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1v1,sc,bg,h)》 Chapter.1债主 2010年的初秋。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冷得让人发抖。 十九岁的程青蹲在二楼内科病房外的楼梯拐角,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视线落在地面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翘起的深绿色塑胶地胶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因为反复揉搓已经模糊了一角,但总金额那栏的“柒仟贰佰元整”还是清晰得刺眼。 缴费通知单的边角被她用大拇指的指甲反复抠着,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是内科六床的病房。 她奶奶正躺在里面,插着氧气管,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在拉扯她胸腔里那点可怜的血肉。 “去去去,别堵在这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托盘走过,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这个县城公立医院特有的冷漠和烦躁。 程青没回话,缓缓站起身来。 她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光,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珠黑白分明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寡淡。 县城里那些街坊邻居,背地里都管她叫“死鱼眼”。 他们说她一张脸长得还算清秀,可那双眼一耷拉下来,什么情绪都透不进去,看着让人发怵。 她回到病房,奶奶还在睡。 氧气面罩下,老人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程青走过去,用棉签蘸了点水,小心翼翼地给奶奶润了润唇。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叫她的名字。 “奶奶。我在呢。”程青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她妈在程青三岁那年就跟人跑了,后来据说在南方某个小镇重新嫁了人,再也没回来过。 她爸是个赌鬼,更是常年不着家,偶尔出现一次就是为了拿钱,拿完就走。 从小到大,程青是奶奶一手带大的,靠着奶奶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给人家做保姆赚的零钱,勉强供她读完了初中。 程青成绩不好,在班上常年吊车尾,老师们点名时从来不叫她的全名,只说“那个谁”。 而且她性子闷,不爱说话,班上几个女孩在背后议论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穷酸味”,这些话她听过,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她唯一的朋友是李盈盈,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公职人员,但程青每次看到李盈盈手上那些漂亮的水晶发卡,心里都会泛起一层酸酸涩涩的嫉妒。 她明明不想看的,却又忍不住看。 高二那年,她爸又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人家找上门来,把奶奶气得住进了医院。 程青退了学,开始到处打零工端盘子。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值钱东西都当了,可那点钱扔进医院的深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正发着呆,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原本安静的病房里,几个站在门口的身影像突然堵进来的石头,挡住了走廊里的光。 打头的男人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个黑背心,露出鼓囊囊的肌肉。 他看到程青,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哟,程家小闺女在呢?你爸的债,也该有人管管了吧?” 程青的手猛地攥紧了棉签。 她没有立刻回头,缓缓地把那根棉签放回托盘里,再慢慢转过身去看他。 她心里猛地一紧,但还是维持着那张麻木的脸,眼尾微微下沉,死鱼眼盯着他们,没有说话。 “怎么,哑巴了?” 平头男身后又窜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掂着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你爸欠我们老大三十万,现在利滚利到了五十万。我看这老太太看着也快不行了,你总得替你爸还点吧?” 程青开口了,嗓音干涩:“我找过他,他不在。” “不在?他当然不在了。他都丢下你们跑路了。现在我们不找你找谁?” 平头男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病房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直接踩在了奶奶病床旁边的地上。 老人被这声音惊动,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氧气罩里起了雾。 “我们出去说。”程青压低声音,终于抬眼看向那些人,眼底里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像火苗一样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死寂压了下去。 “出去说?怕我们在你奶奶面前动你啊?”平头男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程青干瘦的手臂时,走廊里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 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比那几个人要沉稳得多,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笃定。 那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仿佛带来了什么无形的压力。 平头男的手顿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凶恶瞬间变成了一种忌惮的僵硬。 程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逆光处,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个子很高,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 他身上的衣服料子看不出多贵,但那剪裁和气质,跟这个老旧的县医院格格不入。 他长得极俊,剑眉入鬓,眉眼很深,鼻梁挺拔,下颌线分明。 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弧度,加上他那双漆黑沉冷、像淬了寒冰的眼睛,让那股子俊朗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狠厉。 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脖子上的刺青。 一条黑色的蛇,从T恤领口处蜿蜒而上,蛇头张着口正对着他的下颌,鳞片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能吐出蛇信,咬破他薄薄的皮肤。 程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纹身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在她认知里被归为“地痞流氓”的印记。 她从小在县城长大,见过不少混子,但没有人能把一个纹身刺出这样一种冷血又霸道的气势。 平头男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季、季哥……” 被称为“季哥”的男人停在了病房门口。 他看都没看平头男一眼,目光越过那个人,直接落在了程青身上。 程青站在那里,瘦削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外套,里面是件领口有些变形的白色打底衫。 她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倔强、麻木,死死地盯着他。 季柏看到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眼。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那些欠了债、走投无路的人,大多都是这种眼神——害怕、绝望,拼死挣扎前的死寂。 可程青的眼神里还多了点东西,一种看透了这破败生活带来的厌倦,犹如一潭死水。 “50万。”季柏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磁性。 程青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季柏伸出手,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越过平头男的肩膀,抽走了程青手里的缴费单。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的嘲弄加深了几分。 然后,他随手把那缴费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季柏慢条斯理地说:“你爸的赌债,还包括你奶奶这几年的医药费、你的学费,这些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打底50万。” 程青抬起头,死鱼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声音冷冷地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季柏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病房。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呼吸微弱的老人。 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危险,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季柏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程青身上。 他比程青高出一个头不止,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平头,你在这吓唬她,她拿什么给你?”季柏回头看向平头男,语气轻描淡写。 平头男搓了搓手:“季哥,这可不是你说的。这钱是老大……” “老大那边我来说。”季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平头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这小县城里,季柏这个名字,比任何催债手段都好用。 深知季柏的人都知道,季柏十四岁就开始拿刀砍人,十七岁辍学跟县城里最狠的社会大哥混,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处刀疤。 他亲爹是以前的公安局局长,亲妈是县一小的老师,但季柏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爹妈发达后为了保住乌纱帽和脸面,早就把他踢出了家门。 季柏恨他父母,那股子狠劲儿全用在了社会上。 后来他把父母给他的那套高级公寓卖了,在县城最老的商业街盘下了一栋三层小楼,开了一家纹身店。 一楼营业,二楼放杂物,三楼是他睡觉的地方。 他带人收债,从不手软。 三年前有个老板欠钱不还,被他在大街上直接打折了腿,那个老板报案都没用,局里的熟人全被他爹那边的人压了下来。 季柏这种人,是连警察都头疼的泥鳅,偏偏还滑得不留手。 “行了,你们几个,把她爸欠的那些零头找她爸去,找不到人就别来烦她。”季柏挥了挥手说。 平头男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低声道:“季哥,那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季柏、程青和奶奶三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发霉的棉被味儿,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 程青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季柏,没有害怕,反而忽然觉得可笑。 她这一辈子,先是被人当成拖油瓶,后来被当成提款机,现在,她连自己这身烂肉都成了这些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你替他们赶走人,你也想要那50万是吧?”程青的声音很轻,眼底死鱼眼般的漠然没有半分动容,“我给不了。” 季柏没有立刻接过话。 他走到程青面前,低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她长得并不算惊艳,眉眼间有一种奇特的倔强,像是冬天里冻在冰层底下不肯腐烂的枯草。 尤其是那双眼睛,最是吸引他。 那双眼睛虽然空洞,却在刚才那种绝境下,居然一滴泪都没掉,甚至没露出太多恐慌。 季柏忽然抬起手。 程青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以为他要打自己。 可季柏的手只是落在她的下巴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他的力道拿捏得十分精准,既不会弄疼她,却又让她无法挣脱。 “程青。” 他知道她的名字。 程青被迫仰着脸,看着他那张俊朗又冷硬的脸,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在这县城里,没人敢动我罩着的人。”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玩味。 “你爸欠的那50万,我接了。” 程青眼神一动:“你接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柏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奶奶的医药费,我帮你掏。你爸的债,我帮你顶上。你就留在我的纹身店里打工,慢慢还。” 程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一个不相干的人还钱,除非有利可图。 “你图什么?”她脱口而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暗芒。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安的神色。 “图你听话。”季柏说。 “还图你这双死鱼眼睛,让人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程青抬眼,死死地盯着季柏。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漂亮的男人,比刚才那个平头男危险一万倍。 平头男要的是钱,而他要的,似乎是她整个人。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做梦去吧。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奶奶还在病床上,缴费单虽然扔了,但她知道那是暂时的。 现在的她无依无靠,连养活自己都费力,还有什么资格去拒绝一个能拿出50万的男人? 程青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彻底变成了一潭死水。 “好。”她说,“我给你打工还债。” 季柏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其他被逼债的女人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平静地接受了这桩交易。 季柏笑了。 那笑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 他伸出手,极快地在程青那苍白的脸颊上拍了一下,这不会让她疼,却带着很重的侮辱的意味。 “这眼神不错,死鱼眼。” 季柏叼起烟,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明天开始,来我店里上班。三楼,我等你。”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无知无觉的奶奶,胸膛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她没有哭,慢慢走到床头柜旁,把那碗凉透的小米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已经结了块,咽下去时喉咙生疼。 一滴泪砸进了粥碗里,无声无息。 但她立刻用手背胡乱地擦干了眼睛。 她告诉自己,哭没用,哭是给那些有退路的人准备的。 她没有。 眼下,那个叫季柏的男人替她挡住了明面上的债,暗地还不知道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她不知道明天去那家纹身店会遇到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 自己原本就破烂不堪的日子,从今天起,恐怕要走向更深的深渊了。 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秋雨砸在县医院生锈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色更暗了。 程青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像一面绝望的镜子。 她知道那个脖子上有蛇的男人,可能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也可能是唯一的噩梦。 喝完粥后,她趴在奶奶病床上的一角。 呼吸渐渐匀了。 她睡着了。 梦里有条蛇。 黑的。 从黑暗里游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腕。 她拼命地想甩开,但那条蛇却越缠越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一路往上爬。 她没有醒。 Chapter.2指甲 第二天一早,程青来到县城老商业街。 街道两旁是九十年代建起的灰色水泥楼。 楼下的店铺大多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杂货的、修电动车的、早餐铺子的蒸气还混着汽车尾气,在初秋的早晨里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浊气。 季柏的纹身店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门头没有花哨的霓虹灯,只有一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用瘦硬的行楷刻着两个大字——“刺青”。 旁边竖着一行小字:纹身、清洗、穿刺。 门是锁着的。 程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洗得泛白的球鞋,鞋头磨破了两个小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季柏站在门内,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领口拉得很低,露出脖颈上那条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还没点燃,雾气缠绕在他冷硬的下颌线周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扫过一件死物,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进来。” 程青低着头走进去。 一楼是店面,大概四十平左右,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纹身手稿图——有猛虎、青龙、骷髅,也有花鸟和字母。 靠墙的一张纹身椅看起来像牙医的躺椅,上面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无菌布,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各色纹身颜料和刺青机,针头微微泛着冷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 “会烧水吗?”季柏走到柜台后面,随手把一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头也不回地问。 “会。”程青答。 “去后面把水烧上,顺便把二楼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季柏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被褥在楼梯拐角第三个柜子里,自己拿。” 程青没有多说话,转身就去找烧水壶。 她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家务劳动来麻痹自己内心的不安。 她弯腰去提水桶时,瘦弱的脊背在发白的毛衣下隆起一块明显的骨头。 水烧上了,她又爬上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暗,窗户上糊着半旧不新的报纸,几根裸露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一下才亮起来。 角落里堆着一些没拆封的器材盒子和几桶颜料,北面窗户下面有一张铁架床,床板光秃秃的,连个床垫都没有。 程青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铺在床上。被褥有一股很重的樟脑丸味,呛得她鼻腔发酸。 她正抖开被套,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粗暴的刹车声,接着是几个男人走进来的脚步声。 程青没敢动,站在二楼楼梯口听了片刻。 楼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声音:“季柏,那丫头片子来了?” “来了。”季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她爸呢?抓到了?” “跑了。” 中年男人骂了一句粗口,声音带着火:“跑你妈的!他欠的钱都没还呢!老大说了,他女儿既然来了,让她拿手干活,趁早把窟窿填上!”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攥住了楼梯扶手。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下去,季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在发号施令:“下来。” 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迈开步子,走下了楼梯。 一楼店面里多了三个人。 除了季柏,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平头男。 另一个是年纪更大的,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横肉堆迭,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敞着肚皮,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还夹着一根雪茄,烟味直呛人。 那是县里专门放高利贷的“财哥”,也就是季柏上头真正的老板。 财哥上下打量了一眼程青,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身上反复刮了一遍。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程青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上,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丫头片子眼神不行,看着丧气。昨天听平头说,她爸跑了,她手里一分钱没有?” “没有。”程青站在楼梯口,直视着财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冷硬。 “呵,挺横。”财哥吐出一口烟圈,把雪茄按灭在柜台上。 他朝平头男使了个眼色,“平头,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欠钱的规矩。” 平头男立刻咧嘴笑了,他从腰间的工具箱里掏出一把老虎钳,钳口咬合处泛着铁锈的暗光。 他掂了掂那把钳子,朝程青走了过来。 程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了楼梯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那种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动物面对致命威胁时本能的恐惧。 “你们要干什么?”她惊恐地问。 “教教你规矩。”财哥翘起二郎腿坐在季柏平时坐的皮沙发上,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季柏,你也过来看着点。” 季柏靠在柜台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听到这话,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程青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犹豫,缓步走到财哥身边,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平头男走到程青面前,一把攥住她干瘦的左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程青试图往回抽手,但她的力气在平头男的铁钳面前简直微不足道。 “按住她。”平头男对旁边另一个打手吼道。 那打手上前一步,从背后死死摁住了程青的肩膀,将她的左手硬生生按在刺青椅旁边的推车台面上。 程青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她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肉皮咬出血来。 “你们……”程青的声音破碎,“我……我会还钱的,我替我爸还!你们给我时间……” “时间?时间你妈啊!”财哥拍了一下桌子,“给你时间你拿什么还?你要能还钱,你奶奶早就能住上院了!” 平头男的钳子已经钳住了程青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边缘,那冰冷的铁器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季柏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程青的眼睛,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没了那层死气沉沉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濒临崩溃的恐慌和绝望。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如果能够好好看人的话,应该会更有灵气。 只可惜在此时此刻,那双眼底盛满了即将溢出来的泪。 “拔。”财哥发话了。 平头男手上猛地用力。 “啊——!” 程青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几乎划破了房间里的空气。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猫一样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却被后面的打手死死压住。 “咔嗒。” 那是整个大拇指甲被钳子从甲床上生生撕下来的声响。 那一刻,程青感觉自己的手指像被一柄钝刀从根部整个切断了,十指连心,那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到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 她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背上的衣服。 鲜血从指甲脱落的地方涌了出来,在推车上迅速洇开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 那没了指甲的甲床,暴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沾着血和肉丝,看起来触目惊心。 程青痛得弯下腰,剧烈的喘息像漏风的破风箱。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嘴角淌下一点点血丝。 “没哭?”财哥有点意外,“看来是个倔的。平头,拍张照给老大发过去,让上头看看这小子给咱们‘交差’了。” 平头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准了程青那鲜血淋漓的手指。 闪光灯亮了一下,拍了一张照片。 “不行,光拍手有什么意思?” 财哥不满意,他朝季柏扬了扬下巴。 “季柏,让她抬头,给她拍张脸。老大说了,得让这张脸认着钱,下次跑不掉。” 季柏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靠在沙发上,此刻站直了身子。 他走过去,平头男乖乖把手机递给他。 季柏一只手接过手机,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程青的下巴,用力往上抬。 他的手指粗糙冰凉,指腹带着很粗的薄茧。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几分,强迫她不得不仰起脸来,露出那张惨白、微微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的脸。 “婊子,看镜头。” 季柏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地说出这句话。 他拿手机对准程青的脸,镜头里的她脸上还有汗,眼神惊恐地睁着,嘴角有咬破的血痕。 “咔嚓。” 照片定格。 程青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季柏。 她明明恨他恨得要死,恨他把她当成一个物件一样摆弄,恨他站在那个财哥身边充当帮凶。 可是当她的视线撞进季柏那双漆黑的眼睛时,她突然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嘲讽和戏弄,甚至没有任何沾沾自喜,只有一片可怕的、毫无波澜的淡漠。 仿佛她只是一个任务里的小环节,拔指甲也好,拍照也好,他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拍完照,季柏把手机扔回给平头男。 然后他松开捏着程青下巴的手,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她下巴上沾着的血,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操作一样。 财哥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季柏的肩膀:“行了,这丫头片子让她在你这打工。可惜了,老大之前提过一句,说要是她还不老实,就卖到省城地下歌舞厅去,那边还缺漂亮丫头。” 程青原本痛得发昏的大脑在听到“地下歌舞厅”这几个字时,猛地一震。 她太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了。 那就是把她扔进火坑。 她不怕吃苦,不怕挨打,但她绝不想被卖到那种地方。 “这丫头长了一张丧脸,但五官还算能看。” 财哥用脚踢了踢程青的小腿。 “歌舞厅里的老板就好这一口,看着丧气,在台下操起来才带劲。” 程青单膝跪在地上,左手的血还在滴,那块甲床外的肉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神经的跳动都牵扯着整条手臂的刺痛。 她听到财哥那番话,理智那条线被彻底割断了。 她忽然猛地向前倾身,不顾左手的剧痛,一把抱住了财哥的鞋背。 “财哥!求您了!” 程青的声音沙哑。 “我不去歌舞厅!我在店里干,我什么都干,洗衣服做饭打扫……我给您洗衣裳都行……我求求您……” 她的姿态低到尘埃里,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麻雀,拼尽全力在泥土里扑腾。 她用那双死鱼眼死死盯着财哥的鞋面,身体抖得像筛糠。 她不想去那种地方,死了都不想去。 财哥不耐烦地往后退了一步:“去去去,脏死了。你求我有什么用,你问季柏去!人是他要的,主意他来拿。” 程青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财哥那张厌恶的脸,落在了靠在旁边柜台上、正重新点上一根烟的季柏身上。 他半张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的方向,眼神幽远。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房间里只剩下程青粗重的喘息声和香烟燃烧时“嘶嘶”的微响。 季柏抽了一口烟,夹烟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把手里的烟灰往地上弹了弹。 然后他迈开长腿,从柜台边走了过来。 走到程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她。 季柏没有弯腰扶她。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脚,亮黑色的皮鞋鞋尖挑起了程青的下巴。 那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程青被迫抬起头,仰视着他那张俊朗却又冰冷的脸。 季柏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盛满恐惧的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他用鞋尖在她下巴上点了点,声音低哑,带着磁性,却让程青觉得背脊发凉。 “总要看看她的诚意。”季柏说。 程青的眼泪终于彻底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到他鞋尖上。 她心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断了。 她知道他说的“诚意”是什么。 在这个破败的县城里,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 能拿出的“诚意”。 除了这条命,就只有这具身子了。 Chapter.3诚意(h) “总要看看她的诚意。” 季柏的皮鞋尖还挑在她的下巴上。 鞋底沾着县城旧街面上的灰尘和碎泥。 那股粗粝的触感紧贴着她颈项下最脆弱的皮肤。 程青仰着脸,看着季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欲望,甚至连戏谑都少得可怜,冷眼旁观的样子像是猎手看着猎物做着最后的无用挣扎。 财哥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啧了一声,开口道:“小丫头,季柏问你话呢。你要是拿不出诚意,今晚哥几个就把你送到城南那家‘夜夜红’歌舞厅去。那边儿的老板就喜欢你这号瘦干干的,还带着点丧气的,说是有股子别样的味道。” 程青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鼻尖泛起一阵酸意,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她这辈子尝过太多冷眼,被人唾骂过、嫌弃过,可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明码标价倒卖的货物。 她那双空洞的死鱼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绝望。 她缓缓垂下眼帘,看着季柏那双锃亮的黑皮鞋。 他什么都没做,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让人不敢仰望的压迫感。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个县城里的土皇帝,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我……我愿意。” 程青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来的。 “我留下来……我不去歌舞厅……” 财哥挑了下眉毛,看了季柏一眼:“行啊,季柏,这小丫头片子骨头还挺软,你一吓唬就服了。那行,既然她愿意留在你这儿,她爸那笔烂账的账本可就算在你名下了啊。” 季柏没有接财哥的话,把鞋尖从程青下巴上移开,用皮鞋的后跟轻轻碾了一下地砖上程青滴落的血。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淡淡地说了句“起来。” 程青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勉强想要站起来。 可是她一用力,左手指甲缺失处的嫩肉就狠狠地抽痛起来,让她的膝盖猛地一软,“噗通”一声又跌坐回地上。 季柏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没有伸手扶她,而是直接弯腰,一只手扣住了程青的后腰,像提一只落水狗一样,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力气极大,程青那骨头架子在他手里简直是轻飘飘的。 “把她带楼上去,别弄脏我的店。” 季柏对财哥旁边那个打手说道,语气随意。 那打手点点头,刚要伸手去拖程青,季柏又开口了:“手拿开,我自己来。” 打手愣了一瞬,识趣地退了回去。 季柏拎着程青的后腰,把她半推半夹着带上了楼梯。 二楼是昏暗的杂物间,他径直踩着狭窄的水泥楼梯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他自己的住处。 门一推开,里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多平的开间。 一张深灰色的双人床铺着深色床单,旁边是原木色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窗户很大,窗帘没有拉,县城下午的秋光落了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房间里很干净,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唯独床头柜上放着半盒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昭示着这里住着一个习惯孤单的男人。 季柏松开了手。 程青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左手还在不断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季柏那干净的灰色地砖上。 季柏走向厨房方向。 那里说是厨房,其实不过是墙角一个简易的灶台和一台老式冰箱。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碘伏,扔在程青面前的木地板上。 “自己包上,别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季柏头也不回说道。 程青蹲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卷白晃晃的绷带,视线有些模糊。 她用右手拿起碘伏,拧开瓶盖,忍着剧痛往左手拇指的创口上倒。 碘伏接触裸露的甲床时,那股钻心的刺痛让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咬紧牙关,嘴里尝到刚才咬破嘴唇流出血的血腥味。 她笨拙地把绷带一圈一圈缠在自己的拇指上,但一只手实在不方便,缠得松垮垮的,血水还是从纱布缝隙里洇出来。 季柏喝完水,把瓶子随手捏瘪扔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他嗤了一声,走过来蹲下身,一把扯过她手里的绷带。 他动作粗鲁,三下五除二就把她手上的绷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粗粝,缠到伤口处时丝毫没有放轻力度,痛得程青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硬是没再出声。 “行了。” 季柏站起身,把剩下的绷带扔进抽屉里。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程青,视线从她那沾着灰尘的旧外套,一路扫到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上,最后停在她因为失血和恐惧而惨白的嘴唇上。 “程青。” “你爸欠了五十万。我帮你还了。这笔钱是实打实的,不是给你闹着玩的。” 程青抬起脸看着季柏,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季柏走到床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展开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程青过去。 程青的背脊猛地僵住。 她的目光落在季柏拍过的那块深灰色床单上,那床单看起来柔软而干燥。 她忽然想起财哥那句“总要看看她的诚意”,又想起季柏用鞋尖挑起她下巴时那冰凉粗粝的触感。 现在,她的心脏像被人捏在手心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 所谓的“诚意”,不是她点头答应在这里打工,不是她忍着痛把手指包扎好。 他看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这个人。 程青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破钟在同时乱撞,嗡嗡作响。 她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可膝盖发软,像是灌满了铅。 她只能用手撑着地板,拖着无力的双腿,一步步爬向季柏。 她爬得很慢,手指甲掐着木地板的纹理,每往前挪一寸,都像是跨越了无数个漫长的世纪。 她最后停在了季柏的两条腿之间,仰起头,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她的脸颊,落在了他灰色的裤管上。 “季柏……”她叫他,声音气若游丝,“能不能……别这样……” 季柏垂下眼帘,俯视着她。 他看着她眼底那最后一点乞求的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变得有些冷厉。 “不能。”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程青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程青终于动了。 她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慢慢摸索到自己外套的第一颗纽扣。 那枚纽扣是塑料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凹凸纹理,在她汗湿的指尖下,显得无比坚硬、冰冷。 “咔嗒。” 第一颗扣子解开。 她露出里面泛黄的白色打底衫领口,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咔嗒。” 第二颗、第三颗。 她像是屠宰场里一头待宰的羊,麻木地剥去自己身上那些廉价的布料。 旧外套滑落到地上,里面那件打底衫也被她拉扯着从肩膀处褪了下来。 她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暴露在秋日的空气里,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纸糊的人偶。 胸前的轮廓很浅,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从锁骨一路往下,带着一种病态的瘦骨嶙峋。 季柏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像色中饿鬼那样急切,甚至嘴角那股嘲弄的弧度都淡了下去。 他静静地、冷冷地打量着她,像在验收一件刚刚到手的货品。 程青完全褪去了上衣。 她双手撑在季柏的大腿上,浑身抖得像一片悬在风中的枯叶。 她能闻到季柏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深秋的冷空气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 她低下头,颤抖着去解自己牛仔裤的纽扣。 “行了。” 季柏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机械的动作。 程青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季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她披散在肩头的碎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手指在她粗粝的喉结处轻轻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划过她嶙峋的锁骨。 他没有触碰她的胸口,而是直接把手指落在她牛仔裤的拉链上,替她解开了,然后向下一扯。 程青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柏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整个儿按在了那张深灰色的双人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她单薄的身体陷进被褥里。 季柏没有脱衣服。 他甚至连卫衣的拉链都没拉开,只是把下半身的衣物褪去。 他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一膝跪在床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身下。 “委屈点吧。”季柏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劣。 他根本没做任何前戏。 没有亲吻,没有抚摸,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伸进去确认她干不干。 他直接扶着自己那根又粗又硬的肉棒,抵在她干涩的穴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死鱼眼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布满了血丝。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惨叫,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痛。 痛得她灵魂出窍。 没有一滴水的甬道被强行撑开,肉壁被生生撕裂,鲜血立刻顺着交合处往外涌。 季柏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痛苦,反而因为那紧得要命的吸吮发出一声满意的闷哼。 “操,真紧。” 他一只大手死死按住她的小腹,把她钉在床上,开始大开大合地抽插。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再整根撞到底,龟头重重地捣在最深处的软肉上。 程青痛得发抖,眼泪狂涌。 下身像是被烧红的铁棍反复贯穿,每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她本能地想逃,腰刚抬起一点,就被季柏更用力地按回去。 “别他妈乱动。”他声音又冷又狠。 “越动越疼,还是你想让我再深一点?” 他根本没打算怜惜她。 动作又重又急,肉体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刺耳,混着她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抽气。 血很快把身下的床单染红了一小片。 季柏低头看着交合处一片狼藉,嘴角反而勾起更恶劣的笑。 “第一次就这么会夹?还是你故意的?” 他忽然加快速度,几乎是在打桩一样往里捅。 程青已经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气,泪水把枕头都湿透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被彻底捅穿的时候,季柏忽然深深一顶,整根埋进最里面,腰腹紧绷。 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直接射进她的子宫口。 量大得吓人,一股接一股地往里灌,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季柏闭着眼享受了几秒射精的余韵,才慢悠悠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半软的肉棒带着血丝和白浊一起滑出来,大量精液立刻从她被操得合不拢的穴口往外涌,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一片狼藉的下身,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一顿饭: “挺满意。够紧,也够会吸。” 然后他抬起脚,用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脸。 “过来。把老子的鸡巴舔干净。” 程青浑身发抖,几乎没有力气动。 季柏却不耐烦地又踢了一下:“听见没有?爬过来,把上面的血和精都舔干净。别他妈让我再说第二遍。” 她咬着嘴唇,忍着下身撕裂般的疼痛,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跪到他两腿之间。 那根刚刚操过她还沾着她处女血和精液的肉棒就这么横在她面前,腥膻味直往鼻子里钻。 季柏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过去。 “张嘴。” 程青闭上眼,张开嘴唇,把那根又腥又黏的东西含了进去。 舌尖碰到温热的精液和淡淡的血腥味,胃里立刻一阵翻涌。 季柏却按着她的后脑,强迫她含得更深,龟头直接顶到喉咙口。 “好好舔。把上面的东西都吃干净。这是你今晚的最后一项工作。” 他看着她含着自己的肉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对,就这样。用舌头把每一寸都清理干净。等会儿还要接着用。” 程青只能强迫自己吞咽,把那些腥咸的液体一点一点舔进肚子里。 季柏满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直到肉棒被舔得差不多干净,才松开她的头发。 他最后擦了擦自己,然后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头柜上拿了钱包,抽出一沓钱,大约是几千块。 他随手解开程青胸前那条被扯歪的、只剩下几颗扣子吊着的内衣。 他把那沓钱拍在她胸口,塞进她内衣罩杯和下沿的缝里,用力按了一下,让纸币卡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和布料之间。 “你今晚的活儿,我挺满意。” 季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嘲热讽的调子。 “够紧。” 程青死死闭着眼,眼角的泪一滴一滴顺着太阳穴没入发丝,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季柏拍了拍她的脸:“明天开始,一楼纹身店,你负责打扫卫生、端茶倒水。二楼的杂物归你管。三楼,晚上你睡这里。” 程青心里有一万句骂人的话想要吐出来,但她现在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屈辱地抬起手,摸向胸罩里那沓带着体温的纸币,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夜里,季柏没有抱她。 他睡在床的右侧,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确认季柏已经睡着后,程青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直接跪在了洗手台前。 台子很冷,她双手撑着边缘,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大腿内侧有青紫色的掐痕,下身传来黏腻的异物感。 季柏射得太深了。 她哽咽着,颤抖着。 白浊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滴落进洗手池里,像某种恶心而粘稠的诅咒。 程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起来。 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蜷缩着身子,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坐了很久。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终于还是哭出声了。 她捂着脸,小声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了眼泪,重新洗了脸,爬回床上。 她背对着季柏,紧紧贴着床沿睡下,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第二天早上,程青是被一阵刺耳的电钻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旁边已经空了。 床单上有一处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她走到窗边,看到季柏正站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背影高大。 他听到楼上的动静,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下来,把一楼的地拖了。” 程青站在三楼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看着季柏的背影。 她低头摸了一下自己腰侧那根根分明的肋骨,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冰冷的刺青店招牌。 她知道从昨晚那场“交易”开始,她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五十万的债务,让她成了这栋三层小楼里的一件私有物。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那只被拔掉指甲的左手,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穿好衣服,走下楼梯。 从今天起,她要在这里过日子。 在这个男人掌握一切的世界里,熬过漫长的,被预订好的八年。 Chapter.4活计 第三天,程青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重新拼起来的一样。 左手的拇指虽然包扎过,但在夜晚,疼痛还是准时在凌晨三四点发作。 缺失的甲床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轮流往里扎,让她的神经突突跳动。 她一晚没怎么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季柏。 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小时的呆,直到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声。 “醒了就滚下来,别耽误吃早饭。” 季柏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他在楼下踹了一脚通往二楼的木楼梯,震得整栋小楼都抖了一下。 程青忍着浑身的酸痛爬了起来。 那个暗红色的血迹还干涸在床单正中央,像是一枚屈辱的戳印。 她不敢问季柏能不能换床单,只是匆匆穿好外套,拖着虚浮的脚步下了楼。 季柏正在一楼店面里吃早饭。 县城老街上买来的煎饼果子,油纸包着,他修长的手指掰开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他桌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星子都没落在桌面上。 程青低着头,站在柜台旁边,等着他发号施令。 季柏连眼皮都没抬,用脚尖点了点柜台旁边的那个拖把桶:“先用消毒水把一楼的地拖一遍,再把二楼杂物间昨晚搬进去的几箱颜料码好。拖完地,去把门口的台阶扫了,落叶太多。” 程青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拧拖把。 她刚弯下腰,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忽然感觉小腿肚子上一阵钝痛。 季柏的鞋尖毫不留情地踢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不算大,却正好踢在她小腿外侧那块凸起的胫骨上,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我让你去拖地,你挡着我桌子干什么?”季柏的语调依然平静。 他收回脚,黑色的运动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继续低头去吃他的煎饼果子。 程青稳住身形,没有回嘴,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默默地把拖把从桶里拎出来,放在地上开始拖。 从季柏的脚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水渍在灰色的瓷砖地面上晕开,她低着头,能看到季柏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就在她视线边缘。 那鞋底踩过她刚刚拖过的地面,留下几个清晰的灰黑色脚印。 程青停顿了一下,又弯下腰,把那些脚印重新拖掉。 她拖完一楼,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上,被冰凉的空气一激,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她趁季柏上楼去拿东西的间隙,赶紧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灌了两口,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可还没等她咽下去,楼上就传来季柏的声音。 “颜料呢?让你码的颜料呢?你是聋了还是没听见?” 程青立刻把豆浆杯放下,爬上了二楼。 二楼杂物间比昨天更乱了,几个大纸箱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口,里面装着刺青用的各种色料——黑色、红色、蓝色,还有几瓶型号不同的转印膏,瓶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程青蹲下身,试着把最上面的纸箱搬起来放到架子上去。 那纸箱看着不大,但里面塞满了东西,沉得压手。 她用右手扣住箱底,左手习惯性地想从侧面帮忙托一下,结果刚触到箱子的边角,拇指上被切掉指甲的创口就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锐痛。 她痛得“嘶”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松开,纸箱的一角顿时磕在了她的膝盖上。 “砰”的一声,箱子砸在地上的重响,让原本昏暗的二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程青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紧不慢,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像丧钟的倒计时。 季柏走上楼来,站在杂货间的门口。 他看着地上那个歪倒的箱子,以及蹲在地上捂着膝盖的程青,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东西拿不动?”他问。 程青咬着牙站了起来,膝盖上被磕到的地方传来酸麻的痛感:“能拿。” 季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硬撑的那点倔强。 他没有帮她,也没有骂她。 他直接走到程青身边,用鞋底踩住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纸箱的一角,向后用力一踹——“吱啦”一声,纸箱被踹进了墙角。 “滚下去,把门口那堆落叶扫了。” “别在这碍我的眼。” 程青紧了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她转身下楼,拿起门口的扫帚,走出了店门。 初秋的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商业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几个大爷大妈坐在对面的花坛边,嗑着瓜子聊天。 他们看到程青从纹身店出来,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这个县城太小了,消息传得飞快。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欠了五十万的程家小闺女,昨晚在季柏那栋三层小楼里住下了。 程青低着头,机械地挥舞着扫帚,把落叶和碎纸屑拢成一堆。 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目光。 她把垃圾扫进簸箕里,转身想倒进街对面的垃圾桶。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横在了她面前。 程青顿住脚步,抬起头,看到季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他靠在店门外的墙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季柏看着她那副被秋风冻得发抖的瘦弱模样,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了脚。 他的鞋尖抵住了程青手中的簸箕边缘,用力向旁边一拨…… 那簸箕“啪”一声翻倒在地,刚扫好的落叶和灰尘散了一地,甚至还有一些扬到了程青的裤腿上。 程青愣住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季柏那张俊朗却毫无笑意的脸。 “重新扫。”季柏说。 他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店里,留下一片狼藉和站在风里发愣的程青。 程青在原地站了三秒钟,慢慢地弯下腰,把已经翻倒的簸箕重新拾起来。 她蹲下身,用手去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枯叶。 风吹过来,把她拢好的叶堆又吹散了一片。 她跪在街边的水泥地上,一遍一遍地把那些碎叶子往簸箕里塞。 指尖冻得发红,指腹上全是灰渍。 中午的时候,季柏去了一趟县城菜市场。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碗馄饨。 那时,程青正蹲在一楼角落里洗那堆弄脏的纹身针管和工具。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他手里的袋子。 季柏没看她,直接走到柜台前坐下,自顾自地打开了塑料袋,咬了一口肉包子。 面皮很软,肉汁从缺口处溢出来,在纸袋上洇开一圈油渍。 他吃得很沉默,整个店里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 程青的胃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咕噜”。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然后放下手里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个没动过的包子。 他随手往柜台旁边的台面上一扔。 那包子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沾上了台面上一点细碎的颜料干渍,然后停下来。 “吃完别耽误干活。”季柏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冷漠的吩咐。 程青看着那个沾了颜料的包子,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包子,用手指把沾了颜料的那层皮撕下来扔掉,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包子还是温热的,肉馅咸香,在她干枯的嘴里化开。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她吃得太急,差点噎住。 季柏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季哥。 他是来做纹身修补的,之前刺在手臂上的一个骷髅有点褪色,想让季柏给补一补颜色。 季柏让人坐下,拿起纹身机开始工作。 针头刺入皮肤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程青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机械地擦拭着货架上那些并不脏的瓶瓶罐罐,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那个皮夹克男可能是觉得气氛太闷了,一边挨着针刺,一边斜着眼扫了扫程青,忽然问季柏:“季哥,这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挺瘦的,干巴巴的跟柴火棍似的。” 季柏手里的纹身机没有停,声音平稳:“欠债的,在店里干活抵账。” “哟,欠多少啊?” 一听到“欠债”,这皮夹克男就来了兴趣,目光更肆无忌惮地在程青身上打量。 “不会是把人肉抵在这儿了吧?啧啧,季哥你艳福不浅啊,这女的虽然瘦,脸盘子倒是还成,就是那双眼睛,怎么跟死了一样?” 程青在角落里攥紧了抹布,假装没听到,又继续擦。 季柏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纹身机放下。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皮夹克男一眼,那眼神深得让人发毛,像一条猝然抬起头来的毒蛇。 “你话太多了。” “闭上嘴,不然我把你这只手的皮也给你掀开。” 皮夹克男意识到自己踩了雷,赶紧讪笑几声,闭上嘴不说话了。 程青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季柏还是该恨他。 他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像是在维护自己家的一件贵重摆设。 他可以把别的男人用来调侃她的话顶回去,但他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 这种矛盾让程青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里。 纹身修补做完了,皮夹克男付了钱,灰溜溜地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青去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柜台前想放在季柏手边。 季柏正在拿着台灯看一张新画的手稿,那是一朵缠着荆棘的玫瑰图案,线条极其繁复。 她怕打扰他,动作变得很轻,但手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柜台上的一盘纹身针,几根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柏猛地抬头看过来。 “笨手笨脚的。” 他站起来,走到程青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脚。 鞋尖踢了踢程青的小腿侧面,力道不大,甚至算不上一记真正的“踢”,更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 “去前面买瓶酱油,晚上吃面。” 季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扔在柜台上。 “跑快点,别磨蹭。” 程青接住那十块钱,转身出了门。 傍晚的秋风更冷了,天色暗得很快。 她揣着那十块钱,小跑着去了街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几根葱。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急,被路边一辆自行车绊了一下。 手里的塑料袋甩了出去,酱油瓶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了一地,深褐色的酱油溅在了路面上。 程青站在秋风里,看着那摊摔碎的玻璃碴和酱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可她忍住了,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玻璃,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她用袖子胡乱地包住伤口,跑进超市又买了一次酱油,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 等她把酱油和葱拎回店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季柏正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开着台灯抽烟。 程青站在楼梯口,把那个装了酱油和葱的塑料袋放在门边,低声说:“买回来了。” 季柏没有回头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钱花光了?” “嗯,一瓶酱油四块五,葱一块,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程青如实回答。 季柏沉默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季柏说,“别把伤弄得到处是,脏了我的地板。” 程青轻轻“嗯”了一声,退出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三楼,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 面条是挂面,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 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 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然后放下筷子,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 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 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 但他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服穿,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 在这个小县城里,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优渥”。 可是这优渥里,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 程青靠在洗手台边,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条黑色的蛇。 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 因为现实里,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 她擦干手,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 季柏睡在右侧,背对着她。 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紧紧贴着床帮,不敢越雷池半步。 窗外又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程青听着那雨声,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 “程青,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Chapter.5姘头 程青在季柏店里待了不到十天。 关于她的流言像秋天里漫天飞舞的枯叶,飘遍了县城里每一道街巷。 县城就这么大,谁家丢了一只鸡、谁家儿媳妇跟人跑了,不到半晌就能传遍整个商业街。 更何况季柏这个人,本就是县城里一颗走到哪儿都要震三震的雷。 他年纪轻轻独霸一条街,黑白两道没人敢轻易招惹。 如今纹身店里忽然住进一个瘦巴巴的女人,这事想瞒都瞒不住。 一个星期后,程青在菜市场第一次直面这股流言。 那天季柏难得发善心,扔给她五十块钱,让她去买两斤排骨和几颗土豆回来炖汤。 季柏这人脾气古怪,明明不缺钱,却让她像家庭主妇一样操持一日三餐。 程青揣着钱出了门,沿着商业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了街尾的那个老旧菜市场。 菜市场里泥泞不堪,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和积水。 猪肉摊前围着一圈人,程青挤进去,指了指案板上那条肋排:“老板,来两斤。” 卖肉的胖老板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操着本地口音大声说:“哟,这不是季家那小姘头吗?怎么着,季哥让你来买菜?他口味挺挑的,骨头得挑肉多的!” 旁边几个摊主立刻竖起了耳朵,旁边一个卖青菜的大婶更直接,一边摘菜一边意味深长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就说嘛,季柏那小子开纹身店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收过女的当学徒?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暖被窝’的。啧啧,听说年纪不大,长得倒是一副苦相,也不知道季柏看上她哪点。” 程青捏着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在这种小县城里,越是反驳,越容易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案板上的排骨,声音平淡地重复了一句:“老板,两斤。” 胖老板见她这副“死鱼眼”的漠然模样,觉得讨了个没趣,讪笑两声剁了排骨给她称好。 程青付了钱,提着袋子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跟着她。 “你看她那双眼睛,跟死了一样,难怪叫死鱼眼。” “啧,命苦呗,欠了那么多钱,被季柏收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福个屁!季柏那脾气,发起狠来连他亲爹都敢打,这女的天天跟他睡一个屋,不被揍死就算烧高香了。” 程青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把塑料袋提得很紧,几根细绳勒进她干瘦的指缝里,勒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日子就这么在流言蜚语和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 季柏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善。 白天在店里,只要她手脚慢一点,他就会用鞋尖踢她的脚踝,或者用手里敲图样的笔杆敲她手背。 她干活必须快、干净、不能出错。 有一次,她擦洗纹身机时不小心碰倒了一瓶黑色颜料。 黑色的墨汁洒了一地,季柏直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指着门外的水泥台阶冷冷道:“滚到街上去跪着擦,擦干净了再回来。” 那天秋天下着小雨,程青跪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用抹布一块一块地把黑颜料吸干净。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后背,她浑身湿透,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了两个破洞。 来往的行人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 程青麻木地把那块地反复擦了几遍,才被季柏允许进屋换衣服。 可季柏的恶劣,和他在外人面前对她表现出的占有欲,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紧紧绑在一起。 来店里纹身的客人不少,大多是县城里混社会的、开店的老板,或者附近乡镇的青年。 有些人不认识程青,只知道店里多了个干活的瘦姑娘,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嘴里经常会说些轻佻的话。 “季哥,你店里什么时候招了这么水灵的小工?长得是瘦了点,但挺耐看啊。” 季柏听到这种话,手里的纹身机绝不会停,但眼神会瞬间冷下来。 他连头都不抬,只用那轻描淡写的语调回一句:“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来人立刻噤声。 真正让季柏“杀鸡儆猴”的事,发生在程青来到店里第十二天的晚上。 那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 程青从二楼搬了一箱废纸壳子,想扔到街对面的垃圾回收站去。 那回收站就在商业街最尽头的一条窄巷子里,四周没什么路灯,只有回收站门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程青抱着纸箱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歪歪扭扭的脚步声。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巷子另一头晃荡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夹克,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潮,牙齿发黄,大约三十五六岁。 程青认得这个人,前天下午他来店里做过纹身修补,当时就一直在拿眼睛瞟她。 男人拦住了程青的去路,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去抓程青的胳膊:“妹妹,大晚上一个人走暗巷,多危险啊。要不哥哥送你?”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纸箱挡在她胸前:“不用,我自己能走。” “哎,别给脸不要脸啊。” 男人嘿嘿一笑,仗着酒劲,直接伸手就要去捏程青的下巴。 “知道你是季柏的姘头,天天晚上被他在床上操,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他也不在乎。你跟着哥哥,哥哥也给你饭吃……” 他话还没说完,手就直直地摸上了程青的侧脸,粗糙的指腹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味。 程青本能地偏过头去躲,后背撞到了墙上。 她浑身汗毛倒竖,那种被猎物盯上的恐惧再次从心底升腾起来。 “放开!”程青低声喝道,另一只手用力去推他的胸口。 “还挺辣!”醉汉被她推开半步,反而恼羞成怒,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拉。 程青拼命挣扎,手里的纸箱“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废纸壳子散落了一地。 就在醉汉的手试图搂住程青的腰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出窍的寒意。 醉汉被那脚步声干扰了一下,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巷口昏黄的光线下,季柏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一支打火机,正在慢条斯理地打火。 火苗跳动着,映着他那张俊朗却冷如冰窖的脸,以及脖子上那条在暗光里仿佛活过来的黑色蛇形纹身。 他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他没看程青,只盯着那个醉汉,目光像淬了毒,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赵老三。” 季柏叫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出奇。 “我店里的东西,你也敢碰?” 醉汉赵老三刚才还一副酒壮怂人胆的模样,一听季柏的声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手立刻从程青身上放开了。 他转过头,僵笑着:“季、季哥……我、我喝多了,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醉汉面前。 他比赵老三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虫子。 “她叫程青。” 季柏一字一顿地说。 “你看清楚了吗?” 赵老三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季哥,我该死,我嘴贱,我不该碰她!” 赵老三说着就要转身逃跑。 可他刚刚转过头,季柏突然伸出了左手。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见他五指一扣,死死捏住了赵老三的右手手腕,然后猛地向反方向一扭——“咔吧”一声脆响。 赵老三的腕关节直接脱臼了,整只手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啊!!!”赵老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痛得整个人弯下了腰。 但季柏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松开了赵老三的腕关节,转而捏住了他刚才摸过程青侧脸的那只右手的中指。 季柏的拇指卡在赵老三中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手上的力气像铁钳一样收紧。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太喜欢别人用脏手碰我的东西。” 季柏的声音冰冷到极点,像是在说一句闲聊。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上猛地用力一掰——“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彻了整条暗巷。 赵老三的手指骨被季柏从中间直接掰断了。 白色的骨茬几乎要从皮肉里刺出来,断成扭曲形状的指尖无力地耷拉在半空中。 赵老三痛得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捂着自己那只断手指的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呜咽声。 季柏松开手,嫌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他擦了擦自己的手指,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了赵老三的脚边。 “滚。”季柏只说了一个字。 赵老三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站起来,连捡自己掉在地上的打火机都顾不上。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巷子,痛呼声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风吹得簌簌响的废纸壳子。 程青靠在墙角,整个人还在剧烈地发抖。 她看着季柏那张冷酷的脸,看着他刚才掰断别人手指时那种毫无波澜的姿态,。 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程青意识到,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就像是一条被凶猛猛兽叼在嘴里的猎物。 别人不能碰,不是因为猛兽爱她,而是因为猛兽护食。 季柏转过头看向她。 暗巷昏黄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出锐利的棱角,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纸壳子不要了?” 程青愣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废纸壳。 他站在她身边,重新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巷子里的动静并没有瞒住周边。 隔壁几个麻将馆里的人探出头来,看到季柏站在巷口抽烟,地上散落着废纸,远处是赵老三踉跄逃跑的背影。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嘴里的八卦立刻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商业街都知道了昨晚的“折指事件”。 赵老三去卫生院包扎了手指,回来后逢人就说季柏疯了。 而季柏呢? 第二天早上直接搬了一把藤椅,坐在了“刺青”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隔壁几家店铺的老板,慢悠悠地抽着烟。 程青站在门内,正端着一盆水准备泼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季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街对面卖包子的老板和旁边修车铺的大叔听得清清楚楚:“程青,你过来。” 程青端着水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季柏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 他弹了弹烟灰,语调像在聊天气一样随意:“从今天起,只要你在这条街上走,谁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就告诉他,季柏说过,碰你一根头发,我剁他一只手。碰你衣裳一角,我把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他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着极度的寒意扫了一圈对面探头探脑的店铺老板们。 “她是我的。” 这四个字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像是落下一枚沉重的铁钉,钉进了这条街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对面包子铺的老板缩回了头,修车的大叔假装去拧螺丝。几个站在路边买菜的大婶也赶紧别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程青端着那盆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季柏靠在藤椅里那副慵懒却冷厉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她应该感激他吗? 赵老三要是没有被收拾,她不知道还会遭受什么。 可他又让她觉得自己在被人彻底地、蛮横地彻底占有。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主权,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点独立的余地。 她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季柏的东西。 她是他刻在脖子上的那条蛇,是别人绝对不能碰的私有物。 程青弯下腰,把那盆水泼在了台阶前的地面上。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站起身来,声音很轻:“知道了。” 季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烟头按灭在脚边的地面上,起身走进了店里。 他走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烟草味,什么也没再说。 中午的时候,程青在二楼的杂物间收拾东西,听到楼下有两个陌生青年在跟季柏聊天。 大概是附近乡镇来纹身的,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问:“季哥,听说你昨晚把赵老三手指给掰断了?真够狠的啊。” 季柏正在调颜料,手里的动作稳如泰山:“谁让他找死。” “那女的真是你姘头?” 程青在二楼屏住了呼吸,捏着抹布的手攥得死紧。 楼下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季柏的声音传了上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你纹你的身,少打听不该问的事。再问一句,我让你两只手都废了。” 那青年吓得赶紧闭嘴了。 程青靠在二楼的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她想起自己梦里的那条黑蛇,它缠着她的脚腕,越缠越紧。 而现实中,季柏正在用他的方式,把她往那条蛇的巢穴里又拉近了一步。 外面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贴在“刺青”店门口的台阶上。 商业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但他们看“刺青”店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层敬畏。 程青重新拿起抹布,低头继续擦货架上的灰尘。 她告诉自己。 在这个破败的县城里,被一条毒蛇盯上,或许比被一群野狗咬死要幸运那么一点点。 但这幸运里,没有一分一毫是她自己想选的。 Chapter.6别扭 第十三天。 程青第一次在季柏面前做饭。 那天,季柏出门收了一笔债。 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傍晚,黑色的外套上沾着深秋傍晚湿冷的雾气。 他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一楼,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怎么没做饭?” 程青正蹲在二楼收拾那堆颜料瓶,听到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 季柏眉骨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发笑的话。 他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吃食堂,或者路边摊。”程青如实回答。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 从小跟着奶奶,老人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街坊邻居端一碗粥过来,或者她拿钱去巷口的快餐店买一份两块钱的素面。 奶奶教过她蒸米饭,但那已经是极限了。 炒菜这种对于普通女孩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对她而言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惶恐。 季柏没有回话,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交迭着伸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隔着烟雾看了她一眼:“去弄。不会就学着弄。今晚吃面也行,去把厨房里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煮了。” 程青乖乖地转身去了厨房。 三楼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油腻腻的,堆着一个铁锅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程青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又找到一把挂面。 她打开水龙头洗菜,来回洗了三遍,把菜叶洗得都快蔫了,才小心翼翼地切碎。 切菜的时候,刀刃钝得切不断青菜,她只好用力往下压。 一刀下去,青菜没切断,自己的食指边缘倒是被菜刀的缺口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程青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看着血丝在水流里化开,然后继续切菜。 她把油倒进锅里,油还没烧热,她就急急忙忙把鸡蛋磕了进去。 蛋液碰到冷油,黏在锅底结成了一块焦黄的硬壳。 她赶紧用锅铲去翻,结果一用力,蛋壳碎片掉进了锅里。 等她把水煮开,把挂面扔进去的时候,面已经黏成了一团。 她手忙脚乱地把面捞进碗里,又把那锅炒得焦了一半的鸡蛋和半生不熟的青菜倒进去,加了一大勺酱油和一点盐,拌匀,端了出去。 季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端上来的那碗面,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碗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青菜叶子黄蔫蔫的,鸡蛋黑一块黄一块,汤底浑浊得像洗过抹布的脏水,上面还飘着一截不知道是菜叶还是蛋壳的碎渣。 整碗面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带着一丝潦草的惨烈。 季柏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逗我”的审视。 程青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某种无形的重物一样压在她头顶。 “这是面?” 季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嘲热讽的感觉。 “我还以为是你把洗菜水倒进碗里了。” 程青的脸微微发烫,但她还是没动:“我……下次可以做好点。” 季柏没有继续骂她。 他伸手拿起搭在碗边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用筷头挑了一下那坨面条。 他停顿了一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季柏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 程青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季柏又夹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 他吃得很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卖相极差、调味极难吃、面条发坨的面吃完了。 最后,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碗,把里面那层浑浊的汤也喝干净了。 碗底最终只留下了一小截没挑干净的碎蛋壳。 季柏把碗往茶几上“啪”地一放,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抬眼看向程青:“盐放多了,下次少放半勺。”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嫌弃地把碗推到地上,或者直接让她滚蛋。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迎接一顿暴怒的准备。 但他居然只是说了句盐放多了,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到了桌沿边上,示意她收走。 程青上前收拾碗筷时,手指碰到了那只青花碗的边缘。 碗壁还是温热的,带着方才季柏手掌贴过的余温。 她指尖一颤,飞快地缩了回来,端起碗闪进了厨房。 站在洗水池前,程青看着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季柏这个人,可以拔她的指甲,可以用脚踢她的小腿,可以用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来羞辱她。 但他居然会把她做的根本算不上一顿饭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评价一句“盐放多了”。 这让她觉得手脚发麻,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势来面对这个世界。 当晚季柏洗完澡出来,裹着一件灰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扔在桌面上,朝程青的方向偏了偏头。 “明天,去这上面写的三个地方,把东西领回来。”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地址——一个是县城商业街尾的服装店,一个是镇东头的粮油铺子,还有一个是隔壁街的超市。 后面跟着几个词:“外套、打底衫、牛仔裤;大米、油、鸡蛋;纸巾、卫生巾。” 程青看完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纸角,纸张被她捏出了一道深痕。 她抬起头看向季柏,他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在书桌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录机。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带着电流的杂音。 “你写这些……是给我的?”程青的声音干涩。 季柏依然背对着她,手指在收录机的旋钮上慢慢转动了一下:“你身上那件外套都破了洞,出去买菜的像个要饭的,别在街上丢我的人。” 程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灰蓝色旧外套,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件外套还是她高二那年冬天买的,穿了三年,袖口和腋下都缝过好几次。 秋天还能穿,但冬天肯定熬不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发涩:“谢谢。”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谢什么谢?你穿得破烂,我还得跟着被街坊指指点点,说季柏养个女人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你要是真感谢我,明天就把饭做好一点。再让我吃那种东西,我就扣你工钱。” 程青听着他那番刺耳的话,心里却奇异地没有生出太多愤怒。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程青拿着那张纸条,一条街一条街地跑完了那三个地方。 服装店的老板娘看到纸条后脸上堆满了笑,把那件黑色的厚外套和两件保暖内衣包好递给她,还特意多塞了一双厚实的棉袜。 粮油铺子的老板看了纸条也没多问,直接把米和油搬出来,还顺带送了她一小袋红枣。 超市里那几包日用品的质量也是挑的好的,不是那种廉价货。 程青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刺青”店时,胳膊都快断了。 她把东西码在二楼走廊靠墙的柜子上,然后坐在楼梯口,看着那摞崭新的衣服和食物,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把那件黑色外套拿出来,套在自己身上试了试。 大小刚刚好,肩宽和袖长都像是量过一样,衣摆垂到她的膝盖上。 季柏平时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流,除了晚上的控制和白天的呵斥,他几乎不看她。 可他居然知道她穿什么尺码。 噢,不对。 他确实该知道她穿的是什么尺码的。 程青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秋末的风从楼道缝隙里灌进来,她穿着那件新外套,身上居然觉得暖和多了。 这种暖和感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她既想哭又觉得荒唐。 她明明恨他恨得要命。 恨他让她像个物件一样躺在那张床上,恨他用那些带着侮辱的字眼定义她,恨他的脚踩在她的脸颊旁,恨他连拔掉她指甲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她手里攥着季柏给她买的新衣服,嘴边甚至还残留着昨天那碗面的咸味。 那种被需要、被照顾的感觉,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这颗早就被恐惧冻僵的心,忍不住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松动。 傍晚的时候,季柏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餐盒,扔在茶几上:“外卖,别再做那碗面了,我晚饭不想遭那个罪。” 程青走过去,打开餐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炒时蔬,米饭冒着热气。 她偷瞄了季柏一眼,他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两份精致的菜,又想起昨天那碗被他吃光的面,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也坐下来吃饭。 他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程青面前。 程青看着那杯白开水,沉默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席间两人谁也没说话。 程青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很烂,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算是她这几天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夜里,季柏照例睡在床的右侧,背对着程青。 程青躺在最左侧,依然紧贴着床沿。 她今天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攥紧被子边缘、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警惕的刺猬。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季柏宽阔而冷硬的后背轮廓。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 程青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用气音说:“季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鼻尖蹭着新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那种“别扭”的感觉依然堵在她的胸口。 他明明是个恶魔,却又在干着让人心软的事情。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感动都是对自己过往苦难的背叛。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清醒一点吧。他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他吃完了你的面,不代表他把你当人看。他只是在维护一件好用的工具。工具坏了的话,他要花钱修的。 可即使这样想着,第二天早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时,她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件迭好的黑色外套时,还是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感受那厚实面料在掌心里的质感。 她翻身下床,开始迭被子。 季柏已经出去了,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和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是季柏那有点潦草的字迹:“今天中午别忘了去换煤气。” 程青看着那张便利贴,胸口那股别扭的暖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恨他。 可她好像又在一点点地、不由自主地,开始习惯他了。 Chapter.7姜茶 程青的身体一向不争气。 那天,是她来“刺青”店的第十八天。 这天傍晚下起了雨,断断续续地敲打着三楼窗户的玻璃。 程青早早洗了碗,缩在床边迭衣服。 季柏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手里捏着一把刻刀,正对着灯修补一块纹身手稿上的龙鳞纹路。 整个房间只有刀片划过硬纸板的沙沙声和窗外落雨的淅沥声。 临睡前,程青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隐约的坠胀感。 她没有在意。 从小到大,她的生理期都是这种节奏。 头两天隐隐发酸,后面三天量不算多,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这一次的阵仗。 凌晨两点多,程青被一阵潮水般的剧痛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的。 痛感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她骨盆深处攥住了她的子宫,拼命地拧、拼命地拉扯。 绞痛一波接着一波,间奏越来越短,每次发作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下腹部来回穿梭。 程青蜷缩在床的最左侧,双手死死摁着自己的小腹,指甲几乎要掐破衣服,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干枯的虾米。 冷汗从她的额头、脖颈、后背疯狂地涌出来,打湿了她身上的棉质睡衣,让她在深秋的后半夜冻得浑身发抖。 她又不敢翻身。 因为季柏就睡在她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吸平稳。 她怕自己弄出动静把他吵醒,吵醒他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他肯定会骂她、踢她,或者把她踹下床去的。 可第二波剧痛袭来时,程青实在忍不住了。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了一声,牙齿几乎要在手背的皮肤上咬出血印来。 她微微弓起了背,压在床垫上的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床垫跟着传来了轻微的震动。 季柏醒了。 他翻身的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在黑暗里保持警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床沿的程青。 暗淡的光线里,他只能看到她瘦削的背影在不住地颤抖,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一抽一抽的。 “抽什么风?” “这么晚还不睡?” 季柏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时的低哑和不耐烦。 程青痛得没有力气回应。 她咬着牙,牙关打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季柏皱了皱眉,伸手“啪”地一下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骤然亮起,刺得程青的眼睛眯了起来。 季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因为疼痛而干裂泛紫,还有那满头大汗,心里那股烦躁感忽然消失了。 他坐起身,扯了一下她胳膊上的睡衣:“说话。” “肚子疼……” 程青的声音虚得像风里的丝线。 “我……生理期。” 季柏看着她蜷缩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了两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身来。 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又胡乱拽了一条灰色的休闲裤,套上球鞋,拉开卧室门,大步走了出去。 程青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又听到他在一楼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被拧开的“咔嗒”一声。 接着,一楼的门被推开了。 夜风裹着秋雨的味道灌进楼道里,带着一股潮湿而冰冷的气息。 门被“砰”一声关上。 程青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 她不知道季柏去了哪里,也无暇去想。 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死死咬住,试图用另一种痛感来转移腹部那种绞肉般的折磨。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里,浸湿了一大片。 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 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紧接着大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潮湿的雨水味和深夜清冷的空气从楼道里一路蔓延上来,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季柏上来了。 他推开卧室门时,身上那件黑色卫衣的肩膀和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发梢上挂着细小的雨珠,裤脚也湿到了小腿肚,往下滴着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购物袋,里面装着一盒暗红色的卫生巾和一杯用透明塑料杯封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他走到床边,一句话也没说,把那个塑料袋和那杯热姜茶直接扔在了程青枕边的床单上。 杯盖震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晃了晃,几滴姜茶溅了出来,落在床单上洇出深褐色的印子。 “喝掉。”季柏说。 她抬起头,看着季柏那湿漉漉的头发和沾着雨水的侧脸,鼻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杯姜茶的热气扑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带着一股辛辣却清甜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里。 她用颤抖的右手拿起那杯姜茶,拧开杯盖。 热气蒸腾而出。 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原本绞痛的腹部那股冷意被这股热流冲散了一些。 她端着那杯姜茶,感觉到手腕上细小的汗毛都被热气焐得舒展了开来。 她捏着杯身的手指在发抖,指腹温热,却让她觉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程青低下头,把那杯姜茶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正垂着眼帘盯着她、浑身还带着雨水气味的季柏。 “你……” 程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和难以抑制的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季柏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先是沉默了一下,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往床边走了半步,看着她那副惨白又狼狈的样子,轻声开了口: “你要是死了,我操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干净利落地插进了程青刚刚因为姜茶而回暖的胸口。 她以为他会说“怕你生病耽误干活”,或者“别弄脏我的床”。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直接、这么粗暴、完全不带任何温情的话。 程青看着季柏那张俊朗却又极尽薄情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冷笑,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居然对他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 可更可笑的是,当他说出那句冷酷的话时,她心底那股刚才因为姜茶而泛滥的感动,并没有立刻消失。 它只是被那张冷脸覆盖了一层冰,冰下面依然有一股暖意,顽强地冒着热气。 这让她觉得自己很贱。 明明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泄欲的容器,一个他还需要用的工具,她却因为他冒雨去买了一杯姜茶而对他生出感动。 这种扭曲的认知让程青的喉头堵得厉害。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她把那杯姜茶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连同那几块红糖渣也一并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季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干燥的棉质T恤,把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色卫衣脱下来,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然后换上干衣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程青手中捏着的那盒卫生巾,冷冷地补了一句:“自己换,别把床单弄脏。” 程青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滑下床,抓起那盒卫生巾,拖着发软的双腿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亮起来,镜子里映出她那张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嘴唇上还有她自己咬出来的齿印。 她站在洗手台前,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看着手里的那盒卫生巾。 包装袋上还沾着一点雨水,是季柏提着它在雨里跑过那条街时溅上去的。 她扯开塑料包装,换了卫生巾,整理好衣服,然后把那盒东西收在洗手台的柜子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微凉的脸颊,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她赶紧用手背把那弧度蹭掉了,像蹭掉一点不该有的污渍。 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季柏已经躺下了。 他依然背对着她,但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宽阔的后背。 程青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依然蜷缩在床沿的最左侧。 季柏没有说话,程青也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程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 她侧躺着,面朝着季柏的背,看着他睡袍领口露出的那道后颈的蛇形纹身。 那条蛇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蛇头正对着他的颈动脉。 不知过了多久,季柏忽然翻了个身。 他翻身时带起了被子的一角,那点凉意让程青不自觉地往被子中央缩了一寸。 季柏伸出一只手,随手把被子往她那个方向扯了扯,盖住了她露在外面那半边冰凉的肩膀。 程青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她以为季柏会说句什么来打破这种诡异的安静,但他什么都没说,便翻过去继续睡了。 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平稳绵长。 程青躺在被子里,紧紧闭着眼。 她不想承认,但她的确觉得今晚的被子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暖和。 那种暖意从被窝里传遍全身,让小腹的绞痛都减轻了几分。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季柏的轮廓,在心底自己跟自己说:程青,你别傻了。他只是怕你死了,不能供他发泄。他就是一匹狼,狼不管怎么对你好,最终还是为了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最终,她还是把被子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贴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居然没有做噩梦。 那条黑色的蛇也没有出现在梦里。 第二天早上,程青醒来时,窗外的秋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窗台上。 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季柏早就起了床。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九点四十分。 她居然睡到了快十点。 这是她来到“刺青”店以后,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而她起床时,季柏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的大嗓门来叫醒她、催促她去干活。 程青洗漱完下楼。 她看到一楼店面里,季柏正坐在靠墙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翻着一张旧的县城地图。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醒了?今早不用拖地。煮点粥,吃完了干下午的活。” 他怎么什么都没提。 就好像昨晚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忽然发现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她以前恨他,恨得明明白白。 可此刻的她,好像连恨意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Chapter.8定位 程青来到“刺青”店的第三十七天,县城彻底入了冬。 北风从老商业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程青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先用冷水洗一把脸,再下楼烧水、拖地、擦柜台。 她已经掌握了所有家务的节奏。 什么时候该换煤气,什么时候该去粮油铺买米,她都知道了。 她还知道季柏吃面时喜欢多放一点醋,他出门收债前总会在口袋揣两根烟。 她已经活成了一个合格的、顺手的工具。 但真正让她喘不过气的,是那些深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性事。 季柏没有固定的习惯。 有时候他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深冬的寒气,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气味。 他进门后不说话,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扯开程青身上盖着的被子。 程青从来不会反抗。 她已经学乖了,知道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粗暴的对待和更漫长、更羞辱的折磨。 她已经习惯在他走过来时,解开自己睡衣的扣子。 季柏经常连上衣都不脱,只褪去下身的衣物,像一匹饥饿又冰冷的狼一样压上来。 他从不亲吻她。 季柏的嘴唇只会落在她颈侧或者锁骨上。 他用牙齿叼起一块皮肉用力吮吸一下,留下一片青紫色的印痕。 那天夜里也是一样。 季柏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 他把程青从床上拖起来,捞到自己的身上,让她面对面骑坐在自己腰间。 程青身体僵直,双手撑在他宽阔的胸肌上,指尖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低着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脖子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 程青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动。”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程青咬了咬牙,按照他说的,缓缓地摆动着腰。 身体已经很敏感了。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那种羞耻的声音。 但季柏显然不满意她这副“木偶”般的配合。 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上半身压向自己,然后用力向上挺。 程青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被那股蛮力撞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她的双手慌乱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了他肩头的皮肤里。 季柏没有停下的意思。 每次的节奏都是凶狠而绵长的。 程青被他撞得整个人在床垫上颠簸,后来她彻底放弃了力气。 她已经学会软软地趴在他胸前,任由他发泄。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细又短,像一只濒死的麻雀贴在他心口颤抖。 最后,依然是毫无保留地灌满。 然后程青会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洗。 她安静地从他身上滑落,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胸口。 季柏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上,从床头柜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吐出一口烟圈,侧过头来,看着缩在被子里的程青,目光冷淡。 程青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青紫色的掐痕,那些印子是他刚才用力扣住她腰身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塞了一团又酸又堵的棉花,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轻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几个字推出口腔:“季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季柏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冷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缓缓吐出。 “玩具。” 他开口了。 “欠债的婊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那副被笼罩在阴影里的瘦削身体上。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飞机杯?充气娃娃。” 他偏过头看着程青那渐渐失去血色且依旧空洞死寂的脸,嘲弄地笑了一下:“程青,你以为呢?对你好一点你就以为我喜欢上你了?” 程青抓紧了被子边缘,十根手指的指甲嵌进棉布的纹理里。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道还没消退的淤青。 季柏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语气恢复冰冷:“别自作多情了。我没那么心软。” 程青沉默了很久,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从被沿底下传出来:“知道了。我没多想。” 季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台灯关掉,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半遮的窗帘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薄霜。 程青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她当成一个泄欲的器皿,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 她只是今天一时犯傻,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现在答案有了,像一块滚烫的铁烙印在她心口上,让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挪动地方。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气温骤降,房间里冷得程青后半夜一直在发抖。 她蜷在床的最左侧,瑟瑟地缩着,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季柏睡在床的右侧,距离她大约一米远,两人之间隔着一大块冰冷的床垫。 忽然,季柏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他的动作很大,直接朝程青这边翻了过来,一只手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上。 然后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捞一个抱枕一样,一把将她整个人从床沿拽进了自己怀里。 程青骤然惊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成了一块石头。 她猛地睁大眼睛,鼻尖撞在了季柏裸露的锁骨上。 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脖子上的那条蛇形纹身。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均匀沉稳的心跳声,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粉和烟草的气息。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可季柏的胳膊铁钳一般地圈在她腰间,把她死死地锁在了他那具温暖的身体里。 他的手甚至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她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只偶尔不安的小动物。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程青被禁锢在季柏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她的手指蜷曲着抵在他的胸腹之间。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带着暖流拂过她的头顶发丝,能感受到他搭在她腰间那只有力的大手,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半夜偷偷溜走一样。 她不应该觉得安心的。 这个人是拔她指甲的帮凶,是用最恶毒的话羞辱她的人,是刚刚还在声称她只是个飞机杯的男人。 可在那一片冰冷彻骨的深夜里,他的胸膛像一只滚烫的火炉,把那些贯穿了她前半生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 程青的眼眶湿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落在他胸口的棉质睡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原本紧绷僵硬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她蜷在他的怀抱里,那股被他禁锢的窒息感像绳索一样勒紧她的喉咙。 可同时,她又觉得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奢侈的“安全”。 窗外很冷,风呼呼地刮着老式铝合金窗户,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可季柏怀里很暖,像冬天里唯一一处可以躲避风雨的洞穴。 程青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那片衣料里,不受控制地用鼻尖蹭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诞又可笑,可她的身体却比她的大脑诚实得多。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受控制地攥住了他睡袍的下摆边缘。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 程青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被季柏圈在怀里,姿势几乎和夜里一模一样。 季柏已经醒了,他没有动,只是侧躺着,垂着眼帘看着她。 程青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她瞬间收回那只攥着他衣摆的手,慌乱地往后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季柏没有松手。 他依然扣着她的腰,力度不重,却让她无法逃脱。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慌乱而微微发红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季柏用一种松散的、带着初醒时沙哑的嗓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醒了就去做早饭。别赖床。” 说完他就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套上外套下了床。 程青被他那句话噎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觉得胸口那个被昨晚的“玩具”二字砸出来的窟窿,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填回来了一点。 程青翻身下床,把被子迭好。 走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睡眠而微微泛起血色的脸迟疑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程青,你不是说好了不能心软吗?”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狭小、冰冷、充满戾气和暴力的三层小楼里。 季柏深夜把她拽进怀里的那一下。 似乎真的是她这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八年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温度。 她没有再反驳自己,把冷水扑在脸上,拍了两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 她推开门,走下楼梯。 一楼厨房里传来季柏烧水的声音。 他居然在她还没下楼之前就把水壶灌好放在了灶台上。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壶冒着热气的水。 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Chapter.9奶奶 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程青一直心神不宁。 心中好像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样。 果然,四天后…… 程青奶奶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一楼擦柜台的玻璃。 季柏夹着烟从外面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破天荒没让她去干活。 他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县医院刚打了电话,让你过去一趟。” 程青手里的抹布“啪”一声掉进了水桶里。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 因为她太清楚那种电话意味着什么。 她拔腿就往门外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上。 医院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条走廊,那股消毒水和发霉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扇内科六床的房门。 她冲进病房时,看到床上的老人脸色灰白,呼吸机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随时可能断线的波浪线。 奶奶的手干瘦得像枯枝,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灰垢,手背上满是输液针眼留下的青紫斑块。 程青扑到床前,握住奶奶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一半。 “奶奶。” 程青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颤抖着。 “奶奶你醒醒,我在这儿呢。” 奶奶的眼皮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程青那张瘦削的脸上。 奶奶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句极其微弱的声音:“青青……你……冷不冷……” 程青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落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她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拼命地摇头说:“我不冷,奶奶z我不冷,你摸,我手上热着呢。” 奶奶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老人的目光越过程青的肩头,落在病房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上。 片刻之后又缓缓阖上了眼,手指从程青手里滑落。 心率监测仪发出持续不断的“滴”声,最后图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程青看着那条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她死死攥着奶奶那只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手。 她缓缓地弯下腰,把脸埋在奶奶的胸口,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风吹动窗帘,露出一角灰暗的天空。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了程青的肩膀上。 那件外套带着冷风和烟草的气味,还有属于那个男人特有的体温。 程青没有回头。 她依然趴在奶奶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彻底释放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季柏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医生进来做死亡确认。 他看着护士拔掉奶奶身上的仪器,又看着程青像一尊石雕一样把自己钉在床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程青终于从奶奶身上直起腰来。 她的脸上一片狼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程青转过身看到季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比平时沉寂。 他看着她,下巴朝门口微抬了一下:“走。去办手续。” 程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接下来的一切,她几乎是懵着做的。 准确来说,都是季柏做的。 季柏替她签了字,交了医疗尾款和太平间的停尸费。 她听到他在护士台跟前用那种冷淡而沉稳的声音跟人交涉:“遗体在太平间放两天,后天早上出殡,殡仪车我来联系人。”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发抖的程青,最后点了点头。 程青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看着季柏高大的背影在护士台前忙碌着。 他根本不需要她插手。 他把所有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全都揽了过去。 他就像是在处理一笔普通的收债业务一样,把奶奶的后事一条一条地安排得清清楚楚。 下午,季柏开着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带着程青去了县城郊区的一家殡仪馆。 他选了一套骨灰盒,又订了一口薄棺。 工作人员问他:“您要办多少桌的答谢宴?” 季柏看了程青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自己做了主。 季柏说:“不用宴席,火化完直接下葬。” 程青全程没有反驳。 她知道季柏在做最务实的决定。 出殡那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薄薄地铺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很快就被行人踩成了黑泥。 程青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衣。 那是季柏前两天带她去街上新买的。 公墓建在半山坡上,风很大。 程青抱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站在新挖好的墓坑前面。 季柏雇来的人把棺木和骨灰盒放进去,填土,立碑。 碑上是程青奶奶的名字,旁边刻着“孙女程青敬立”。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了。 抬棺的人和司机拿钱离开了,山坡上就只剩下程青和季柏两个人。 风吹得程青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蹲在墓碑前,用手去抹碑面上那一点飘落的雪屑。 雪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瘦削的指节滑落。 她一言不发地蹲着。 眼眶又红又肿,眼泪已经干了,鼻子到现在都还是酸的。 她眼前全是奶奶从小到大陪她的画面。 画面中有老人家在昏黄的灯光下给她缝补破掉的校服的场景;有在她放学回来后给她留一碗热粥的笑容;还有在她被父亲打骂后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的模样。 这些画面她记得是那么的清晰。 可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那么对她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会管她叫“青青”,会关心她冷不冷了。 季柏站在她身后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兜里,下巴微微收紧,看着程青那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背影。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他安静地在在一旁。 他知道她伤心难过,也知道她奶奶对她有多重要。 这份浓厚的亲情他虽然没有感受过,但他很羡慕。 所以他不想打扰她。 他愿意站在一旁等她,多久都可以。 北风卷着雪粒,刮得人脸上生疼。 程青蹲了很久,当时她的双腿已经彻底发麻,失去了知觉。 她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一边倾斜下去。 就在她要摔倒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时,季柏忽然迈开一步,弯腰,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他给了她一个支点,让她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手劲比平时轻得多,没有那种粗暴的钳制感。 程青扶着那条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腿还在打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那张脸被风吹得煞白,嘴唇紫紫的,鼻头和眼眶红肿。 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更瘦了,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他怎么把她养成这样了? 季柏慢慢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改用手背,粗粝的指背在她冰凉的脸颊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他擦完就收回了手。 然后他转过身,嗓音低沉道:“走了。回家。” 她站在原地看着季柏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走在前面的雪地里,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他没有催她,走几步就放慢了脚步,那是在等她跟上来。 程青伸手捂住被他用手背擦过的那半张脸。 那里的皮肤依然冰凉。 可那里的皮肤又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从肌肤深处慢慢渗了出来。 她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深吸着一口雪后寒冷的空气,迈开酸软的双腿,一步一步跟着他的脚印走下了那座山坡。 回到“刺青”店后,季柏让程青上了三楼。 她以为他今晚还会折磨她,或者让她继续干活。 但她刚进房间,就听到季柏在楼下说:“今晚不用做饭,我买了两份饺子。” 晚上。 他果然端了两份外卖上来,放在茶几上。 季柏自己先坐下拆开了一双筷子,把另一双筷子推到程青那边。 程青坐在沙发的边缘,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憋回去,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碗。 季柏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说。 他吃完了自己那份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靠在沙发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 他没点着,只是含着过滤嘴,侧过头望着窗外还在飘落的初雪。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你奶奶走之前,我已经让人把医院的后事清了。墓地钱不用你还,算店里的账。” 程青捏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不知道季柏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她忽然意识到,在县医院那天,在奶奶弥留之际,季柏曾站在病房门口。 奶奶临终前,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她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回头一想,奶奶或许在那一刻,就知道有这个男人在她孙女的身边替她挡住了生活所有的风雨。 程青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季柏,谢谢你。” 季柏吐掉嘴里的烟,依然没有看她。 他低声说了句:“不用谢我。你奶奶把你留给我了,你死也得给我死在这栋楼里。”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说的话还是那么刺耳。 程青低着头,没再说话。 淡淡的暖意很快还是被心底的悲伤盖了过去。 程青洗完澡爬上床后。 季柏已经躺在了右侧,依然是背对着她的。 程青和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侧。 可这一次,室内冷得厉害。 她忽然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床中间挪了几寸。 她的后背距离季柏的后背,还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退远。 季柏像是睡着了,呼吸平稳。 窗外大雪纷飞,整座县城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白。 程青侧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黑暗中季柏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好像还有一个人陪着她。 那个穿着黑外套,锁骨上有条蛇纹身,会替她处理所有烂摊子,也会沉默地陪她在雪地里站完一整场葬礼的男人。 现在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在失去至亲的这天夜里睡了过去。 梦里,奶奶牵着她的手。 她笑着对她说:“青青啊,要好好活下去啊。” 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Chapter.10守夜 按照县城老家的规矩,老人过世后,家里人必须在家中守一夜。 这规矩叫“守夜”,也叫“陪亡人”。 奶奶生前住在县城西郊的一间老平房里,那也是程青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房子有些破旧,墙壁上糊着八十年代的旧报纸。 房子里的厅堂不大,挤满了人。 人都是季柏叫来的。 他办事向来利索。 出殡那天下午,程青还在公墓的坡上蹲着的时候,季柏就已经打了几个电话出去。 等程青跟着他回到老屋时,门口已经摆上了白烛和香火,厅堂正中央放着一口薄棺,前面摆着供桌、遗像和几个素菜供品。 几个季柏手下的“小弟”都是县城里跟着他收债、打架的年轻人。 他们当时正七手八脚地从车上往下搬麻将桌、折迭椅和一箱箱的矿泉水、泡面。 程青看着那几个染着黄毛还穿着皮夹克的小年轻在她奶奶的灵堂前忙前忙后,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们摆开两张麻将桌,搬来一箱啤酒,还顺手从街角买了几个卤猪蹄放在供桌旁边当宵夜。 “季哥说了,今晚弟兄们来给老太太守夜,你们自己玩自己的,别吵着灵堂就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年轻人一边摆椅子一边吩咐。 另一个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季哥,那咱们打多大的?要是打大了,嫂子那边……” “打什么嫂子!”带头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季哥不说那是他女人,你就别乱叫!赶紧把桌布铺上!” 程青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 她有点恍惚。 她不知道季柏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明明可以让殡仪馆的人把人拉到火葬场一烧了事,办个最简单、最敷衍的流程就行了。 可他偏偏叫了这么多人,搭了棚子,摆上供桌,把一整套老派的丧事办得像模像样。 街坊邻居也来了不少。 住在隔壁的王婶端了一碗热粥,隔壁巷子的大爷提了一沓烧纸,都放在门口的竹篮里。 虽然程青家穷,但老人走了,同一条街的邻里还是会来搭把手,这是县城里最朴素的人情。 程青站在台阶上,接过王婶递来的粥,低声说了句谢谢。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也有些发红说道:“青青啊,节哀顺变啊。你奶奶走得不痛苦,也算是安享晚年了。你自个儿可要撑住啊。” 程青点了点头,把那碗粥捧在手心里。 那碗粥的热气扑在她的脸颊上,暖了她的手,也暖了她的心。 夜里八点多,灵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两张麻将桌都坐满了人,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牌的小弟,香烟和瓜子壳落了一地。 老屋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线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黄。 供桌上一根白蜡烛的火舌跳动着,映着遗像里奶奶那张苍老的脸。 习俗里说,守夜是要热闹的,免得亡人孤单。 季柏把这场守夜办得热热闹闹,却跟程青无关。 她不想打麻将,不想嗑瓜子,也不想听那些人在牌桌上吆五喝六的声音。 她靠在供桌旁边的木凳上,盯着那根蜡烛发呆。 过了一会儿,牌桌上有人赢了一把大的,发出一阵起哄声,吵得程青脑仁嗡嗡作响。 她终于坐不住,站起身来,推开了老屋的木门。 夜风裹着干冷的雪气扑面而来。 老屋门口有一道低矮的土墙,墙根下堆着一摞陈年的旧柴火。 程青靠着土墙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她憋了一整天了。 在公墓下葬的时候她没怎么哭,在灵堂里磕头的时候她也没哭。 此刻一个人躲在土墙的阴影里,听着屋里那些和自己无关的热闹,那股巨大的悲伤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程青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揪着自己膝盖上的裤料。 风吹过来,把她头顶几根碎发吹得乱飞。 就在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时,背后的土墙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沉,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程青没有抬头,她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一样。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季柏走到程青背后,弯下腰。 他敞开他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把她整个人从后面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他的双臂从她肩膀两侧环过去,将她瘦削的身体整个收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丝上,没有再动。 他以一个极其稳固的姿势,让她的后背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外套的衣摆垂下来,像一床厚重的被子一样罩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程青僵住了。 她浑身绷紧,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和冷风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就那么被一个从来只会用脚踢她,还会用言语羞辱她的男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季柏没出声。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在他怀里哭。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真正颤抖,她眼泪透过他的衣服渗进他胸前的皮肤上。 那种温热的湿意像一把钥匙,悄悄撬开了他坚固外壳底下最隐秘的角落。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程青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渐渐停止了颤抖,只留下了轻轻的抽噎。 她依旧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看季柏。 季柏就继续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又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牌桌上一声大笑,有人胡了一把大牌。 季柏这才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贴着程青的发顶,声音极低说了句:“进屋去,外面冷。” 程青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季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等着程青慢慢地站起来。 程青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他。 她那双死鱼眼红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现在除了悲伤,还有一丝她从未在季柏面前展现过的极其脆弱的依赖。 季柏没看她太久就偏过头去了。 他下巴朝屋里扬了扬:“快进去吧。门口风大。”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进屋后,季柏没有立刻跟着她进去。 他站在土墙边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他抽了一口,望着夜空,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县城的冬夜万籁俱寂,老屋里的麻将声和人声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站在风里,安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晚上十一点多,牌桌上的战况进入了白热化。 几个小弟打着呵欠,依然在支棱着眼皮打牌。 茶几上散落着几袋拆开的卤味和空啤酒瓶,屋子里弥漫着烟酒和腊肉混杂的气味。 程青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搓着手。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各坠了一块铅。 她熬了一整天了。 从清早到深夜,滴水未进,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但她的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了。 季柏从外面进来。 他径直走到程青身边坐了下来。 他坐在她旁边那张矮凳上,距离她不到半臂远。 程青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迷糊地睁开眼,转头看了他一眼。 季柏正靠在椅背上,两手插在裤兜里,闭着眼假寐。 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带着深冬的寒意。 “困了就眯一会儿。” 季柏没睁眼,就说了这一句话。 程青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来想说“我不能睡,要守夜的。” 但她实在是太困了。 她的头又点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了过去。 她的脑袋落在了季柏的肩头上。 程青猛地惊醒,想要立刻弹开。 但季柏的动作比她更快。 那只原本插在兜里的右手伸了出来,随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往自己这边压了压,让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别动。” “睡觉。” 程青僵在肩窝里,心跳如擂鼓。 眼皮沉得实在睁不开了。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 程青把整个人的重量卸在了季柏的肩膀上。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屋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小弟们赢牌的欢呼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供桌上的白蜡烛燃了小半截。 一切都带着一种嘈杂的烟火气。 在这嘈杂之中,程青的梦里却出现了一片安静的白雪。 她梦到了奶奶。 奶奶笑着递给她一碗热粥。 她伸出想去接,奶奶的脸却慢慢化成了季柏那张冷硬的脸。 那张脸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心里,托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季柏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让她靠在自己的右肩上。 他把视线落在灵堂里那根跳动的白蜡烛上。 他像一株长在风雪里的老树,任由一片落叶停在自己枝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是不是有点对她太好了? 她只是一个欠债的…… 算了。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 旁边的牌桌上有个小弟偷瞄了季柏一眼,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他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季哥对那女的,好像不是纯粹当玩物啊……”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了句:“闭嘴吧你,牌打好了吗你?” 季柏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耳语,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凌晨一点多,程青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季柏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张因为熟睡而卸下了所有防备的脸。 她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睫毛微微湿润,呼吸时鼻翼轻轻翕动着。 季柏伸出手,极其轻地用指背蹭了一下她脸上那道泪痕。 动作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然后立刻收回了手。 老屋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灵堂里的白蜡烛还在跳动着火苗,桌上的麻将牌“哗啦”一声又被人们推倒重洗。 程青靠在季柏的肩上。 她在痛苦的夜晚贪恋着一个恶魔怀里那片刻的安宁。 Chapter.11意外 奶奶去世后的第五天。 老平房里的灵堂拆了,供桌和麻将桌被季柏叫来的人搬走了。 墙上的遗像还挂在正中央。 黑白照片里奶奶微微笑着,她眼角的皱纹像层层迭迭的沟壑。 她被生活磨砺了一辈子却依然温和对待生活。 程青一个人蹲在堂屋里,收拾着奶奶的遗物。 老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一口旧木箱子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双鞋底磨薄了的黑布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皱巴巴的零钱。 程青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抚平,一共是四百二十六块。 奶奶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留给孙女最后一点微薄的贴补。 程青把那些钱迭好,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然后她把旧衣裳迭整齐包进一个蛇皮袋里,准备拿去捐给县城收旧衣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老搪瓷茶壶,手指慢慢抚过壶身上褪色的牡丹花纹。 那是奶奶年轻时嫁过来的陪嫁,壶口磕缺了一小片,用了快五十年了。 她把那个茶壶轻轻地放进了纸箱。 程青正慢慢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老平房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框上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 程青受惊转过头去看。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油迹斑斑的藏蓝色旧棉袄,头发乱得像枯草,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神里还带着一种常年沉浸在酒精和赌场里泡出来的浑浊与蛮横。 他身上的酒气熏得人刺鼻,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荡荡的绿色酒瓶。 他就是程青的父亲,程铁山。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被奶奶葬礼压下去的寒意,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昂起了头。 程铁山靠在门框上,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 他看到堂屋正中挂着的遗像,又看到程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冷哼。 他踉跄着走进门里,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空纸箱,里面的旧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收拾东西?” 程铁山开口了,嗓子里像是含着砂砾。 “老太太死了,这房子是咱老程家的根,你要把东西搬哪儿去?” 程青缓缓站起身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程铁山那张跟记忆中一样冷漠又贪婪的脸,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房子是我奶奶留的,跟你没关系。”程青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硬。 “跟我没关系?!”程铁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酒瓶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瓶“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他大步朝程青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朝身后的墙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面上凸起的钉子,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个小娘皮,敢跟我犟嘴?” 程铁山喷着酒气,粗糙的大手死死掐着程青的脖颈。 “老子是你亲爹!这房子是老程家的祖业!老太太是我亲娘,这房子是我的!你没资格拦我!” “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已经找好买家了,卖的钱我要拿去翻本!你最好识相点,赶紧滚蛋!” 程青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双手拼命去掰程铁山的手指。 她太瘦了,力气悬殊太大,掰了好几下根本掰不动。 “咳……放、放手……”程青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程铁山打得兴起,他松开掐着程青脖颈的手,转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像扔破麻袋一样把她摔向了旁边的矮桌。 “哐当”一声,程青的膝盖重重磕在了桌腿上,整个人趴倒在地。 桌上的搪瓷茶壶被震得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却没有碎。 “不孝的东西!” 程铁山抬脚就要往程青的后腰上踹。 “今天老子打死你这个贱皮子,看你还敢不敢拦老子卖房!” 话音刚落。 那只穿着布满灰尘的黑布鞋伴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程青的腰侧踢了过来。 程青趴在地上,眼前昏花看到的是老旧的水泥地面,耳边是程铁山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她脑海里忽然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奶奶在病床上枯槁的手、季柏在墓地里沉默的侧脸、她从三岁起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的保护,全都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不能再被欺负了。 不能了。 程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个刚才滚落却完好无损的搪瓷茶壶。 那茶壶很沉,厚重的铁皮外壳,里面装满了常年的灰尘。 她在程铁山的鞋尖即将踹中她腰侧的同一秒,猛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抡起那只茶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程铁山的脑袋砸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搪瓷茶壶的壶底直接砸在了程铁山的太阳穴偏上一点的位置。 那一刻老平房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铁山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那只准备踢向程青的脚还悬在半空中,眼睛猛地瞪得滚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像一截被锯倒的枯木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 程铁山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堂屋门槛的水泥棱角上。 那是没有包边的坚硬粗糙的旧水泥沿。 血液从他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涌了出来,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迅速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程青丢掉了手里的搪瓷壶。 茶壶砸在地上,终于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灰尘扑了出来。 她撑着地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且后脑勺还流血的程铁山,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开了。 她杀了人。 她真的杀人了。 程青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她想:他是我爹。我打死了我亲爹。奶奶刚走,我就杀了她的儿子。 她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探他的鼻息,可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动。 她只能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她的膝盖和掌心在地上磨出血丝,终于蹭到了程铁山身边。 程青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向他的鼻孔。 有呼吸。 但非常微弱,断断续续的。 程青瘫坐在血泊旁边,整个人虚脱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刚才用了那么大的力气,那一下力气到底有多重? 她会不会被警察抓走? 要是进去了,奶奶的后事谁来办? 她会被判几年? 无数个念头像炸药一样在她脑子里连番炸响,把她残存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 她胡乱地用手背去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却擦了自己一脸的血。 她应该打120,或者报警。 但她不敢。 她颤抖着,连手机都掏不出来。 她缩在门槛边上,把脸埋进自己满是血迹的膝盖里发出呜咽声。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 门外那条小巷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这个深冬的下午,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插进了程青锁死的恐惧里。 有人来了! 下一秒。 季柏的身影出现在老平房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厚外套,领口还是拉得那么低,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在冬日苍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本来是想来看程青收拾得怎么样了。 可当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程铁山和那摊触目惊心的血,以及正缩在门槛边上满脸血泪交加、浑身瑟缩发抖的程青。 程青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男人,像是看到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一道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季柏……我、我杀人了……” 季柏站在门口,目光在躺在地上的程铁山和哭得快要断气的程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笑了笑说:“程青,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么……勇敢?” 他故作思考地慢慢说出“勇敢”这两个字,像是在嘲讽她。 程青还处于慌乱与崩溃之中,眼泪不停地掉着。 “呜呜……我、我杀人……杀人了。”她哭着说。 程青说话断断续续的,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程度了。 他点点头,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然后,他忽然认真地对她说…… “程青。” “做得好。” 他原本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慢慢地走到程青面前,弯下腰。 季柏用那只带着粗粝茧子的手,一把扣住了程青的后脑勺。 他将她的头微微使力地按进了自己微凉的黑色外套里。 程青被按进季柏的怀里时,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来。 她把脸埋进他的外套胸口,浑身止不住地抽搐着。 她太害怕了。 急需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情绪。 “怕什么?他早该死了。” “不过也得谢谢他,没他,你还跟不了我。” 他盯着程铁山的尸体笑道。 “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一手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摸进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三仔,带个麻袋和一把铁锹,来西街老屋。” 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死人,要埋。” 他的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他挂了电话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微弱呼吸的程铁山。 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 他又垂下眼帘,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哭得快窒息还以为已经背上人命债的瘦弱女孩。 季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声音沙哑而低沉:“行了。有我在,你死不了。” 程青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知道季柏刚才嘴里说的“死人”,其实是还没有断气的活人。 她只是死死地攥住了季柏胸口的衣料,像攥着这世界上唯一一根还能救她命的稻草。 老平房的雪下着,落在地上那摊渐渐凝固的血迹上很快就化成了一片浅红色的冰碴。 程青不知道那个被她砸晕的男人,在未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被季柏用一把铁锹亲手埋进县城郊外后山那片无人问津的冻土里。 而她这一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罪孽”。 将在季柏那冷漠又决绝的掩护下。 被永远地掩埋在尘土之下。 除他们之外,无人知晓。 Chapter.12助纣为虐 那天下午的事情,程青都快记不清了。 她当时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被季柏扣着后脑勺按在怀里。 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是他外套上冰冷的布料味和残存的烟草气。 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军绿色旧棉袄的年轻男人拎着一把铁锹和一卷粗麻袋赶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屋里的情形一眼,没有嘴。 他低声叫了句:“季哥。” “把东西弄上车,去后山。” 季柏松开了程青的头。 然后他弯腰捡起程青丢在地上的那件旧衣服,盖在了程铁山的脸上,挡住了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黄毛小弟叫三仔,是季柏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 他动作利索地把程铁山用麻袋裹了,拖出门外,塞进停在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 显然,他跟着季柏处理这类“收尾”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程青站在门框后面,远远地看着后备箱“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季柏走到她面前,低着头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溃散开的惊恐。 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她冰凉的后颈,微微用力提了一下:“起来。” 程青被他提起来,脚步虚浮。 季柏拉着她往外走。 可走到面包车边上,他忽然顿住了脚步,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却没有把她往里塞。 他低头看着她。 “你,回去。” 季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回纹身店,在三楼待着,哪儿都别去。” 程青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 她声音嘶哑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能干什么?” 季柏打断她。 “你这个心虚的样子,被路过的人看见,你明天就能被警察请去喝茶。你现在回去,把门锁好,闭上嘴,等我回来。” 程青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现在的样子满脸是泪、手上全是干涸的血。 如果走到大街上,不用等到明天,立刻就会被街坊当怪物看。 季柏没再多看她,转身跨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子,朝窗外探了一下头,冲着愣在巷口的程青冷声道:“回去。把门锁好。” 面包车卷起一阵灰扑扑的尾气,拐出巷口,消失在了黄昏的街道尽头。 程青一个人站在老屋的屋檐下,看着车尾灯在转角消失,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她攥紧了衣角,慢慢地和往常一样走回了那栋已经空了的三层小楼。 她关上了“刺青”店的卷帘门,锁死。 然后她踩着狭窄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 程青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渍和灰尘。 她没有去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手,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什么答案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灰蒙蒙的天逐渐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 楼下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者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响,每一声都让程青的肩膀猛地绷紧。 她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后山那片荒坡她没去过,但以前听街坊说过,那是专门扔流浪汉和无名尸的地方。 现在,她的亲爹正被装在一个麻袋里,被季柏和三仔带到那里去。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尖叫:快报警!那还是一条命! 另一个声音死死地按住了她:报警了,她的人生就彻底完了。奶奶的丧事怎么办?季柏会不会被她牵连?而且,那个人是程铁山,是那个把她和奶奶逼到绝路、逼她卖了自己身体的赌鬼。 程青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却没有眼泪能流出来了。 她只能等着,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等待着最终审判结果的困兽。 同一时间,县城郊外的后山。 冬日的山坡被干枯的荆棘和冻得铁硬的草皮覆盖着。 三仔把车停在坡底,把那沉甸甸的麻袋扛在肩上,踩着冻土往上走。 季柏走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黑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山坡。 三仔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放下麻袋,抡起铁锹开始挖坑。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啃下薄薄的一层土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仔咬着牙拼命掘,冷风吹得他脸颊发红。 季柏站在旁边,终于把烟点燃了。 他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安静地看着三仔挖坑。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起伏。 坑挖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三仔累得气喘吁吁,抬头抹了把汗:“季哥,行了。” 季柏走过去,往坑里看了一眼。 那坑约莫一米五深,四周的泥土被撬得松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层。 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弯腰把麻袋拖到坑沿,一推——“噗通”一声。 麻袋沉沉地落进了坑底。 “你上去。”季柏对三仔说。 三仔爬上来,正想拿起铁锹往里填土,季柏忽然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停下。 坑底安静了一瞬。 突然,极其微弱的像被捂着嘴发出的哼声,从那裹着厚厚麻袋的布料底下传了上来。 “呃……唔……” 三仔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铁锹差点脱手。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季柏:“季哥……这、这他妈还没死透?” 季柏没说话。 他站在坑边,微微倾身,目光停在在坑底那个微微蠕动的麻袋上。 袋子里面确实有动静,极其微弱。 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从混沌的意识中挣扎出来。 冬风把他的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仿佛在昏暗的天光下活了过来,鳞片泛着冷光。 季柏看着那袋还在呼吸的活物,目光越过那个麻袋。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程青被逼到墙角讨债的画面;看到了她蹲在走廊里握着那张碎纸片的手;看到了她瘦削的脊背在洗冷水澡时被冻得发抖的模样。 他想到程青身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想到她用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去端那碗凉透了的小米粥。 这一切的源头,就在坑底这袋半死不活的血肉里。 如果他活下来,程青会被抓进监狱,或者被他卖了换钱。 那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的少女,会被彻底碾碎。 季柏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那个笑带着残忍的快意。 像碾死了一只不断恶心自己的臭虫。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一把从三仔手里夺过了那把铁锹。 手臂猛地发力,狠狠铲起一锹掺杂着碎石和枯草根的冻土。 “砰砰砰” 铁锹重重地砸在了那个麻袋上面。 第一锹下去,麻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 季柏面色如常,第二锹、第三锹接连砸下。 厚重冰冷的泥土沉重地覆盖上去。 袋子里那点微弱的动静,很快就被彻底压平,消失在了隆起的土堆底下。 估计那只“臭虫”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样子了。 三仔在旁边看傻了,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赶紧拿起另一把备用的铲子跟着往里推土。 两个人动作很快,不出十分钟,那个一米五深的坑被填得满满当当。 季柏用铁锹的背面在土面上用力拍打,把松散的冻土拍结实。 最后穿着那双黑色皮靴,在填平的土面上来回踩了好几遍,直到这片土变得和其他地方一样坚硬、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夜风卷过坡顶,季柏把铁锹扔给三仔,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望向县城方向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神色淡漠。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季柏说。 三仔拼命点头道:“季哥放心,我啥也没看见。” 季柏把烟抽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三仔收好工具上了车。 面包车的引擎轰隆一声,驶离了后山,顺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驶回了县城。 另一边,“刺青”店三楼。 程青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起初坐在床边,后来蹲在地上,再后来就靠着床头,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冻僵的虾米。 她不敢开灯,怕光太亮会照出自己的罪孽。 她也不敢关窗,怕错过了楼下回来的声音。 直到晚上八点半,楼下终于传来刹车声和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嗒”声,紧接着是卷帘门被拉起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程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楼梯口。 她看到季柏从一楼走上来,外套上沾着些泥土和草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表情和平时出去收债回来没什么两样。 季柏抬头,看到趴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程青。 他没有理她。 季柏径直走进三楼房间,在洗手间里开了水龙头,冲了很久的手。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盖住了所有声音。 程青跟着他走进去,站在洗手间门口。 她看着季柏弓着腰,用洗手液反复揉搓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仿佛要把沾上的泥土和血腥味彻底洗掉。 他洗完手,用毛巾擦了擦。 他走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干净了。 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靠着床头,翻开了那本旧杂志。 程青站在旁边,双手绞着衣摆。 过了好半晌,她才用那种几乎被抽干了力气的声音问:“他……真的死了吗?” 季柏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说:“埋了那么深,冻土一压实,就算有气也出不来。今晚天冷,明天太阳一晒,冻土只会更硬。” 他每一句都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像在聊小县城路边常有的狗一样。 程青站在灯光下,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她永远也看不透的黑雾。 他护着她,给她挡下了一切灾祸。 可那种护着的方式,是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埋进了冻土里。 但这也是她自作自受的结果。 程青走过去,慢慢地爬上床。 她依然蜷在床沿,可这一次她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和疲惫。 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季柏。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 过了很久,季柏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又平淡:“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程青没有说话。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坑底那条蠕动的黑影。 然后,被季柏那张冷冷的脸覆盖了。 从今以后,她欠季柏的,除了五十万和这具身体…… 还多了一条人命的重量。 可奇怪的是。 她知道之后,心里那种被压扁的恐惧,竟然在一点点地转化成一种安全感。 这个替她扛下一切的恶魔,好像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依靠的落脚处。 Chapter.13麻木(h) 入冬后的第二场雪落下时,程青已经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住了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的身体被季柏开发得像一件已经彻底掌握了使用说明的工具。 她已经学会了在他进门时不抬头,在他解开裤子拉链时自动躺平,在那些不带任何前奏的侵入中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麻木是生存的本能。 今晚。 季柏从外面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式白酒和冷风混合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雾气紧紧裹着他。 他在一楼停了一会儿。 程青听到他在柜台那边翻了翻抽屉,又听到打火机“咔嗒”一声响。 然后,他踏着木质楼梯走了上来。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比平时略沉,带着喝酒后稍微失去平衡的拖沓。 程青正蹲在厨房角落里擦洗灶台,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没有回头。 她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拧干,挂在洗碗池边缘。 季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桌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她身后。 他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厨房唯一的灯光,阴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程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唔——!”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程青还没站稳,就被季柏从厨房推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按到了床边。 她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单薄的棉质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线条。 季柏站在床前,垂下眼帘看她。 那双原本就冷沉的眼睛里,此刻因为酒精的催化,染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阴鸷。 他退后半步,随手拽掉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毛衣,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 然后他抬起脚,没有脱鞋。 那只沾了泥水的黑色板鞋,直接踩在了程青的胸口上。 鞋底带着冬天街面上的冷气,隔着薄薄一层纯棉睡衣,那股粗粝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心脏的位置。 程青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重物压迫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她想缩,但季柏踩得并不重。 那种力道刚好卡在她能承受的临界点上,像是慢条斯理地拿鞋底丈量着她的心跳。 季柏微微偏着头。 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怎么?”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低哑。 “以为奶奶死了、爹没了,就能从我这儿跑了?” 程青被他踩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不敢用力挣扎,因为鞋底的防滑纹路正压在她薄薄的胸骨上,稍微一动就可能扭伤自己。 她偏过头,把视线移向旁边,盯着天花板的缝隙。 她声音沙哑道:“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 季柏把脚收回来,踩着床沿上了床。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看着瑟瑟发抖的她。 然后他伸手,一把扯掉她睡裤上的松紧带,把那条宽松的棉裤连同内裤一起拽下来扔到地上。 她下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里,腿根处还残留着白天被他使用后的微红痕迹。 他抬手,掌心带着粗粝的热度,对准她光裸的臀瓣。 “啪”的一声。 他毫无预兆地拍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白嫩的臀肉瞬间凹陷,又迅速回弹,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紧,那一巴掌带来的不仅仅是痛感,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碾压的羞耻。 她咬住下唇,把闷哼吞回了喉咙里。 “啪。”第二下落下来,这次更重,直接打在臀峰上,臀肉剧烈晃动。 “啪。”第三下,掌心故意偏下,扇到了股沟边缘,力道透过皮肤传到更隐秘的地方。 季柏的手掌打在她的臀瓣上,留下三道泛红的指印。 他的手劲不算大,至少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十足的轻蔑和戏弄。 他总是这样。 想尽一切办法羞辱她。 程青趴在床单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季柏最讨厌她哭。 他一看到她哭,就会骂得更凶,把她折腾得更狠。 “转过来,面向我。”季柏忽然命令道。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用枕头擦了擦脸,才慢慢地翻过身来。 她的脸庞泛着红,眼眶微微发酸,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双腿被迫分开,腿心那道缝隙在灯光下完全暴露,粉嫩的穴口还因为刚才的拍打而微微收缩。 季柏看着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目光掠过她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锁骨,最后落在她腿间。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 他的另一只手滑下去,带着薄茧的指腹粗鲁地揉捏着她的胸口。 力道很重,隔着睡衣把那两团软肉捏得变形,指尖故意抠弄乳尖,把它们拧得又硬又肿。 “说。” 季柏的声音逼仄。 “说你现在是我的什么。” 程青被他捏得生疼,下巴被迫仰起,眼神却依然空洞。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翻涌着一股苦涩的酸意,过了好半天,才从那干涸的声带里挤出一句话:“……你的……婊子。” 季柏摇了摇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不对。”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冰冷的耳根上,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说‘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我就怎么操我’。说。” 程青的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牙龈咬得快要渗血。 寂静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季柏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忽然变本加厉地将她两条腿往两边用力掰开,膝盖压住她的大腿外侧,迫使她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腿心那道缝被彻底拉开,粉嫩的穴口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已经能看到里面湿润的嫩肉。 “说不说?” 季柏的语气平淡得吓人。 “不说今晚就别想睡了。” 程青感觉到他的指腹正在她的大腿内侧重重按压,那些青紫色的掐痕就是他留下的印记。 她终于溃败,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串话:“我……我是季柏的……婊子……季柏想怎么……操、操我……就怎么操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几乎气若游丝,羞耻感像一条活生生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爬满了全身。 季柏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泛起的屈辱至极的水光。 他满足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然后没有再给她任何缓神的机会。 他解开皮带,把已经完全勃起的粗硬性器释放出来。那东西因为酒精和欲望而胀得青筋毕露,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直接握住自己,对准她还没完全准备好的穴口,腰身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任何润滑的前戏,没有任何温情,只有纯粹的带着酒气和蛮横的掠夺。 干涩的穴肉被强行撑开,内壁被那滚烫的硬物一寸寸碾过,疼得程青瞬间弓起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夹紧。” 季柏的声音透着粗重的喘息,眉头微蹙。 他掐着她的腰,开始大开大合地抽插。 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只留一个龟头卡在穴口,再整根狠狠撞回去,龟头直接顶到最深处的宫口。 水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原本干涩的穴被他操出了水,每一次进出都带出黏腻的液体,顺着臀缝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他撞得很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床垫上。 他的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在她已经开始泛红的臀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夹紧点。这么松,是不是白天自己偷偷玩过?” 程青被他撞得整个人在床垫上不停地上滑,她只能死死抓住床头的一根铁栏杆,借力稳住自己。 他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某种不可名状的标记顺着那滚烫的岩浆一样的东西,灌进她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褶皱里。 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却还是被迫一遍遍吞吃着那根粗硬的性器。 他的恶趣味还没有结束。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麻木又空洞的死鱼眼,忽然放慢了节奏。 他恶意地研磨着,龟头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缓慢地碾压、旋转,逼出她抑制不住的细微抽搐。 “你的眼睛真的很讨厌,跟死了一样。你说,我要是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会不会就顺眼了?” 程青浑身一僵,身体极其短暂地痉挛了一下。 她明知道他是在说狠话吓唬她的。 可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把生锈的剪刀。 “别怕。” 季柏忽然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挖出来我还怎么看着你哭?” 他猛地加快动作,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鸡巴上按,每一次都整根没入,囊袋拍打在她湿漉漉的臀肉上,发出淫靡的声响。 程青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操得整个人发颤。内壁剧烈收缩,穴肉绞紧那根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东西,一波强过一波的快感强行从疼痛里挤出来。 她弓起腰,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嘶鸣,腿根抖得几乎合不拢。 而季柏也在她攀上顶峰的那一瞬,毫无保留地将那些灼热的、白浊的液体全部浇灌了进去。 一股接一股,又多又浓,直接射在她最深处,把已经肿胀的宫口都浇得温热发麻。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她身上抽离。 粗硬的性器抽出来时,带出一大股混合着白浊的淫液,从红肿的穴口慢慢往外流,顺着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 他刚完成了一场剧烈运动,肌肉微微充血。 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抽了两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自己还半硬的性器。 程青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躺着,双腿无力地合拢,身体因为刚才的痉挛还在微微打着颤。 穴口合不拢,精液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渗。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热得发烫,却依然没有哭。 她把身体折迭成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季柏擦干净自己之后,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程青旁边。 他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忽然伸出手。 他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掌心直接打在还在往外流精的穴口附近,发出湿腻的声响。 “明天早上拖地时,动作轻点。楼下新来了一批画稿,别弄湿了。” 季柏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指令感。 程青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到了床的右侧,像往常一样背对着她。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均匀。 程青躺在床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蜷缩的膝盖,落在那面灰白色的墙壁上。 那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非常缓慢地撑起身体,光着脚走进了洗手间。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冷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弯下腰,看着洗手池里盘旋着流走的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腿内侧那些红白交错的痕迹——精液和自己的淫水混在一起,把腿根弄得一片狼藉。 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干呕了。 她也没有哭。 程青弯下腰,把那些黏腻的体液用手抠出来,用流水冲掉。 穴口还在微微发肿,手指探进去时能感觉到里面被射得又满又烫。 然后擦干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床上。 她躺下来时,依然贴着床沿。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后背。 窗外冷月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宽阔的背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失去了恨他的力气。 恨是需要情绪的。 而季柏在一次又一次的羞辱中,把她的那些情绪像拔指甲一样,一块一块地剥离了出去。 她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 躯壳待在这间屋子里,日复一日地回应着他的命令,承受着他的发泄。 她就像他说的那样当一个合格的、好用的玩具就好了。 可是,在那个空洞的躯壳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跳动着。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畸形的、生错了地方的依恋。 她依然会在下雨天想起他买回来的姜茶,在深夜冻醒时下意识地往他那侧靠拢一寸。 程青慢慢地闭上眼。 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 最后,程青安静地蜷缩在床角。 她又在等待着下一个天明,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属于季柏的又一波粗暴与肮脏。 她像一条被困在浅滩里的鱼,明知道海水早已退去,却依然在泥泞里张着嘴,固执地呼吸着。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因为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噩梦。 Chapter.14纹身 隔天夜里,季柏把她从三楼拽下来。 程青以为他又要在纹身椅上折腾她。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 有时候他懒得爬上三楼,就把她按在一楼那张给客人用的纹身椅上,就着店里的白炽灯草草完事。 但这一次,季柏没有扯她的衣服。 他把程青按在纹身椅前面,指着那张铺了深蓝色无菌布的床面,说了两个字:“趴下。” 她抬眼看着他,季柏的神情罕见地专注。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推车,抽出了那台平时给客人纹身用的刺青机,又拿出一盒全新的、密封包装的纹身针。 程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警惕。 “趴下。”季柏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程青僵在原地,指甲掐着柜台边缘。 她脑子里疯狂地转动着,甚至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他是不是觉得她太晦气了,要在她身上留个字当“防伪标识”? 季柏见她不动,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放下手里的刺青机,走了过来。 他没有暴力拉扯,非常自然地绕到她身后,用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向下轻轻一压。 那个力道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程青被那股力道压得弯下了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纹身椅前的地面上。 “床上去趴好,把裤腰褪下来。” 季柏走回推车边,拿起一个蓝色的消毒喷雾。 他对着那根崭新的纹身针喷了几下,又在酒精棉片上擦拭了一遍。 程青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操作那些冰冷的机器时,脸上的那种专注和认真,甚至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仔细对待的“客人”。 但下一秒,她看到自己腰侧那件单薄的旧毛衣,就清醒了。 她是他的玩物。 他要在她身上刻字。 程青咬着下唇,缓慢地撑着纹身椅的边缘爬了上去。 她趴在深蓝色的无菌布上,脸埋在交迭的胳膊上。 她用发抖的手指摸索着,把外裤的边缘褪下来,露出后腰那一截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 那截皮肤很白,微微泛着冷光。 那儿能清晰地看到脊骨两侧凸起的线条,瘦得几乎没有多余的肉。 腰窝下面有一块区域,正是平时她弯腰拖地时最容易露出来的部位。 季柏走过来,把一把滚轮式高脚凳拉到纹身椅旁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下针,先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腹在那截瘦削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种触碰不像他平时的粗暴,感觉更像是一位画家在落笔前感受一下画布的纹理的感觉。 程青被那根手指按得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她把脸埋得更深,闷在臂弯里,强迫自己不要抖。 “不要乱动。”季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纹身一旦下针,你要是乱动,线条就会糊。糊了就毁了。你想顶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蛇过完下半辈子?” 程青闷声问:“……为什么是蛇?” 季柏没吭声。 他拿起那根纹身机,踩了一下脚踏板。 机器发出一阵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一只饥饿的蚊子在耳边振翅。 针头微微震颤着,带着极细的墨汁溢出在针尖上。 “因为我是蛇。” 季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程青的耳廓响起的。 “你是我缠着的猎物。” “猎物身上,当然要有咬痕。” 话音落下的瞬间,针尖破开了她的皮肤。 “嘶——!” 程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腰背像被一只带电的牛虻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种痛和拔指甲的痛不一样。 拔指甲是钝痛,带着撕裂的痛。 纹身的痛是一种密集且连续的,更像无数根微小的针在皮肤表面来回划开的刺痛。 纹身针带着墨汁刺入皮下,将那些黑灰色的颜料一点点地推进她的真皮层。 季柏的手法非常稳,他的手腕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针尖沿着他脑海中规划好的路径,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游走。 他慢慢地勾勒出一条弯曲的、细长的蛇形轮廓。 程青趴在纹身椅上,眼泪无声地往外涌。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痛。 可那些痛都是外力加诸在她身上的。 被打、被拔、被粗暴地进入。 这一次的痛不一样。 季柏的手握着机器,在她的肉体上刻下一辈子都褪不掉的东西。 这和烙印没什么分别。 她真的是他的私有物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针尖沿着腰线向左滑行,再向下弯曲,在尾椎骨上方收尾。 季柏画的那条蛇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成人巴掌那么长。 那条蛇的线条极为精练,蛇头微微扬起,蛇信分成两岔,像是随时准备攻击什么。 程青感觉到眼泪流下来,滴落在蓝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迹。 她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酸疼了,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季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开始往蛇身上填阴影,针尖一点一点地打磨着蛇腹的鳞片纹理。 那种密集的刺痛让程青的后腰火辣辣地发烫,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皮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季柏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裸露的腰侧,几乎近得像是某种亲昵。 半个小时后,季柏停了下来。 他踩了一下脚踏板关掉纹身机,那把细小的嗡鸣声停止了,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程青趴在床上,浑身已经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她感觉到季柏用一块干净的湿纱布,轻轻地擦过她后腰那道刚纹好的图案,擦拭掉表面残留的血水和多余的墨汁。 最后,季柏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镜柜前。 他把那面放在柜台上的长条形化妆镜斜着端了过来,对准程青的腰,让她自己看。 程青微微偏过头,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了自己后腰上那个新刻上去的印记。 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她苍白的腰窝上。 那条蛇的线条流畅且锋利,鳞片细密,蛇头的角度诡异地与她骨骼的弧度完美贴合,仿佛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 那条蛇的图案,和季柏脖子上的那条,简直如出一辙。 程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腰侧,又抬起头,通过镜子对上站在她身后的季柏的目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腰上那条他亲手绘制的蛇,像在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 “以后。” 季柏开口了,声音低缓。 “只要有人看到你这条蛇,就知道你是谁的。” 程青慢慢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 她把身体蜷缩成一个更紧的姿势,像是可以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连那个印记都无处安放。 她只能这么骗自己。 季柏拿起一卷透明的保护膜,仔细地贴在她后腰的新纹身上。 他的指腹顺着保护膜的边缘抚平,将那些气泡挤出去。 整个过程里,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细致,像在保护一件他无比珍视的藏品。 “三天内不能沾水。” 季柏把用完的针头扔进医疗废弃物回收盒里,一边摘下橡胶手套一边说。 “每天洗完澡之后,涂一层修复膏,不要用手去抓。” 程青慢慢从纹身椅上爬起来,用手去够自己的裤子。 她低着头,动作迟缓地拉上裤腰,系好腰带。 布料擦过那条刚刚纹好的蛇时,一阵刺痛从后腰传来,让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她抬头,发现季柏正站在柜台后面,靠在桌沿上看着她。 他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缭绕在他的眉眼之间,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方向,深邃又专注。 季柏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你奶奶的后事,办完了。你爸那边的债,也清了。你住在这儿,吃我的、穿我的。以后你出去买菜,别人看你露出来的腰,就知道你身后的人是谁。” 程青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欠了他五十万,欠了他一条命。 现在,连自己身体上最后一块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也被他刻上了黑色的蛇。 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资格。 程青慢慢走到那面镜子前侧过身,背对着镜面。 她扭头去看自己腰后那个被透明保护膜封住的图案。 那条蛇静静地盘踞在她的腰窝上,黑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伤口。 季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过来。” 程青转过身,走向他。 季柏坐在柜台上,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张开双臂,冲她敞开怀抱。 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坐在柜台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 季柏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没有说话。 他的手伸到她腰后,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保护膜,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手法抚摸着那条刚纹好的蛇。 程青被他抱着,闭上眼,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腰那条蛇正随着他的手指微微发烫。 那种灼烧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是要将她的身体和他的烙印彻底熔合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我恨他”。 可是当他的手隔着膜抚过那条蛇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痛了。 她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痛。 因为这种痛好像可以提醒她,她还在活着,她还不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季柏抱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睡觉。记得别碰到腰上的水。”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程青没有回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钱,身体,命,我都给你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季柏的声音从一楼店面里传上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听见他说…… “我想看到你活着。”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攥紧了楼梯扶手,没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三楼。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把衣服掀起来,看到后腰上那条被保护膜遮住的黑蛇。 她伸出手指,隔着膜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蛇的头。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却没有缩回手。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被折腾得形容枯槁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墓的山坡上,漫天飞雪中,季柏替她挡风的身影。 然后她又想起那杯姜茶,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他给她披上的那件外套。 程青放下衣服,转身走向床边。 窗外夜深了,北风刮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钻进被子里,依然蜷在床沿。 这一次,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季柏的位置。 她后腰上的蛇,在黑暗里安静地伏着。 它像一个秘密。 也像一句她暂时还不愿意承认的话。 那条蛇会一辈子长在她的腰上的。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干干净净地逃开他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下。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好奇怪。 他总是一副痛恨她的样子,时好时坏地对待她。 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呢? 她是一个想死的人。 他却想让她活下去。 真奇怪。 她好害怕。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害怕那条蛇。 还是害怕有一天,它真的会变成自己舍不得摘掉的东西了。 Chapter.15光亮 某天下午。 季柏今天难得没有出门收债。 店里的暖气烧得正旺,一楼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纹身油墨的气味。 季柏坐在靠墙的藤椅上,低头用一支极细的转印笔在描线稿。 脖颈上的蛇形纹身微微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穿着件旧灰毛衣,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陈年刀疤。 程青蹲在店面最里侧的洗手池前,正在清洗一整套用过的纹身工具。 冷水和洗手液的声音淹没了她。 她弯着腰,后腰那条刚纹没多久的蛇还贴着透明的保护膜,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微微发痒。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烟味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粗壮,穿一件油光锃亮的黑皮夹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茬。 他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可能是隔壁县城跑运输的货车司机,顺路过来想找人纹个关公。 “老板,纹身!”中年男人嗓门大,一进门就拍了一下柜台桌面,震得上面几个颜料瓶直晃。 季柏连头都没抬,用笔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自己看,选好图再叫我。” 中年男人凑过去看了看价目表,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贵”,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纹身椅上。 他大大咧咧地扯开自己的皮夹克领子,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膛。 然后他指着锁骨位置说:“这儿,给我纹个‘义’字。别糊弄我,要黑粗体,看着有气势的那种。” 季柏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推车前,拿过纹身机准备上针。 程青在里间听到动静,赶紧把手里的工具冲洗干净,用干布擦了一下。 然后她就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走出来,想给客人递过去。 这是她在这里的规矩。 凡是来店里的客人,她都要端一杯热水或茶。 她把杯子放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台面上。 趁着她身子还没直起来,那只粗糙的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哎哟,这小丫头瘦是瘦,手骨倒挺细的。”中年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到她的锁骨上,“纹身店还包端茶倒水,服务不错嘛。老板,这丫头是你什么人?能陪客人吃饭不?” 程青被他捏住手腕的瞬间,整个后背猛地绷紧了。 那种被陌生人触碰的生理性厌恶,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力往回拽了一下手,但中年男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手腕生疼。 “放手。”程青压低声音说。 “这么凶?” 中年男人嘿嘿一笑。 他的拇指直接摸到了程青的掌心,在她掌心里扣了一下。 “我就摸一下,又不吃人。” 程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刺响。 季柏手里那只纹身机被随手按在桌面上,针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了。 季柏的动作没有预兆。 他几乎是平移着跨过那两步的距离,走到纹身椅旁边。 季柏二话没说就弯下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掐住了中年男人的右手小臂。 他的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一样,硬生生把中年男人的手指从程青手腕上掰开了。 “嘶——!”中年男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腕像被戴上了一副烧红的铁镣。 “你他妈干嘛……” 他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季柏没有松开掐着他手臂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刚才摸过程青掌心的手上,眼神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有看他,直接转向程青:“进去。” 程青攥着被捏红的手腕,快步退回了水池边,躲进了阴影里。 她靠在洗手台的边缘,透过半掩的门缝,看着季柏面无表情地抓着那个中年男人的手。 他缓慢地像拧螺丝一样,把他的手腕向外翻折了将近九十度。 “咔吧。” 骨节脱臼的声音清脆刺耳。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从纹身椅上弹了起来。 季柏松开了他的手,在他正要缩回去的瞬间,一脚踢在了他站立那条腿的膝盖侧面。 那一脚干脆利落,带着极大的爆发力,脚法精准得像丈量过一样。 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中年男人的小腿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扭曲了一下。 “啊——!!我的腿!!!”中年男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树桩一样栽倒在地上。 他的手掌撑着地面,那只被掰脱臼的手腕无力地耷拉在地砖上。 膝盖骨已经错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得抽搐。 季柏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她的手,你也敢碰?”季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缝都发寒的阴冷。 他弯下腰,那只还带着纹身墨水的手,揪住中年男人的皮夹克领子,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提起来半尺。 “我给你两个选择。”季柏说。 “第一,你现在自己爬出去,自己掏腰包去卫生院把腿接上,以后别让我在这条街上再看到你。” “第二,我现在把你另一条腿也踹断,然后把你扔到街上去让人围观,医药费你自己出。” 中年男人痛得满头大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拼命点着头:“我走!我走!哥我错了……我他妈瞎了狗眼,我不该碰她……” 季柏松开手,中年男人“啪”一声摔回地上。 他忍着剧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一边拖着断腿往外爬,一边发出凄惨的闷哼。 地砖上留下了两道沾着灰土和血迹的拖痕。 程青一直站在洗手池边的阴影里,把刚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像条死狗一样爬出店门,然后他在门口撑着门框站起来,最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商业街的尽头。 门关上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面。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嘶嘶”喷气的声响。 季柏站在原地,从柜台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那点灰。 他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擦过一遍。 最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程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被中年男人捏过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咬了咬嘴唇,声线干哑:“季柏。” 季柏没有回头。 他重新坐回了藤椅上,拿起那张没画完的线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程青问。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反抗他。就算他真把我拖走,我也不敢叫人。” 季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她。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和某种执拗的宣告。 “因为你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后腰那隔着衣服微微凸起的保护膜轮廓上。 “我的东西,别说碰,多看一眼都不行。” “你要是被外面那些人摸了,我这条蛇纹在你身上,岂不是笑话?” 程青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句“你是我的”,充满了被物化的粗粝感。 可在这冰冷的语句之下,她又听到了一种决绝的保护。 他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因为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一块不能动的骨头。 可正因为如此,任何想要侵犯这块骨头的外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咬碎。 他的保护,都是包裹在暴戾和侵犯里的。 这些保护像一枚淬了毒的箭矢,锋利又致命。 可又在穿透她的同时,也替她挡开了外界的风雨。 她垂下眼帘,低声说:“知道了。” 夜里,季柏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冷风和泥土的气息。 外套上沾了一些未干的泥点子,看起来是去了郊外又跑了回来。 他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手,然后走到床边。 他看到程青正蜷在床的左侧,侧躺着,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把她拽过来,就自己先躺了下来。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的“嘶嘶”声低低地盘旋着。 季柏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受到那截新纹的蛇透过保护膜传来的微微凸起。 “转过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沙哑。 程青顺从地翻过身,面朝着他。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昏暗中,她那双死鱼眼不再是完全空洞的。 那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在里面微微闪着。 季柏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翻身压了上去,动作没有往日的粗鲁,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单手解开了她睡衣的扣子,低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落了一个极深的、带着牙齿轻咬的吮吸。 “嘶……”程青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绷紧。 季柏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保护膜边缘。 粗粝的指腹贴着保护膜轻轻拂过,像在确认一件完好无损的藏品。 然后,他抬起她的腿,以一种带着极强控制欲却又没有粗暴到令她窒息的方式,沉入她的身体里。 他动得很缓,却又很深。 和以往那种纯粹的发泄不同。 这一次,他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偏执。 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仿佛在通过这种生理上的征服,宣告着他的占有。 程青被他压在身下,双手攥着枕头边缘,呼吸又短又急。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脸。 他蹙着眉头,下颌绷紧,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她忽然想起下午他在门口踹断那个男人腿时的表情。 那种冷厉和此刻他眼里的专注,竟然如此相似。 季柏忽然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快要散在空气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程青没有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蹭了一下他颈侧那条蛇形的纹身。 那片皮肤微热,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季柏闷哼了一声,动作忽然急促起来。 他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嘴唇掠过她的眉骨,在她的眼皮上重重地压了一下。 那是一个算不上吻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保护欲。 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扣着她腰后那条刚纹的蛇,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最后一刻到来时,季柏把脸埋进了程青的颈窝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滚烫的液体依然毫无保留地留在了她体内。 程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 她躺在那里,呼吸急促,感觉到他沉重而温热的身体压在她上面,像一座沉默的山。 过了很久,季柏翻身下来,躺在她旁边。 他没有背对着她,而是平躺着。 他的胳膊依然搭在她的腰上,扣着那条蛇的位置。 程青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破皮的墙皮,忽然轻声开口:“季柏,你今天打断他腿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怕。” 季柏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也这样对我。” 季柏沉默了几秒。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会。” 程青愣了一下。 最后,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在半睡半醒间无意识的呢喃。 可那两个字,落在程青的心口,像黑暗中突然被推开的一扇窗。 窗外有一束朦胧的光透了进来。 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它不温暖,不炽热,甚至带着秋霜一样的凉意。 但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告诉着她。 在这个残酷的男人身边,她依然被牢牢地圈在了安全的领地之内。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季柏那侧挪了半寸。 她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胳膊。 那条被保护膜封住的黑蛇在暗处静静蛰伏,像极了一个沉默的应许。 Chapter.16心猿意马 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 县城老商业街上的风像长了细碎的牙齿,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青裹着季柏给她买的那件黑色厚棉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葱和一袋面条,正在沿着街边的屋檐往回走。 这条街她已经走熟了,哪块地砖翘起来容易绊脚,哪家店门口的台阶最滑,她都一清二楚。 走到“刺青”店隔壁那条窄巷口时,程青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喵——” 程青听见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巷口里探了一眼。 巷子很深,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和几只废弃的油漆桶。 在墙角那一小片背风处,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黏着泥巴和枯草,正瑟瑟地发着抖。 原来是一只流浪猫。 它看上去约莫两三个月大,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花色。 那泛着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看见程青的时候,极其微弱地又叫了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救。 程青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袋面条放在地上,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小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来。 它走到程青脚边,用那个脏兮兮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尖。 然后“噗通”一声,它瘫软在她鞋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猫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出来的气短促又发烫。 程青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脊背。 那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程青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是季柏今天出门前扔给她当午饭的。 她没舍得吃完,揣在口袋里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小猫嘴边。 那猫闻到食物,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那只猫埋头猛吃。 她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你比我好命。我饿的时候,还没人给我塞馒头呢。” 她把剩下的馒头碎屑全放在地上,揉了揉猫的脑袋,自嘲地笑了一下:“行了,你吃过了,我也算积德了。赶紧走,别待在这儿,待会儿被人赶,或者被那些骑车的不小心碾了。”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面条准备走。 可那只猫居然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一路跟到了巷口,又跟到了“刺青”店的台阶前。 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正蹲在台阶下面,仰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这猫……” 程青皱了皱眉。 “别跟着我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你?” 她狠下心,推开了店门,转身走了进去。 她没有关门,只留了一道窄缝,怕把它彻底隔绝在外面的冷风里。 一楼店面里,季柏正靠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看。 他听到门响,撩起眼皮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淡淡道:“买两根葱去了半个钟头,你是去菜市场种地了?” “路上……看到一只猫。” 程青把面条放进了厨房,低着头,没有再多说。 季柏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杂志。 程青走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台阶下面那只瘦弱的小猫。 她偷偷拉开窗户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蜷在台阶边上,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瑟瑟发抖。 程青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下午,程青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擦柜台的时候把一块颜料盒碰翻了,黑墨水洒在了台面上。 她去二楼取颜料的时候,又差点被地上的箱子绊了一跤。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猫。 程青总是忍不住想:天这么冷,它在外面会不会冻死?会不会被别的野狗咬死? 季柏坐在一楼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纹身机的针头。 他看着她像丢了魂一样来回忙活,脸上那种若有所失的恍惚,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程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趁着季柏去后院接电话的间隙,偷偷溜出店门,手里捏着半根她晚饭剩下来的火腿肠。 她蹲在台阶下,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 那只猫大概饿极了,一直躲在隔壁巷子的破纸箱里等她,闻到香味立刻窜了出来,埋头大口吞食。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她低声说:“可怜的小东西。今晚要是下雪,你明天可能就没了。”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推开店门时,正好看到程青蹲在台阶下面。 他看见她侧着身子,把火腿肠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流浪猫。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被他踢来踢去、麻木得跟木头人一样的女孩。 季柏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猫和程青那瘦削的背影,微微眯了一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回了店里,顺手把店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开始下大雪。 程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心怎么也安不下来。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只猫冻僵在破纸箱里的画面。 她甚至想爬起来,趁着季柏睡着了,偷偷去外面把它抱回来。 可她不敢。 季柏那人的规矩很多,她最清楚了。 他不喜欢她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回自己的地盘。 上次她把一片落叶带进一楼店面里踩碎了,他都骂了她半天。 程青只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那只猫能熬过这一夜。 第二天清晨,程青在鸟鸣声和扫雪声中醒来。 她穿好衣服,还没来得及洗脸,就习惯性地拉开卧室的窗帘,想看看外面的雪下得有多厚。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那个平时堆放旧纸箱和闲置设备的杂物间门口。 那里多了一个纸箱。 那纸箱不大,是前几天季柏进货时拆下来的一个硬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迭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毛巾。 角落里放着一只浅口的搪瓷碗,碗里装着大半碗清水,水面的微波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倒进去不久。 碗旁边,还有一个半满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灰褐色的、颗粒状的猫粮。 而那只她昨天喂过的脏兮兮的小猫,正蜷缩在那条灰色毛巾上,肚皮微微起伏着,睡得正香。 它身上的灰土似乎被人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脏,但明显比昨天干净了不少。 程青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纸箱里的猫,整个人像是被人在原地点了穴。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搪瓷碗,碗壁还是凉的,说明季柏清晨起来之后,接了一杯清水放在了这里。 猫粮是隔壁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猫粮,虽然便宜,但在这种小县城里,专门跑去买的人并不多。 她蹲下身,看着那只蜷缩在毛巾里的小猫,鼻子骤然一酸。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 她早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公墓山坡上就告诉自己,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此刻,她看着那只猫,还有那只猫身下那条迭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以及那碗清水和那袋猫粮。 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了热意。 她低下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喵……”小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睁开惺忪的眼睛。 小猫看到她后轻轻地叫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像是在向她撒娇。 程青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下巴,低声说:“你命好,碰上个脾气臭的老板,居然没把你扔出去。” 她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纸箱,然后转身下了楼。 一楼,季柏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面前摊着一张县城地图。 他听到楼梯响动,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程青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了声音:“季柏,楼上那只猫……” “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拆了箱子,顺手甩了条毛巾进去。” “季柏低头喝了一口茶。 省得你整天魂不守舍的,干活都干不踏实。万一它真冻死在外面,你还得哭丧着脸,到时候连柜台都擦不干净。” 程青听着他那番极尽刻薄但把好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话,嘴唇动了动。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季柏翻了一页地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谢。猫粮钱从你工资里扣。” 程青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来没拿过工资,这五十万的债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哪来的工资? 但她没有反驳,轻声“嗯”了一句。 她转身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她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偷偷偏过头,透过厨房那扇小窗户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在杂物间门口的纸箱里躺着,安稳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小东西。 她端着热水壶走出来,经过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季柏垂着目光看地图的侧脸,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蜿蜒盘旋的黑色蛇纹。 她觉得,那条蛇好像也没有她刚来时那么可怕了。 她想不通。 一个会在床上用脚踩着她胸口、逼她说出最下贱的话的男人。 一个手上沾过血、能把人活生生埋进冻土里的疯子。 他居然会在凌晨起来,接一碗温水,铺一条毛巾,把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留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让她那颗心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痒痒的,又乱乱的。 这让她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端着热水回到厨房,蹲在角落里。 奇怪的男人。 外面的雪停了。 一缕淡薄的冬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斜斜地落在“刺青”店门前的台阶上,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拉得长长的。 程青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 她看到那只猫已经从纸箱里跳了出来,正蹲在二楼的窗台上。 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雪景。 她的心怎么好像也像那只猫一样,被什么人在寒冷的冬夜里偷偷地接住了。 Chapter.17嫉妒 腊月二十七,县城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 老商业街两边挂上了红色的塑料灯笼。 灯笼虽然看起来廉价又俗气,但在灰扑扑的冬日里,总算是多了一点喜庆的颜色。 几个炸年货的摊位支在街口,油锅里的麻花和炸丸子翻滚着,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程青拎着一袋猫粮从超市出来,低着头往“刺青”店的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季柏买的黑色棉外套,袖口有些长,袖子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她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不去看街道两边热闹的人群,也不去听那些嬉笑声和讨价还价声。 她就像个借着冬风漂移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热闹的人间烟火里。 就在她走到商业街中段那家奶茶店门口时,一个清脆的、带着惊喜和几分不敢相信的声音忽然从她右侧响起。 “青青?是你吗?程青!” 程青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奶茶店门口的暖光下,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件雪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口围着一圈柔软的粉色围巾,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白皙且饱满,还带着红润光泽的脸。 那是李盈盈。 程青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记忆里那张总是带着关切和笑意的脸,和眼前这张因为寒假回家而充满朝气与甜蜜的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她快步走过来,热切地抓住了程青的胳膊。 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真的是你!我刚才都不敢认,你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怎么穿得这么少?这外套看着还行,但你这手都冻红了!” 李盈盈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那只戴着毛绒手套的手覆在了程青冰凉的手背上。 手套上带着温热和洗衣粉的清香。 程青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手。 但李盈盈抓得紧,没让她缩回去。 “我挺好的。” “你呢?听说你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程青开口了,声音干涩。 “嗯!师范大学!” 李盈盈一提到大学,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虽然只是个普通二本,但我爸妈特别开心,开学的时候他们俩一起送我去学校,还帮我把宿舍床铺都铺好了。我们学校很大,食堂的饭可好吃了,而且我们宿舍四个女生人都特别好……” 李盈盈像一只活泼的麻雀,絮絮叨叨地分享着她的大学生活。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过。 那是被家庭保护得很好、被爱意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天真和坦然。 程青听着她的话,站在冷风里,手还被李盈盈握着。 她的心里却翻涌起一阵连她自己都感到厌恶的酸涩。 她想起来高二那年。 那一年她爸欠的赌债刚刚开始滚雪球,她连着两个星期中午都没有吃过饭,饿得趴在课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班里几个女生在背后笑话她,说她是“捡垃圾的”。 有一天午休的时候,程青趴在桌子上闭着眼,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睁开眼,看到李盈盈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用课本挡着自己的手,悄悄塞过来一个用纸巾包好的热包子。 “赶紧吃,别让老师看见。”李盈盈压低声音说,眼睛亮晶晶的。 程青接过那个包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塑料包装袋。 她低头一看,李盈盈还偷偷塞了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她的桌洞里。 那天放学后,李盈盈拉着她走到学校后面的老槐树下,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可以跟我爸妈说,他们人很好的,你要是……” “不用了。” 程青当时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李盈盈被她的冷脸怼得愣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程青的肩膀:“我不是同情你,青青,我是把你当朋友。你不用觉得欠我的,你要是想还,以后请我吃辣条就好了。” 那时候程青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把那个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烫得她眼泪汪汪的,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还愿意蹲下来平视她的人。 可越是这样,程青就越难受。 她忘不了高一那年的秋天,她们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李盈盈头上别着一枚漂亮的水晶发卡。 阳光照在那发卡上,折射出好看的碎光。 程青走在旁边,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那枚发卡上。 她明明不想看,却又忍不住看。 那是她第一次产生了那种让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情绪。 为什么她生来就要穿别人给的旧衣服? 为什么李盈盈能拥有那样温暖明亮的生活,而她只能活在一团破败的阴影里? 凭什么? 她嫉妒李盈盈。 虽然李盈盈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但她依然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根看不见的倒刺,常年扎在她的心尖上,她越是想拔出来,就扎得越深。 “青青?你怎么了?发呆呢?”李盈盈的声音把程青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歪着头,关切地看着她。 “你最近在哪儿干活啊?我听说你奶奶……对不起,上次听我妈提起,我一直想联系你,但换了手机号,之前的号码找不到了。” 程青回过神来,看着李盈盈那张因为关切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从李盈盈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放回自己棉外套的口袋里。 “我在一家纹身店打工。” “帮人打杂,包吃住。” 程青说。 李盈盈愣了一下。 纹身店。 在这个小县城里,“纹身店”三个字总是带着一股子不太正经的意味。 但李盈盈没有表露出嫌弃,只是歪了歪头:“那挺好的,算是一份活儿。你有空吗?我明天想约你出去喝奶茶……” “没空。” 程青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种陌生人般的疏离感。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李盈盈的表情,只是盯着地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有些起毛的黑色鞋头。 “我那边干活很忙,老板不好说话,请不到假。年后的假也排满了。” 程青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好过年吧。” 李盈盈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 “那……青青,你给我留个新的电话好不好?” 李盈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不常打扰你,但你如果想找人说说话……” 程青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那个手机早就停机了,现在不常用。”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了李盈盈。 李盈盈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程青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狠狠割了一下,喉头堵得厉害。 她看着她因为受挫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赶紧走吧。 她现在在季柏的店里,睡在季柏的床上,身上穿着季柏买的衣服,后腰上还纹着季柏的蛇。 她是一只被弄脏了的、拖着镣铐的猎物。 而李盈盈是站在阳光下的、干干净净的花。 如果李盈盈知道她每天都在经历什么…… 知道她拔掉的指甲、知道那个被埋进冻土里的赌鬼父亲、知道季柏深夜里压在她身上逼她说出那些羞耻的话语。 李盈盈会怎么看她? 会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吗? 程青宁愿李盈盈恨她,也不愿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 她更怕自己的污泥,会弄脏那朵温室里的花。 “我先走了。老板等着我回去干活。” 程青转过身,背对着李盈盈,迈开了脚步。 “青青!”李盈盈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过年那几天我都在家,你要是想找我,就给我妈打电话!” 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背对着李盈盈,极其短暂地挥了一下,算作告别。 然后她快步拐进了巷口,消失在了转角处。 走出李盈盈的视线之后,程青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靠在巷子冰冷的砖墙上,双手插在棉外套的口袋里。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颗心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挤了一下,挤出了满腔酸涩的水。 可那水却一滴也洒不出来。 她想起李盈盈陪她去小诊所包扎被碎玻璃划伤的伤口时的样子,还有那个悄悄放进她桌洞的热包子和温牛奶。 李盈盈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善意对待”的人。 可她硬生生地把那个人推开了。 因为她不配。 她站在这个堆满垃圾和旧纸箱的暗巷里。 她想起季柏深夜里在她后腰上落下的那根纹身针,以及自己每天早上在洗手台前抠出精液后趴在池边干呕的样子。 她的世界已经烂透了,烂得她不敢让任何干净的东西靠得太近。 她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刺青”店门口时,那只已经被养得毛发稍微顺滑了一些的流浪猫,正蹲在二楼窗台上。 它透过半掩的窗户朝她叫了一声:“喵——” 程青在台阶上站定,抬头看着那只猫,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风听:“你说,我要是也能像你一样,只被人用一包猫粮就能留下,该多好。” 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一楼店里空荡荡的,季柏今天出门去了隔壁镇收债,还没回来。 暖气片“嘶嘶”地吐着热气,她走到柜台后面,拿杯子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缩进了季柏平时坐的那张藤椅里。 她看着杯口氤氲上升的白色水汽,想起李盈盈眼里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关切。 然后她又想起自己刚才头也不回的背影。 程青觉得自己是真的天生命贱。 她生来就没有资格拥有那种干净的、光明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 她所能拥有的,只有季柏这条毒蛇的阴影。 虽然阴冷还让人窒息,但至少在这片阴影里,她不需要伪装成幸福的样子。 她本来,就没有幸福的权利。 程青低下头,把那杯热水喝了下去。 水汽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放下杯子,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 那张因为嫉妒和隐痛而微微扭曲的脸,彻底埋进了暗处。 从明天起,她要把李盈盈彻底从自己的生活里删掉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烂在季柏的沼泽里,不再去奢望什么干净的阳光。 Chapter.18念头 冬天的早晨。 程青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那盒药。 那是季柏之前丢给她的。 这一盒短效口服避孕药,白色的小药片,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程青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 有时候水太凉,药片卡在喉咙里,她会干呕好一阵子,最后把那点酸水连同胆汁一起咽回去。 药片在她身体里起效之后,她的生理期开始变得极不规律。 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有时候整整一个多月都不见动静。 痛经的症状比以前更重了,小腹坠胀得像塞了一块铁,连弯腰拖地时都会疼出一身冷汗。 她不敢跟季柏说,也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这盒药,季柏“赏”她的唯一理由就是“不想你在店里搞出个野种来,脏了我的地方”。 程青从药盒里抠出今天那颗药片,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剩的凉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食道时留下一股苦涩的余味。 她皱了皱眉头,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这一整个冬天,她没有算过季柏在她体内射了多少次。 三天前一次,五天前一次,有时候甚至一天连着两次。 他从来不戴套,也从来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 他想来就来,在她身体里毫无保留地浇灌完事,最后像拔出用完的针管一样退开,用纸巾随便擦拭一下自己,剩下的烂摊子全留给她自己收拾。 程青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每一次季柏从她身上退开后,她都会光着脚溜进洗手间。 她关上门,打开灯,双腿弯曲跪在洗手台前。 然后程青低着头,一边发抖一边用手指伸进自己身体里,去抠那些黏腻的、温热的精液。 那些白浊的液体总是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滴进洗手池里,在水面上散开。 她已经不呕吐了,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可吐。 但她仍然会在抠完之后,趴在洗手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喘很久的气。 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成了她的习惯。 有时候,她那空洞的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后真的怀上了怎么办? 季柏会把她怎么样? 是会拿钱打掉她,还是会像对待一件坏了的东西一样,把她连人带胎一起扔出门外? 可这个念头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她知道,季柏是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的。 那盒避孕药,就是她那具身体里唯一的“免死金牌”。 下午季柏回来时,店里已经关了一半的灯。 他把沾着泥土的鞋换掉,踩着光脚走进来,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发呆的程青。 他径直上了三楼,过了一会儿,从楼上扔下来一句话:“上来。”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把手里正擦着柜台的那块抹布放下。 她的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年迈的老妪,每一个关节都透着疲惫。 她踩上楼梯,走上三楼。 季柏正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经脱了。 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那条黑色的蛇纹。 他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 程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季柏没有多话,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按着肩膀推倒在床上。 他对她的掌控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任何铺垫的程度。 他的手掌顺着她外套的拉链一路往下,扯开了她的腰带和裤子,动作粗暴又迅捷。 程青闭上眼,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被摆弄的破布娃娃。 季柏压下来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冷风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今天怎么这么干?”季柏有些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句,手指探了探,发现她根本没有一丝湿润。 他微微蹙眉,没有再多说,只是用指腹粗暴地揉了几下,然后直接闯了进来。 程青闷哼了一声,疼得弓起了腰。 他进入得太干涩,每一次摩擦都带着生涩的钝痛,像是在用砂纸打磨她的内壁。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季柏的动作带着酒后那种独有的蛮力,他按住她的胯骨,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低头看着程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用手拍了一下她的脸颊:“叫出来。” 程青咬着下唇,摇头。 季柏冷笑了一声,动作更加重了。 他在她体内毫无征兆地释放了,那股滚烫的热流涌进来的时候,程青的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季柏从她身上退开,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走进洗手间去洗手。 程青躺在床上。 她感觉到那些液体正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濡的痕迹。 她挣扎着坐起来,光着脚,拖着酸软的腿,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已经连关门都懒得关了。 季柏就站在洗手台旁边正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响着。 他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赤身裸体还弯着腰用手去抠那些黏稠液体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微笑。 程青低着头,熟练地把手指伸进去,将那些东西抠出来冲洗掉。 她低头看着水槽里逐渐散开的白色浊液,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她“呕”了一声,趴在洗手台上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季柏关了水龙头,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弓着背干呕的瘦削脊背,那条腰间的黑蛇纹身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靠在洗手台边缘,冷冷地开口:“难受?” 程青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勉强点了一下头。 季柏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那张惨白的脸转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干裂的嘴唇和憋红的眼眶上。 看了她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是有了什么新想法。 他把她一把从洗手台前拉了起来,按在了旁边的冷墙上。 “跪下。” 程青颤抖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凉的瓷砖上,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季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 他没有再进去,只是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张嘴。”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水光。 那是彻底崩溃前最后的防御。 她死咬着牙关,不肯张嘴。 季柏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唇。 季柏冷冷地说:“不想吞?那你想让我射在哪里?嗯?要我给你点选择?” 他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季柏的指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求我。” “求我射在别的地方,我就把东西弄出来。” 程青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连挣扎的方向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得选。 她仰起头看着季柏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却又冷酷的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求……求求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裂的砂纸。 “季柏……求你别射在里面……” 季柏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他没有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也没有因为她的乞求而得意。 他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彻底死寂的眼睛。 “要我射哪儿?” 程青咬了咬牙,闭上眼,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进发丝里:“……脸、脸上……” 季柏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蹲下身,掐着她的下巴,把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下。 他没有再逼她张嘴,而是握着她的手。 他让她死死撑着他的大腿,然后他闭着眼,用另一只手快速地动作了几下。 在最后关头,他猛地抽离,将那股滚烫的、白浊的液体,直接射在了程青的脸颊上。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她的眼皮、鼻梁和嘴唇上。 有些顺着她的鼻翼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锁骨上。 程青跪在地上,感觉到脸上那些黏腻的液体正在慢慢变凉。 她依然跪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季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洗手台边洗了手。 最后他把一条毛巾扔到她面前:“擦干净,洗个澡,早点睡。” 他走出洗手间,顺手带上了门。 洗手间里只剩下程青一个人。 她跪在瓷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那条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液体擦掉。 她擦得很仔细,从眼角擦到嘴角,又从下巴擦到脖颈,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连同自己的尊严一起抹去。 可那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就像她后腰上那条黑蛇,就像她体内那些被药片压制住的激素,就像她日复一日的空洞与麻木。 它们早已渗进了她的骨缝里。 她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在微弱地抖动着。 隔了很久,她终于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冷水冻得她浑身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双眼红肿,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白痕。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程青了。 她变成了一个被填满了各种标记的容器——季柏的印记、季柏的精液、季柏的药片、季柏的蛇。 而她自己的“程青”,早就被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盖住了,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了。 她拉了拉那件已经皱成一团的睡裙,遮住自己的身体,走出了洗手间。 季柏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她。 程青像往常一样,爬上床的左侧,蜷缩成一个小团。 她盯着季柏宽阔的后背,忽然在黑暗里低低地开口:“季柏,你每天这样对我,你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有一天不想活了吗?” 季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他翻过身来。 黑暗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轮廓上,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会的。”他说,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犹疑。 “如果你真想死,你就不会每天早上去喂那只猫。” 程青愣住了。 她没想到季柏会提到那只猫。 她甚至不知道他注意到她每天偷偷喂猫的动作。 她攥紧了被角,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手指在布料上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季柏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但片刻之后,他伸出手,隔着那一截冰冷的距离,极其随意地把被子的一角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程青蜷缩在被子里,感受着那一点被他重新分配过来的温度。 她的心里既恨他恨得发疯,又因为那一点可悲的示好而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依赖。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程青,你真的完了。你已经被他毁了,连恨都变得不纯粹了。 在黑暗中,程青紧紧地闭着眼。 她好像一个不停沉向海底的人。 而季柏那些粗暴又细微的动作,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一根带着倒刺的绳索。 Chapter.19微笑(h) 几天后,县城里结的冰碴子越来越多。 实在是太冷了。 季柏破天荒地没有让程青一个人去超市采购。 他把她从楼上叫下来,说要去隔壁五金店买几个开关面板。 程青裹着那件黑色厚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一条被绳子牵着的小尾巴。 两人沿着商业街往东走。 沿街的店铺都在准备过年的货,路边的玻璃窗上贴着红艳艳的福字和窗花,和这灰扑扑的冬日街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程青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她数着脚下铺路石的花纹。 季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在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那张脸。” “天生就是个摆不出好表情的。你要是真笑起来,估计比哭还难看。” 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嘲。 程青愣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她没接话。 然后她把那截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 季柏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我要是你,我就每天对着镜子练。” “练练怎么笑。省得走到哪儿都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丧气样。” 他走在前面,声音飘散在冷风里。 程青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在冷笑。 她不需要练笑。 在这座县城里,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她笑给谁看? 笑给那个随时可以打断别人腿的疯狗看吗? 神经病。 两人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程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羽绒服,粉色围巾,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是李盈盈。 李盈盈正站在路边的奶茶店门口,和两个女同学模样的女孩在说笑。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嘴角挂着那种被宠爱包围着的笑容。 程青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跳得又快又乱。 她下意识地往季柏身后缩了半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偏偏就在她缩回去的那一瞬间,李盈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青青!”李盈盈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放下了奶茶,朝程青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扩大了几分。 “太巧了吧!又碰到你了!” 程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李盈盈越走越近,她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盈盈走到近前,这才看清了程青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季柏身上停了一下。 季柏穿着黑色的短款外套,脖颈上那条青黑色的蛇纹身从领口处蜿蜒而出,再加上他那双冷得几乎没有人类温度的眼睛,让李盈盈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收。 但她到底是家境好且教养好的女孩,很快又挤出一个礼貌的但又略带拘谨的笑。 “这位是……你朋友?”李盈盈试探性地问。 程青知道这一刻逃不掉了。 季柏站在她身边,如果她不说话,李盈盈的目光会一直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而如果季柏开口…… 程青太知道季柏开口会是什么调子了。 他会用那种居高临下,还带着县城地头蛇特有的傲慢来回答。 甚至可能直接说“我是她男人”那种话。 她可绝不能让李盈盈听到。 她必须把这场面圆过去。 她想把季柏赶走。 程青抬起头,看向李盈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僵硬抽动。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自然一点,就像一个普通的只是在县城里打工的女孩偶遇旧时好友一样就好。 “盈盈。”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她硬撑着扯起了一个弧度微笑。 “这是我……店里的老板。我出来跟着他买点东西,他正好路过。”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看向季柏。 那个笑容在冷风中显得极其勉强,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浅,嘴唇微微抿着,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痕迹。 这笑是她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难得出现的一丝活人的表情。 李盈盈看着程青脸上的那个笑,终于松了口气。 她连忙转头朝季柏点了点头:“老板好,我是青青的高中同学,我姓李。” 季柏站在原地,像一截被冻住的木桩。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程青刚才转向他时,嘴角那一道微微扬起的弧线上。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深得像一口枯井,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琢磨的沉冷。 他看到她笑了。 她在对着别人笑。 虽然那笑容生硬、忐忑、带着明显的紧张和讨好,但那是笑。 比他平时看到的任何表情都要柔和。 而这种“柔和”,她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季柏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发作。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弧度。 他越过李盈盈的肩膀,冷冰冰地扫了一眼这位显然家境优越且阳光灿烂的女孩。 然后他重新垂回视线,落在程青那张已经僵住的脸上。 “买东西而已。你聊吧,我先回去。”季柏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居然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刻薄的挖苦。 他朝李盈盈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 那背影高大而冷硬,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很快就拐进了五金店旁边的巷子里。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脏还在狂跳着。 她不知道季柏到底看没看出来她刚才的笑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那个冷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点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盈盈没有察觉到异样,拍了拍程青的胳膊:“青青,你老板看上去好凶啊……长得挺帅的,就是不太爱笑的样子。他对你好不好?要是不好,你跟我妈说,我妈认识挺多人的……” “他挺好的。”程青打断了她,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惯有的平淡。 “按时发工资,不拖欠,还包吃住。” 李盈盈点了点头,又热情地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年夜饭怎么吃,问她想不想去她家过年。 程青全都拒绝了,说自己店里要值班,走不开。 最后分开的时候,李盈盈捏了捏程青冰凉的手:“青青,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程青看着李盈盈那张被风吹得泛红的脸,点了点头。 她回到“刺青”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一楼店面的灯没开,空荡荡的,季柏没有在一楼。 程青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厨房,然后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坐在床边,两条长腿伸展着,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没点。 他听到门响,抬眸看过来。 那眼神和下午在街上时完全不一样了。 “聊完了?”他问,声音很淡。 程青站在门口,没有敢往前走:“嗯,就说了几句话。” 季柏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捏在指尖,反复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那笑声带着一种让程青脊背发凉的冷意。 “你刚才对她笑了。”季柏说。 “你从来不对我笑,却在街上对别人笑。” 程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我那是……” “那是什么?”季柏站起来,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翻涌着一股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因为怕我在她面前说错话?因为她是个干干净净的好人,你怕我把你的烂泥蹭到她身上去?” 程青被他戳中了痛处,咬了咬嘴唇,没有辩解。 季柏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躲避。 他垂着眼,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 他说:“程青,你别忘了,你是谁的。” 他说完,猛地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扣住她的后颈。 季柏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推,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程青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她预想中季柏粗暴的吻并没有落下来。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暗哑又低沉:“我不喜欢你对她笑。”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那副死鱼眼的样子,比你平时更让人想撕碎。” 程青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季柏的手从她的后颈一路往下,粗暴地扯开了她棉外套的拉链。 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打底衫,按压在她腰后那条黑蛇纹身上,像是在触摸一件令他烦躁不安的东西。 “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对别人笑。” 季柏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近乎失控的凶狠。 “你笑只能对着我。” 程青闭上眼,听着他那番近乎强盗逻辑的宣言,心里却涌起一股麻木的悲哀。 她笑不出来,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他不让她对别人笑,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自己领地里的所有物。 他连一个表情都不准她分给别人。 季柏把她翻了过来,压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墙。 他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一只手直接探进她的裤子,粗暴地扯下内裤,两根手指毫无预兆地捅进她还没完全湿润的穴里,粗暴地抠挖了两下。 程青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还这么紧。”他在她耳边低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和暗火,“刚才在街上装得那么乖,现在下面却还是这副样子。” 他抽出手指,解开自己的裤链,滚烫的性器直接顶了上来。 没有润滑,没有扩张,龟头抵着那窄小的入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撞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往前一冲,额头重重磕在墙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撕裂感从下身一路蔓延到腰眼。 季柏却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抓着她的胯骨,开始疯狂地抽插。 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穴口被操得一片湿滑,混合着些许血丝的透明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夹这么紧……是故意的?”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粗暴地揉捏她的乳房,指尖用力拧着乳尖。 “对别人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被我这样操?” 程青咬着嘴唇,死死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动,每一次被顶到最深处,穴肉就痉挛着收缩,像是在迎合又像是在抗拒。 季柏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 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爽的强烈刺激让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说话。”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 “以后还敢不敢对别人笑?” 程青摇头,声音细碎破碎:“不……不敢了……” “大声点。” “不敢了……”她几乎是哭着重复。 季柏满意地低笑一声,动作却更加凶狠。 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侧过头,看向自己,同时下身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撞击。 “记住,你的身体、你的表情、你的笑,全都是我的。” 他猛地加速,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肉被操得又红又肿,发出淫靡的水声。 最后几下几乎要把她钉在墙上,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最深处,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季柏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灌进去。 直到确认她体内已经装满了自己的东西,他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程青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喘着气。 衣衫凌乱,发丝散乱,下身一片狼藉。 季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缩在墙角,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样,冷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手把滑落在她肩头的外套拉了上来,盖住了她裸露的锁骨。 他拉好外套之后,抬手在她头顶粗鲁地揉了一下。 “起来吧,别坐在地上,凉。” 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去买两斤排骨炖汤。” 程青坐在地上,把外套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他走进洗手间的背影,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很久都没站起来。 程青把膝盖抱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黑暗的墙角中静静地蜷缩着。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季柏根本不在乎她快不快乐,他在乎的是她的快乐只准属于他一个人。 哪怕只是一个微弱且紧张的笑,也绝不能被别人分走哪怕一丝一毫。 她连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表情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商业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零星的小鞭炮,劈里啪啦响了一阵后很快又被冬夜沉寂的风吞没。 为什么总是这样?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可她讨厌季柏的心情又不是坚定的。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Chapter.20预谋(h) 春节刚过完,县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开始淡了。 正月初七那天,程青在菜市场遇到了那个女人的。 那女人三十出头,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涂着红艳艳的嘴唇,穿着件亮面的紫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本县城那种灰扑扑的打扮。 她在程青买完豆腐准备转身时,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姑娘,你就是程青吧?” 女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感。 “我听人说起过你。季柏店里那个小工是不是?” 程青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印着花里胡哨图案的名片,塞进程青手里。 “我是专门在省城搞人力资源的,主要负责给南方大厂和服装店招人。听说你在季老板那儿干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出头之日?一个月累死累活,怕是连根葱钱都攒不下来吧?” 程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看起来挺正规的“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名字,下面还有几排小字:月入六千起、包食宿、正规合同、买社保。 六千块。 那是她目前在纹身店所不可能挣到的数目。 在这里,她所有的劳动都用来抵那五十万的债。 别说零花钱,估计连买个猫粮都要季柏把她骂一顿才肯掏钱。 “你听谁说的?” 程青把名片攥在手里,捏得边角皱了,却没有扔。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县城里就那么大的地儿,季柏家养了只猫都有人传。”刘姐耸耸肩,看了看四周,她又压低了声音。 “妹子,姐跟你说实话,我在省城那边认识好几个工厂老板,缺人手缺得要命。” “你要是愿意来,我给你安排个好厂子,不用干重活,就站流水线上检验零件,一个月保底五千,加班另算。” “你要是有本事干满一年,存个五六万不成问题。” 她说得程青有些心动。 五六万。 虽然离五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奔头。 “我……我欠钱。”程青压着嗓子说,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五十万。”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个数目。 刘姐的眉梢挑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欠钱咋了?谁一辈子没个难处?你到厂子里好好干,年底还有年终奖。” 刘姐又说:“有钱了就把债给还了,不还的话,慢慢还也成。总比困在这破县城里,被人当牲口使唤一辈子强。” 程青盯着那张名片,盯着上面那行“月入六千起”的字样,手心里全是汗。 如果她跑了,被他抓回来,会怎么样? 他曾经说过,如果她敢跑,他会拿刀捅死她。 那不是玩笑。 她感觉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如果不跑呢? 留在这里,每天面对那盒避孕药,每天跪在洗手台前抠出那些黏腻的液体,身体就像一个玩具一样。 她每一天都在消耗着自己的灵魂。 她已经十九岁了,她不想在三十岁或是四十岁的时候,依然是一条被拴在季柏手上的活着的尸体。 “刘姐。” 程青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在冷风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们公司……什么时候走?” 刘姐眼睛一亮:“后天下午有一趟去省城的大巴,你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不着急,你考虑一下。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名片后面有我号码。” 刘姐说完,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走了。 那件紫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鲜艳,很快就消失在了人堆里。 程青站在菜市场门口,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把那张名片仔细地迭好,藏进了自己棉外套内侧最里层的口袋里。 它贴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打底衫,贴着那颗正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有一种预感,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 如果错过了,她就真的要被季柏钉死在这栋三层小楼里了。 那两天,程青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依然早上五点起来烧水、拖地、擦柜台,给季柏做那永远好不到哪儿去的晚饭,在半夜醒来时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腰后那条黑蛇上。 可她的心里,像有一口破钟在不停地震动,嗡嗡作响。 她开始像一只蚂蚁一样悄悄积攒东西。 她没有钱,但她在昨晚收拾厨房时,偷偷拿了案板底下那二十几块钱的零钱,塞进了自己那双旧球鞋的鞋垫底下。 她把自己唯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迭好,塞进了刘姐给她的那个小布袋里。 她还偷偷去二楼杂物间看了那只猫。 纸箱里的毛巾依然是季柏铺的那条。 小猫已经吃饱了猫粮,正蜷缩在毛巾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香。 程青蹲在纸箱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耳朵。 那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又闭上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命好。” 程青小声地对猫说。 “明天早上起来,你就看不到我了。等季柏发现我不在了,他可能会拿你出气。” “你到时候……自己机灵点,躲一躲。”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酸,但她很快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程青洗完澡,穿着那件旧棉睡衣,坐在床上发呆。 季柏刚从外面回来,他洗了个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桌那边。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目光停在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季柏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她答。 季柏看了她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下来,到二楼来。” 程青的心猛地一沉。 二楼——杂物间。 那里放着她和猫的纸箱,还有那张最初她铺过的、光秃秃的铁架床。 平时季柏极少在二楼碰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楼那张纹身椅上,或者三楼的床上。 程青慢慢地站起身,踩着那双旧拖鞋走下楼梯。 二楼的灯没有开,只有从一楼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街灯黄光。 季柏站在那张铁架床前,背对着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幽深的井。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张,像是在等什么。 程青走过去。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被拖拽的抗拒。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自己抬起手,主动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忽然握紧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用力把她往前一拉,让她撞进了他的怀里。 铁架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程青被推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床垫上,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有点疼,但她没出声。 季柏压了上来,没有前奏,直接扯开她睡衣的扣子,粗暴地把整件衣服从她身上剥下来,接着一把扯掉她的裤子和内裤,扔到地上。 她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冷空气里,乳尖因为寒冷和紧张很快挺立起来。 季柏解开自己的裤链,已经硬得发烫的性器弹了出来,龟头抵着她腿间还没完全湿润的穴口,腰一沉,整根狠狠捅了进去。 程青被顶得闷哼一声,内壁被强行撑开,又胀又痛,火辣辣的感觉从下身一直传到腰眼。 他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抓着她的胯骨就开始猛烈抽插,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囊袋拍打在她臀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穴肉被操得很快变得湿滑,透明的淫水混着少许血丝,随着他进出的动作被带出来,弄得两人交合的地方一片泥泞。 程青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睛,看着季柏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厉的脸。 他又蹙着眉,下颌绷紧,脖子上那条黑蛇的纹身在他起伏的肌肉之间微微游动。 她忽然伸出了手。 那条手臂越过他的肩膀,环住了他的后背。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背上。 她轻轻地把手指搭在他宽阔的脊梁上,感受着他脊柱一节一节的轮廓。 季柏的动作猛地滞住了。 他整根埋在她体内,低头看着她。 昏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死鱼眼依然空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就那么专注地看着他,像在把他的脸一笔一画地刻进记忆里。 “你今天是怎么了?” 季柏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压抑和警觉。 “今天……有点冷了。你抱抱我。”她说。 他迟疑地看着她,说:“你在撒娇?” 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真挚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是的,继续吧。” 季柏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他把她的双腿抬起来攀到自己腰侧,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又痛又胀的强烈刺激让她穴肉痉挛着收缩。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恶狠狠地用力撞击着。 铁架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灰尘从床板缝隙里簌簌地抖落。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那条蛇纹身上滑过,指尖用力按压,像是要把那条纹身连同她的皮肉一起揉进掌心。 “夹这么紧……”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哑地说。 “今天倒是主动了。” 程青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他撞击的次数。 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两百。 每一次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穴口都被撑得发白,淫水被打成白沫,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最后他咬着牙,腰腹猛地一紧,把那股带着他体温的滚烫精液,再一次深深地灌进了她的体内。 一股接一股,烫得她小腹都在发颤。 他射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抽送了几下,把最后几滴也全部压进去,才慢慢退出来。 白浊的液体立刻从她合不拢的穴口溢出来,渗在床单上。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他完事后立刻躲进洗手间去抠,而是任由那些黏腻的液体渗在床单上。 季柏翻了身,躺在她旁边。 他依然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季柏。” 程青在黑暗里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会怎么样?” 季柏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落了一片枯叶:“我会把你找回来,然后打断你的腿。” 程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在黑暗里把眼睛闭上,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感觉到他捏着她手腕的力度渐渐放松。 他睡着了。 程青像往常一样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 然后,她从他紧扣的指缝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她坐起身,光着脚下了床,没回头。 她走到二楼的角落里,弯腰摸了摸那只还在熟睡的小猫的头顶。 她把自己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布袋从柜子底下掏出来,悄悄地穿好衣服,把那件黑色棉外套裹紧,把那二十几块钱塞进裤兜。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铁架床上季柏那蜷缩着的高大背影。 窗外稀薄的月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上,落在他后颈那条漆黑冰冷的蛇纹上。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恐惧、屈辱、疼痛和一点点畸形的温暖。 程青转过身,踩着极轻的步子,推开了“刺青”店的后门。 冷风扑面而来,夜晚的县城街道寂静无声。 她沿着屋檐下最暗的阴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小路。 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飞扬,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名片。 她是一个终于走出了漫长隧道的人。 那夜,她以为她逃离了深渊。 殊不知,她只是走向了另一个地狱。 Chapter.21城市 大巴车在省城东站停下的时候,程青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嘈杂和喧嚣震得有些发懵。 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省城。 十八岁之前,她活动的半径没有超过县城那几条老商业街。 最大的地方应该就是高中校园,她连隔壁镇都没去过。 如今,她站在省城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高耸入云的灰色楼群,以及那些行色匆匆、穿着时髦、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像一滴不慎落进油锅里的水,随时都会被蒸发掉。 汽车站门口横着一条高架桥,桥下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 喇叭声、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咕噜”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烤红薯味和一种让她不适的属于大城市特有的排挤感。 程青把装着换洗衣物的那个布袋紧紧抱在胸前,裹紧了那件黑色棉外套。 她身上只剩下二十几块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刘姐给的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写着“省城东区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程青走到汽车站旁边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趟能到安和路的公交车。 她攥着零钱上了车,公交车里人挤人,暖气开得很足,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体味和劣质香水的气味。 程青被挤在后门边的扶手旁,一只手紧紧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布袋。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巨大的商场广告牌、成排的高档饭店、闪烁的霓虹灯。 那些东西跟她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另一个世界。 她下了公交车,一路顺着门牌号找过去。 安和路是一条被城中村和矮旧厂房包围的街道,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 106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二楼窗户上挂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字迹有些掉漆,但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已经算是最像样的招牌了。 程青踩着咯吱作响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办公室,放着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和几份看起来挺正规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的框架。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梳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是程青吧?”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职业的笑容,和菜市场里那个刘姐说话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又说:“刘姐跟我交代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我叫张姐。” 程青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塑料椅子上。 张姐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然后把一份用工合同推到桌面上:“你条件好,刘姐特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们现在手上正好有个电子厂的活,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有加班费,包住宿,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三千八,转正后五千往上走。” 三千八。 程青看着那张合同上印着的大字,心跳得厉害。 那笔钱,是她三个多月在季柏那里连影子都看不到的数目。 如果她在这里干三个月,就能凑够一万多,一年下来,她就能还掉五分之一了。 “不过,”张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遗憾,“咱们公司需要提前收一笔押金,三百五十块,主要是厂里宿舍的钥匙押金和工装费。这个钱不是我们公司收的,是厂里面统一规定的,等你干满三个月就全额退还。” 程青握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微微收紧。 三百五十块。 她口袋里只有二十几块。 “张姐,我……”程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有点犹豫说:“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我刚从家里出来……” 张姐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妹子,我也知道你不容易。这样吧,你身上有多少?你先交一部分,剩下的,我帮你垫着。你签了合同,明天进厂上了班,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给我,行不行?” 程青的喉咙滚了一下。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把手伸进了棉外套的内袋。 她掏出那迭被她迭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程青递过去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张姐看了一眼那迭钱,皱了皱眉头:“这点哪够?”但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她伸手接过那二十几块钱,随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拉开抽屉,假装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又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样吧,剩下的我看着办。这是宿舍地址,明天早上八点,你到这个宿舍楼下等我,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 程青接过那张纸条,像是接过了通往新生活的钥匙。 她连连道谢,攥紧了纸条,退出了办公室。 “明天八点,别迟到啊。”张姐在她身后叮嘱道。 程青走出去后,张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把抽屉里的那二十几块钱拿出来,随手扔进了办公桌下面的一个铁皮盒子里,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类似的零钱和几十块、一百块的散钞。 程青走出那栋小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省城的黄昏没有县城的慢,天色一暗,街道两旁的路灯和店铺招牌就哗啦啦地全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积水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眼花。 她按照那个地址找到所谓的“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那地址指引她到了一栋位于城郊的破旧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堆满了杂物和废纸箱,墙壁上涂着各种搬家、办证的牛皮癣广告。 她爬上三楼,看到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锁是坏的,虚掩着。 程青推开门,发现里面是三室一厅的房子,两间卧室里已经住了好几个女人,客厅的角落里堆着高低床的床板,看起来根本没有人来接待她安排床位。 她试着敲了敲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卧室门。 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 “我、我是风雅人力公司安排来宿舍住的……”程青说。 “风雅人力?”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叫程青?” 程青点头。 “那破公司又骗人来交押金了。拉倒吧,你交的那三百多块,明天他们一准人去楼空。”那女人打了个呵欠。” 她又接着说:“这房子是老板他们租的,专门用来圈人的。你都交了钱了,今晚就先在这客厅床板上挤一晚吧。明天一早你再去办公室看看。” 程青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攥紧了自己那个破旧的布袋,站在那昏暗的走廊里,看着那女人“啪”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扶着墙,站在那个堆满废旧床板和杂物的客厅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天夜里,程青在客厅那张落满灰尘的旧床板上坐了一整夜。 她没敢躺下去,因为床板上空荡荡的连个垫子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冷光映进来。 她听着隔壁卧室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打呼声,冷得缩成一团,把整个身子裹在棉外套里,连头都裹了进去。 她时不时拿出那张纸条看两眼,又摸摸口袋。 口袋里已经空了,一分钱都不剩。 天还没亮,程青就早早下了楼,踩着清晨冰冷的马路,重新走回了安和路106号。 她站在那栋二层小楼下,看到那张写着“风雅人力资源”的白色灯箱依然亮着。 她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二楼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开了灯。 程青快步跑上去,推开玻璃门,却发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花衬衫,正翘着腿吃油条。 “请问,张姐在吗?”程青的声音发颤。 “张姐?谁?”男人咬了一口油条,看了她一眼。 那男人接着说:“她昨天就离职了,你是不是被她收了钱?那笔钱早就被她卷走了。这家公司前几天就转了手,我们也是刚接手的。” 程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被骗了。 她被那个姓刘的女人骗了,被那个姓张的女人骗了,被那二十几块钱骗了。 她以为大城市是她的避风港,她以为这里有一份能让她重新做人的工作。 可迎接她的,是和她那个破败原生家庭一模一样的套路——贪婪、谎言、榨取。 程青站在那扇玻璃门前,身体僵硬了将近一分钟。 那个花衬衫男人见她还杵在那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站这儿耽误事。要找工作去别处,这儿不收人了。” 程青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她下了楼,站在安和路灰扑扑的街上。 早晨的阳光冷冰冰地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茫。 她把那个空荡荡的布袋抱在胸前,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哭是需要力气和情绪的。 她现在连这两样东西都不剩了。 所以她没有哭。 她蹲在那根电线杆旁边,像一个被生活丢弃的包袱,和周边那些被风刮过来的塑料袋、废纸屑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她忽然想起季柏的脸。 她想起季柏说:“你要是跑了,我会拿刀捅死你。” 她不能回去。 她跑了出来,却发现自己连猫都不如。 猫还有季柏给的纸箱和温水,而她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程青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意蹭干。 她抬起头,看着安和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出来的刺眼日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个破布袋重新背在肩上,转过身,朝着城市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她就算在大城市里饿死、冻死、被骗子骗光所有的钱,她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县城。 她再也不要回那栋三层小楼,再回季柏的床上。 她程青的命,是从那拔掉指甲的痛楚里咬出来的,更是从那抠出黏腻精液后的干呕里熬出来的。 她不能白受那些罪。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程青挤进上班早高峰的人流里,像一滴水汇进了江河。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淹没在那无数个奔波的背影之中。 她在街边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板熟练地摊饼、刷酱、撒葱花,咽了一下干裂的喉咙。 那二十几块钱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而那钱已经被那张“张姐”卷走了。 她现在连买一个煎饼的钱都没有。 摊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一直站着不动,没好气地说:“要买就买,不买别挡路。” 程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自己对自己说:“程青,没事的。第一天而已。你连季柏那种人都能扛下来,这种下三滥的骗局算什么。你去找别的活,去刷盘子、去扫大街,总有一口饭吃。”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那一点尖锐的痛感让她的精神稍微集中了一些。 她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小饭馆和洗车店门口的招工启事。 省城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程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分钱,怀里只有一个空布袋。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只要她一停,就会被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彻底吞没。 她咬着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直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把她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浓黑的墨点。 程青相信自己离了季柏也能活下去。 她程青有手有脚的,不怕苦不怕累。 无论多苦多累的活,她都可以干。 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Chapter.22深渊 程青在省城的第一个落脚点,是城中村一条窄巷深处的地下室里。 她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靠着脚底板丈量了大半个城区的街道,终于在后厨缺人的一家川菜馆找到了活干。 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看程青瘦得像根柴火棍,本来不太想要。 但当时他一听说她愿意干洗碗工,一个月只要一千八百块的工资,还包一顿午饭,便松了口。 “试用期三天,干不好滚蛋。” 老板扔给她一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 从那天起,程青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踩着城中村那些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步行四十分钟到川菜馆后厨。 她站在那扇永远冒着热气和洗涤剂味道的洗碗池前,一双手成天泡在油腻的、浮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里。 中午和晚上的高峰期,洗碗池前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她要把它们从一个池子搬到另一个池子,冲一遍、刷一遍、再冲一遍,最后放进消毒柜里。 她经常是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匆匆扒几口老板剩下的冷饭,然后又继续干到晚上十点。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指节冻得发红发肿,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冻疮。 那些裂口碰上洗涤剂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连创可贴都舍不得买。 一张创可贴要两块钱,够她在城中村路边买两个大馒头啃两天了。 每天下班后,程青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两条腿,慢慢走回她住的地方。 那栋楼外表看起来是普通的居民楼,但一楼被房东用劣质的三合板隔成了十几个鸽子笼一样的单间。 程青住的房间大概只有两平米多一点,一张单人床就占满了大半个空间,床尾紧挨着一堵薄薄的隔断板,床头紧贴着另一堵隔断板。 角落里放着一个塑料盆,那是她用来洗脸洗脚兼洗衣服的唯一容器。 头顶的水管裸露着,冬天的时候会“嘀嗒嘀嗒”地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片永不干涸的深色水渍。 隔断板用的是那种最廉价的三合板,隔音约等于没有。 住在她对面隔间的,是一个叫阿红的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在附近的制衣厂踩缝纫机。 阿红嗓门很大,每次下班回来都要在楼道里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震得程青那间鸽笼的木板墙都在嗡嗡作响。 阿红是个老油条,她发现程青是从小县城来的,人老实巴交还从不多说话,所以就变本加厉地欺生。 程青搬进来的第三天,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半块肥皂不见了。 她没吭声,第二天又买了一小块,放在洗澡用的脸盆底下。 结果当天下午回来,肥皂依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散落在地板上的、像老鼠啃过的碎屑。 第四天晚上,程青下班回来,发现自己晾在楼道里的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被丢在了地面上,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黑脚印。 程青捡起那件内衣,拍了拍脚印,把它重新洗净,挂在窗台的风口处。 她没有去找阿红质问。她太清楚这种人的尿性了。 你要是去找她吵架,她能堵在你门口骂上三天三夜,把你那点仅存的尊严踩在脚底使劲碾。 可你不找她,她也不会消停。 阿红每次路过程青的隔间门口时,都会故意用脚踹一下那扇虚掩的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得意洋洋地走过去。 更让程青崩溃的,是隔壁那对情侣。 隔着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三合板,住着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是送外卖的,女的是奶茶店的店员。他们每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才开始正式“活动”。 前一秒还在大声吵架,砸东西,男的大嗓门吼着“你他妈又去跟谁聊天了”,女的尖着嗓子回骂“你挣那几个破钱养得起我吗”,紧接着是摔杯子、摔椅子的声响。 那些嘈杂的动静透过薄薄的木板,像是直接炸在程青的耳朵边上,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吵完架之后,他们往往会转而进入另一种激烈的动静。 床板剧烈摇晃的嘎吱声,女人带着哭腔和喘息交织的叫声,男人粗重的闷哼,伴随着墙壁被撞击的沉闷声响。 程青蜷缩在那一米宽的板床上,耳朵被那种声音塞得满满的,无处可逃。 她只能用手捂住耳朵,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紧绷的刺猬。 可那层劣质的棉被根本挡不住什么,那些声音依然一丝不漏地传进来。 那些声音像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她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有时候她捂得太紧,憋得喘不过气来,就会猛地把被子掀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狭小空间里浑浊的,还混合着霉味和隔壁饭菜味的空气。 她侧过头,盯着头顶那道从缝隙里渗进来的走廊冷光,目光空洞得像两滩死水。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程青,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离开季柏,就是为了过这种日子吗? 是。 她回答自己。 宁可住在这种下水道一样的隔断房里。 宁可每天洗碗洗得手烂掉。 宁可被阿红欺负。 宁可被隔壁的动静折磨得夜夜失眠。 她也绝不想回去。 可为什么每当深夜她闭上眼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却总是县城那栋三层小楼里暖气片“嘶嘶”作响的声音。 画面中还有那只蜷缩在旧毛巾上呼呼大睡的猫,以及那张虽然冷硬但在冬天的深夜里不会漏风的灰色双人床。 季柏的脚会踹她,季柏的手会打她,季柏的羞辱会让她恨不得去死。 可在那个三层小楼的阁楼里,至少她有一个相对可以安睡的壳。 程青猛地睁开眼,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把那些软弱的念头掐断在萌芽里。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强迫自己数羊和数水龙头滴水的数目。 当她数到不知道第几千遍,才终于在隔壁情侣收场后的安静间隙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个多月下来,程青瘦了整整一圈。 她原本就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骨瘦如柴。 现在脸颊几乎完全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那双死鱼眼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而布满了红血丝。 每天在餐馆洗碗时,她经常累得直不起腰来。 有一次洗完碗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那一池滚烫的泔水里,幸好旁边的厨工拉了她一把。 厨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她可怜,给了她两个剩下的肉包子:“丫头,你是不是没吃饭?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程青接过那两个包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一口,包子里的是猪肉大葱馅,热气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一口一口把它咽了下去,然后缩在后厨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坚强地没有哭。 但她觉得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一直走一直走的力气,好像在一点点地漏光了。 她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省钱,一个月省下来大概一千块,藏在枕头底下。 但这笔钱还没有捂热,生理期就来了。 她的生理期因为之前在季柏那里长期吃避孕药,已经彻底紊乱了。 这次来势汹汹,痛得她在地上打滚,冷汗把头发全浸湿了。 她不得不去城中村的小诊所挂了一瓶点滴,加上买止痛药,加上换洗内衣的费用,她短短三天就花了三百多块钱。 她躺在诊所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折迭床上,手上插着输液针,看着天花板那盏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忽然觉得好累。 这累是整个人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疲惫,像身体被掏空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季柏会在她痛得死去活来的那个雨夜里,冒着冷风给她买回一包红糖姜茶。 不…… 不要想这些。 你不需要他的。 程青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皮肤滑落,滑进她泛白的耳朵里。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能回去。 你从那个拔你指甲、踩你胸口、把你当泄欲工具的男人身边逃出来,不是为了在寒冬腊月里怀念他的。 诊所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省城街道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 程青蜷缩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可天亮了,她依然拔了针,付了钱。 她继续拖着那把骨头架子,回到了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换好那件油腻的围裙。 最后她又走向了那个飘着洗洁精和油污味的后厨。 她就像一台永动机,在都市最脏最累的角落,靠着最后一口不甘心的气,硬生生地往下熬。 深渊很深,但她还没有触底。 Chapter.23黄牛 转眼间,程青在省城熬到了第二个月。 那家川菜馆的洗碗工工资要压半个月,月底才结。 这段时间她只能靠餐馆里那顿免费的工作餐,或是每天半夜下班后在城中村路口买的一块钱四个的素包子撑命。 营养不良加上严重缺觉,她的身体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旧机器,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 那天夜里,程青照例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城中村路口那家破旧的夜间小超市,想买一瓶最便宜的白开水。 可她掏光了兜里所有的硬币,数来数去还差一毛钱,只好放下那瓶水,转身准备离开。 “哎,美女,差多少?我帮你垫了。” 超市门口蹲着一个烫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指甲涂着鲜艳的豆沙色。 她正蹲在台阶上吃烤串,看到程青掏硬币的窘迫样子,一边嚼着肉串一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了一声。 程青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 “得了吧,你看你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卷发女孩站起来,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扔给超市老板。 “拿瓶水,再来个卤蛋。” 她不由分说地把水和卤蛋塞进程青手里。 “请你吃的,别客气。” 程青握着手里的水和温热的卤蛋,迟疑了一下:“你……是住哪栋?” “就你隔壁那栋,三楼,我住301。我叫小美。” 卷发女孩拍了拍手上的辣椒油,冲程青一笑。 “我天天晚上在巷口看到你下班回来,每天跟电影里的行尸走肉似的。你干嘛呢?在哪儿打工?” “川菜馆,洗碗。”程青低声说。 “洗碗?” 小美翻了个白眼。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我都替你亏得慌。” 她随即又问:“你是家里欠了钱还是怎么着?怎么把自己逼成这样?” 程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欠了点债。” 小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她抽出一根递给程青,程青摆了摆手,小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她吐出一团白雾:“我跟你说,这年头,靠死工资根本翻不了身。你看我,我在城东那边的酒吧做酒水推销,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个七八千,但那也就混个温饱。真正赚钱的,是那些脑子活络的人。” 程青剥开那枚卤蛋,小口小口地吃着,蛋黄干涩,噎得她喉咙生疼。 她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小美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倒票’?就是演唱会、足球赛那种黄牛。我有个朋友,在省城体育馆附近混了好几年,搞到了一批‘特价票’的渠道。其实就是高仿票,但纸质做得特别真,安检口那帮人的扫描仪根本扫不出来。” “一张票面卖三百,我们进货价只要五十块,到门口转手就是三百五、四百。一场演唱会下来,运气好了能卖出去七八十张,你算算,一晚上能进账多少?” 程青握着卤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了蛋清里。 她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倒卖假票,那是违法的。 她比谁都清楚。 她刚从季柏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那里面还埋着一具没死透的赌鬼父亲的尸体,她好不容易才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做这些的话,岂不是往另一个火坑里跳吗? 被抓了咋办? “我……” 程青摇了摇头说:“我做不了那种事。要是被抓了,会坐牢的。” “哎呀,你想那么多干嘛!” 小美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练。 “咱们不是在体育馆门口卖,就是帮熟人推一推。我朋友那边有专门的‘鸽子党’,人家把票放在网上卖,或者微信群里卖。” “你只要负责在入场前,拿着票在附近散客多的地方兜售,别人看你有票,抢都来不及,谁有空仔细去验票上的防伪码?” 小美盯着程青那双红肿又疲惫的眼睛,叹了口气:“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真看你可怜。你去洗一万个碗,能攒下几个钱?你自己看看你那双烂手,都成什么样子了。我只是给你指个道儿,做不做随你。” “明晚省体育馆有一场港台明星的拼盘演唱会,我朋友那边搞到了三十张票,晚上散客多得很。” “你要是愿意,跟我去看看。我不逼你卖,你就站旁边看看人家怎么弄的。” 程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布满冻疮和裂纹的手。 手背肿得像发面馒头,关节处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丝。 她拿着那瓶白开水和半个吃剩下的卤蛋,站在城中村冷风肆虐的巷口,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一晚上能挣几百块。 那是她洗一个星期碗才能勉强凑出来的数目。 如果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她连下一包卫生巾都买不起。 “明晚……几点?”程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你十点下班是吧?下班之后收拾一下,十点半你在巷口等我,我骑车带你去。” 小美脸上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笑容。 她拍了拍程青的肩膀肯定地说:“放心,我都干过好几回了,稳得很。” 第二天晚上十点。 程青把洗碗池里最后一批碗碟冲洗干净,摘掉那件满是油污的围裙。 然后她简单地洗了把脸,走出了川菜馆。 省城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在路口等了不到五分钟。 然后她看到小美穿着那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戴着一条粉色围巾,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冲她摁了两下喇叭。 “上车!”小美喊道。 程青跨上电动车后座,双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电动车“嗡”的一声蹿了出去。 程青的头发被夜风刮得乱七八糟,她弓着腰,看着路灯和霓虹灯像流光一样从两侧掠过。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没有觉得冷,反而有一种踩在悬崖边缘心惊肉跳的紧张感。 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霓虹灯在夜空中交织出五彩的光网,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演唱会广告。 到处都是挥舞着荧光棒、举着应援牌的年轻人。 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安检口的保安正拿着手持式检测仪,一个一个地检查票面。 小美拉着程青,熟门熟路地拐到广场东侧一个偏僻的小花坛旁边。 有一个穿黑色帽衫的瘦高男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提袋,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看起来极其逼真的门票。 “今晚的场子很爆,这三十张票够你们跑的了。”帽衫男把袋子递给小美说着。 “价格老规矩。散客多的地方去卖,别在安检口正对面晃悠,小心巡逻的便衣。” 小美接过袋子,抽出两张塞进自己羽绒服的内袋里,然后把袋子递到程青面前:“拿着,先带五张去试试水。” 程青看着那个黑色的手提袋,像看着一条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几乎要撞破她的肋骨。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袋子很轻,里面只有五张纸。 可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手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别怕,你听我的。” 小美压低声音,指着广场侧门那边的人群。 “那边是散客区,很多没买到票的粉丝还在原地徘徊,你看看谁在那儿东张西望、打听票价,你就凑上去,小声问他‘要票吗,原价三百,收你三百四,两张立减’,千万别大声,有人一迟疑你就走。”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手提袋夹在胳膊底下。 她像做贼似的,低着头朝侧门那边挪了过去。 她咬紧了牙关,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近那群散客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孩正焦急地望着安检口的方向,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跟谁发消息。 程青低着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住,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要票吗?四百一张。” 那男孩猛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程青:“真的假的?现在还有票?不是早卖完了吗?” 程青把票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给那男孩。 那票纸张很厚,印刷清晰,甚至还带有微微的凸感,看起来和正规票一模一样。 男孩接过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眼,又拿手机对上面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机扫出来一个演出信息的页面。 “行!” 男孩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数了四张一百的,塞进程青手里。 “我要一张!” 程青捏着那四张纸币,手心滚烫,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她赶紧把票给男孩,把那沓钱塞进外套内袋里,转身快步朝小美的方向跑过去。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止不住地打颤。 小美看她跑回来,脸上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笑:“这不是会吗?比洗碗快多了吧!”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程青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惊弓之鸟,在侧门人流中穿梭。 她卖出去了五张票,又从小美那儿补了五张。 买票的人大多是来得太晚还没抢到正规票的年轻粉丝,看到票就两眼放光,根本来不及验真假。 当程青把第六张票换成三百五十块现金时,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那是巡逻警车的警笛,从几百米外的马路上传过来。 程青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把手提袋往大衣里一塞,转身就钻进人群里,大步朝小巷子里面蹿。 小美也看到了那辆警车,但她比程青从容得多,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花坛边坐下,假装打了个电话,然后慢悠悠地拎着空袋子朝相反方向走去。 程青跑出一百多米,躲进了一条暗巷的墙根下,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侧耳听了很久,直到那阵警笛声逐渐远去,才慢慢从墙根下滑坐到了地上。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了那迭厚厚的钞票。 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还有一些五十、二十的零钱。 她低着头,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块钱。 她盯着那迭钱,嘴角干裂地翕动了一下,忽然鼻子一酸,眼眶涌上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她这一个月洗碗洗到手指烂掉,才挣了一千多块,而一个晚上不到,她只是转手卖了几张假票,就赚到了将近两千三。 这笔钱足够她付两个月的隔断房房租,还可以让她买两件便宜的新衣服,而且让她不用再为了一毛钱而放下手里的矿泉水。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黑暗里困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扇门。 虽然她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是万丈深渊,可她现在太饿了,饿得顾不上那深渊里面有什么。 程青把那迭钱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前。 她能感觉到那些钞票被她的手温焐热了。 她慢慢站起来,顺着暗巷的光晕,一步一步地走回城中村。 夜风依然冷得刺骨,可她胸口那一点热乎劲儿,驱散了不少寒意。 回到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倒在床上。 她把门关好,把那一迭钱小心翼翼地拆开,摊平,压在枕头底下。 她坐在那张窄小的板床上,看着枕头底下一角露出的纸币边角,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双泡烂了的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冻疮和裂口。 那双手曾经替季柏剥过虾壳,曾经被他用鞋底踩在胸骨上,曾经抠出过那些黏腻的精液。 而现在,这双手,握着那迭危险的还带着点腥味的钞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羞耻或呕吐。 她疲惫地蜷缩成一团,任由那迭钞票的气息环绕着她。 这座城市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底层社会里,干净的善良根本活不下去。 她既然已经见过血、“杀”过人,再倒卖几张假票,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底线,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碎片。 程青关掉灯,钻进那床发硬的被子里。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连自己都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枕头底下那些钞票硌着她的脸颊。 可这大概是来省城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现在,她终于知道可怜的人该怎么活下去了。 Chapter.24发迹 程青在倒票这条路上尝到甜头后的第一个月,她赚了将近四万块。 钱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每天照常去川菜馆后厨上班,但那些洗碗的活儿已经彻底变成了她的掩护。 白天她在后厨泡在脏水里,指尖被泡得发白发皱,可她的脑子却一直在飞速地运转。 今晚体育馆有没有场子? 是演唱会的散客多,还是球赛的球迷更有购买力? 安检口的便衣巡逻是什么时间规律? 她开始和小美以及那个帽衫男建立了一套固定的合作模式。 帽衫男叫阿坤,专门从外省一个地下印刷厂拿货。 那些假票的做工越来越精良,甚至能在票面上嵌入仿制的热敏防伪涂层,扫出来的二维码链接着一个伪造的验证网页。 阿坤按批量给她们供货,一张票进价从最初的五十块降到了三十块,一次拿五十张,还能再打折扣。 程青很快就摸清了这套生意的底细。 她不再像第一晚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侧门旁边瑟瑟发抖。 她开始观察市场,发现了不同场次的利润差。 港台老歌手的拼盘演唱会,来的人大多是中年群体,舍得花钱,但警惕性也高,容易讨价还价;而当红偶像团体的演出,来的是年轻女孩,只要票面上贴着“粉丝福利”的标签,她们连防伪码都不细看就抢着付钱。 她学会了变通。 如果是卖高价票,她就会穿那件黑色棉外套、扎起头发,表情冷漠,像个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内场工作人员;如果是卖低价走量的散票,她就会换上小美借给她的一件亮色卫衣,脸上带着微笑,用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跟人搭话:“妹妹,就差你这一张了,等会儿开场可就没啦。” 她甚至还给自己配了一个二手的小挎包,把票分成几份,贴肉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这样一旦遇到巡逻的便衣或者突发的盘查,她可以随时把包往垃圾桶里一扔,装作普通的过路人。 渐渐地,程青成了阿坤这条线上一匹让人刮目相看的“黑马”。 她不像其他黄牛那样大嗓门、咋咋呼呼,她反倒像一只安静的猫,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群中,咬住目标就绝不松口。 她的成交率比小美还高。 因为小美太张扬,容易被盯上。 第二十天的时候,程青手里存下了将近两万三千块。 她把那迭钱反复数了好几遍。 然后她去了城中村路口的那家小银行办了一张储蓄卡,把那一万块存了进去。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密码是她奶奶的生日。 她把卡放在那件黑色棉外套的内袋里,贴身带着,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心脏。 钱存好之后,程青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她看着对面宽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忽然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个月前,她还麻木地生活在地狱之中。 而现在,她口袋里有一万块现金,银行卡里有一万块存款。 她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她没有依附任何人得来的安全感。 她靠自己努力赚钱换来安定的。 即使那钱不怎么干净。 她站在省城冬天的阳光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汽油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她觉得那股风也不再刺骨了。 有钱之后的第一个改变,是程青终于把自己“清理”了一遍。 她走进城中村口那家卖廉价服饰的服装店,挑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轻薄但保暖的黑色短羽绒服。 加起来花了不到三百块。 她又去隔壁的日用品店买了新的洗发水、沐浴露、一把新梳子和一管润唇膏。 她回到那间逼仄的隔断房后,程青关上门,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硬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打底衫,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 毛衣很柔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贴在她瘦削的锁骨上,让她的肤色显得亮了一些。 她站在那面巴掌大的、挂在墙上的塑料镜框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依然是那双死鱼眼,眼尾微微耷拉着,瘦削的脸颊还没有完全长回肉来,嘴唇依然干裂发白。 她换下了那件油腻破旧的打底衫,换下了那双鞋头破洞的球鞋。 然后她扎了一个干净的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新买的发卡别到了耳后。 程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倒映在镜子里的女孩,好像跟几个月前那个蹲在医院走廊里瑟瑟发抖的人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被生活和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破布娃娃了。 她的手里攥着钱,她的脑子里装着路数。 她的眼睛虽然还是死气沉沉的,但那种死气里,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锋利。 慢慢地,她在城中村里渐渐有了点“小有名气”。 隔断房里的邻居看到她换了新衣服、气色也好了起来,都忍不住在背后嘀咕几句。 阿红倒是老实了不少,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程青在外面“有生意”。 有一次碰面时,阿红居然破天荒地冲她点了一下头,再没有用脚踹她的门。 程青也没有刻意去报复阿红,她只是把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像灰尘一样掸掉。 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让她觉得心里硌得慌。 是那家川菜馆的老板。 程青在第三十天的时候,正式向老板提出了辞职。 胖老板有些意外,因为程青干活虽然瘦弱但从不偷懒,是后厨最好用的螺丝钉。 可程青已经不需要这份工作了。 她结清了最后半个月的工资,把那件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迭好,放在了后厨的桌子上。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丫头,你出去……是要干别的吧?你看着跟刚来时不一样了。” 程青站在后厨门口,回了一下头。 “是的。” “我找到新的路子。谢谢老板这阵子的饭吃。” 她说完,没有等老板回话,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那一刻她觉得后背上的负担又轻了一些。 她终于不用再泡在那池油腻的脏水里了。 摆脱了洗碗工之后,程青有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生意”里。 她开始扩展自己的地盘,不再只局限于体育馆周边,而是开始跟阿坤打听省城其他几个大型场馆——会展中心、大剧院、还有城西的体育场。 她甚至学会了看演出排期表,提前跟阿坤下单储备票源,把风险降到最低。 有一次,她在一场大型演唱会的门口遇到了突发状况。 当时几个穿便衣的安保人员不知怎么得到了风声,开始在人群中扫视。 程青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把身上剩下的票迅速转移到了一个提前安排好的“放风”同伙手里。 她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走到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窗口慢悠悠地喝着。 等那阵风头过去后,她才起身去回收票,继续卖了二十多张。 那一晚,她纯赚了四千二。 钱到手后,程青回了隔断房,把门反锁,坐在床上。 她摊开一本从夜市上买的旧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这几天每笔买卖的收支。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给阿坤的分成都精确到个位数。 她看着账本上那逐渐增大的数字,慢慢地合上本子,抬起头。 隔断房的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只留了一条窄缝。 程青推开那条缝,省城夜晚的风灌进来,吹在她已经不再干裂的嘴唇上。 窗外能看到远处高架桥上移动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程青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块隔着毛衣的皮肤。 那里已经没有那条蛇了。 当然不是真的没有了。 那条黑蛇是她一辈子的烙印。 但她此刻穿上了自己的衣服,还挣来了自己的钱,她可以忽视那条蛇的存在了。 至少在表面看起来,她已经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常人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胆小害怕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烂在省城的臭水沟里了。 可她没有烂。 她踩着淤泥、踩着那条灰色的边界线,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 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蹲在地上哭,只能依靠季柏的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女孩了。 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伪装,更学会了在刀刃上跳舞。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一行字:程青,你活着,你活得比以前好。千万不要回头看。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灯,躺进了新买的那床柔软的棉被里。 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暖、干燥。 被子干净得像她这几个月来从来没有触及过的奢侈品。 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嘴唇露出了近乎是满足的笑容。 那是属于程青自己的笑。 她正在凭着自己的本事,把那个被踩碎了的自己,一块一块地重新拼了起来。 夜深了。 城中村外的高架桥上,夜班货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程青把头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那一天晚上,她没有做噩梦。 那条黑色的蛇也没有来找她。 Chapter.25两清 省城的春天来得比县城早。 程青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将近四个月。 她从城中村那个两平米的隔断房,搬进了附近一栋老式居民楼里租来的单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但窗户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早上会有鸟叫。 最关键的是这扇门是实的,隔音好。 再也没有人半夜踹她的门,也没有隔壁情侣的争吵声。 她坐在新家那张刚买的二手书桌前,手里捏着一个黑皮的记账本,一根圆珠笔夹在指间。 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 总余额:柒拾贰万三仟肆佰元。 倒票的生意她做了三个月零十天。 从最初跟着小美在体育馆侧门瑟瑟发抖,到后来自己在几个大型场馆建立起固定的“散户关系网”。 她像一块被生活逼到极限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座城市底层生存的每一条规则。 她不仅学会了在派出所巡逻车经过时面不改色地刷手机,还学会了跟安检口的保安套近乎并旁敲侧击地打听今天的“风头”紧不紧。 她甚至学会了用假身份在网上开小号,把票提前预售出去,规避线下交易的风险。 她的本金从最初的一无所有滚到了七十多万。 这其中,除去给阿坤的分红、付给下线“跑腿小弟”的提成,以及日常的花销,她手里净剩五十八万。 程青把记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老旧的日光灯。 五十万。 那是季柏当年替她垫付的债。 如果连本带利算,或许她该还他五十三万或者五十五万。 但她不愿意多算那些模糊的利息。 她按照当初那场交易最原始的数目,给自己定了一个死数字——五十五万。 五万块的利息,算是她谢他这大半年给吃给住。 程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本记账本锁进了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了阿坤的号码。 阿坤已经不在省城了,前阵子因为几起票务纠纷,他带着剩下的货跑到了邻省去避风头。 但阿坤临走前,给她留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外号叫“强哥”,在省城老城区开了一家典当行,表面上是做押物借贷,私下里帮各路不方便露面的老板处理资金流转。 程青当初倒票的那些大额现金,很大一部分也是通过强哥的手兑进银行卡里的。 程青拨通了强哥的电话。 “喂,强哥,我程青。”她的声音比几个月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我想走一笔账,五十五万。打到一个指定账户。” “好啊,钱准备好了?”强哥在电话那头问。 “准备好了。”程青说。 她挂断电话后,把银行卡里预留的现金取了出来,装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黑色帆布包里。 她背着包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老城区那家挂着“鑫源典当”招牌的小店面。 强哥是个剃着寸头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衫,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数了数程青带来的现金,又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那张写着季柏银行卡号的纸片,挑了挑眉:“你确定?大数目的转账,银行那边留痕迹,这人要是查起来……” “查不到你头上。” “钱是你做生意的货款,不是我的。” 强哥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动,便不再多问。 他点了点头:“行,我安排人今天下午去柜台上走这笔款。到账了我会给你发条确认消息。” 程青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典当行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背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站在初春微凉的阳光下。 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强哥,除了把钱打过去之外,麻烦帮我捎句话——‘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程青还的,两清。’” 强哥在柜台后面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程青走出了老城的街巷。 她沿着省城那条种满梧桐树的滨河路走了很久。 早春的河水刚刚解冻,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气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程青停下来,趴在河边的栏杆上。 她看着河面上偶尔漂过的枯枝和落叶,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重量,正在随着那笔钱的转移,一点一点地变轻。 下午四点二十分,程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强哥发来的消息:“钱已到账。话也带到了。” 程青看着那条消息,指腹在屏幕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她把那条消息往上划了划,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刺青”的号码。 那是她离开县城前,趁着季柏喝醉睡着时,从他手机里偷偷记下的银行卡绑定手机号。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点击“编辑”,删除了那个联系人。 她把这个号码从自己的手机里彻底清空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程青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吐出来的白气在初春的空气里瞬间散开,消失无踪。 那五十万的赌债,她替她爸还了。 那五万的利息,她替自己还了。 她欠季柏的,到此为止。 程青在河边的栏杆前站了很长时间。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还以为这个瘦瘦的姑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 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才回过神来,最后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傍晚,程青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和一把嫩豆腐。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出租屋里,开了煤气灶,炖了一锅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鲜香的气味弥漫在这间不大却属于她自己的房子里。 她盛了一碗,坐在那张旧书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 汤很烫,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感觉暖洋洋的, 那汤熨帖着她那具曾经被泡在冰水和屈辱里的身体。 程青喝完汤,把碗洗了,擦干手,回到书桌前。 她打开抽屉,把那个记账本又拿了出来。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笔尖下写下一行字: “2011年4月14日,欠款还清。连本带利共五十五万。自此,两不相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裹着槐树的清香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刘海。 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程青想到县城商业街那栋三层小楼里,季柏此刻或许正坐在藤椅上点着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卡到账五十五万的短信。 那五十五万,她不知道季柏收到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可能会冷笑,可能会把手机摔在桌上,可能会骂一句“操”。 但无论如何,她程青已经不做那个欠他钱还欠他命的“姘头”了。 她以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银行转账加中介传话。 彻底划清了两人的界限。 程青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她把脚上那双旧拖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她低下头,把手伸到后腰。 我隔着那件柔软的棉质睡衣,摸了摸后腰上那条被自己用衣服遮盖了很久的蛇形纹身。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季柏,我不欠你了。” 她低下头接着说。 “所以东西……我都还完了。”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然后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刚买的旧书,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楼下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在这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只有她翻书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程青看了大约半小时的书,眼皮开始变重。 她合上书,关掉床头灯,躺进柔软的被窝里。 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是那个被债务追着跑的程青。 她不再是那个在季柏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死鱼眼。 她不再是那个在省城大街上连一顿饭都吃不起的流浪者。 她是程青。 一个靠着倒卖假票、踩着法律边界线却终于在这座大城市里站稳了脚跟的女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蛇。 没有县城那栋三层小楼的阴影。 她梦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河岸上长着青青的草,阳光暖洋洋地晒在她的手背上。 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而此时此刻,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 “刺青”店三楼。 季柏正坐在那张书桌前,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转账短信,还有一条由陌生号码代发的还附带在转账说明里的文字: “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程青还的,两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烟灰燃了长长一截,掉在他腿上,他也没有弹掉。 季柏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手机屏幕锁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像程青预料的那样暴怒和摔手机。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吊灯。 他伸出手,隔着衣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黑蛇的纹身。 冰冷的皮肤和凸起的鳞片线条,像永远烙在他身上的标记。 片刻之后,季柏低下头,垂着眼帘。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 “两清?”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点第二根烟。 他静静地在黑暗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中。 那笔钱在他的银行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嘲笑他这大半年来所有的掌控与占有。 他终于意识到,程青不是一只可以被他用钱买断的野猫。 她是一只咬断了自己尾巴也拼着命也要跳出猎人陷阱的小兽。 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依然亮着。 季柏慢慢抬起手,把那条短信滑到了底。 他没有存那个发来话的号码,也没有把程青删除的那个号码找回来。 他关掉了台灯,躺进了那张灰色的双人床里。 床铺的左边,依然留着一道被长期压出来的、还有些微微下陷的痕迹。 Chapter.26牢狱之灾 2011年4月15日,省城的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程青还完钱的第二天,天气格外好。 窗外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书桌上,把昨天那本记账本的边角晒得微微发烫。 程青一大早就醒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算账和联系下线。 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早饭。 煮了一碗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 她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面。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暖洋洋的。 她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拉开衣柜,看着里面那几件自己买的衣服。 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换上,对着门口那面小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镜子里的程青,虽然还是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但脸颊比刚来省城时长了一点肉,气色好了很多。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都市里打拼的年轻女孩。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今天天气好,出门走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锁了门,沿着滨河路慢慢走了一段,在路边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几只麻雀在草地上啄食。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五十万的债还清了,黄牛手里的存货也清得差不多了,她手里的存款还有三万多块。 她正打算过两天去报个夜校,学点电脑打字之类的技能,找一份正经工作,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她正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程青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又急促:“青青!你在哪儿?出事了!阿坤那条线上的人全被抓了!今天上午省城扫黄打非联合行动,体育馆那边的几个票贩子全部被端了,你快跑!” 那是小美的声音。 程青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猛地站起来,正要回话。 但在她抬眼的一瞬间,看到公园入口处有两个穿着便衣且神色冷峻的陌生男人正朝着她这个方向直直地走过来。 程青的瞳孔骤然紧缩。 警察? 她把手机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就往公园另一侧的出口狂奔。 她跑得很快,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后背发凉。 她穿过草坪、跳下花坛、混入了滨河路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可那两个人像锁定猎物的猎犬一样,紧追不舍。 跑出不到两百米,程青的脚踝忽然被一只从侧面伸出来的手死死拽住了。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对方亮出了证件:“别动,警察。” 程青的脊背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她拼命挣扎,被那警察反剪了双臂,按在了路边一辆黑色警车的引擎盖上。 冰冷的铁皮贴着她的脸颊,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围观的人群,看到刚才那两个便衣中的另一个,从她刚才扔手机的垃圾桶里,把那部手机捞了出来。 “程青是吧?你涉嫌参与多起倒卖伪造有价票证案件,跟我们走一趟。” 程青被带进警车,坐在后座上。 车窗外省城的街景飞速地往后退,阳光依然明媚,高架桥上依然车水马龙。 可这世界和她之间,忽然隔了一道冰冷的铁栅栏。 下午的审讯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 程青坐在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小桌板上。 对面的警察翻开厚厚的卷宗,念出了一连串的日期、地点、金额。 那些数字把她在省城这几个月倒卖假票的轨迹编织得清清楚楚。 从第一次在体育馆侧门卖出的那五张票,到后来通过阿坤拿货、找下线散货、通过强哥走账,事无巨细。 “这些情况,你承认吗?”警察问。 程青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冷冰冰的手铐,声音沙哑:“……承认。” “你背后还有没有其他接头人?那个叫阿坤的,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走了,去了外地,具体在哪我不清楚。”她说。 警察又追问了几句,她没有再出卖任何人。 阿坤跑得快,强哥那边账目洗得干净,小美在她被抓之前打了那通电话,说明小美自己也有办法脱身。 可警察紧接着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那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是小美在行动后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警方并提供的举报截图。 聊天记录里清清楚楚地罗列了程青的拿货渠道、活动范围和交易金额。 “你那个好朋友小美,已经主动交代了。”警察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是给你提供渠道的中间人之一,目前还在配合调查,鉴于她主动供述、协助办案,我们会酌情考虑给她一定的减刑从宽处理。” 程青看着那张打印件上熟悉的聊天内容,看着那些她曾经毫无保留地告诉小美的交易细节,整个人像被劈开了一样。 她曾经以为小美是她在省城深渊里唯一拉了她一把的人,是那个带着她走上倒票这条路的朋友。 可现在小美把她卖了。 卖得干干净净、精打细算,只为换一张减刑的筹码。 程青闭了闭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她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一定会软弱无能地大哭一场。 可她现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对命运彻底死心的人。 “我认罪。”她开口说。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上了发条。 警方根据她的涉案金额和倒卖伪造票证的规模,提起公诉。 她涉及的假票数量累计超过五百张,涉案金额超过七十万。 虽然她大部分利润都是现金流转,但交易记录、证人证词、小美的举报材料、还有她在老城区强哥那里走账的记录,全都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法庭上,程青站在被告人席位上,穿着看守所发的那件灰色囚服。 她瘦了很多,头发被剪短到耳后,脸颊凹陷,那双死鱼眼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空洞。 法官问她:“被告人程青,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罪名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最终判决书下来的时候,程青没有太意外。 “被告人程青,犯伪造、倒卖伪造的有价票证罪,涉案金额巨大,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两万元。” 她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听到“三年”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最后一缕气。 三年。 她一走就是三年。 她刚刚还清的那五十万债务,她刚刚攒下的那三万多块存款,她刚刚穿上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她刚刚做好的那碗荷包蛋清汤面…… 一切都像过眼云烟一样,在这一刻被一纸判决书彻底抹平了。 她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最后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押送她回看守所的囚车上,程青靠在冷冰冰的车厢壁上,看着车窗外省城那些高楼大厦从视野里掠过。 她想起自己当初从县城大巴上走下来时那种忐忑又充满期待的心情。 想起自己蹲在电线杆旁饿得啃手指的早晨。 想起在体育馆门口第一次卖票时手抖得捏不住钱的样子。 想起昨天清晨她在公园里晒太阳时那种轻松到近乎虚幻的畅快感。 那些日子,全部变成了法庭上的证据,变成了卷宗里一页页密密麻麻的铅字。 她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车窗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得像她没有知觉的心。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之前所有的风光和自由重新花光。 再用没有任何遮掩的代价,去偿还她在法律边缘走过的那些夜路。 第二天,程青被正式转入了省城女子监狱。 高墙、铁网、穿着统一囚服的犯人、刺耳的哨声。 她被剃了板寸头,换上了暗红色的囚服,领了一套印着编号的洗漱用品。 她分配到的监室里有八张上下铺,床板硬得像石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她走进监室的时候,几个床铺上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的目光带着那种监狱里常见的探究和审度,随即又各自转开了视线。 程青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找到了自己那张靠窗的下铺,把薄薄的被褥铺好,坐了下来。 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上拉着密密的铁丝网,网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槐树,没有鸟叫,没有奶茶店门口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 只有几缕初春的云,懒懒地挂在铁丝网上方。 程青看着那片天,把手放进了自己囚服的衣兜里,摸到了一团空荡荡的空气。 她的手机、她的钱、她的钥匙、她的自由,全都被收走了。 她盯着铁丝网外面的天空,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程青,你的人生还真是……一波三折啊。” 她说完,把被子展开,盖在了自己腿上。 初春的监狱里依然带着深冬的寒意,但她的脸已经不再有泪水了。 她像个被生活反复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人偶。 她安静地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等待七年后那个可能会更糟也可能会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程青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微微阖上了眼。 2011年4月,程青失去了自由。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县城的那个“刺青”店三楼里。 季柏正看着一张已经过期的手机银行卡转账记录,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他像一头习惯了独处的黑蛇,依旧盘踞在那栋三层小楼里。 季柏日复一日地开门、收债、纹身,任由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两个人在命运的不同牢笼里,用各自的方式熬着时间。 Chapter.27狱中岁月 2011年的夏天来得很迟,但省城女子监狱里的热浪从不等人。 程青入狱的第三个月,已经适应了几乎所有规则。 清晨六点整的哨声,二十分钟的洗漱时间,七点整的早餐——稀粥、馒头,偶尔有几根咸菜。 然后是一整天的劳动改造,她在车间里负责给服装厂做流水线上的拉链缝合,一根又一根,在针车的嗒嗒声中,把铁灰色的布料变成成衣。 手被针头扎过无数次,她已经连哼都不哼一声了。 可监狱从来不只是体力的劳役,真正的煎熬在于人心。 程青分在的监室里,有八个女人。 在这个与社会隔绝的小世界里,拳头就是道理,老犯人就是规矩。 最欺负她的,是睡在她上铺的那个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姐”。 孙姐判了十年,进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她人高马大,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常年带着阴鸷。 她早就看程青不顺眼了。 在她眼里这个新来的不说话、不讨好、不主动交保护费,木头一样的表情,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进监的第二天,程青迭好的被角被孙姐故意踢散,说她不守规矩。 程青没有反驳,蹲在地上重新迭好。 可孙姐一脚踩在了她的被子上,留下一个灰色的鞋印。 她嚷嚷着说:“新来的,我们这儿的规矩,头一个月,你负责洗全监室八个人的碗。” 程青把被子迭好放在床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孙姐见她这副打不还手还骂不还口的木然模样,反而觉得不过瘾。 有一次车间休息的时候,她故意把一杯凉水泼在了程青正在缝的半成品布料上,水流渗进布料,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孙姐阴阳怪气地说。 然后她又说:“新来的,你可得把这块布给我洗干净晾好了,不然车间组长问起来,你自己兜着。” 程青看着那块被泡湿的面料,知道这是没法补救了,一旦弄湿就会起皱,交上去会被认定为次品退货。 她没有跟孙姐争辩,只是把那块布抽出来,放在自己一边。 程青又重新拿了一块,低着头,机器又开始“嗒嗒嗒”地响。 这种欺凌每天都在发生。 有时候是去打热水时故意把她撞开,让她排在队伍最后面;有时候是趁她睡觉时在她的枕头边泼一点冷水,让她半夜惊醒;有时候是当着全监室的面,嘲笑她那双“像死鱼一样”的眼睛,说她是天生的晦气鬼。 但程青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的河底石头,棱角在碰撞中被磨平,外壳却变得越来越冰冷和坚硬。 她学会了在最吵杂的监室里闭眼假寐。 她还学会了在孙姐故意找茬时侧过脸去,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别处。 可监狱里的黑暗不只有这些。 入狱第六个月的时候,程青因为一场小感冒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连呼吸都觉得像在烧碳。 她撑着去医务室领了两片退烧药,但因为床铺太冷,烧一直没退。 那天深夜,程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昏昏沉沉中忽然感到有人掀开了她的被子。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孙姐正站在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间。 “看你这副可怜相。” 孙姐压低了声音。 “跟个死狗一样。今晚我心情好,教教你规矩……” 她的手扯住了程青的囚服领口。 程青浑身发烫,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孙姐的身体俯下来的一瞬间,程青猛地伸出右手。 她死死攥住了孙姐的拇指,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 孙姐的拇指被程青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蛮力掰得脱臼了,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孙姐痛得猛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手捂着那只肿胀的手指,疼得额头冒汗。 “你敢打我?!”孙姐低吼着,又惊又怒。 程青没有松手。 她撑起半个身子,浑身因为高烧而冒着虚汗。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一潭死水般的死寂。 “你碰我一下。” “我就咬断你的喉管。你信不信?” 程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铁 孙姐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人类的情绪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完全剥离了情感的的决绝。 孙姐被那种眼神镇住了。 她捂着自己脱臼的拇指,往后退了一步,骂骂咧咧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 那一夜,监室里安静得像一座死坟。 从那以后,孙姐再也没有故意找过程青的麻烦。 而其他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犯人,也渐渐收敛了。 她们发现这个瘦弱的新人像是一根冻硬了的铁棍。 你折不断它,反倒会被它崩掉几颗牙。 程青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监狱里活了下来。 她不再渴望任何人的善意,也不指望任何人来拯救她。 她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里,你的软弱只会成为别人撕咬你的口子。 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痛觉的石头,才能避免被砸碎。 入狱一年多以后,程青被调到了一个新的车间,负责给高档男装做锁眼。 她的针线活越做越快,每个月都能拿到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分数。 她也开始听那些老犯人讲她们的故事。 有人是因为诈骗进来的,有人是因为家暴反杀进来的,有人在里面待了八年早忘了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在放风时间,她们会在操场上排着队,绕着那个光秃秃的水泥地走圈子。 程青走在队伍的中段,抬头看高墙上的铁丝网,天空很小,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 偶尔会有灰鸽子落在铁丝网上,歪着脑袋看她们,然后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程青看着那些鸽子,目光总是淡淡的。 她不羡慕那些鸽子,也不觉得自己被囚禁得有多痛苦。 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这里更好。 外面有季柏的冰凉鞋底,有那盒让她月经失调的避孕药,有将她出卖得一干二净的小美。 在这座围墙里,至少每顿饭是按时给的,被子虽然硬,但不用闻着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入睡。 她用两年多的时间,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没有任何把手的刀。 有一次,车间里来了一个新人,才十八岁,因为偷了老板的货款被判了两年。 那女孩刚进来的时候哭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把碗摔了,大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 那天晚上,程青排完队回到监室,看到那个女孩还坐在墙角哭。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女孩,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哭没用。你越哭,这里的人越欺负你。” 女孩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不哭?” 程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过了很久才回答:“因为哭的人,早就死在这里面了。” 女孩愣住了,似乎被她那种刺骨的平静镇住了。 程青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感受着监室里闷热又潮湿的空气。 窗外远处传来巡夜的狱警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机械运转的节拍。 她把手指伸到后腰,隔着薄薄的囚服布料,摸了摸那条黑蛇的印记。 那条蛇依然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冰凉、扭曲,是她身上唯一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再过不到一年,她就能出去了。 出去以后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去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会被季柏踩在脚下哭的女孩了。 她成了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出去之后,不管谁再想欺负她,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根骨头够她掰。 窗外的夜更深了。 监狱里的电灯准时在十点整全部熄灭。 黑暗如同一张沉沉的巨幕,将那些高墙、铁网和灰暗的棚顶一起吞没。 程青在黑暗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平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Chapter.28蜕变 2014年4月16日,省城女子监狱的铁门,在程青面前缓缓打开了。 大门的铁轴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一柄生锈的齿轮走到了末端。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那光起初只是一条窄窄的亮线,随着门板的敞开,那些光线倾泻成一片白晃晃的天地,刺得程青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三年了。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很久没有见过没有铁丝网切割过的太阳了。 程青站在门口,脚下是监狱外那条通往公交站的柏油路。 路边种着一排老杨树,四月的新叶刚刚长出来,嫩绿中带着透明的黄。 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合着远处路边早餐摊传来的油条香气。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灰色的帆布袋。 那还是她进来时随身带的那个布袋,如今已经洗得褪了色,里面装着监狱归还给她的个人物品:一部已经彻底没电、开不了机的旧手机,一张过期的身份证,还有几张毛票。 至于那三万多块钱的存款,早已在判决时被作为罚金没收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冻结在账户里,她出狱后才能去银行解冻。 她站在铁门外,微微抬起头,让阳光晒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然后她垂下眼睑,那双原本空洞耷拉的死鱼眼里,此刻沉静着。 那种麻木还在。 可麻木下面,多了一层像淬过火的精铁一样冷硬的质地。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沉重铁门。 目光里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扇门把她关进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因为高烧而虚软发抖,被人欺凌却不敢还手的女孩。 三年后走出来,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情绪。 她把帆布袋甩到肩上,迈开步子,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三年狱中生涯,把她所有的软弱都磨成了齑粉。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在有人故意泼她一身脏水时,不喊不闹,而是在半夜趁对方睡熟时,用一块湿毛巾捂在她的口鼻上,让她在窒息中惊醒,然后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说:“再有一次,你睁着眼睛做梦,我就帮你永远醒不过来。” 学会了在劳动改造的车间里,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份额,然后冷眼旁观那些偷懒被抓的犯人被罚禁闭时,眼底的恐惧。 她学会了不信任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不把任何情绪表露在脸上。 狱警们对她的评价是“最省心的犯人”——不惹事,不打架,不出风头,给什么活干什么活,从不要求减刑,从不写申诉信。 只有那些真正和她同住一室的犯人知道,这个瘦瘦的还不爱说话的女人,骨子里藏着一把没有鞘的刀。 程青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省城的街道,窗外的街景和七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 高楼还是那些高楼,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只是广告牌上的明星换了新面孔。 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目光没有停留,像个早已对红尘麻木的旁观者。 她先去了银行,把冻结的账户解了。 里面的钱扣掉罚金后,加上这几年零星的劳动奖励积分,居然还剩了将近两万块。 程青看着柜台里吐出来的那沓钞票,没有太多表情,将它们仔细地放进布袋内层。 然后她走进一家理发店,让店员把她在狱中留长的,已经齐耳的发尾重新修剪成利落的短发。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七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轮廓更加分明的脸。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把眉毛修一下,弄利落点。” 理发师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憷,连大气都没敢出,利索地帮她修剪整齐。 程青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眼睛依然是狭长的、微微下垂的“死鱼眼”,黑白分明、没什么神采的。 但那种空洞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那锐利像一块磨得极薄的刀片,稍微靠近一点就能感觉到凉意。 出了理发店,程青去商场买了一套新衣服。 一件黑色的短款夹克,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平底黑皮鞋。 她换好衣服,把旧衣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把那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拉好衣领,站在商场大厅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干净,利落,沉默。 像个随时可以切入任何一个场景、又随时可以消失在人海里的影子。 她拿起手机,给电池充了电,开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通讯录。 小美的号码还在,微信还在。 她点开小美的朋友圈,翻了几页,看到了小美最近更新的状态:一张婚礼请柬的照片,日期是2014年4月20日,地点在省城某家酒店。 配文是“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程青看着那张婚礼请柬,目光冷得像冰。 程青退出微信,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她没有怨恨,甚至连愤怒都很淡。 她只是觉得很冷。 那种冷不是针对小美一个人的,而是针对这条她曾经信任过的、柔软温情的“底线”。 原来人和人的关系,在利益和生存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了。 她在省城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程青洗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热水冲掉她身上那些干涸的疲惫。 她站在浴室里,闭着眼,让水顺着她瘦削的脊背流下来。 她一丝酸涩的情绪都没了。 洗完澡后,她站在镜子前,擦干身体,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 三年的时间没有让它褪色,反而因为在监狱里长期劳作的拉伸让它和她的肌肉线条融合得更加紧密。 那条盘踞的蛇脊微微凸起,像从她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蛇。 冰凉、粗糙,带着她皮肤的温度。 她对自己说:“程青,你出来了。三年前的那个你,已经死在监狱里了。” “现在走出去的,是个没心没肺、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只认钱和拳头的人。” 她躺上床,没有拉窗帘。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凉席上。 她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规划着接下来几天的路线:去见小美。告诉小美,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她这一生,被人压迫过,被人剥夺过,被人出卖过,被人算计过。 那些踩在她头顶上的人,一个一个地都从她的人生里退场了。 只剩下那个最冷血、最恶劣、也是最让她无法彻底忘掉的男人,季柏。 她想起季柏那张脸,想起他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操谁”。 过去她听到这句话时会觉得羞耻、屈辱、想死。 可现在她回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蛮横的执拗。 他也许不是爱她,但他确实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不肯松手地拽着她没有彻底倒下去。 程青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冷硬的沉寂。 她一定要报复回去。 去见小美以后…… 她要回去了。 去见她那条蛇的源头。 在黑暗里,程青闭上眼。 见到他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Chapter.29反击 程青从监狱出来的第三天,拿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用那两万块解冻存款中的一小部分,从一个省城地下私家侦探手里买到了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U盘。 侦探的活儿干得很细致。 U盘里不仅有小美与那个男情人开房的宾馆监控截图,还有两人在咖啡厅和酒店走廊里亲昵搂抱的高清照片。 U盘里甚至有那男人在酒后给小美发的一段露骨语音录音,全都被转码成了视频格式。 程青在快捷酒店里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看了一遍。 画面上,小美穿着一条暗红色的吊带裙,坐在那个男人的腿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笑容和当初小美在体育馆侧门递给她假票时如出一辙。 那笑一样的甜,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随时可以背后捅刀。 程青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关闭了视频,把U盘拔下来,放进黑色夹克的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4月20日,省城东风路嘉瑞国际酒店。 小美的婚礼定在五楼的多功能宴会厅。程青从酒店的侧门进去,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弃请柬。 请柬上写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男方宾客名字。 门口的迎宾人员根本没细看,只扫了一眼请柬的颜色就放她进去了。 这几年省城的婚宴管理松懈得很,加上今天人太多,谁也顾不上核实每一张请柬。 宴会厅里铺着浅粉色的地毯,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弧形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小美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甜蜜而天真。 她身边的新郎是个戴眼镜,面相憨厚老实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程青站在宴会厅侧后方的角落,看着舞台上的那张巨幅婚纱照。 小美的脸被灯光照得雪白,笑靥如花,像个毫无污点的幸福新娘。 程青想起之前在审讯室里,警察把那份小美举报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拍在她面前时小美那张甜美的脸,和此刻婚礼照片上这张甜美的新娘脸重迭在了一起。 她一点都不恨小美。 恨是需要投入情绪的,她早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以浪费在这件事上。 她只是觉得很好笑,笑这世上居然真有那种人。 一边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一边还能心安理得地穿着婚纱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程青在宴会厅角落的椅子坐下,安静地喝了一杯服务员递来的凉白开。 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右侧摆放音响和投影设备的那个长桌上,桌面上有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正连着一块巨大的高清投影幕布。 此时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的爱情MV,伴着悠扬的钢琴曲,画面里小美和新郎在公园里追逐嬉戏。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 婚礼流程进行到接近一半的时候,司仪走上台,拿起话筒,笑容满面地宣布:“各位来宾,接下来是我们今天婚礼的一个重要环节——新人的爱情故事分享!我们有请新郎新娘把他们的甜蜜点滴,通过大屏幕送给大家!” 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 新郎牵着穿着洁白婚纱的小美,两人朝那台笔记本电脑的方向走去,准备操作播放一张他们珍藏的旅行合照。 就在这时,程青站了起来。 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角落里闪到了音响桌旁边。 她侧过身,挡在了新郎和新娘的视野盲区里,顺手拔掉了电脑上那根连着主控台的HDMI线,将自己口袋里的那个银色U盘插了进去。 插好之后,她迅速把那根拔下来的线插在了U盘旁边,手指极其精准地按下了“播放”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快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了。 司仪的麦克风还在台上说着暖场的话。新郎新娘刚刚走到桌前,正准备低头去接电脑的鼠标。 而此刻,大屏幕上的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甜蜜的旅行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明显是酒店床头灯下拍摄的高清视频。 画面上,小美穿着一件性感的黑色吊带蕾丝裙,正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腰上,男人的双手毫不避讳地揉捏着她的大腿。 小美仰着头,发出一阵带着喘息的笑声:“别闹……明天我还要去试婚纱呢……” 视频里的声音通过酒店的立体音箱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清晰无比,连呼吸声都纤毫毕现。 宴会厅里先是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紧接着,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宾客们发出了潮水般的惊呼声。几个正在倒酒的侍者手一抖,红酒洒在了桌布上。 新娘小美在听到那段声音的瞬间,脸色猛地变得惨白。 她转过头,看着大屏幕上自己和那个男人赤裸裸纠缠的画面,整个人像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天灵盖上,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新郎站在她旁边,原本微笑的脸瞬间僵硬。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黑裙、放浪形骸的女人,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嘴唇翕动着。 他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崩溃,比任何愤怒都要刺眼。 “这、这怎么回事?!”司仪站在台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台下的宾客们炸开了锅。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掏出了手机对着屏幕拍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小美的父母从主宾席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几乎要站不稳。 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小美和那个男人低语厮磨的画面配上暧昧的喘息声,像一枚不断发射的尖锐子弹,把婚礼上所有美好的假象全部击碎。 视频播到一半时,屏幕右下角还弹出了几张打包的照片。 照片是小美和那个男人在咖啡厅拥吻和在酒店走廊搂抱的实拍。 程青站在音响桌旁,把插在电脑上的U盘拔了出来,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转过身,穿过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纷纷起身交头接耳的宾客。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朝着宴会厅的侧门走去。 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肩背挺直,黑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顶。 人群在推搡、尖叫、质问,可她像是行走在另一个频率里的影子。 她走出宴会厅的侧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极度尖锐还带着哭腔的嘶吼。 “是你!程青!是你干的!!” 那是小美的声音。 程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着宴会厅半开的大门里透出的混乱灯光。 小美的声音还在崩溃地尖叫着,带着愤怒和绝望,撕心裂肺地回荡在走廊里。 程青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把手插进黑色夹克的口袋里,步伐轻快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外面那些杂乱的声响被隔绝在了金属门之后。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的细微声响。 电梯到了一楼,程青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走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上。 四月末的傍晚,风是温热的,带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 程青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捏在指间打量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手。 U盘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下了台阶,走向了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 她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拢。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天边正在燃烧的橘红色的晚霞,无声地呼吸了一口这傍晚的空气。 她想,小美现在应该正跪在地上,被新郎冷着脸质问,被双方的父母拉扯着,被所有宾客指指点点。 小美以为自己骗过了那个老实的丈夫,骗过了所有宾客,所以她敢踩着程青的背叛换来减刑,敢心安理得地穿婚纱。 可程青用一枚小小的U盘,把她所有伪装的壳,在十分钟之内彻底敲碎了。 她不知道小美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过,也不知道那个新郎会不会跟她离婚,更不知道那个被视频里曝光的男人会不会找上门来。 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她只是把欠她的,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了。 公交车来了。 程青迈上车,投了两枚硬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酒店的霓虹灯牌在她视野里越来越远。 她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下单了一张明天早上去往县城的火车票。 省城的夜市灯火渐渐在车窗后面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程青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 她脑海里没有了小美那声绝望的尖叫,没有了婚礼上那满地狼藉的混乱。 此刻,只剩下一片彻底被清空了的宁静。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时间。 明天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到县城。 离开那座小城将近四年,她不知道那里的街道有没有变。 商业街上的“刺青”店还开不开着? 不知道季柏脖子上的那条黑蛇,有没有因为岁月的洗刷而变淡。 但她觉得,她该回去了。 不是为了找他算账,也不是为了继续跪在他脚边还债。 她现在攒够了底气,可以站在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告诉他:“季柏,你的玩具,现在自己长了腿。” 她想看看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这会很有趣。 程青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安静而明亮的冷光。 Chapter.30归途 2014年4月21日,清晨六点。 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广播在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播报着列车进站的消息。 程青坐在候车室冷硬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粉红色的硬纸板车票。 票面上印着“省城——临江”的绿皮车次号。 这趟车慢得要命,全程要摇晃将近七个小时。 沿途要经过十几个不知名的小站,穿过大片的农田和灰扑扑的乡镇。 但程青没有买高铁票。 高铁快,快得让她觉得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就会被猛地塞回那座县城的喉咙里。 她想慢一点,想在这个隔音的铁壳子里,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火车驶出省城时,窗外的天际线还是灰色的钢筋水泥。 半小时后,那些高楼大厦逐渐被矮平房取代。 再后来,连矮平房都没有了,只剩下大片正在返青的麦田和偶尔掠过车窗显得孤零零的电力铁塔。 程青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外面的温度随着列车的北移而逐渐降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味。 她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 利落的短发,黑色的夹克,尖削的下巴,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四年前,她坐这趟反方向的列车去省城时,还是个头发枯黄、眼神惊恐、兜里没有一分钱的逃难者。 现在她坐在这趟车上,口袋里有几千块的现金,银行卡里还有一万多,身上穿着自己买的干净衣服,脸上没有任何畏惧。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 可她心里却像被人塞进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不重,但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程青闭上眼,让自己的思绪随着列车的哐当声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在想,季柏现在会在干什么呢。 四年了。 四年足够一个县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商业街可能换了新商铺,菜市场可能搬了地方,连县医院可能都翻新了。 季柏那个人,脾气那么暴,性格那么冷,身边总是不缺帮他干活的小弟,也从来不缺愿意倒贴他的女人。 她走之后,他可能很快就把她的位置腾了出来。 说不定他又找了新的“欠债人”住在三楼。 说不定他早就把那间放杂物的铁架床扔了,换了一张新的双人床。 程青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心跳得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漠。 她想: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季柏那种人,对谁都不会有太多记忆。 一只猫跑了,他会骂两句,但不会满大街去找;一件旧衣服坏了,他只会扔掉换新的。 她程青在他眼里,无非是一个欠了钱、还清了、跑掉了的债务人。 他这种人向来是把人当工具用的,工具用完了、生了锈,换一把就是了。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记得那双死鱼眼,记得她后腰上那条他亲手纹上去的黑蛇? 程青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他一定忘了我了”。 念得越多,她的理智就越确信这一点。 可是,她后腰上的那条蛇还在。 隔着毛衣和打底衫,她能感觉到那条蛇的纹路贴着皮肤,像一枚无法消除的胎记。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麦田忽然被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民房取代。 她知道临江县城快到了。 列车在临江站减速的时候,程青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上肩。 她站起来时,小腿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麻。车厢里的广播在播报“临江站到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还带着干冷灰尘和廉价小吃摊油烟味的风,扑面而来。 她走下了火车。 临江站的站台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旧水泥地,油漆剥落的天棚,站台上支着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车。 程青穿过出站口,看到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出租车,几个拉客的司机正蹲在车边抽烟聊天。 她站在广场边缘,深深吸了一口这座小城的空气。 县城比省城安静太多了。 省城是人声、车声、广告牌闪烁的霓虹光,而这里,连吹过的风都显得迟钝而悠长。 程青没有打车。 她背着那个灰白色的帆布包,沿着通往老商业街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旧的房子,门口的铺子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的和卖早点的隔着一堵墙。 路边一家废品回收站的门口,一个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时间在这座县城里像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2010年的初秋。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脚步在商业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有拐进那条街。 她站在街口,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的三层小楼。 门头上那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还在,依然用瘦硬的行楷刻着“刺青”两个字。 旁边那行“纹身、清洗、穿刺”的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依然能辨认清楚。 门没有关。 一楼店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程青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很轻微的加速,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她来不及把这颗石子捞出来,只能任由它沉下去。 她在想,季柏现在就在里面吗? 他是不是正坐在那张藤椅上翻着杂志,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会不会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站在街口的她? 看到她剪短了头发,瘦了,换了衣服,却依然长着那双死鱼眼? 程青握紧了自己帆布袋的背带,用力吸了一口深春傍晚微凉的空气。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说:程青,你别紧张。他肯定早就把你忘了。 你只是路过,来还债的,还完了就走。 你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欠他的了。 你不需要他的庇护,也不需要他的羞辱。你只是回来看看,这座县城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她这么想着,却依然没有迈开脚步。 她站在商业街的入口处,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 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瘦长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投向了“刺青”店的方向。 过了大约一分钟,程青终于动了。 她还是没有拐进商业街,而是转过身,朝着商业街相反方向的、老城区的一家快捷旅馆走去。 她打算先住下来,洗个澡,吃碗面,给自己一晚上的时间重新整理一下脑子。 今天太赶了,她还没想好,如果见到季柏,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程青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栋三层小楼。 那扇玻璃门依然半掩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定。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也没有人透过门缝往她这边张望。 程青转回头,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老板,住一晚,最便宜的单间多少钱?”她问。 旅馆前台的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六十。” 程青掏出六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接过了那把生锈的门钥匙。 她踩上吱吱作响的楼梯,走进二楼那个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洗脸盆的小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她走到窗前,拉开那面发黄的旧窗帘,看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远处商业街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其中“刺青”店的那盏灯,安静地亮在那条线的中间。 程青站在窗前,隔着老远看着那盏灯。 她没有拉上窗帘,就那样站着,像一只在暮色里停驻的飞蛾。 她低声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季柏,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了?” 没有人回答她。 楼下传来一辆摩托车突突发动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程青把窗帘拉下来,转身坐到了那张硬木板床上。 她可以明天再去找他。 或者后天。 或者等她彻底准备好了,等到她确信自己再也不会因为那句“你要是死了,我操谁”而心口发酸的那一天。 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旅途的疲惫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了她的意识。 她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窗外的商业街上,“刺青”店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 Chapter.31原点 第二天,程青醒得很早。 旅馆的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楼下隐约传来扫帚扫过水泥地的沙沙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简单地洗了脸。 她把那件黑色夹克拍平整,把帆布袋里那点东西重新收拾好。 她觉得既然已经回到了这座县城,不去见一趟季柏,她这几年所有的起伏就少了一个收尾的句号。 早晨八点半,商业街刚苏醒。 卖包子的铺子蒸笼里冒着白气,修车铺的铁门刚刚拉开,卖早餐的大妈正把一筐油条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程青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和四年前一样低着头踩着地砖的缝隙走。 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匀速,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水泥地面上平稳地移动。 她走到“刺青”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 一楼店面的灯亮着,那几张挂在墙上的纹身手稿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猛虎、青龙、骷髅。 柜台旁边的藤椅空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像刚才还有人坐过。 程青在店门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纹身机和颜料瓶,没有看到人。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像某种刻进她骨头里的节拍器。 程青转过身。 商业街的早晨,太阳正从东侧低矮的楼顶边缘探出半边脸。 逆光里,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靠在驾驶座旁边的车门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露出那条从锁骨蜿蜒而上的、青黑色的蛇形纹身。 他的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线条被晨光勾勒得锐利又清晰。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火光。 他没有吸,只是含着滤嘴,微微偏着头。 他透过那层淡薄的晨雾和升起的香烟白雾,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向她。 那眼神让程青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 四年了。 整整四年。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 她以为可以冲淡他眉骨间的冷厉,冲淡他盯着人时那种像审视猎物般专注的目光,冲淡他身体里那股随时可以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可她错了。 他的眼神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那种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度,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她在看她是不是还完好、有没有破损、值不值得他重新抓回手里。 可在那片冰冷之下,程青看到了一丝极快的东西。 那东西快得像闪电掠过水面,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有一种炽热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活性的温度,在眼底深处像暗火一样灼了一瞬。 最后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了下去。 季柏靠在车门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烟灰落在他黑皮鞋前的路面上,他也没有弹掉。 程青站在“刺青”店门口,隔着一条街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和他对视着。 早晨的商业街上,有路过的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有遛狗的大爷牵着金毛慢悠悠地走过,好奇地看了看僵在原地的两人,又走开了。 那些来来往往的背景噪音,像被隔绝在了某层无形的玻璃罩外面。 她站在那里,迎着季柏的目光,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躲闪。 四年前,她在他的目光下会垂下眼帘、会低下头、会紧张地攥住衣角。 可现在的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接着他的审度。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你回来了。你还活着,你站得笔直。 季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按灭,随手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关上了面包车的门,转过身,朝程青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带着一种懒散的、像散步一样随意的步调。 可他那高大宽阔的身形在晨光里向她逼近时,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在程青面前站定,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他低下头,目光近在咫尺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细看她每一寸眉眼。 “头发剪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短了。”程青说。 “瘦了。” “嗯。”程青答。 季柏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滑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那双眼睛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青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然后他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还知道回来?” 程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依然抬着头看着他:“我没欠你钱了。五十万本金,五万利息,我找人打进你卡里了。” 季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神依然冰冷,却在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变得有些深不可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微笑。 “谁跟你说……我是为了那五十万在等你?” 他的声音低沉的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程青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可能。 他可能会拿冷漠来晾她,可能会嘲讽她,也可能直接转身走人,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打乱了她精心准备的那层冷静外壳。 她没有说话。 季柏也没有继续说。 他垂着眼,把她那身利落的黑色夹克、那把短发、那双不再躲闪的眼睛,完整地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侧过身,用下巴朝“刺青”店的大门方向微抬了一下。 “进去再说。外面风大。” 他率先转过身,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程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那扇半掩的玻璃门里。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在旅馆里对着镜子练习了那么多遍的镇定和淡然,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失效了一部分。 她能控制自己的手不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崩,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声沉重而有力,像一只困兽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跟着他的背影,迈进了那扇熟悉的门。 一楼店面的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窗台上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季柏靠在柜台边上,两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走进来。 程青在门槛里面站定,和他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有像四年前一样缩在角落里等他的指令。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平等的成年人,准备进行一场她等待了四年的对话。 晨光从门外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砖上。 季柏看着她,眼底那股炽热在阳光下被掩藏得很深。 他站在原地,和四年前一样。 而她也终于,站在了能够平视他的位置上。 Chapter.32租房 商业街上的太阳已经升到了老槐树的树冠顶上时,程青才从“刺青”店里出来。 她心里清楚,季柏靠在柜台上的那个眼神,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缠在了她的后脖颈上。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她今天出狱的第二天,首要任务是找一张属于自己的床,而不是站在原地跟一条毒蛇对峙。 县城不大,租房的信息大多写在路边电线杆上或者贴在小卖部门口的木板上。 程青顺着老商业街一直往西走,穿过两条巷子。 她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的墙面上,看到了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招租启事:“两室一厅平房,独门独院,月租二百五,联系电话……” 程青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声音中气十足,让她沿着巷子往里走,看到门口有棵石榴树的那家就是。 程青顺着老太太的指引拐了进去。 巷子深处确实有一间老平房,石灰墙皮有点剥落,窗棂上的红漆褪了大半。 院子不大不小,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的石榴树刚抽出新芽,树下放着一把竹编的小躺椅。 老太太站在门口,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 她上下打量了程青一眼,见她穿得干净利落,说话客气,便放下心来,带着她进屋看了看。 两间屋子虽然旧,但拾掇得挺干净,地面是抹平的水泥地,窗户透光也不错。 “一个月两百五,季付或者年付都行。” 老太太放下搪瓷缸,指了指角落里的煤气罐。 “你要是有被褥,今晚就能搬进来。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不把屋子弄成垃圾堆就行。” 程青点了点头,正准备掏钱交押金,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转过身。 季柏就站在院门口。 黑色的短夹克,灰T恤,领口的那条蛇纹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松垮垮地靠在门框上,像是散步路过恰好停下来看个热闹的样子。 老太太看到季柏的那一瞬间,握搪瓷缸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在这座小县城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季柏这张脸。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眼神在程青和季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下意识地把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季……季柏?” “你怎么来了?这姑娘是你……” 老太太声音有些发紧。 季柏撩起眼皮,目光越过老太太,直接落在程青脸上。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喉咙里碾出来:“找住处找得挺快。” 程青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沓准备交押金的零钱 她迎着季柏的视线,没有任何慌乱,淡淡地回答:“不然呢?在你里面过年?” 季柏没有接她的话,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从老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墙角那个生锈的煤气罐上一一扫过,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程青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地方,连只老鼠都嫌破。你挣的那几个钱,就配住这种狗窝?” 季柏慢悠悠地说, 程青把手里的钱放回口袋,走到院子里,在季柏面前两米处站定。 她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这房子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掏的租金,不需要你来评价。我住什么样的地方,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季柏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落在她那双依然耷拉着的眼睛上。 “你欠我的东西,不只是钱。”季柏的声音低了下来。 “四年不见,你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硬了不少。怎么,监狱里教你骂人了?” 程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知道他一定会用这种话来刺她。 她用舌尖顶了一下自己的上颚,把那股往上涌的恼怒压了下去,再次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季柏,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出去。我这儿还要跟房东谈房租。” 季柏看着程青那双死鱼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 “行,你租你的。” 他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老太太偏了一下头。 “房东老太太,我警告你一句,你要是把这房子租给她,以后这院子里但凡出任何事,你都不用管,你只管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一寒,赶紧连连点头:“我晓得了,晓得了!季哥你放心!” 程青皱起了眉头,回过头看向老太太:“我租房子,跟他没关系……” “小姑娘。哎呀,你在县城里找房子,哪能绕得开他季柏啊?东街西街谁家有事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算了算了,你赶紧去跟他好好说。别为难我这个老太婆喽……” 老太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提醒。 程青看着老太太那张带着明显退让的脸,明白了一件事。 在临江这个小县城里,季柏依然是那个地头蛇季柏。 他的阴影依然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盖着每一个角落。 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在这里连一张床都租不到。 程青攥紧了口袋里那沓钱,转过身,面对着季柏。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他。 季柏站在石榴树下,早春的阳光透过刚抽出的嫩叶,在他脸上筛下细碎的亮斑。 他看着她,嘴角依然挂笑:“不想干什么。就是过来告诉你,县城不大。你既然回来了,总得有一张能睡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间老旧的平房:“你要是宁愿睡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回头看一眼我那栋楼,那你随便。” 说完这句话,季柏没有再多留。 他转过身,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踩着他那双黑皮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院门。 最后,他消失在了巷口。 程青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 她看着季柏消失的方向,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用力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钱,把那纸租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老太太站在她旁边,小声地问:“姑娘,这房子……你还租不租?” 程青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对老太太说:“租。为什么不住?” 她掏出钱,交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拿了钥匙。 老太太如释重负地走了,留下程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她走到那把竹躺椅旁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石榴树。 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干燥的暖意。 她知道自己能租到房子,是因为季柏不再纠缠。 她也知道,只要她在这座县城里,他就永远不会真正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他像一条盘踞在水底的蛇,你以为他走了,可只要一低头,水面底下永远映着他那双冷冷的眼睛。 程青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她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她在这座县城里,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人依然在原点等她。 程青握紧钥匙,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县城的五金店。 她打算买一把新锁,把院门换上。 不管那条蛇什么时候来,她至少要锁好自己的门。 Chapter.33圈套 程青在老平房里住了三天。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她扫得干干净净。 她把屋里那面有些斑驳的墙壁用旧报纸重新糊了一遍,还买了一块淡蓝色的碎花布做窗帘,挂在那扇老旧的木窗上。 石榴树下的竹躺椅被她擦洗过,晒干了。 傍晚的时候她会坐在那里,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小巷里的光。 她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座县城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第三天的深夜,巷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程青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程青放下毛巾,走到窗边。 她透过那块新挂的蓝布窗帘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的路灯下,季柏正站在门槛外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安静地站着,好像在等她自己开门。 程青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季柏看到她,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袖T恤和宽松的棉裤,短发还带着湿气,贴在脸颊两侧。 他什么都没说,迈开步子,直接从她身边走进了院子。 “季柏,这大半夜的,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程青转过身,看着他在石榴树下的竹躺椅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展。 季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随即又被他吐出的烟雾遮蔽。 他吸了一口,从夹克的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折成四方形的纸。 他随手往旁边的石桌上扔了过去。 “看看。”他说。 程青狐疑地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是程青自己的。 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角也起了毛,但上面那几行字的轮廓依然清晰。 最上面写着:今借季柏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元),用于偿还程铁山赌债及老人医药费。 下方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是她当时签下名字时根本没有细看的那一栏。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墨迹有些模糊,像是刻意写得很不起眼的。 程青把纸拿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辨认着那行字: “本人程青,自愿于季柏‘刺青’店内打工,以工抵债,为期满八年。若中途擅自离店或因故中止工作,则剩余债务本金按双倍利息计算,至本息全部结清为止。” 程青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回忆起四年前那天,季柏把这张纸放在她面前,让她签字按手印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医院出来,奶奶还躺在病床上,她浑身是伤、精神崩溃,脑子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她根本没有仔细看最下面那行小字,只粗粗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名字,就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以为还清五十万,再加五万利息,就是两清了。 她以为自己终于把这条命从季柏手里赎回来了。 “这张纸,你还留着?”程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当然留着。” 季柏坐在竹躺椅上,跷着腿,把烟灰弹在石榴树的树根旁边。 他又慢悠悠地说:“这可是你亲手写的字、亲手按的印。八年的工期,你干了不到一年就跑路了。按合同算,剩下的五十万本金不仅没清,还要翻倍。” 程青猛地抬头看向他:“五十五万!我打到你卡上的是五十五万!连本带利!” “那五万算是你头一年的利息。” 季柏的语气依然平淡。 “你欠的八年总利息是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四年你跑路,剩下那几年的合同违约金,加上复利,少说你还欠着一百多万。五万块,连零头都不够。” 程青攥着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看着季柏那张在烟雾后显得格外冷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的愤怒。 “你耍我。” 程青一字一句地说。 她生气道:“你当初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让我真正还清!” 季柏把烟按灭在石桌上,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程青,这县城里,谁借钱不签白纸黑字的合同?” “你当时按手印的时候,是我不让你看,还是我不让你问?” 程青被他这句话堵得喉头发紧。 她确实没看,因为当时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能逃走。 她像一头被困在屠宰场里的牲口,别人递过来一沓纸,只要上面写着“能活”,她就毫不犹豫地按了手印。 可她是被生活逼到了那个地步,不是被他用刀抵着脖子逼的。 这让她想发火都找不到一个纯粹而正当的由头。 她把手里的借条迭好,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她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坐在竹椅上的季柏,那口气在胸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能力请律师,没有能力去跟他打官司。 在这个县城里,季柏的话就是法律。 而且那张借条上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笔迹和指印。 程青的愤怒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慢慢地冷却下来,变成了一种无力的疲惫。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季柏,我没办法一次性还那么多钱。你……你给我一段时间。我出去找工作,我慢慢攒,我不会再跑了。” 季柏从竹躺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程青面前,距离她只有半步远。 他低着头看着她,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从她清瘦的额头量到绷紧的下颌线。 “找工作?你在这个县城里能找什么工作?” 季柏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是带着那种压迫感极强的沙哑。 “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一两千,你攒到猴年马月?” “那你要我怎么办?” 程青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我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季柏,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程青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从来没有在季柏面前流露过的乞求。 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骄傲和镇定,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纹。 季柏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将落未落的湿润,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带着烟草和深夜里风的气息,粗粝的指腹贴着她微凉的脸颊,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脸来。 他低下头,目光在她那张紧绷的脸上缓缓扫过。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里那种冷漠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暧昧不明的、近乎危险的沙哑。 “程青,你觉得,你还配跟我谈条件吗?” 程青的呼吸猛地一窒。 季柏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重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掠过她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瘦削的锁骨,最后落在她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上。 “你要让我给你机会,你就得拿出当初的诚意来。”季柏说。 程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太明白那句“诚意”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也是在这个县城,也是他站在她面前,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对她说出同样的这句话。 那时候她身无分文,奶奶躺在病床上,她把自己剥干净了,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躺在他面前,换来了这条命。 四年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穷女孩了。 可此刻站在同样的小县城夜色里,看着季柏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听着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她忽然意识到她什么都没改变。 她还欠着他。 欠着他那张泛黄的借条,欠着他精心设计的合同陷阱,欠着那永远还不清的、被算计的利息。 季柏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我不急,你慢慢想。” “明晚,我等你来三楼找我。如果你不来,后天我就拿着这张借条去镇上找法官盖章。” “法院的传票,你应该不想再收到第二次。”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跨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程青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院门。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碎发微微晃动。 她把那张迭好的泛黄借条攥在手里,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站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石榴树上方那一小块被院墙切割成方形的、深蓝色的夜空。 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薄的星星。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冷漠的见证者。 程青低下头把那张借条慢慢折好,放进了自己黑色夹克的内袋里。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拉上那块浅蓝色的窗帘。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看了很久。 她问自己:你今晚会去吗? 她知道答案。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个县城里,季柏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她以为自己飞出去了,可低头一看,网眼还在,她依然被牢牢地困在正中央。 程青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平静,心跳却沉重地擂着胸腔。 明晚,她会去那栋三层小楼。 她会推开那扇门,站在季柏面前。 她会再次拿出她的“诚意”。 这一次的诚意,不再是她的初夜,也不是她的恐惧。 而是她被迫承认的一件事。 她还没有赢。 夜色沉沉。 窗外的老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Chapter.34重演(h) 第二天夜里,程青站在商业街的路灯下。 她看着那扇黑底白字的“刺青”招牌。 程青在那站了很久,直到在巷口的垃圾桶边抽完了一根烟。 烟是她从便利店买的。 她以前不抽烟的。 但在狱中三年,有女犯人在放风时递给她一根,她接过来了。 后来她发现烟确实是个好东西。 它能麻痹一些东西,至少能让你觉得嘴里有东西在燃烧,而不是只有苦涩。 那季柏抽烟到底是为什么呢? 装逼吗? 她把烟头按灭,抬脚走进了那扇门。 一楼店面的灯是开着的,但没人。 纹身机安静地躺在推车上,颜料瓶排列整齐,一切和她离开前没有任何区别。 程青没有停留,她踩着那面熟悉的楼梯,往上走。 二楼依旧是杂物间。 积了一层薄灰的纸箱、几把旧椅子、墙角那只喂猫的搪瓷碗还在,碗底残留着干涸的猫粮碎屑。 她没有停,继续往上。 三楼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缝。 程青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季柏就坐在那张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没有抬头,只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声音像是被门缝夹过的:“来了?” “来了。” 程青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季柏,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想跟你说清楚。我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 “我不是不愿意还钱,我可以打工,我可以做任何工作,就算每天洗一万个碗,我也会把这笔钱还上。但我不想再……”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像是要把那句最痛苦的话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再躺在那张床上了。” 季柏听完她这番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报纸合上,站起来,把茶杯推到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踩着程青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她足足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程青,你以为你出狱了,你换了件新衣服,你租了个老平房,你就变了?”他笑着说。 程青仰头看着他,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 “你有没有想过……” “你欠我的那张借条,是我当年故意留着的。你从菜市场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你会签。”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穷怕了,你怕奶奶死,你怕流落街头。” “任何能让你活下去的稻草,你都会死死抓住。”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她耳边的碎发。 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麻的暗示感。 “你现在说你不想过以前那种生活了,可你今天的命,就是从那张床上捡回来的。” “没有那张床,你现在连坐牢的资格都没有,你早就烂在歌舞厅里了。” 程青的眼眶猛地一热。她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死了。 他说得对,没有那笔交易,她奶奶可能连那几天都撑不过去。 没有那张床,她早就被财哥卖到了不知道哪条街的暗夜里。 她的命,确实是他用最肮脏的方式救回来的。 “可那也是我拿命换的。” 程青的声音沙哑极了。 “我真的还清了。只是你不知道……” “我知道。”季柏打断她,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可你说不想过那种生活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嗯?” “你跑得干干净净,三年不回一封信,赚了钱以为把账还了就能一笔勾销。” “程青,你当年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程青看着季柏那双带着压制着某种暴烈的眼睛。 她在他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东西和四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冰冷的,却又灼热的,像一口被强行压住的火山口。 可那火光只亮了一瞬,就被他眼底的冷漠压了下去。 季柏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用力往床边拽了过去。 程青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甩到了那张灰色的双人床垫上。 她的后脑勺磕在枕头上,传来一阵钝痛。 程青撑起上半身,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锐利:“季柏!我说了我不想这样!” 季柏没有理她。他单膝跪在床沿,伸手拽住她外套的拉链,一把扯了下来。 程青的黑色夹克被拽开了,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 她拼命推他的胸口,指甲划过他毛衣的领口,划出一道白色的印记。 “我求你……”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我求求你……” 可季柏像是听不见一样。 他把她按在床垫上,一手死死压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了她牛仔裤的纽扣和拉链,连着里面的内裤一起扯了下来。 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凉意瞬间包裹住她裸露的皮肤。 程青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 她的双手被他一只手锁在头顶,整个人被牢牢地钉在床垫上。 她的腿拼命蹬着,试图把他踢开,可他的膝盖紧紧地压住了她的大腿。 季柏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因为挣扎而面色潮红且眼角湿润的程青。 她的短发在枕头上散开,那双死鱼眼里终于不再是那种冷硬的光了,而是无辜的水光。 “你是不是觉得,你出了狱,你硬气了,我就动不了你了?” 季柏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错了。在这座县城里,你永远都是我的。” 他俯下身。 没有亲吻她的嘴唇,没有任何安抚。 他贴着她的耳廓,呼吸灼热地扑在她冰凉的耳垂上。 他低声说:“程青,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就得认命。” 话音刚落,季柏没有再做任何停顿。 他挺腰,滚烫硬挺的性器直接顶开她干燥的穴口,整根狠狠闯了进去。 因为毫无准备,干燥的撕裂感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捅穿了她的身体。 程青猛地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短促惨叫。 她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季柏的动作没有因为她的疼痛而放缓。 他像一个执行任务的机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把她死死压在床单上。 粗大的肉棒整根抽出又整根没入,把窄小的穴道撑得满满当当,龟头一次次狠狠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 起初只有痛,可渐渐地,痛意里混进了另一种东西。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湿热的液体,穴肉由干涩变得滑腻,每一次抽插都带出黏腻的水声。 程青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她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皮,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哭出来。 可她的腰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抬起,迎合着他的撞击。 穴肉开始一抽一抽地收缩,像是在吸吮他的性器。 季柏察觉到了。 他低笑一声,放缓了速度。 但他却故意把每一次都顶得极深,让龟头死死抵着她体内最深处的软肉研磨。 “夹这么紧……” 他喘着气,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 “刚才不是还在求我放过你吗?现在下面却湿成这样。” 他抽出一只手,探到两人交合的地方。 他用两根手指抹过她被撑得发白的穴口,沾满了亮晶晶的淫水。 然后他把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举到她眼前,在月光下晃了晃。 “看。”他声音低哑,带着戏谑。 “自己流的水,亮晶晶的,全沾在我手指上了。”“程青,你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程青羞得别过脸,可穴肉却因为他的话猛地绞紧了一下。 季柏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加快速度。 他把她的双腿掰得更开,几乎对折,让自己进得更深。 每一下都又重又准,狠狠撞在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 “嗯……啊……” 程青终于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 快感像电流一样从下身一路窜上脊椎,她的小腹开始一阵阵发紧,穴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 “要到了?”季柏察觉到她的反应,故意放慢速度。 但他依旧把肉棒整根埋在她体内,龟头抵着那一点缓慢地碾磨。 “求我,我就让你去。” 程青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季柏也不勉强,忽然加速猛烈地撞击起来。 铁架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淫水被打成白沫,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紧,穴肉剧烈地收缩绞紧。 一股强烈的快感从下腹炸开,她终于到达了高潮。 她弓起背,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哭喘。 穴里一股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在他的性器上。 季柏被她夹得低低骂了一声,扣着她的腰,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发泄。 最后的那一瞬间,他把她牢牢地按在怀里,将精液全部注入了她的身体里。 一股接一股,烫得她还在高潮余韵中的穴肉一阵阵发抖。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 房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季柏从她身上退开,站了起来。 他走进洗手间,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程青躺在乱糟糟的床单上,保持着那个被压过的姿势,没有动。 她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大腿内侧留下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 她的下身传来那些温热液体的黏腻感,混着他自己的精液,和她刚才高潮时喷出来的水。 她慢慢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个世界从视线里彻底隔离。 过了很久,季柏从洗手间走出来。 他已经穿好了裤子,拉上了拉链,脸上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淡。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依然蜷缩在床单上的程青。 “去洗澡。” “水还是热的。” 季柏说。 程青没有动。 季柏沉默了两秒,弯腰把床尾那条迭好的灰色薄毯拉过来,盖在了她裸露的大腿上。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似乎没有带着多余的情绪。 “洗完早点睡。” “明天早上该干嘛干嘛。你那张借条,我不会拿去法院盖章。但我也不会让你再跑第二次。”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张报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了一页。 程青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够冷了,够硬了,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打碎了。 可刚才季柏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碎了一次。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等程青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季柏已经躺在了床上。 他依然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程青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站了一会。 然后她走过去了。 像四年前一样,她躺在了床的左侧。 她背对着季柏,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姿势。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霜。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季柏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 力度很轻,像怕她跑掉一样。 程青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她闭着眼感觉到身后那个温热的胸膛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她困在了这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她没有再哭。 她疲惫地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Chapter.35羞辱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落在灰色的床单。 程青醒了。 她浑身像被大卡车碾过一遍。ni 大腿内侧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后腰的蛇纹身微微发着烫,像是昨晚被季柏反复摩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余温。 她侧过头,枕头旁边是空的。 季柏已经起了床。 程青撑着床沿坐起来,感觉到下半身那股黏腻的异物感还在。 她昨夜累到极点,洗完澡出来后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抠那些东西就那样蜷缩着睡着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件被扯得变形的灰色T恤,感觉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光着脚走进洗手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 冷水浇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换好自己那件干净的黑色夹克,走出了洗手间。 季柏正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卫衣,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那条蛇形纹身在他晨起后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清晰。 他听到洗手间门响,没有回头。 季柏把手边一个黑色的钱包拿起来,抽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放在桌面上。 “过来。” 程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季柏这才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她因冷水冲洗而微微泛红的嘴唇,落在她那双依然耷拉着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死鱼眼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迭钱,大约有几千块。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粗暴地扒下了她刚穿好的牛仔裤和内裤。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紧,但她没有出声。 季柏的动作快而干脆,他直接捏着那迭纸币,用力塞进了她裸露的下体里。 粗糙的纸钞边缘刮蹭着她柔软敏感的内壁,那种异物感,坚硬的还带着钞票油墨味的触感,像一根烧红了的铁棍,直直地捅穿了她最后的尊严。 程青的下巴猛地绷紧,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睛猛地睁大了。 季柏塞得很深,用力按了一下,确保那迭钱卡在了她身体最深处的缝隙里。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拍了拍程青那张惨白的脸。 “昨晚的技术不错。” 季柏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冷淡。 “够紧的。” 程青定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那迭钱还塞在她体内,冰冷、粗粝,硌着她的血肉。 她甚至能感觉到纸币的边缘有一处尖锐的折角,正抵在她最脆弱的黏膜上。 季柏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他像在欣赏一件被自己使用过还能保持功能完好的物品。 他忽然问了一句:“跑了四年,有没有被别人操过?” 程青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没有。” 季柏听了,没有任何欣慰的表情,反而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说:“也是。”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完下半句:“你的逼都被我操松了,谁还想上你?” “再说了,光看着你那副死鱼眼,就够恶心的了。” 程青站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浑身像被抽干了血一样发冷。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些侮辱。 可当他在四年后的重逢里,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把那些话重新丢到她脸上时,她才发现原来人的痛觉神经不会因为岁月而萎缩,只是被冻僵了而已。 季柏看着她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忽然站了起来。 他朝她走近两步,伸手扣住了程青的脖颈。 那只手带着粗糙的茧子,掌心温热,却收紧的瞬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 程青的呼吸猛地被掐断了,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和食指正死死压着她的气管。 空气从她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被挤出去,面前那张冷峻的脸开始随着缺氧而微微发黑。 季柏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拉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吐出来的气息滚烫又带着威胁:“程青,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 他收紧手指,几乎要把她的颈骨捏碎。 程青的眼泪因为生理性的缺氧而涌出眼眶。 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求饶声。 “如果你这次再敢跑。” “我就不用你还钱了,也不用你还利息了。” “我会拿刀捅死你。” 季柏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他停了停,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点缝隙,让她喘进去一丝空气。 但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冰冷且残忍的话。 “捅死之后,我再奸尸。” “你就算变成一具尸体,也得是季柏的尸体。” 程青真的被他这副偏执的恐怖样子吓到了。 她被他卡着脖子,看着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黑暗,在里面找不到任何玩笑的成分。 她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无法说话,她只能用指尖掐住他扣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背,表示自己听懂了。 季柏看着她在自己手下点着头,慢慢地松开了手指。 程青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 她脖颈上留下了一道青紫色的指印,像一枚被烙上去的项圈。 “不会了。” 程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支离破碎。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板上,“我不会再跑了。” 季柏看着她蹲在地上咳嗽的样子,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然后又套上外套,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床单脏了,记得换了再走。” 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了。 程青蹲在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直到一楼传来卷帘门被拉上的金属碰撞声,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摇摇晃晃地走进洗手间,把门反锁。 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冰凉的台面,然后咬着牙,将手指伸进自己体内,抠出了那迭已经被她体温焐热的纸币。 钱被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带着血丝的黏腻液体,滴落在洗手池里。 她看着那迭沾着体液的百元大钞,以及水槽里那团逐渐散开的、浑浊的黏白,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她趴在洗手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了好一阵子,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和胆汁,混着唾液,滴在洗手池里。 她趴在洗手台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很久之后,程青直起身来,打开水龙头。 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冲洗干净,然后用纸巾吸干了上面的水分,迭好,放进了自己黑色夹克的内袋里。 她用冷水洗了脸,把嘴角和脖子上的痕迹擦干净,然后走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灰色的双人床,床单上还残留着昨晚折腾出的褶皱和几点干涸的暗色痕迹。 她强忍着恶心换了新的床单。 最后她找到了自己那件被扔在地上的黑色夹克,穿好,拉上拉链,推开门,踩着楼梯赶紧走了下去。 一楼店面空荡荡的。 那张藤椅空了,柜台上的纹身机被盖上了防尘布。 程青推开店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商业街上只有扫街的大爷和零星几个买早餐的居民。 她站在门口,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迭已经被她洗干净的纸币。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把那些被她冲洗干净的百元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摞好。 她走到老平房的院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锁,走进院子,坐到石榴树下的竹躺椅上。 她把那迭钱摊开,放在大腿上,晾在春天的阳光底下,像个老太太在晒被子一样。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抚平,迭好,装进自己那个灰色的帆布袋里。 这不是她尊严的代价,这只是她今天活下去的凭证。 程青靠在竹躺椅上,抬头看着石榴树顶那片被阳光穿透的嫩叶。 没有眼泪,没有绝望,也没有恨。 她安静地坐着,等风来吹干她鼻尖那一点微不可查的湿意。 Chapter.36过夜 在傍晚的时候,程青又被叫回“刺青”店。 下午时她在老平房里洗衣服,晾衣服在石榴树下。 她正盘算着晚上煮什么吃,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那家伙的指节扣着门板,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像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 程青拉开门,看到季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塑料袋上印着县城那家老字号卤味店的标志,里面隐约露出几根鸭脖和卤豆干的轮廓。 他没有进门,只是把袋子往她怀里一扔,像是随手丢一包垃圾。 “今晚过来,帮我把柜子里的旧画稿清一遍。” 季柏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程青拎着那袋卤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最后叹了口气,把门锁好。 她拎着那袋卤味,还是往商业街的方向去了。 她也不是不能拒绝。 可昨晚的借条还在她口袋里,脖子上那圈已经消退了大半但还能看出痕迹的掐痕还在。 她暂时不想再激怒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掐着脖子追问“你跑不跑”的夜晚。 “刺青”店里,二楼堆着几个落灰的纸箱子。 季柏说的“旧画稿”是她离店那几年累积下来的废稿,有些是客人没选中的草稿,有些是他画了几笔就废弃的练习图。 程青蹲在地上,把那些画稿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按类型分好,该留的放进新的硬纸板里,该扔的摞在一旁。 她蹲了好几个小时,膝盖都有些发麻。 她听着外面商业街的行人声渐渐变少,店铺的卷帘门一个接一个地拉下来,直到整条街都安静下去,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 她抬起头,发现二楼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季柏打开了。 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外面月亮很圆,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她收拾完最后一沓画稿,抱着那迭废纸准备扔到后院垃圾桶。 走到楼梯口时,她看到季柏正站在三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拿在指间转来转去。 “收完了。我回去了。”程青说。 “太晚了。这条街锁了门,巷口那扇铁门也落了锁。”季柏说。 程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确实是听到了巷口那扇铸铁大门被拉下的声响。 那是商业街的惯例,老街的店铺商贩每天打烊后会统一拉上巷口的铁栅栏门,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程青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那我把东西放下去,在楼下坐一宿也行。” 她端着那堆废纸下了楼,去后院丢垃圾。 她走回来时站在一楼门口看了看那扇已经被锁牢的铁栅栏门,认命地转身上了楼。 她没去三楼。 她在二楼杂物间里,把以前那些旧纸箱拼了拼,铺开一张之前她垫过猫纸箱的旧毯子,靠在墙根底下坐了下来。 她没打算回三楼那个主卧。 她不想在同一个地方,再睡第二个被压制的夜晚。 她抱着膝盖坐在纸箱上,灰色的旧毯子裹着她单薄的身体,下巴抵着膝盖。 她以为这样就能撑过一晚,让季柏明白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大约到了凌晨一点,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的、被木地板吸收了一半的钝响,从三楼的方向一路往二楼走下来。 那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二楼杂物间的门口。 程青本来就没有睡着,听到声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改变姿势,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那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她感觉到一双目光正落在她头顶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季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蜷缩在纸箱上的程青。 月光从二楼窗户里透进来,把程青的身影勾勒成一小团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句话也没说。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去,直接将她整个人从纸箱上捞了起来。 程青的脚离了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你干什么!” 季柏没回答。 他把她像拎一只不肯回窝的猫一样,夹着手臂,直接带上了三楼。 程青挣扎了几下,被他膝盖顶了一下后腿弯,身子一软,脚步就踉跄了。 她被他拖进卧室,那股蛮横的力气把她按在了床沿上。 床垫微微凹陷,她几乎整个人跌进了那张灰色的双人床的床单里。 程青撑起上半身,想坐起来,季柏却没给她爬起来的机会。 他的手掌压在她肩上,力度不重,却像一块钉死了的铁板,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床垫上。 他另一只手随手扯开了她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力道干脆利落。 程青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喘着气:“季柏,我说了,我不想再……” 季柏打断了她。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低头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昏暗的光线里,他眼底那股蛰伏了许久的冷意和暗火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 “程青。” 季柏声音很低,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暴怒都更具攻击性。 “你出去几年,清高了?” 她原本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 程青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和紧绷的嘴角。 她明白他这句话里裹着的意思。 她不让他碰她,她睡二楼地板,她不主动回他的床上。 她用这些微小的、无声的拒绝在告诉他:她不一样了,她有自己的意志了,她不再是他能随意呼来喝去的小畜生。 可季柏用那句话回敬了她:你觉得你出去了几年,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印子? “我不是清高……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东西。我不是你的玩具了,季柏。”程青的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不是玩具?” 季柏看着她。 他缓缓地加重了压在她肩上的力道,指尖掐进她锁骨的凹窝里。 “那你是什么?你住着我的县城,提防着我的人脉,欠着我的借条,睡在我二楼的纸箱子上。” “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来证明你不是我的玩具?” 程青被他压在身下,看着他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她唇瓣微微翕动着,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回答。 季柏没有再逼问她。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墙角那把木椅前坐下。 他靠向椅背,屈起一条腿,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的月影上。 “今晚我不碰你。” 季柏说,声音寡淡。 “但你也别想去睡二楼。床就在这里,你要么睡床,要么今晚就在地上坐一夜。” 程青慢慢地从床垫上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转头看着季柏坐在那把木椅上的背影。 他坐在那里,像一截不会动的木桩,守着她。 她心里那股酸涩和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本以为睡在二楼地上就能证明她不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现实是,他连她蜷缩在地板上的那一小片空间,都认为是他赏给她的。 她真的累了。 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青慢慢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肩膀。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到季柏坐在木椅里的轮廓,依然没有动。 “季柏,你真的觉得,我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吗?”程青轻声说。 季柏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夜风低低地传过来:“你走不了。你哪也去不了。” 程青没有再回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嗅到那股依然残留着的、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那味道是属于这张床的,属于季柏的。 也是属于这四年来她从未真正放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 她闭上眼,很快就因为疲惫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程青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腰上搭着一只手臂。 那只手松松地搭着,像是半夜里那只手自己滑过来的。 季柏就睡在她身侧,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的眉骨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柔和,没有了那些冷厉和嘲讽,像一头暂时放下了警惕的黑豹。 程青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把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回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吵醒他,起身穿好外套,踩上鞋子,推开三楼的窗户。 她从窗户外面那截消防梯上爬下去,落在二楼的平台上。 然后她顺着旧楼梯无声地走出了“刺青”店。 程青站在商业街清晨的薄雾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她的小臂上还残留着他昨晚攥她手腕时留下的红痕。 她朝他睡着的方向低声说着:“我不是你的玩具了,季柏。” “我是我自己的。” Chapter.38温柔 县城屁大点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程青回来不到两个礼拜,她“坐过牢”的事就传遍了半条商业街。 程青倒是不在意。 她每天早上路过菜市场时,那些小贩看她的眼神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她买豆腐,买小葱,买两根排骨,付钱,低头走人。 她习惯了别人把她当成县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知道你越在意,那些嘴越碎。 那天中午,天气闷热得像要下雨。 程青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沿着街边往“刺青”店走。 拐过邮局门口那个巷口时,三个人堵住了她的路。 打头的是个剃着青皮头的年轻混混,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T恤,露出的手臂上刺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一个染了黄毛,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三个人齐齐地堵住了巷口,像是特意在那儿等她的。 “哟,这不是季哥店里那个‘死鱼眼’吗?” 青皮头混混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程青,脸上的笑带着一股下流又挑衅的劲儿。 “听说你在省城蹲了几年局子?怎么,里面有饭好吃啊?” 程青拎着菜,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停下脚步,准备从旁边的缝隙绕过去。 黄毛立刻侧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路,伸出一只手按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把程青半圈在墙边。 “别走啊,姐。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好奇,蹲监狱是什么感觉?” “是不是在里头被人干过啊?” “技术应该不错吧?难怪季哥在外面这么多年都不找别人,就守着你这破鞋……” 程青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转过脸,目光从黄毛的脸,缓缓滑到青皮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双按着墙壁的手上。 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愤怒、难堪或害怕,只有一种像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平静。 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黄毛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却还是强撑着笑了一下:“我说,你在里面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刹车般的、刺耳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青皮头背后猛地压了过来。 没有人看清楚那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青皮头的后衣领,用力一甩。 青皮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拔了根的沙袋一样,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邮局铁皮卷帘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是季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浑身带着一股中午工地扬尘味的燥热,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他站在青皮头刚才站的位置上,左手还保持着攥衣领的姿势,右手已经攥住了黄毛的肩膀,膝盖猛地抬起来,直直地顶上了黄毛的胃部。 “呕——” 黄毛被那一顶,胃里的酸水混着中午吃的盒饭,全都喷了出来。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跪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干呕。 季柏没有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还站在旁边、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破洞牛仔裤混混。 “你还有话要说?”季柏问。 那混混转头就跑。 季柏没有追。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的黄毛面前,弯腰。 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了起来。 “你刚才,叫她什么?”季柏问。 黄毛痛得龇牙咧嘴:“季哥……季哥我错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季柏松开他的头发,转而捏住他刚才按在墙上那只手的食指,向反方向猛地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黄毛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捂着自己那根被掰断的手指在地上来回打滚。 季柏松开手,站起来。 他用鞋尖踢了一下那个瘫在地上的黄毛的肩膀,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他又朝那个青皮头走去。 青皮头正趴在卷帘门上,脑袋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整个人吓得直哆嗦,连跑都不敢跑。 青皮头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季哥、季哥,我嘴贱,我真不知道她是你的……” 季柏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一脚踹在青皮头的膝盖弯上,“咔嚓”一声,青皮头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骨脱臼,痛得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季柏踹完之后,退后半步,看着地上三个像死狗一样的人。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掰断那混混手指的右手,指关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知道是蹭到了对方的牙还是指甲。 他转过身,朝一直站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的程青走过去。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她拎着那兜菜,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完了整场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微型战争。 季柏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张清冷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反手往旁边的墙根一扔。 青菜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灰。 紧接着,他一把攥住了程青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出了巷口,拖着往“刺青”店的方向大步走去。 程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你干什么!菜掉了!” “回头再买。”季柏没回头,声音冷冷的。 她被一路拖进了“刺青”店的侧门,直接走上了三楼。 客厅里灰蒙蒙的,阳光被窗帘挡了一半。 季柏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手把卧室门重重一关,将她整个人朝床垫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季柏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他只是粗鲁地扯下了她外套的拉链,将她的T恤向上推,露出她瘦削的锁骨和紧实的腰腹。 他的呼吸带着沉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急促。 动作带着一种掠夺式的凶猛。 他像一头刚刚在领地边缘撕碎了入侵者的野兽,回到巢穴后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猎物是否完好无损。 程青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挣扎。 她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季柏,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忽然开口:“那些人骂我,你发什么火?”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落在她后腰那条黑色的蛇形纹身上。 “我发火是因为他们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碰你,嘴你。” 他的手指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鳞片上,略带薄茧的指腹顺着纹身的走向缓缓划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感。 然后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肩颈,在那片单薄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带着血腥气的齿印。 程青被那一下咬得微微抽了一口气,却没有躲。 季柏的唇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程青,你听好了。这座县城里,只有我能骂你,只有我能说你的不是,其他人,连看你一眼都不配。” 她不知怎么回答。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 程青侧过脸,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帘。 过了很久,季柏随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火,沉默地吸了一口。 烟雾徐徐升腾,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程青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季柏。 他手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季柏坐在那里抽烟,姿态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懒散冷漠。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捡起那双鞋,穿上。 她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那只已经被洗得很干净的搪瓷猫碗,里面盛着新鲜的清水。 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下楼。 推开店门时,商业街上的风已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那个巷口的血迹已经被人用水管冲干净了,只剩下地面上一片湿润的水渍。 程青把沾了灰的外套拍了拍,走向菜市场,重新买了一把青菜,加上一根排骨。 回到老平房,她洗了菜,烧了水,准备煮面。 春天的风吹过石榴树,把满树新叶吹得沙沙作响。 她把锅盖盖上,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她摸了摸自己肩颈处那个被季柏咬出来的齿痕。 虽然有一点点刺痛,却没有愤怒。 她甚至想起他刚才压在她身上时那双暗沉沉还带着偏执和灼热的眼睛。 她知道那不是爱。 那种东西在季柏身上,不该叫爱,应该叫毒蛇的温柔。 那温柔带着剧毒,咬下去很疼,可在漫长的冬天里,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盘踞在你身侧、替你驱散寒意的活物。 程青垂下眼帘,站起身来,把锅里的面捞进碗里。 窗外的天色渐晚,远处商业街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石榴树下,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Chapter.39折磨(h) 晚上十一点半,季柏把她叫到三楼。 商业街早就安静下来,隔壁麻将馆里隐约传来的洗牌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遥远。 程青推开三楼的门,看到季柏正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裤。 他上身赤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上那蜿蜒的蛇形纹身。 他手里捏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反复开合,火光在一明一灭之间跳动着。 他把打火机“啪”的一声扔在床头柜上,然后朝她抬了一下下巴:“过来。” 程青走过去,停在床沿边上。 季柏靠在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看着她。 他开口说:“脱上衣。自己玩。”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程青的胸口。 她没有迟疑,动作极其熟练地把那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开,脱下,迭好放在床尾。 然后是里面那件灰色的打底衫,顺着她瘦削的肩线褪下来,露出她常年不见阳光且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躯干和嶙峋的锁骨。 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在她弯腰时微微弯曲,在台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微光。 她没有上床,坐在床沿,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 她的手指慢慢滑向自己松垮的裤腰,褪下半截裤子。 然后就按照他的命令,将手指探向自己腿间,以一种毫无情绪的节奏动作起来。 她做得非常熟练。 那些指法,那些撩拨的节奏,全是季柏这四年里没有教过她、但她在无数次被迫的自我展示中练出来的。 她知道如何让自己快速湿润,知道如何发出那种让他满足的、气息不稳的喘息。 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身体在执行一项已经重复过千百遍的指令。 但她的灵魂已经腾空而起,飘到了天花板上,冷冷地注视着这具躯壳在表演。 季柏的下颌线微微收紧。 “看着我。”他说。 程青迎上他的目光,手指依然在动作。 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块石头、一面墙。 视线穿透了他,落在他背后的窗帘上。 那种眼神让季柏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她把自己推向那个顶点,她的身体因为生理反应而轻微发抖。 然后他看着她像完成了一道作业一样,把手抽出来,垂下眼帘,呼吸逐渐平缓。 “过来,趴下。”季柏把手臂从脑后放下来,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程青顺从地爬上床,跪在他身侧。 季柏没有动,靠在那里,垂眼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后,他伸出手,指尖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停留在她前胸那道浅浅的沟壑上。 他的动作没有急切,带着一种实验性的慢条斯理。 “把它夹好。”他说。 程青明白了。 她用双手拢起自己并不算丰满的胸部,像捧起两只柔软的袋子一样,将他的硬挺夹进那道狭窄的缝隙里。 她的动作依然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太松而滑落,也不会因为他硬挺的顶撞而带来疼痛。 季柏微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任由她像一只上了发条的器械一样,在自己的双腿之间上下滑动。 他就那样靠在床头,像是在接受一项常规服务。 程青低着头,黑色的短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他能透过碎发的缝隙看到她依然没有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结了冰的黑洞。 季柏闭上眼睛,加紧了腰腹的动作。 当那股冲动达到顶点时,他没有射在她胸前。 他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扯到自己腿间,用粗粝的指腹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微微张开嘴。 程青没有反抗。 滚烫的白浊液体落在了她的舌尖、脸颊和下巴上。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滴落在地毯上。 季柏松开手,呼吸逐渐平复。 程青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痕迹,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退开了半步,跪坐在床沿边上,像一条被暂时松开绳子的狗。 季柏的目光落在她那张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他忽然俯下身,扯住她的大腿,把她的双腿并拢在一起,然后侧身挤进她紧闭的腿缝之间。 粗粝的摩擦感在她柔嫩的大腿内侧刮蹭着,这种近乎虐待边缘的折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程青的大腿内侧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狱中劳作使得皮肤紧贴着大腿骨。 那层薄薄的皮肉被他的硬挺反复磨蹭,很快就开始泛起红痕和细密的刺痛感。 她依然没有反抗。 她静静地侧躺在那里,任由他的动作带着发泄般的急促和暴躁。 他在她的腿缝间研磨、撞击,直到他再次泄在她的腿根上。 季柏翻身仰面躺下,胸膛微微起伏着,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吊灯。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低鸣。 程青慢慢地坐起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被蹭到腰间的衣服。 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上的黏腻和腿上那些白浊的痕迹冲掉。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眼依然耷拉着,像两枚被磨去了光泽的黑曜石。 程青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来。 她没有穿回上衣,但把那件灰色打底衫套回身上。 接着她走到床尾,开始迭那件黑色夹克。 季柏翻了个身后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以及她弯下腰时后腰那条黑蛇随着脊柱的弧度而微微起伏。 季柏忽然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程青的手停顿了一下,把夹克迭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什么?说我不喜欢?说了你会停吗?” 季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像针尖扫过冰面般的锐利。 他没有回答她。 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不会停。 他也不会因为她说“不喜欢”就放过她。 程青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拉开被子,躺进了床的左侧。 她依然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双膝抱在胸前,把自己缩成一只闭合的牡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光裸的肩头上,把她后腰那条蛇的纹身照得微微发亮。 季柏躺在床上,目光追随着她后背那条弯曲的轮廓,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程青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种因为恐惧而躲闪的空洞了。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空洞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把这里当成自己栖息地的、冷漠的旁观。 她配合他,是因为她目前没有力量推翻那张借条。 但她不再属于这里了。 她只是暂时在这张床上,做着义务之内的事。 季柏闭了一下眼,把手盖在脸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折腾她,只是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平躺着。 他听着一侧那个蜷缩的身影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黑暗中,程青睁着眼。 她依然看着那面墙壁,目光越过那些剥落的墙皮,落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她只是在心里默数着日期,计算着那张借条上她还能拖多久。 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用自己残存的东西,换取时间。 时间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季柏的帝国里,把属于她自己的控制权偷回来。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这条街上唯一亮着灯的“刺青”店三楼,终于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彻底暗了下去。 Chapter.40雨夜 半夜,雨开始下了。 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像被谁戳破了一个大洞一样,豆大的雨点砸在“刺青”店三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铺天盖地的“噼啪”声响。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水帘,把窗外的老商业街冲刷得模糊不清。 程青是被小腹那股熟悉的坠痛疼醒的。 她蜷在床的左侧,身体弓成一只虾米,额头全是冷汗。 后腰那条蛇的纹身在湿热的汗意下像被火炭烙过一样微微发烫。 她的生理期向来不准,自从在监狱里经历过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情绪压抑后,经期疼起来更是要命。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用力那股绞痛就会在肚子里翻滚成一场海啸。 这床单蹭得她难受。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旁边的床垫轻微凹陷了一下。 季柏醒了。 他翻了个身,没有凑过来。 昏暗中,她听到他打火机“咔嗒”一声响,一根烟被点燃了。 但那根烟只抽了一口,就被他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程青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翻个身继续睡,或者丢下一句“吵死了”然后下床去客厅。 可季柏没有。 他下了床,摸索着套上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拉上拉链,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伞。 然后他踩着拖鞋走出卧室,“蹬蹬蹬”地踩着楼梯下了楼。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的“哗啦”声,紧接着是冷风和雨水涌入的湿气。 然后那扇门又被从外面拉上了。 程青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 她不知道季柏去哪儿了,也没力气去想。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到小腹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攥住,用力地拧、来回地扯。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砸在雨棚上的声音几乎淹没了整个世界。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道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卷帘门再次被拉开然后拉下。 脚步声比走的时候略重了一些,踩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时,带进一股浓重的潮气。 程青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季柏正站在门框边。 他那件黑色外套的肩膀和后背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门口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塑料袋。 季柏走到床边,把那袋东西扔在程青枕边。 塑料袋撞击床垫发出闷响。 他转身走到客厅,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了一阵手,然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走回来。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在床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盒布洛芬胶囊,一包红糖,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杯密封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个打包姜茶的塑料杯,都和当年是同一家店买的。 那家店还在商业街尽头的拐角处,招牌被雨淋得有些褪色了。 程青看着那杯姜茶冒着氤氲的白气在昏暗中升腾,鼻尖忽然一酸。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塑料杯。 热量透过杯壁涌进她的指尖,像一根细针,直直地刺进了她心中那块被冻硬的地方。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辛辣又甜暖的气息瞬间蔓延开,把小腹里那股绞痛的寒意冲散了一部分。 她捏着杯子,抬起头看着季柏。 雨声在窗外翻涌,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棱角分明。 他没有干透的外套依然贴在后背上,头发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程青问。 她因为疼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年前你买过一次。现在你为什么还要去买?” 季柏正靠在床头柜边,正低头拆那盒布洛芬。 他垂着眼帘,把药粒抠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淡道:“你要是死了,我还得再找一个,麻烦。” 程青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听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却没有像当年那样感到刺骨的嘲讽。 她低头看着那杯姜茶,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微红的姜丝,感觉自己那颗在监狱里被冻穿了的心,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焐了一下。 她把那杯姜茶喝完,又接过他递来的水和药,吞了下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些卡顿,她咽了两口才送下去。 等她把杯子放下时,季柏站起身,把那件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他换了一件干燥的旧棉T恤,然后沉默着上了床,躺在她身侧。 他依然是朝着她的方向侧躺,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伸手拽她。 房间里的雨声很大,盖住了他们的呼吸。 程青躺在床的左侧,手心还残留着那杯姜茶的温度。 小腹的阵痛正在慢慢减轻,布洛芬开始起效了。 她侧过身,面朝着季柏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平时的冷厉和嘲讽,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程青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手指。 那动作很轻,像一只飞蛾的翅膀扫过水面,稍纵即逝。 季柏没有动。 他垂着眼帘看着她的手,然后慢慢地自己把那只手伸了过去。 他攥住了她的手指。 不重,像怕握碎了什么。 程青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半寸,让自己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微微散发的体温。 季柏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五指插进她短发里,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雨夜中,那一摩挲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安抚意味。 季柏忽然翻了个身,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没有压住她,侧躺着,让她的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扣在她的小腹上。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痛得发凉的肚皮,轻轻地揉了一下。 程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极其缓慢地让自己的后背放松下来,靠进了他的胸口。 “季柏,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程青在黑暗中低声问。 季柏沉默了很久。 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冷硬的背景音乐。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发丝里,声音很闷,很低。 他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什么都没想要。但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着眼,感觉到他扣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正在缓慢地移动。 他的指尖沿着她腰间那条黑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描绘着。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会掐着她脖子说“奸尸”的男人。 雨渐渐变小了,变成了细密而绵长的雨丝。 他缓慢地按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她在那一下又一下的轻缓里,感觉到小腹里那股绞紧的痛意竟然被冲淡了一些。 他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程青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变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均匀。 她依然觉得这世界冷得不近人情。 可此刻,她的后背是暖的。 小腹上是他的掌心,后腰上残留着被他擦拭过的余温。 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极轻的泪,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把自己微微蜷缩了一下,更深地贴进了他的怀里。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夜而已,只是雨太大了,只是她太疼了。 可当她的意识渐渐滑入睡眠时,她分明感觉到自己心里那扇被冻住的门,正在这个雨夜里不可逆转地裂开了一道缝。 夜雨缠绵,像是这座县城对这栋三层小楼,无声的安抚。 Chapter.41自欺欺人 程青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雨早就停了。 她睁开眼,感觉到后颈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正均匀地拂过她的发根。 季柏还在睡。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那条黑蛇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平稳。 程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质T恤,源源不断地渡进她冰凉的脊背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又细微的裂缝,开始想一件她本该在四年前就想清楚的事。 她恨季柏吗? 恨。 她恨他当初拔她指甲时的冷酷。 恨他故意在借条上设下圈套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恨他把她当成泄欲的工具后还逼她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恨他用鞋底踩她的胸口、用最肮脏的字眼羞辱她。 恨他在她拼尽全力逃脱之后,依然能用一张泛黄的纸把她拽回这个泥潭里。 她恨他掐着她的脖子说“拿刀捅死你,再奸尸”时眼底那种让人骨髓发凉的漠然。 她应该恨他入骨。 她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她应该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那栋三层小楼。 可她又想起昨晚。 那个下雨的深夜,她蜷缩在床上痛得意识涣散时,他翻身起床套上外套的声音。 他的手落在她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温热的,像一条冬日里把自己盘踞在猎物身边取暖的蛇。 还有那句她永远忘不掉的话。 “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旁边。” 程青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用一种近乎可耻但柔和的节奏跳动着。 她恨他,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 可她却不可遏制地贪恋着那些微弱得像碎玻璃渣一样散落在日常缝隙里的温暖。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在这个男人身边辗转了这么多年,明明被他折辱了无数次,却依然会在深夜被一杯姜茶融化掉半颗心。 她恨自己居然在出狱后在见过省城那么大、那么冷的世面后,依然会在他靠在门框上说出“出来得挺快”时,感到心里有一根弦被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能在冷酷中独自生存下来的女人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软肋,不会再有弱点,不会被任何人用细微的关怀轻易击溃。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她在监狱里磨出来的冷硬外壳,不过是薄薄一层冰。 季柏只需要一杯姜茶,就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程青轻轻地从季柏的怀抱里抽身出来。 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滑落在床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光着脚下了床,捡起地板上那件黑色夹克,穿好,拉开卧室的门。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了。 一楼还拉着卷帘门,她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商业街上的晨光把路面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正蹲在电线上抖着羽毛。 程青沿着那条湿漉漉的街道,走回了她租的老平房。 推开院门,石榴树上的水珠被晨风吹落,砸在她的肩膀上。 她走到竹躺椅前坐下来,看着头顶那些被雨水洗得格外鲜绿的新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她问自己:程青,你恨他吗? 恨。非常恨。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还要住在这个他随时能找来的县城里? 为什么还要在天亮时分,从他怀里睁开眼睛,而不是毅然决然地买一张车票再次离开? 程青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指尖触碰到脸颊时带着一丝冰凉。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这四年的煎熬、三年的牢狱、所有的挣扎和蜕变,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场徒劳。 她贪恋他给予的那点温暖。 那温暖哪怕混着硫酸,哪怕他给予她的方式是用最残忍的手段把她的尊严剥干净,哪怕他的爱是一条死路。 她依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兔子,明知道火堆里藏着刺骨的刀刃,却还是会把爪子伸过去。 她恨自己这不争气的本能。 她想起昨天在巷口,混混说她是“劳改犯”的时候,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真正的刺痛她的是当季柏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打翻了那几个人,把她拖回三楼按在床上的时候。 她看着他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好像内心有某种东西被接住的安心感。 他那么不讲道理,那么凶残,可他从不会让任何外人碰她一根指头。 他对她所有的恶,都是关起门来的恶,像一把生锈的锁,在世人面前把那道门锁得死死的,只允许他自己在里面撕咬她、拆解她、占有她。 程青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石榴树下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干的青砖地。 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向厨房,打开了煤气灶,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一杯,没有加糖,没有加姜。 她就捧在手里,坐在窗台上慢慢地喝着。 她告诉自己:程青,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根本不是因为那张借条才留下来的。 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害怕。 你害怕这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在深夜冒雨给你买一杯姜茶。 你害怕自己这具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近乎偏执地替她挡住所有外界的刃。 你恨他,但你更怕那种彻底的、无人问津的冷。 程青喝完那杯白开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她拿起晾在院子里的那条旧毛巾,把竹躺椅上的雨水擦干,然后躺了回去。 她仰头看着石榴树梢那一角被春天洗得透亮的蓝天,两只麻雀在檐下的电线上交头接耳。 一切都很平静。 她闭上眼,在阳光里深深地呼吸。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男人的怀抱里。 她像一只被驯化过的小兽,明知笼子外有更大的世界,却依然会在风雪夜走回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笼口。 她恨自己,可她也没有办法把这颗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洗掉那些他留下的痕迹。 程青睁开眼,坐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她准备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 今晚做鱼汤。 不管她是恨他还是贪恋他,饭总是要吃的,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她推开院门,走入了县城的晨光里。 那条通往“刺青”店的街,依然横亘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Chapter.42过去 那天下午,程青第一次见到季柏的家人。 当时程青正在一楼擦柜台。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上的水渍照得发亮。 她弯着腰,手里的抹布沿着台面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推过去,动作很慢。 她在用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来消磨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薄呢外套的中年女人。 她大约五十出头,头发烫着极其规整的短卷,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嘴唇涂着很克制的豆沙色口红。 她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手包,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县城中产阶级特有的整洁和体面。 程青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站在门内,目光带着一种挑剔和审视的意味扫过店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程青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却让程青莫名地感到一种不适。 “季柏在吗?” 女人开口了,声音倒还算柔和,但语调里的那种矜持和距离感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楼上。我去帮你叫他。”程青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走进来。 她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上,像是在等待什么公事。 程青转身上楼。 她走到三楼楼梯口时,看到季柏正靠在书桌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 “楼下有人找你,一个中年女人,穿藏青外套,说是来找你的。”程青说。 季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那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面上。 他没说什么,踩着楼梯走了下去。 程青跟在他身后,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她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往下。 她站在那个隐蔽的角度,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能看到一楼门口那两个人的侧影。 季柏走到门口,在那女人面前站定。 他比那女人高出大半个头,逆光的阴影投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笼罩住了大半。 那女人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有几分当年作为母亲的问责,有几分外人面前不得不维持的体面,还有几分不易察觉对他这副高大模样的陌生感。 “季柏,你爸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你上次让人送去的那张卡,我们已经用了。但你爸最近新开了个茶庄,周转上还差点……你能不能先垫一点?” 那女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体。 季柏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看着那女人,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差多少?”他问。 “十万。”女人说。 他转身走进店内,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那女人手里。 那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迭厚厚的钞票边角。 那女人接过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厚度,确认数目没错,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季柏,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别的话。 她想说“你最近过得好吗?”之类的话语。 但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那我们先走了。”女人说。 季柏靠在门框边,看着那女人转身,踩着她那双低跟皮鞋,沿着商业街的台阶走过去。 在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等在那里。 那是季柏的父亲,以前的公安局局长。 他站得离商铺有一段距离,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走进那家纹身店。 他接过女人手里的包,拉开一辆黑色轿车门,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很快消失在了巷口。 季柏依然靠在门框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口。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低头打了两下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程青站在二楼楼梯拐角,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她看到他那张冷硬的侧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寡淡。 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手指夹着烟的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程青注意到他一直盯着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一直看着,直到巷口彻底空了,他也没有收回目光。 那是程青第一次在季柏脸上看到一种不属于冷漠也不属于凶狠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薄,像一层被压在冰面下的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种东西叫“倦”,或者说,一种早已不抱任何期待的与血缘隔绝的疏离。 程青慢慢地走下了楼梯。 她走到季柏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安静地等他把那根烟抽完。 季柏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看够了?” “够了。”程青说。 季柏没有转身,依然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那是我妈。外面车里的那是我爸。他们每半年来找我一次,每次都要钱。偶尔也问问我过得怎么样,但那句话一般是夹在要钱的话中间的,像往一杯脏水里兑一点白开水,意思一下。” 程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她想起奶奶去世那天,季柏也曾经这样站在病房门口。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只觉得他是一个冷血的地头蛇。 现在她好像明白,他的那种冷血,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他作为母亲小三上位的产物,或许从小就背着“私生子”的称号被人唾弃着长大,他十七岁辍学,一个人拿着父母补偿给的公寓钱,转身买下这栋三层小楼。 他不开高级会所,不开赌场,只开一家纹身店,每天给人刺那些永远洗不掉的图案。 那些图案会永远长在人的皮肤上,比血缘更深,比承诺更重。 也许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无法被抹去的东西。 那天晚上,商业街提前安静下来。 季柏没有去收债,也没有在一楼待着。 他坐在三楼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摆着一本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的书。 程青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他桌上,面汤还冒着热气,葱花切得很细。 “吃吧。我看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程青说。 季柏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那碗面。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筷子。 他低头吃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然后咽了下去,没有再说话。 程青没有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季柏吃完面,把碗放在一旁,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青的背影上。 她的身形被窗外的夜色勾勒成一道清瘦的轮廓,短发垂在耳后,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停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 程青感觉到他微微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侧过头,微微偏了一下肩膀,把侧脸的轮廓留给了他一点空隙。 季柏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冷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辨认得清的柔软。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头终于回到洞穴的野兽,卸下了那层密不透风的鳞片。 程青抬手落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指尖触到他衬衫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触到那些他在少年时期打架留下的还凹凸不平的疤痕。 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在她怀里的呼吸逐渐变得沉缓。 季柏把她抱到了床上。 他的手落在她外套的拉链上,慢慢地把拉链拉下来,把她的外套从肩膀处褪下。 程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欲的灼烧,只有一种疲惫的探询。 程青没有闭眼,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角,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眉骨那道旧疤的末端。 季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她的锁骨,没有咬,只是贴着。 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胸膛压着她的胸膛,两颗心跳在皮肤之间隔着薄薄的肌理互相传递着。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微微掀起。 程青感觉到季柏埋在她体内时那种不同于以往的温度。 她以为他会继续下去,但他没再动了。 他趴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吧。”他说。 程青躺在他身下,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根。 “季柏。”她轻声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煎个荷包蛋。那种边缘带焦的。” 季柏没有说话。 但程青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夜色沉沉地包裹着那栋三层小楼。 它把两个在泥沼里互相浸染过、互相撕咬过、又互相在伤口上舔舐过的人,笼在同一片黑暗的寂静里。 Chapter.43醋意 在上午十一点多时,进来了一个女顾客。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款风衣,长长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垂在肩头,皮肤白净,妆容很淡但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季哥,好久不见呀!” 她一进门就熟稔地挥了挥手,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台面上。 “路过你门口,顺便买的,给你尝尝新出的口味。” 季柏正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他看清来人,放下手机。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扯了一下带着点老朋友才有的随意和松弛的弧度。 “苏晚?” 季柏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和缓。 “什么时候回县城的?不是说你调去省城了吗?” “上个月刚调回来,在城东那边新开的设计院上班呢。” 那叫苏晚的女孩靠在柜台边上,笑眯眯地撑着脸。 “你这店倒是跟几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我昨天路过就想进来看看你,结果你关门了。” “昨天去隔壁镇办事了。” 季柏说,伸手把那杯奶茶拿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太甜了,少放点糖。” “那下次我让他们做七分糖。老板,你架子真大。” 苏晚故意叹了口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在角落架子前整理颜料瓶的程青身上。 程青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瓶黑色的颜料,擦干净瓶底,放在架子上。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清点库存。 只是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此刻正隔着衣料微微绷紧着。 苏晚的目光只是在程青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了。 她跟季柏又聊了几句,内容不外乎是城东新开的烧烤店好不好吃、哪条街上新来了个做美甲的师傅手艺不错。 季柏偶尔应一两声。 那声音和平时那个对着程青发号施令的季柏判若两人,少了一截凌厉的棱角,多了一截烟火人情的柔和。 程青把最后一瓶颜料放好,直起身来,没有转头看他们。 她走到后院,把空了的抹布洗干净,拧干,挂在铁丝上。 动作稍微有点快,水珠溅到她手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后院看着墙上那片常青藤,大约站了一分钟,才重新走回店里。 苏晚已经走了。 柜台边那杯奶茶还放在那里,只被喝了一口。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杯奶茶,放进水池里。 她把盖子掀开,把奶茶倒掉了,然后冲洗了杯子,扔进垃圾桶。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垃圾桶上滑过,落回到自己手机上,没说话。 那天下午,店里没有来其他客人。 程青把一楼所有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又把拖把桶里的水换了三次,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经过柜台时特意绕开了季柏所在的方向,像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季柏坐在藤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他注意到她今天特意与他保持了相当的距离,而且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 傍晚六点半,程青把店里的灯关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然后她站在门口对季柏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季柏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程青说。 “因为苏晚?”季柏问。 程青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声音依然平淡:“苏晚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今天下午怎么不看我一眼?” “看了。只是没说话的欲望。” 季柏看着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面的沉寂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波动。 他没有再追问,侧过身给她让路。 程青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留,脚步声沿着巷口慢慢远去。 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上不下,沉默地发着酸。 那种酸酸的感觉让她很烦躁,她想起那个苏晚笑起来的眼睛,想起季柏嘴角那一个松弛的还不带恶意的弧度。 那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 那笑容,竟是对着一个外人。 程青走进老平房,坐在石榴树下,在暮色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反应。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样一个简单温和的笑,让她心里像被蚂蚁爬过一样难受呢。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她生闷气似的用力洗了一把米,水花四溅。 Chapter.44反客为主 第二天早上,程青推开“刺青”店的门。 季柏已经坐在柜台上,手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程青绕过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一楼的灰尘其实很少,但她扫得很细致,像是在把地板当作某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作业来处理。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季柏靠坐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扫完地、擦完柜台、又去把后院的常青藤浇了一遍水。 等她终于把抹布放下、准备去二楼整理纸箱时,他忽然开口了。 “死鱼眼,你别告诉我你吃醋了。” 程青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身体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哪里想多了?” 季柏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耐心。 “昨天下午从苏晚走了以后,你连看都没正眼看我一眼。以前你还会翻我白眼,现在你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你要是没吃醋,你告诉我你是在生哪门子闷气?” “我生什么气?我只是觉得累。干了一天的活,没力气看你。” “还有你是什么大明星吗?天天想着别人看你,你这人自恋也得有个度吧?” 程青依然没有转身。 “那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我说那杯奶茶太甜了。” 程青终于转过身来,仰起头瞪着季柏。 那双死鱼眼此刻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季柏,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觉得我跟那个苏晚一样,每天都要给你送杯奶茶,你说太甜了我还得记住下次换成七分糖?” “你要是喜欢那种调调,你去找她啊,她对你笑得多好看,不用在这儿盯着我这张死鱼眼给你添堵。” 她说得很快,像憋了一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话一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觉得自己那句“你去找她啊”说得有点过头了。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要去拿楼梯扶手边的扫帚。 季柏站在她身后,先是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声。 那笑声不像平时那种冷嘲热讽,带着一种被她逗到了的意外。 “死鱼眼。” “脾气越来越大了,嗯?” 他走过来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没有。” “吃醋了。” “没有。” “你刚才说‘你去找她啊’,那话里有一股酸味,我都闻到酸了。” 程青被他那副气定神闲的语气堵得有些烦躁。 她猛地抬头,被那步步紧逼的追问缠得有些透不过气,干脆破罐子破摔。 “对对对!我就是吃醋了!我就是看不惯你对别人笑!你满意了?” 季柏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因为烦躁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和那双死鱼眼里难得泛起的一层亮光。 他忽然伸出手,落在她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终于肯靠近他的炸了毛的猫咪。 “满意了。” 季柏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几乎是纵容的感觉。 “死鱼眼,你说出来的感觉不也挺好的?” “之前几天没跟我说一句话,憋着不难受?” 程青被他那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拍掉他的手,转过身,重新拿起扫帚,往后院走了几步。 可她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昨天他看苏晚时嘴角那一点松弛的弧度。 她问他:“季柏,你对别人笑的时候……都是那样的吗?” 季柏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追随着她瘦削的背影,声音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传过来:“不是。” “那为什么对她那样?” “因为她是我初中同学,她爸妈以前帮过我。她家人从来没有歧视过我的出身。” 季柏的语气平淡。 “她回县城来看我一眼,我总不能摆张冷脸。” “我不是对所有人都冷得像块冰的,程青。” 程青站在后院常青藤旁边,手指抠着墙面上一小块松动的灰泥。 她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哦。” 季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制过的笑意。 “你刚才说——‘看不惯我对别人笑’。” “那你想看我对谁笑?” 程青把手里抠下来的那一小块灰泥弹到墙根底下。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对谁笑就对谁笑,关我什么事。我去买菜了。” 她说着推开了后院的栅栏门,走了出去。 背影还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僵硬。 季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沿巷子走出去的身影。 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含着。 他笑着看她离开。 程青走出去大概几十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她背对着那栋三层小楼的方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砖路。 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程青,你真是无可救药了。 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话,摸了一下你的头,你就觉得这天好像比昨天亮了很多,连云都顺眼了几倍。 她把自己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脚步轻快地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Chapter.45相互扎心 程青买完菜回到老平房时,院门是开着的。 她推开门,看到季柏正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正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微微发亮的青砖,像是在数砖缝里的蚂蚁。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她手里的番茄和青椒,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来了?”程青问。 “你走的时候,没拿桌上的钥匙。”季柏说。 程青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钥匙串,确实没拿。 她走过去,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时看到季柏依然站在原地。 他罕见地没有挖苦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程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季柏抬起手,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把她带到跟前。 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黑色夹克的下摆探了进去,指腹隔着那层棉质打底衫,精准地贴在了她后腰那条蛇形纹身上。 程青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没有躲开。 季柏的指腹顺着那条蛇的脊背一路向上滑动,划过蛇身弯曲的鳞片纹理,最后停在蛇首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用指尖重新临摹一遍那条他亲手留下的印记。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仔细地触碰着那条盘踞在她皮肉里的蛇。 “程青,你跑不掉的。” 季柏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 又是这句话。 程青看着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反驳“我跑不跑不是由你决定的”。 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敏锐的凉意:“季柏,你每次跟我说这句话,到底是想让我记住,还是想让你自己记住?” 季柏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的目光在她那双耷拉着的死鱼眼里停留了一瞬,那些眼底的淡漠下藏着一丝他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怕我跑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张借条拴不住我,这座县城也拴不住我。” “你能拴住我的唯一理由,是我现在不想走。” 程青微微抬高了声音。 “你每天都在反复提醒我‘跑不掉’,其实是因为你每天都担心我会突然消失。” 季柏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 那种面对外人时一贯的冷厉和从容,在她的眼神前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你觉得我会怕你走?”他问。 “你不会说‘怕’这个字。” “但你做的事全是‘怕’的表现。你半夜给我买姜茶,你把那几个混混打进医院,你一遍一遍地摸这条蛇。” “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告诉我:你想让我留在这里。” 程青确定地说。 空气中有一瞬的寂静。 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季柏看着她,那种目光锋芒毕露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忽然笑了一下。 “程青,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他说。 “我不了解你,但你刚才停下来的那几秒,我猜对了。”她说。 季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变化。 他没有再跟她争论,而是弯下腰,一把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青猝不及防地双脚离了地:“季柏!你放我下来!” 季柏没放。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屋里,一脚踹开她卧室那扇虚掩的木门,把她放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程青撑起上半身,还没等她开口,季柏就俯下身。 他单膝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她耳边。 他把她的衣服下摆向上推,露出了那截苍白的腰腹和后腰上那条蜿蜒的黑蛇。 台灯的光落在纹身上,那条蛇在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像是一条真正盘踞在她肋骨末端的活物。 季柏低下头,用指腹再次描摹了一遍那条蛇的轮廓,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蛇,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纹这条蛇吗?” 程青躺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因为你是蛇。” “对。” 季柏的手从她的腰线滑到她的肩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挑这里?” 她摇摇头。 季柏接着说。 “因为这里是你的软肋,是你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 “我把这条蛇纹在最靠近你脊椎的地方,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盘着你。” 程青偏过头看向他。 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告诉她了。 “如果我真的想跑,你就算把我全身都纹满,我也能走得干干净净。” “季柏,你要是真的怕我走,你就该好好对我说话,而不是天天把‘跑不掉’挂在嘴边。”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季柏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程青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或者像以前一样用恶毒的话把她扎得千疮百孔。 可他伸出手,落在她耳侧的碎发上,极其轻地拨了一下,把它别到她耳后。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程青,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好好说话。” “我学到的说话方式,就是像他们一样把门锁上,把钱扔在我面前,把我当个见不得光的野种一样养在公寓里。”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向一个……人,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软了一些。 “你要是让我学着好好说话,你得教我。” 程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嘴唇紧抿着,下颌微绷。 他终于承认自己伤口在哪里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那根扎在心里很久的刺,和他刚才那句话比起来,忽然显得轻了。 她伸出手,极轻地,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她的指尖触碰着他脖颈那条蛇形纹身的起点,那片皮肤滚烫而微微紧绷。 “那我教你。”程青说。 季柏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静止键。 他看着她那双死鱼眼里没有恐惧和试探,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但沉定下来的光。 那目光像一双手,轻而稳地包裹住了他那颗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心。 季柏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穿过她的腰间,近乎窒息地抱紧了她。 那条她后腰上的黑蛇,正紧贴着他的小臂,像是对他无声的回应。 他把呼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终于卸下了某个背了太久的重量。 程青被他压着,呼吸有些紧,却没有推开他。 她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背上,像安抚一只终于肯靠近火炉还满身是伤的野兽。 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带来了初夏傍晚温热的泥土气息。 程青侧过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极轻地说了一句:“季柏,你跑不掉的。” 季柏在她肩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是她在模仿他说话的方式。 那笑声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 一块冰融化成了一滴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院墙外面。 那间老平房的卧室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安静地交迭在黄昏的光影中。 彼此撕咬过太久的猎物和猎手,终于在这个初夏的傍晚,短暂地放下了各自的獠牙。 Chapter.46阴影 老平房里的夜总是格外安静。 程青住进来的这段时间,很少有梦。 也许是监狱里常年紧绷的神经让她习惯了浅眠,又或是这院子里的石榴树和风声让她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踏实。 但她最近居然能睡上整夜了。 可今晚,梦是突然砸过来的。 梦里没有光。 她站在一间非常昏暗像是老屋堂屋的地方,面前倒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蜷缩在地上,后脑勺淌着血。 血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漫过了她的鞋底,带着温热又黏腻的触感。 她弯腰去探他的鼻息,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充血的、布满怨恨的眼睛。 嘴无声地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在干涸的空气里拼尽全力地吸着气,似乎在对她说:“你杀了我……” 程青猛地尖叫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胸腔像被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她浑身湿透了,冷汗从额角、颈侧和后背上疯狂地涌出来,把那件薄薄的棉睡衣全部浸透了。 她的手死死掐着床单,指甲几乎要抠进床垫的纤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暗中,旁边的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 季柏翻了个身。 他没有开灯就撑着胳膊坐起来,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线。 程青还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发紫。 她的眼神涣散,显然还陷在梦境的余震里。 季柏伸出手,够到床头柜上那件迭好的干毛巾,扯过来,然后极其粗鲁地按在了程青湿漉漉的额头上。 力道不重,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耐烦。 但毛巾覆盖在她额头上的瞬间,那股干燥柔软的触感像一堵墙,挡住了她梦境里那些黏稠的血迹和怨恨的目光。 程青被他按着额头,目光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季柏。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些乱,神情带着被吵醒后特有的沉郁。 他看着她,把毛巾从她额头上拿下来,随手擦了擦她颈侧的汗水,然后扔回床头柜上。 “喝水?”他问。 程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 季柏没有勉强。 他靠在床头的木架上,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湿漉漉的短发上。 她看着她渐渐平复呼吸并慢慢松开掐着床单的手指。 他猜到她梦见了什么。 但他没有愧疚。 在望着程青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没有那些人,她根本不会受这些苦。 她爸,那个赌鬼,把她逼到卖身的地步。 她那个所谓的家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像寄生虫一样,把她榨干,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把奶奶气进了医院。 如果不是他埋了他们,程青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 她的结局不是被卖到歌舞厅,就是在无尽的债务里被活活逼死。 他看着程青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噩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内心深处只有一种冰冷的笃定:我不会让你知道真相的。 你永远都不用知道你手上其实没有沾过血。 那一切,都是我替你做的。 季柏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梦境虽然退却,但脑海里的画面却像被撬开的旧铁箱一样,翻涌了上来。 他当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思绪,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挣扎。 他只是在想:这下,那个疯女人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夜色中的老平房里,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 程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噩梦的残余被季柏那几下粗鲁又实在的擦拭赶走了大半。 她重新躺下来,面朝着季柏的方向。 她没有往他怀里靠。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季柏依然靠在床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但他没有抽。 那只烟夹在指间,他任由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腾。 他的表情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模糊,但程青能感觉到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正隔着夜色看着她。 那眼神安静而笃定,像一条看守着自己巢穴的漆黑而冰冷的蛇。 “季柏,如果我告诉你,我梦到我爸了……你会觉得我是罪有应得吗?””程青轻声说。 季柏沉默了片刻,烟头的火光微微亮了一下。 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按灭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 “不会。”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命不好,被那帮人拖累了。” 程青的鼻尖一酸。 她翻过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还做这种梦……” 季柏没有回答。 他伸手越过被子,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的纹身位置,沿着那条盘踞的轮廓缓缓滑动了一下。 他在安抚一只依旧躲在壳里的寄居蟹。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季柏说。 程青闭上了眼睛。 后腰上那条蛇的纹理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像一枚烙在她皮肉下的符咒。 她在那份沉默的守护感中,慢慢地松弛下来。 季柏依然靠坐在床头,指腹没有离开那条蛇。 他看着程青在他身侧重新安稳下来的呼吸,看着窗帘缝隙外那片高悬的月亮。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个画面:铁锹砸落、冻土掩埋、血腥消散。 这些画面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一样,被他妥帖地封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她这辈子只需要记住:她的家人是死于意外,她是无辜的。 而季柏,只是一个冷血的替她顶了所有罪名的旁观者。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枝头,细碎的月光像银箔一样洒在屋内地面的青砖上。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重迭成了一片安静的暗影。 Chapter.47新猫 进入六月后,县城的天气开始变得闷热。 老平房院墙外那棵石榴树已经长满了深绿色的叶子,浓密的树冠在院墙上投下大片荫凉。 程青每天清晨推开院门时,总能看到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 那只猫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瘦得皮包骨头,尾巴尖上缺了一截,像是跟别的野猫打架时咬断的。 它的毛色杂乱,花白相间,混着灰尘和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但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却很亮。 它每天都蹲在同一根电线杆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三天前的早上,程青第一次注意到它。 那天她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经过那根电线杆时,那只猫忽然朝她叫了一声:“喵——” 声音又短又细,像小孩子捏着嗓子发出的一声试探。 程青看了它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可走到菜市场门口时,她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旁边那家卖干货的铺子,买了两块钱的散装小鱼干,用牛皮纸袋包好,塞进了菜篮子里。 等她在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经过那根电线杆时,那只三花猫还蹲在原地。 程青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撕开一个小口,倒了一把小鱼干在地上。 三花猫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了缩,黄绿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试探着迈出一步,低下头,嗅了嗅那堆小鱼干,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程青蹲在那里,看着它弓着背埋头猛吃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县城老屋的台阶下,也是这样蹲着喂另一只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拎着菜篮子往老平房走。 身后传来三花猫细碎而满足的咀嚼声。 从那天起,程青每天清晨都会在菜市场买两块钱的小鱼干,放在口袋里的一个小塑料袋里。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老平房门口倒一小堆,傍晚经过时再倒一小堆。 她做得极隐蔽,像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每天出门和回来时都会刻意多绕一段路,从巷子另一头走,怕被季柏看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也许她是怕季柏像当年一样嘲讽她“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又或是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冷硬外壳会因为这只猫而出现裂痕。 但那天傍晚。 程青拎着垃圾出门倒。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季柏正蹲在石榴树底下的青砖地上低头看着什么。 他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塑料袋,程青走近了才看清。 那袋子里装着一袋包装完好的猫粮,塑料袋封口处还贴着超市的价签。 季柏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他说:“隔壁超市搞促销,买一送一,顺手拿了一袋。你喂那种小鱼干太咸了,猫吃多了容易肾衰竭。” 程青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季柏蹲在地上用手指插在猫粮袋口拉开封条的动作。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他拉开那袋猫粮的封条,从里面倒出一小把颗粒状的猫粮,放在她平时放小鱼干的那个浅口碗里。 “那只猫呢?”季柏问。 “应该在巷口,我早上喂了它,晚上还没去。”程青说。 季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猫粮碎屑,转身走向院门口。 程青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巷子走到那根电线杆底下。 那只三花猫果然还蹲在那里。 但它看到季柏高大的身影靠近时,它猛地弓起背,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准备逃跑。 季柏没有靠近。 他停在三步远的位置,蹲下身,把那把猫粮放在地上,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三花猫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靠近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它低头嗅了嗅那堆猫粮,开始大口吃起来。 季柏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你想养它?” 程青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猫埋头猛吃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它没地方去。” “那你给它找个地方。别让它每天蹲在电线杆底下,万一被车碾了,你又得难受。”他说。 程青侧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淡,可她注意到他刚才猫粮袋放在地上时刻意放轻了的动作。 “季柏,你以前养过猫吗?”程青说。 “以前?”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开,落在巷口远处。 “你走之后的那一个星期,那只猫跑了。” 程青愣了一下:“哪只?” “你捡的那只。” 程青的记忆涌上来了。 “你还在的时候,它住在二楼杂物间的纸箱里,每天吃你喂的猫粮。” “你跑了以后,它就一直在楼梯口蹲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季柏的声音依然平淡。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纸箱空了。碗里的猫粮没动过,水也没喝。”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样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当时站在那个空纸箱旁边,还嘟囔了一句。” “你还真像程青,两个都是爱跑的可怜鬼。” 程青站在夕阳里,看着季柏那张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时,她的鼻尖猝不及防地泛上了一阵酸意。 她偏过头,假装去看那只吃完了猫粮正在舔爪子的三花猫,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跑了。”她说。 季柏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回答。 他伸手把那袋猫粮递给她:“既然决定养了,就好好养。” “别让它饿着,也别让它像之前那只一样,等不到人回来。” 程青接过那袋猫粮,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她没有缩回来。 她低头看着那袋猫粮,包装袋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旁边写着“全价成猫粮”几个字。 她抱紧了那袋猫粮,声音有些闷:“那你觉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 “随便。叫‘死鱼眼’也行。”他笑了笑说。 程青白了他一眼,抱着猫粮转身往老平房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季柏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三花猫。 那只猫吃完了猫粮,居然没有跑,而是蹲在原地,仰起头,冲季柏轻轻地叫了一声:“喵——” 季柏垂着眼看着那只猫。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极其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只猫的头顶。 程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那个动作。 她转过身,走进院里,把那袋猫粮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然后她走进厨房,翻出一个旧碗,洗干净后擦干,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她蹲在那里,把季柏买的猫粮倒了浅浅一层进去,又加了一点干净的清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过头时,季柏已经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院门口那只旧碗。 他说:“这碗太浅了,明天我拿个深一点的过来。” 程青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青砖地面上。 她看着季柏的侧脸。 这四年来那座压在她心里冷硬而沉重的冰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Chapter.48破冰 养猫这件事,像是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挑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冰面上的一小片冻层。 接下来的几天里,季柏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每天傍晚会准时带着那袋猫粮出现在老平房门口。 他把猫粮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那只三花猫吃几口。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车门,走人,像完成了一个固定的流程。 程青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决定今天做一顿饭。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那些琐碎而微小的画面,像一把看不见的钥匙,轻轻拧动了她心里某扇紧闭了太久的门。 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整根肋排,两条新鲜的鲫鱼,一小把嫩豆腐,几根翠绿的莴笋,还顺带抓了一把干辣椒和花椒。 菜市场的老板娘跟她熟了一些,一边称重一边笑眯眯地打趣:“哟,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 程青没有回答,低头付了钱,把菜装进帆布袋里。 她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顿饭。 她觉得很闷。 那层冷硬的壳被猫粮和雨夜撬开后,底下涌上来的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处理的让人感到温热的液体。 她怕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傻话,不如把那股情绪揉进红烧肉里,炖成一道菜,端上桌子。 下午三点,程青开始动手。 她先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然后起锅烧油,把冰糖炒成焦糖色,下排骨翻炒上色。 然后加入姜片、八角、干辣椒、料酒和生抽,倒入滚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咸甜的酱香味,混着料酒蒸腾出的酒香,在老平房那间低矮的厨房里盘旋打转。 她又把鲫鱼收拾干净,两面煎到金黄,加豆腐和清水,熬一锅奶白色的汤。 屋外初夏的蝉鸣声和厨房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程青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用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菜。 她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人总是要吃饭的,他也总要吃。 这附近能让他好好吃一顿饭的地方,大概也就只有这里了。 傍晚六点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平房的厨房里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一把薄荷叶,绿油油的,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 程青把菜一一端上石桌,摆好两副碗筷。 红烧肉、清炒莴笋片、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 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盘都透着家常的踏实感。 热气在初夏微凉的傍晚里向上袅袅升腾,带着诱人的香气。 程青把汤碗放好,解下围裙,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看着院门的方向。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那扇铁皮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如果他不来,菜就会凉,她就自己一个人吃掉。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巷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铁皮门被推开,季柏站在门框处,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敞,露出那条蛇形纹身的一部分,脸上带着从外面跑了一天的倦意。 然后他看到了石桌上那桌菜。 他停下了迈步的动作。 目光从那盘红烧肉滑到那锅奶白色的鱼汤,再滑到那双整齐摆放且干净的碗筷上。 目光最后落在坐在石榴树下正抬头看着他的程青身上。 他的表情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那种错愕只闪现了一瞬,就被他惯有的那层冷硬壳子盖了回去。 他把车钥匙扔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在程青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低头看着那桌菜,嘴角勾了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季柏说。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嘲,尾音微微上扬,在等她接话。 程青看着他,内心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她端起那碗汤,放在他面前。 她声音平淡的说:“我图你什么?我又不是没睡过你。” “图你身子?你天天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的,也没什么新鲜花样了。” “图你钱?那五十万我砸锅卖铁也认了。” “图你找个饭票?你一个大男人,我又不会偷你东西去卖。” “我就是饿了,想多吃几道菜,一个人做不好,顺便多做了一份。” 季柏听着她那番极尽冷淡却又要命地交代了底牌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嘴角那点冷嘲的弧度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他没有再反驳,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透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块上,入口即化,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甘。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莴笋片,清脆爽口。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些菜从盘子里夹起来送进嘴里。 程青坐在他对面,自己端起那碗鲫鱼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鲜甜醇厚,豆腐嫩滑。 她感觉到自己一直绷紧的肩膀在季柏安静吃菜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季柏把第一碗饭吃完,又自己盛了第二碗。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像以前在店里吃外卖那样带着一种潦草的应付,。 他用一种近乎专注的方式,把每一样菜都细细地嚼过。 红烧肉的酱汁被他用来拌了饭,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搁下筷子,把那碗鱼汤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 最后他放下碗,靠向椅背,看着对面正在低头收拾碗碟的程青。 “程青。”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程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嗯?” “如果我真的想把这顿饭当饭票吃,一顿两顿是不够的。”季柏说。 声音没有了那种惯常的嘲弄,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感觉。 “明天晚上,我还会来。” 程青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那迭碗筷端进了厨房。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起来。 水流声掩盖了她心里那阵细微的跳动。 她看着水槽里漂着油花的洗碗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又迅速被她压平了。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一顿饭而已。 他明天来不来,后天来不来,都无所谓。 可在她内心深处,在那个她不敢承认的角落里,她正被轻轻地拨弄着。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季柏没有立刻走,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身,摸了摸那只已经习惯了蹲在门槛旁边的三花猫的脑袋。 最后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洗碗水别倒太多,留着浇那盆薄荷,省得再买新的。” 程青没有回话,水流声小了一些。 季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老平房里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巷口。 老平房的厨房里,程青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回架子上,擦干手,走到院里。 她看了看那盘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菜碗,又看了看门口那只被季柏摸过头的三花猫。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猫的下巴。 “你说,他是不是就是嘴硬。”程青对着猫说。 三花猫歪着头,舔了舔她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程青看着那只猫,笑了。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少有的、由衷的笑。 她直起身,对着初夏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回屋,把门关好。 明天,做些什么菜好呢? Chapter.49仇家 第二周,麻烦找上了门。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光带,像用刀刮过一样薄。 程青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青椒和一把蒜苗。 青椒的绿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饱满,上面还带着水珠,是摊贩最后收摊前甩上去的。 蒜苗的根部沾着潮湿的泥土,散发出一股辛辣而清冽的气味。 她转过巷口时,忽然感觉到身后有视线黏在她背上。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让人本能地想把它甩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来跳去,抖了抖翅膀,又安静下来。 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一蓬灰绿色的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光线暗下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那些麻雀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慢慢洇开。 她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是她在井边洗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低头搓着青椒表面的泥点,余光却捕捉到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的速度快得像一只黑猫蹿过墙头,但她抬起头时,巷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动墙上爬着的几片枯叶。 有时候是她在半夜起来关窗。 因为夏天闷热,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 她走到窗前伸手拉窗扇时,低头看到路灯下有一根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 橘红色的光点短暂地亮起来,又被碾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秒钟,路灯的光晕罩着一小圈飞虫,水泥路面上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程青虽然没有明确捕捉到什么,但那种始终存在的盯梢感,让她的后脊总是微微发凉。 她做饭的时候,切菜的节奏会不由自主地顿一下。 她坐在石榴树下择菜的时候,耳朵会不自觉地捕捉院墙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远处自行车的铃铛声、谁家电视里漏出的新闻播报、野猫跳过瓦片时发出的一记闷响。 每一声都让她绷紧一瞬,又在确认无关后慢慢松开。 她没有告诉季柏。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能是监狱里那种草木皆兵的后遗症还没完全褪去。 毕竟她回到县城已经好几个月了,除了那次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口被季柏教训过一顿之外,并没有人真正找过她的麻烦。 县城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比其他地方慢得多,连邻居家晾在绳子上的衣服都能挂上三天不收回屋。 她告诉自己应该相信这种平静,像相信每天傍晚天会黑下来一样自然。 第四天傍晚,她端着洗完的碗走进厨房时,一回头,看到院门缝隙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院门底下的空隙里推进来的,那里的水泥地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常年积着灰。 纸条被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带着泥土的污渍。 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揉搓过。 她放下碗,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指尖碰到纸面时,触到一种微凉而粗糙的质感。 展开,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笔画有些潦草,透着一股急匆匆的恨意: “季柏当年打断的账,今天该你替他尝尝味了。今晚十点,东郊废弃汽修厂。你要是敢告诉季柏,明天这条街就会有人看到你的尸体。” 程青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收紧,把纸边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站在厨房门口,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几只小飞虫绕着灯管打转,影子在纸条上投下细碎的黑点。 窗外的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轮廓从清晰变为模糊,叶子融进深蓝色的背景里,只剩下枝条的剪影。 她把那张纸条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迭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装着早上买盐找回来的零钱和一把钥匙,纸条贴着钥匙的金属边缘,微微发硬。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她知道,那肯定是季柏以前收债时结下的仇家。 县城这种地方,恩怨就像一棵埋在地下的树根,看不见,摸不着。 你走在上面的时候脚底一片平坦,但它会在某个夜里突然破土而出,绊你一个跟头,让你摔得满嘴是泥。 那些人找不到季柏的破绽,就找到了她。 因为他们是季柏在这座县城里唯一的弱点,那条软肋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任何人都能看到。 他们知道季柏每天傍晚会穿过两条街,走进这个院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边坐下,看着那个后腰上带着蛇纹身的女人端出饭菜。 他们是这座小城里最懂得如何给人添堵的那类人就是蹲在墙角的癞皮狗,咬不着你的喉咙,就咬你的鞋带。 她没有告诉季柏。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她告诉季柏,季柏一定会提前去那个汽修厂,以他那种方式解决。 砸断凳子腿,拎着半截钢管踹开门,像砸核桃一样把那些人的头按进墙里。 但那些人有多少个?他们准备了什么后手?是不是有人躲在暗处等着补一刀? 她不知道。 她怕季柏因为冲动而吃亏,也怕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废弃汽修厂的水泥地上。 而她更害怕她接到电话时连他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 她决定自己去。 她要先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探一探深浅,摸一摸虚实,然后再决定怎么应对。 她甚至在心里推演了几种可能性。 如果是几个人,她就听他们把话说完,还一笔钱,赔一个礼,把这件事用钱和话填平。 如果人多,她就找个借口脱身,回来再跟季柏商量。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程青换上了那件黑色夹克。 夹克的拉链有些涩,她拉了两下才拉到头。 她把手机留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只带了钥匙。 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她走到院门口时,那只三花猫正蹲在门槛上。 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地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门槛上的灰。 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的毛在夜风里微微竖起,又慢慢伏平。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乖乖看家。” 三花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像是什么都懂一样。 它眯了眯眼,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程青站起来,推开院门,合页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 她走入夜色中,黑色夹克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光影交错的小巷深处。 Chapter.50绑架 东郊废弃汽修厂在县城边缘,靠近一片荒废的农田,四周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几盏破损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昏黄的光,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厂房的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堆满废旧轮胎和锈蚀机件的内部空间。 程青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闻到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尘土的味道,混着某种潮湿腐烂的气息。 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她的脚刚踏进去一步,身后的铁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拉上了。 紧接着是锁链缠上门环的“哗啦”声和铁锁扣上的“咔嗒”声。 程青转过身,看到铁门外站着三个男人的轮廓,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粗铁链,正把锁扣死。 厂房深处亮起了一盏便携式探照灯。 惨白的光线直直地打在程青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看清了灯光后面站着的人。 一共五个人。 打头的那个是一个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刀疤的男人,身材粗壮,穿着一件染着油污的黑背心。 他正是当年被季柏在商业街打断过腿的砂石厂暴发户的弟弟。 据说那暴发户后来因为涉黑被端了,季柏当年踩断他腿的旧账,就落在了这刀疤男人的头上。 刀疤男手里握着一根半米长的钢管,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程青面前。 探照灯的光把他那张被疤痕扭曲的脸照得格外狰狞。 他低头看着程青瘦削的身形,笑了一下,笑容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季柏的女人,长得还行……他说你在外面蹲了几年局子,胆子不小啊,敢一个人来?” 程青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平静:“我来了。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刀疤男拿钢管在水泥地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季柏当年把我哥的腿踩断,我哥在外面做了七年轮椅。他欠我的,得有人替他填。” “你既然是他的女人,今天你就替他挨一顿。等我打得痛快了,说不定就放你走。” 程青没有退缩,甚至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探照灯的光圈里,像一块被灯光照亮的石头:“你放我走,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不放我走,季柏一定会找到这里来。他找到这里来,你和你这几个人,恐怕就不只是断一条腿的事了。” 刀疤男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他忽然举起手里的钢管,照着程青的肩膀就是一记重砸——“砰”的一声钝响。 钢管砸在她肩胛骨上。 程青整个人被那力道打得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撞在一堆废弃的旧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硬!我看你到什么时候还嘴硬!”刀疤男怒喝一声。 另外两个男人也围上来,其中一个揪住了程青的头发用力一扯,把她从轮胎堆上拽起来。 程青的后脑勺撞在铁架子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 她拼命挣扎,抬脚踢中了一个男人的小腿,那人痛骂一声,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开,程青的嘴角破裂,血丝渗出来。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刀疤男走过来,蹲下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她的脚在空中胡乱踢了几下,窒息的眩晕感像深水一样淹没她的意识。 他低头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个任人宰割的猎物,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季柏把你当宝贝,老子今天就让他看看,他的宝贝被老子碰过了以后,他还会不会要你。” 他说着,空出那只掐她脖子的手,拽住了她夹克的拉链,用力向下一扯。 拉链齿发出尖锐的崩裂声,夹克被撕开大半,露出她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和瘦削的锁骨。 他伸手用力扯她T恤的领口,“嘶啦”一声裂帛声,程青觉得胸口一凉。 她本能地挣扎着,抬起膝盖用力往他腹部顶了一下。 刀疤男被她顶得闷哼一声,终于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反手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程青整个人被打得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挣扎在那一瞬间忽然失去了力气。 她听到刀疤男在她头顶骂骂咧咧的声音,听到旁边几个男人起哄的笑声。 她感觉到有人拽住了她裤腰的腰带,感觉到粗粝的手指正扒拉着她里面那层单薄的布料,可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躯体里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把自己从昏迷的边缘拉回来。 可她的手只来得及动了一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 那画面是那只三花猫蹲在院门口,黄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地看着她。 然后,她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操,怎么晕过去了。” 那刀疤男有些慌了,停在原地发慌发抖。 他可不想坐牢。 “跑,跑吧……老大。”身边的小弟显然还没见过多大的世面,已经想临阵逃脱。 “慌什么,季柏还没来呢。等,等他来,老子要教训他一顿。”刀疤男强硬地说。 Chapter.51地狱来信 晚上十一点十分,季柏发现程青不见了。 当时他跑了一趟隔壁镇收账,回来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他把车停在商业街的巷口,没有直接回“刺青”店,习惯性地拐向了老平房的方向。 他走到院门口时,看到石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是她平时用的那把钥匙。 他叫了一声程青的名字。 没有人应。 他推开院门,走进卧室,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季柏又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盖是盖着的,里面还有半锅没盛出来的红烧肉。 那只三花猫正蹲在院门前的台阶上,看到季柏来了,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她出去了,还没回来。” 季柏站在院子里,低头看到了地上那枚被踩进砖缝里带着泥土和机油气味的黑色鞋印。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那道鞋印的边缘,又站起身,看到院门缝隙里似乎有被塞过纸条的折痕。 他拿出手机,拨了程青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依然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把整个老平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她留下的任何信息。 他开车沿着她平时会去的路线找了一圈。 菜市场、商业街、滨河路,都没有她的踪影。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漆黑的眼眸在路灯的光影下一明一灭。 回到“刺青”店后,他坐在三楼书桌前,把那根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新拨了一遍程青的电话。 这一次,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带着嘲讽笑意的男声:“季柏,找你的女人呢?她在我手上。” 季柏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手机边框,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的声音却依然平稳,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深水:“你是谁?” “你忘了?那年被你打断腿的赵老三的弟弟。我姓刘。”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 “你女人今晚一个人跑到东郊汽修厂来,胆子不小啊。她替你扛了一顿揍,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不过你放心,她还活着。想不想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 紧接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彩信。 一张照片。 探照灯的惨白光线照着厂房的地面,程青穿着一件被撕破大半的黑色夹克,里面的T恤领口被扯烂,露出瘦削的锁骨和一片带伤的皮肤。 她歪倒在一堆废弃轮胎旁边,短发凌乱,额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蜿蜒到她的下巴上。 她的眼睛紧闭着,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而失去了生机的飞蛾。 季柏看着那张照片,刚才还平稳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张照片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视网膜直直地烫进了他胸腔最深处,把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面具,刺出了一道赤裸的裂缝。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关节泛白。 他盯着照片上程青那张紧闭着眼的惨白脸庞,下颌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即将崩裂的岩石。 他眼里的冷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暴戾的暗红取代了。 这暗红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碰了底线之后喷薄而出的杀意。 他对着电话说:“刘老三,你听好了。你现在把她放了,把她身上的伤治好,今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如果你敢碰她一根手指,我不光会把你打成残废,我会让你在牢里蹲到死,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刀疤男刘老三发出了“嗬”的一声冷笑:“季柏,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硬气。那你就来东郊汽修厂看看吧,顺便把你女人带走。不过你带不带走她,得看我今天的心情。” 电话被挂断了。 季柏把手机扔在桌上,猛地站起来,攥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大步往楼梯口走。 他走到二楼时,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在黑暗中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着墙壁稳住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用力握紧,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 他发动了面包车,轮胎在巷口青砖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灌进半开着的车窗,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向后狂舞。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片燃烧着的、冰冷的火光。 他今晚要把程青带回来,无论用什么样的代价。 Chapter.52毒蛇发怒 东郊废弃汽修厂里,探照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一盏挂在墙角的旧灯泡,发出昏黄而浑浊的光。 刘老三和几个同伙正坐在一堆旧轮胎上抽烟,旁边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瓶。 程青依然歪倒在那堆轮胎旁边,呼吸微弱但还在。 她的额角的血已经半凝固了,在苍白的皮肤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痂痕。 几个男人偶尔瞥她一眼,像是在看守一件还没被开封的货物。 厂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灰尘和铁锈从门框上方簌簌地抖落下来。 季柏站在门口,他的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那件被夜风吹得贴紧身体的T恤。 他身上带着从车上冲下来的那种紧绷到极点的气息,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大步跨进门来。 刘老三站起来,示意几个同伙围住了门口。他握着那根钢管,看着季柏。 他脸上的疤痕因为得意而扭动:“季柏,你来得够快的。怎么,心疼了?” 季柏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刘老三的肩膀,落在歪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程青身上。 昏暗的光线里,她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 他看到她被撕破的衣领和额角那道暗红的血迹时,那种被压制的暴戾像火山一样从心底崩裂而出。 他没有回应刘老三的挑衅,只是朝他走去。 刘老三身后的两个男人拿着铁棍迎上来,季柏身形一晃,侧身躲过第一根挥来的铁棍。 他右手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腕,反向一扭,铁棍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紧接着他膝盖猛地顶上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在地上。 第二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季柏已经夺过那根铁棍,抡起棍身,狠狠砸在那人肩膀,又是一棍砸在其膝盖弯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刘老三脸色一变,抄起钢管朝季柏迎面砸下来。 季柏几乎没有停顿,抬起铁棍架住。 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当”的一声,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中飞溅而起。 季柏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硬生生地把刘老三的钢管压回去,反手一棍正中刘老三的肋侧。 刘老三痛得踉跄了好几步,撞在一堆废弃机件上,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啦”声。 就在这时,暗处又窜出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趁着季柏正压制刘老三的间隙,从侧后方猛地刺向季柏的后腰。 刀锋刺入他的腰部,穿透了衣物和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嗤”一声。 季柏的身体猛地一绷,整个人顿了一下,他感觉到一股热流正从伤处涌出,沿着腰侧的布料往下淌,浸湿了他的T恤下摆。 他没有回头看。 他猛地松开压制刘老三的手,转身一把掐住了那个持刀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吧”一声。 那男人的腕骨发出一声脆响,短刀从他手里脱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季柏用那只被血染红的手攥紧了那男人的衣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低头看着那男人因为剧痛而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她身上的伤,我要你十倍还回来。” 他把那男人往地上一掼,然后转过身,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掉落的短刀。 刘老三刚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到季柏手里握着刀向他走来,脸上那点嚣张的笑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恐惧。 季柏没有用刀。 他用拳头。 他走到刘老三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鼻骨发出断裂的声响。 第二拳,砸在颧骨上。 第三拳,砸在下颌上。 刘老三的头被打得向后仰,嘴里喷出一股鲜血。 季柏的拳头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不间断地砸落。 他听不到刘老三的哀嚎,也感觉不到自己后腰上那道正往外不断淌血的伤口。 他只想把那些伤害过程青的人,一拳一拳地碾成碎片。 直到刘老三彻底瘫倒在地上,满脸是血,不动了。 季柏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扶着旁边的旧铁架,喘息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的伤——血迹已经把T恤染成了深红色,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水泥地面上。 但他没有在乎,只是勉强直起身,蹒跚着走到那堆轮胎旁边,弯下腰,把歪倒在地上的程青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枯的骨头。 季柏把她护在胸前,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臂拢着她的腿弯。 他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只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沾着血迹的额发上,极轻地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厂房。 外面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把程青小心翼翼地放进面包车后座,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的腰侧还在往外渗血,浸湿了座椅,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拨通了县医院急救中心的电话。 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驶向城区的方向。 季柏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蜷缩的程青,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无尽延伸的路面。 他在心里说:程青,你别死。 你要是死了,我这条命就白拼了。 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着你下地狱。 Chapter.53重生 县医院急诊室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多。 程青被推进了抢救室。 她身上的伤多是擦伤和钝器撞击伤,后脑有一道需要缝针的裂口,肋骨虽然没有骨折但软组织挫伤严重。 失血不算太多,但长时间昏迷和窒息让她一度处于危险边缘。 医生给她打了破伤风,做了头部CT,确认没有颅内出血,才把伤口缝合处理。 季柏一直在走廊里坐着。 他拒绝先处理自己后腰上那道刀伤,直到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告诉他“病人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他才勉强站起来,被护士按在了急诊室的处置床上。 后腰的伤口缝合了十几针,因为失血和长时间的肌肉紧绷,加上之前剧烈的发力,伤口的边缘有些撕裂。 缝针的过程中他一声没吭,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方向的门。 程青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季柏的病房被安排在她的隔壁。 他没有回自己的病房,而是在护士的劝说下,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坐在程青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无数根针在皮肉之间来回穿刺。 但那种痛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他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他要确认她真的没事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青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个感觉到的是头顶那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气味,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清冷。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被单粗糙的棉布质感,意识渐渐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浮上来。 她想起废弃汽修厂里那根钢管砸在肩上的钝痛,还有那张惨白的探照灯光下她被按倒在地时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完全失去的知觉。 她试图微微撑起身子,但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后她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旁边传来一声像是椅子被拖动时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到邻床的帘子隔出了半片空间,而季柏正坐在那把椅子看着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也没有平时那种血色。 他的领口微微敞着,能看到脖颈上那条熟悉的黑蛇纹身。 他坐在那里,椅背抵着墙壁,两条腿微微伸展开来,像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 他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程青看到他后腰缠着厚厚的纱布,白色绷带从病号服下摆露出一截边缘,上面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她愣了一下,记忆才把前后串起来:“你……怎么受的伤?” “被捅了一刀。不碍事。”季柏说。 程青看着他,看着他同样苍白的脸色和后腰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觉得眼眶发酸。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刚刚亮起还带着一层浅蓝的晨光。 她声音沙哑:“那些人呢?” “躺医院里了。比你躺得久。”季柏说。 程青把脸微微侧向他那边,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一夜没睡而显得有些疲惫却依然冷峻的脸上。 她轻声说:“季柏……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季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极轻地覆在她搁在床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她的皮肤传上来。 “你死不了。有我在,你死不了。”季柏说。 接着他又说:“对不起。” 程青:“嗯?” 他跪了下来,头靠在她的手心上,手环抱着她的腰。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 他的眼泪瞬间流下。 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手上,又滑落到床上印出暗色。 “我才是那个灾星。” “靠近我,原来是那么的痛苦。” 他愧疚地说着,心里满是歉意。 他差点害死她。 他差点和她永远都无法相见。 程青的眼眶终于热了。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进枕头里,洇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她任由那滴泪落下去,然后微微蜷起手指。 她抬起手轻揉他的头。 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这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有规律的“滴滴”声。 季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怀抱,走回隔壁自己的病房。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依然稳当,只是腰侧的白绷带上渗出的血迹比刚才多了一小圈。 在那扇门关上的前一秒,程青听到他闷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你好好休息。今天出院的话,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 程青愣了一下。 在苍白的晨光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闭上眼,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 她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像一枚迟来了很久但终于烙在心脏上的印记。 Chapter.54照顾 po18as.c om 程青在县医院住了三天,季柏就在县医院赖了三天。 医生查房的时候,季柏就坐在程青床边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水果刀,对着一颗苹果进行着极其惨烈的解剖。 苹果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果肉被他剜掉了一大半,最后变成了一块形状畸形的、勉强能称之为“果块”的东西。 他把那块削好的苹果塞进程青手里,然后用一种“你不吃完就是看不起我”的眼神盯着她。 “你赶紧回你自己病房躺着去。” 程青啃着那块被削得只剩一半的苹果,含糊不清地说着。 “医生说了,你腰上那刀缝了十几针,不老实躺着容易裂开。” “不碍事。” 季柏把水果刀一搁,擦了擦手。 “我又不是纸糊的。” 程青看着他这副明明伤口还很疼却硬要逞强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刚想继续劝,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里面放着碘伏棉签和新的纱布。 她看了一眼季柏,又看了一眼程青,语气带着护士特有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程青,该换额头上的药了,你自己方便吗?还是叫家属帮你?” “我自己来就行。” 程青抬起那只打着点滴的手。 她刚想说“我够得到”,季柏已经站了起来。 “我来。” 季柏走过去,挡在程青和护士之间。 护士愣了一下:“您……是家属?您自己腰上的伤也还没好呢。” “她伤比我重。” 季柏没看护士,直接把托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你忙你的,这边我来。” 护士看了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床上同样神色平静的程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托盘递给了他,叮嘱了一句:“那你们仔细点,伤口别沾水。有问题按铃。” 门关上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记住网址不迷路pò18qs.còм 季柏端着托盘走回床边,放在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青额角那包着纱布的伤口,然后弯腰去拆托盘里的棉签和碘伏。 他这一弯腰,后腰那缝了十几针的刀口立刻被牵扯到。 他眉头猛地蹙了一下,动作僵了一瞬,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又重新直起身来。 程青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你行不行?不行别撑。” “行。” 季柏把碘伏瓶盖拧开,倒了一些在棉签上。 他的动作不熟练,碘伏倒多了。 液体顺着棉签流下来,滴在托盘上,洇开一小滩棕黄色的水迹。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根新的棉签,重新蘸了一些。 然后他低头看着程青额角的纱布,停顿了两三秒。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纱布边缘的胶带。 动作忽然变得轻了,像是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把旧的纱布揭下来。 纱布底下是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缝合口,周围皮肤泛着红。 疤痕像一只细小的蜈蚣,趴在程青苍白光洁的额角上。 季柏看到那道疤时,握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把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地贴在那道缝合口边缘,从右向左,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力道很轻,但也正因为太轻了,棉签在皮肤上滑过时带着一种像羽毛挠痒的触感。 这让程青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痒。” “别动。” 季柏没有抬头,依然专注地盯着那道伤口。 “马上就好。” 他擦完一遍,又换了一根棉签,重新蘸了碘伏,仔细地擦了一遍伤口周围的皮肤。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和他平时作风完全不符的谨慎。 程青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低垂着眼帘认真擦药的样子。 他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像在完成一项重大工程般的专注。 “季柏,我头上缝了几针,不是要你绣花。”程青说。 “我知道。” 季柏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但要是留疤了,你以后更不好看了。” 程青:“……” 程青:“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季柏没回答。 他把新的纱布撕开,贴在她额角上,然后用手指把纱布边缘的胶带压实。 他的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子,轻轻按压在她额角周围的皮肤上时,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行了。” 季柏退后半步,看着她,似乎对自己的“杰作”还算满意。 程青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腰侧:“你刚才弯腰的时候,伤口裂了没有?疼不疼?” “疼。”季柏说。 这一次他没有嘴硬。 他还用一种略带不满的语气补了一句,“我弯腰时只要一用力,缝线那边就扯着疼。我昨天让医生多缝了两针,结果他缝得太紧了。” 程青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病号服后腰那纱布的边缘:“那你别乱动了。我就这么一个小伤口,我自己也能换。” “你自己换不干净。”季柏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你这只手还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能干什么?” “那你以后还给我换?” “换。”季柏说。 季柏:“明天换,后天换,换到你这伤口长好为止。” 程青看着他笑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季柏,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 季柏被她握住手指,没有挣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没有。” “那我教你。” “第一步,你先坐到这把椅子上来。别站着,站久了腰疼。” 季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极其顺从地坐回了那把木椅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怕一用力就会牵扯到后腰的伤口。 程青看着他坐在木椅上那副略有些局促的样子,和他平时在“刺青”店里翘着腿、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坐在那里,像一头被迫蜷进过于窄小的笼子里的野兽,明明浑身不舒服,却因为笼子是她给的,就一声不吭地待着。 程青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喝水用的那只搪瓷杯,递给他:“喝口水。” 季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回给她。 程青接过杯子的同时,顺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冰凉的,手心却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汗。 “季柏,你昨晚是不是又一夜没睡?”程青问。 季柏没回答,把目光偏向了窗外。 程青叹了口气:“你回你的病房去睡一会儿。我这儿有护士,不需要你一直盯着。” “护士没我细心。” 季柏说,语气带着他独有的那份执拗。 “万一你半夜醒来想喝水,她们不会第一时间过来。” “那你就会?” “会。” 季柏转过头看向她,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只要叫一声我名字,我就听得见。”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熬夜而微微泛青的脸,觉得心里那块被暖意泡软的地方又涨了一些。 她没有再赶他走,微微侧过身,把自己这边的枕头拍了拍。 然后程青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半边床沿:“那你也别坐着了,上来躺一会儿。” 季柏看了看那张窄窄的病床,又看了看她那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死鱼眼。 他没有犹豫,脱下拖鞋,极其小心地避着自己的伤口,躺上了她身侧的半张床。 他没有压到她,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 程青侧过身,面朝着他。 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着他泛青的眼圈和微微干裂的嘴唇,忽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他下唇那道干裂的口子。 “季柏,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是个很容易让人心疼的人?”程青说。 季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反驳,把额头缓缓抵上她的额头。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疲倦、疼痛和恐惧,都在这个轻微的触碰里,被他无声地传递给了她。 程青闭上眼。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和一点点他身上残留的烟草气息。 她伸出手,穿过他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极其小心地避开他后腰的纱布,环住了他的腰。 季柏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程青。” “嗯?” “我虽然照顾别人很笨,但我可以学。”季柏说。 程青闭着眼,轻轻笑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他的病号服里,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平稳而沉重的心跳。 在这座逼仄的小县城里,在那些无法抹去的伤疤和债务背后,他们正在以一种笨拙而笨重的方式,学着怎么把对方捧在手心里。 窗外,初夏的日光把医院的梧桐叶照得透亮。 程青在季柏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Chapter.55袒露(h) 出院后的第五天,老平房下了一场阵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把院子里那片青砖地洗得黝黑发亮。 程青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着屋檐上垂下的水帘出神。 她的额角伤口已经拆了线。 但额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还泛着淡粉色的疤痕,被短发半遮着。 季柏的伤口愈合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他虽然还在休养,但已经开始每天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返于“刺青”店和老平房之间。 今天他来得晚了一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两袋水果,放在石桌上。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坐在竹椅上的程青。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季柏问。 程青转过头看向他。 天色因为下雨而显得有些暗沉,他的轮廓在阴天里格外分明。 她看着他那张依然带着几分病气的冷脸,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季柏,你当时看着我家人死,后悔过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打在青砖上发出极其规律的“嗒嗒”声。 季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过太多东西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把手放下来,走到程青面前,在竹椅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躲闪的痕迹,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修饰甚至有些粗粝的坦诚。 “不后悔。” 程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们活着的时候,你连口饭都吃不上。你奶奶生病,你被债主堵在走廊里,你爸把你卖了五十万,把你推进了火坑。” “那种人活着,对你来说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凌迟。” “他们死了,你才能活。” 程青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一条人命,一条她以为自己亲手结束、其实是他替她终结的人命。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欠你一条命?”她轻轻说。 “你欠我的,不是命。” “是那张借条上没写的那部分。” “你欠我的是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而不是因为那张纸。” 她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块装着罪恶感的角落,终于被他那些不美化、不洗白的话,彻底接住了。 他没有替自己开脱,没有说“我当时太冲动了”。 他只是想告诉她:我替你做这件事,因为我想让你活。 程青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腹贴着他微微发凉的脸颊,感觉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在她的触碰下微微松弛了一分。 程青看着他说:“季柏,我不怕你了。” 她又接着说。 “从今天起,你的那些黑暗,我都不怕了。” 季柏抬眸看着她。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把嘴唇贴在她空空的掌心里,极其轻地啄了一下。 程青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带着决断和彻底。 她撬开他干涩的嘴唇,舌尖探进去。 季柏的呼吸猛地加重了。 他的手握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程青顺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两个人在石墩上重迭在一起。 程青的膝盖碰着石墩的边缘,她感觉到季柏的手正贴着她在医院里留下的疤痕边缘,沿着她脊椎两侧凸起的骨骼纹理,缓慢而沉重地划动。 他的手心很热,像一块熨帖的铁,盖在她微凉的背脊上。 他抬起头,目光在阴天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去解她的衣扣,把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 他声音闷哑地开口:“程青,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程青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短短的头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坚持:“我不反悔。” 季柏不再说话了。 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带着恳求般的力道,把她从自己腿上扶起来,带进了屋里。 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户透过来的暮光和雨水折射出的浅灰色亮光。 房间里的阴影很重,像一座正在缓慢下沉且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孤岛。 程青自己解开了衣服。 她一件一件地脱掉,露出身上那些在医院里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在暗光里显得触目惊心。 季柏看着那些伤,目光暗沉了一瞬。 然后他也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后腰那圈厚厚的纱布和旁边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陈年旧疤。 程青伸出手,极轻地触了一下他后腰纱布边缘的皮肤:“还疼吗?” “疼。但你碰的地方就不疼了。”季柏说。 他没有立刻把她按倒。 反而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推坐到床沿。 他自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季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却清楚:“我想先让你舒服。” 他分开她的双腿,低头吻上她大腿内侧还带着淤青的皮肤。 舌尖沿着那片细嫩的肌肤缓慢上移,直到碰到她已经微微湿润的阴唇。 程青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季柏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用嘴唇轻轻含住她肿胀的阴蒂,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弄,力道很稳,很专注。 每一次舔过,都带着明确的意图。 他想让她从里到外都感觉到被照顾。 他伸出一只手,拇指轻轻拨开她的阴唇,让舌尖能够更直接地压在那一点上。 湿润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青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腰忍不住往上抬。 季柏感觉到她在发抖,就更用力地吸吮那颗硬起来的小核,同时把两根手指慢慢推进她已经湿透的穴口。 手指被紧紧吸住。 他一边用舌头快速地打圈,一边用指节在里面弯曲,寻找那能让她腿软的位置。 程青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压抑的喘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面越来越热,越来越湿,汁水顺着季柏的手指往下淌,被他全部舔干净。 季柏抬起一点头,声音闷在她腿间:“舒服吗?” 程青没办法好好回答,只能把腿分得更开,把下身往他嘴里送。 他重新埋下去,这次更狠。 舌尖用力顶着阴蒂快速抖动,手指在里面抽插得又深又准,每一次都精准地擦过那一点。 程青的腰猛地弓起,大腿夹住他的头,体内一阵剧烈的收缩。 她高潮了。 清亮的液体从穴口涌出来,被季柏全部接住,吞咽下去。 他没有立刻停。 继续用舌头轻轻安抚着还在抽搐的阴唇,直到她的颤抖慢慢平息。 然后他才站起来,把自己已经完全勃起、青筋暴起的性器从裤子里释放出来。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还带着潮红的眼角。 “现在……可以吗?” 程青点头,伸手握住他滚烫的肉棒,往自己湿滑的穴口引导。 季柏沉腰,一寸一寸地插了进去。 被完全填满的瞬间,两个人都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没有急着动。 先让她适应自己的尺寸,然后才开始缓慢而沉重地抽送。 每一次退出,都几乎整根抽出;每一次进入,都用力顶到最深处。 囊袋拍打在她湿漉漉的臀肉上,发出黏腻的水声。 程青的腿缠上他的腰,指甲在他后背留下浅浅的痕迹。 季柏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地方,看着自己粗硬的肉棒一次次没入她红肿湿润的穴口,又带着黏液拔出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程青被顶得往上挪,又被他一把拉回来,结结实实地钉在他的肉棒上。 “季柏……”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低头咬住她的嘴唇,下身却没有停,一下比一下更深地撞进去。 房间里只剩下肉体碰撞的声音、水声,以及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程青再次高潮时,穴肉剧烈地绞紧,把季柏也绞得出声。 他没有立刻射出来。 他把她翻过身,从后面再次插进去。 他掐着她的腰,再狠狠地抽插了十几下,才全部射在她体内。 滚烫的精液灌满了她的子宫口。 季柏伏在她背上,喘息了很久,才小心地退出。 浊白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胸口。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给房间里那对交迭的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暖灰。 程青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她感觉到他垂落在她后腰上的手指正沿着那条黑蛇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描绘着。 过去,他们都带着无法抹去的黑暗活着。 但现在,他们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一个可以承载那黑暗和温热的支点。 程青闭上眼,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季柏没动,侧过脸,把嘴唇贴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拆线的新疤上。 他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像一个落锁的吻。 Chapter.56恶人也有心 入夏后的县城,夜里总是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湿。 季柏在老平房待到很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晚饭后就开车回“刺青”店。 他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那只三花猫在院墙根下追逐一只被风吹动的落叶。 程青从厨房端了两杯凉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不回去?”程青问。 “不想回去。”季柏说。 程青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余晖里轮廓分明,眉骨间的线条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她把那杯凉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解暑。” 季柏放下那根烟,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程青意外的话:“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觉得,我可能是被他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程青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爸妈,你是见过的。我亲妈在县一小当老师,我亲爸是前公安局的。他们俩没有结婚的时候生了我,我是私生子。” 季柏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我外婆不待见我。她说我是她女儿的‘罪证’。我十一岁的时候,我妈终于上位,把原配熬走了,跟我爸结了婚。他们把我从外婆家接回来,住进了县城那套最好的公寓楼里。”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石榴树浓密的叶片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小,以为终于有家了。可我住进去之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想要我。我妈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打牌,我爸更是不着家。” “他们把我安置在楼上的小房间里,门口有一道门锁。” “不是锁外面的,是锁里面的。 “他们怕我跑出去惹事,怕别人知道他们有个私生子。我每天放学回来,钥匙插进门锁,‘咔嗒’一声,门就从里面锁上了。” 程青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把膝盖抱紧了一些。 “我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两年。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我每天趴在地图前面看。” “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最远的地方。南极、冰岛、非洲,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个破县城。”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的在乎我。” 季柏的声音依然很平。 程青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正在微微泛酸。 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开口打断他。 “后来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提前放学回家,钥匙插进门锁时,听到里面传来我爸妈在客厅里的对话。我妈说:‘季柏明年就上初中了,他成绩不好,听说在班里还打架,万一闹大了影响你那边。要不让他住校吧。’我爸说:‘住校也行,一个月多给几百块生活费,眼不见心不烦。’” 季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折磨而近乎麻木的凉意。 “我那时候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我才发现,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麻烦,一个需要用钱打发就能眼不见心不烦的包袱。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跟他们说任何话了。他们给钱,我拿着。不给我要。他们问什么,我答‘嗯’或‘哦’。像两个不认识的室友合租在一套公寓里。” “十四岁那年,我开始打架。” 季柏把凉茶放回石桌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仰起头看着夜空。 “学校里有几个混混,在巷口堵我,说我妈是破鞋。我让他们再说一遍,他们说了第二遍。我把其中一个的鼻子打歪了,另一个的肋骨打断了。第二天学校开全校大会,我站台上挨批。我爸妈没来。他们让司机来签了个字,付了医药费,然后就没再过问。” 程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十七岁,我辍学了。我不想再念书,我爸妈也没拦我。他们给了我一套房子,高档公寓,说‘以后自己过’。我收了那套房子的钥匙,第二天就去找了中介,把公寓卖了。卖的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租了现在这栋三层小楼。开了这家‘刺青’店。” 季柏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他说的这段叙事走到了终点。 院墙角那只三花猫已经放弃了追逐落叶,蹲在门廊下舔着自己的爪子。 夜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程青听完他说的那些话,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她感觉自己胸口胀得难受,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从来不是天生的恶人。 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温度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人教他什么是温柔,什么是接纳。 他学会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用钱衡量关系,用锁链代替拥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封闭的堡垒,把所有想进来的人挡在外面。 所以他在她撞门而入时,笨拙地用他仅有的方式——暴力、控制、偏执,把她困在了他身边。 程青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伸手握住他垂在石桌边缘的那只手,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努力压着。 “季柏,你十三岁的时候,没有人在乎你。但你现在有了。” 她接着说。 “我在乎你。” 季柏低着头,看着蹲在他膝前的程青。 她的短发在路灯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握着他的手,像在握着一块冰。 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慢慢翻过来,反扣住了她的手指,把她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里。 “程青。”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这条黑蛇终于把头颅低下,贴在了温热的泥土上。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程青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口蓄满了太多东西的深井。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那你以后不要只跟我讲一次。你可以讲很多次。我都能听着。” 夜风穿过老平房的院子,把那盆薄荷叶吹得微微晃动。 程青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感觉到他手心的纹路带着粗粝的、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她感觉到他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力度,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发丝。 那是季柏能给出的、接近拥抱的极限动作。 程青闭上眼。 她在心里把他十三岁时那个站在门外握着钥匙还听父母说“眼不见心不烦”的小男孩,用力抱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那只三花猫已经蜷缩在门槛上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 季柏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膝前并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的程青,薄唇微动了一下。 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程青没回答,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替那个十三岁的男孩,接住了那把被遗落在门缝里的钥匙。 Chapter.57低烧 隔天下午,季柏开始发低烧。 那几天县城的天气反复无常,白天热得人后背发汗,到了傍晚突然来一阵急雨,气温骤降好几度。 季柏后腰那道缝了十几针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到底伤了底子。 再加上他自己从来不当回事,白天在店里纹身时大开着窗户吹风,夜里又跑去隔壁镇看了一趟货,回来时淋了半身雨。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发了烧。 程青中午去“刺青”店送饭的时候,看到季柏正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底下也有一圈明显的淤青。 他手里拿着纹身笔,正给一个客人画图,手比平时慢了不少,偶尔会停顿一下。 程青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看了他一眼:“你发烧了?” “没有,空调开低了,热的。” 季柏头也不抬说着,手上动作还在继续。 程青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额头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铁皮。 季柏被她的手背贴住额头时,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手:“你手上都是油烟味,别碰我。” 程青收回手,转身走到柜台边,把保温桶盖子打开,里面是炖好的冬瓜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她把汤盛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台面上:“先吃饭,吃完饭量体温。” 季柏看了一眼那碗汤,眉头微皱:“我不喝汤。油大,腻。” “排骨我去过油了,冬瓜也切得很薄。”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给隔壁那只野猫。” 季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拿猫威胁我”的审视。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纹身笔,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在确认这汤确实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腻。 最后他呼出一口热气,没再评价。 他把一整碗汤喝完了,连那几块冬瓜和排骨都啃得干干净净。 程青把碗收回去放进保温桶,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下午别开窗户了,店里的穿堂风太大了。你后腰的伤刚收口,吹风容易进寒气。” “知道了。” 季柏端着那杯热水,依然没看她。 “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不啰嗦你,所以才轮到我。”程青说。 季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翘了翘z 他没再回嘴,继续低头画他的图。 然后他把手里那杯热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两口。 傍晚的时候,程青回了老平房。 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把新小米和一小块老姜,准备给季柏熬一锅粥。 她记得以前在监狱里时,有个从北方来的老大姐告诉她,感冒发烧的时候,喝一碗浓稠的小米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她先把小米淘洗了三遍,沥干,放进砂锅里,加了大半锅水,开大火烧开。 等水滚了之后,她转成小火,把锅盖留了一条缝,让粥在砂锅里慢慢咕嘟着。 她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姜,放进粥里一起熬。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谷物的醇厚香气,混着姜片淡淡的辛辣味道,在初夏闷热的傍晚显得格外舒服。 那只三花猫蹲在厨房门口,仰着脑袋,鼻尖微微翕动着,显然也被这香味吸引来了。 程青盛了一小勺粥在碟子里,放在猫的面前。 然后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守着那锅粥慢慢翻腾。 大约熬了四十多分钟,小米已经煮得完全开花,粥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黏稠浓郁,泛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泽。 程青把粥盛进一只干净的搪瓷碗里,放在一个竹编的托盘上,端着托盘出了院子。 她知道季柏今晚一定会来,因为他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 果然,她推开院门时,看到季柏正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巴草,正弯腰去逗那只三花猫。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腰来,看到程青手里端着的碗,目光在那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上停了一瞬。 “又做了什么东西?”季柏问,语气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随时准备挑刺的警惕。 “小米粥。”程青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加了姜片,驱寒。你晚上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季柏走过来,在石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结了一层油亮的米油,姜片已经熬得半透明,几颗红枣点缀在米粥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粥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小米特有的清甜和姜片温润的辛香,顺着他微烫的喉咙滑下去,带走了胸口那股闷窒的热感。 他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程青:“你放糖了?” 程青说:“放了一点冰糖。姜有点辣,冰糖刚好中和一下。” “太甜了。”季柏评价道。 程青看着他:“那你别喝了。” 季柏没理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 他吃得很慢,在认真品尝那碗粥的每一个细节。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一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几粒残存的小米都用勺尖刮了起来送进嘴里。 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石榴树旁的程青。 她正背对着他在收拾厨房门口的抹布,短发垂在耳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太甜了”被他咽了回去。 “明天晚上,别放那么多姜,少放点糖。还有,红枣去皮,我不吃那个皮。”季柏说。 程青没有回头,依然在迭她的抹布。 “行,知道了。” 季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在她旁边站住,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片逐渐变暗的暮色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三花猫在石桌底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碗粥的残汤也被它舔干净了。 季柏说:“程青,你今天中午送来的那碗汤,确实不难喝。” 程青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季柏,你夸人的时候,下次能不能不要用‘确实不难喝’这种词?” 季柏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那一点微光上停留片刻。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你可以说‘很好吃,谢谢你’。或者,‘你辛苦了’。” 季柏沉默了两秒,像是真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字。 然后他看着程青,把那几个字重新组装了一下:“粥不错,下次还做。”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却依然维持着冷硬表情的脸,觉得还挺有意思。 她没有再纠正他,转过身去。 她把那块抹布挂好,声音闷在衣领里。 “你发烧还没退,晚上别开车回去了。屋里那间客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了。” 季柏看着她的背影。 他转过身,朝她指的那间客房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客房里的床已经铺好了。 新换的灰色床单,迭得整整齐齐的薄被,枕头上还放着一件迭好的新棉T恤,是他常穿的那种款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开水和一盒退烧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半夜烧起来就吃药,别硬扛。” 季柏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杯温开水,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家里有人在等你的静。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站在门外,握着钥匙听父母说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刻,又想起那个秋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程青蹲在地上的画面。 他弯下腰,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迭好,放回原处。 他端起那杯温水,把退烧药咽了下去。 药片有点苦,但顺着温水滑下去的时候,嘴里那股甜味还在。 味道像是她煮粥时放的那一小块冰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暗沉。 季柏躺进那床干净的棉被里,被角带着洗衣粉特有的清香。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感觉到了这些年来少有踏实的困意。 客房的门缝下透进来一条细窄的暖黄色灯光,那是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关。 季柏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那条光缝,轻轻闭了一下眼。 Chapter.58吃醋 那天下午之后,季柏后腰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第二天,他便重新坐回了一楼纹身椅旁,给人做一朵莲花图案的遮盖纹身。 程青蹲在柜台边整理颜料瓶,把用过的色料按照色系归位。 店里空调吹着凉风,阳光透过玻璃门斜射进来,暖洋洋的,是个难得的、没什么波澜的午后。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走进来之后没有看季柏,目光直接落在了蹲在柜台边的程青身上。 “你好,请问这里能做纹身覆盖吗?”男人问,声音挺温和的。 程青站起来,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价目表:“有的,你到那边坐一下,老板马上就忙完。” 男人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坐下。 他看了程青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排摆放整齐的颜料瓶,目光在那张被短发半遮的清瘦脸庞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种目光其实算不得冒犯,只是比普通的陌生人略微多了点好奇和打量。 但季柏手里的纹身机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那白衬衫男人身上,从他那副细框眼镜一路看到他手里那杯奶茶,最后落在他刚才看程青的那双眼睛上。 “你。” 谁让你进来的?” 季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空气忽然降温的冷锐。 白衬衫男人被他这一句话砸得明显一愣,脸上温和的笑意僵住了:“我、我来做纹身覆盖……” “今天不接客。” 季柏放下纹身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挡在了程青和白衬衫男人之间。 “你去别家。” 白衬衫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程青,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摆手:“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来问问……” “问完了,走吧。”季柏的语气依然平淡。 白衬衫男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青站在季柏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真的是来做纹身的。你把人赶走了,下午的生意你少赚一笔。” 季柏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他刚才多看了你两秒。我看见了。” 程青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浮起一点他熟悉而略带无奈的漠然:“他多看了我两秒,又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你蹲在那儿清点颜料,他进门不看价目表,不看墙上的图,先看你。你跟我说这不代表什么?” 季柏微微眯起眼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一本正经地吃醋而显得有些幼稚的脸,觉得有些好笑。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笑压了下去。 她没有继续跟他争辩,转过身继续整理颜料瓶。 那天晚上,季柏没有回“刺青”店。 他跟着程青回了老平房,在石榴树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趟,像个被什么东西搅得心神不宁的困兽。 那只三花猫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看一出略带神经质的独角戏。 程青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她看到季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草茎,把它折成几段,又丢在地上。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程青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他说。 季柏抬起头,看着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大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且直白得近乎幼稚的醋意。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想勾引那个男人?” 程青:“……” 她看着季柏那张因为认真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真的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种“又来了”的疲惫感油然而生。 但这一次,那种疲惫没有像以前一样让她感到烦躁或屈辱,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靠回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他。 “季柏,你脑子里每天装的都是什么?我蹲在地上整理颜料,连脸都没抬,我勾引他什么了?” “你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季柏说。 “我看他是为了告诉他坐哪儿。” “你声音还挺温柔的。” “我要是不温柔,他会以为我要打他。” 季柏被她堵得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 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反正我不喜欢他看你。”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吃醋而显得有些倔强的脸,觉得这个男人用一种非常原始的方式,在表达“我很在意你”。 他用了他唯一会的方式来表达占有欲。 就是幼稚、粗暴、不讲逻辑。 她没躲开,也没再反驳他。 她慢悠悠地抬起手,把手掌落在他额前碎发上,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狗一样,揉了一下他的头。 “没有,傻子。”她说。 季柏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被她那只手按在头顶,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大概没想到程青会用“傻子”这两个字来回应他的质问,也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纵容还带着几分宠溺的动作来结束这场对话。 他嘴唇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维护他那点残存的威严。 但在她那双死鱼眼里含着的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面前,他发现自己的那些词藻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闭上嘴,微微偏过头,耳朵尖上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程青看到他那泛红的耳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把按在他头顶的手放下来,顺势把他衣领上一点翘起的边角翻平,声音带着像是在哄小孩一样的语调。 “行了,别闹了。明天还有活要干,早点洗洗睡。” 季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转身走进客厅的背影,目光追随着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段被他折碎了的草茎,又看了看程青在客厅灯光下弯腰整理沙发靠垫的背影。 他跟着她进了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中午我去接你买菜。别一个人去。” 程青正拿着遥控器换台,听到这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怕我走在路上又被人多看两眼?” 季柏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手里的遥控器拿过来,换了个她喜欢看的频道。 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像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程青看着他那副明明在吃醋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那弯弧度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又上扬了一点。 她把沙发靠垫塞到自己腰后面,靠进柔软的靠背里。 她侧过头,在电视节目的背景音里对他说:“季柏,你其实不用这么紧张。我走了那么多弯路才回到这个院子里,不会再有别人了。” 季柏坐在她身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他没有在看画面。 过了很久,他低声应了一句:“嗯。” 夜色在窗外交替,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月光剪成细碎的光片洒在院子里。 那只三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进客厅,蜷缩在程青的脚边,打了个哈欠。 程青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柏。 他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整个人已经放松了下了。 他在火炉边安静地卧下。 慢慢地,他睡着了。 程青看着他入睡,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没再说话。 Chapter.59爱情(h) 季柏在老平房住下之后,两人之间那种“你住你的客房,我睡我的主卧”的界线渐渐模糊了。 季柏本来是个习惯独处的人。 但自从上次发着烧被她塞进客房后,他晚上开车回“刺青”店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他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程青拿毯子给他盖时,他会在半梦半醒间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今晚季柏没有去客房。 他洗完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旧T恤,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卧室的门,在程青身侧躺了下来。 程青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感觉到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逐渐靠近。 她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让意识在睡眠的边缘浅浅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后的季柏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一样。 他翻了半个身,面朝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被角下面伸出来,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她的腰侧。 程青的呼吸维持着睡眠时均匀的频率,没有变。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那件单薄的棉质睡衣,贴在她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上。 他用指腹整片地沿着那条蛇的轮廓,从蛇尾到蛇头,极其缓慢地描摹了一遍。 程青的后腰因为她对蛇的记忆,本来是极敏感的部位。 可此刻,那种触碰没有激起她的防卫,反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热,像一条细小的暖流。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他使用的力度。 他忽然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的后颈上。 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后颈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像一片落在初雪上的羽毛。 他的手依然停在她后腰那条蛇的纹身上,没有移开。 他的呼吸很沉,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冗长。 她没有睁眼。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那种加速的感觉让她自己都感到了柔和的悸动。 那个用锁链和暴戾武装自己的男人,此刻在夜色里,把头抵在她的后颈上。 这一条终于把头颅放在别人掌心里的蛇,收起了所有的毒牙。 程青慢慢地把身体转了过来。 季柏感觉到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抬起头,低下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眼睛没有那种平时带着审度的冷,也没有那种欲念的灼热,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小心安放的东西。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占有和掠夺,只有一种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的柔和。 程青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眉骨,顺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滑下来,落在他颧骨上。 季柏没有躲开她的触碰。 他的睫毛在她的指腹下滑过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蝴蝶。 程青的指尖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很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血色。 她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抬起头,把嘴唇贴了上去。 季柏的呼吸在她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停顿了一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接吻时占上风,他微微张开嘴唇,任由她缓慢地深入他的领地。 他的手掌依然停留在她后腰的蛇纹上,随着她吻的加深而收紧了指节。 程青没有让他做主导。 她一点一点地褪掉了自己身上的棉质睡衣,露出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后背和那条蜿蜒的黑蛇。 这些日子跟着季柏一起吃饭,原本瘦骨嶙峋的干巴身材已经悄悄圆润起来。腰侧多了软软的一层肉,胸口也丰满了不少,原先能清晰看见肋骨的地方,现在被柔和的弧度覆盖。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些新旧的疤痕和淤青,以及新长出的圆润曲线都照得清清楚楚。 季柏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新旧的疤痕和淤青上,也落在那对比以前更丰盈的乳房上。 那眼神暗了一瞬,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用自己的手指,顺着那条蛇的轨迹,慢慢地从蛇尾滑到蛇头,覆上了她的腰间,指腹陷进她新长出的软肉里。 他把自己的额头再次抵上她的额头。 程青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他的手极轻地托着她的后背。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带着浅浅红丝的眼底。 这个人,从来都是站在风口浪尖去挡刀的。 他就是一座孤岛,而此刻他是允许她走进来的。 程青慢慢地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她用手掌扶着他的肩膀,顺着他的颈侧,在他的蛇形纹身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季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安静地躺着。 他把所有的节奏和选择权,都交到了她手里。 程青低下头,沿着他的胸膛、腹肌、直到小腹,缓慢地探索着。 她解开了他宽松的长裤,把他已经半硬的性器握在手里。 掌心包裹着滚烫的柱身,拇指轻轻刮过顶端已经渗出的湿意。 季柏猛地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没有出声阻止她。 他仰起头,露出了脖子上一道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程青抬起身子,对准那根灼热,慢慢往下坐。 龟头抵开湿软的穴口,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撑开的饱胀感,严丝合缝的充实。 一片干燥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被一场缓慢而丰沛的雨润泽过。 她撑着季柏的胸口,随着自己的节奏慢慢起伏。 一开始只是浅浅地吞吐,让自己适应那尺寸。穴肉绞紧又松开,每一次坐下都更深一点,直到整根没入,小腹被顶出轻微的弧度。 季柏的手落在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她,感受她每一次起伏时腰间软肉的晃动。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程青渐渐加快了速度。 她的双手撑在他胸膛上,腰肢前后摆动,让那根硬热的性器一次次擦过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 湿润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坐下都带出更多滑腻的液体,顺着交合处往下淌。 快感像潮水一样缓慢却坚定地堆积起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季柏忽然抬起双手,掌心覆上她圆润的乳房,用力揉捏起来。 指缝间溢出柔软的乳肉,拇指故意刮过已经硬挺的乳尖。 他认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对丰满的软肉,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这个……是你长胖了,还是我揉大的?” 程青白了他一眼,喘息着骂道:“神经病。” 但她没有躲开,反而故意把胸口往他手里送了送。 季柏低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揉得她乳尖又疼又爽。 他一边揉,一边向上挺腰,配合她的节奏狠狠往上顶。 程青的身体猛地一颤,穴肉骤然绞紧。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加快了摇晃的速度。 每一次坐下都故意让他顶到最深处,水声变得更加响亮,混杂着她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 快感越来越尖锐。 她感觉到自己快到了,小腹深处一阵阵发紧,穴肉不受控制地收缩,贪婪地吮吸着他。 “季柏……”她喘着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季柏的手从她胸口滑到她的后腰,扣住那条蛇纹,配合她最后的冲刺。 他抬起头,嘴唇贴上她的乳尖,用力吮吸,舌尖绕着硬挺的肉粒打转。 程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整个人坐在他身上,腰肢死死往下压,让他进到最深的地方。 高潮来得又猛又长,穴肉疯狂地痉挛收缩,一股热液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把两人交合的地方弄得一片狼藉。 她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细细地发抖。 季柏的手依然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纹上,指腹在余温里慢慢摩挲着蛇鳞的凸起。 他等着她慢慢从高潮里回过神来。 等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他才低声问:“还要继续吗?” 程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带着浅浅红丝的眼底。 她没有说话,重新坐直了身子,开始缓慢地摇晃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急,只是一下一下地吞吃着他,让快感重新堆积。 季柏的手再次覆上她的乳房,温柔地揉捏,拇指偶尔刮过敏感的乳尖,逼出她细细的喘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告解般的轻。 “程青,我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有人会是真的愿意在我身边的。” 程青俯下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的嘴唇贴着他脖颈上那条蛇纹的蛇头位置。 “现在有了。” 季柏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了她的后颈,指腹穿过她的短发,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动作轻柔而珍重。 程青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的律动渐渐沉了下来。他自己也快到了,腰腹用力向上顶,每一次都又深又重。 她配合着他,夹紧穴肉,让他更舒服。 最终他闷哼一声,紧紧扣住她的后脑,整根埋在她体内射了出来。 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地灌进最深处,把她填得满满的。 当一切归于平静,程青趴在季柏的胸口,听他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手依然落在她后腰那条蛇纹上,指腹在余温里慢慢摩挲着蛇鳞的凸起。 “季柏,你下次摸这条蛇的时候,不用趁我睡着。你可以白天摸,也可以我醒着的时候摸。” 程青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很清晰。 季柏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窗外的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把窗帘上的影子和两个人的轮廓迭在一起,像一幅被笔触缓缓涂满的水墨画。 那只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床尾的旧拖鞋上,又打了一个细小的哈欠。 程青闭着眼,在季柏的怀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不是屈服于命运后的麻木,而是自愿选择停留后的笃定。 这一夜,她知道被一个人珍视的感觉,是这样子的。 这是爱情吗? 特殊的爱情。 Chapter.60停药 程青的药盒,总是放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里。 那盒药还是上个月季柏去县城药店买回来的。 白色的小药片,塑料泡罩包装,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每天早上空腹吞一粒,来抵御那些他深夜里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抵御那些可能在她体内生根的意外。 程青已经吃了很久了。 久到她的生理期紊乱得几乎失去了规律。 她以前习惯了每天早上打开那盒药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麻木。 她也习惯了在每次事后走进洗手间,抠出那些液体。 然后她看着流水冲走它们,像冲走一段段与己无关的痕迹。 但今天早上,她没有伸手去碰那盒药。 她坐在床沿,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扇半开的抽屉,露出药盒一角白色的塑料壳。 她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像一只落在空中的蜻蜓,没有落下。 季柏正在洗手间里刷牙。 他漱完口出来,看到程青还坐在床沿,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水声就知道她已经吃完药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床头柜那扇半开的抽屉上。 药盒的盖子是合着的,塑料泡罩上没有缺角,新的一天的那片药片还在。 季柏的目光在那药盒上停留了两三秒。 他在确认一件自己并没有看错的事。 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旧棉质睡衣,短发微乱,晨光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今天没吃药?”季柏问。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细究的探询。 程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抬手,把那扇抽屉轻轻推回去,盖住了那盒药。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季柏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眯了一下眼。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性地问:“程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想给我生孩子?” 程青仰着头,看着他那张看起来在故意绷紧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平静地笑着反问:“你养得起吗?” 季柏站在晨光里,看着她那双眼睛,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程青,眼底那股常年浸染的阴鸷和冷厉,像是被那一声笑冲散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他极少示人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程青,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吃亏。”他说。 程青看着他,不闪不避:“你还没回答我,你养得起吗?” 季柏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说:“养得起。一个也好,两个也好。你只管生,我管养。” 程青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 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在敲定一件不必多说的事情。 “那就先养一个看看。” 季柏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的指节,把她从床沿边拉起来,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平坦的小腹,目光落在那个位置。 他在丈量某种还没有发生还带着期待的可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今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程青想了想,说:“煎蛋,两面的,边缘焦一点。” “行。”季柏说。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厨房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轻描淡写的随意:“程青。” “嗯?” “你不吃药了,那就意味着……我不会让你后悔。” 程青站在晨光里,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迈了进去。 她听到里面传来打开煤气灶的旋钮声和油锅热起来的轻微爆响。 这个早晨的日光,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早晨都要亮一点。 她跟着他走进厨房,站在门边,看着他笨拙地敲开一个鸡蛋,蛋壳碎屑掉进油锅里,他又手忙脚乱地拿筷子去夹。 她靠在门框边,看着他那副难得有些忙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蛋壳掉进去了。”她提醒道。 “我知道。反正你自己吃,蛋壳也吃不死。”季柏没回头说。 程青:“再说我揍你。” 季柏笑了笑。 “开个玩笑。我马上就挑。” 程青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早晨的阳光从厨房窗户里透进来,把他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光。 她伸出手,隔着两步的距离,用指尖碰了一下他后背T恤的下摆边缘。 季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干嘛?” “没什么。” 程青收回手,转过身,走向餐桌。 “你今天煎的蛋如果不焦,我也认了。” “焦不了。” 季柏在厨房里回了一句。 “焦了算我的。焦了我吃,再煎个不焦的给你” 她坐了下来,等着他端来那盘煎蛋。 窗外晨光正好,空气里飘着一股葱花和煎蛋混合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点焦糊的、不安分的柴火味。 程青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石榴树。 她心里想:好像差不多要入秋了。 这个秋天,好像会不太一样。 Chapter.61合二为一(h) 入秋后的县城,风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程青坐在老平房的石榴树下。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件季柏换下来的旧T恤,正拿着针线缝袖口脱线的地方。 那只三花猫已经长胖了不少。 它此刻正蜷在她脚边的竹拖鞋上,眯着眼打盹,肚子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季柏从院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猫粮。 他把猫粮放在石桌上,没有急着进屋,在程青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院子里的光线从午后的明亮渐渐转向傍晚的柔和。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只猫打了半个呵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程青。”季柏忽然开口。 程青没有抬头,依然低头缝着那件T恤的袖口。 “嗯?” “我这辈子,就只认你了。” 程青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针尖停在半空中,被她捏在指间,没有再落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季柏。 他坐在矮凳上,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不习惯说这种话的人正在极力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推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是直的,没有任何掩饰和防备。 程青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针线放下。 她把那件T恤迭好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说:“季柏,你知道吗,你这句话如果放在半年前说,我可能会觉得你又在给我下套。” 季柏看着她:“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可能是真的。”程青说。 季柏把手伸过来,拿起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件旧T恤。 他看了一眼她缝好的袖口。 针脚很密,虽然不算特别平整,但结实耐用。 “你缝得还行。”他说。 “你说还行就行。” 程青把那件T恤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迭好。 “那你刚才那句话,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 季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说你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程青停下迭衣服的动作,偏过头看着他。 秋日傍晚的光线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冷硬。 可他的眼睛深处已经没有了一年前那种像随时准备猎杀和防御的寒气,只剩下一层近乎坦诚的温和。 “那你呢?” “你欠我的。欠我那些年担惊受怕的日子,欠我那个在监狱里掰着指头算日子的夜晚……你打算怎么还?” 季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 他非常郑重地开口:“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说出这句话而显得有些别扭,甚至耳朵尖微微发红的脸。 她没有笑他。 她把手里那件迭好的T恤放在他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那走吧。把你自己赔给我,总不能是口头说说。”她说。 季柏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带着常年泡水留下的细微裂痕和茧子,虽然瘦削但温暖。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 程青拉着他,走进了屋里。 秋天的暮色从敞开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卧室的墙面染上了一层金棕色的暖光。 程青站在床边,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季柏。 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棉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脖颈上那条蜿蜒的黑蛇纹身。 程青伸出手,指尖顺着那条蛇纹的鳞片纹理,从蛇头慢慢滑到蛇尾,动作缓慢而专注。 季柏的呼吸在她指尖滑过的地方微微加重,但依然没有动。 程青解开他那件T恤的领口,顺着他的肩线把衣服褪下来。 他的肩膀线条宽阔,胸膛上布满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大小疤痕。 有打架留下的,有刀伤留下的,有那颗子弹擦过他肋骨的印记。 她低头,在新月形的旧疤痕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季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穿过程青垂在耳边的短发,落在她后颈上,粗粝的指腹贴合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肤。 程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一只被驯服后依然保留着警觉的野豹,正在用他唯一会的眼神告诉她“我不会再咬你了”。 程青没有多说,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地倒在了床上。 秋天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床单上铺开一道金红色的长条。 程青侧躺着,面朝着季柏。 他也在看她。 那双漆黑的眼底没有了以往那种吞噬般的占有欲,只有一种经过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栖身之所的专注。 程青把他的手带过来,放在自己后腰那条黑蛇纹身上,然后解开了自己上衣的扣子。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锁骨和腰侧的旧伤上停顿了一下。 那些伤疤已经淡了很多,但还能看出痕迹。 他低下头,把一个几乎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落在她肩头那道最细的疤痕上。 程青感觉到他温热的嘴唇贴近她的皮肤时,胸口深处那种长久以来的紧绷感消失了。 她抬起手,解开他的裤扣,把那条旧牛仔裤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推。 季柏的性器已经半硬,青筋微微鼓起,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 程青伸手握住它,拇指轻轻擦过铃口。 季柏的呼吸立刻重了几分,腰腹绷紧,却没有急着动作。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避孕套,拆开一枚,自己套上。 橡胶的薄薄一层包裹住他。 他低头看了程青一眼,在确认她没有反对。 程青点了点头,自己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掉,扔到床尾。 她分开双腿,让他跪到自己中间。 季柏的手指先探进她腿间,两根手指慢慢撑开湿软的内壁,指腹刮过敏感的褶皱。 程青的呼吸乱了一拍,腰不自觉地往上抬。 他抽出手指,换成已经戴好套的性器,龟头抵在入口,慢慢往里送。 进入的过程极慢。 他慢慢地推进,感受着她内里的紧致和湿热一点点包裹住自己。 等整根没入时,他停住了。 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呼吸粗重。 程青抬起腿,缠上他的腰,脚跟轻轻压在他后腰的蛇纹上。 “动吧。”她说。 季柏开始抽送。 一开始是缓慢而深的,每一次都几乎整根退出,再整根顶入,囊袋拍在她臀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但他又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他有多硬、多热。 程青的手指扣进他的背肌,指甲在那些旧伤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低头咬她的耳垂,声音低哑:“程青……我以后不让你跑了。” 程青闭着眼,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他胸膛里沉重而有力的心跳正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她的肋骨上。 “我知道。你以前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心甘情愿的。” “你跑,我追。不打断你的腿,不掐你的脖子。” 程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在他脖颈的蛇纹上轻轻蹭了蹭。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季柏,你今天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季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那句“我没有”咽回了肚子里。 他开始加快节奏。 每一次顶入都更深、更重。 龟头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带出湿漉漉的水声。 程青的腿夹得更紧,内壁一阵阵收缩,咬着他。 他低喘着,一只手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拇指按住她的阴蒂,随着抽送的频率快速揉弄。 程青的呼吸彻底乱了,腰腹发颤,脚趾蜷起。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 她整个人绷紧,内壁剧烈收缩,把季柏绞得几乎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又抽送了十几下,才重重顶入最深处,射了出来。 避孕套隔绝了精液,却隔绝不了他射精时的滚烫和跳动。 他们紧紧抱着,直到余韵慢慢退去。 秋天的光线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床尾滑到墙角,最后照到二人身上。 当他们终于彼此安顿下来时,程青趴在季柏的胸口,听着他逐渐恢复平稳的心跳声。 他的手依然落在她后腰的蛇纹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摩挲着。 他在确认她已经安静地睡着了,不会在下一秒钟突然消失。 窗外的石榴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最后一缕暮色正沿着墙根慢慢退去。 程青在季柏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她在入睡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季柏,我不跑了。你也不用追了。” 季柏闭着眼,没有回答。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像是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承诺。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压下来,把老平房拢进一片温柔而沉静的暗色里。 那只三花猫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床尾的旧毯子,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圈,在暗影里也开始均匀地呼吸。 秋天来了。 这个县城的小院里,有两颗曾经破碎过的心。 这两颗心在这个傍晚,完整地合在了一起。 Chapter.62前夜 入秋后的县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老平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三花猫趴在客厅的旧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偶尔摆动一下。 程青盘腿坐在地毯上,正在把一件刚洗好的旧毛衣迭好,准备放进衣柜。 季柏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修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坏了脚的老式台灯。 “季柏,我们领证吧。” 程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季柏,继续把毛衣的袖子对齐,迭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膝盖上。 季柏手里那把螺丝刀“嗒”一声停在了台灯底座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台灯,落在程青低头迭衣服的侧影上。 “……你说什么?” “领证。” 程青把迭好的毛衣放在一旁,又拿起下一件。 “结婚证。民政局的那种。红本本。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个流程吧?” 季柏看着她,指间的螺丝刀悬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拿不准的试探。 “程青,你想好了?我的钱可都在你手上。” 程青迭衣服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季柏坐在矮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台灯的底座在他脚边敞开着,露出里面几根细铜线。 他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在说“我所有的底牌已经全部摊开在你面前了,你不准反悔”。 “季柏。” 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和鼻音。 “你这样说,搞得好像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卷你的钱一样。” “卷不卷,反正都已经在你名下了。上个月那笔收债的钱,我让三仔直接打到你卡上了。纹身店的租金,每个月都进你的账户。就连我这辆破面包车,前两天过户的时候,写的也是你的名字。”季柏无所谓地说。 他根本不在乎钱在不在他手里。 程青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把车也过户给我了?” 季柏:“嗯。那车破是破,但省油。你要是哪天嫌我烦,可以开它跑路。反正也是你的车。” 程青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烫。 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善于用言语表达情感的人。 他的“钱都在你手上”这句话,翻译成普通的语言,就是“我把我的命脉都交给你了,我不会再让你受穷,也不会再让你像以前那样因为没钱而被人拿捏了”。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于“我爱你”的表达。 她低下头,把那件迭好的毛衣放平在膝盖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她发现自己真的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泪光。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却比任何一次微笑都更舒展。 “季柏,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没有。” 季柏放下那把螺丝刀,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只是觉得,你如果在某天早上醒来说要跑,至少跑的时候手里有钱。你就不会像我以前那样……” 他没有说完。 但程青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就不用像我以前那样,被关在别人的门后面,连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都没有。 程青把那件毛衣放在一边,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蹲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秋夜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下颌那道旧疤的轮廓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季柏。” 程青低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涩意。 “我明天早上就去拿户口本。” “我跟你一块儿去。”季柏说。 “你还有户口本吗?” “有,一直放在三楼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我以前想着,这破户口本大概一辈子都用不上。后来你回来了,我就把它挪到了抽屉面上。” 程青看着他,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的手指穿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拨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那明天早上,你开车来接我。我们一起去民政局。” “行。但你不能穿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去拍证件照。照片是要贴一辈子的。” 程青破涕为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管我穿什么。” 季柏没有回话,把蹲着的身体往前挪了挪。 他张开双臂,连人带猫一起把她搂进怀里。 三花猫被他俩挤了一下,“喵”了一声。 它不情不愿地从沙发扶手上跳了下来,甩了甩尾巴,走到厨房门口蹲着去了。 程青靠在季柏的肩头,他的手掌正落在她后腰那条黑蛇的纹身上,顺着那条蛇的轮廓慢慢地摩挲着。 她闭上眼,在他怀里轻轻吸了吸鼻子。 “季柏,明天早上,民政局几点开门?” “八点半。” “那你要早点来。” “不早点,我就守在院门口,等你开门。” 程青笑了。 她在他怀里微微直起身,低头看了看他。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眉骨的末端。 “季柏,你以后要是再跟我吵架,不许提‘离婚’两个字。” 季柏看着她:“那提什么?” “提‘你今天做饭太咸了’。” 季柏的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行。以后我做饭,盐都放少一点。” 三花猫在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蜷缩起来,进入了梦乡。 屋里的灯依然亮着,把两个互相依靠的身影,暖融融地裹在了一起。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明天,民政局的大门会准时打开。 Chapter.63领证 第二天,县城民政局的门口在清晨八点就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那栋老式办公楼灰扑扑的,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底金字招牌,旁边贴着“婚姻登记处”的指示牌。 几对年轻男女站在门口,有的手挽手小声聊天,有的低头刷手机,空气里流动着一股子混杂着兴奋和等待的气息。 程青从季柏那辆面包车上下来时,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棉布衬衫,领口整齐,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 她今天把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 季柏锁好车门走下来,站在她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旧疤和结实的线条。 他的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露出脖颈上那条蜿蜒的黑蛇纹身。 他看了一眼民政局的门口,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闷闷地开口:“你昨天说,要领证。” 他怕她反悔。 “不然呢?来这儿排队买早饭吗?” 程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户口本带了吗?” 季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里面露出户口本的边角。 “带了。” “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不算太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正在叫号。 程青走到取号机前按了一下,出来一张写着“16号”的小票。 她把它递给季柏。 季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小票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大厅,目光在墙上贴着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标语上停了一瞬。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开了。 他们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靠着男孩的肩膀小声笑,男孩拿着一根棒棒糖在逗她。 程青看了一眼那对情侣,又看了一眼身边坐得笔直的季柏。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某处。 他看上去像是在研究那面墙上瓷砖的拼接缝隙。 “季柏,你现在看起来很紧张。”程青低声说。 季柏没有看她:“我没紧张。” “你膝盖在抖。” 季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膝盖确实在轻微地抖动着。 他立刻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大腿,把那不争气的振动压了下去。 “那是地面在震。” “地面震?” 程青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 “行,地面震。” 好在叫号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16号,请到3号窗口。” 广播声响起。 季柏“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程青跟在他身后,走到3号窗口前。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他们递来的身份证、户口本和两张红底照片。 她熟练地翻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季柏,又看了看程青。 她的目光在程青额角那道浅浅的疤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盖章。 “双方自愿结婚,有没有异议?”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程青说。 季柏停顿了一秒,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 工作人员拿起那枚沉甸甸的钢印,“咔嗒”一声,在两张红本本上分别落下了印。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只锁扣被彻底扣上了。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推过来,顺手递给他们一个小纸袋。 纸袋里面装着几颗喜糖,是之前那对新人在窗口登记完留下的喜糖,交给后面的新人,这是县城的传统。 “恭喜啊。”工作人员说。 程青接过那两个红本,翻开看了一眼。 红色封面、烫金字、底下盖着钢印。 照片上,他们肩挨着肩,背景是一块暗红色的幕布。 她看着那张照片,视线停在了季柏的表情上。 那是拍照环节时的抓拍。 就在五分钟前,他们被领到旁边那间专门拍结婚照的小房间里。 墙边拉着暗红色的幕布,摄影师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脾气很好。 “来来来,两位新人,坐这边。靠近一点,自然一点。” 摄影师一边调光一边指挥。 程青坐下,季柏紧挨着她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腰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先生,放松一点嘛,肩膀别那么僵。” 摄影师从镜头后面探出脑袋。 “这不是去开会,是拍结婚照。” 季柏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依然很僵硬。 摄影师按了一下快门,看了看预览,皱了皱眉。 “先生,您笑一下啊。您这样板着脸,照片出来看着像参加追悼会。” 季柏的嘴角动了一下,依然没有掀起弧度。 他看着镜头,像是在凝视一个必须征服的敌人。 摄影师急了,放下相机,走过来。 “哎,我说这位大哥,您媳妇这么好看,您板着脸像她逼您来的一样。等以后你们有了孩子,孩子指着墙上这张照片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一点都不高兴’,你俩咋解释?” 季柏原本准备继续绷着的脸,忽然因为这句话顿了一下。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夜里程青说的那句话。 “你以后要是跟我吵架,不许提‘离婚’两个字。” 他还想到她趴在石榴树下迭衣服时那副安然的样子。 如果以后真的有个小孩,指着照片问爸爸为什么不笑,程青大概会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爸是天生不会笑,后来被我教会的。” 他脑海里那个画面太鲜活了。 他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 “好!就是这个!” 摄影师眼疾手快。 “咔嗒”一声,快门落下。 那一声快门,定格在了季柏嘴角刚刚扬起、眼底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微光的时刻。 程青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抚过季柏嘴角那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笑并不灿烂,甚至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别扭和不好意思。 可在程青看来,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程青把红本合上,握在手里,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季柏。 他正低着头,也在看自己手里的那本结婚证。 虽然他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但耳尖的那层红色出卖了他。 “走吧。” 程青把红本收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 “回去把证收好。” 季柏把那个红本放进衬衫内袋里,拉上拉链。 他们走出民政局大厅时,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迭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程青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跟出来的高大身影:“季柏。” 季柏抬起头:“嗯?” “你刚才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 季柏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有。我看到了。” 季柏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边,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像是不打算承认,又像是默认了。 他走在她的左手边,和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程青转过身,继续朝那辆破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阳光落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把她肩头的轮廓勾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边。 她怎么觉着这座小县城的风,好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快了些呢。 Chapter.64与过去告别 领证后的第三天,程青一个人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 她没有告诉季柏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是说“去办点事”。 季柏也懂事地没有多问。 他把她送到车站,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到她检票过了闸机,才放心转身走回去。 程青坐在大巴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县城街景慢慢往后退去。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省城女子监狱的探视预约,是她几天前在网上申请的。 她犹豫过要不要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记得那个人的脸了。 记忆里那个烫着棕色卷发、穿着亮黄色羽绒服、递给她一块钱买水的女孩,像隔着一层旧玻璃一样模糊了。 她努力回想小美当时的表情,却发现那些画面已经被几年来更重的东西覆盖了。 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那截断掉的绳子就会一直悬在她的心里,像一个没有打完的结。 她不想留着这个结在心里缠一辈子。 省城女子监狱大门外,阳光把灰色的高墙照得有些发白。 程青登记完身份,坐在探视室那张冷硬的塑料椅上,等着铁门另一侧的人被带出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短发齐耳的年轻女人被狱警带进来,走到玻璃隔板的另一侧坐下,拿起那部挂在墙上的电话。 小美比程青记忆里的样子瘦了很多。 脸上没有了当初那种飞扬的神采,眼眶凹陷,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她看到玻璃对面的程青时,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不敢相信一样。 她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句干涩的声音:“……程青?” 程青拿起电话,隔着那道厚玻璃看着她,点了点头:“是我。” 小美的眼眶迅速泛红了,她低下头,把话筒攥得很紧,声音带着一种闷在喉咙里的沙哑:“你……你来看我做什么?你该恨我的,我当年举报你……我为了减刑把你卖了……” 程青看着她低下头,肩膀还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既没有痛快,也没有哀悯。 她安静地看着小美,眼神里没有怜惜,也没有厌弃。 “我本来以为我会恨你,但那几年我在监狱里想明白了一件事。”程青说。 小美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她。 “你当时举报我,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程青的声音很平。 “人在生存面前,什么都能做。” “我以前也是那样。所以我没办法用道德的标准来评判你。” “我只是今天来告诉你一句话。” 小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哭,只是把脸埋在话筒下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青看着她,停顿了一下。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让我学会成长。” 小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那层玻璃看着程青。 她看到程青的脸,短发,干净的浅蓝色衬衫,一双依然耷拉着却安定沉稳的眼睛。 她发现程青和几年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她的眼睛里没有初见时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防御的冷了。 那眼神像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河滩,干净、平整,所有的石头都被水流带走了。 “……你不恨我?”小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以前恨过。但那太累了。我花了很久才学会怎么放下。今天我来看你,是因为我想当着你的面,把这件事彻底翻过去。”程青说。 小美握着话筒,泪水不断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只是隔着玻璃看着程青,嘴唇翕动着。 她想说“对不起”,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她当年做过的那些事。 程青轻轻叹了口气。 “照顾好自己吧。以后出来……会有新生活的。” 她把话筒放回墙上,站起来。 她朝玻璃对面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探视室的门口走去。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她走在回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透进来,在她脚下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她的步伐很平稳,她走在一条已经不再需要回头的路上。 走出监狱大门时,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耳后的短发。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灌满了外面自由而干燥的空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那年她在省城街头蹲在电线杆旁边饿得啃手指的早晨,想起她倒卖假票时手抖得握不住钱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被带上警车时窗外倒退的街景。 那些场景像一些已经被装订好的旧照片,一页一页地合上了。 她不需要去恨小美了,就像她不需要再恨那些曾经剥削过她的人一样。 那些恨已经在她心里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它们帮她撑过了最难的时刻。 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程青走到车站,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票。 然后她在一家小面馆里坐下来,点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汤汁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面条裹着辣油,她低头吃了一大口,辣得她微微吸了吸鼻子。 她拿出手机,给季柏发了一条消息:“我上车了。晚上到家。” 季柏回得很快:“吃什么了?别在车站吃那种不干净的,晚上给你炖排骨。” 程青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你炖就行,我吃现成的。” 吃完后,她上了车。 她把手机锁屏,靠在窗边。 她看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省城街景,感觉到心里最后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被彻底搬走了。 她做了一场给自己看的告别。 她告别那个曾经被背叛、被碾碎、被关在黑暗中独自生长的女孩。 现在,她可以坐在这辆回县城的大巴上,安心地等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家里给她开着那盏一直亮着的暖灯。 Chapter.65新婚(h) 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晚上,程青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把老平房的院门吹得轻轻晃动。 她推开院门,看到季柏正蹲在石榴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那棵石榴树多余的枝桠。 路灯的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听到门响,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空荡荡的包:“办完了?” “办完了。”程青说。 季柏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屋里:“排骨炖好了,在锅里温着。你先吃饭,我去给你热。” 程青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有块地方变得异常踏实。 她走进屋里,坐在餐桌旁。 季柏从厨房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汤色清亮,几块冬瓜和排骨浮在碗面上,飘着葱花和枸杞。 她把那碗汤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 “领了证的当晚,按理说是要摆酒席的。” 季柏在她对面坐下来。 “但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面,所以就没请人。” “你要是想,明天叫三仔他们来吃顿饭也行。”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程青说。 季柏没有多说,看着她把那碗汤喝完了,又把桌上的碗筷收去洗了。 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程青,肩膀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宽阔而安稳。 程青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一年多来,他们经历了太多事。 从最初的仇恨、撕裂,到后来的试探、对峙,再到现在的平和,现在他们真正属于彼此了。 晚上十点多,程青洗完澡,换了一件新的棉质睡裙。 那是她前两天在县城一家小店里买的,淡灰色的,领口有一圈浅浅的蕾丝边。 她站在镜子前梳了梳头,把短发别到耳后,镜子里映出一张漂亮秀丽的脸。 季柏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程青。 “你把证放哪了?”他问。 “放书桌抽屉里了。怎么了?”程青转过身说。 “我想再看一眼。刚才放进去的时候,没看太清。”季柏说。 程青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笨拙得有些可爱。 她走过去,拉开书桌抽屉,把那个红本本递给他。 季柏接过来,翻开,看着里面那张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照片。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把证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 “行了,确实是真的。”季柏说。 程青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季柏,你今天晚上好像特别安静。” 季柏把抽屉轻轻推回去,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那件新睡裙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落进她的眼睛里。 “我在想,我等这一天,好像等了太久了。以前我以为,我这种人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名分。” 程青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上。 他的衬衫还扣着,她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那些纽扣,露出他那布满旧疤的胸膛和脖颈上蜿蜒的黑蛇纹身。 她顺着那条蛇的轮廓,从蛇头到蛇尾,用指腹轻轻地描了一遍。 季柏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呼吸微微加重,却没有急着动作。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 “程青,我们领证了。” 季柏的声音低低的,在压抑着情绪。 “我知道。”程青说。 “那你现在是谁的?” 程青听着他这句带着占有欲却又因为结婚证的存在而显得格外郑重的问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季柏的。合法的那种。” 季柏的呼吸沉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搂着她的后背和腿弯,动作小心而稳,像是怕弄疼她一点。 程青搂住他的脖子,被他轻轻放在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双人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他俯身撑在她上方,隔着几寸的距离看着她。 秋夜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蟋蟀的呜叫,衬得房间内格外静谧。 床头灯的光线暖黄而柔和,把两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季柏低下头,先是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化的疤痕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顺着她的眉心滑到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的吻很轻,带着小心的珍惜,像是怕惊碎什么。 程青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迎上了他的吻。 她感觉到他的唇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柔和,带着一种生涩却专注的探索。 他的手指顺着她新睡裙的领口慢慢滑下,落在她肩胛骨那条微微凸起的轮廓上。 他在触碰一件终于属于自己、不必再怕弄碎的东西。 季柏没有急着脱她的衣服,只是把她的睡裙一点点往上推,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抚摸。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腹带着薄茧,却故意放轻了力道,像是在抚平什么。 当掌心覆上她的乳房时,他停了一下,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问:“可以吗?” 程青点了点头,脸颊微微发热。 他这才轻轻揉捏起来,拇指缓缓蹭过已经微微挺立的乳尖,动作慢而耐心。 程青的呼吸渐渐乱了。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却被他握住手腕,轻轻按回床上。 “别急。让我先好好看着你。”他声音哑哑的。 他把她的睡裙完全褪下,连同那条薄薄的内裤一起。 然后他低头,从她的锁骨开始,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去。 吻过胸口,吻过小腹,最后落在她已经微微湿润的腿心。 他没有立刻用舌头去舔。 他先用指腹轻轻分开那两瓣软肉,低头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才慢慢探进一根手指。 他进得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地送进去,指腹轻轻按压着内壁,寻找她最敏感的那一点。 程青的腰微微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这里?”他低声问,指腹又轻轻按了一下。 她咬着唇点头。 季柏于是耐心地、缓慢地抽送起来,时不时用拇指揉着外面那颗小小的核。 水声渐渐变得明显,却不急不躁。 等她真正软下来、湿得足够之后,他才脱掉自己的裤子,握着已经硬热的性器,抵在她的入口。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痛了就告诉我。” 程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会痛的。” 他这才慢慢沉下腰。 进入的过程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推进。 他一边进,一边观察她的表情,感觉到她稍有紧绷,就会停下来。 然后他低头亲她的唇角,等她适应了再继续。 等到完全埋进去的时候,两人都轻轻喘了一口气。 季柏没有立刻动,只是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程青抬起腿,轻轻环住他的腰。 季柏这才开始动。 动作很慢,很深,每一次都几乎整根退出,再慢慢没入。 没有激烈的撞击,只有一下一下沉稳的顶弄。 他始终看着她的眼睛,偶尔低头亲她的眼睫、鼻尖,或是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 程青被他温柔却持续的顶弄弄得身体渐渐发软,快感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涨上来。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的形状、温度,以及每一次深入时轻微的颤抖。 她伸手摸着他后背那些旧伤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季柏……你不用忍着。” 季柏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得更高些。 他换了个角度,顶得更深,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克制的、珍惜的节奏。 “我想看着你。想看着你被我弄得……舒服的样子。”他低声说。 她主动抬起腰去迎合他,穴肉不自觉地绞紧,把那根滚烫的东西含得更深。 快感一点点堆积,终于在某一次深顶中缓缓溢了出来。 她轻轻喘着,身体微微发抖,内里一阵阵收缩着包裹住他。 季柏被她绞得低喘一声,却没有立刻跟着释放。 他放慢动作,等她从余韵里缓过来,才又轻轻动了起来。 第二次来得更慢,也更绵长。 他一边顶弄,一边低头吻她,把她所有细碎的喘息都吞进嘴里。 等到她再一次绷紧身体达到高潮时,他才深深埋进去,把滚烫的精液尽数射在她的最深处。 射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手臂却始终小心地撑着,不敢压到她。 结束后,他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就着相连的姿势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 程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眼眶有些湿。 “新婚快乐,季柏。” 季柏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却很稳:“新婚快乐。” 程青在季柏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心终于找到了真正可以停靠的地方。 Chapter.66早餐 婚后第一夜,程青睡得很好。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她自然地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了他胸口那件旧棉质T恤的布料里。 季柏醒得比她早。 他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臂还松松地搭在她的腰间。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变成浅白色的旧疤上,又落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上,最后落在她被枕头压出的一道浅浅的褶痕上。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薄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把搭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回来,轻轻地起了床。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T恤和宽松的长裤,光着脚走出卧室,动作轻得像小偷一般。 三花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重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季柏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砂锅,旁边是程青常用的那只大碗和一双竹筷。 他站在灶台前沉默了片刻。 他在面对一个比收债复杂的任务。 他要做早餐。 虽然有在努力学做饭,但还是会担心搞砸一切。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面放着程青前两天买的鸡蛋、一盒嫩豆腐、几根葱和一小袋面粉。 他把面粉倒进碗里,加了水,用筷子搅了几下。 面粉结块了,他皱了皱眉,加了些水继续搅,又结块了。 他想了想,把面粉倒掉,重新来了一次。 这次他放少一点水,慢慢加,终于搅成了一团不至于太稀的糊状。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学着程青的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他用筷子捞了捞,没捞干净,索性放弃。 油锅烧热了,他把面粉糊倒进锅里,用锅铲摊平。 面糊在油锅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边缘开始泛起焦黄色。 他又把另一个鸡蛋打在面饼上,撒了一小撮葱花,翻了个面。 动作不熟练,翻的时候面饼差点飞出去,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饼重新按回锅底。 程青就是被那一阵轻微的焦糊味和油锅的滋啦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空了的床铺,又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动静,呆愣了一下。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她看到季柏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正低头跟锅里那张焦了一半的煎饼较劲。 他的后颈微微弓着,肩膀因为专注而绷得有些紧,那件旧T恤的领口松垮地露出那条蛇形纹身的蛇头。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站在门口了。 程青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他。 他笨拙地把煎饼盛进盘子里,又拿起剪刀,把焦糊的边缘剪掉,剩下的部分放在盘子里,撒上一点盐。 然后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他做完这一切,正准备转身去卧室叫她,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她靠在门框边。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看到她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醒了?” “醒了。”程青说。 季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盘卖相惨淡的煎饼,又看了看程青:“……第一次做,不太好。” 程青走过去,绕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张被剪掉了一圈焦边、虽然形状不规则但煎得还算透的葱花鸡蛋饼,又看了看旁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她伸手拿起那张饼,咬了一口。 面糊的边缘有些硬,但中间是软的。 鸡蛋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鲜混在一起,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季柏:“还行。不算难吃。” 季柏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咀嚼的动作上停了一下,确认了她没有皱眉才放心。 他放下那把剪刀,犹豫了一下。 他从她身后走过去,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程青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煎饼。 她突然被他从后面圈住。 他的下巴正好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耳侧的发丝。 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 “老婆。”季柏说。 程青的手停住了,那块煎饼悬在半空中。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环着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指腹和虎口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粗粝茧子。 此刻他却以一种不太熟练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姿态,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侧。 他在叫她的新称呼。 那个他以前从来没叫过、昨天晚上领完证之后也没好意思开口的称呼。 程青低头看着那只环着自己腰的手。 心脏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冲开了她喉咙里那点涩意。 “季柏,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程青低头又咬了一口那块煎饼,嚼着嚼着,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再来一次。”她说。 “什么?” “刚才那个称呼。” 季柏沉默了一会儿。 空气里只有油锅里残余的热气微微卷起。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耳后的短发上。 他声音带着一种生涩却认真的笃定:“老婆。” 程青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她把那块煎饼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他依然环着她的腰,没有松手。 她伸出手,把他T恤领口那边微微卷起的一点衣角理平。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滑到脖颈上那条蛇形纹身的蛇头位置,轻轻碰了一下。 “季柏,我叫程青。你老婆叫程青。”程青抬头看着他说。 季柏低头看着她,笑着说:“老婆,早上好。” “早上好。”程青说。 窗外的晨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彻底洒了进来,把厨房里那些简单而零乱的器物都照得反光。 灶台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焦糊的面饼边缘,水池里泡着昨晚的砂锅,空气里飘着煎饼、葱花和煤气的混合气味。 一切都那么平凡。 平凡得像这间老平房里已经被无声地延续了无数个早晨的场景。 可对于季柏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可能永生难忘的早晨。 他站在洗得发亮的灶台前。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站在公寓门外听到的“眼不见心不烦”,又想起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空房间里吃速冻水饺的夜晚。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秋天早晨,为一个心爱的女人做早餐。 遇见她之前,他怎么都没想过要去爱一个人,和一个人结婚。 程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短发拨开。 然后她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程青退开半步。 “我去洗脸,你把剩下的面糊煎了,别浪费。” 季柏看着她转身走进洗手间的背影。 他看到她后腰那条随着动作而微微起伏的黑蛇纹身。 季柏转回身,重新打开煤气灶,把剩下那一点面糊倒进油锅里。 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重新升腾起来。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沿着石榴树的枝干,一寸一寸地爬进院子里。 三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尾的旧毯子。 它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乖乖等待着今天第一顿早餐的残渣。 季柏低头看着锅里逐渐成型的煎饼,在晨光里说:“老婆,饭做好了。” Chapter.67画室 婚后半个月,程青发现季柏开始频繁地往二楼跑。 以前二楼是杂物间,堆着旧纸箱、废弃的纹身器材和几桶过期的颜料。 后来那只流浪猫跑丢之后,二楼就更少有人上去了。 可最近这段时间,季柏经常在二楼待上大半天。 他有时候带着一把锤子,有时候扛着一块木板。 楼上总是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程青问他:“你在楼上搞什么?” “收拾东西。”季柏的回答言简意赅。 程青也就没再追问,继续在一楼擦她的柜台。 直到某天下午。 当时她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走到楼梯口时,听到季柏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上喊她:“你上来看看。” 程青上了二楼。 站在楼梯口时,她有些愣住了。 二楼的杂物间完全变了个模样。 那些废旧纸箱被清走了,墙角的旧铁架床被搬走了,地面被仔细地打扫过,铺上了一层新的浅灰色复合地板。 阳光从新擦过的窗户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通透。 靠窗的墙边,多了一张新的画桌。 画桌还不是那种便宜的组合板,而是一张沉实的木质画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灰色桌布。 桌角立着一排还没拆封的画笔,粗的细的、软毛硬毛都有,整齐地插在一个青灰色的陶瓷笔筒里。 旁边放着一套崭新的水彩颜料,盒子打开着,里面一排排颜料的颜色饱满而鲜艳。 墙角立着一个原木色的画架。 画架旁边的地上还摊着几幅速写纸,纸上画着半成品的石榴树枝和一只三花猫的轮廓。 程青站在画桌前面,看着桌上那些崭新的画具和颜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季柏。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给一个反馈。 “这……是给我的?”程青问。 “嗯。”他点点头说。 程青走到画桌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支青灰色笔筒里的画笔笔杆。 笔杆光滑的触感顺着她的指腹传来,带着一种崭新的还没被人碰过的木质气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程青问。 “从领证那天开始。” “我趁你不在的时候,去县城那家美术用品店买的。老板说这些笔的型号适合新手,我又不懂这些,就让他每样拿了几支。要是用不惯,下次再去换。” 程青站在画桌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笔和颜料,在晨光里觉得胸口的位置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 她想起以前自己偶尔路过二楼的纸箱时,会停下来看几眼他扔在角落里的旧画稿。 她那时候从来不敢多看,怕他发火,怕他以为她在偷窥他的领地。 可他从她的目光里捕捉到了那点藏得很浅的对画画的好奇,然后他就记住了。 “季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画画?” 程青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前蹲在二楼楼梯口捡那些废画稿的时候,你翻完了会把纸边抹平,然后再放回原处。你以为是偷偷看的,我都知道。”他说。 程青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那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二楼以后归我用了?” “归你。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什么时候画就什么时候画。你画完放在那儿,也不用收,我看着就觉得挺好。”季柏说。 程青伸出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拉着他走到画桌前,把他按在桌边那张新买的木凳上。 她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在清水里蘸了一下,又蘸了浅蓝的颜料,在画纸上轻轻落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弧线。 “你干什么?”季柏问。 “教你画画。”程青说。 季柏低头看着画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蓝色线条:“这是蛇吗?画得不太像。” “这是河。不是每一条河都要画得像蛇。” 季柏没有反驳。 他当然会画画了。 可他不会画程青想画的那种。 或者说,他愿意向自己的爱人学习如何画画。 哪怕那幅画是幼稚的、不专业的。 他坐在那张木凳上,看着程青用另一支笔在蓝色线条旁边添上几笔绿色的水草。 她侧着脸,短发垂在耳后,眼神专注。 “季柏,你记得我以前说过吗?我说你其实很容易让人心疼。”程青一边画一边说。 “嗯,记得。” “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你其实也很容易让人喜欢?” 季柏看着她,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浅浅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县城里那些来“刺青”店做纹身的老客,渐渐发现二楼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薄荷,窗边也多了一块经常挂着半干水彩纸的角落。 偶尔有人问起,季柏会淡淡地说一句:“那是我老婆的画室,她画画的地方。” “你老婆还会画画?” “会。画得挺好的。” 那个曾经堆满灰尘和旧纸箱的杂物间,被换上了一面新窗户和一张旧木桌,变成了一间干净明亮还透风透光的小画室。 从此,有个叫程青的女孩,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那张木桌前,把那些她曾经在暗处偷偷观望过的形状,一笔一笔地画出来,变成属于自己的世界。 Chapter.68逛街 县城新建了一个小商圈,在商业街的西头,开了几家卖小饰品和手工艺品的店。 程青听隔壁卖菜的王婶提过好几次,说那家布艺店的桌布很好看,首饰店还有手编的银镯子。 季柏本来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趣。 他平时除了收债和纹身,基本不逛县城的商业区。 但那天程青在吃早饭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想去西边那几条街看看”。 季柏放下筷子,把碗一推就问:“几点走?” 程青抬起头看他:“你要陪我?” “我那天下午没活干。”季柏说。 下午两点半,两人出了门。 县城初秋的街道,阳光很明澈。 程青穿着一件淡黄色的棉质宽松长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棉麻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季柏还是平时的打扮,黑色的短夹克,深灰T恤,领口依然拉得很低,露出脖颈上那条黑蛇纹身。 他走在程青旁边,脸上一副“对这个世界毫无兴趣”的表情,目光扫过路边的店铺,像是在巡逻自己的地盘。 程青拐进那家布艺店的时候,季柏跟了进来。 他靠在门框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她在货架前面挑布料。 她低头翻着一摞碎花的棉麻料子,时不时抽出一匹,比划一下,又放回去。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布艺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看到季柏站在门口,那副高大的身形配上那张冷脸,她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先生,您要买点什么?” “不买,陪我老婆看。”季柏说。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动一下站姿,眼睛依然看着程青的方向。 老板娘松了口气,又看了程青一眼,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 “那你老婆眼光真不错,那块浅蓝色的亚麻布做桌布很好看。” 程青抱着一匹浅蓝色的亚麻布和一小卷淡绿色的棉布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 季柏走过来,把她放在柜台上的钱包拿起来,塞回她口袋里。 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递给老板娘。 “这两匹,还有那边那个竹编的收纳篮,一起算。” 程青站在旁边。 季柏把找零的钱接过来放进口袋,然后把那个竹编收纳篮和一个装了布料的袋子挂在手肘上。 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她觉得,一个表面冷硬得跟铁板一样的男人,替她在布艺店里挑布料、付钱、帮她提东西的画面,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反差感。 “你刚才不是说不买的吗?我看你一直在摸那几块布。” 季柏转过头,隔着小半条街的距离看着那家饰品店。 他的目光在那家店的橱窗上停了一下,然后带着程青直接走了过去。 他停在柜台前,看了一眼里面摆着的那些银饰,偏过头问她:“你要不要看看这些?” 程青看着他:“你不是说这种店看着就很贵吗?” “看看又不要钱。再说了,哥有钱。”季柏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简素的银镯子上,叫老板拿出来看看。 那镯子很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绕成一只圆环,在边缘处微微扭出一道细小的弧。 老板把镯子拿出来,程青接过来,戴在手腕上试了试。 镯子的大小刚刚好,在她纤细的腕间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季柏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镯子从程青手腕上轻轻取下来,递给老板:“包起来。” “等一下,我还没说要不要买……” “你要的。你刚才戴上去的时候,手指摸了一下镯子边沿。”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个动作,但季柏看见并记住了。 老板手脚麻利地把镯子装进一只小绒布袋里。 季柏付了钱,把那只袋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然后转身朝店外走。 程青跟在身后,看着他背影。 他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走在街上,偶尔有人认出他,远远地就绕开了路。 程青走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步伐,他会侧过头看她是否跟得紧,他会替她推开前面玻璃门的动作不重不轻。 他在尽他所能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陪她逛这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街。 他在用一种笨拙而固执的方式,把那些他觉得好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到她手里。 她能说他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吗? 算是吧。 晚上回到家。 程青把今天买的几匹布和那只银镯子放好,然后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宽松的棉质长衫出来。 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气,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季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茶杯,看着她在房间里走动。 他看到程青的头发还湿着,便放下茶杯,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到她身后。 程青感觉到一条干燥的毛巾落在她头顶上,紧接着是一双带着粗粝茧子的手,隔着毛巾笨拙地揉着她还湿着的发顶。 季柏的动作有些生硬,就像他平时做什么都不太熟练一样。 但他很认真地用毛巾包着她的头发,指腹隔着棉布按在她耳根处。 程青被他揉得发顶有些痒,微微偏了一下头,转过身来面对他。 他手里还握着那条毛巾,肩膀微垂,看着她的目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季柏,你今天那一声‘老婆’在布艺店里叫得挺自然的。”程青仰头看着他说,“ 季柏把那条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嗯哼。你就是我老婆啊。” 他的目光在她那件宽松的棉质长衫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锁骨那道浅淡的旧疤上。 他的指腹顺着她锁骨的线条缓缓滑过。 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那道旧疤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敏感的锁骨皮肤上,肩头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季柏把嘴唇往上移了一些,贴近她的喉结下端。 程青伸出手,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引导他坐在床沿上,然后她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搭在他肩上。 季柏的呼吸在她的重量落下来的那一刻微微加重了一瞬。 程青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在这静默的呼吸间感觉到他的心跳正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她的胸腔上,沉稳而温热。 “季柏,你今天买镯子的时候,为什么不多看看别的?” “我其实也挺喜欢那只银的手链。” “下次再去看。县城就这么大,店铺也不会长腿跑掉。” 程青微微笑了一下,她直起身,自己解开长衫的衣带。 那件宽松的棉质长衫顺着她的肩膀滑落,露出她微微泛着薄红的肩头和瘦削的锁骨。 季柏看着她,目光顺着她脖颈的线条滑下,落在她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腰间那条蜿蜒的黑蛇纹身上。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握住她那只戴着镯子的手腕,把它牵引到自己腰侧,让她环住自己。 程青低头,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他的脖颈上,在那条蛇形纹身的蛇头旁边,轻轻含了一下他微微凸起的喉结。 季柏的呼吸在那一瞬沉了下去。 他顺从地靠在床沿上,任由她的吻沿着他的脖颈、胸膛一路往下。 窗外夜色渐深,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当他终于沉沉地进入她时,程青的手指穿过他的短发,把他拉近,用嘴唇碰了碰他的眉骨。 季柏在她身体里的律动变得轻柔起来。 当他们彼此抵达时,程青趴在季柏的胸口。 他环着她腰的手正沿着那条黑蛇的轮廓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 “季柏,今天买的那块布,我想给那只猫做个小窝。”程青闭着眼说。 “行。明天我帮你把布裁好。”季柏的声音带着倦意。 “你会裁布?” “不会,但我可以学。” 程青闭着眼在他怀里弯起了嘴角。 被子外面是微凉的秋意,被子里面是两个人相依的温度。 那温度正安静地把他们从过往的泥泞里,一点点地托向更暖和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