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非死不可吗(np)》 1.——真可怜啊,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鸟。 梨花端坐于皮质沙发上,娴静淑雅地听着养父母的谈话,当他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也会适当做出回应。 周父沉吟不语,望着女孩稚嫩青涩的面容,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犄角旮旯里搜刮出几点零星的温馨片段,或许是出于怜惜,终是没有对她说出重话。 倒是周母面露难色,显然是对梨花有点感情基础。但考虑到自己真正的亲生女儿,她难得没有释放平时的柔情蜜意。 他们二人默默进行着眼神交流,梨花就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八九不离十了。 果不其然,看上去好说话的周父先发制人,质问她从今往后怎么办。 梨花羞赧地一笑,温柔如春水的笑容在她的面庞上无声地流过。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实在难堪,又因为从小养在两位父母身边,心中十分感激。所以我打算搬出去住,也希望不会扰乱了大家平静的生活。” 周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嘴唇嗫嚅一阵,张张合合,几次欲言又止。 但被周父不痛不痒地轻拍了一下手背,随即沉默下来。 周父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很关心她的独居状态,几次三番反问她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十分明朗——出了差池不怪周家人。 梨花点头,周父见状也不再言语。 正当这一家人聊完没多久,梨花名义上的哥哥周玉容扶梯缓缓下楼,面带笑意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显然是不清楚事情的缘由。 当然,也没有人会刻意向他解释。 毕竟周玉容是个傻子。 梨花看着这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哥哥,忽然回忆起了造成他痴傻的往事,那可是真算得上梨花为数不多印象较为深刻的事了。 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约七八岁,总是呆在一块玩。从早上玩到傍晚,中午也不歇息,精力十分旺盛。 当时下着大雨,周玉容淋着雨在外面跳水坑,梨花抬头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稚声稚气地喊他回来,他也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玩闹。 梨花知道他又故意忽视自己,也不再理他,关了窗户又拉上帘子,当作他隔绝她的回礼。 第二天,梨花就被斥责了。 理由是她没有把哥哥安全带回来,致使他发烧生病。 梨花虽然年纪小,却也懂得许多。她觉得很委屈,也愿意坦诚地承认自己是一个气量小的人。 她没有容忍他们的无理取闹,圆圆的小脸显出不符合年龄的严肃。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她没有得到尊重,并且还失去了吃晚饭的权利。 梨花一个人窝在房间里,闷闷不乐地挥笔发泄。她用尽浑身力气,在纸板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刻痕,以此宣泄她的怒气。 她一点点摸着刻痕,孤寂的愤恨逶迤着内心的疮疤,渐渐蚕食吞没了她的理智。 父母回来后先看望了正处于发烧的周玉容,检查发现病状减轻才放下心来。他们在饭桌上闲聊畅谈,全然遗忘了本该上桌吃饭的梨花,或者说,他们并没有忘。 只是不愿意罢了。 等到快结束时,周父悠悠地招手让梨花下楼。女孩的面容稍显冷淡,看不出一点儿热情和激动。 他们带着梨花去了周玉容的房间,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少年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白皙的脸漾着潮红的热意,有气无力地吐露着间息。 周玉容慢慢支起身子,背靠抱枕,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热黏腻。 “梨花,快给哥哥道歉。” 梨花的脊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乌黑的瞳子也不四处乱撞,紧紧地盯着周玉容被周母细心喂饭的场景。 周父的声音时不时穿震她的耳膜。 “梨花,听话。你要对哥哥道歉,否则今天晚上你不准吃饭。” 梨花低着头,轻轻地发出一个哼字,飞快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再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周玉容咳嗽得厉害,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活像一个只会缩头缩脑的鹌鹑,登时没了兴趣。 梨花被允许吃饭了。 这件事情也成为了她不可磨灭的记忆。 次日,周父周母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下梨花、周玉容以及保姆三个人,这让梨花很是清闲。 她翻动着白纸黑字的书页,沙沙的树影声摩挲着溢光的世界,眼前的文字逐渐垒成巨大的城堡,风中传来的奇怪声音也被她全然忽视。 慢慢地,梨花安静,侧耳倾听。 “救——救救……我……” 门缝口挤进一道微弱的嘶哑声,似是将死之人发出的最后倔强的敲门。 梨花知道,是周玉容的声音。 她闲庭信步地踏入房间,一眼望见了奄奄一息的周玉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正努着嘴呼救。 梨花把掌心搁置在把手上,身子斜倚着门框,神情淡然,乌黑的散发飘落于肩上,一眨不眨地盯着虚弱的他。 周玉容顿感头晕目眩,他回看着梨花的双瞳——仿佛是要看着他咽气——他有这么一种感觉。 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梨花。 明明外表看上去是个小孩,动作却变得如此垂垂老矣,他生硬地抬起手控诉她的绝情。 梨花数着节拍,发现周玉容的眼睛快要完全阖上,这才悠悠地站在楼梯口大声喊着保姆。 “陈阿姨,你可以帮我拿一本书吗?书架太高了,我够不着。” 保姆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听到梨花的呼唤姗姗而来。她帮梨花拿到了最高处的书后,余光瞟见隔壁房间里一片寂静。 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少爷的情况,门却缓缓摇开了。保姆只随意地往里探了一眼,整个人却吓得背后冷汗直流,匆匆报了急救号码。 梨花怀中抱着书,呆呆地看着保姆忙上忙下,眼神里充满着迷茫和无措,她似乎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周玉容被抬走了,家里只留下梨花一人。 直到天黑,也无人应答。 不知道梨花抱着怎样的心情,安然恬静地睡到了第二天。 隔天一早,她被带到了病房前,周父周母神色凝重,肉眼可见多了几分颓唐和疲倦,眼皮底下的黑眼圈昭示着昨晚彻夜未眠。 梨花宛如一副安静的挂件人偶,那双纯净的黑眸注视着病房中的少年。她的脸隔着小小的玻璃窗,影子映照于眼底。 ——真可怜啊,一只即将死去的小鸟。 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让周母以为她被吓呆了,考虑到梨花年纪尚小,心灵十分脆弱,周母嗔怪周父将她带来是多此一举。 周父则深深地拧着眉头,盯着女孩瘦小的身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2.他抱着梨花,如同紧紧拥着另一个自己。 通知出来了,梨花在一旁的长椅上抚摸着棕色小熊的一团绒毛。这是她最爱的玩具,也是两人生日时周玉容送给她的交换礼物。 “现在病人的状况很不好……高烧不退很容易影响脑部神经……” 主治医生说了很多话,梨花也只挑拣了几句重点,拼凑得出的结论是:周玉容要变成傻子了。 她跟在父母身后进入了病房,少年已然苏醒,苍白的脸颊还带着病后的虚浮。他半睁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些许好奇的光亮,却又在下一秒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梨花被推至靠近了他,他也不说话,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她对视。 她温吞吞地用小熊遮住自己的脸,模仿着憨厚的语气说:“你好呀,我是小熊,你愿意与我做朋友吗?” 床上的病弱少年忽然起身,伸手一拽,将梨花一并拉进绵白的被窝里。黑暗裹住两个小小的人,仿佛是要耳鬓厮磨说出藏在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 他抱着梨花,如同紧紧拥着另一个自己。 “喜欢。” 周玉容好像是彻底忘记了她的所作所为,反而因为这件事格外黏着她。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休闲时刻,他总要梨花在身边。 这下真是他离不开她了。 有时候周父周母来探望他时,见到梨花坦然自若地坐在周玉容腿上,虽然知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但周父还是不自然地蹙眉。 他之前本就对梨花没什么好印象,现在还把他唯一的儿子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看见她都糟心。 周母怕周父突然暴怒吓着儿子,忙把他带走了。梨花轻轻瞟了一眼又投入到书本中,偏偏还有个傻子呆呆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梨花才不想看他。 周玉容也不管她的冷漠,把她往自己胸口圈,脑袋就这么搁在她的肩膀上,耳边是清脆的翻页声,他还能感受到梨花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好可爱的梨花。 他眯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变傻的周玉容十分维护她,梨花没在被周父周母在生活上为难。然而她心里清楚,周父对她恨之入骨。 偶然被佣人撞见长大后梨花还坐在周玉容的腿上看书,一如小时候的姿势,周玉容就这么对着她痴痴地笑。 后来梨花被周父教育要有男女意识,梨花明面上乖乖认错,回到房间看见周玉容还在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他的错,怎么就是不指责他呢? 梨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根本不想看见周玉容,尤其是这个傻子还做出一副温柔的表情。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冷声说让他滚出去。 他没听她的话,走到她身边慢慢跪下来,开始向她撒娇。 梨花看着他的举动,想到之前他也是这样求她原谅。她盯着周玉容的脸,冷哼了一声,自己躺到床上背对着他。 周围太过安静,梨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猜,一定是周玉容一步一步跪过来。 她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梨花,看看我。我没有惹你生气啊。”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一说梨花就来气。要不是他每天跟长不大的小孩要喝奶似的黏着她,她能无缘无故挨责吗?! “我就是不想看你,滚出去。” 周玉容低垂着头,喃喃似地小声重复道:“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梨花……” 梨花被他吵得头疼,随手扔了个抱枕砸在他身上,翻身恶狠狠地瞪着他,“闭嘴,不准叫我的名字,不准说话,不然就滚。” 她继续躺下去闭眼,周玉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委屈。 梨花不准他叫名字,还没有和他说晚安,她一定是嫌弃他了。他不想被梨花讨厌,哪怕一秒钟也不愿意。 周玉容慢慢倾身,黑压压的影子变作一只巨兽,内心的苦楚催促着要把女孩吞噬。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梨花,口中抑制不住地流溢出自语。 “……梨花?” 声音飘到女孩耳边,她没任何反应。 似乎是有些好奇,“……梨花?” 他的手抚上女孩的脸,轻轻地,仿若一阵微风拂过。 “我只说一遍,出去。” 梨花没睁眼,而周玉容全身却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慌慌张张地捂住自己的脸,说出的话也变得十分结巴,“我我我——” 没有反应。 他正打算通过指间的缝隙偷偷观察梨花时,发现她已经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寡淡,唯独那双乌黑的眼瞳平静地望着他。 周玉容最爱她这副模样,高高在上、冷漠自私的态度。他一直觉得这样的梨花是最漂亮的,她的眼睛能够摄人心魄。 只要看一眼就陷进去,像他一样。 在他愣神的时刻里,梨花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周玉容只能怔怔地看着,墨色的发间遮蔽住绯红的耳尖,他期望她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然而注定是要让他失望的,梨花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头发,只扔下两个字:“滚吧。” 他的眼神无处安放,脸上闪着红晕,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恩赐。 梨花这么对他,一定是爱他。周玉容天真地想,他从没见过梨花动手,她在别人面前永远一副乖巧的模样。 只有他的眼睛能看见,他面前的梨花有多么生动鲜活。她对他的好,从来都是不求回报。 周玉容想着,愈发觉得自己心头痒得厉害。记忆最后是梨花惺松的睡眼,散乱的发丝挨着他的耳朵,对他露出那样甜蜜的笑容。 梨花好可爱。 他立刻乖乖滚出房间,站在门口,捂着跳动不停的心脏,深深呼气,脸上的热意怎么也消退不了。 他是不是坏掉了? 周玉容一会儿摸摸两颊,一会儿揉揉头发,整个人被一股燥热的情绪缠绕,丝毫冷静不下来。 他抓着黑发想到的却是梨花的笑容,似乎她留下的余温还未消失。 3.“再见,祝你好运。” 回忆结束,梨花勉强带着一丝怜爱看向他。她还记得周玉容的蠢态,只是一个无趣的傻子罢了。 另一边,周母用手肘撞了撞周父,似乎在提醒他别告诉周玉容刚刚发生的事。她很清楚,儿子有多依赖梨花。 周父无言,只匆匆出了门。梨花不好再叨扰,也跟着离开。周玉容还想追着她,却被周母拦下劝回房间。 他遥遥看了眼梨花,对方却只留下了无情的背影。此刻他尚未知晓,几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脱离了周家的苦海,梨花心神都放松了。她自己在学校周围租了一间公寓,费用是他们自愿补助的,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不过为了生计,以后她得找个兼职了。 梨花正期待着未来的明天。 几天后,在学校里她见到了与她交换身份的周小姐。阮芝梦,现在应该改名为周芝梦,她拦住了梨花。 梨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阮芝梦很在乎她的身份,梨花当然能理解,毕竟她因天差地别的身份遭受了校园霸凌,所以她有恨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梨花不打算补偿什么。 她没做出任何违背自己的事。 阮芝梦望着她面如止水的脸庞,胸口闷闷地发胀,生出难以遏制的酸涩与怨怼。 如果不是因为梨花,她或许就不会代替忍受这份煎熬的苦楚。 阮芝梦张了张嘴,水汽漫上眼眶,哑着嗓子说道:“你的名字,梨花,原本是我的。” 梨花沉默,她知道阮芝梦想说什么。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不过恐怕要让阮芝梦失望了,梨花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周玉容选名的陪衬而已。 在上百句名篇中,他们挑选了最好的意象送给他,随便凑了两个字丢给了她。 梨花不觉得自己被周父周母爱着,那些肆无忌惮地偏宠、溺爱和任性都是留给周玉容的,她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所以她也不会对所谓的父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看透了这对烂人夫妇的本质,只愿守着儿子度过一生的蠢材。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阮芝梦,在她这里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梨花只觉得好笑。要是她真正体会到周家的生活状况,还会有现在的想法吗? 大概是会埋怨她不够努力讨好父母,所以让阮芝梦的出现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真可笑。 梨花抱臂凝视,出声打断了她的絮叨,“真抱歉周小姐,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听你的闲聊,现在我要去打工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找你的家人。” “再见,祝你好运。” 梨花撂下最后一句话走了,她不关心其他人的想法的态度。这世界的人那么多,如果她要为此在乎和理解的话,那她要把自己放在最后吗? 她再没见过阮芝梦和周玉容,也没有令人厌烦的周父周母。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几个月后,变故毫无预兆地降临。彼时梨花在路口等信号灯由红转绿,一辆失控的轿车直直撞向她,剧痛尚未传遍全身,梨花便已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四周的一切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迅速从她的世界中抽离,脑海中的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拼命想要抓住却无能为力,眼前只有一片猩红的血色。 视线逐渐涣散,世界一点点暗下去。 她死于下午15:30时分。 死亡来得太突然。 梨花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被车碾压的疼痛伴随着耳边的嗡嗡声缠绕在身上。 她把视线挪向周围,熟悉的房间布局,这是在她还未搬离周家的卧室。 时间回溯到了几个月前,她还是周家小姐的身份,周玉容也还是个傻子。 梨花倒吸一口冷气,甩了甩手腕,企图把酸痛的感觉消退,然而无济于事。她还不知道还有多久身份被换回,也担心现在的情况。 她这是重生了吗? 梨花有点茫然,不过眼前的一切似乎也不是未知的。只要避免死亡时间就可以了对吧,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为了弄清楚现在的状况,她今天没有和周玉容一起上学,而是选择搭公交。等公交的地方离家门口不远,她匆匆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比她晚几分钟起床的周玉容敲门,想要叫她吃早餐。屋内无人应答,他大声喊了句“梨花”便推开门,空空如也。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梨花房间的窗户向下看。她正提着书包向公交站台跑去,黑发飘散,恍如一只振翅的蝴蝶悬在他心上。 那是抛下他的梨花。 周玉容忍着情绪,替梨花装好未带走的早点。他细心地放在提包里的隔层里,又带上她最喜欢吃的甜点,沿着梨花的足迹步行上学。 以前他从没和梨花分道走。 他走后面,梨花在前面。 而现在前面没有梨花,也没有她的影子踩在石阶的板梯。 他生着闷气,踢开脚边的石子。他一边慢走一边紧紧抱着提包,好似那里面不是他给她带的早餐,而是活生生的梨花。 梨花是个骗子,说好今天和他一起上学的。 不知道周玉容心声的梨花站在公交车里,她没有选择坐下,只是拉着把手侧身望着窗外。 不过在她一直向外看的时候,梨花总觉得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令人窒息的未知远比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让人烦躁。 黏腻的、恶心的视线贴在她的后背。 那人眼中,梨花身穿藏青色的对襟外褂,阳光洒在她平和的脸庞。 他的窥视紧紧锁住她所在的位置。 曼妙的身姿,从头发、前额,再到脖颈和胸脯,轻盈一折的柳腰,再向下看,洁白如玉的小腿,无一处不蕴着美的意象。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燥热和悸动。 这股陌生的情愫席卷了他全身,只觉莫名的惊惶和恐怖,他强迫自己忽视眼前的女孩,随即低头紧紧攥着衣角。 梨花察觉到视线的消失,没回头张望。 途经熟悉的死亡街道,她还有点闷痛,不过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顺着阶梯下车,没走远几步忽然被人拉住了。 她转身看向来人,是她的同桌。 一张俊朗清秀的脸孔,鼻梁高挺,薄唇紧闭,眼睛深深盯住她,藏青色的校服更让他的脸色白皙。 4.如毒药一样,上瘾、疼痛和欢愉。 宋序指了指地上的珍珠发卡,示意那是她不小心掉落的物品。梨花立在原地,浅浅回应了一个“哦”字给他。 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递给她,“下次别再忘记了。” 随后在梨花的注视下他先行离开了。 梨花瞟了眼手心的发卡,珍珠没有脱落,似乎是崭新的。她捏住走到垃圾箱边,毫不犹豫地扔掉。 她没有这个发饰,不过有一个很在意的点,宋序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上去很坦率,说谎的样子估计也不是一两次。 只是为了搭讪?大可不必。 同桌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近一个月,她认识他。 或者说有其他目的,他故意试探她?可除了交作业,她几乎没什么交流,怎么能让他有兴趣试探。 梨花认定宋序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整整一天都在观察他。反观宋序,这位模范班长应对自如,言谈举止间挑不出一丝破绽,完美得近乎虚假。 以防万一,梨花事先拿出课本佯装写作业,见她低着头,宋序没再多看她一眼。 晚自习结束后梨花刻意避开周玉容,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她跟在宋序身后不远处,结果对方毫不避讳地进入了女厕所。 梨花惊愕不已,还未等她多想,一道声音从狭缝中钻出来,她分辨出是女生的哭声。 听了这段对话,梨花总算弄清了真相。 原来阮芝梦一直被宋序霸凌,难怪她上次找过来时眼神不对劲。大概是因为这层同桌关系,她连带着对梨花也迁怒了几分。 宋序表面上是个温温柔柔的好班长,背地里却召集校外的朋友一起对同学施暴。初中时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校霸,后来学聪明了伪装成学霸,才没被人发现他的真面目。 梨花听了觉得头都大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生的朝向已悄然转变,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你不是说找到了新的玩具吗?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面对阮芝梦的崩溃大哭,宋序则冷淡许多,温和的脸上突然多了几分狠厉,抓着她的头就要往墙上撞去,吓得阮芝梦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后仰。 “别跟我提这件事。” “我心情很不好,今天早上那个婊子除了憋出一个‘哦’字什么也没说。本来还想等她一起走,可她居然直接走到垃圾桶把发卡扔了,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宋序的恼怒和暴躁更加明显,他又回忆起公交车上少女亭亭玉立的身姿,以及令人遐想的裙摆之下的光景。 “等我——”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好,只是冷哼,听不出他想说什么。 梨花一阵恶寒,这家伙不会把她当作下一个霸凌对象吧。 精挑细选打造的好人设此刻在梨花心里轰然塌落,虽然她对他本来没什么好印象,无非是再在满地破碎的玻璃上踩上几脚——渣滓。 她想也没想就离开了,这个傻逼真是谁碰谁晦气。梨花恨不得冲进去给他几拳好叫他重新做人,还想霸凌她,哪来的胆子啊。 以后宋序还能安稳来上学,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回家的梨花气冲冲地关门,就见周玉容乖乖地坐在她的床上。还不等她出声,他倒是先发制人说她是个骗子。 梨花本就被烦得生气,她冷笑一声,把包甩到他脸上,“我骗你什么了?我就是骗了又怎样?” 周玉容被砸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意不是想惹梨花动怒。他满心委屈,明明是按照电视剧里说的,适度撒娇有助于情感升温,怎么到了梨花这儿还越来气了。 饶是周玉容再痴傻也觉出不对劲了,他不多想就迅速滑跪,抱着她的包捂得死死的,一个劲地跟她道歉,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梨花,是我错了。梨花骗我我也开心,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站在原地,看见周玉容的模样就想起来那对烂人,真想看到他们知道自己的宝贵儿子在她面前跪下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她心一动,一个主意忽然萌发。 梨花坐在他身上,环抱住着他的头,细细摩挲他的耳垂,轻言轻语地说:“你不是一直想帮我吗,我会给你一个号码,按照我说的话拨打。” 他被摸得喘了几下,顿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脑袋也晕乎乎的,呆呆地发问:“现在吗?” 梨花不说话,手慢慢向下探到脖颈。 周玉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在这方面的开窍几乎无师自通,正如梨花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跪在她面前。 “梨花想要掐我吗?” 他也不继续追问着,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收缩。怕她力气太小了,周玉容还十分贴心地教她如何掐脖子。 他的脸泛着红,几乎变得青紫,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按着梨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梨花盯着他狰狞的表情中掺杂着某种欢愉的快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病床上的周玉容。 他也是这样脆弱,还伸手指着控诉,眼里只有痛苦,和现在这个人完全是两副模样。 梨花想着差不多了,就踢了他的小腿。周玉容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梨花的手,自己往后靠倒着床背,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气。 当大脑缺氧时人会进入一种半清醒半幻觉的状态,如果和性高潮结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与可卡因一样强烈的、极易上瘾的作用。 而周玉容此刻已然放弃抵抗,只是在痴狂的欲海中沉溺。 梨花就是他的可卡因。 如毒药一样,上瘾、疼痛和欢愉。 他却甘之如饴。 偏偏他最爱的梨花此刻瞪圆了一双杏眼,语气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好奇,恶作剧般悄悄凑上前去问他。 “你射了吗?” 他压抑不住低低叫出声,面白如玉,唇红齿白,双颊染上一层淡淡的霞色,对上梨花的双眸,情难自抑地回答她。 “嗯,梨花想要吗?坐在我脸上就好,我会努力让梨花开心起来的。” 她没理他的疯言疯语。 反倒是周玉容兴致勃勃,毫无顾忌和羞耻,一心想要服侍梨花,好让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 “来吧来吧,梨花。我帮你舔不行么?” 他一手捞住她的腰,用力把她的身子往上抬,迷情的双眼微醺地望着她。 然而梨花提不起任何兴致,又回到了先前的冷淡模样,她低头扫了眼身下情迷意乱的少年,依然默不作声。 周玉容光是看着她就觉得下身硬了,这叫他整个人热腾腾的,连吐息间也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他忍住顶胯的冲动,但渴望和冲动却在背后将他推至深渊,心渐渐飘向她的眼睛。 梨花想不明白他是不是嗑了药,怎么这样一副春心荡漾的傻样。她斜睨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说出的话顿时让他举手缴械。 “你要是坚持的话,随便咯。” 5.他的爱因梨花而饱满,只要她一息尚存。( 周玉容突然埋到她脖颈,她感觉有水珠滑过了肌肤,洇湿了藏青色的对襟。 她一时搞不懂他又在发什么病。 “你到底做不做?”梨花有些烦了,怎么这傻子比她还阴晴不定啊,“不做就滚,我要休息了。” 周玉容慌忙擦拭泪珠,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小声说:“做做做,我只是太高兴了,梨花对我这么好。” 梨花懒得听他讲话,从他身上起来坐到床榻边,把头侧向另一边,用着高高在上的语气不客气地命令道:“舔吧。” 周玉容像是得到奖赏的小狗,欢欢喜喜地叼着心爱的骨头进入自己的小窝。 他小心褪去梨花的内裤,小小的花穴暴露在眼前,他看着看着感觉自己要流口水了,把头埋进大腿间,任由热气喷洒在肌肤。 他伸出手,好奇地揉了一下。 周玉容的触抚好似羽毛掠过湖面,撩起梨花一波又一波的情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梨花难耐地喘息,承受他指尖的轻佻。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他忽然发动猛烈的唇舌攻击,弄得梨花身体花枝乱颤,时不时会无法抑制地溢出几声轻吟。 滚烫唇舌含住艳红的蕊珠时,梨花下意识地加紧双腿,脊背似有无数电流划过般僵直,她被迫弓起了腰肢,手也不自觉地插进周玉容深黑的头发里。 “哈,唔——” 梨花发出阵阵娇喘,汗水从额间滴落至锁骨,这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周玉容仿佛知道她的弱点,舌头含着花穴快速舔弄嘬咬,力道时轻时重,每次都让梨花感觉在浪潮里挤压。 小腹的热意烧得她难受,腿间的液体顺着隐秘的通道流出,尽数被他狂风暴雨般吸走。 长舌深入径道,在穴口和阴蒂之间来回舔舐扫弄,小穴被粗砺的舌头持续刺激,源源不断分泌出汁液。 梨花想要发出的尖叫被打碎吞回喉间,来回滚烫折磨,她不得不咬住下唇,慢慢收回欢愉的呻吟。 她还没晃几下,便颤着身子淅淅沥沥地泄出来,周玉容觉察着退出来了。 眼前的事物却让他心头一热,蜜穴如饱满鲜妍的花苞被迫绽放,还有浓稠的花液黏在花瓣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安抚般亲了那颤动收缩的花穴一下。 还未等他有进一步动作时,梨花出声制止了他。 她哑着声音,又变回了一副冷漠的表情,显得她像是个拔吊无情的渣女,“行了,差不多就可以了。” “等下你把晚饭端上来,还有果茶。” 周玉容乖巧地听从她的吩咐,像极了一只任人差遣的小狗,任梨花捉弄的小狗。 她累得本来想直接瘫倒到床上,但转念一想,周玉容下身这时还硬着,于是只能双手撑着床褥问他状况。 “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 周玉容亮着狗狗眼,与她对视。 梨花听着他的回答真想踹他一脚,只觉无奈,这家伙的脑回路能不能和她对上电波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她把脚放在周玉容的跨间,轻轻点了点他肿胀的阴茎,“而是这个。” 她忽然一笑,好似是妹妹想要对哥哥提出帮助般的真诚,稍微用力踩两下,“要我帮你吗?” 周玉容被她艳丽的面容迷得晕头转向,激动得差点要流鼻血,但还是红着脸拒绝了她,“不、不用。” 梨花好奇地歪头,重重一踩,“不喜欢?” “喜欢。”他忍不住发出轻微的闷痛声,脸上还是止不住贪欲地笑着。 “哦。”梨花淡淡回应,下床赤脚走向自己的梳妆台,从小盒子里取出一个头绳,又回到周玉容身边。 他一直跪着,也不知道痛不痛呢。 梨花把头绳在他眼前晃了晃,确认他看清楚了,随手丢到周玉容脸上,他立刻认出那是去日本旅游时特意给梨花买的礼物。 她用一副施恩的语气,对他露出一贯甜美的笑容,“缠上吧。” 周玉容满脸霞红,不是羞耻而是兴奋,他激动得引起胯下已经半硬的的巨物也跟着抖了抖。 梨花见他没动作,坏心问他:“怎么,还要我帮你?” “真麻烦。”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还是很有责任心地将头绳紧紧绑在阴茎上。龟头因她的触碰而吐出晶莹的精液,梨花皱着眉把手收回来,指腹抹掉黏腻的水渍,表情里多了几分疑惑和嫌弃。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奇地又重新把手覆上去。 梨花顺着绷紧的青筋向上抚弄,带着一点故意的力道,反复摩挲着被头绳勒出的浅浅勒痕,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杰作。 “原来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她低声嘀咕。 她轻轻按压那些凸起的血管,偶尔用指甲若有似无地刮过敏感的冠状沟。 每一次触碰,周玉容的呼吸就乱一分。 他仰着头,眼里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舒服地哼哼唧唧几声。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想要更深更浓的触碰,却又因为束缚而显得格外无助。 绯色从耳根一直烧到锁骨,连胸口都泛起浅浅的粉,眼睛却亮得发烫,贪婪地渴求盯着她。 “哈……梨花……”他嗓子发哑,带着明显的兴奋颤音,却又强迫自己不立刻射出来,“你、你绑得太紧了……” 她看着那些不断渗出的透明液体,脸上隐隐可见某种嫌恶,“怎么一直流,好奇怪。” 周玉容被她这冷淡又好奇的态度刺激得更厉害了,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眼睛半眯起来,眼神迷离得几乎要失焦。 胯下那根被绑着的东西在女孩掌心里狠狠跳动了好几下,似乎是随时会失控。 “梨花……哈啊……” “别……别这样摸……”他喘着气,声音里却全是享受,“再摸……就要……” 周玉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腰忍不住轻轻颤,却被她用指尖轻轻按住顶端,阻止他继续往上顶。 “不行。味道肯定很讨厌,恶心死了。”梨花杏眸一瞪。 她在阴茎上停留了片刻,不再继续上下套弄,而是两指勾住细细的头绳,轻轻往外一扯又立刻松开。 头绳狠狠弹回勒进肿胀的柱身,震得深红色的性器猛然一颤,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更强烈的充血感。 “哈……!” “梨花……你、你……” 周玉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睛里全是被吊在半空的痛苦与快感,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气,偶尔漏出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吟。 阴茎被紧紧勒着颤抖,龟头湿淋淋地亮着,铃口一张一合,又挤出一小股透明的液体浇在头绳上,浸湿的肉柱淌落了满身黏稠的津液。 梨花看着眼前被蹂躏过的周玉容,准备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了。 哪知他小声地问她要不要看他自慰。 梨花认真思考了下,觉得这不是好主意。她不想让周玉容射得到处都是,不然她睡觉都会觉得难受。 “不要,你会弄脏我房间的。去浴室吧,今天你可以在里面洗澡,快点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周玉容也不气馁,说什么下次就主动给她看自慰。 梨花拧着眉,刚刚转晴的心情又有点阴沉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会喜欢看别人自慰啊,她又不是像他一样的变态。 望着周玉容带着一群鸭子玩具欢快地走入浴室,梨花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一个傻子计较。 今天的事到这也该结束了。 还是先睡一觉吧。 梨花闭着眼,蒙头倒在床上,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梦境。等她再醒来时,周玉容守在她周围也睡着了。 一旁的床桌还放着热腾腾的晚饭和果茶。 她看了眼时间,应该只睡了一个小时。 梨花看了眼睡趴在床边的周玉容,打算绕过他取餐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动作太大,他一下就醒了过来。 “梨花,该吃饭了。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端上来了,我们吃饭吧。” 他把餐盘固定好递给梨花,给自己也添了一碗,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用餐。 梨花看着周玉容给她殷勤夹菜的画面,一瞬间回忆起了重生前。她没改变身份时,周玉容总要黏着她,吃饭也是。 自己不好好吃饭,碗里的菜都夹没了还要说一句自己不喜欢吃,然后悉数堆到梨花的碗里。 像现在这样,眯着眼问她怎么不继续吃了,是不是不好吃之类的问题。 梨花发觉这是改变身份前的事,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周玉容,也不会有人要她多吃一点。 她向来习惯一个人。 “梨花,想到什么事了?”他细心地捕捉到梨花的一切举动,有些着急地替她担心。 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刚醒,还没缓过来。” 她确实是刚醒,刚从一场死亡噩梦中惊醒。 周玉容也顾不上自己,忙放下碗筷,伸手要亲自喂她吃饭。 她没拒绝,吃着他送来的米饭,“你做了什么梦?” 周玉容犹豫了几分,但转眼看见梨花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勺子,他根本做不到对她有任何隐瞒,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我梦见梨花躺在床上,赤裸着身体,一丝不挂的酮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莹光。梨花的脚踝、腕间都被锁链缠着,就如一幅圣洁高雅的油画。” 梨花吃着饭,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他呐呐着说出口,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尽数描摹着他心中的圣女梨花,“像圣女般普渡众生的悲悯怜慈。” 梨花又问:“你不想绑住我,把我关在房子里哪也不去,每天都只看着你,每天都只想着你,变成一个除了依靠你之外一无是处的玩物吗?” 周玉容摇头,他不渴望这样的梨花。 他爱梨花,因此爱她的所有。不论好情绪还是坏情绪都照单全收,即使她给他的只有一点点目光。 他的爱因梨花而饱满,只要她一息尚存,就会在她怀里,且被他紧拥。 梨花尚不知他的内心轰然,她吃着最后一勺,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看来你也没有变态到那种地步。” “吃吧。”她就着周玉容的手,从他的碗中挖取一勺送到他嘴边,展颜一笑,“圣女梨花亲自怜悯众生。” 他一口咬住,从正面抱住梨花,嘴里含着米饭而含糊不清,“我真的好爱你,梨花。” 梨花看见他眼中氤氲的潮湿水汽,单纯得像只撒娇打滚求主人带回家的小狗。 6.“梨花,好香。”(H) 第二天清早,梨花还在睡梦中尚未苏醒,周玉容便轻车熟路潜入房间,为了不发生昨天的悲剧——他被梨花抛下,于是打算背着她上学。 梨花是在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懒懒地打着哈欠,蓬乱的黑发丝丝垂落腰间,一睁眼就看见周玉容的脸。 梨花的眼睛慢慢在他身上流转。 他背身对着她,轻声说:“梨花上来吧。” 梨花没动,她双手撑着床褥,仰面朝着天花板,神色冷淡。 “你在干嘛?”她问。 她有点看不懂。 “我想背你去上学。”周玉容乖巧回答。 梨花无语,踩在他精瘦的后背,用力踹开他。 “你要真想背,书包拿去。”她指着角落的书包,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别烦我。” 周玉容温吞吞地把衣服递给她,姑且算是同意了这笔交易。他的手指只要稍微碰到她的肌肤就惊得立刻弹起,梨花还没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你又犯病了?” 她的语气不善。 周玉容点头后又摇头。 她转头拿起衣服,顺势脱下睡衣,漏出内衣和微泄的半点春光。 周玉容第一次看见梨花的裸体,顿时感觉头脑发热,耳朵白里透红,耳轮分明。 她正感慨这傻子长得还算符合她心仪时,忽然瞧见他高而挺的鼻子里缓缓流出淡红的血液。 她轻呼一声,倾身靠近他。 周玉容慌忙低头,用手捂住鼻血。 一时之间寂静的氛围蔓延在二人之间。 梨花低头,原来是自己的内衣歪了,小巧的乳肉半挂在外边,茱梅点在上面摇摇晃晃,随着她俯身的动作玉乳肉颤。 她面无表情地感慨,呵,纯情的傻子。 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对于这样的举动不意外,一点儿也不担心,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 正当她套上雪白色衬衫,准备旋上衣扣时,周玉容飞快地转身,伸手握住她的柔夷。 她无声地看了眼他。 “我、我想舔舔梨花。” 他洁白的领口沾上了淡淡的红迹,应该是刚才擦拭血液时不慎染到的。 梨花停了停,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你真是狗?” 面对梨花恶意的调侃,周玉容非但不觉得羞恼,反而十分高兴地亮着狗狗眼,一副渴求的样子盯着她。 他的尾巴不会真是小狗的吧? “你要舔哪儿?” “乳尖。” 梨花登时拍了他的脑袋,又是一瞪,“你还真是不客气。” 周玉容被打了也不恼,甚至期待着梨花多打他几下才好。 他这样近距离的看着梨花,两颊绯红,心如鹿撞,好似一只鼓槌不停敲击着胸腔。 梨花歪着头,双手还被他握着。 这般任君采撷的模样让他垂涎欲滴。 “……” 梨花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周玉容。 似是鼓励,似是警告。 他像是对待珍宝一样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她还是雷打不动。 周玉容凑上前,面对着近在迟尺的乳肉。 他解开前扣,两团玉乳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雪白的胸脯盛着波涛汹涌的双乳轮廓若隐若现。 离得这么近,周玉容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梨花的双乳实在是美,浑圆笔挺,两侧的弧线扩得恰到好处。 他褪去梨花的外衣。 她露出圆润滑腻的双肩,裸露着两条白皙娇嫩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垂在腰间。 周玉容俯身含住左边的茱果,仿若是洒着一层雪白的粉霜,吻一下,淡淡的甜香沁人心脾。 轻轻舔舐,他的口中霎时充满一股奇异的香气,这香似甜非甜,顺滑如丝。 在此香气萦绕中,他吞下口中津液,带动口腔和舌头蠕动,樱桃尖儿在他的吸吮中微微一颤。 “梨花,好香。” 周玉容不紧不慢地舔吸,间或轻轻地咬住,梨花仰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宛如在水中浮上浮下。 梨花根本回应不了他的话。 这种热气炸在她耳边,她几乎快要疯掉。 感受到梨花沉沉的吐气,他右手覆上另一枚红珠,来回摩挲,指尖轻轻揉捏乳头。 梨花的呼吸愈发急促,目光迷离惝恍,不时喘息夹着几阵呻吟。 痒痒的、有一丝丝刺痛,她感觉自己的乳头开始发热膨涨,就连乳晕边的小疙瘩也在一粒粒勃起。 周玉容的唇瓣仍贴在那枚被含得湿亮的茱果上,舌头绕着乳尖打转,齿尖轻轻叼住,偶尔轻磕也会立刻贴吻安抚,雪白的软肉在他唇间细细颤动,仿佛是一堆被热气蒸软的雪团。 他抬眼看她一眼,见她咬着下唇,眼尾已泛起薄红。 “等、等会儿……” 周玉容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并不停下,舌尖再次重重地舔过肿胀的红珠,温热的口腔包裹着整个乳肉,制造出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酥麻。 两枚茱果都被玩弄得又涨又痒,乳晕完全充血,颜色比平时更深更艳。 他故意含得更深,舌面温柔地覆上去挤压,再缓缓吐出,让暴露它在空气中,表面淋着一层晶亮的水光,可怜又可爱地求着吸允。 梨花心里是想推开他的,但伸出手时,却紧紧地搂住了他的头,用力往胸前按着。 他用舌头逗弄和吮吸时,忽然尝到一丝腥味,乳尖盈着几点零星的血珠,凝结在粉白的雪肤,似是两颗圆润又红艳的玛瑙。 微热的血流从乳尖倾落而下,滚在他灼烫颤抖的双唇上。 他迟疑着,害怕自己伤害到了她,慌慌张张地说:“梨、梨花,我咬出血了。” “对不起。”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落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坠落于梨花的胸前。 梨花纳闷,也不是在生气,她在周玉容心里的形象是索命的鬼魂般这么恐怖吗?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很可怕?” 她双手抱胸,挤出一片光景。 周玉容这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定定地盯着乳尖上的血珠悄然从双缝间滑落,直至深渊。 那是世上最神秘的地方,藏匿着神圣的宝藏,世上最完美的奥妙深藏于看似不存在的存在里。 他回神,惊慌失措,“不不不。” “梨花不可怕。” 他比她高,却不敢用俯瞰的姿态看她。 梨花抬手从乳尖沾去一点靡红,抚上晕染他的唇齿。 他从她的指尖尝到了血味。 “擦擦吧。” 梨花拿来床头的纸巾递给他,周玉容一愣,抬手摸向鼻子,才发觉自己鼻尖又淌血了。 意识到是自己的血而不是梨花的血,他彻底放下心来。 他止住眼泪,匆忙擦拭血痕。 随后,他抬眼望了梨花的神色。 一贯的正常、平静,温和。 在他还未收回视线时,她说出了一句令他心神乱颤的话。 脸上红潮不退,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你把我弄脏了。” “现在,赶紧舔掉。” 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7.他真的比她想象中的变态多了。(H) 见周玉容呆愣住了,梨花不得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如果再耽误也会来不及的。 她不耐烦地抓着他的头发拉近二人的距离。 “我不说第二遍。” 她很少用冷冰冰的语气说话,即使再愤怒也会抑制脾气,但由于欲求不满的情绪填满了她的心房,她迫切需要得到发泄。 而周玉容就是最好的东西。 梨花觉得自己对他还是太好了,下次一定要把这笔账原封不动地讨回来。 在她怒火爆发之前,周玉容把冷落许久的玉乳含在嘴里,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在舔血渍还是单纯想让梨花开心。 窗外的世界渐渐下着小雨,正是春雨霏霏的时节。她不喜欢关窗,所以房间向来只打上纱窗。 这会儿冷风潇潇吹来,她觉得有些冷。 她被冷风和热气两面夹着,欲望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 周玉容发觉她身体轻颤,悄悄勾上她的腰,腰间的手用了点力。 梨花被他勾得更近,视线里全是他凌乱的碎发。 小雨不歇,滴滴落落在她搁置于窗台上的玉兰花,娇艳欲滴的花瓣微微垂下。 可不就是“一枝梨花春带雨”吗。 她不语,眼角沁出泪点,满面梨花带雨。 周玉容能聆听到彼此胸肺的起伏,那种连着心跳频率都在逐步同调的感觉异常地亲密。 他小腹处一股暖流早已开始积聚盘桓,此刻正到了爆发的时候。 浓郁的石楠花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周玉容没觉得不好,毕竟现在梨花的方方面面都染上了他的气味。 恍惚间,周玉容的头顶如烟花绽开,他觉得自己此刻身在天堂。 梨花终于被放开,她先前被他一直禁锢着,本就裸露的身体怕寒,他自己这个热源一个劲地贴着自己实在是不好受。 她吐气的间息,周玉容转身把她拉到怀里,衣物也都推到她身上。 “梨花,我帮你挡着寒风。” 他的眼眸弯起来的时候,眼里含着灼灼的桃花情和说不出的浓情蜜意。 梨花在温热的怀里穿上校服,她一层层套上外衣,裙摆从白嫩的小腿穿过,灰调波点百褶裙垂落于膝盖上方。 “你打算怎么去学校?” 梨花扫了眼时钟,这下时间是真来不及了。 “走路肯定是不行的。” 周玉容本想说的话被她瞪了回去。 他只得弱弱举手:“那我们还是坐公交车吧。” 他也想体验梨花坐过的公交车。 这要是被梨花知道了一定会被狠狠嘲讽,他坐的公交车又怎么可能一定是她坐过的。 梨花把他踹下床皱眉道:“你给我清理掉这难闻的味道。” 他迷茫地抬手细嗅,有什么味道吗? 他只知道梨花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最后,周玉容在她的浴室里又是自慰又是痴念,总算是解决了自泄问题。 等公交车时,梨花坐在站台的挡雨板下,周玉容则站在她前面,岿然不动,为她遮雨。 水珠擦过他的脸颊滴落,滑进微微敞开的衣领,沿着脖颈、锁骨逐渐浸透淋湿领口。 看着他的美人落汤模样,梨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昨天他埋在她腿根给她舔穴的画面。 也是这样,水渍慢慢打湿了他的脸。 他的舌头如同下着瀑布的暴雨,身下的幽谷被搅乱了,吹得如烟如雾。 她哽咽着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呢—— “梨花?” 她定神,冷着脸问干嘛。 周玉容一笑,激动地和她说该上车了。 她差点惊得腿软,听成该上床了。 不过梨花只僵硬一秒便维持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走在他前面上车,心里却摇晃脑袋想把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周玉容挑了个离她近的位置坐下,梨花同上次一样拉着扶手站立。 正当她觉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时,身旁的周玉容勾着她的手牵到他身下。 梨花微愠,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病。 下一刻,她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周玉容解开了他的裤头,把胯下的阴茎拿出来,那东西还在梨花的注视下抖动几分,很是激动。 他真的比她想象中的变态多了。 梨花转头,眼不见为净,忙把手抽出来。 他却抓得紧紧的,阴茎涨大了几分。 他抓着梨花的柔夷,来回在敏感的龟头部骚弄着,刻意让她紧张起来。还用她的手指堵住两颗圆润的囊蛋,慢慢地滑来滑去。 意识到他在用她的手做什么,梨花立马僵直了身子,眼角微微抽搐。 然而周玉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少女的手指在他的巨物游走后留下不熄的火焰。 身上也逐渐涌出难以忍受的酥麻感,浑身上下仿佛是有无数蚂蚁爬来爬去地啃噬,令他的身体轻轻颤动。 “唔,哈、哈——梨花……” 他的呓语溢出,梨花被他念得一惊。 她被他弄得心惊胆战的,根本没法安静。 生怕有人发觉这场荒唐的戏份。 他一边低吟,一边将梨花的手指按在马眼处,在顶端旋转浅浅地按压,时不时用力深入。 他抑制不住泄出声:“好、好喜欢,哈……” 梨花真是要被折磨的好脾气都没了。 她低头看着一脸陶醉的周玉容,狠狠踩了他一脚,怨恨地想这傻子能不能别做这种蠢事啊。 周玉容一时不备,被她踩得一阵爽痛,愣愣地射出乳白色的浊液,恍惚间脑袋里都是空白一片。 看他一副呆傻的表情,梨花以为这就结束了,结果没想到他又勃起了。 在他分神期间,她攥紧了手,粗鲁地掐住他的阴茎,不管他的神色,猛烈地握住前段撸动。 虎口死死卡在冠状沟下方,掌心带着报复意味地快速上下套弄,顶端不断渗出透明的前列腺液,把她的指缝弄得湿滑一片。 周玉容被她掐得又痛又爽,忍不住出声求饶道:“梨花……轻、轻一点……哈啊……” 梨花根本不理会他的求饶,拇指压着马眼往下按,柱身在她掌心里胀大一圈,温度烫得吓人。 公交车车厢里人不多,但座位之间的空隙狭窄。梨花站在他身边,少年的外套半遮着两人的下身,她尽量压低动作幅度。 可周玉容沉浸在快感里,完全不顾场合,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更用力地揉捏旋转。 “好喜欢……梨花的手……再深一点……” 周玉容低喘,额头抵在她腰窝里,呼吸又热又乱。他想伸手去摸她,却被她另一只手一把拍开。 “别乱来。”梨花咬着牙低声警告,“不然我把你从车上丢下去。” 他置若罔闻,隔着裙子摸上她的大腿内侧,指尖一点点往上探,轻易就摸到了已经湿透的内裤。 梨花身子一僵,不自觉夹紧双腿,却被他强硬地分开。两根手指直接拨开布料,陷进湿软的缝隙里,毫不客气地搅动起来。 “……!”梨花差点叫出声,赶紧咬住下唇。 她报复似的加重手上的力道,五指成爪,用力撸动那根硬得发紫的阴茎,指腹反复碾过敏感的系带。 手指摩擦间传出细小的水声,周玉容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半分羞耻,反而又陷入了一场奇怪的爱恋之中。 他根本不怕被人发现。 不如说,他还为此期待。 梨花眯起眼,怎么觉得他好像很享受? 她心下燃起怒火,踩着他脚上力度不减反增,手上也细细碾压着他的龟头。 周玉容无法抵抗,或者说他本就不想抵抗。 快感如狂潮一样裹挟着往上游,身下的痛苦却拼命拉着他进入深渊,大脑一片混沌,耳朵也逐渐听不见任何嘈杂。 他在她手里又一次射精。 梨花握了一掌的精液,此时此刻心情十分不好,她不由分说地把脏渍擦到他的衬衣上,还嫌恶似的让他拿水冲洗干净。 周玉容晃过神来,依言乖乖清理。 他分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擦净。 水流从梨花的掌心四处流溢,最终滴滴答答地汇聚于地上,隐约能看清楚那是淡白的液体。 周玉容突然张开嘴,舌头卷过她的指尖,把属于自己的味道一点一点舔掉。 梨花呆了几秒,飞快地把手从他嘴里抽出来,恼羞成怒道:“我没说让你舔干净。” 她烦闷地扭头,窗外的雨下更大了,飘着一层白蒙蒙的雨雾,宛如缥缈不定的白纱。 雨点斜打在街面的积水上,激起一阵水花,像极了刚刚发生过的事。 周玉容低着绯红的脸,平复紊乱的呼吸。 他想把那根还在微微跳动的阴茎塞回他裤子里,但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住,因为实在塞不回去,太硬了。 他红着脸,小声说:“……再给我几分钟。” 梨花不作声,只是把外套盖在他腿上,遮住那处明显的鼓起。 或许是因为烦躁,她没发现有人在看她。 和昨天一样的眼神,黏腻、恶心。 宋序坐在不远处的后面几排,从他的视线能很清楚地观察到淫乱的一切。 尤其是她扫过地不耐烦的一眼。 明明是面无表情,甚至是冷漠的嫌恶,携着凛冽的北风和刺骨的寒意,灵魂和情感却让他俯首称臣。 他一看就勃起了。 8.他是一株青莲,在昏蒙蒙的世界里濯然生长 宋序捏紧拳头,尚不知那两人的关系,心里腾起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只因一个淫荡的场面就无缘无故的愤怒,甚至有揍人的冲动。 尤其那个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宋序闭了眼,手指按住两边的太阳穴,疲态倍出,企图遗忘刚刚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事情和他都没有关系,那个叫梨花的也和他无关。 他想,这是一种无名的占有欲。 到站下车时,宋序如昨天一样若无其事地佯装偶遇,对梨花轻松一笑,“早,今天没有丢发饰呢。” 梨花侧身错开,回头望了眼他。 “很巧。” 她点点头,眼中蕴含某种笑意。 宋序晃神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面色不是冷若冰霜的梨花。 她不拿对其他人的冷漠待他。 宋序只觉得心脏瞬间漏了一拍,慌忙地低下头,立刻敛住了疲惫,多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拘束。 随即,他的脸颊蓦地红了起来。 周玉容盯着他的脸,脑子里的警报器突然“滴滴滴”响起,木着脸抓住梨花的手转身要离开。 哪知宋序对此好像早有预见,微微挡在他的前面,又说了句客套的话:“梨花,你吃过早饭了么?” “嗯。” 他得到几个简单气音也不恼。 “昨天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他继续说,偷偷瞟了眼周玉容的表情。 周玉容刚想开口说几句,又被宋序拦截,对方的语气进退有度,礼貌之余还有体贴的意味。 “正好我要去办公室,顺路一起吧。” 周玉容被堵得说不出话,还不能轻易插进对话,越发郁闷起来。 梨花瞥了他一眼,面上嫌恶的神色一转眼消失了,心道跟他一起走真是晦气死了。 她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击周玉容的胳膊,似乎是要他说话,快点中断这场没头没尾的话题。 然而周玉容从下车起就在神游。 他的眼睛转向别的地方,暗含忧伤的目光有些迷惘,全身上下笼罩着一种肃静的气息。 梨花在背后重重地踢了他的小腿。 这傻子怎么总能让人讨厌。 周玉容吃痛呼声,她转头问他怎么回事。 他幽怨的眼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有蚊子在周围嗡嗡叫,吵到我了。” 宋序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幻莫测,梨花暗暗叫好,这傻子能让他吃瘪也算是出师了。 他们俩的矛盾越深,事态才会越激烈。 注意到校门口站着的纪检部成员,她没再管身后的宋序和周玉容,自己先行离开。 毕竟她每次都会因为不合格而被扣分。 至于扣分的原因。 梨花慢慢抬头环视站成一排的学生,不出几秒就从中捕捉到了那个人。 ——沉誉知。 他如往常般面色沉静淡然,眉目清朗,薄薄的唇色偏淡,穿着一成不变的白衬衫,身姿挺拔,自带一身清隽矜贵的少年气韵。 与周围人的暗淡无光相比,他是淤泥里兀自舒展的一株青莲,在昏蒙蒙的世界里濯然生长,永远那么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而梨花最厌恨这种人,他总是要彰显自己的特殊优待给别人瞧。 她板着脸,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沉誉知身上,从上到下扫过他,那种傲慢的姿态也全被他看在眼里。 沉誉知抿了抿唇,在她经过时陡然叫住。 她平淡地转过身,一句话也不说。 “同学,请出示校牌。” 而梨花还是不动,因为她当然拿不出他要的校牌,毕竟从她重生起她就没见过那块土的掉渣的牌子。 她昨天没查牌也进了学校,怎么偏偏就碰见沉誉知这个扫把星了。 “如果没有校牌请上报名字和班级,我们将要对其进行扣分处理。” 这人真的又啰嗦又讨厌。 见梨花一直僵着不动,沉誉知自然能理解她尴尬的境地。不过他身为纪检部部长,又怎么会因此而放任通行呢? 这有失他学生会成员的身份。 “校牌?” 她呢喃细语,沉誉知听了一愣,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他看着她漆黑的双眸,视线从柔软饱满的唇,又移到明珠生晕的脸,竟然不知不觉陷进去了。 “我当然有了。” 她给周玉容递了个眼神。 周玉容闻言上前,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校牌给他看,卡面上只有他微笑的照片。 对面的沉誉知皱眉,深深地盯着她,怀疑眼前这个女生在故意找茬。 这可就冤枉梨花了。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周玉容的东西就是她的,虽然校牌明摆着是他的又怎样,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不还是乖乖拿出去给自己。 周玉容愣愣地举着校牌,仿佛是第一次做坏事的小孩子,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于是沉誉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认为梨花是在故意欺负他,尤其是当着他的面进行校园暴力。 他走到一侧,厉声质问:“同学,请报出你的名字。” 梨花微微眯起眼睛,不言不语。 瞧,又要扣分了。 先前她好好坐在班上,结果沉誉知带头冲进教室,让人把没带校牌的人全记名,她当然不负众望地光荣入选了。 她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 而其中一个纪检部成员或许是觉得她可怜,偷偷涂改了她的名字,但他过于紧张的动作引起了沉誉知的注意。 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他二话不说又重新登记了梨花的名字,同时还对两个人进行思想教育。那个纪检部成员偷偷溜走,留她一个人被迫听他念完整个校规校训,还威胁她下次再犯就罚抄。 梨花忍着不出声,恨恨地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头一回有了挫败感,她真是恨不得给他一耳光。 但是又怕再被听着复述一遍校规,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只得悻悻收手。 她总算是知道孙悟空为什么如此怕唐僧念经了,她没有紧箍咒都要被逼得发火。 而现在,他还打算故技重施,梨花当然不会惯着他。凭什么要记她的名字,沉誉知他自己都不把校牌挂在胸前,还来要求她这么做。 想到这里,梨花底气更足了。 剑拔弩张之际,周玉容在提包里翻翻找找,终于从中掏出了一块校牌,没有贴照片也没有注明班级,只写了梨花的名字。 他把牌子给沉誉知看,虽然不完整但好歹确实拿出来了。 沉誉知的脸色稍微转变,神情冷峻,下颚轻抬,双眼直盯梨花,嘴唇抿成一条线,色泽更淡了几分,心平气和地告知周玉容和宋序可以离开了。 梨花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绕过沉誉知想往里走,却被他伸手拦下。 她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事。” 沉誉知目光微微一动,注视着女孩乌黑的发尾,顿了顿说道:“头发。” “什么?” “学校不准披头散发。” 梨花面无表情,又变成了不说话的人偶,静静地站着等待。 沉誉知正欲开口,借她一根头绳束起来,谁知迎面路过几位女生,她们的头发垂在肩后,一路说说笑笑,自始至终没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见此情形,梨花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却无半点笑意,似乎是在讥讽他,“你现在还要让我这么做吗?” 沉誉知暂且冷下被侮辱了的心情,脊背挺得笔直,坦然迎上周遭那些若有似无、偷偷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 他沉默片刻,把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头绳攥紧。 最终,他转身背对着梨花,无声地宣告她的胜利。 梨花径直故意走到他面前,方才还清冷淡然的脸上漾着丝丝的喜色,如同晴朗的春日光艳,浅浅的桃粉红晕染上白皙的双颊。 “沉同学,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会是这种尴尬的情形呢。” 直到梨花走后,他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她的话。 他到底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的想法,居然要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头绳送给她,还想让她用这个绑住发丝。 初见梨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思绪,训话期间他注意到她频频走神,不论他说什么,她都安安静静地低垂着脑袋乖乖受罚。 而当他加重语气时,面前的小姑娘立刻瞪圆杏眼,目若秋水的眸子盯着他,似乎带着埋怨又掺杂着些许娇俏。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见到了她含泪涟涟,软惜娇羞的绯色。 9.迟早有一天会溺死在卑劣的漩涡里。 梨花回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休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又不是最后一桌,旁边还有同桌挡着,老师自然不会发现她睡觉。 她阖眼微眯,书本摊平放在脑袋上,宋序一进来就看见她这奇怪又可爱的姿势。 他识趣地没有打扰她,而是把作业揽到自己这边的空余地方,好腾出更多空间给她舒张手臂。 宋序撑着下巴,打量了她几瞬,默默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引起她的注意。 他脑中头脑风暴,之前他和梨花虽然是同桌,但根本没什么交流,所以更别提把她骗到手这件事了。 而且别看梨花长得温婉亲和,可平时总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气质更是生人勿近,他想和她说上几句都要看准时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昨天好像她格外看了他好几次,偷偷地扫过他,每次都只给他留下侧脸的轮廓。 宋序正想得出神,门口有人喊了句“老师来了”惊得他立刻推醒熟睡中的梨花。 她耷拉着眼皮,淡定又缓慢地打了个哈欠,恹恹欲睡,睫毛轻轻颤动着,冷漠地看着前面。 她的睡眠被他打断了。 梨花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怨气,她把这些归咎于宋序的错,毕竟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郁结于心。 她往旁边看过去,宋序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而后带着几分歉意解释道:“打扰你睡觉了,不过马上就要上早课了。” 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过梨花不吃他这一套,她自然看出他是在故作温柔施展善意。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梨花再清楚不过了,这层伪善的皮囊之下藏着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人有阴暗面很正常,她也有,甚至习惯摆在明面上给别人造成了很多麻烦。 但她又不管那些人的感受,说白了她把自己看得很重要,不喜欢看人脸色说话,又觉得装出来的亲密很虚假。 如果一直压抑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溺死在卑劣的漩涡里。 宋序默默把作业递给她,察觉到她的疑惑,他出声适时解答:“这个是我自作主张替你从办公室拿回来的,看你在睡觉就不好意思再叫你过去了。” 梨花点点头,依旧保持着高冷作风,又是干脆利落地扔下两个字:“谢谢。” 要是一般人见到他这样温柔体贴的一面,之前对他的猜忌和顾虑估计就会一扫而空。然而此时此刻,梨花心里没半点愧疚,她像是体会不到宋序不断外放的善意,自顾自地说道:“就算你提醒,我也不会去的。” 她能不知道为什么作业会扣留在办公室吗? 还不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宋序应声望去,班主任林以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桌旁,面上表情全无,似乎听了很久。 梨花闭嘴,温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语文复习资料,装模作样地开始背诵。 宋序被叫出去了。 临走前,他还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眼角微微抽搐,实在没法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人是个二愣子,都到这个地步还要英雄救美吗? 趁着他们俩离开的这段时间,梨花把书本立在桌上,又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 不多时,宋序回来了。 没人叫她的名字,她顺势睁开眼,林以隽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她,声音淡淡地飘到她耳边,语调匿着一层无奈的宠溺。 “跟我出来。” 梨花一点点挪步,走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她又打了个哈欠,听到声音的老师回头瞧了眼她,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直言问道:“昨天晚上你打游戏去了?” “没。” 她哪有闲工夫打游戏。 “难道是写作业?” “也不是。” 她的作业一直都是周玉容代笔,字迹清隽工整,比她潦草随性的字体漂亮多了。 甚至语文老师还把她的作品拿去参加赛事得了特等奖,主办方寄送了一座银色奖杯,她看也不看随手就丢给了周玉容。 反倒是周玉容跟得了什么珍贵的宝贝似的,总要在客人来时拿出来反复炫耀,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擦拭干净。于是客人只好顺承着夸赞不已,干巴巴的几句客套话直把周玉容哄得满心欢喜。 这奖杯底下写的又不是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他的奖杯,但梨花还是很不理解。 她偶然一回撞见这奖杯大大方方地摆在周玉容床铺正对的位置,上方挂着一幅她高中时期的巨大画像,透着一股诡异难言的尴尬。 因为看起来很像遗照上的祭礼。 尤其是周玉容正对画像深深躬身,一副焚香拜佛般的虔诚模样,险些要跪下磕头的时候,她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开他。 此后,她再没从房间里见到过那个奖杯。 不过据周玉容所说,他把那些东西统统锁进了匣子里保存。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这边林以隽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问:“既然都不是,那你说说你干什么去了。” 梨花老老实实回答他:“失眠。” 他定了定神,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慢慢走到她身边,语气说不出的温和,“那老师帮你准备些治疗失眠药吧。” 见女孩没有反应,林以隽又大着胆子做出更为出格的举动。 他的掌心覆上她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拢好理顺,又轻轻替她拂去颊边碎发,爱怜地抚摸过她的肌肤。 “老师。” 梨花冷着脸,神情淡漠,语调平静之余还裹挟着某种说不出的恶意,林以隽只感觉后背有阴冷之气蔓延着爬上后颈。 “待会就要上课了。” “您应该不希望我考试考砸吧。” 林以隽忍着内心渴求更为亲密的接触,他哑着嗓子支支吾吾地回应她:“当然,当然。” 然而皮下的瘙痒传来刺骨的酥麻,痒得让人像被无数只小虫子咬了一样,致使他不断想要靠近她贴近她。 林以隽听见自己的心跳得飞快,脸上不由自主泛着绯红,烧出几分漂浮的晕眩。 似是在心口凿开一个空荡荡的洞,风滑进去,痒痒的、涩涩的,想要捉住什么东西往里面填充进去。只要越填越满,他心里会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餍足的愉悦,尤其是当他触摸到梨花的肌肤,这种情绪更加高涨和狂躁。 梨花看着面前愈发焦躁难以自控的老师,她的嘴唇微微上翘,似笑非笑,让人难以捉摸她的真实想法。 “我先回班上了。” 这次她连老师的称呼都没有喊,态度简直懒散至极,丝毫没有尊重的意味。 但林以隽也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他哆嗦着手抓住梨花的衣角,露出一部分雪白的肌肤,瞬间脸颊一热,仓皇低头,渴意又从骨缝里烧起来。 “办公室……我昨天叫你来了……” 他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梨花了然地发出一声“哦”,没了下文。 林以隽知道这是在表达她不想来的意思,他此刻脆弱无比的内心,正经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喉咙间滚动着说不出口的话语,思绪在脑海里不停的翻涌着,狠狠把他拍击在礁石岸边来回冲撞。 他喘了口气,轻轻哀求:“今天……要来么……” 梨花只是简简单单地觑了一眼,他就被看得浑身轻颤,咬着下唇才堪堪不让呜咽咽的叫声溢出嘴边。 “可以。” 他的身子猛然一震,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砰砰砰地狂跳,连同整个世界都充斥着他剧烈而沉重的响声。 “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梨花说完就踏入教室,从善如流地关上后门,忽略同学们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安然落座。 ——还不是因为,她的老师林以隽是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怪人。 所以,他总要千方百计地找各种借口让她到办公室。 美名其曰,扣留作业。 实则是为了更好的触碰她。 10.阴暗桀桀爬出坟墓,叫嚣着要把他的灵魂撕 梨花甩开无聊的想法,随意支着手撑起下巴,凝眸静望,如海般淡漠的神色尽数落入宋序眼中。 仅仅隔着一段距离,他嗅到了她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软绵绵地缠过来,勾得他无端生出想要靠近品尝的妄念。 他眸色愈暗,别开头不动声色地轻轻摩挲指尖,薄薄的茧层似乎也在提醒他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小子,而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小姐。 宋序的出生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家境十分贫苦。在上德南高中以前,他一直住蜗居在破败的贫民窟里,过着地沟老鼠一样的生活。 那个地方又脏又臭,街道上的人除了在脸上抹灰乞讨生活,就是佝偻蜷缩在角落里等死。在一个勉强可以避风的小屋里,铺着一床破棉被,他和奶奶共挤一间矮矮的房间。虽然年幼,但睡在地上尚且不怕挨冻。而奶奶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来回翻身都费劲。每到夜里,他总能听见床缝间撵出吱呀吱呀的叫声,时刻提心吊胆着会不会散架。 这是他儿时的梦魇。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很让他耿耿于怀。 他从没见过父母,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长什么样。打小记事起,他的世界便只有奶奶,靠着她微薄的生活费供他上学。 数着纸票一天天被抽走,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初中之后,这种念头非但没有从脑海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最终成了一株疯狂汲取养分的魔树,滋滋地生长、抽枝。 原本他就不打算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条,随着贫富悬殊在他心里种下的幼芽,他早已选择结出一枚恶果。 最狠的一次,是他险些把人打进重症监护室。老师来拉架把他俩分开时,他面皮下一条条隆起的筋肉仍在抽搐着,面目狰狞要把对方撕碎。 事情闹得全校皆知,他被传唤家长。宋序想了想,还是借着学校里的座机打电话给了他唯一的奶奶。奶奶的手机是老式翻盖,用起来很不方便,音量键也很小,他在电话里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让她早些赶过来。 会客室里其他人个个脸色沉重,唯独宋序百无聊赖地站着,闲得没事扭头看向窗外的绿植。 奶奶急急忙忙过来,等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差点晕倒昏厥,白着一张脸勉强扶着孙子的手臂才站稳。 理所当然的,他得到了记过处分。 本来是要给他留校察看,但是因为他考了全校排名第一的成绩,再加上奶奶连连磕头道歉,校方最终原谅了他的过错。 毕竟他是学校里唯一有希望拉动升学率的人。 宋序被奶奶狠狠骂了一顿,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好好的孙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混样了。相较于奶奶的苦不堪言,宋序倒是淡定多了。虽然被勒令回家反省一周,但他依然坚持自我,拒绝悔改。 因为这件事他在初中火了,不是高调的成绩,而是狠厉的揍人手段,使得许多人对他闻风丧胆,见到都要绕道而行。 由此,也算得上另一方面的一战成名。 有些不学无术的学生混混慕名而来想要认他做大哥,他觉得无聊,只说做朋友就好。后来他收心决定考上声望最好的德南高中,想要把过去的一切统统抛去,不良的影响、失败的交际以及贫穷的地位。 他仿佛是陷入了某种魔怔之中,只为了拼命证明自己,一直持续到他入选德南高中特资贫困生的补助金名单。 在这里,能够考上德南高中的有两类人。 一类是像宋序这样的贫困生,也被称为特招生,专门奔着高昂的奖学金而来。另一类是家境优渥的子弟,他们身后往往站着高知的家族与体面的门楣,被家族与社会的双重秩序规训,表面上皆是知书达礼的菁英苗子,行事有度,不轻易挥霍优越感,漠然与疏离是他们最体面的鄙夷。 德南高中奉行的是一套看似光鲜的优绩主义,穷学生必须靠绝对的优秀证明价值,而富家子弟则可以依靠捐资助学来弥补学业上的些许平庸。 从他们身上看不见任何平等的敬意。 而这,恰好就是宋序向往一辈子的东西。 财富、权柄和地位,他一样也没有,悬在不可触及的高处。为此他付出了一切,才能换来微小到可以被别人忽略的胜利。 这个世界是很现实的,穷人和富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他们之间的交流充满了隔阂,从古至今都没变的阶级分层。 他明明站在台上,却还是被底处的人踩在脚下。 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卑贱如泥。 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海外研学、家族企业的见习、或是他从未听说过的社交舞会,话语间构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触及的世界。 宋序一向知道,所以面对这样无形的凌迟,他没有低头自卑,反而迎着镜头露出了最真诚灿烂的笑容。 仿佛是用这种方法宣告—— 感谢你们搭建的高高在上的规则。 极具挑衅与讽刺意味的表情,在他清峻的脸上狰狞,笑容里盘踞的虬龙般的野心,贪婪地汲取着名为欲望的滋养。终有一天,他会将一切视他为蝼蚁的富人摔落神坛,让他们也尝尝在烂泥里仰望的滋味。 “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宋序回神,少女此刻倾头侧目,漾着潋滟的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就像他幻想中的一样。 娴静、温柔又顺从的她,不似平日的高傲与清冷,而是低眉顺目地听从他的指挥。 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他想做什么她就得配合做什么。 对他生不出半点儿抗拒。 由显赫家世堆砌出的傲骨寸寸剥落,这只曾高高在上的金丝雀,只能敛起所有骄傲的羽翼,变得温驯乖巧,成为任他拨弄无处可逃的笼中鸟。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女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手指不停敲打着桌面,嗒嗒嗒的叩出清响,明显是在等待着他的回话。 宋序依言应声,马不停蹄地从幻想中抽身,丝毫不敢有所怠慢,“有的、有的。” 她的眼睛仿若能洞察他的内心,透过皮囊窥出他卑劣的底色,宋序担心她发觉异样只好仓促地另起话头。 “我只是在想,梨花有没有见过穷人的生活?那些孩子真的很可怜,住在黑黝黝的山区里,到处是垃圾成堆,还有一眼望不到的未来。” 像他一样的穷人,她根本注意不到吧。 宋序脸上的怜惜不变,暗地里却攥紧了拳头。 梨花对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直接了当地出言打断他,“没见过,也不想见。” “我又不在乎他们的生死。” 心口的疮疤又裂开些,阴鸷的荆棘深深扎在他的痛楚上。 那些被他深埋下去的阴暗,此刻又桀桀爬出坟墓,叫嚣着要把他的灵魂撕碎。 他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在宋序沉寂的死亡凝视下,梨花恍若未觉,漠然地往伤口里填灌了一把雪。 “虽然很惨,但和我没关系。” “你看起来很有善心。” 这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句话。 明明是春雨洗涤后的晴日,却无半点暖意融融,只留给他一阵穿骨的冷风,骨头缝里都止不住地发颤。 正如身为穷人的宋序一样。 虽然很惨,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不在乎。 11.她一定藏着满园糜烂的罂粟。 之后,她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 春寒料峭,空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凉意,柳枝上落了潇潇不霏的雨点,洇出几分新绿,凛冽的风咿咿呀呀地吹拂她的面颊。 宋序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漆黑如墨的眼眸蕴着冷意。 梨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对他而言有着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阴恻恻的嗓音在她的耳旁响起,梨花只觉得莫名其妙,慢悠悠地回看他一眼。 宋序发出一阵幽怖的笑声,他努力使自己的脸色恢复如常,可语气依旧藏不住愤怒,“梨花可真会开玩笑。不只是我有善心,在这方面,大家也都富有同情心。” 他望向少女清丽的面容,日光阴翳下的侧脸恬静淡雅,如绵羊般温顺的姿态令宋序逐渐冷静下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生出几分妄念,觉得她或许是柔软的。 梨花当然听得懂他在影射什么。 说富家子弟有善心,不就是捐奖学金吗。 他那么明显的仇富心理,想不让人注意到才怪吧。 她眸光流转,徐徐绽开笑意,宛如一朵娇艳的罂粟初初盛放,温和地说:“善心也不一定有善报。” 宋序依言不再吭声,他真是不想同她讲话了。 两人僵持的间隙,讲台上幽幽传来凌厉的声音。 “宋序。” 男人连名带姓地叫他,半截粉笔抵在黑板上,压出一道白痕,侧身望过来,“请你回答一下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林以隽上课时很不喜欢学生走神发呆,课堂纪律严苛到不近人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当众打靶子的对象。可明明是两个人的说话,他却唯独点名宋序,仿佛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而另一位当事人还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看热闹,她根本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仗着有老师的偏袒,恣意妄为地侮辱他。 梨花尚不知他心中所想。 但这真是错怪她了。 她也不知道第一节是林以隽的数学课堂,不过就算知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毕竟林以隽这人死板又不懂变通,每次都喜欢找她麻烦,她听不下去他的说教忍不住扇了他几巴掌,谁知道反而觉醒了他某种奇怪的性癖。 要是早先预知事情的走向,她躲还来不及,还巴巴地凑上前干什么。 宋序见她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话说到嘴边又通通咽下去了,最后只能嗫嚅着说了句“我不知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林以隽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让他一个人拿书站在后面,别影响其他同学上课。 说完之后,他又拿着粉笔继续板书,没有给宋序解释的余地,也没有让梨花罚站。 事情怎么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宋序半点话也听不进去,所有的感官死死钉在梨花身上,双眼布满了血丝,隐隐渗出几分痛苦和绝望,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连骨带皮嚼碎。 梨花微微阖眼,没有看见宋序眸中蕴谧的阴狠。 这大概是宋序人生中最漫长煎熬的一节课,他每隔几秒就要抬头扫一眼墙壁上的时钟,盯着指针从零指向四十。 “滴答、滴答。” 静谧得只能听见撞击的声响。 “滴答、滴答。” 秒针周而复始的转动。 他数着那些圈,像在数自己脖子上渐渐收紧的绞索。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圈,铃声终于震动。 他僵直的脊背才兀自垮塌,一步一步靠近座位,直挺挺地坠进椅子里。周围的同学已经抵挡不住困意纷纷埋头,经历这一遭噩梦,宋序现在精神十分亢奋,他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梨花。 他拿起笔打算把走神的课堂知识全补上,脑子里却仍然一片空白。 笔尖触碰到纸的刹那,某种黏稠的东西忽然顺着笔管涌了出来,黑色的血从心底汩汩涌出,一滴一滴在纸上洇开,凝结成痂一样的字迹。 反观梨花,好端端地趴在桌上。 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寄放在周玉容那边,有需要的资料就叫人喊周玉容拿回来。与被书山题海淹没的其他人相比,她没有一点紧迫心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临近考试还如此懒散懈怠。 老师几乎也不怎么管束她,对她采取放养式教育。但并非她顽劣到无可救药,而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对梨花这种人本就没抱有太多成绩上的希望。 考卷从来决定不了富家子弟的去留,财富才是永恒的免死金牌,而这就是他们不学无术的底气。 深谙世故的老师们看得比谁都通透,愿意倾尽心血精心浇灌的,除了宋序那样凤毛麟角的尖子,便是那些注定会继承庞大家族企业的未来掌权者。 两者之间横亘的鸿沟,也显而易见证明教育水平存在天壤之别。 梨花就是口中被抛弃的、没有资格成为继承人的草包废物。 最好的资源,顶配的教育是周玉容的。 哪怕他只是一个傻子,也握着旁人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物质上。 宋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吵醒了正在小憩的梨花。她温吞吞地撑起身子,姣好的面容覆上一层淡淡的白霜,冷淡又疏离。 可说出来的话让宋序一凛。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少拿你恶心的眼神放在我身上。” 仿佛一句平常的话随意说出口。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梨花,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什么能说出这种恶毒的话。 宋序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在他晃神之际,迷迷糊糊想起来戏剧中《奥赛罗》的一段话。 “我们自己要怎么样,就会成为怎么样的人。” “我们的身体就是我们的园子,园里可以种荨麻、莴苣、神香草或百里香,只种一样或多种多样,或者懒得动手就让它荒芜,或者殷勤施肥就使它茂盛。” “好坏完全看我们自己。” 他脸色苍白,下颔错动并颤栗着,像因某种痼疾发作而打战似的。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梨花就是这种人。 ——恶毒又蛮不讲理的魔女。 她做事随心所欲,高兴时就像对宠物般施舍点温柔的笑,不高兴时就暴露本性,见人就踹骂。 她一定藏着满园糜烂的罂粟。 那些花如同火焰般疯长,漫山遍野,浓得仿佛能从簇拥的花瓣间听见低哑的呓语。 他想,她完全糟践了自己。 12.每个人都藏一处花冢,或大或小,或多或少 自梨花重生以来,现在发生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印象自己曾经是否经历过。 那天与宋序闹掰后,他再没主动找她聊天。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的僵着,不过她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糟糕。 每天还是和周玉容一起上学、放学和回家。 他也和以前一样,蠢而不自知。 这些日子,梨花再一次体验了高中生活,与上一世的兢兢业业不同,她过得好不惬意。 偶尔闲暇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凝望天空的颜色。 天边浮着将明未明的素白,云影绝迹,风痕全无,空荡荡的无垠无涯向着远方流淌。 不多时,飞鸟匆匆掠过一片晴色。 梨花转身离去,没有半刻停留。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天终于临近。 周父周母告知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变回大小姐的阮芝梦找她谈话,她在原来的兼职店打临时工。 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同样的,梨花变成了一个人。 身边没有周玉容的聒噪,也没有偏心长辈的挑剔,也没有其他人的趋炎附势。 她变回了阮芝梦的地位,透明、弱小又模糊,不起眼的存在。 但梨花不在意。 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处花冢,或大或小,或多或少,深深葬着那些滂沱而朦胧的情愫。 而这座花冢,被孤独上了一道锁。 梨花在咖啡馆打工,由于还是个学生要上课,她只能挑着周末的时间值班。 店里的员工对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很好奇,时不时躲在隔间里窃窃私语扒她的八卦。 梨花和同事换好值班表,站在前台招待点餐的客人,而隔间的几个人正聊得起劲。 “还在上学就出来打工?” 黎雨对她的年龄皱起了眉,还想问老板是不是招童工,这可是犯法的啊。 她在这干得好好的,可不希望工作没了。 毕竟这年头的工作不好找,善良的老板更是万里挑一。 回她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笑哈哈地打圆场,“黎雨姐,你别杞人忧天了。人家今年就满十八,合法的合法的。” 黎雨闻言瞪了他,嫌他多嘴。 一旁的唐素秀猜他是想替梨花打抱不平,于是揶揄地笑道:“文彦桢,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姑娘了?” 文彦桢被她直白地戳穿了心思,也不说话,只是头微微低下,耳根红了一大片。 他慌忙地摆了摆手,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害怕被某个女生听见,刻意压低了嗓音,“别开玩笑了,素秀姐。” 是不是开玩笑,唐素秀心里自然有数。 她索性转头和黎雨说笑:“小雨,她和你说什么了?你今天这么开心,脸上的笑容比前几天还灿烂。” 说到这事,黎雨就止不住地咧嘴笑。她朝外面努了努嘴,也不把他们俩当外人,一股脑全说出来,“她,那个姓周的,今天要早退。” “早退?” 文彦桢跟着重复了一遍。 黎雨见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下也赞同刚刚唐素秀的话——他绝对喜欢那个女生。 “是啊。”黎雨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继续说,“而且还要让我帮她顶班,工时费她给。” 她古怪地嗤笑一声,明里外里都是对梨花的不屑与嘲弄。 文彦桢忍着不满,没有对着她当场发作。毕竟他现在没有身份也没有必要替梨花出头,只得耐着性子问黎雨怎么回事。 然而黎雨并不想说话。 唐素秀觉察出不对味,赶紧拉着她的胳膊避而不谈,“小雨,你今天替她上班,人手够吗?” 碍于两人的关系,黎雨暂时还不想和她撕破脸,只别扭地回了一句:“我让他叫了人。” “谁?”唐素秀把视线转到文彦桢身上。 文彦桢猝不及防被点名,身子顿了顿,连语气都有点不自然,“光洲啊。” “他来这儿?” 唐素秀若有所思地看着文彦桢的脸色,依稀记得学校的名字有些熟悉,当下出声问道:“光洲和她是一个学校来着?” “嗯。” 黎雨搬了张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 唐素秀以为他不好意思开口,给他出了个主意,“你不如让光洲问问她喜欢什么。” “毕竟他俩一个学校的,方便问问。” 这下文彦桢的脸色更差了,说话的心思也没了,随口敷衍应付完闭嘴。 他们仨今天本来不是值班,只是梨花有事拜托了黎雨,因此才顺道晃过来,名义上是视察新员工,实则攒了一肚子怨气想向老板吐槽几句。 黎雨第一眼见到她,就表现出了九分甚至十分不满,身为老员工有恃无恐的轻蔑姿态毫不掩饰地摆在梨花面前。 她几乎当场盖棺定论,这新来的员工骨子里定是个不安分的妖艳货色。哪怕梨花长了张素净毫无攻击性的脸,眉眼温顺得像初春沾了露水的花苞,轻轻一碰就要碎了似的,惹人怜惜得紧。 而讽刺的是,黎雨的直觉竟还真就应验了。 目前梨花已经接到第五份订单了,进来的少年们面孔陌生,却诡异地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把菜单推到台前,他们也只是沉默地点着同一款咖啡。 这样的事情,每隔三分钟便会发生一次。 不说话,不提任何要求,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却又忍不住在角落里偷偷瞥过来。 梨花大概懂了什么。 有人故意递了话,要这些毛头小子来她面前刷存在感。又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试探与捉弄意味的围猎。 她站在前台向外望去,推门出去的人正沿着右侧离开,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淅淅沥沥地碎在身后。 这是在故意给她送生意? 她低头看了眼收银机里那点可怜的分成,扯了扯嘴角。 这样的点单,也不知道能分到多少钱。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打进她账户,省得这些人一趟趟地演。 梨花叹气,对现实已经精疲力尽。 没有了经济支持,她很难再过上从前挥金如土般奢侈糜烂的生活。虽说住房问题暂时缓解了,但她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而且上一世她有收到这么多订单吗? 梨花眯着眼睛小憩,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头一件大事就是验证死亡是否意外。 为此,她特意调换了排班计划。 在等待的期间里,梨花再次重温了一遍今世活着的日子,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关键信息。 等挂钟的时刻不偏不倚地指向下午三点,她面色一怔,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回家。 13.他张开手心,一朵小小的梨花呈现出来。 ——下午15:05。 她走向死去的路口,站在斑马线前。 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走这里,那是因为恰巧她下班打算回家了。 命运,还真是令人唏嘘。 ——下午15:08。 她路过猫咖,望着贪睡的小猫。 年轻又漂亮的女生抚摸猫儿柔软的肚皮,白猫发出细细的叫声,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臂。 ——下午15:14。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显出敞亮的大街。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望去,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15:20。 她沿着石阶走在回家路上,巷子蜿蜒在高楼和居住区的中间。青石板的小路曲曲折折延伸到深处,两旁杂草丛生,夹着几簇红艳似火的野花。 这明明不是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巷,却像好长时间没有人光顾过了。 梨花抓紧了提包,她感觉自己开始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心口被什么填着、压着,箍着,连气也不能吐。 她被这种情绪弄得脑子一片空白。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梨花停住脚步,她几乎不能再走下去,双腿软得发颤,恐怕再往前一步就会摔下去。 在她停顿的间息,余光中瞥见一个形色可疑的人正犹犹豫豫地靠近她。 梨花脸色白得不成样子,长睫低低地垂着,湿颤得仿若溺过水,只能小口地吸着气。 这个人是来杀她的吗? 她漫漫地想,但此刻力气尽失的她,又能怎样逃过去。 ——下午15:24。 那人走得越近,梨花看得越清楚。 陌生的少年与青涩的脸。 皮肤偏白,眉骨生得平缓,嘴角轻轻抿着,似乎因为犹豫而有些紧张,一双浅淡的眼瞳单纯温和地注视着她。 唇边慢慢漾开笑容,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从皮肤底下透出。 “请问,这是你掉的挂饰吗?” 他张开手心,一朵小小的梨花呈现出来。 挂饰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是温润的白玉质地,雕成五片薄薄的梨花形状,连着一小截银白色的细链。 玲珑剔透,瓷白素净。 她怔怔地看着,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就已经俯下身将吊穗系回提包上。少年手指修长,动作却笨拙得可爱,系好后还认真地左右端详,轻轻拨正了方向。 梨花侧开头,不冷不淡地向他道谢。 察觉到她的冷漠,他没多说什么,做完这件事便后退几步,与她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但梨花还是没有放下警惕。 告别的字眼已抵在少年舌尖,巷尾里却冲出一道踉跄的黑影。 他看起来瘦骨嶙峋,一副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覆在脏污的棉袄肩头,可空气里嗅不到半点流浪汉身上常见的腐臭或酸馊。 他向二人靠近,梨花旁边的人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还要凑上前去问需不需要帮助。 梨花可没有心思乐于助人。 她还觉得这件事未免太奇怪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怪人,究竟是怎么跑到高档小区的?而且这个时节哪有人穿棉袄的,还总是把自己裹得更紧,生怕掉下什么东西。 梨花抿唇,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当那人靠近流浪汉时,她的心几乎要飞出来。 流浪汉在口袋里翻翻搜搜,没有抗拒他的靠近。 “老人家,您怎么了?要我帮您找——” 他还未说完,流浪汉突然胸脯一挺,抽出一把刀刺向他。少年被这突如其来地变故惊到,本能地伸手去格挡,死死钳住对方的手腕。 与此同时,珠宝首饰从夹袄中摔落。 散开的一两枚还滚到梨花的脚边。 他回头喊了声,让她快跑,试图挣扎更多时间来给她逃生。但最终也无济于事,毕竟那只是个假装流浪汉的男人,他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力气,更别提对方手上还有刀。 少年重重砸向地面,以一种极为别扭的诡异姿势趴在地上,梨花猜测他应该是被扭断了胳膊,可能连肋骨都断了。 心口处插着一柄尖刀,失去焦点的双眼望着遥远的天空,手仍然固执地指向巷口。 他的意思,应该是想她跑到外边。 但梨花没有这么做。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从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觉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缠扯。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她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死亡的边线在向她靠近。 不容违逆,无从挣脱。 梨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男人还以为她被吓傻了。但当他对上她冷然的眼睛时,才发现她没有一丝恐惧,只剩一片漠然的沉寂。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饶有兴趣地绕着她转了一圈,把她当作个值钱的玩物来回观赏,嘴角噙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笑。 梨花知道,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就好比那个死状惨烈的少年,在绝对的强大和力量面前,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从他身上嗅到的血腥味令她嫌恶地皱眉。 她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男人以为她想报警,虽然意外但也没有阻止。他只是盯着她,看她如何在满屏的软件图标里点开了时钟的界面。 上面的时刻是15:28:39。 梨花盯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下都在心中撞击出宏大的回响。 这一刻,她骤然记起同宋序闹掰的那天。他被林以隽叫到后面罚站,满脸不情不愿和耻辱。 以及,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看了他落寞难堪的神情半节课。 那个时候,她当然知道宋序是多么期待四十分钟快速流逝。对他来说,最大的煎熬也莫过于此了。 而现在她却陷入了与他截然相反的处境。 时钟的指针默默地转动,一圈又一圈,仿若一个无尽的循环。 梨花莫名感到一阵悲怆。 屏幕上的数字慢慢挪向三十刻度,她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焉的结局。 即使她的脸色平静祥和,眉眼间却蕴着抑制不住的倦怠。 梨花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凌迟。 天青色的云空被缀上浅金的日光,糜烂的气息如雾飘散,润湿了路边零碎凋谢的野花。 夕光如云霞携来,如水波荡开。 ——下午15:30。 同上一次的结局一样,她再一次死亡。 哪怕有人愿意舍命拯救她,她还是死去。 他的拯救,毫无意义。 14.她怕疼、怕死、怕脏,怕一切的一切。 在刀尖捅入心脏的一刻,梨花只觉疼痛难捱。 她被按倒在地上,侧脸贴着粗粝的地面,沾了一脸脏污。 湿发黏在两颊,犹似蛛网缚住一只濒死的蝶,眉毛拧作一团,鼻翼急促地一张一合,痛苦地喘息着。 额头也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可是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嘴唇都被咬得泛红,几乎快要流出血来。 肚子被剖开的痛感紧随而至,脑子却异常清醒,有如亿颗陨石刺穿她的胃黏膜,或是上万只虫豸密密麻麻啃食着腹腔内脏。 她忍着痛,却还是叫出一丝呜咽,又硬生生咽回去。 明明是盎然的春日,为什么会阴寒到瑟瑟发抖,冰冷侵袭着她的肌肤,一寸一寸爬上她的身体。 她的脑子越来越混沌,精神糜溃。 手指逐渐僵硬无法伸直,她连近在咫尺的手机都抓不住。时而一阵风吹过,吹过的肚子发出隆隆空洞的回声。 她仍睁着眼,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好可怕。 梨花无意识地想。 好冷。 这是她死前最大的痛苦。 她甚至没由来地恨着那个少年,恨他为什么要善心大发地走过去,恨他为什么没能杀死那个男人。 而这一切,她最恨的就是死亡。 无名的死亡,徒余她的痛苦。 她怕疼、怕死、怕脏,怕一切的一切。 在意识消弭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从天堂直直通达地狱的讥笑。 伴随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脏也跟着骤停,心跳到最低点的一刻,形神如同置身于万丈深渊。 梨花猛然惊愕失色,心悸不止,匆匆睁开眼。 旁边的人见她脸色煞白,呼吸凌乱,额角冷汗涔涔,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两人的嫌隙。他慌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梨花喘息未定,这会还有点迷茫。 她眯着朦朦胧胧的眼眸,抬头循声望去,宋序正用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原来是他。 梨花松口气,至少现在自己还活着。 宋序见状,又贴心地问了一遍要不要喝水。 “……” 梨花没说话,是她没有力气。 她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上一秒的死亡实在是太痛苦了,如果可以有选择,她绝对不想再体验这种死法。 这下她真真正正的明白了。 生与死在她这里不能简单的概括。 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并非生命的灭失,而是挣脱时间的桎梏。 她确信自己被困在了时间的囚笼之中。 她一直循着命运为她规划的不同轨迹前行,于无数个陌生的分岔口做出选择,万千丝线最终都纺织成唯一的节点。 那就是,死亡结局。 她可以重生无数次,却无法躲避死亡。 梨花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居然就是事情的真相。她即将永远的死去,迎来无限的轮回。 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打破这个诅咒。 梨花左思右想,视线悠悠忽忽落在宋序身上。先前她还没缓过神来,静下心一看才发现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宋序嘴唇发白,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可右手止不住发颤,指尖一下下碾着桌面。 梨花正疑惑着原因,身后炸开一道声音,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来人大剌剌地跨过来,手臂勾住宋序的颈间,唇角一扬,露出尖尖的虎牙,嗤笑着开口:“宋序,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他手上没轻没重,宋序被他勒得微微后仰也没法挣开。 “下节课我们班打十七班,你这状态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这么虚,你该不会是通宵打游戏去了吧?” 宋序扬起下颌,无视他的调侃,“少来,让我打游戏还不如刷题。” 他说得漫不经心,眼神偷偷掠过梨花的脸,随即装作随口闲聊,向魏非崎打听起十七班球赛的参赛人员。 “你这小子……”魏非崎飞快地瞥了眼梨花,想起之前宋序交代的话,老老实实报了名字,“还能有谁,不就是沉誉知、吴昀那些人。” 男生又把名单往后翻了一页,补充道:“对了,还有周玉容。” 听到这个名字,梨花有些愣神。 托这两个人的福,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刚刚他们聊的体育课,估计是两个班级的篮球赛比拼。 前世她没去上体育课,而是在上午请假去诊所开了感冒药,之后回家躺了一天,根本不知道有比赛这回事。 再加上熟人的名字。 ——周玉容。 老实说,梨花对他参加这类比赛感到又惊又奇。因为在她对他的唯一认知里,“傻子”这个概念从小便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只把周玉容当作一个傻子。 她并不相信周玉容会主动报名参赛,也不认为他真的拥有什么运动天赋。 平日里他行事本就透着一股呆气,人际交往更是不堪一提,梨花笃定整个德南中学找不出第二个愿意同他交好的人。 字面意思上,不论男女。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玉容这人有个习惯,要和他做朋友得他自己主动愿意接纳。 当初生病,她送过他一只小熊玩偶,对他来说估计因此才结下深厚的友谊。 见梨花一直不言不语,宋序轻轻低咳几声,引来魏非崎更加狐疑的目光。 他一掌把参赛名单拍在宋序桌上,脸上惯有的散漫荡然无存,语气沉了几分,“宋序,你能坚持住吧?”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这场球赛报上去的时候我就跟教练说了,主力阵容不会临时换人。你要是身体撑不住,现在就讲,别到时候上了场掉链子,整支队伍跟着你一起输。”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他扯了扯嘴角,“不然我可真翻脸。” 宋序垂着眼,手背抵住唇边止住咳嗽,淡淡点了下头,“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他俩这副奇怪的模样落在梨花眼中,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魏非崎,班上的体育委员。 梨花自认和他交集寥寥,其余也只是一知半解。 人脉很广,校内大半学生认识他,在班里比宋序还受欢迎。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别人开玩笑也不以为意,脾气一半好一半坏,全看有没有惹他不高兴。 梨花没怎么听说过他的事,只知道他很在意体育成绩。或许他将来是想以体育生的身份考大学,可仅仅一场友谊赛也要较真到这个地步吗? 还是说,其实这和比赛没有关系,而是和人有关系呢? 梨花缓过来没几分钟,耳边听着宋序与魏非崎一来一回的交谈只觉满心烦躁。前世没有看球赛,这一世也照样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正要离开,后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回头一看,后桌杜云茉正趴在桌上,拿笔帽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眼神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梨花,下节课的球赛你去不去?” 她眨着眼睛,瞳仁清亮。 梨花没看出她的意思,继续保持沉默。 然而杜云茉却抿唇一笑,嘴角微微翘起,颊边酒窝浅浅陷着,话音也跟着轻飘飘地落下来,“我还以为你要去给周玉容加油。” “毕竟,他可是你哥。” 15.——她在说谎。 梨花不知道别人眼中的周玉容是什么样,但当她听见杜云茉说他是她哥的时候,她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 哥哥。 周玉容是她的哥哥。 多好听的两个字,多体面的一层关系。 哪位哥哥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房间给她舔穴,哪位哥哥会恨不得爽死在她的床上,哪位哥哥会与自己名义上的妹妹痴缠乱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笑话,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称作她的哥哥,连带着捆绑一切不爱她只爱他的家人,把一整座房子的冷漠与偏心裱上金边,成了她理应承受的亲情。 她从来没被当作那个家的一部分,却总是要求她好好对待至亲。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的父母,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总能把“玉容是你哥哥,你要好好照顾他”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遍,说得那样天经地义,仿佛她生来就不是一个人,一个完整、自由且具有意义的人。 她在这个家的全部价值就系在这层牵强附会的关系上,一旦剥开所谓兄妹的外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周家还剩下什么。也许是一具空尸,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什么都不是,她只是被抱错的赝品,本该死在贫民窟里却阴差阳错爬进金窝的野种。 周父周母养着她,却不爱她。她生下来最大的用处就是站在周玉容身边,做一个没有自我意愿的影子,成天围着他转,在需要时替主人衔着拖鞋的狗。 不,狗至少还有吠叫的权利。 她连叫都不能叫。 他们觉得这是她的宿命,看啊,她欠他的,她这辈子都欠他的。她必须陪着他吃饭睡觉,忍受令人作呕的亲近,只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可谁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 他们只是微笑着,欣慰地看着这对兄妹相亲相爱,再得意洋洋地宣告外人,瞧瞧,兄妹感情真好,仿佛她真的拥有了什么了不起的亲情。是啊,瞧瞧,多可笑。 周玉容寄生在她的生命里,吸她的血,啃她的骨,嚼碎了她的人生,混着蜜糖吞进肚子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天真地问:梨花,你怎么不开心? 她当然不开心。 她从来没有叫过周玉容为哥哥,以后也不会叫。她不想叫任何人哥哥,也不想被任何人称作妹妹。 杜云茉怔怔望着突然发笑的梨花,实在不明白原因,一头雾水地问她笑什么。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梨花。 在别人面前,梨花永远只呈现一种姿态。 唯独那张脸轻施粉黛,淡扫蛾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端庄而秀雅,骨子里自带一种高居其上的矜贵,周身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 这样肆意妄为地笑闹,杜云茉还是头一回见,觉着她这副样子十分新奇。 梨花旁若无人地笑了一会儿便止住,她轻轻地勾起唇角,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解释,“他算什么哥哥。” “哎呀呀。” 杜云茉看热闹不嫌事大,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眯着眼睛笑嘻嘻地问:“怎么,他又得罪你啦?” 可是梨花却没有接过台阶下步的打算,杜云茉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又说了几句周玉容的好话。 她把校服递给梨花,努嘴示意她穿上。 但梨花只是看着这件校服,手也没有接过的动作,明摆着要杜云茉说明来源。 “嗨哟,大小姐。”杜云茉被她折腾得简直要没脾气,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这校服是周玉容的。” 梨花姣好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神情不悦,板着脸不冷不淡地答了一句:“穿他的衣服做什么。” 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校服。 杜云茉一时也拿不准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只大概判断出她可能是在气头上,也不想触她霉头。 “上次你不是被纪检部批评了么?” 她的话使梨花勾起一点点记忆。 杜云茉好心替她仔细回想,娓娓道来:“那个谁……我记得好像是沉誉知来着。前几天他不是突袭检查校服么,你刚好没穿,他就把你名记下了。” “你的名字现在还在榜上挂着嘞。” 见到梨花陷入深思,杜云茉在一旁捂嘴偷笑,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的意味,“现在下去说不定还能看到。” 为了验证她心中所想,宋序也跟着点头。 魏非崎没有笑出声,他站在梨花身后一动也不动,着实是有点出乎杜云茉的意料。 她还以为魏非崎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也会一起哈哈两声,毕竟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嘛。然而他却始终保持沉默,让杜云茉想继续嘲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回了句话,象征性地安慰梨花道:“咱要不下去瞧瞧?万一撤销了嘞,你说对吧,宋序?” 先前停止咳嗽的宋序这会儿不知道又犯了什么毛病,捂着胸口一直咳个不停。他眉头紧锁,面部涨得紫红,身体随着剧烈的咳嗽声轻颤。 梨花原本是不怎么担心的,但他咳得时间久了也不免忧虑起来。 她怕他咳出的水溅到她的物品上。 于是她慌忙把作业课本塞进抽屉里,桌面上空白一片,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杜云茉拿过来的校服,她确信自己没有遗漏。 梨花索性把放在双膝的校服扔到课桌上,反正这是周玉容的,沾湿也不关她的事。 杜云茉软磨硬泡了梨花好几分钟,她才勉强答应陪着去看比赛,而宋序和魏非崎早已离开去换球衣了。 下楼梯的间隙,杜云茉悄悄凑到梨花脸旁,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你知道吗,沉誉知其实有女朋友。” 杜云茉压低声音,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眼风不住地往后扫。梨花知道她做贼心虚,但也没心思戳穿。 她还处于获得消息的震惊之中。 这真的太令人意外了,纪检部部长有女朋友?那岂不是监守自盗,连校规都无视。 亏她还以为每天挂着死人脸的沉誉知只逮她一个人,阴魂不散的老是记她名。 梨花的眼神落在杜云茉脸上,除了有点疑神疑鬼之外,她表现得十分正常。 换作别人说这话,梨花或许只会嗤笑一声,权当无聊消遣的玩笑话。但如果是杜云茉说出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杜云茉这人从不放空穴来风的消息。 身为新闻部的部长,杜云茉可以说是最优秀的情报贩子。小到同学们的嬉戏打闹,大到老师间的腥风血雨,没有她挖不出来的料。 再加上那张甜得像蜜的嘴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的分寸感,她简直是天生的狗仔——不,天生的操盘手。 在德南中学的论坛里,只有她一个人是以学生身份的管理员,除此之外都是由老师管理。 现在她说沉誉知有女朋友,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证据。否则她说出这种无缘无故又无根无据的话,这不是在砸她的名声吗。 所以,梨花多多少少还是相信她。 “你见到他对象了?” 她选择旁敲侧击,没问直接杜云茉有没有证据。 杜云茉当然不是个好套话的主,她嘴角一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笑得神神秘秘,哼哼几声里满是自矜的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当然见过。” “其实我们大家都认识。” 杜云茉朝她挤眉弄眼,不停地暗示道:“和你特别近。” 这下轮到她迷糊了。 还能有人和她特别近? 正想追着问两句细枝末节,杜云茉却不由分说一把拽着她拐进尽头的角落,碎碎叨叨地说别出声。 她关上窗扣紧锁扣,又仔仔细细地来回检查了一遍。 梨花站在中央,盯着她这套滴水不漏的动作,面上虽然不显疑惑,心下却更加好奇。 究竟是谁,她居然要小心到这种地步。 杜云茉转身无声地比出了一个嘴型,然而梨花只摇了摇头,她根本认不出到底说的是谁。 杜云茉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抚开掌心,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出名字。 风飒飒地用力拍打着窗户,震得窗框在颤抖。 怕她不相信,杜云茉向她保证这是真的,绝无虚构。但梨花没在意这种事情,她这才明白刚刚杜云茉说的特别近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她的前桌,夏荷。 梨花嘴角抽搐了几下,搞了半天竟然只是座位。她还以为说的是关系特别亲密的人,真是闹了个乌龙。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更在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直觉告诉她,杜云茉绝不会随随便便把秘密告诉别人。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可不要到处传啊。不然大家吃到了假瓜,到时候我们俩都不好收场。” 杜云茉亲昵地拉着梨花的手臂轻轻摇晃,另一只手悄悄藏在背后,一脸真诚地微笑,仿佛是把梨花当作了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地分享了所有秘密。 “你想做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梨花自然明白她说的都是客套话,不过她也没直接明说杜云茉想要她做什么。 杜云茉舔舔嘴唇,目光瞥向梨花的身后,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只是在进行提前预警而已。” “到时候,还希望你做个见证者。” 说完,杜云茉俏皮地向她眨眨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在说谎。 16.只要是她,总会在他心里存有一席之地。 眼神随意乱瞟,下意识舔嘴唇。 这些动作让梨花一眼判断出她在说谎。 先不说她对自己奇怪的态度,光是她说的话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如果只是提前预警,那么应该是在论坛上公布,而不是让某人成为所谓的见证者。 况且假如杜云茉真的担心事情暴露,就更不应该将这个秘密独自告诉她。 而能让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很难不让梨花猜测她到底想做什么。 于是她淡淡瞥了杜云茉一眼,自动忽略了那堆废话,“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言下之意是,还不走? 杜云茉从沉浸的喜悦中回神,喜笑颜开地挽着她的胳膊。 她知道这件事还得靠梨花出手。 讨好只是其中的手段而已。 杜云茉又变回平时放松的模样,同梨花有说有笑地漫步下楼,期间途经了公告栏。 梨花想到她之前的调侃,站在榜前一个一个找自己的名字,因为她很想知道沉誉知这个贱人是不是真的把她记名了。 杜云茉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没有凑上前帮忙的意味,也可能是因为她之前开的玩笑,怕再次惹火烧身。 梨花盯着公告栏看了许久,名单找得她眼睛发酸,于是打算转身离开。她还没回头,一旁的杜云茉先绷直了脊背,如同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学生,眼神虚虚地飘着,愣是不敢往来人身上望去,连声音都抖出了颤音。 “沉、沉誉知知知?” 奇怪的尾音上扬而变了调。 见到杜云茉慌乱失态的模样,梨花心里想的却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说得果真不错。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要比赛吗?” 虽然她极力端出一副沉稳冷静的腔调,但梨花还是察觉到她面对沉誉知时的不自然。 不过好在沉誉知并没有在意她的怪异,也没有回应她之前的问题,反而看向公告栏的名单。 少年踱步走近,细碎的阳光穿过他蓬松的黑发,在榜单上筛淌出一片斑驳的金影,清冷深邃的五官溢上一层夺目的流光。 如他严苛的模样无二,校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明明裹得一丝不苟,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梨花倚着墙,等他开口。 沉誉知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公告栏上徐徐移动,每挪动一寸,漆黑的眼睛便若有似无地瞥向梨花,示意她看过来。 最终停在一处角落,他屈起指节,在那行字上用力敲了三下。 ——叩、叩、叩。 清脆的声响震得梨花回了神。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素白底板上的字体笔画分明,正是她的名字。 梨花扯开嘴角笑了一声:“呵。” 她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从沉誉知身侧掠过。乌黑的长发倏忽飘起,几缕发丝轻轻拂过他的侧脸,细碎酥麻的痒意漫过皮肤。 在沉誉知愣神的片刻,梨花冷冷丢下两个原封不动的字给他。 “贱人。”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回旋了整整两遍,他才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从小到大,沉誉知永远是众人仰望、受人追捧的存在。 即便再讨厌他的人,最多也是在背后议论几句,明面依旧客客气气。从未有人敢对他口出恶言,更遑论这般直白赤裸的辱骂。 第一次。 生平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毫不掩饰地用粗鄙难堪的词汇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无处遁形的狼狈令他不知所措。 字字淬寒,酸涩密密麻麻席卷他的心。 他下意识追寻梨花的背影,错愕还凝在眼底。 梨花气得胸腔起伏不定,脸颊氤氲开一层恼意催出来的艳红,自始至终看都没看他一眼。 因为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沉誉知呆呆地怔在原地,说不清是在回味先前的滋味,还是被她恶毒的语言所威慑。 同时呆住的还有杜云茉,她不明白梨花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和她平日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梨花正气头上,一个人朝体育馆走去,被丢下的杜云茉愣了几秒,立刻小跑追上去。 她彻底忘记了刚刚沉誉知的秘密,脑子里全是在回荡着梨花的那句贱人。 不多时,杜云茉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路上没说几句话,主要是她怕梨花又莫名其妙地骂人。 她可不想落得沉誉知的下场,也招来一句辱骂劈头盖脸砸下来。 因此她一直小心觑着梨花的表情,心里默默掐着时机,等到梨花脸色稍霁,杜云茉才试探着开口:“梨花,我们坐哪儿?” 两个班的比赛早在一周前就贴出了公告,这会儿体育馆已然挤满了人。观众席的绝佳位置被争抢一空,人群霸占了大半席位,寥寥几个冷清偏僻的角落成了仅存的空位。 梨花只是扫了眼座位就想退场了。 人多加上体育馆内封闭,闷热的空气中浮动着沉沉的喘息,她怕出汗也怕别人的异味蹭到自己身上。 于是她当机立断准备离开,不料杜云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紧紧抱着不撒手。她朝梨花疯狂摇头,想说现在别退缩。 随后,她又把目光投向远方。 观众席正中央三排开外围着一圈光鲜亮丽的女生,清一色的超短裙,妆容精致,其中被众人簇拥着的女孩子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 毫无疑问,她们是这场比赛的啦啦队。 隔着喧闹的人群,梨花也能感受到她们身上那种被命运眷顾的灼目青春,张扬、明媚、且又无所顾忌,一呼一吸间流淌着炽热的生命力。 而这一切是梨花两世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所以她也仅仅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看见没?”杜云茉激动地撞了撞她的手肘,语气里藏不住的窃喜,“那就是夏荷。” 但梨花却皱着眉头,半信半疑道:“照镜子的那个女生?” “是啊!”杜云茉恨铁不成钢地回答她,音量差点没收住,“你没看见她在闪闪发光么?” 梨花无语地偏头,不太想继续说下去。 夏荷发没发光她不知道,但杜云茉眼睛里无法忽视的兴奋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用说,这人脑子里估计已经编排了八百集爱恨情仇,就等着挖到一星半点的证据来佐证她的剧本。 此时杜云茉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 “你想,夏荷为什么要选择坐中间?”她神秘兮兮地抛出疑问,可梨花敛眉闭目并不作声,只留她自问自答,“还不是因为沉誉知嘛!” “只要夏荷坐在中间一排,沉誉知一眼就能看见她。所以不论是舞台上的表演,还是观众席上的加油,只要是她,总会在他心里存有一席之地。” 杜云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聒噪得梨花头疼,非要把每一条蛛丝马迹都铺开来晒给她看。 但梨花自然是不信她的猜测。 “如果像你说的一样,夏荷就算不在中央,他也一定会注意到。” “为什么?” 杜云茉急急扭头,嘴唇微张,面上仍是半知不解。 “当然是因为——”梨花没有吊人胃口的兴趣,恹恹抬眼,“不是你说的吗,她在闪闪发光。” 少年时期的慕恋大多如此,表面看来总是热烈的、招摇的,明火执仗的劫掠城池,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我爱你,我有多么多么爱你。 但在意从来不是你看不看我或者我看不看你,以为自己斩断了根须,偏又顺着理智的裂缝长回来,一圈一圈缠住呼吸的节拍,令人气短呻吟,拆成零碎的音节含在舌尖反复咀嚼,直到词语生出青苔。 偷看是一场预谋的迷路,视线佯装绕过某人的侧脸,握紧又松开的手指按捺不住慌乱。人群里她笑一下,舞台的布景就訇然后退,满场喧嚣坍成一种失语症的底色。 只一眼,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关掉自己。 18.埋着她死去的一切,和她尚且停留在人世的 杜云茉手中的相机对准她,一眼便窥见了沉誉知的容貌。 照片中的少年彼时正鲜衣怒马,纵情挥斥着光辉岁月。 梨花一下停住了话语,杜云茉以为她被帅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还和她解释看帅哥是人之常情的事,不必害羞。 其实不是因为这回事,而是梨花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时间停泊在浓稠的阳光里,狂响热烈而奔放的欢呼声一同糅进斑驳的初夏。 就是在这种四周极度欢愉的情况下,梨花却回想起了自己死时的惨状。 安谧的空气盛响着溺死又遥远的蝉鸣声,而她的尸体躺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刻,时间对他有多仁慈,对她就有多残忍。 梨花重生了两次,却觉得失败到一塌糊涂、甚至是一滩烂泥的境地。 杜云茉不知道她的心思又跳转到了哪里,也顾不上照顾她的情绪,转瞬便被周遭的声浪裹挟,跟着人群一同呐喊起来。 场上的沉誉知经历过进一球后,势头愈发凌厉。 他从宋序手里截下球,几个高个子立刻围上来堵他。沉誉知左闪右避,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骗得对方扑了个空。 双手举球,凌空而跃。 网兜轻轻一颤,球应声而入。 沉誉知落地后踉跄了半步,随即站直了身体,面色仍旧淡淡的。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角,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前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分明。 这一球再次让观众席掀起喧闹沸腾的欢呼,半场还未结束,十七班便已经旗开得胜先入两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比赛的胜负天平大幅偏向沉誉知所在的队伍。唯独魏非崎始终不肯认输,死死咬着节奏不断防守追击。 望着沉誉知从容淡然的神情,他眼底的火焰越烧越盛,灼灼目光直直锁向对方,不甘与执拗翻涌不休。 一个阴私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滋生酝酿。 梨花早已没了继续观赛的兴致,兀自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开座位。 坐在她身边的杜云茉看她的架势也不敢多问,只弱弱地小声问她会不会回来,眼神拘谨忐忑。 梨花轻轻地发出一个“嗯”字,得到答复的杜云茉当即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浅浅笑意,冲她挥了挥手。 “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说罢,她再度陷入喧闹的热潮中。 梨花悄无声息地从后场退出去,清朗的天光洒下来,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面颊,闷热涤荡得一干二净。 她在门廊下吐气舒心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路旁梧桐枝叶交错,树影层层摇曳,聒噪绵长的蝉鸣藏在繁密枝桠之间,此起彼伏缠缠绕绕,噪鸣织着一曲悠长又寂寥的和歌。 梨花慢慢地走,难得享受短暂的平静,能让她什么都不去想。 她一直清楚,她的孤独从来都不是静谧的花冢,而是一座无名的坟墓。 那里埋着她死去的一切,和她尚且停留在人世的尸骸。 如果是以前,得知自己并非周家真正的大小姐,她或许还会生出几分轻快,庆幸自己不必困在一地狼藉的原生纠葛里。 可随着两世的生活,她逐渐明白了自己对其他人究竟算什么。 她的亲生父母一次也没有找过她,就算知道她在哪里也没有找过。 尴尬悬空的身世日复一日拉扯着她,让她对自己的人生产生茫然与怀疑。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死,可那样又能怎么样,重生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无休止、熬磨身心的漫长折磨,从来不是脱胎换骨的新生。 梨花走到洗手间前停下,在门口驻足一会儿就进去了。她之前听到了女孩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结果没想到是那群啦啦队的成员。 那其中也有着梨花认识的人,就是绯闻中心的主人公之一,夏荷。 她还穿着表演时黑红相间的露脐吊带,下身搭配缀着金属链条的短裙,裙摆别着零散个性字母配饰。 脸上的妆容精致漂亮,一绺秀发挽成俏皮丸子头,蛾眉弯弯,眼波潋滟撩人,笑得明媚又张扬。 看样子似乎是在聊八卦,梨花也跟着听了些她们的对话。 一个高马尾女生对夏荷说道:“夏荷,你猜今天哪支球队会赢?” 夏荷还没开口,倒是她旁边的女生先说话:“这还用猜吗,不用猜就知道是沉誉知那队啊。” 被打断的女生有点生气,恼意从眼底浮上来,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李晶晶,你别插嘴,我和夏荷说话你回答做什么。再说了,夏荷她可是和魏非崎一个班的,你这么说,胳膊肘往外拐可不好吧。” 李晶晶瞪大双眼,眼看着要暴起上前争论,夏荷抬手及时拦下。 她轻轻拍着李晶晶的后背安抚情绪,转头温和笑道:“齐娜别生气,晶晶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那么较真嘛。” 她歪头指尖点着下巴,故作迟疑地沉吟道:“我当然是希望本班赢,但沉誉知的表现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李晶晶瞧见夏荷为难的神情,越发替她不忿,也不分场合时机,当即诘问齐娜说这些到底有何居心。 齐娜忍着周遭或明或暗的目光,咬着牙回怼她,语气尖锐又冲,“我居心叵测?李晶晶你最好把你的嘴闭上,少满嘴喷粪,那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问句话就成了恶人,那要是魏非崎站在这儿,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齐娜这回是真被刺激到了,要是被李晶晶这个没脑子的傻逼破坏了她的形象,她绝对饶不了她! 李晶晶梗着脖子还要呛,夏荷插进来温声软语地劝架,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二人不要因为小事伤了朋友间的和气。 齐娜冷冷瞥了一眼李晶晶,那副忠心耿耿护主的模样明摆着就是一条被人驯服得服服帖帖的狗。她懒得再争,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沉默了几秒,有另一个人打破了尴尬,扬声问:“对了夏荷,等会儿比赛结束,谁上去给第一名献花啊?” 此话一出,女生们的情绪似乎更高涨,完全忘记了刚刚的争吵,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谁不想给沉誉知献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和他同框,如果被拍下来发到校园论坛上,那关注度简直不敢想。 毕竟沉誉知长得又帅,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齐娜又是轻轻哼声,这次她学乖了,不再冲到前面当出头鸟。 “哎呀想也不用想,当然是夏荷啦。帅哥美女站一起又般配又养眼。” “其实我也觉得!夏荷,要不你上去吧。” 虽然大家嘴上是这么热络地阿谀奉承,可几句推举里多少夹着点酸味,巴不得夏荷能客气一番主动推辞退让,变相的把她架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但夏荷不是那种会被三两句话就架住的人。 她挽住李晶晶的胳膊一同往外走,临出门时漫不经心地回眸一笑道:“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过嘛,”她的目光掠过正在洗手台边垂着眼洗手的梨花,意味深长看了眼,唇角轻轻一扬,笑意愈发明媚,“是我的,就不会走。” 大家收敛了笑意,听出了她在暗指这个献花的机会。 可对于梨花就不同了,当她知道夏荷与沉誉知非同寻常的关系后,夏荷说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暗藏玄机。 梨花无法不猜想,她是不是在说沉誉知。 是她的人,就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