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晴(军旅, 男小三)》 第一章湿了(h) 陆雪晴记得自己喝了很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只是太累了。到A国这一月以来,数不清的炸弹在她手里经历着从发现到拆解再到发现再拆解的过程,每天的神经像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今晚营地难得的安全时段,后勤不知道从哪搞来几箱当地的高度蒸馏酒,她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然后她就走错了路。 她本来是要回自己东面的宿舍,可酒精把她的方向感完全错调。 营地临时搭建的物资仓库在营区最西边。推开门的时候,满鼻子铁锈味和柴油味,中间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薄荷味。月光从高处通风口斜射进来,照亮一排排木箱和盖着防水布的装备。 她眯着眼刚适应黑暗,准备退出去,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木箱,长腿随意伸展,迷彩服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个军用水壶。月光切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骨很深,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 韩冬。 他不在的时候大家都把他代称为“战场机器”。他并不冷漠,甚至与之相反,而之所以这么称呼他完全是因为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活人。不管发生什么,他在对讲机里始终表现得平淡、冷静,有条不紊。陆雪晴有时候猜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失控,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 “你怎么在这?”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含糊。 韩冬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在训练场上总是锐利到令人难以直视的眼睛,此刻在暗光里竟然显得有些——她说不上来。大概是醉了吧。她也醉了。 “躲酒。”他说,嗓子低沉,像砂纸打磨过的木质表面。 陆雪晴嗤了一声,踉跄着走近,靠着他旁边的木箱滑坐下来。她的肩膀几乎挨着他,酒精让她失去了对社交距离的判断力。 “给我喝点。”她指了指他的水壶。 韩冬没动。他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散落的发丝移到她微醺泛红的脸上,再落到她因为洗了多次而变得松散的衣领,被锁骨堪堪勾住才没有继续下滑。那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秒——也许两秒。然后他垂下眼,还是把水壶递了过来。 陆雪晴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喝的太快,她呛了一下,咳嗽的时候身体前倾,手顺势撑在他大腿上稳住自己。 掌心下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愣了一下,想收回手,但韩冬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粗糙的枪茧,温度高得不像话。他没有用力握她,只是轻轻覆着,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决定。 仓库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营地晚间的嘈杂声,有人笑骂,有人唱歌,隔着几道墙和一片空地,那些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韩冬。”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 她也看着他,眼波流转。 一些没由来的、莫名的情愫正在成倍堆积,像干柴一层一层码好,只等一粒火星。 鬼使神差的,她凑过去亲了他。 准确地说,她只是想亲他一下。嘴唇碰上嘴唇,一触即分,然后她可以说“对不起喝多了”借机逃走。可她的嘴唇刚碰到他的,韩冬的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他的吻跟他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吻得狂乱——没有节奏、没有理智,完全任由荷尔蒙驱使。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尝到她嘴里酒精和甜味混杂的气息,一只手牢牢固定她的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压。陆雪晴被吻得喘不上气,双手攥住他迷彩服的前襟,指节发白。 她的大脑在尖叫着说“不对,停下,不可以”,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背叛了她。一股强烈的、几乎是爆发般的空虚感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乃至全身,她感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在变得湿润,在渴望着被填满。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生理冲动。他们甚至只是在仓库里,只是隔着衣服,就已经—— 韩冬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她贴着他大腿的那部分身体传递过来的温度,她突然变得绵软的呼吸,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从推拒变成了抓握。他离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脸上。 “你湿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像他在对讲机里说“收到”一样平静。但陆雪晴借着月光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烧着一把火,暗沉的、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火。 facile的话:新书开坑,男强女更强的军旅故事!请大家多多支持!收藏投珠是我更新的动力!肝不肝就全靠你们了!比心●′?`)ノ? 第二章我有男朋友(h) 她想否认,想反驳,想骂他,可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这个动作让韩冬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动作几乎称得上粗暴。她的后背撞上木箱的棱角,可她感觉不到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没有时间思考这快意的由来,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压了上来,把她整个人钉在木箱和胸膛之间。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扯下她的裤子,指腹触到她大腿内侧皮肤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沿着她腿侧向上,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个从没走过的雷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又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耐心。陆雪晴咬住下唇,拼命忍住喉间的声音,可她湿得太厉害了,他的手指碰到那层薄薄的布料时,指尖几乎是被滑开的。 “都湿成这样了。”韩冬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沙哑。 “我有男朋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又像一把火烧得更旺。 她应该推开他。她应该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已经成为她未婚夫的名字,那个温和的、体贴的、从来不会让她陷入这种境地的男人。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破碎的音节,被韩冬的吻吞了进去。 他吻她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掠夺式的深入,而是细碎的、折磨人的轻啄,从嘴角到下颌到耳垂,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向下,嘴唇和舌尖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湿痕和战栗。他的手扯开了那早就碍眼的领口,掌心贴上她乳尖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过电般颤了一下。 “韩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求他停下还是求他继续。 韩冬停下来,抬起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底的暗涌——像一座火山,被理智和克制压了太久,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还要吗?”他把选择权交给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不……”陆雪晴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出言拒绝,可是酒精主宰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也不愿推开眼前滚烫的躯体,甚至不由自主地贴他更近,无声地索求更多。 他的隐忍与克制在此刻全都作废。 韩冬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勾住她内裤的边缘。陆雪晴下意识地抬了一下腰,让他把那层薄薄的布料褪到大腿,然后他一只手解开了自己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告。 他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陆雪晴咬住了他的后颈。太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隔着最后那层束缚传过来,能感觉到他比她想象的要——她来不及想完,因为他已经抵在了入口处,缓慢的、几乎是虔诚地推进来。 那种被撑开、被填满的感觉让她眼前一阵发白。她弓起身体,后背离开木箱,被他顺势揽住腰搂进怀里。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他埋在她身体里,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近乎痛苦的低吟。 “动啊。”陆雪晴的声音小得像是气音,带着颤抖和某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渴望。 韩冬没动。他紧紧箍着她的腰,额头埋在她肩窝里,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在控制自己。这个刚才还凶狠得像要吃了她的男人,此刻在她身体里一动不动,拼命克制着本能,生怕伤到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紧跟着小腹也缩紧了,她感觉到他因为她这个无意识的收缩而闷哼了一声,掐着她腰的手指陷进了皮肉里。 “你……”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动。” 陆雪晴没听他的。她故意又收缩了一次。 韩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只剩下欲望。 “骚货!” 他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开始大力律动。 第三章看清楚谁在干你(h) 起初是缓慢的、深重的推进和退出,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再慢慢退出来,像某种漫长的酷刑。陆雪晴攥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肌肉里,嘴里溢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隐忍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喘息。她湿得太厉害了,每一次进出都带着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让她羞耻得浑身发红。 “你听。”韩冬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她清晰地听见两人身体之间那些黏腻的声响,“听你有多湿。” 陆雪晴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按在头顶的木箱上。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完全敞开,身体更加贴近他,他每一次顶入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 “你知道你有多欠操吗?”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像诅咒,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夹得这么紧,生怕我喂不饱你吗?”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让陆雪晴说不出话。她被他顶得支离破碎,每一下都顶到她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凸点,那个从未被抵达过的位置,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她听见自己在呻吟,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带着哭腔和喘息,一声接一声地溢出来。 “你男朋友有让你这么爽吗?”他的手指碾过她胸前挺立的顶端,粗糙的指腹打着圈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得像在拆引信。她猛地弓起身体,呻吟声拔高了一个调。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韩冬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缓缓舔舐,声音沙哑得像含了砂砾,“他的女朋友在被派来维和的第一天,就已经湿着等我操了?” “没有……不是……”陆雪晴摇头,不知道在否认什么,眼泪和汗水分不清地糊了一脸。她想说不是第一天,想说她根本没有等任何人,想说这一切都是酒精的错是月光的错是这座该死营地的错——可她说不出口,因为他在她身体里,那么深那么烫,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她也许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韩冬突然把她转了过去,让她面朝木箱,从背后进入。这个角度更深更猛,她几乎是瞬间就软了腿,要不是他的身体从后面完全包裹住她,她早就滑到了地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木箱上,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看着前面。”他在她耳边命令。 前面是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准确地说是一面旧梳妆镜,不知道哪个后勤从哪搜罗来的,还没挂到女兵宿舍就临时扔在了仓库里。月光照在镜面上,陆雪晴看见了自己:散乱的头发,作战服变成了露肩装,脸上全是泪痕和红晕,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张,眼神涣散得不像自己。 而韩冬在她身后,迷彩服甚至没怎么乱,只是敞开了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膛,可他的表情——陆雪晴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那不是克制,不是冷静,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像猎食者盯着猎物,又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看清楚是谁在干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碾出来的,“是我韩冬。不是别人。” facile的话:珠珠珠珠,请给我多多的珠珠~ 第四章高潮(h) 陆雪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耻于沦陷在这种毁灭性的、不可控的、让她浑身湿透全身发抖的—— 韩冬加快了速度。木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某种被压抑的呜咽。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粗糙的木质表面,留下几道凌乱的白痕,指尖微微发颤。他不再说话,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像压抑着什么的野兽。每一次撞击都把她顶得更紧地贴在木箱上,她的锁骨抵着冰凉的木板,身后却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体温。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她的后背是他的胸膛,她的腰侧是他收紧的手指,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空气变得黏稠,呼吸都成了奢侈,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攥紧木箱的边缘,指节泛白,似在狂风巨浪里,攀住仅存的岸。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 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陆雪晴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极致中颤抖。然后,是剧烈的痉挛——像被无形的电流贯穿,从脊椎一路烧到指尖。她无声地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音节,所有气息都化作灼热的喘息消散在空气中。眼前白光炸裂,碎成无数星芒,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所有的感知都坍缩成一个点——两人身体相连的那个地方,滚烫、湿滑、紧密得像是生来便长在一起。一波又一波的收缩从深处涌起,绵密而狂乱,把他裹得死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韩冬被她绞得低吼了一声,那声音沉闷而失控,从胸腔深处碾过。他伏在她背上,滚烫的唇贴着她肩胛骨处薄薄的皮肤,一遍遍地吻。他浑身肌肉剧烈痉挛着,汗湿的胸膛紧贴她脊背,心跳如雷。最后的瞬间,他猛地绷紧,在她身体深处彻底释放出来——滚烫的、汹涌的,像是要把她淹没。 余韵里,谁都没有动。只有交错的喘息,在安静的仓库起起落落,如退潮后依然翻涌的浪。 直到陆雪晴舒服得快要睡着了,韩冬才慢慢退出来。她感觉到他离开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流了出来,温热地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靠在她背上,低头温柔地吻她,彼此的呼吸在缠绵的吻中渐渐平复下来。 仓库外面有人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雪晴霎时酒醒了大半,猛地睁开眼睛,从韩冬怀里挣脱出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转身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水渍,左颧骨上那道擦伤渗出了一点血,大概是刚才动作太剧烈蹭开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亮,而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借着醉意做了多么不可理喻的事。 facile的话:今天更新到此结束啦~不知道大家看得是否过瘾呢?记得收藏不迷路喔~下章开始就衔接上微博试读部分的第一章啦!明天大家想几点看到更新呢? 第五章若无其事 热浪是透明的游蛇,在天际线上方扭曲跃动。烈日将沙砾烤得发烫,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仿佛能将人的骨髓都蒸干。陆雪晴趴在沙地上,重型排爆服裹身,像被套在一个沉重的蒸笼里。汗水沿着眉骨滑下,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没有时间眨眼,更无暇分神。作为中国赴A国维和部队中最权威的排雷专家,陆雪晴早已习惯了这片沙漠的残酷。眼前这个加装了反拆卸装置的IED,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二个陷阱。 她的世界已收缩至方寸之间:只剩下眼前错综复杂的线缆,和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多年的训练和实战经验让她在此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感官无限放大,思维却极度专注。她熟练地分析着每一根线缆的连接方式,判断着可能的触发机制,熟练地分析、判断、操作,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技术与生命的博弈,足以让她暂时忘记十几个小时前那个失控的夜晚。 韩冬却忘不掉。他此刻就在五十米外的指挥车内,透过耳机,清楚地听着那头陆雪晴的呼吸声、工具的轻微摩擦声、以及模糊的风声。她的呼吸又平又稳,仿佛昨夜被他抵在木箱上,双脸绯红、呼吸凌乱的陆雪晴只是他的臆想,如同之前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一样。 “N5报告,目标已成功拆除。”陆雪晴冷冽的声音将韩冬拉回现实。可就是这声音,昨晚贴着他的耳廓,呻吟着叫过他的名字。不能再想了,他极其克制地轻叹了一口气,将不合时宜的记忆强行压回心底。 “W1收到。”韩冬简洁回应。随即,他切换了频道:“工程组上,快速清理现场!” 直到这时,陆雪晴才真正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下来。她卸下沉重的头盔,热风拂过汗湿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默默收拾工具的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条理,试图将所有脱轨的情绪重新纳入可控范围。 余光里,韩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走了出来,正靠在车头上,迷彩服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举着望远镜观察周边情况,姿态松弛,仿佛刚才通讯频道里那声若有似无的轻叹,只是她高度紧张导致的幻听。 韩冬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她似被灼热烫伤般快速收回了视线,却还是不免与他的目光短兵相接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光影造成的错觉,随即利落地起身后退,重新回到指挥位置。 周遭的炎热好像又向上攀升了数十度。陆雪晴似乎又闻到了他身上混杂着硝烟、尘土和淡淡薄荷的味道,与昨晚在仓库里时一模一样。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甚至没有向她那边再多看一眼,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facile的话:好险,梯子坏了,还以为登不上来了……看在我这么辛苦码字登录的份上!点点收藏和珠珠吧!谢谢??‥?? ? 第六章没醉 临时营地的边缘,一片由沙袋和废弃集装箱围出的狭小阴凉,成了队员们短暂的喘息之地。热浪并未退却,只是在这里被勉强阻隔,空气凝滞而沉闷。 陆雪晴已经卸下了大部分装备,只穿着军绿色的作战服,坐在弹药箱上擦拭她的工具。金属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映在她专注却难掩疲惫的脸上。 她试图用这种熟悉的、程序化的动作,来锚定自己有些飘忽的心神。每一个部件都被归置得一丝不苟,仿佛只要外在秩序井然,内心的波澜也能随之平息。 一道阴影投下来,笼罩了她手下的光斑。 不必抬头,那股混合着硝烟与淡淡薄荷的气息,已经先于视觉宣告了来者的身份。陆雪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韩冬停在她面前,迷彩裤腿沾着沙尘,却丝毫不显狼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将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她眼前。 这动作简单,却充满了越界的亲昵。拧开的瓶盖无声地宣告着一种超越战友关系的体贴,甚至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占有欲。 陆雪晴的目光,终于从自己的金属工具上,缓缓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顿了顿,没有接。 “谢谢韩队,我习惯喝自己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一丝涟漪。 随后她侧身从自己的战术背包里,拿出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坑坑洼洼的旧水壶,姿态自然地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动作流畅而疏离。 韩冬的手还悬在半空,目光在那款坑坑洼洼的男用水壶上极快地掠过,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冷却。他自然地收回手,自己举瓶喝了一口,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对战友寻常的关怀罢了。 “下次行动前,记得多补充水分。高温脱水的状态工作会很危险。”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恢复了指挥官的身份。但那“脱水”二字,在他口中咀嚼过一遍,带着若有似无的双关,敲打着她敏感的神经。 陆雪晴条件反射地出声解释,语速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急于撇清、欲盖弥彰的刻意:“我昨晚,喝多了……”她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水壶一道的磕痕,仿佛那上面是无比重要的花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紧接着补充,“不会有下一次了。” 空气凝结了几秒,远处传来模糊的引擎声。 然后,她听见韩冬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沉,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侵略性,重重刮过她的耳膜。 他向前微微倾身,突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继续冲击她的耳膜: “是么?”他用目光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缓慢而笃定,“可我,没醉。”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没醉。 这三个字在陆雪晴的耳边炸开,其威力无异于MOAB巨型炸弹。她扭头,极力避开韩冬的目光,身体被那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似乎都开始焚烧,要将她燃尽才罢休。 韩冬没有紧逼,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峻指挥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开,汇入忙碌的兵流中,没再回头。 灼热的风卷起沙砾,打在陆雪晴的脸上。 她僵在原地,手中的水壶,似有千斤重,压得她久久不能动弹。 她低头,目光扫过他刚刚站过的地上,一滴从他那未送出的水瓶上遗落的水珠,在沙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 那湿痕,像极了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正在这残酷的沙漠里,被烈日快速蒸发。陆雪晴仍觉得不够,抬起军靴踩了上去,用鞋底将那点湿润与痕迹,彻底碾进干燥的沙砾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不该有的交集彻底抹去。 第七章惊弓之鸟 食堂是改造的集装箱,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陆雪晴本没打算往那边看,可她的视线就像被什么牵引着,越过攒动的人头、油腻的餐桌、晃眼的光——最终落在了韩冬的身上。不过一身与旁人无异的作训服,穿在他身上,偏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满室灰绿都成了静默的底色,他在人群里自成焦点。 她快速收回视线,径直走向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这几日她躲得不动声色,他也默契地不再靠近,却偏偏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得近乎一种无声的挑衅。她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这营地实在太小,使得他无法避免地频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陆雪晴刚放下餐盘,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请问这儿有人吗?” 她抬头,一个带着友好笑容的面孔正端着餐盘站在面前。陆雪晴认出是工兵排二班的排爆手岳少峰,两人并无私交。 此刻她只想安静地吃完饭,离开这个韩冬存在的危险空间。她刚要摇头,余光却瞥见韩冬起身,不紧不慢地朝这个方向走来。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滑过,轻得像风,却在掠过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寸。 这一寸足以挑动她的神经,让她如同惊弓之鸟。 陆雪晴连忙改口道:“没人。” 岳少峰坐了下来,他显然对陆雪晴的名声早有耳闻:那个跨越十二个战区,从没让一枚炸弹在她手里响过的拆弹专家,被大家口口相传“只要陆雪晴拿起剪线钳,倒计时就会自动停下来等她”,军中堪称传奇的人物,终于让自己有机会坐在她的对面,和她聊天。于是他话多得像是攒了三个月没跟人说过话。 陆雪晴礼貌地应着,余光却没再能从的韩冬身上离开。 韩冬并非过来找她。他在邻桌停下,背对着陆雪晴,揽着战友的肩膀坐下,似乎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饭菜上。 岳少峰滔滔不绝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不对,关切地问:“陆老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陆雪晴想不出搪塞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起身道:“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再接着聊,我先走了。” “我送你回宿舍吧,怪不好意思的,我不知道你生病,还来打扰你吃饭。”岳少峰也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可以的。”陆雪晴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岳少峰像个热情的粉丝,不过分、不逾矩,但就是执意要送她,陆雪晴的拒绝都被挡了回去,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不下站在那里,吸引了不少周围好奇的目光。 韩冬起身过来拍了拍岳少峰的肩膀,“少峰,省省力气吧,人家可是有男朋友了。”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和兄长式的促狭。 岳少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韩队!我没、没那个意思!我就是看陆老师不舒服——” 韩冬不置可否,屈肘搭在他的肩上,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眼睛却没看岳少峰,而是越过他的头,望着对面的陆雪晴。 facile的话:珠珠,我要珠珠~爱你们!满一百珠和一百收藏都会加更的! 第八章分寸 陆雪晴冷着脸,她刚才只是出于礼貌和尊重不愿强硬地回绝岳少峰的热情,那不代表自己没有解围的能力,更不需要韩冬用这种宣扬自己私事的方式解围。 她也不甘示弱地望回去,那一眼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几分嫌恶,好像在看一个不知分寸的陌生人。心底之前那点猝不及防的悸动与闪躲,都被这层冷意冰封。 旁边和韩冬同桌的常飞和厉文宇却误解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一起起哄道:“韩队,你怎么知道人家有男朋友?难不成你就是她男友?” 别看执行任务时的韩冬冷静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但这次派来维和的兵一大半都是韩冬亲自从手下抽调的精锐,知根知底,都了解他私底下那股随性洒脱的劲儿,所以敢当众放肆地开他玩笑。 陆雪晴干脆放下餐盘,好整似暇地等着韩冬接下来的解释。 韩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人家拒绝我的时候说的呗。” 食堂里顿时安静了半秒。 然后笑声像炸了锅一样轰然响起。 他的话不仅给了岳少峰一个台阶,也给足了陆雪晴面子,更是让整个食堂的氛围变得轻松起来。他有这种四两拨千斤的魔力。 岳少峰愣了两秒,也跟着笑了,笑完了又觉得不对,赶紧摆手:“不是,韩队,我真没有——” “行了行了。”韩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弟弟。他的目光终于又落回到陆雪晴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你们陆老师天天拆那些要命的玩意儿,够累的了。咱们这些臭弹,就别让人家费心来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的笑声渐渐收住了,食堂又恢复了安静。不是那种被呵斥后的噤声,而是那种被人轻轻点了一下脑门、忽然明白过来的沉默。韩冬不需要提高音量,更不需要板起面孔,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便足以给他们一个不怒自威的提醒。 军营里待久了,审美会被磨钝,可显然陆雪晴是个例外——像一把摆在军械库里的名刃,周身锋芒被刀鞘裹着,可光是那份冷静沉着的气韵,就足以让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样的光。在部队里男女兵是分开的,他们难得借着出国执行任务的机会可以与这样专业能力和外表都闪闪发光的女专家并肩作战,心里自然多多少少会有些非分之想,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韩冬早已了然,陆雪晴却对此浑然不觉。 所以她并不领情,冷声道:“以后我的私事,还是不劳韩队操心了。” 那可是韩冬,笑起来比谁都和气,对战起来仅凭自己一人就能把所有人都打到哭的韩冬。他们都是头一次看到,有人敢对他这么不客气,还是在韩冬刚替她解围之后。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吁——” 一声轻轻的嘘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嘘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混着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不是恶意的,更像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在打趣:让你多管闲事,踢到铁板了吧? 陆雪晴没有理会那些嘘声,端起餐盘从容地离开,步伐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第九章面子 陆雪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铁皮门在她身后晃了两晃,漏进来一束光,照在韩冬脸上。 他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一丝尴尬或恼怒,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某种心满意足的确认。他微微歪了歪头,目送那扇门重新合拢,然后慢慢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里,没有任何被下了面子的窘迫。有的只是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心甘情愿。 他笑了一下,不知是对谁说的,“人都走了,还看?” “韩队,你也太没面子了吧?”常飞胆大,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韩冬伸手拍了一下常飞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我在你们面前需要面子吗?” “人家陆老师可说了,不要你费心人家的私事。”厉文宇跟着火上浇油。 韩冬笑着回怼,“我不仅费心她的,我还费心你的呢,是不是忘了上次谁给你介绍的对象?” “韩队你是不是自己没戏了就想也把我们念想断了?” 七嘴八舌,笑声又起来了。韩冬被这群兵围着,一句接一句地损,他非但不恼,反而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坦荡得像屋外的天空,没有一丝阴翳。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岳少峰,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回味悠长的东西。 “行了行了。”他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赶紧吃,谁再废话下午加练。” “那你呢?”有人问。 “我陪你们练啊。”韩冬咽下馒头,“咱们一个也别想逃。” 大家笑得更欢了。笑声从食堂这头滚到那头,连炊事班的大勺都停下来听了一耳朵。 有个好事的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韩队,你到底被陆老师拒绝过没有啊?” “你猜。” 韩冬站起来,拍拍那个兵的肩膀,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没有人因为刚才那一幕而看轻韩冬。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被陆雪晴当众怼了还能面不改色、甚至笑得比谁都开心的队长,才是真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丢得起面子撑得住场——这才是他们认识的韩冬。 至于陆雪晴,大家看向她消失的方向时,目光里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那不是同情,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心服口服的欣赏:这的确是一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美丽、大方,有自己的脾气,冷起脸来谁的面子也不给。 岳少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用袖子擦了擦,看着韩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队长有点可怜,又有点让人羡慕。他说不上来是哪种感觉,只是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Facile的话:大家喜欢这样捉摸不定的韩队吗嘿嘿,留言告诉我呀~ 第十章反差 食堂外面,陆雪晴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听不见身后的笑声,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阵声浪,一波一波地追着她的背影,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真的看不懂韩冬。 在抵达A国参加维和行动之前,这个名字于她只是一份档案上的铅字,附着一串冷冰冰的标签:最年轻的少校,战场机器,战神,以一敌百,孤军直捣敌营。她从不觉得他的这些光环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因为她的任务,只是在这短暂的三个月里配合他的指挥完成拆弹而已。 来了之后,她见识到那些标签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被血和汗淬炼出来的。她见过他在战术推演时三言两语拆解掉一套方案,见过他在真枪实弹中把一场看似必输的局面翻转过来,见过他站在地图前,像一柄插进沙盘里的军刺,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锐利。那锐利不止是训练出来的,是由内而外,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可那仍然是“见识”。是隔着一层玻璃的观察,是专家对某人专业能力的审慎评估。她以为那就是韩冬的全部——一个被战争打磨到极致的、精确如仪器的军人。 直到那个夜晚。 她至今不愿细想那晚的场景。她潜意识地逃避,不愿承认自己内心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撼动了,像地质断层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悄位移。那天夜里,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被触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释放了。绳索崩断,铁笼打开,他从那个精密的、可控的壳子里挣脱出来,变成了一头野兽。不是愤怒,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狂乱。暴烈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野性像电流一样在他的肌肉纹理间奔窜。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少校,而是一个从黑夜深处走出来的、不可名状的鬼魅。她在他身下,呼吸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得极浅极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每一下跳动都又疼又闷。 然后,今天中午。 他靠在椅背上,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不着四六的笑,和一群兵油子插科打诨,被怼了也不恼,被嘘了也不臊,油嘴滑舌得像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痞子。他笑得肆意,勾这个人的肩又搭那个人的背,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正经的。 在此之前,她也从没有注意过他私下的言行与他的工作表现有如此大的反差。 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同一个人。可是她找不到那个连接点,找不到那个让A等于B的逻辑链条。她拆过十二个战区的炸弹,拆过比蛛丝还细的引信,拆过倒计时只剩下三秒的绝境——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结构是她解构不了的。 可这个男人,他的壳子底下还套着壳子,面具后面还覆着面具。她剥开一层,以为看见了真相,结果那层底下赫然又是一个新的谜面。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韩冬? 是那个站在地图前不苟言笑的少校,是那夜引人堕落的鬼魅,还是食堂里那个油滑的痞子? 又或者,三个都不是。 也许在那所有可以被看见、被标签、被命名的皮囊之下,才是从未被人触及的、真正的他。 陆雪晴忽然很想知道。又忽然,不想知道了。 第十一章结婚 营地的卫星电话亭在食堂后面,是一个铁皮壳子搭的简陋小隔间,白天晒透了之后到晚上都散不掉热气,可一到每周固定一次的通讯时间,这里还是排起了长龙。只因维和行动的所有内容都是高度机密,这个卫星电话是允许所有队员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讯设备。 陆雪晴排了三十分钟的队才进来,隔间里闷得像个铁皮罐头,听筒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手温。 “晴晴,是你吗?”夏杨林的声音失真得厉害,带着电流特有的毛边,像是从另一世界传来的。 他也是军人,曾是陆雪晴军校的学长,两人是校园恋爱,就这么一直谈到现在。夏杨林是个标准的好男人,温柔、体贴、情绪稳定,从来不会让她猜,从来不会让她不安。他们的关系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方向明确,限速合理,只要一直开下去,就能抵达彼此都能预见的终点—— 可不知为什么,陆雪晴很害怕抵达那个终点。哪怕只是维持现状一直往前开也好,只是不要、不要到达。 “是我。” 他的声音亮了一瞬,“你终于打过来了。” 汗从鬓角淌下来,她解释,“今天排队久了些。” “在那边一切都好吗?”即使信号不稳定,他特有的温柔还是能通过电话一如既往地传到她耳边。 “还好。”任何与行动、地点、任务相关的字眼都不许从这条线路里经过,她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卫星信号在听筒里变成一种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油炸着什么。 他开始说连里日常训练的趣事、说自己的事、说他淘到了她喜欢的黑胶唱片。他说得琐碎而温暖,像一个丈夫在跟远行的妻子汇报日常。 “杨林。”她预感到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他笑了,笑声隔着一万公里传过来,失真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但她记得那个笑声的形状。温和的,没有棱角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 他太了解她,了解到她只是叫了他的名字,他就知道她的意思。于是他体贴地换了话题,说:“我看上了一套市区朝南的房子,阳台很大,光线也很好,你可以在上面一边听着黑胶,一边读书。” 陆雪晴看着通讯室灰绿色的铁皮墙。墙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划痕,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符号。她在心里描摹那个阳台的样子——阳光充足,落地窗,也许还有一把藤编的摇椅。那是她曾经规划中的生活。安宁的、整洁的、安全的、可以预见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爱人在一心规划他们未来的时候,自己竟然开始怀疑想要的到底是不是这样的生活。 可如果不是,那他们之间这些年的感情,又算什么? 陆雪晴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卫星电话的那头,夏杨林还在说着房子的细节。几楼、几室、朝向、采光、小区门口的便利设施。他做了功课,像他做每一件事那样,细致、周到、完美。可是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的时候,却像一张张过度曝光的照片,白晃晃的,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你觉得呢?”他突然问。 她回过神。“什么?” “客厅的墙,你之前说过喜欢米白色的墙。”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夏杨林敏感地察觉到她在情绪上与之前几次通话的不同,叹了口气,还是重新提起那个她一直想要逃避的话题。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吧。” 比起重提让她反感的话题,他更怕失去她。 第十二章茫然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确定,像在确认一件太重要所以不敢大声说的事,“酒店我看了几家,你回来挑。婚纱照的档期也问了,秋天不冷不热的时候最好。阿姨那边我上周去看过,她问你下次什么时候能打电话。” 陆雪晴闭上了眼睛。 铁皮隔间里太闷了。汗从她的后背淌下来,作训服贴在皮肤上,黏腻的,热的。她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发现那只耳朵上也全是汗。 “杨林。” “嗯?” “我——” 她想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很快会回去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太过熟悉他的每一个停顿,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声音不对。”也正是因为他们之间太过熟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彼此的感知。 “信号不好。”她搪塞。 他不说话了。卫星电流声滋滋地响着。过了几秒,他说:“晴晴,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这五个字沉沉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陆雪晴睁开眼睛,看着铁皮门上贴的一张褪色的注意事项,第3条写着:通话限时十分钟。 “时间要到了。”她说。 “好。注意安全。” “嗯。” “晴晴。” “嗯?” “我等你。” 铁皮隔间里只剩下闷热的空气和信号断掉之后的死寂。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营区的探照灯打在操场中央,把沙土地照得发白。她沿着食堂的墙根走,走过水房,走过装备库,走过那条通往女兵宿舍的石子路。 宿舍门口的铁丝上晾着洗过的作训服,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间隔很均匀,像什么东西在计时。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朝操场走去,开始自我惩罚式的跑步。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鞋子踩在沙土地上,陷进去一点,再拔出来。探照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肺开始烧。陆雪晴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这么刻苦,晚上睡前还要加练?” 声音从操场边的单杠上传过来。收尾往下沉一沉的,像石头落进水里。 陆雪晴抬头张望,韩冬坐在单杠上不知道在做什么,那里是探照灯照不到的盲区。 她一味地喘气,并不理他。 他也没再说话。 呼吸均匀了,她便继续跑,就当韩冬不存在。 本来,这也不关他的事。是她自己需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情和生活。即使韩冬不出现,她早晚也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无关紧要,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 第八圈。 第九圈。 跑到第十圈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坐在了地上。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跑多少圈,营地就这么大,操场就这么大,她跑不出探照灯照得到的范围。 欲哭无泪。 她听见他翻跳下来的声音,接着是沙石摩擦鞋底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那脚步声停在她的旁边。 “想聊聊吗?”他的语气很淡,不夹杂任何情绪,“我自认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和保密者。” 他的话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像夜里操场中央的探照灯,让她心底生出莫名的安全感,几乎要将所有心事和盘托出。 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并不赋予他们畅谈的资格,尤其是,感情上的问题。 到头来,她终究没有抬头回应,只是摇了摇头,把那些涌到唇边的话语连同叹息一起咽了下去,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们似乎认识了很多年,又似乎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韩冬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小,像没说完的话,渐渐远了。风把他身后的影子吹得瘦长,最后消失在操场尽头,连带着话里的一点余温,没入沉沉夜色。 第十三章走与留 六月,雨季的开始。 拆弹任务来得很突然。维和营区三十公里外的一个村落发现了未爆弹,初步判定是集束炸弹的子母弹,散布在村小学旧址周围。报告里附了照片,那些灰绿色的金属圆筒半埋在红土里,像某种诡异的农作物。 陆雪晴接了任务。车队出发前,她检查了三遍各项装备以确保万无一失。这时,有人从她身后走过,背包上又多了份重量,一瓶灌满的水壶。 她回头。韩冬靠在门框上,解释道:“多带一瓶,那边没有干净水源。” 他说完就走了,去安排车队序列。他伸手指着地图,胳膊上的绷带露出来一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了伤。 陆雪晴敛起目光,拉上背包拉链,把那壶水往里推了推。 回程是在下午。 任务很顺利。两颗子母弹,一颗被她轻车熟路地解除,另一颗引信锈蚀严重,她在防爆服里闷了四十分钟,也拆了下来。 天开始下雨。雨季的雨说来就来,没有过渡,直接从零到暴雨,让人猝不及防。车队的二号车在涉水时熄火,韩冬在对讲机里安排拖车,然后车队分成两路,一号车载着陆雪晴和拆弹设备先走,他留下等后续。 陆雪晴坐在一号车的副驾上,看着雨刷器疯狂摆动。路已经看不见了,全是泥浆。驾驶员周兴国死死攥着方向盘,车身像船一样晃。 然后一声闷响,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车身倾斜了。 路基被雨水泡塌了。 没有人受伤。但车陷进去了,右前轮悬空,底盘卡在塌陷的边缘摇摇欲坠。雨太大,救援来不了,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来韩冬的声音:“……原地等待……不要乱动……” 信号断了。 周兴国骂了一声鬼天气,把已经断掉信号的对讲机往仪表盘上一拍。陆雪晴看了看车窗外,天地之间全是雨水,灰茫茫一片,全是模糊的。 他们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雨没有变小,但天色开始暗了。老周说:“陆工,车里不能久待,万一半夜再塌,连人带车都得下去。” 她点头。两个人推开车门,被水浸透的泥沙瞬间没过脚踝。 离陷车处大约二百米有一间废弃的民房,土坯墙,石棉瓦顶,门板斜挂在门框上。他们摸过去,老周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还能凑合,他去车里取水和干粮。 他刚出去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像是山体在咳嗽。 沙漠地表渗透率低,降雨会迅速汇集成山洪,泥沙俱下,破坏力极强。陆雪晴冲到门口想要叫回周兴国,却看到了他。 来的不是山洪。是韩冬。 他骑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摩托车,从路的另一头冲过来,车轮在泥浆里甩出一条弧线。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头盔一摘,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总算找到你们了。”他先看了一眼陷在路基边的车,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雪晴,然后对周兴国说:“老周,这里的主路前后都断了,今晚车子走不了。” 老周说:“那——” “让陆老师先走吧,咱们两个在这里守着设备和通讯,互相有个照应。”他转头,有条不紊地对陆雪晴说,“趁着还没有大的山洪,你骑着这辆摩托,原路返回去和拖车及其他队员汇合,当地的向导会和拖车一起来,顺利地带你们回营地。” 韩冬说话间已经去车里搬设备了,“现在天黑了,雨又大,不要贸然行动,记住我们的位置,等雨小了再找机会来营救我们。” 这的确是短时间内能想出来的最佳方案。陆雪晴不管是作为拆弹组的核心专家还是女性,都不适合留在这里和他们之一留守过夜,她最先走合情合理。 只是—— “我不会骑摩托。”陆雪晴无奈道。 “老周,你带她走。” “韩队,这里连门都关不上,你一个人难道要不睡觉守着车和设备,还要兼顾自己的安全吗?”周兴国摆了摆手,“更何况你手上还有伤,也不至于到那种需要你独自硬抗的极端环境,别说了韩队,还是你带她走吧。” 周兴国能看得出来韩冬眼里的担忧,尤其是对陆雪晴不一样。 韩冬果断拒绝,“你上有老下有小,执行完这次任务也要退伍了,我不能留你独自一人在这里。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嫂子交代?” 陆雪晴推开争执的两人,站在他们中间,掷地有声:“你们别忘了,除了拆弹专家的身份之外,我也是一名正统的军人,我的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并且身体素质也很好,请把我当成一名和你们一样的军人来看待,不必因为我的身份和性别而过分优待我,我也可以留守在这里!” 她在发光,那光刺目到韩冬微眯起眼睛。 “那就不再争了,老周,你走吧。” 第十四章酸 韩冬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又湿又热,混着泥土的味道。他把最后一件设备放在墙角,开始脱上衣。那件作训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脱的时候用力扯了一下袖子,绷带露出来,被雨水泡得泛白。 陆雪晴因为进进出出的搬运,也被雨淋的湿透,只是靠在墙上,略带防备地观察他。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生怕只要一松懈,就让他趁虚而入,重演那天在仓库的错误。 她想得足够清楚,已决意和他划清界限。 他身上仅剩的白色背心已经几乎透明,他把外套拧了一把水,挂在窗框上,然后从门口的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扔过来。 她一把接住。是一袋压缩饼干。 “吃吧。”他说。 “我不饿。” 雨没有停,打在石棉瓦顶上,声音很大。这种声音有一个好处,就是让沉默不再显得尴尬——所有的空隙都被雨填满了。 韩冬没再说什么,靠着门口的墙坐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屋子不大,即使陆雪晴已经尽可能的离他最远,他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大概两米。土墙上有一条裂缝,雨水从缝里渗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她看他没再继续有什么动作,才慢慢也靠着墙坐了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暮色从破窗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滩浓稠的墨。 韩冬动了一下。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摸什么东西,好像是撕开了什么东西的包装,递进了嘴里,和牙齿发出轻脆的碰撞声。 他淡淡开口:“是薄荷糖。只剩了这一颗,还被雨浸透了,怎么,你也想吃?” 陆雪晴不接他的话,故作鄙夷,“没想到韩队执行任务还带零食,真让人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声,那种很短的笑。 然后,他反击回去:“那天在仓库里,你可没这么见外。” 一样的两个人,一样的黑暗,差不多的场景。 陆雪晴的声音冷下来,拿出早已在心里排练百遍的应对说辞:“我以为这些天我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够清楚了。如果韩队不清楚,那我就说得更直白一点,那天在仓库里我只是喝多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有男朋友,并且我们就要结婚了。” 从骨缝里抽芽而出的酸。没有锐利的刺痛,只有一股钝而闷的沉坠感,好似谁的拳头正抵在胸口,不用力,只静静抵着,偏叫人每一口呼吸都凭空多了三分滞涩。 “哦,是吗。”韩冬让自己的语调尽可能很平,似乎只是打发时间的随口一问:“那和我聊聊你们的故事吧。我说过,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陆雪晴想起那晚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正在操场上用跑步发泄。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因为那句话缴械,几乎要和盘托出。 可如今这句话再拿出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却像是一根针,刺在她最软弱的地方。 陆雪晴想,借此让他知难而退也好,于是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们的故事。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军校的梧桐叶正黄得铺天盖地。 那是入学第二个月,魔鬼周刚过了一半。她瘦了整整一圈,迷彩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新的淤青又盖了上来。那天下午体能训练,三公里武装越野,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觉得左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灼热地烧过喉咙,眼前的跑道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没有尽头的灰白色带子。 她不允许自己停。 但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有多难看:嘴唇发白,眉头拧在一起,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不住地淌。 然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军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步伐稳健,不急不缓,精准地卡在她左前方一步的位置。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陪着她跑,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 她咬着牙跑完了剩下的路程。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的腿终于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去——前面的人伸手接住了她。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第十五章变量 那是一张让人安心的脸。眉眼端正,下颌线柔和,眼神清澈而笃定,像一盏在雨夜里忽然亮起来的灯。他的手掌很大,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肘,力度不轻不重,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滑下去。 “同学,你的书找回来了吗?”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两天前她在操场上掉了一本军事理论教材,后来不知道被谁捡走放在了失物招领处。她以为那是偶然。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捡到那本书之后,翻到扉页看了她的名字和学员编号,又查了她的训练课表,专门挑了这个下午出现在操场边。 后来的日子,他像一场无声的春雨,一点一滴地渗进她的生活里。 她膝盖旧伤复发也坚持去上课,课间不知道谁在她桌上放了一管扶他林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保重”,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她找人问,学员旅的人笑着说:“那可是我们旅一等一的标兵,怎么,他不会惹你了吧?” 他没有惹她。他只是总会在每一个她强撑的瞬间,恰好出现,给她续上一点不轻不重力量,让她可以没有顾忌地继续向前冲。 周末外出名额有限,每个学员每周只有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他从来不用这些时间做自己的事,他把每一次名额都攒着,像攒一颗颗珍珠,然后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串成项链送给她。考试周的前一天,他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拿着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集训归来的那个傍晚,她从大巴上下来,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她常去吃的那家馄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她问。 “知道这个很难吗?”他笑着,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提前准备好一切,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旁边那家不起眼的小面馆。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服务员忘记看她不要葱花的备注,他径直把碗里的葱花一根一根挑了出来。她愣住了——她没有告诉过他她讨厌葱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她又问了这句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看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每次都绕开那些菜,我猜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关注了她多久? 那碗面她吃了很久。面汤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脸。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铺天盖地的触动——原来被人关注,是这样的感觉。 她的母亲是个严厉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她的爱从不挂在嘴上,也不写在脸上,而是藏在每一次近乎苛责的要求里——脊背要直,走路要稳,不许哭,不许抱怨,不许向任何人低头。独自面对困难于陆雪晴而言,不是选择,而是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用提醒。习惯了在人前挺直脊背,习惯了把所有的疼咽回肚子里,让它们在身体深处慢慢消化,变成一种沉默的坚韧。 他的出现,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没有暴风骤雨,没有生死关头。不过是某一个寻常日子里,他在她身体失去平衡之前伸出了手,稳稳地托住了她。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力度是恰好的,不急不躁,像早就等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他和母亲表达爱的方式是完全相反的。 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这个人的喜欢直白到近乎笨拙。高兴就是高兴,他会告诉她“今天训练很顺利,心情不错”。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他会直接说“今天被队长批评了,不想说话,但不是你的问题”。她从来不需要去揣测他的情绪,不需要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因为他的喜欢从来都是明晃晃的、坦荡荡的,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不需要任何人去证明它的存在。 她问他:“你就不怕这样直接让我看透了你?” 他牵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把时间花在猜我在想什么上。那些时间,你应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她笑了。她总是被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温柔击中。他不会说好听的情话,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但他会用最笨的方式告诉她——你是被爱的,你是被选择的,你不需要为了得到爱去做任何努力,这份爱是安全的,专属于你的。 他真的太好了。好到他们从来都没有吵过架,好到连彼此之间的爱意都是不过分多也不太少的刚刚好,好到他似乎就是上天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可以和自己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另一块拼图,好到周围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所有亲朋好友都说他们是佳偶天成。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初恋就遇到一个人本身就很好,也对她很好的人。于是他们一起规划未来,小到日后家里墙面的挂画与灯光,大到各自职业的峰峦与岔路,像一条被精确测绘过的航线,每一个经度、每一个纬度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陆雪晴的讲述就到这里戛然而止。眼前这个人,像一座突然从深海中隆起的暗礁,又像一道毫无征兆席卷而来的漩涡,给了这段原本平顺的航线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她不知道,船行经他之后,是会借着他的力量走得更稳,还是会被他整个打翻。他是一切变数的源头,是那张精密海图上唯一未被标记的变量。 第十六章漩涡 韩冬也许更像一道漩涡,从平静的海面之下毫无征兆地旋转起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引力,诱导她偏离航线,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看一眼漩涡中心到底是什么。 可漩涡是不能靠近的。靠近了就会被卷进去,被吞没,被带到她从未规划过的深水里去。那里没有航标,没有灯塔,没有任何方向。 她怕的不是韩冬,而是凝望那漩涡时心底骤然涌起的向往——那般强烈,几乎无法克制。她更怕的,是自己绘就的航线被这股暗流彻底倾覆,从此失了方向,没了归途。 这向往让她反感。她凭什么向往?她有夏杨林。一个把自己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的人,一个值得她一心一意的人。再多看韩冬一眼,都是对那份感情的背叛。她甚至不敢深想“背叛”这两个字的含义,因为一旦开始想,就会发现自己的心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脚下是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给故事里寻常的暖意添上几分甜腻,给琐碎的细节涂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亮色。她太清楚,哪些话该落在韩冬的耳朵里。每一句,都是一块砖——她正一砖一瓦地,在他们之间垒起一堵墙。 如韩冬所说,他的确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听得入迷,听她把另一个男人讲成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端正,每一种颜色都妥帖。 他理解那个男人,他现在就在做同样的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目光悄悄放过去,像放一只不会惊扰任何人的风筝,线攥在手心,不敢收,也不敢松。他见过她带伤训练时咬着牙的样子,见过她独自坐在操场边气喘吁吁的样子,见过她发呆、嘴角却轻轻翘起来的样子——那些她以为没有人看见的瞬间,他都看见了。他太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她。她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移不开视线,像一团安静的火焰,不张扬,不喧哗,却把周围所有的光都比下去。 爱上她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只是,他出现得太迟了。迟到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韩冬羡慕那个陆雪晴连他的名字都藏若珍宝,吝啬于告诉他的男人。不,是嫉妒。 那种嫉妒不像火,倒像水,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个他能想到的缝隙里。那男人可以在她膝盖肿痛的时候递上药膏,可以替她挑走不喜欢的配菜,而他连她哪里有旧伤,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那男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左边,牵着她的手,规划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孩子、他们的余生。 而他只能坐在这间破屋子里,隔了两米的距离,听她用甜蜜的口吻把自己推远。 他试图去想点别的,但脑里陆雪晴和男友在一起的画面感却越来越清晰,身上的雨水快速升温,变得又湿又热,她描述的一字一句都变成火星,一粒、两粒,轻轻掉下来,没什么声响,可掉多了,烧起来了。 韩冬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上,不动声色,只有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胸腔里的火正在上涌,闷闷地烧,不烈,但不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酸,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压在即将溢出的边缘上。 陆雪晴感觉到骤然变得僵硬的氛围,她想,这样就好了。明天雨停,任务继续,一切退回到原来的轨道。她松了口气,自己做得对,做得很好。 她盯着窗下一处水洼,看雨滴砸进去,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淡,最后归于无痕。她想,荷尔蒙作祟下的暂时心动大概也是这样的,只要不再往里扔新的石子,涟漪总会散干净。 陆雪晴在心里反复碾磨这个念头,像咀嚼一片已经没有味道的口香糖。碾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碾得精疲力竭。所以她没有听见头顶那一声细微的石棉瓦开裂——咔嚓,像骨头折断的前奏。屋梁上那道裂缝正顺着雨水的浸泡一点一点撕开,碎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陷入沉思的她浑然不觉。 小心! facile的话:请大家多多收藏投珠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日更的动力!!谢谢!! 第十七章你的体温(百珠加更) 韩冬的喊声在耳边炸开。她只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向一侧,整个人朝地面扑出去,后脑勺撞上什么软的东西——是他的手,垫在她和墙壁之间。然后她听见一声钝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砸在身上,但不是她的。 屋顶塌了半边,碎瓦断木堆在她刚才坐着的位置上。 陆雪晴坐起来,韩冬侧躺在旁边,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蜷在身下,灰土落了满脸。 你怎么样?她扒开他身上的碎土和木块,把他扶起来。 没事。 她按亮肩头的应急手电,看到他右臂原包扎处添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应该是瓦片边缘割的,皮肉外翻,血从撕裂的绷带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整条大臂染成暗红。还有肩关节,他推她的时候整个身体扑过来,替她硬抗住了掉落的重击,右肩撞上了倒下的梁柱,肿得发亮,锁骨下方一块青紫洇开来。 “还说没事。”陆雪晴拧眉。 韩冬没答她,反而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她眼都没抬,专心观察他的伤势。 陆雪晴当机立断卸下了肩头的手电放在嘴里咬住,脱掉了上衣。她刚刚借着手电观察过,这屋子里面除了她们搬进来的设备之外空空如也,而韩冬之前脱下的作训服也已经掉落在地上和泥水混为一体,身上的背心也因为刚刚救她弄得满是脏污,只有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勉强算得上这个环境里最干净的布料。 她眼疾手快地拧出衣服上多余的水,用前胸处干净的地方敷在他的伤口上勒紧止血,用手轻轻按压他的肩头,咬着手电含糊地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脱臼了?” 韩冬完全不同于她的严肃和紧张,反倒笑嘻嘻地答:“感觉到了你的体温。” 随着他的一声闷哼,陆雪晴毫不客气地按着他的肩头帮他脱臼的关节归位。 她取出嘴里的手电,骂道:“还有心情胡说八道,那就是伤得不重了。” “因为我喜欢看你关心我的样子。”他凑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说。 “不要以为你为我受伤了我就任你拿捏了。”陆雪晴瞪他,却撞进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里。那眼神滚烫,烫得她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微电流般的麻。 “是我任你拿捏了……”韩冬推开她抵在胸前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两片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陆雪晴措手不及僵在那里。莫名的火苗沿着脊椎一路窜下去,整个人都烧起来。手里还攥着灭掉的手电,指节发白,却使不上力去推他。 或者她根本没想推。她分不清。 韩冬的身体朝她倾覆下来,像一堵终于倒塌的墙,所有的重量和温度都压过来,把她圈进阴影里。 facile的话:下章吃肉~~记得点击收藏和评论珠珠~~~爱你们!明天会双更,今天是百珠加更,明天百收加更?让大家看到爽~~ 第十八章无处可逃(h) 本章推荐配合陈奕迅的《无人之境》当作BGM观看 他的吻是烫的,急的,毫无章法的。牙齿磕上她下唇,她倒抽一口气,他退开半寸粗喘着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又堵上来,这一次更重、更深,舌尖撬开她牙关往里闯,混着薄荷和血的味道。 随着激烈的动作,他撞上她额角,两个人同时闷哼,但谁都没松口。她的背贴着湿冷的泥墙,胸前是他滚烫的身体,那心跳强烈到几乎要跳到她的身体里去,像是在急切地敲门,激出一层薄汗。 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短发里,那些发丝都是湿的,凉的,但头皮是烫的。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后脑勺用力往自己这边拢,他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每一下都很轻,像怕惊醒了她。 陆雪晴仰起头,后脑抵着墙。雨水从破洞灌进来落在她脸上,和她眼角溢出的热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亦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之间变得像这座废墟一样——破败、潮湿、无处可逃。 韩冬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受伤的右手抬起来去够她的脸。掌心粗砺的茧蹭过颧骨,拇指沿着眉骨滑到太阳穴,分外小心翼翼。 那只手从她太阳穴滑到耳后,沿着下颌线落到脖颈。指腹停在她喉间微凹的地方,感受她吞咽时的细微起伏。 陆雪晴抬头咬住他的后颈,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无声地讨伐他的勾引。 他的手放下来,沿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下探,指尖勾住作战裤的搭扣,咔哒一声,很轻,也很重。 她的脊背离开墙壁,拱起来贴着他。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们却好像都听不见了。 韩冬粗砺的掌心碾过她腰侧最敏感的那一小片,她战栗了一下,抱得更紧。 肉棒嵌进来的过程是缓慢的——慢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先是龟头顶端,然后是柱身更宽的部分,一点一点推开她的小穴。那种被撑开的触感让她整个人绷紧了,腿根发颤,手指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他倒抽了一口气,继续往里送。 两人的呻吟重迭在一起。 一种说不清的满。那种满从下腹一路往上蔓延,直冲后脑勺,舒爽得像是飘在空中。陆雪晴觉得荒唐——原来身体是认得人的,比心更早、比脑子更准确,在她还在道德和欲望之间挣扎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记住了被他填满的感觉。 他突然加速推进到底,整根没入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他低头埋进她颈窝,嘴唇贴着她脉搏跳动的皮肤,压抑不住的粗喘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他的下巴就搁在她锁骨上,她能感觉到他下颌肌肉在抖——他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自控力。 你吸得好紧。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潮湿的热气喷在她脖颈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一直在轻微地动着——不算是吻,更像是本能地在她皮肤上寻找什么。他贴着她颈动脉,那里跳得又急又乱,他用嘴唇一下一下跟着那个脉搏的节奏轻蹭,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倾听她。 他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都推到底,顶到她甬道尽头的子宫,每次的插入都撞到她体内最敏感的那块软肉,陆雪晴只有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不发出那么淫荡的叫声。 facile的话:今天双更!之后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第十九章你太美了(h) 他在她的肩头留下一个又一个色情的红痕,教唆道:“叫出来,我爱听。” 她张开嘴想骂他混蛋,却在下一波冲击到来的时候,从唇缝里漏出舒爽的呻吟。 “你是我的,小荡妇……”他听到那声低吟后又猛地撞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几乎要把阴囊都撞进去。 生理性的快感让她飚了泪,她盘腿夹紧他的腰,感受一浪高过一浪的撞击。 一次又一次,她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又被他按回去。墙壁硌着肩胛骨,不算疼,但那种粗砺的触感把她从感官的漩涡里短暂拉回现实——他们在废墟里,在泥地上,在不应该的地方做着最不应该的事。 她含泪望向他,他的眼神里渴望、有疼惜、有毁天灭地的占有欲,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他的吻从她眉心往下滑,沿着鼻梁、唇峰、下巴、脖颈,一路滑到锁骨之间的凹处,轻轻吸吮。 你这里在抖。他说。 她开口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破碎,带着哭腔。你……轻点。 他停住了。当真慢下来,退到边缘,再一寸一寸地往里送。慢得她受不了——那种被缓慢碾过的感觉比猛烈撞击更磨人。她的脚趾蜷起来,小腿肌肉绷出僵直的线条,手从他后颈滑下来抓住他的小臂,指甲嵌进他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 你故意的。她喘着说。 他含住她的耳垂,柔声道:怕你疼。 我不疼。她被临界的快感折磨到要疯掉,你快一点。 他停下来。抬起脸看她,眼底那层潮湿的东西在晃动。你确定? 她没说话,而是把腿从他腰侧收回来,换了个姿势——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倒过来之后,自己掌控了深度和节奏。 两个人的交合处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能看见他湿漉漉的根部正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沾着暧昧的水光。她低头看着那画面,脸上烧得更烫了,但这种掌控感让她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她可以在自己觉得太快的时候慢下来,可以在想要更深的时候自己往下沉。 他在她身下仰望着她。那目光让她心头一颤——他看她的样子像在看某种他从未奢望能拥有的东西。 你太美了。他情不自禁。 她被他这句话捅穿了。比身下的动作更深——那句话从耳膜灌进去,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路径直落进入胸口。 闭嘴。她命令。 不要。 她佯装要站起来,被他掐着腰拥入怀中,迎来的是更深的顶入。 韩冬笑着,嘴上更甚:“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骚的女人……”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陆雪晴的身体比她的道德感诚实一百倍,此刻正贪婪地吞咬着他,每一次下沉都吞得更深,像要把这个人连皮带骨地装进自己身体里。夏杨林的脸又浮上脑海,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慢慢被此刻铺天盖地的快感淹没,像看着一艘撞上暗礁船沉进深海。 第二十章射进来(h) 她加快了下沉的频率。每一次都坐到底,让自己的身体完整地包裹住他。他躺在她身下,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在她的股间游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感觉到了,因为他还在她里面,那些细微的震颤沿着相接的地方传上来,像电报的密码。她读懂了那密码: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撑住,等她先到。 她想让他也到。 她俯下身,胸膛贴上他的。两个人皮肤贴着皮肤,雨水在他们之间被体温蒸出一层薄薄的潮气。她的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射进来……” 韩冬红了眼,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死死按在自己身上,然后猛地向上顶。那个深度让她眼前发白,她整个人在他身上弹起来又被他按回去,反复几次之后,所有的意识都溃散了。她伏在他胸口,听见自己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把她碾得稀碎。 舒服了?他哑着嗓子问,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边。 陆雪晴点头,点得乱七八糟。眼泪蹭了他一胸口,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其中是愧疚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又或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愧疚和快乐同时达到巅峰时产生的第三种情绪。那种情绪没有名字,只在做错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她刚刚在他身上经历了它。 他开始冲刺了。每个动作都不再克制。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承受着。每一次冲击都把她往上顶,又被他按回去。反复几次之后,她也开始回顶——腰主动往下沉,去撞他,去够那个最深最满的位置。两个人像在打架,又像在合写一首诗,用身体当笔,在泥地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痕迹。 最后一次撞击的时候他猛地把她搂紧了。右手不顾伤处剧痛地圈上来,把她死死箍在怀里。然后她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体深处剧烈地跳动着、满溢着,温热的,一股一股的。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也再一次收紧了,两个人同时抵达了终点。他伏在她肩窝里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抱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迭在一起,从两种频率慢慢融成同一种。融得激昂,像此刻彼此的呼吸。 雨还在下。从头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在他们身边浇出一道一道的水帘。世界被隔在外面了。废墟把他们包裹在中间,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神殿。 神殿里,她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汗湿的、疲惫的、满脸通红的、嘴角还有她咬破的伤口。他从她身上退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两个人交迭的腿之间,有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地流出来。 她感觉到了。脸烧得更烫。 他笑了一下。手掌贴着她的肩胛轻轻摩挲,那里有一小片皮肤被磨红了,他的拇指在上面来回蹭,像在替那道细微的灼伤道歉。 疼吗?他问。 不疼。 下次我轻点。 陆雪晴想说没有下次了,可连自己也觉得这么说没有任何说服力,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石棉瓦顶上积的雨水,隔很久才滴落一滴,打在泥地里,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天快亮了。 facile的话:看的开心吗~~喜欢请投珠收藏支持一下~拜托了!!需要姐妹们的数据支持! ?( ′???` )比心 第二十一章做贼心虚 救援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整理好各自的衣物。陆雪晴在泥地里蹲下来,手指捻了一撮湿黏的沙土,仔细地抹在颈侧那几枚暗红色的痕上,又往锁骨下方补了两道,末了拿袖口蹭了蹭边缘,让它看起来像蹭上去的泥浆,浑然天成。 韩冬靠在那截断墙边笑她:“你的伪装技术不比侦察连那几个尖子差。” 陆雪晴没回话,从地上捡了块碎瓦冲他扔过去,刻意偏了三分准头,擦着他耳根砸在墙上。 一声脆响,韩冬乖乖闭了嘴。 她没再说话,借着天光快速地盘点和检查屋里的设备,这其中多数是属于她的拆弹装备,她最清楚不过。 清点完毕,心里默记下有哪些完好、哪些需要重新整修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全是洗过之后的、清冽的土腥气。她站在屋檐底下,把手搭在眉骨上,朝那条被雨水冲得半塌的机耕道尽头张望。 韩冬好整以暇地跟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手势搭了个“凉棚”张望,调侃道:“你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做贼心虚。” 陆雪晴的视线停留在已经几乎被泥沙掩埋的吉普车上,厉声反问道:“你不心虚吗?难道不该心虚吗?” 韩冬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把她半包在自己的怀里:“男未婚女未嫁,干柴烈火、情投意合,有什么好心虚的?” 陆雪晴被这话刺痛,用力挣开他,“你放开!你不要忘记我是有对象的人!” 韩冬佯装被她推倒,坐在地上“嘶”了一声,右手蜷在胸前,整个人往泥地里歪,“我的右手……” 她咬了咬牙,想到昨晚用来包扎的衣服已经被自己穿回了身上,终是于心不忍回了头,蹲下身来小心检查他的伤势。 他就势伸出三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放软了声音:“有对象的人,还这么关心我?” 陆雪晴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只是内疚,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受的伤。”她画蛇添足地解释,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他,“换成是其他的战友,我也会这么做。” 韩冬没松手,反而把她的脸又往上抬了半寸,霸道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换成其他人,你也会这样接吻吗?”她还没来得及接话,他紧接着又问,“也会被他压在身下,让他快一点?” “你混蛋!”她一边骂,一边试图挣脱韩冬的桎梏,却被他牢牢锁在怀里——原来刚才他那一跤根本就是装的,这人右臂受了伤,左手力气可一点没减。她越挣他箍得越紧,最后两个人几乎是贴着鼻尖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 陆雪晴更气了,觉得自己简直被这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韩冬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正色道:“陆雪晴,你看着我。我知道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和他分手,和我在一起,他能给你的一切,我也可以给你。”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过重量才放出来。 陆雪晴偏过头冷笑,“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们不过是睡过两次而已,还不及我和他睡过的零头!” “你!”她这话太狠绝了,狠到韩冬毫无还手之力。 他能说什么呢。毕竟他这辈子也就只和眼前的女人睡过而已,加在一起不过几个钟头的光景,却把此后所有能用来跟她较量的底气都透支在了里头。 身上禁锢的那股蛮力泄了劲,陆雪晴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和韩冬重新隔开一整个屋檐的距离。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煎熬,短得像一口气还没喘匀,又长得像把余生都提前过完了。远处,道路的尽头终于扬起一团泥浆色的烟尘,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一辆应急救险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驶来,车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成两个橘黄色的圆点。 facile的话: 韩冬(委屈小狗脸):第一次和第二次都给你了,你得对我负责! 第二十二章压发雷 自那以后,他们再没说过话。 雨季的沙漠不是干热,是闷浊。风从深处卷来,带着潮气和沙土混煮过的腥涩,不像旱季那般尖利割人,而是一团黏稠的、糊在皮肤上的沉重。陆雪晴从沙丘背脊上翻过去往靶场走的时候,韩冬正好从另一侧的背风面压弹回来。风把那道沙脊线上的浮尘扬起来,搅成半面浑浊的黄褐色纱帘,两个人隔着那蓬潮乎乎的扬沙,各自在纱帘的两侧穿行,谁都没有偏头。 沙砾裹着水汽,打在手背和颧骨上是钝痛,不像干沙那般细碎地扎,而是沉沉地砸一下,留下一粒微凉的泥痕。她眯着眼,帽檐压到最低,视线只盯着脚下几步远的湿沙地;他同样按着帽檐,手指勾住弹匣的边沿,步子不疾不徐,像踩惯了这种能见度只有几米的蒙昧天光。两道身影在风沙帷幕里短暂地交汇,又沿着各自的轨道滑开,像两颗没有交集的弹道。 他们踩出来的脚印,落在被夜雨润透又让晨风半干的沙面上,是清晰的、带有纹理的深褐色凹痕。但风没有停,那些湿漉漉的沙粒极慢地、不容拒绝地从坑壁边缘滑落下去,一点一点把脚印的边缘啃噬圆润。再一阵风裹着细碎的水沫翻过沙丘,那两道分岔的足迹便彻底塌软,与周遭的沙面融成同一种沉郁的赭色,最后连浅浅的轮廓也被抹平了。 风过之后,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空气里那股潮土油的浑厚气味还久久散不尽,像是大地替他们记住了一瞬,又像是什么都不值得被记住。 直到六天后的傍晚,营区的天线里来了新任务,西南方某片沙漠腹地发现疑似未爆弹,需要中国维和队赶赴现场支援。 他站在临时搭的遮阳棚底下念名单,声音被风扯碎了又接上。念到陆雪晴的时候,她站在第二排,左脚往前迈了半步,答了一声“到”,干脆利落。像一枚石子落进同一片水面,他站在那里,隔着两排人头和一地滚烫的沙,睫毛被热风吹得微微翕动了一下。 车队在沙丘背面停稳时,天边还压着最后一层铅灰色的夜。韩冬整了整耳麦,频道里的通讯声立刻涌进来——各小组到位确认、探测仪读数、风向风速报备。北侧小组的厉文宇在对讲机里汇报:“坐标4Q FJ 7324 6159需要支援,这边有枚压发雷和一个疑似诡雷装置。”频道里的声音忽大忽小,断得像被人拿剪刀剪碎了的绳子。 他指挥道:“A1收到,西侧小组即刻派人前去支援。” 西侧小组主要负责拆弹,陆雪晴是组长。 他接着试了三次跟西侧小组通联,沙沙的电流声灌了一耳朵,一个字都没听清。 韩冬从指挥车的副驾上跳下来,靴底踩进沙里带出一声闷响。他是总队长,按制本不该下车,但这片沙地里的信号极不稳定,车顶的鞭状天线只能维持主频道的畅通,备频和加密频段动不动就断,现在已经彻底听不到西侧的回答。 他不能坐在这里干等,尤其是——那个人是这里最权威的拆弹专家,她的信号很重要。 韩冬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伸手从后座扯了一件轻型防弹背心套上,对周兴国说:“老周,我过去一趟,西侧那边的通讯被沙梁挡住了。”周兴国张嘴想拦,被他摆摆手截住了。 他绕过那道两米多高的沙梁时,他加快了步子,土墙的轮廓已经在沙尘里浮出来了,岳少峰蹲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地面上露着一截锈得发黑的雷体。 韩冬在十米外停住,看见岳少峰的身体往后弹出去的一瞬,然后脚下传来震动,像沙漠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再然后那截土墙下方的沙面整个往下陷了。 他来得及做的只有一件事——往前扑,把岳少峰推上塌陷区的边缘。岳少峰滚出去了,他自己被下陷的沙流裹着往下滑了两三米,腰撞在什么东西上顿住了,然后是头顶混凝土板落下来的闷响,紧接着是右腿一阵发麻,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敲他的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横梁斜压着,把他钉在坑壁上,动弹不得。耳麦在滑落时从耳朵上脱落了,挂在胸口晃荡,里面全是杂音,偶尔蹦出一两个断断续续的词汇,辨认不清。他伸手摸了一下右腿,没摸到血,但小腿传来的钝痛正一浪一浪地往上涌,像潮水涨起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高一点。他靠着坑壁闭上眼,听着头顶沙土簌簌落下来的声音,整片沙漠都在往下坐,每一寸都在收紧。 他没有喊,也没有动。等待救援而已。 韩冬看着头顶那一方被灰沙滤过的天空,蓝得寡淡而薄,像一片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第二十三章他怎么会在那里 沙漠里的居民点只剩几截坍塌的土墙,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墙体棱角圆钝如骨。院子中央的枯井填了半截沙,井沿边上倒扣着一只锈透了的水桶,桶底磨出了一个洞,风穿过去呜呜地响,像在吹一支走调的埙。 陆雪晴端着金属探测仪在断墙间穿行,耳麦里是规律的哔哔声,偶尔插进一句组员的方位报备。西侧的排查进行到三分之一时,探测仪在拐角处发出一声尖利的长鸣。她蹲下来,拿软毛刷一层一层扫开覆在上面的沙,露出埋在浅层的一枚圆形的金属顶盖——航弹,目测二百五十磅,战斗部朝下,引信状态不明。 她退后两步,在对讲机里报了坐标,然后打开排爆包取出工具。拆弹是细致活,每一刀都像在钢丝上走,她屏息拿钳子一点点剥开引信外罩的锈层,沙子从指缝里往下漏,簌簌的,像时间在倒流。 北侧那边传来厉文宇时断时续的通报,说发现疑似雷场边界,正在确认。隔了半分钟,又补了一句:“坐标4Q FJ 7324 6159需要支援,这边有枚压发雷和一个疑似诡雷装置。” 韩冬被信号隔断的声音含糊地在频道里响起来:“西侧……即刻……支援。” 陆雪晴手上的钳子顿了一下。那枚航弹的引信已经剥开了大半,剩余工作量大概还要十分钟。她按着耳麦正要回话,组里的岳少峰主动对她说:“我去,我干过压发。” 岳少峰去了,陆雪晴继续拆手里那枚航弹,钳尖夹住最后一圈锈蚀的螺纹时,她听见了那声响——距离很远,闷闷的,像地底深处有人砸了一锤子。紧接着是沙土簌簌往下落的细碎动静,然后是频道里炸开的人声:“Q2报告,压发触发了!”紧接着信号被完全中断。 她的钳子夹断了那根导线,引信被完整取出来搁在沙地上,整只手稳稳当当。她从断墙中走出,按着耳麦重新连接频道信号,声音平静地问:“C1报告,航弹已拆除,坐标4Q FJ 7324 6159是否需要支援?”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老周的声音灌进来,哑着,尾音往上挑,像拼命压着什么:“A3收到,需要支援,A1被压在下面,腿下面有根横梁,地面还在沉降——C4轻伤,已撤出。” A1?他怎么会在那里? 陆雪晴把排爆钳合上,插回腿袋,随后站起来,拎着工具箱笔直朝北走,步幅比平时大,但节奏不乱,靴印在沙地上踩得又深又匀。 北侧的塌陷区比通报里形容的更糟糕。原本那截土墙下方有一条废弃的管道,年代久了,被诡雷的震动一激,整块地表往下坐了一截,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浅坑。 韩冬被困在坑底偏左的位置,右腿被一根坍塌的横梁压着,横梁另一头又压了一块混凝土板,两层迭压,力学结构是死的。他整个人斜靠在坑壁上,脸上蹭了好几道沙痕,但眼睛仍是亮的。看见陆雪晴出现在坑沿的时候,那道亮光倏地缩了一下,像烛火被人拿手指拢住了。 陆雪晴并不看他的眼睛。她蹲在坑沿上拿手电照了一圈,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承重点和着力方向。她回头叫了前来支援的另外两个人下来,从三个角度架液压千斤顶,先把混凝土板撑起来一寸,再塞木楔卡死,然后拿撬棍把横梁往上抬。 韩冬在她蹲下来拉撬棍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沙,像砂纸蹭铁皮:“不要急着救我,这结构不稳。” 可他们都能看出来,如果再不施救,他的这条腿很快就会被压断。 第二十四章两清了 陆雪晴没理他,把撬棍的支点卡进横梁下面,对旁边的人说:“我喊一二三,你们那边千斤顶再上两公分。” “陆雪晴——”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代号。 “闭嘴。”没有一丝感情的命令式,听得旁边两个人都愣了愣。 韩冬住了口。 液压千斤顶开始往上顶的时候整片地面都在抖,细沙簌簌地往下淌。陆雪晴的撬棍卡在一个刁钻的角度上,她半跪在坑底侧面的斜坡上,重心全压在左膝上,右臂关节绷得发白。那根横梁一寸一寸地往上抬,韩冬终于抽出了腿,借着支援的助力从坑底利落地爬了上来。 紧接着一声更钝,更沉的响动,从韩冬头顶的土壁深处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崩断了。 陆雪晴余光看见一块混凝土碎块从上方塌下来,直接朝着韩冬刚抽出来的那条腿砸过去。 来不及做出其他动作,她扑了过去,肩膀撞在他胸口上,把他往旁边推了半米,那块混凝土砸在她右肩上,像整座沙漠的重量都收拢成了那一块水泥的轮廓,楔进她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陆雪晴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大,像一节干柴被折断了,然后是沙土灌进口鼻的腥气和窒息感。她的视野先是白,然后碎成一片一片的噪点,最后缩成一条细窄的缝,像相机快门合拢前的那一瞬。 缝里是韩冬的脸。他脸上的沙痕还没擦掉,嘴唇在动,在喊什么,可她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底噪,他的声音像隔了三层沙传过来,浊浊的,听不清。 她动了动嘴唇,沙子硌在齿间,满嘴的咸腥和土味。她想笑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就开始发麻,那只尚且能动的手从沙土里伸出来,指尖碰到了他的衣领,没有力气攥,只是搭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得像烟:“两清了。” 手指从他领口滑下去,落在沙里。 陆雪晴阖上眼的时候,沙漠的风正从头顶的缺口灌下来,把她额前散碎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风是凉的,沙是热的,她的右肩底下洇开一片比夜色还深的暗红,正一寸一寸地漫进黄色的沙里,像一滴朱墨落进宣纸。 韩冬跪在沙坑里,左臂还托着她搭在他领口上那只已经松了的手,五指拢着,没敢收紧。他的脸是白的,颧骨上那条沙痕让灰白的肤色衬得格外刺眼。他张了张嘴,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挤出来的只有一声极短的、不成字的气音。 他的额头垂下来,抵在她沾满沙土的手背上,弓起来的脊背在灰色的天光里弯成一道绷到极限的弦,轻轻颤着,像风里的沙棘枝。 岳少峰在边上喊人,声音破着。远处有奔跑的脚步声,对讲机里有人反复在喊医务兵。沙地上那些靴印乱得像被搅碎了的浪,而坑底的那个男人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地跪着,右腿还在往外渗血,膝盖下的沙被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是谁的红色。 头顶的天变得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沙漠的风还在吹,吹过那截倒了的土墙,吹过那枚被拆掉引信的航弹,吹过沙坑里两个交迭的、沉默的影子。 风停的时候,天边那朵云也散干净了。 第二十五章醒来 陆雪晴在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中醒来。 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睫毛也跟着颤了颤,如同被困在茧里的蛾试探着扇了扇翅膀。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晃了好一阵才终于聚焦在头顶灰白的天花板上。意识的碎片先于身体归来——它们浮游、碰撞,最后沉淀成一整座疼痛的庙宇。而庙宇里供奉的,是那个动弹不得的自己。 黑暗把身体还给了身体本身,于是所有痛觉都更加纯粹、更加赤裸。神经末梢被银针细细密密地刺着,骨髓深处则灌满了融化的蜡,沉甸甸地胶着每一块骨骼。伤口处传来细致的痒——那是肉芽在暗夜里缓慢织补的声响,如蚕啃食桑叶,温柔而残忍。骨头深处有隐隐的潮声,仿佛髓腔里栖息着一片微弱的海,随心跳涨落,每一次拍岸都带来钝重的、源自内部的撞击。 呼吸成了唯一能自主进行的动作。胸廓的起伏在黑暗中显出轮廓,像一座缓缓开合的山谷。空气凉薄,带着消毒水与暮色的混合气味,在鼻腔里结成细小的露珠。陆雪晴能听见自己的血流——那是一种遥远的、沉闷的循环,如地底暗河在岩石间辗转,固执地寻找出口。 枕畔的寂静有了重量,压在耳膜上,嗡嗡地鸣响。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短促而突兀,像针尖刺破厚绒布,然后一切又归于更深的海底。 窗边的椅子上蜷着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困意挂在他的眼皮上,黏稠如蜜,却在听到她醒来的呼吸后仅用几秒就快速将涣散的瞳孔聚焦。 没等她开口,韩冬已经起身拿起了水杯。虽然右膝有伤,走路时重心有偏移,但他步伐未乱,精准地为她倒好了水,弯腰扶起她的背,将杯沿抵在她下唇上。 水在杯沿上凝了一瞬,微微地晃,像一句将落未落的话悬在齿间。陆雪晴的目光从那只手上抬起来,移到他的脸上:胡茬密密地覆了一层,是这三天昼夜沉默生长出来的、不肯驯服的野草。颧骨的阴影比往日更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向内掏了一勺。领口松垮垮,显然好几天都没换衣服。他狼狈、邋遢得全然不像那个战场上挥斥方遒的维和部队队长。 陆雪晴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下。那堵很轻,轻得几乎不算一个存在——像一片羽毛落在一面鼓上,鼓面不曾出声,但鼓腔内部那一圈极微弱的震颤,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那震颤从喉根一直蔓延到眼眶后缘,凉凉的,像早春屋檐下将融未融的冰棱,悬在那里,滴不下来。 她把嘴唇凑过去,含住杯沿。水是温的,从杯壁透过来的一层薄暖贴上她的下唇,像一只手隔着丝绸轻轻覆上来。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妥帖感,仿佛一条冻了一整个冬天的细溪,终于等到了第一缕融冰的光,慢慢淌进干裂的河床里去。她咽了三次,每一次咽下去,喉咙里那片羽毛状的堵塞就消散一分,最后只剩下温热的、空洞的宽敞。 喝完水陆雪晴就把脸偏了回去,望向天花板。一只蚊子粘在灯罩边缘,黑黑的一小粒,像一滴干涸的墨在宣纸上凝成的疤。它不动,大约早就死了,腿脚蜷成极细的几根弧线,分明是一个曾经活过的存在,被时间轻轻捻成了标本。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只死蚊子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回清晰,像一个人反复推敲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我……睡了多久?”她的嗓子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底吊上来的水桶,磕碰着四壁,叮当作响。 他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陶瓷底触到木面,一声极轻的钝响,像一句叹息被截去了尾音。“三天整。”他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压得很重,像是鼻腔里塞满了这三天的沉默,“现在是第四天凌晨。”他的目光一直在关切地度量着她面颊上的血色。 “你一直在这儿?” “嗯。”那一声短得几乎不成为一个词,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一口气,含混,疲惫,却偏偏有一种无懈可击的理所当然。 三天。他守了三天。病房的门没有锁,护士推门就进,医生查房也进,战友探望也进。他作为最高指挥,就这样守在这里三天三夜……连轴转的营区里哪有什么秘密,每一双眼睛都是监视器,每一张嘴巴都是传播器。那些人来来往往,看到韩冬守在自己的床前会作何反应?谁不会在心里把视线翻来覆去地揉搓,揉出一些暧昧的、不成形的形状?若是消息传回国内,传回驻地,传到各个军区——夏杨林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等她回去,还在筹备他们的婚礼,也许此时此刻正在担心她的消息…… 陆雪晴闭上眼。鼻腔深处涌上来一股酸涩,那酸涩像一把极钝的匕首,一寸一寸地往心里头碾,碾出一个缓慢扩大的、渗血的窟窿,反复拷打着她的不忠。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在宣告一份已经拟好了的、条款清晰的判决书:“韩冬。”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像干旱大地上被风蚀出的沟壑,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刻着这三天来不曾合眼的代价。但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光还是亮的,亮得固执,像沙漠里一口不肯干涸的泉,水只剩薄薄一层了,映着天光的时候依然能反射出刺目的白。 “雨夜那天,你替我挡了一下。所以……这次我也替你挡了一下。”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自己受的不过是一层皮肉之轻,“我们两清了。” 她看着他的目光直得僵硬,没有温度,却格外烫人——那是一种用力过猛之后的冷,像是把所有应该有的情绪都提前烧尽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余烬铺在眼底。 “所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第二十六章如你所愿 病房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有具体的形状,是长方形的,硬邦邦的,像一块搁在两人之间的铁板,冰凉、沉重、不可逾越。铁板的两面各自映着一个人影,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一层水面望下去的倒影,晃着,却触不到。 韩冬看着她的侧脸,看那条从耳垂延伸到下颌的线条,看她下巴绷着的弧度,看她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一小块——那是后槽牙在较劲,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不肯松口。 他把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声音本身太重,抬不起来。 “我们的第一次,我就当你喝醉了,酒后乱性。”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那第二次呢?那天夜里,你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指贴在我胳膊上,凉得像一片薄荷叶。你也没有推开我的吻。你在我身下……叫我快一点。”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碎成了片,每一片都割手,“这些怎么解释?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韩冬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个调,像走进了河水渐深的区域,水已经漫过腰际,每走一步都更沉、更滞。“你对我明明是有感觉的,为什么要这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陆雪晴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角本身的一根肌肉被命令着做了一件它不想做的事,勉强、生硬,牵出的一丝弧度像刀口上反出的冷光。眼尾那一点亮在昏暗里微微地闪着,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每一片都映着一点细碎的光,却碰不得。 “算我花心,行不行?”她故作轻佻,“算我水性杨花,我人尽可夫。”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从舌尖上滚过去,像捻着一串冰凉的钢珠,每一颗都淬过寒水,“算我不检点,我不要脸,我犯贱……” 她说到“犯贱”的时候,唇齿之间微微顿了一下,那个音节像一枚锈钉,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肉的碎屑。但她没有停,仿佛这些词是药,苦到极致才能治病,又或者是火,烧得越旺,灰烬才越干净。她近乎自毁一般地往下宣判,每一个罪名念出来,脸上的平静就碎裂一层薄冰,而她自己正一步步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听见脚下细密的开裂声。 “够了!”韩冬出声打断。那两个字像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带着粗砺的边界,撞到墙壁上弹回来,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散。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拖了一下,膝盖弯曲时关节里发出细碎的、干涩的摩擦声。他往后退了半步,塑料凳的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那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一片生锈的铁片被人用力掰断。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绷着,下巴上那层胡茬让那根线的边缘显得更加粗硬,如同被风化过的石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从窄缝里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她被单的边缘,像一株冬天里叶子落尽的枯树的枝丫,瘦削、嶙峋,每一根分叉都在风里微微颤着。 最后,他留下一句:“如你所愿。” 那话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扁的,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道,压得没了颜色,没了温度,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轮廓——像一张写过字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开,上面的字迹洇开了,模糊了,只剩下墨渍的残骸。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道轻微的、均匀的沙沙声,像蛇在沙面上滑行,又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书纸,边缘已经磨出了毛。他的背影很宽,但肩是塌着的——塌得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山,轮廓还在,但内里的支撑已经空了。 他没有回头。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金属触到掌心,他顿了一瞬,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他推开了门。走廊里白惨惨的日光灯涌进来,那光是冷的,没有温度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的影子在门口的地面上斩成一截短短的、漆黑的截面。那一截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门板缓缓推着,一点一点地收窄、收窄,最后“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病房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那台心电监护仪,绿光幽幽地亮着,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滴——滴——滴——”间隔均匀,慢得像时间本身在往后退,退到某个她还想回去的节点。 陆雪晴把脸慢慢侧过去,贴在枕头上。枕套是医院的白棉布,被消毒水漂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磨得又薄又糙,贴着脸颊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细密的痒,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挠着皮肤表层以下那一层薄薄的痛。 窗外天在亮。第一缕晨光从浅蓝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犹疑和矜持。光落在她搭在被单外面的右手上。那只手还蜷着,五指攥着被单,攥得骨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现在,那些白色的骨节正一点一点地松开,很慢,像冰雪在开春的枝头上慢慢往下融。 第二十七章回国 回国申请书是护士代陆雪晴送去的。那时她半靠着摇起的病床,右臂悬着点滴,脊骨抵在枕上,连坐直都要与自己较劲。 护士只带回来两个字:“批了”,便将那页纸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纸面上落了什么字,笔迹是疾是缓,韩冬落笔时指腹有没有在纸缘迟疑过一瞬,她一概不知,也不问。那张纸在柜面上搁了半日,后来又被收进文件袋,再没出现,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 专机从营区的小机场升起,跑道两侧的荒草被机翼搅起的风压伏又弹回,像大地在一呼一吸间翻身。陆雪晴平躺在担架上,视野里只有机舱灰蒙蒙的顶壁,一道细纹从通风口蜿蜒而出,枯瘦如旱季的河床。随行医护在身侧低语,药水一瓶换过一瓶,针尖刺入输液管的橡胶塞时,那一声轻响,像什么极小极脆弱的东西应声碎了。气压骤变间耳膜嗡鸣,右肋的伤处随之一跳一跳地搏动,仿佛身体在用自己的鼓点,为越来越远的地面敲着送别的节奏。 落地时已是隔日的上午十点。担架过舷梯最后一阶时颠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眉心猛地一缩。迎面扑来干燥的冷,鼻腔里像裂开细小的口子。隔离带那头,夏杨林立在人群最前,肩章上的金属扣迎着日光一闪,亮得像一声没有出口的呼喊。他大步走上前,步子沉而稳,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是热的,虎口处一层薄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来回按着,像在丈量什么极薄极脆的东西,怕一用力就碎了。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那蜷缩是无意识的,像飞倦的蝶合上了翅。 军车径直将她送入总院的特护病房。夏杨林请了长假,每天清晨准时出现,手里拎一只保温壶,揭开是熬了整宿的鸡汤,香气扑鼻,表面浮一层薄薄的清油。他把汤倒进碗里,碗沿递到她唇边之前,必先在自己手背上试过温度。夜里他蜷在陪护的折迭椅上,椅子太短,腿伸不直,他便斜着身子,一侧肩胛骨抵住冰冷的墙壁。翻身时铁架咯吱作响,他便翻得极轻极缓,仿佛那声音一旦大了,便会惊醒什么沉默的、不愿被触碰的东西。 那姿势,像极了某个人。有时候陆雪晴也会恍惚,她是否还在A国那间燥热的病房里,是否回国只是她的错觉。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 拆线那天,纱布揭开,医生的镊子夹着棉球沿着新疤缓缓滑过。那种痒细如游丝,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一路钻到某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深处。就在那一瞬,另一双手浮上来——指节上一粒干涸的碘伏印,递水杯时微颤的弧度。那画面无根无由,像水底无声浮起的气泡,升到水面便碎了,什么痕迹也不留。她眨了眨眼,医生的镊子已然收走。夏杨林站在帘外,手里攥着一套迭好的干净病号服,等她换完了,才掀帘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像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总落在同一个地方。 出院后她被搬进他新买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的窗正对院中一棵老槐,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叶悬在枝头,像忘了落下的叹息。她走路仍不利索,右腿使不上力,便扶着墙面一步一步地挪。夏杨林将屋里每个锐角都特意包了边,防滑垫从浴室一路铺到卧室门口。他做这些时从不出声,量尺寸、裁剪、铺平,剪下的边角料整整齐齐码进垃圾桶,像在完成一道不能出错的工序。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蹲在地上铺垫子,后颈弯出一弧弓似的线条,领口上方一小截脊柱微微凸起。她张了张口,喉咙里那些字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只看着他铺完,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往下淌。她开始下楼散步,先是扶着他的胳膊走半圈,后来自己慢慢走一圈,再后来两圈。道旁的梧桐一日比一日空,枯叶在脚下咔嚓碎裂,脆得像陈年的纸。有时她走着走着便慢了,目光落在某处——墙角蜷着一截被风推来的白纸,栏杆上晒着一只旧布鞋,半掩的窗里透出一盏米黄的灯——全不相干,她却盯着出了神。等回过神来,已多走了小半圈,夏杨林远远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搭着她的外套,不催,不唤,就那么等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 第二十八章疤 陆雪晴知道他在看她。夏杨林的目光早已换了形状——从前是正对着正脸,目光相撞便坦坦荡荡地碰在一起;如今是斜的,在她背过身时落上来,在她低头翻书时落在她的发顶,在她凝视窗外那棵老槐时贴着她的侧影。那目光薄如蝉翼,覆在她背上,不掉,也揭不走。有一回她从茶几的玻璃面板上看见他的倒影——他正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一个字。她等了许久,什么声音也没有传过来。那个字大约是被他咽了回去,落入胃里,慢慢消化成沉默。 她也试着开口。某个傍晚,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满屋浮着冬瓜与排骨混融的咸香。她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拿汤勺撇浮沫,腕骨随动作一翻一翻的。“杨林,”她说。他手里的勺顿了一瞬,聚到一半的浮沫便散了开去。他低头重新拢起,说:“等汤好了再说,咸淡还没调。”她便站在一旁等,等他撒盐,等他搅匀,等他把火拧小,等他把碗从消毒柜里端出。汤端上桌时她端着碗,那句话在喉咙里翻了个身,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再有下一次,是在阳台上晾衣裳。她递给他一只袜子,他接过去夹在衣架上,夹子咬下去时“啪”地一响。“我想跟你说件事。”她说。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只袜子还在风里轻轻摆荡。然后他把另一只从盆里捞起,拧干,抖开,夹好。“袜子得成对晾,”他说,声音很平,“不然容易丢一只。”她手里空着,便没再递什么过去。 他已经很久不正面回应她的任何动议了。每次她开口说“我想说”,他便去淘米,去削果,去打开电视机调到天气预报,去弯腰拾起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发丝。他的拒绝是软的,像一床厚被捂过来,暖着,却把所有的声息闷在里层。她渐渐也收了声。两人之间养成一种默契,像一副对联,上联下联各写各的字,贴在门框两旁,谁也挨不着谁。 夜里她睡不沉。偶尔翻身,右肋的疤会扯着微微地疼——其实早已愈合,动作轻些便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它就是会疼,钝钝的,从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悄悄挪了挪位置。她把手指覆上去,沿着疤痕的纹理缓缓摸索,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翻一本读到一半就合上的书。书签夹在哪一页,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再没有翻开过。 客厅里偶尔传来夏杨林翻身的声音。沙发短,他终是伸展不开,隔一阵便有布料与皮革摩擦的细响。那声音时近时远,像潮水,她听着听着便闭上了眼。阖目之后,一些模糊的色块浮上来——灰白的顶,惨淡的灯管,一只沾着碘伏的指尖——碎碎的,乱乱的,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她不等它们成形便侧过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干净,空荡,什么也没有。她望着那一片空,慢慢睡过去。 晨起,餐桌上照例摆好了早饭。粥在小砂锅里温着,盖子揭开,一层白糯糯的米油晃着光。小碟里腌萝卜切作细丝,淋了香油,亮晶晶地卧着。夏杨林坐在对面看手机,偶尔抬眼看她,看她夹菜时手腕稳不稳,看她喝粥时勺子有没有端平。他看她的每一眼都轻而淡,像看天气预报,看过便翻过去了,不追问,不评价。 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天一天地积着——积在碗底,积在枕边,积在电视遥控器按下又弹起的间隙里。积得多了,便像屋里多出一堵看不见的墙,不占地方,可走过去时总得绕一下。她绕,他也绕,两个人在墙的两侧各走各的,偶有错身,衣袖擦着衣袖,谁都不转头。 而那道疤,有时会在某个毫无缘由的时刻轻轻一跳。不一定是夜里,不一定是雨天,也不一定关联着任何事。或许就是正吃着饭,筷子刚夹起一瓣蒜,它就跳一下。跳完便没了。她低头看一眼,碗里的粥还在冒着热气,对面的人还在安静地咀嚼。一切如常。她便继续把饭吃完,把碗收了,把桌子擦了,擦得极慢,极细,桌面上每一道水痕都抹得干干净净。那些从指腹渗出的、无名的、无处安放的东西,也就一并擦掉了。 facile的话:真能那么轻易的擦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