉翼纱,像一个奖励。沉徵重新抬起头来,与旁边的国子监祭酒说话,语气从容淡定:“方才说及苏北河道,有一段淤塞了三年,今春才疏浚。移哪条水的道都不好,倒不如就地改建闸口。” 在座的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被拉回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藏在她的裙底。她闷在他颈窝里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已经探进去了,隔着她早已湿透的亵裤,指腹在逼口上不紧不慢地画圈。一圈,两圈,亵裤的薄绸黏黏地贴着她的嫩肉,被他指尖带着来回扯动。她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出声,可两条腿却忍不住微微打开了些,膝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老实。”沉徵面不改色地同身旁的祭酒说完最后一句话,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杏眼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正仰头望着他。而他的表情,却是极克制的温和。那层温和的表面之下压着的,却是比她更不安稳的暗潮。 他拉开她攥着裙摆的手,用帕子将她手指上不知是汗还是酒的水渍捻干净,将她的亵裤轻轻拨到一边。手指再探进去时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弹了一下。这一次,终于有在同席另一侧的几个官员,借着划拳的间隙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大口酒,有人下意识松了松自己的领口。而沉徵的指尖正一寸一寸陷进那个在座所有人看不见却心知肚明的地方。 “爹爹来喂你,怎么还是这么紧。”头顶的声音极轻极柔,似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闺中趣事。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肯抬起来。罩着面纱的鼻尖蹭在他的喉结下方,闷闷地哼了两声。手指完全陷进去了,两节指节被层层迭迭的嫩肉裹着,湿热紧致。他低头贴着她的鬓角轻声问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昨夜不是才给你松过。今夜又紧成这样,阿意是越弄越紧,还是越弄越贪吃。” 她的腿根在他手背上轻轻抖了一下,膝头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腿弯,又重新架了回去,让她想合也合不上。纱裙从膝上滑落,盖住了他的手,盖住了一切。从旁桌看来,他只是抱着怀里困极了的姑娘,让她靠在他肩头歇一歇。可她呼吸的频率分明不对了,面纱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快。隐约能看见湿透的薄纱下她微张的嘴唇和那一截半吐不吐的舌尖,喉头轻轻滚动,像是在拼命咽回什么即将溢出的声音。 沉徵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尖,轻声叫她:“别出声——瞧,旁人都在看你。” 她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攥着他腰间的宫绦掐得指节发青,小穴在他的指尖上被插得泥泞,又被碾了一下。男人低头看她在自己怀里微微抖着的腿根,语气轻飘地笑着。 “骚水这么多。湿这样,还敞着腿给手指吃,淫狸真是不害臊。阿意,叫爹爹。” —— 不好意思最近都没有上线 在调整状态 上上周发现主页养成和这篇被盗文 其实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 我的数据本就一般 全文也是免费 盗文更是大概率只是爬虫全爬了一遍 然而还是有说不上的感受 我也曾在网站看过盗文 开始写文时也怀着一种自己的文会不会有朝一日在这里出现的戏谑新鲜 后来互联网真的把我嵌入了这个位置 很奇妙 然而很悲观地失落 正版的地方尚且没什么人看 盗版几乎是一种羞辱 如果我是一个开本书有几千收藏评论的作者 应该便不会在乎这些了 当然这其实并不是我这段时间停更的主要原因 还是个人状态兴趣的原因 一种设定剧情写着写着我便会进入冷淡期 尤其在我正式发布 实际距离我真正灵感爆发 兴致勃勃的开始也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所以我总需要新鲜的 当下感兴趣的维持我的激情 依旧其实我是个很混邪的作者 我想写很多混乱罪恶纠缠 却不知道是不是被允许 我的读者能否接受 于是拉扯着 沉默 大脑没出走的日子我想写很多剧情 无人问津 初衷只是自我满足如今一定要反馈 很关心数据 不想被数据牵着走 等等心理让我时不时就会断更 只是这本从更新开始我更的还算勤勉 所以不免多解释一些 谢谢大家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