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 第1章 《殊途同归》作者:独山凡鸟【cp完结】 文案: 私生子上将a x 贵公子军医o 一纸婚约,和将近百分百的信息素匹配,将两个不合适的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燕兰章如愿以偿,梁文声誓死抗拒。 燕兰章,出生在权贵家族,分化为最矜贵的s级omega。他的人生几乎毫无挫折,唯一例外便是梁文声。 他哑着嗓子对梁文声说:“我连你最差劲的一面都爱,怎么不算爱你的全部?” 梁文声,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竟成为联邦帝国最出色的上将。 外人评价他心狠手辣、冷漠无情。 然而只有梁文声自己知道,他的所有柔情只给了一位没落皇室的二皇子—— 一个仅仅是c级的omega。 恰好是燕兰章最不屑的存在。 六年的朝夕相处,燕兰章用尽一切手段,终究无法撼动梁文声的心。他始终爱着那位c级omega。 不过没关系,我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我再摇尾乞怜。 既然时间无法改变你,那就换一种方式。 当梁文声克制不住自己,被燕兰章引诱着咬上了他的后颈时,梁文声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眼前这个满脸泪水的omega。 可恨的人只有他吗? 燕兰章看着他充满恨意的眼神,内心说道—— 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当你的,百分百爱人呢。 标签:abo 狗血 强制爱 受强制爱 相爱相杀 虐恋 he 第1章 宴会 联邦总统大公府邸,觥筹交错。 巨大的水晶灯自穹顶垂落,四处都映着流动的金光。 盛放的白玫瑰点缀着每一处角落,空气里裹满了香槟和玫瑰的香气。 来往应邀出席的宾客衣冠楚楚,言笑晏晏,举手投足皆带着上流人士特有的从容。 放眼望去,尽是联邦最顶层的议员、军部政要与贵族皇室。 此刻,立于浮华中心的男人话音方落,厅中便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众人接连上前,口中都是“恭贺上将凯旋”一类的漂亮话,神情热络而殷勤,早已不见昔日那副轻蔑、厌恶又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半个月前,这场与星盗纠缠数十年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 碎星轰鸣,鏖战七昼七夜,无数炮火于宇宙深处接连爆开,如玫瑰般瑰丽而惨烈。 在梁文声的率领下,联邦舰队终于将星盗集团重创,为这场延宕已久的战争画下句点。 虽仍有残部四散流窜,却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当那支庞大舰队黑压压悬停于联邦主城上空时,整座主城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天幕。 直到这一刻,梁文声才真正凭借自己的战功与实力,堂堂正正站到了他的父亲——联邦总统大公,梁启的面前。 若干年后,这一幕,亦将被写进历史。 燕兰章这样背念着,这是头版头条的新闻报道,他看了好多遍,已烂熟于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望向那道已有半个月未见的身影,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自豪。 他一直与那人并肩作战,也一道自战火尽头凯旋而归。 燕兰章忽视掉周围望着他而蠢蠢欲动alpha们,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梁文声今日没有穿军装。 那副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被一身银灰色西装妥帖裹住,衣料在灯下泛着冷淡而华贵的光泽,近乎鎏金。 身为s+的alpha,他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不必刻意释放信息素,已足够叫人心生怯意,不敢轻易逼近。 他的姿势看起来松弛,神情亦淡,几乎瞧不出什么情绪。 但燕兰章知道,梁文声已经在不耐烦的边缘了。 这点旁人无从察觉的熟稔,像一线极淡的暖意,自心口悄然漫上来,连带着他眼底也浮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 乐声缓缓流淌于厅中,是一支轻柔的圆舞曲,衬得整座宴厅愈发松弛而热闹。 衣香鬓影间,有人挽着衣摆翩然掠过,布料轻轻摩挲,带起一阵细碎如絮的沙响。 等再向中心望去,梁文声已经不在原地了。 燕兰章眼底那点笑意便也淡了,方才还算热闹的宴会忽然失了趣味。 他握着酒杯,兴致缺缺地转过身,朝大厅一角慢慢走去。 “上将的庆功宴,可不是让你上去唱歌的地方。” 聒噪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另一人也嗤笑道:“听说你因为给矿石富商唱歌,要被娶去做第四任伴侣?真是把皇室的脸都丢尽了。” 燕兰章这才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两个身形高大的alpha正围着一位眼眶发红的omega,言辞刻薄,恶意昭然。 这样的场面在这种地方从不算稀奇。 只是,被他们讥讽奚落的人,是燕兰章最厌恶的那一个——元宁,皇室里那个徒有虚名的二皇子。 燕兰章于是津津有味地欣赏了片刻,刚准备移开目光,这一隅的空气却骤然一沉。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无声漫开。 辛辣而冷冽,只泄出极淡的一缕,便已压得那两个方才还口出恶言的alpha脸色煞白,脊背猛地弯下去,头颅几乎垂到尘埃里,连膝弯都隐隐发软,像是下一刻便要跪伏下去。 这是燕兰章最熟悉的信息素。 他猛地站直身体,看到梁文声冷硬着面孔,大步自人群中走来,径直挡在那名柔美的omega身前,将人护到了身后。 燕兰章死死盯着他绷紧的下颌,盯着他眼底覆着的那层寒意,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元、宁。” 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面上神情未变,嗓音却冷得骇人,字字都像是从齿间碾出来的。 “我们……” 不等那两个alpha将辩解的话说完,空气中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便愈发沉重起来。 辛辣浓烈的沉香气味如乌云压城,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周遭旁观的人都受了波及,不少人脸色发白,身形微晃,已是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另一缕信息素缓缓散开。 那是属于s级omega的气息,清新而淡雅,像霜雪初降,轻而无声地覆上来,在顷刻之间将那千斤般沉重的压制缓和了几分。 这几分足够让众人舒缓上几口气。 “上将在外征战太久,许是忘记了联邦的刑罚制度。” 燕兰章缓步走近,嗓音温和,“无故以信息素压制他人,是要判刑的。” 他的信息素也如他本人一般,清雅、冷冽,尾调却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 有高阶的alpha在闻到他味道的一瞬间,便目露贪婪,黏腻地落在他身上,又迫于他的身份,不敢太过放肆。 也有omega被这气息安抚,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羞怯向他低声道谢。 燕兰章只淡淡点了下头,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他真正想吸引的那个人,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淡漠地移开了。 甚至,连他的话也没有接。 梁文声只是居高临下地望向那两个出言不逊的alpha,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燕兰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两人脸色惨白,勉强撑着站直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如蒙大赦般仓皇逃离了大厅,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众人的视线却并未随着那两人的离去而散开。 那些自以为隐晦的目光,仍旧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原地的三个人身上,来回审视,揣测,窥探,像一张无声收拢的网。 燕兰章面上仍是一派温和斯文,唯有插在西裤口袋里的那只手,指节紧扣,才泄露出几分此刻压抑至极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梁文声腰侧。 那里正搭着几根葱白纤细的手指。 元宁攥紧的那一小块银灰色布料,就像他此刻被攥紧的心。 四下无声,燕兰章却仿佛已经听见了众人心底,那些对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叹惋与唏嘘。 他们会赞叹他何其美丽,何其高贵,身为等级最高的s级omega,他温柔、体面、善良,甚至痴情至此。 他们还会替他不值,觉得他明明样样都好,却怎么好像始终得不到上将的欢心。 哪怕他与梁文声早已有婚约在身,梁文声也依旧能这样毫不顾忌他的颜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护着另一个omega。 那样近乎本能的维护,那样不假思索的偏袒,都不是给他的。 而他能从梁文声那里得到的,向来只有客气,疏离,和恰到好处的冷淡。 远不似此刻,护着旁人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还好吗?” 燕兰章看见梁文声微微侧过身,低声问了元宁一句。随即顿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腰侧那几根手指。 元宁抖了下身体,恍然大悟般将手指松开,又抱歉地想要将那褶皱的西装抚平。 第2章 “你没事吧?” 元宁慌乱摆手:“哦,我没事,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燕兰章轻笑出声。 因为太不合时宜,显得格外突兀,他勾起嘴角:“抱歉。” 梁文声终于肯将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只是说出的话不是那么讨人喜欢。 “看来准将也是在外征战太久了,忘记随意旁听他人的谈话,又贸然出声打断,也是极失礼的行为。” 燕兰章耸了耸肩:“若真是私密的话,上将就该带人去私密的地方说。既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倒也谈不上什么偷听。” 梁文声的目光更加漠然,沉默几秒,没有再和燕兰章有什么口舌之争。 他抬起手臂,将元宁虚虚护在身侧,低声说:“走吧。” 他们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梁文声高大的身躯微微侧着,几乎将omega大半个身体都护在怀中。 燕兰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往上,看着那两道身影转过拐角,最终被墙壁彻底遮去,再也望不见分毫。 “这是领去房间了?” “不会吧。” “他们是什么关系……怎么把未婚夫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到底,也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 他的面色依旧,没有难堪,也没有愤怒。 在原地站了数秒后,燕兰章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大厅里依旧灯光煌煌,照得四处像浸在一层蜜色里。 有人见到燕兰章会下意识抬手行一个标准的军礼,也有人只是朝他略一点头,以示敬意。 他一一回应,唇边含着得体的笑。 步伐不疾不徐,即使怒火和不甘在心中如熊熊烈火般燃烧。 燕兰章已经习惯了。 从小就身居高位的omega早已练就了滴水不漏的本领,不动声色是他的本能,是他最体面、最牢不可破的伪装。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哪怕他陪伴在梁文声身边六年,他们也只能称得上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而不是旁人口中心照不宣、两情相悦的爱人。 可惜。 但他总会得到他想要的。 而阻止他的人,也会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挂了一年多的预收终于开了,开文大吉! 食用指南: 全文架空,abo联邦星际背景,有许多私设,没有考究。 剧情狗血,无逻辑。 更新时间等申请榜单后,随榜更新 (╭ ̄3 ̄)╭ 第2章 婚约 那日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燕兰章便收到了梁文声发来的消息,问他和他的家人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始终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梁文声已经准备好了谈取消婚约的事。 在联邦,对于他们这种政权、家族利益紧密相连的人来说,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私事,而是维系家族格局与政治平衡的一环。 而这样的政治联姻在确定了婚约以后,就必须前往联邦委员会下设的婚姻部门登记注册。 某种意义上,这已不只是婚约本身,更是一种被联邦默许、甚至亲手编织起来的利益结构。 若有人贸然将其打破,轻则是违逆规制,重则,便可被视作动摇联邦既有的政治秩序。 当然,规则终究只是规则。 至于这规则究竟如何解释,如何执行,如何被高高举起,又如何被轻轻放下,到底还是要看人。 若那个人手中握有足够的权力,那么无视规则,也未必不能。 又或者说,所谓规则,本就从来不是不能变通。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哪一条规则,是真正没有漏洞可钻的。 因此,燕兰章想,这是梁文声在间接地告诉他,他现在就是那个拥有足够权利,可以变通规则的人。 但燕家不是普通的家族。梁文声可能还是没有想明白。 银羽庄园,燕家。 已是晚上十点多。 燕兰章靠在沙发里,垂眼翻看智脑上最新推送的八卦新闻,上面写满了梁文声和元宁暧昧的绯闻。 媒体大约还顾忌着燕家的背景,措辞不敢太过露骨,字里行间却已足够暧昧,几乎将那点欲盖弥彰的意味写尽了。 除了宴会上梁文声和元宁那张几乎算得上相拥的照片,又多出了一张新的。 照片里,两人面对面站着,身上都浸着明亮日光,视线安静地落在彼此眼中。 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仍能看出几分近乎温情的意味。 “兰章今天竟然在家。” 是哥哥的声音。 燕兰章闻声抬起头,正见父亲与哥哥一前一后走进门来。 两位alpha父子的身形高大,轮廓相似,行走时的姿态、抬手落足间的气度如出一辙,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见他坐在家中,他们眼底浮出的欣喜,也几乎分毫不差。 燕兰章不动声色地将智脑关掉,笑着说:“我在家有什么稀奇?倒是你们两个一起回家才稀奇。” 燕兰章的父亲燕廷,是联邦委员会会长。 联邦委员会握有立法、财政与监察诸权,诸多政策的取舍生杀,皆由此而出。说得更直白些,这里才是整个联邦真正的权力中枢。 而他的哥哥燕兰回,则任职于联邦安全局行动供应部门,官至副部长。 这个部门掌着一切特战行动的后勤调配、物资供应与支援配置,虽不在明面上锋芒毕露,却是最不能出差池的一环。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忙。 燕兰章回家将近一个月,见到他们的次数屈指可数。 若说父兄同时出现在家里,除去他刚回来那两日,今日也不过才是第三回。 燕兰回走到沙发旁坐下:“我今天遇到梁文声了。”他看了看弟弟的脸色,“随便聊了几句,他说想找个时间来家里拜访。” 燕廷也走了过来,在另一侧坐下,道:“前两日大会结束后,大公还特意留我,问起兰章的婚事。” 燕兰回又瞥了燕兰章几眼,接过话:“那梁文声大概是想先登门,把婚事同家里先商量一下。” 燕兰章的手指轻轻蜷缩,没应声。 “也是该着急了。”燕廷对着燕兰章说,“我看不如我亲自发帖,请大公抽个时间,和文声一起来家里,把你们的婚事赶紧筹划起来。” 燕兰章蜷起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面上却显得漫不经心:“委员会不是都有章程么?” 燕兰回笑了:“你们的婚礼,哪里能全照着章程随意去办。” “是。”燕廷也点头说,“先不说你的身份,单是文声如今的身份,也早不同往日了,怎么还能办得那样简陋。” 燕兰章勾了勾嘴角,开了句玩笑:“燕会长带头破坏制度,小心被人举报。” 见小儿子面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笑意,燕廷心里松快了几分,想着,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当初,与燕兰章有婚约的人,本是总统大公梁启的嫡子梁肖东,而非梁文声。 那时的梁文声,不过是个尚未从军校毕业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文祺,曾是大公身边的秘书。出身平平,却偷偷生下私孩子,此后虽再没有在交际圈里见到过,但难免被众人不齿。 而梁肖东的omega父亲,于家,把持着三代近卫军,根基深厚,门第煊赫,他自己也马上要进入外交部任职。 只有这样的出身,才与燕家相配,配得上燕兰章这样一个出身显赫,智商卓越的s级omega。 可本应该板上钉钉,心照不宣,只等着去委员会走个过场的事,却被燕兰章当众拒绝了。 在此之前,燕廷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自幼娇养的小儿子,竟早已心有所属。 而他看上的,偏偏不是梁家的嫡长子,而是二儿子,那个并不被放在明面上的私生子,梁文声。 对于总统大公而言,这桩婚事最终落到哪个儿子头上,他都乐见其成。 他要的是燕家与梁家联姻,至于站在燕兰章身边的人究竟是谁,根本不重要。 于是,那场本该顺理成章定下婚约的宴会,到头来只草草收束成了一场寻常晚宴。 回到家后,燕兰章将自幼被宠出来的那点执拗与倔强发挥到了极致。 家人再如何权衡利弊,终究拗不过他,最后也只能退让,点头应下。 只是,这门婚约到底不再像最初设想的那样风光体面,两家不过低调地坐在一处吃了顿饭。 席间,大公的第一先生,于然,脸色僵得难看,连表面的周全都快维持不住。 而梁文声则借着一纸紧急军令,直接离开联邦,连面都未曾露一下。 这道军令来得实在太巧。 起初,燕廷还以为是于家在背后使了手段。 可等他看见儿子难看的脸色,和那双掩都掩不住的悲戚眼神,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这并不是两情相悦,梁文声根本就不愿意。 第3章 只是在这样的局面里,梁文声愿不愿意,已无足轻重,维护儿子的面子才是第一。 若非梁文声恰好是s+级的alpha,凭一个私生子的身份,纵然流着大公的血,也未必真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当然,归根结底,最要紧的还是燕兰章自己坚持。 于是最后,连该有的排场也一并省了。 只由燕廷亲自将手续带到大公府邸,在一种近乎秘而不宣的安静里,替他们完成了婚约绑定的注册。 如今再想起来,到底还是委屈了儿子。 因此,当梁文声回到联邦后,终于主动提出想登门拜访时,燕廷虽觉得还是晚了些,却也决定暂且装作没有察觉。 出于一个父亲的私心,他总想替儿子将这场迟来的体面补回来。 既然如此,燕廷想,倒不如由燕家先替他们办一场盛大隆重的订婚仪式。 等到正式结婚时,再由梁家操办,才算周全好看。 燕兰章望着父亲面上那点毫不掩饰的欣慰,只能暂时将胸腔里不断翻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压下,轻声说:“让我先和他谈一谈。” 燕廷点点头。 燕兰回则露出一副“我都明白”的神情。 燕兰章朝他微微一笑,算作回应。 又说了几句闲话,原本已经睡下的母亲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二楼扶梯旁,含笑望着他们,神情温柔而安宁。 于是燕廷先起了身,同他们道过晚安,便揽着妻子的肩一并回房去了。 燕兰回也随之起身,临走前叮嘱他别睡得太晚。 很快,偌大的客厅便只剩下燕兰章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给梁文声回了信息。 【我来订个餐厅。我想,我和你需要先谈一谈。】 一如这六年来,他在梁文声面前维持的那样,知礼,冷静,分寸分明。 也一如从最初见面起,他们便默契地将这桩婚约视若无物,谁也不曾真正提起,仿佛它从来不存在。 没过多久,梁文声便回了消息。 【好。时间和地点发我。】 燕兰章站起身,朝窗外望去。 联邦的夜色一向很美,银羽庄园的阔地里移栽了很多名贵的树,在夜空中静静矗立。 瑰丽近妖的紫色天幕铺陈在巨大的落地窗外,流光般漫进室内,将一切都映得虚幻而华贵。 腕间智脑传来一阵最新的加密震动,他点开,是自己实验室发来的数据提醒,提示一切已准备就绪。 燕兰章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抬起头。 借着窗玻璃朦胧的反光,他看见自己唇角仍旧是微微扬着的,弧度妥帖。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晦暗不清的复杂神色,在灯影里轻轻浮动。 “你在看什么?” 餐厅里,酒瓶光滑的瓶身映出燕兰章的侧脸,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自己一眼。 对面,梁文声低头抿了一口红酒,神情依旧冷淡,连这一句问话听上去都像是出于礼节,而非真的关心。 梁文声不过是想让这场谈话尽快有个结果。 燕兰章抬起眼,回了梁文声一个微笑。 他想,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多了一些真挚的笑容。 因为他马上就要得到他想要的。 第3章 解决 燕兰章穿了一件蓝色的绸缎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精致冷白的锁骨。 自他抬脚踏入餐厅起,空气里便陡然浮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勾去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随着工作人员一路往里,径直走到预订好的临窗位置坐下。 因早就预订好了菜品,燕兰章朝对方礼貌一笑:“等我的另一半到了,再上菜和酒吧。” “好的,先生。” 大约是眼前的人与新闻里那副矜贵端庄的模样有些不同,这名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悄悄望了过去。 这张过分漂亮的脸浮有一抹极淡的胭色,空气里那缕气息也显得愈发勾人。 像初雪落地时裹着一点微凉的湿意,清冽之中,又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若有若无地撩拨着alpha本能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燕兰章回看他,唇角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温雅得无可指摘,可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工作人员骤然惊醒,后背一紧,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看,匆匆加快脚步退了下去。 看着工作人员离开的背影, 燕兰章眼睛微微转动,试着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拢得更严实了些。 他怕一会儿在梁文声面前露出太明显的破绽,叫准备好的一切前功尽弃。 桌上铺着熨帖平整的白麻桌布,银质刀叉与高脚杯都浮着一层温润的光,水晶瓶里插着的鲜花娇艳欲滴。 四下人声低低,耳边只余细碎的簌簌私语,偶尔才能分辨出一两个模糊的字音。 燕兰章轻轻将背靠上椅背,缓缓吸了一口气,又不动声色地吐了出去。 突然,一瞬间寂静,好似整个餐厅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看过去,眼睛不可自抑地亮了起来。 进来的人身形挺拔,黑发背在脑后,只有一缕碎发散在额前。步子迈得很大,行走之间自带一种近乎肃杀的压迫感 。 对于这位几乎从不在公众视野中露面的上将,在场众人对他的好奇与敬畏,看起来倒是一样多。 待人走到跟前,燕兰章含笑开口:“你来了。” 梁文声淡淡颔首,神情客气,落座后问:“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燕兰章轻声回答,将目光直直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这双黑色的眼睛如深夜的星湖一般沉静,幽冷。高鼻阔眉,轮廓利落分明,每一处都精准地长在他的心上,叫他怎么也放不下。 梁文声忽然蹙紧眉头,疑惑地问他:“你身体不舒服?” 燕兰章心里有点懊恼无法控制的信息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算着时间,再过不到两个小时,他的发热期就要上来了。哪怕他已经极力克制,那点不受控的信息素还是会一点点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是有一点,不过不碍事。”他先一步堵住梁文声借口离开的余地,又接着道,“我想尽快把我们的事解决了。” “解决”两个字,被他说得格外重。 梁文声只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想尽早结束这桩荒谬至极的婚约。 对于梁文声而言,燕兰章首先是一个足够负责、值得信任的战友,是联邦投入资源的顶级科研人员,也是一个足以令他心生敬重的人。 除此之外,至于他们之间这桩近乎荒唐的婚约,从一开始,他便表现出了近乎决绝的抗拒。 当初,为了尽快证明自己,也为了尽快摆脱梁家的牵制,梁文声进了军校,又在第一时间加入联邦特战队。 他原本并不打算走得那样急。 但因为这可笑的婚约,给了他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让他得以顺势离开联邦,远赴前线。 只是让梁文声没想到的是,一年多以后,燕兰章竟也来了他的舰队。 他想不明白,一个早已进入星域研究院任职,被联邦层层保护着的珍稀生物医学研究人员,为什么要到战场上来。 更何况,燕兰章还是联邦战略级“白银徽章持有者”。一旦受伤,甚至失踪,都将被视作最高等级的事故。 而他偏偏还是个s级omega,若是在战舰上发热,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 梁文声对燕兰章的到来抱着一种本能的不理解,甚至生出难以控制地粗暴与排斥。 那种失控里,混杂着他对燕兰章的不满,也混杂着他对自己处境的厌憎。 因为燕兰章的出现,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与自己之间具备法律效力的omega,也不得不再次面对自己始终无法挣脱的梁家。 可同样出乎他意料的是,燕兰章远比他想象中更知性,也更冷静。 在察觉到他的厌恶与排斥之后,燕兰章没有为自己争辩,反而主动将自己的专属护卫队遣返回联邦,只为不让自己的到来影响到他人。 燕兰章工作时极其认真,承担起医生的职责,既不曾流露出半点身为高阶omega的傲慢,也没有丝毫无法适应战场的狼狈与不堪。 日子就在琐碎而漫长的战事间一点点流过去,像水一样,不知不觉便漫过了许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偏见与戒备。 到了后来,梁文声不得不承认,狭隘的人是自己。 在一次战后,他伤得极重,连带着易感期提前。 意识濒临崩塌时,旁的医生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是燕兰章救了他。 那也是梁文声第一次闻到燕兰章的信息素,清冽的气息压住了他的暴怒,一点点缓解了失控的痛苦。 醒来后,他生出一种狼狈的羞愧。 可燕兰章却只是朝他笑了笑,神情平静温柔,还反过来安慰他。 第4章 燕兰章说,不必这样在意,也别总是这么古板。身为医生,任何人确实需要一点信息素的安抚,他都不会吝啬,那原本就是他的职责。 可梁文声心里清楚,并不是这样的。 燕兰章的信息素数据被列为s级加密,根本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得到的。 又或者说,若换作旁人,至少不必叫他拖着一张失血苍白的脸,守在床边,昼夜不停地安抚。 只是这些话,梁文声没有说出口。 此刻,灯光晃动。 梁文声不赞同地看着眼前气息愈加浓郁的人,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见平日里该随行在暗处的护卫。 他收回视线,对燕兰章说:“没必要这么着急。你信息素的味道太重了,我先送你回去。” 但燕兰章坚决不肯,并当着他的面取出抑制药片咽了下去。 “好了,”燕兰章低声道,“一会儿就没事了。” 这时,酒与餐点正好送了上来,打断了对话。 只是两人都没有多少用餐的心思,谁也没怎么动筷,不过各自浅浅抿了几口酒。 梁文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发尾柔顺地垂在后颈,蓝色的衬衫衬得眼睛愈发清透,像雪日映着寒光的湖。 身材纤细,皮肤也白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前线时更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柔和,叫他觉得陌生。 此刻,燕兰章正垂着眼,盯着面前那方白麻桌布,好像那桌布有什么特殊值得研究的。 梁文声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算妥当。 来之前,他原本是想把话一口气说清楚的。 那日宴会,燕兰章突然的敌意让梁文声错愕,为了不让元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加难堪,他当时开口回护了几句。 待回去后,梁文声心里却始终横着一股说不清的郁气,闷在胸口,四下冲撞。 他想,大概是自己当众维护元宁的举动,让燕兰章失了颜面,所以才招来那样近乎针锋相对的敌意。 这里是联邦。 他总是会忘了这一点。 在联邦,他们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旁人看在眼里,再拿去反复揣测、解读。他顾及了元宁当时的难堪,却忘了燕兰章的身份。 因此,第二天一早,他便主动给燕兰章发了消息。 不能再拖了 他在脑子里这样想着。 等回过神来,他看到燕兰章还在低着头。 梁文声不禁问出口。 “你在看什么?” 燕兰章顿了顿,抬眼朝他笑了。 那笑容如阳光洒向大地,万雪消融般,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但紧接着,就是扑面袭来的信息素的味道。 直到这一刻,梁文声才终于分辨清楚,那一点若有若无、始终闻不真切的甜,是葡萄的味道。 清冽里裹着发热时特有的潮,在瞬间就撞进了他的感官最深处。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梁文声便霍然起身。 他动作迅速,脱下外套,将人严严实实裹住,随即半蹲下身,伸手捏住燕兰章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来。 “你发热了。”梁文声声音微沉,“抑制剂带了没有?看着我。” 燕兰章的眼神涣散,雾蒙蒙地没有着落,仍听话地抬起眼。 梁文声只能注意到颤抖的睫毛,细绒绒的,好像搔痒在自己身上。 他指下不由自主加重了几分力道,掌心贴着的柔软脸颊越发清晰,烫得惊人。 他低声叫他:“燕兰章,燕兰章。” 可眼前的人显然已快失了神志,根本听不进更多的话,只是一味往他怀里靠,带着一种本能似的依赖与索求。 与此同时,那股逸散开的信息素也引来了四周探询的目光。 再任由下去要出大事。 梁文声只能一把将他抬起,紧紧抱在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边。 刚才那名alpha工作人员显然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因此在梁文声起身的瞬间,便快步赶了过来。 “先生,需要帮忙吗?” 梁文声刚要开口,腰间便被一只手轻轻拽住。 燕兰章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楼上……顶层……”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梁文声的衣料,鼻尖抵着梁文声腺体的边缘,声音低哑发颤。 “送我上去。” 第4章 掠夺 特殊电梯直达顶层。 一路跟着他们的beta工作人员始终面不改色,待将房门妥帖关好,又细细检查周围,确认无误后,才安静离开。 房间里。 浓郁的甜味在空气里层层蔓延,混着一缕辛辣到近乎呛人的梵香,彼此纠缠,越发叫人心浮气躁。 梁文声只觉得身上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攀升,衣口被燕兰章扯大,散开。 “我去叫医生。”梁文声嗓音低哑。 燕兰章像一尾离了水的鱼,呼吸急促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梁文声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得不对劲。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不许走……”燕兰章攥住他的衣摆。 明明已经神志不清,浑身无力,却固执得惊人,不肯松开。 “你——”梁文声俯身去掰他的手,燕兰章却顺势握紧,然后强撑着身子,整个人又朝他扑了过来。 梁文声只能伸手将他接住,额角青筋绷起,突突直跳。 “梁文声……”燕兰章喃喃低唤,贴着他耳侧擦过去。 汗水蹭在他的肩头,甜腻厚重的信息素一阵阵压向他的后颈腺体。 梁文声的呼吸越来越重了。 燕兰章还在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顺着燕兰章的脊背缓缓抚了上去。手心贴上去的刹那,烫意几乎同时穿透了两个人的皮肉。 下一瞬,空气里的气味便愈发浓了,沉沉缠作一团,密不透风。 不对。 梁文声凭着残存的一线清明,艰难地想。 s+级的alpha,本不该受任何omega的信息素摆布。哪怕他和燕兰章之间有着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率,也不该这样轻易失控。 即便是在易感期,s+级alpha也完全可以终生不依赖omega的安抚。 除非,对方是已经被他彻底标记过的伴侣。 可他当然没有标记过燕兰章。 那么,为什么,此刻,他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失控。 犬牙不受控制地泛起酸胀,齿间已开始分泌涎液。 信息素更是凭着本能倾泻出来,将眼前的人一寸寸裹紧,密不透风,不肯留半点缝隙。 燕兰章仍在低低地唤他的名字,梁文声的喘息越来越重。 这样的失控感,除了重伤那次,他再没有经历过。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猛地抬手扣住燕兰章的下颌,逼他看向自己。 两人的呼吸喷洒交织,热意灼人,目光被烧得发烫。 “你……”梁文声盯着他,声音已哑得厉害,“是不是做了什么?” “做什么……”燕兰章重复了两遍。 他眼尾通红,潮湿地望向梁文声,眸光里浮着发热期压不住的欲念,却又不止是欲念。 那里面还有一点更深、更沉,也更不肯见光的东西。 是被他拼命压了许多年,到这一刻,终于从裂缝里透了出来。 他的目光灼灼,嗓音散在空气里,肯定地说:“你拒绝不了我。” 话落,他忽然发了狠,嘴唇重重碾在梁文声的唇上。看到眼前的人不配合,他又不分轻重地咬了上去。 又一重热潮当头压了下来,沉沉覆顶,仿佛整片雪色天幕都在这一瞬塌陷,带着积压已久的重量,劈头盖脸地砸下。 梁文声眼底猩红,漆黑的瞳孔深处骤然烧起了一簇火。 最后一点理智,也终于断了线。 那不再是克制自持的上将,而是一个彻底被本能拖入深渊的alpha。 多年来死死压住的意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终于还是向本能低了头,也向那股无法言明的欲望低了头。 两人重重痴缠在一起。 燕兰章开始落泪。 泪水不断顺着眼尾往下淌,又被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胡乱抹去,力道并不温柔,反倒在他眼尾留下更鲜明的红痕,像是雪地里被重重碾过的一抹残色。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狼狈、混乱,近乎失控的时刻,燕兰章脑子里竟始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偿所愿。 (此处省略一千五百字,尾气的都没有…) 空间很静,细听有啜泣的碎声。 梁文声感受到手掌中细腻的触感,他下意识收拢了手指,思绪却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 周身仍陷在一种异样的柔软里,昏沉,黏滞,仿佛整个人都被一团无边无际的棉絮裹住,处处都是绵软的、失真的。 第5章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缓缓垂下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修长而过分苍白的腿,正落在他掌中。 再往上看去,便是一张熟悉到了极点、却又在此刻陌生得近乎刺眼的脸。 下一瞬,记忆轰然回笼。 梁文声的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连呼吸都跟着停住了。 他几乎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谬得像一场迟迟未醒的梦。 他猛地想抽身而起。 可动作才做到一半,燕兰章便又缠了上来,像是只凭本能攀附着唯一能够抓住的人,唇间仍反反复复地低喃着那一句:“不许走……” 也许是信息素早已彻底缠作一处,再分不清彼此。梁文声甚至来不及推开,那一层又一层汹涌上来的本能,便再一次将他彻底吞没。 不该是这样。 越是身体上被迫贴近到极致,精神上那种骤然拉开的距离便越发鲜明,几乎叫人心底发冷。 到了这一刻,梁文声已经无比确定,燕兰章一定做了些什么。 短暂清醒的间隙里,他先是恼怒自己的失控,继而厌憎这种被本能裹挟、近乎失去选择的贴近。 更深一层翻上来的,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愤怒。 这种愤怒很熟悉。 像是被冒犯,也像是被逼迫。 报复。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脑海里,起初只是一闪而过,随后却像生了根一样,一遍遍反复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觉得燕兰章在报复。 说不清的怒意一点点攀了上来,连同最后那点残存的克制,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于是,他也报复性地反击,愤恨让他的动作越来越重。 燕兰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生生撕裂开来。 可除了痛,还有欢愉,和渴望。 明明这是他筹谋已久,也曾无数次设想过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满脸。 在那一点时断时续的思绪里,他抬眼望去,看着梁文声的脸。 无论高低远近,无论明暗交错,那张脸好似始终被一层看不见的纱蒙上,让他觉得发冷,除非新一轮的热潮涌上。 到了后来,梁文声连那点勉强维持的克制也褪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刺骨的愤怒,沉沉压在他身上。 恍惚间,燕兰章只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猎手掌中的困兽。 梁文声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近乎本能的强势与掠夺,像是掌控,也像是发泄,来回反复,却始终没有半分怜惜。 第5章 伪装 第三日凌晨,四点多。 燕兰章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肌肤上遍布青紫与指痕,触目惊心。 梁文声坐起身,怔怔看了他片刻,察觉到自己虽然丧失理智,但还记得没有标记燕兰章后,长出了一口气。 见人始终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他起身进了浴室,想将身上那股浓得发腻的气味冲洗干净。 昏睡的燕兰章意识漂浮,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满足。 那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漫长执念终于被填平后的安静。 后颈的腺体仿佛终于餍足,在这片静谧里,四周都浸满了那股令他着迷的梵香。 曾经让他觉得辛辣刺鼻,甚至带着压迫意味的气息,到这一刻,都化作了温柔的安定。 他缓缓睁开了眼,几乎只用了不到一秒,意识便彻底清晰。 燕兰章安静地环顾四周,随后轻轻嗅了嗅被褥间残留的气味。 两种信息素混杂得分不清彼此,沉沉将他包裹在其中,仿似亲密无间。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 外面的浴室里有轻微的响动,那证明梁文声撇下他没有离开。 他无声地弯了弯眼睛。 确认梁文声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来,燕兰章伸手摸到一旁的智脑,点开,给一个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一个简单的数字:【1】 发完消息后,燕兰章重新缩回被窝里。 躺了两分钟,他想了想,还是忍着满身酸痛起了身,慢慢将底裤穿好,又把那件早已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蓝衬衫拢到身上。 脚步声渐渐近了。 很快,梁文声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赤着上身,肩背线条精悍分明。 黑发松散地垂落,不似往常看着的那样冷硬逼人。 燕兰章半靠在枕头上,不可自抑地看了过去,双眸含着雾气般,想要分辨出亲密后是否有细微的改变,可以区别于梁文声与人前时的不同。 他最希望梁文声在一脚踏入房间后,可以对他笑一笑。 因为梁文声真心笑起来的时候非常英俊,对于燕兰章来说,会有使他目眩神迷的效果。 他会因为看到梁文声的笑容而开心,信息素都会散发出冰雪消融的味道,飘散在空中,像是专为点缀这一幕而生。 但梁文声不经常笑,极少笑。 燕兰章是后来才慢慢猜到其中原因,许是因为不快乐的童年,早早便将梁文声的情绪磨得沉寂。 只是等他真正看清这一点,再去确信这一点时,已经有些晚了,梁文声已经筑起了一道无人能越过的高墙。 s+级的alpha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可能也需要过,只是那时候,燕兰章没有抓住那个机会。 于是越想,便越觉得后悔。 他本可以再走近一步,穿过金黄纷飞的落叶,走到梁文声身边,让这个人将自己放进心里,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元宁先一步占了那个位置。 梁文声走进卧室里,脚步微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他垂下眼,将带有一丝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到床上的人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燕兰章脸色苍白,颊边却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睫毛发着颤,颈侧更是遍布凌乱而刺目的痕迹。 那些原本已涌到唇边的质问,便生生堵了回去,怎么都说不出口。 梁文声只能若无其事般问:“你要不要喝点营养剂?” “好。”燕兰章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于是梁文声转过身,走出卧室,随手披了件浴袍,朝门口走去。 门从里边被梁文声轻轻拉开。 几乎是在那一瞬,不等门彻底打开,骤然怼到眼前的镜头让梁文声动作一滞,连呼吸都沉了一拍。 不等他说话,燕兰章的声音就从屋内传出:“什么人啊……”人也恰在此时走了出来。 梁文声猛地回头。 这一幕瞬间被拍下,而且一得手后,便马上离开了。 梁文声下意识想追出去,被及时燕兰章制止住。 他想问为什么,却正好捕捉到了燕兰章未来得及收尽的笑意。 那笑意就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虫,顺着皮肉无声钻进去,霎时间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梁文声盯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去看那双隐在昏暗里的眼睛,想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燕兰章没有后退。 因此,他看清了,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得逞后的笑容。 “是你,故意的。” 梁文声说得很慢,嗓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却反倒更显出那股沉沉翻涌的怒意。 顶层,整间餐厅里只此一处的房间,象征着权势与金钱,也意味着绝不该被闲杂人等轻易踏足。 可偏偏,一个八卦记者能畅通无阻地闯到这里来。 答案已是不言自明。 再往前推,是燕兰章过分特殊的发热期,是他自己近乎失控的反常,是早已预订好的房间。 所有都能轻而易举地串联起来,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只等着他一步踏进去。 一切痕迹都明显得近乎直白,证明燕兰章根本就没想隐藏。 燕兰章也的确没想。 蹲在门口的八卦记者他早就找好了,这几天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为的就是刚才那一张足够清楚的照片。 只要放进新闻里,任谁看上一眼,都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若换做别的已注册过婚约的人,这样的场景就不算什么,顶多被人轻飘飘调侃一句恩爱张扬。 但他们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 因为宴会那一晚,梁文声对元宁毫不迟疑的回护;因为他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的那份不在意;也因为此后接连不断、几乎占满头版的暧昧绯闻。 燕兰章怎么可能任由这样的事继续下去。 甚至早在那晚,眼看着梁文声与元宁并肩离开、身影一同消失在楼梯尽头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燕兰章厌倦了,厌倦再继续装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 六年的时间里,他保持着体面,将私心藏好,为了让梁文声放下对他的抗拒与厌烦,他亲手将自己身上所有锋利的棱角都一点点拔净。 第6章 当然并非全然没有成效,至少梁文声对他确实放下了戒备。 可也仅止于此。 他仍旧被那样轻易地忽视着,像被归进“其他所有人”里,和旁人并无分别。 梁文声看他,信他,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他。 如果不是元宁,不是那日梁文声毫不迟疑的回护,他还迟疑犹豫着。 但这也让他更确定了一件事,装好人是没有用的。 只会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着梁文声被元宁轻易夺走。 他得不到关注,得不到注视,甚至到了最后,他的体贴、退让、周全和隐忍,全都成了理所应当,成了本该如此,于是便更可以被忽视。 也装的够久了,燕兰章想。 燕兰章看着梁文声,窗外的第一缕晨光自未曾合拢的窗隙间漏进来,落在他冰一样蓝色的眼睛里。 “如果你永远只会照着将军给你的军令去打仗,不知道变通的话,”他忽然开口,像是随意谈起一桩与眼前局面毫不相干的旧事,“那你赢不了。” 燕兰章顿了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变通这两个字,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现在,我想赢。” 梁文声意识到,眼前的人看似无害,实则如春水下压着的寒冰。 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到底是眼前的这个他在伪装,还是曾经的他在伪装。 “你把我当作敌人?还是战利品?”梁文声的语气森然。 他感觉到欺骗的不尊重,好像自己是什么物品。 被愚弄、被欺瞒的不适感几乎在一瞬间攀上顶峰。 明明彼此赤身相对,前一刻还曾那样失控地纠缠过,现在却仿佛离得千万里远。 这种“坦诚”让他浑身难受,本能、欲望、交换过的信息素、残留在皮肤上的触感,都变成狭小的空间挤压着他。 一股寒冷又炙热的气体在四处乱窜,梁文声又一次品尝到了挫败、难堪的滋味。 原本的良心和自我谴责瞬间消散干净。 他沉默地等了一会儿,那是他内心中最后给燕兰章的一次机会。 他还记得来赴约时,他对自己说的话,不想和曾经并肩而战的战友变为敌人。 可燕兰章已经亲手剥开了那层温和无害的外皮,薄雪覆刃,昭示着不悔的意味。 梁文声想,这就是联邦。 回到了联邦,便没人能置身事外,燕兰章也一样。 但他没想过燕兰章为什么偏偏选择他。 他想的始终只有权力,是燕家与梁家的权力,是家族之间彼此牵系、彼此借重的利益,是一层比一层更需要捆绑得牢固的筹码。 “我还要谢谢你这一出戏。不然,我或许还下不了这个决心。”梁文声扯下身上的浴袍,将扔在地上的外套捡起。 同时,他的身体对燕兰章本能地生出靠近与牵引,在此刻让他痛恶。 于是,他随意地披上外套后,径直离开了。 门发出轻巧地吧嗒声,关闭。 燕兰章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腰腿间漫上的酸痛叫他再难支撑更久,只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他异常疲惫,连骨头缝里都泛着沉。 片刻后,燕兰章抬手拨通了管家的通讯,声音很轻,让人派车过来接他。 路上,管家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他,呼吸放轻,不敢多闻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气味。 燕兰章半阖着眼,安静靠在后座,想着梁文声和他的婚约一定会如期进行。 不必等到明日,甚至不必等待到太阳完全升起,头版头条便会是他们的新闻。 只是这一次,新闻里不再是那些欲盖弥彰、捕风捉影的暧昧揣测。而是对他们即将喜结连理,真正步入婚姻的提前恭贺。 这样的报道一出,无论是总统大公,还是燕家,都绝不会再允许梁文声有反悔的余地。 除非燕兰章自己点头,亲口答应解除。 可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第6章 阴谋 狼狈地回到家后,梁文声半靠在沙发里,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颓靡。 智脑弹出两条信息,是元宁的。一闪而过的消息上问他,和燕兰章谈得如何。 梁文声没有点开。 他用手指重重覆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这样就能将眼前的一切遮住。 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抽痛着,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耻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元宁,该怎么解释。 元宁的处境不仅是尴尬,可以说已快要到绝境了。这也是为什么,那日他一定要在人前,替元宁撑住那一点所剩无几的体面。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在替自己挽回早已失落多年的尊严。 元宁和他一样,都曾受尽冷眼与轻贱。 在绝对的权势与实力面前,一个不详出身成了笑柄的二皇子,一个挂着总统大公血脉却始终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倒还不如生在寻常人家,至少还能换来一生平淡安稳,不必从小就被人用那样的目光反复打量。 好似高贵的血液里掺着见不得光的污秽,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无视中长大。 只是他比元宁幸运,他分化成了等级最高的alpha,重新获得了一点瞩目。 尽管那样的注视只会令他更觉厌恶,可也不得不承认,它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他的处境。 元宁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他分化成了c级omega,甚至还不如beta。因为这几乎注定了,他身上仅有的那一点价值,也终将被人一点点榨干,直到什么都不剩。 年少时那点同病相怜的感受,后来其实早已慢慢淡了,但梁文声没忘了小时的承诺。 在金黄落叶的树下,那群出言恶毒、自恃高贵的少爷小姐终于散去之后,是元宁跑来,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抱住了他因愤怒而发抖的身体。 也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提前分化了。 所以,他也始终记得元宁后来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话。 “如果你没有真正喜欢的人,能不能试着喜欢我?我很害怕。” 他说好。 他感激元宁给予的一点温暖,而且他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虽然后来他们很少见面,或者说几乎没有再能见面的机会,但梁文声始终记得自己的承诺。 因此,他抗拒燕兰章,厌恶这桩联姻。 这门婚约几乎将他原本仅剩的,还能用来证明自己能力与价值的那一点东西,也一并剥夺了。 所以在前线那几年,他依然和元宁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直到回到联邦之后,元宁才又一次问起他。 问他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仍然没有喜欢上燕兰章。 梁文声怔了一下,然后才肯定地回答,对。 “那你会喜欢我吗?”元宁说这话时,脸已经红了,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声音也轻得几乎发颤。 梁文声心口莫名缩紧。 也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先浮上脑海的,竟是燕兰章的脸。 可他最终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低声答道:“我可以试试。” 时间回到此刻。 到了现在,还怎么试? 他答应元宁的事情注定要做不到了。 梁文声直直望着一片虚空,心里只觉讽刺到了极点。 是那瓶酒的问题?还是因为那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又或者,s级的omega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alpha发狂? 方才仓皇离开的那一幕又一次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 起初像是本能地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一点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痕迹。可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失控的回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追索,还是在反复咀嚼。 梁文声忽然无声地自嘲一笑,笑自己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这样的心思。 智脑就在这时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了。 是燕兰章发来的消息。 【这次,你来定时间,什么时候来我家都可以。】 【但最好尽快。】 梁文声眼底充血,猩红的血丝遍布整个眼球。 他面上的神情只用了短短几秒,便从最初的懊恼,愤恨,一寸寸沉下去,变成了几乎漠然的空白。 再抬眼时,便又成了旁人所熟知的那个上将,冷静、强硬,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那就看看,事情是否真能如你所愿。 梁文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想。 如果就这样低头,那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星空璀璨,一切的一切都如平常的每一天。 另一边,燕兰章到家后没有立刻回房,反而在家中到处转了一圈,像是故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直到将强撑出来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屋里,昏沉睡去。 第7章 再醒来时,是房门被推开的轻响将他惊动。 燕兰章含混地“唔”了一声,偏过头去,见是母亲走了进来。 走廊里的光自门外斜斜照入,映出她微微拧起的眉,和眼底毫不遮掩的担忧。 “你太任性了,兰章。” 燕兰章的母亲项梓潼,是一位女性omega。 她生得极符合世人对于贵族omega的一切期待。温柔,甜美,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皆是无可挑剔的从容与教养。 若因此便以为她是个只会含笑周旋的柔弱人物,那就大错特错了。 项梓潼实则手腕强硬,行事冷决,对家人有不容置疑的偏护与维护。 她的父亲项永和,也就是燕兰章的外祖父,现任联邦安全局局长,至今仍在位。 这个位置历来只掌握在联邦最顶层几大家族的直系血脉手中,如今,正握在项家手里。 项梓潼轻轻将门带上,走到床前坐下。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没有给人回避的余地:“你买通的那条报道,我还没让人发出去。现在,我想听你真实的想法。” 燕兰章沉默了片刻。 对着外人也好,对着父亲和哥哥也好,他都能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唯独在母亲面前,他很难真的装作若无其事。 项梓潼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更透明,像一场雨后被洗净的天,好像能照见人心最深处那些不肯言说的念头。 “兰章,”她看着他,缓缓道,“想得到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可你偏偏选了最错的一种。你伤的是你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你都不该这样糟践。” 燕兰章的手在被下慢慢攥紧,指节绷得发白。 眼底的酸涩涌上,他干巴巴地否认:“母亲,我没有。” 项梓潼看着他,神色未动:“若不是你,那便只能是梁文声故意为之了。他想借你,借燕家,借项家,去完成什么见不得光的打算。也许——还是冲着大公去的。” 她微微眯起眼,语气顿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应该立刻和你父亲,还有你外公,好好再谈一谈你们这门婚事。” 燕兰章这才急了起来,明知道母亲是故意这样说,却还是立刻抬起头:“不是他。是我,是我的发热期提前了。” “不可能。你从小到大,从没出过这种岔子。更何况你自己就是医生,若真有异样,怎么会毫无察觉?偏偏就在见梁文声那天提前发热?” 燕兰章低下头,讷讷说:“是我,是我故意的。” 项梓潼却并未因此缓下来,反倒步步紧逼:“所以你承认,你在伤害自己,就为了一个不珍惜你的男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不容回避地割下来。 燕兰章眼眶发热,几乎有泪要涌出来。 他睁大了眼,死死盯着身下那片浅灰色的被面。布料细软,纹路平整,他像是借着这点无关紧要的东西,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良久,他才一点点松开那双始终绷紧的手,低声道:“母亲,我必须得到他。我希望你支持我。” 项梓潼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着,强压着怒气与心疼:“兰章,这样的人,不值得。” “母亲,不是他值不值得。”燕兰章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是我要他。” 母子俩人对视,一样的蓝眼睛里,映着几乎如出一辙的执拗与强硬。 过了许久,项梓潼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叹息道:“再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她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背对着他补道:“那条新闻,我会让它发出去的。” “但你随时可以喊停。”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燕兰章这才感觉到,有一滴眼泪沿着眼睑无声滑了下来。 门关上,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燕兰章想到梁文声受伤那次。 恐怖的信息素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向四周倾泻,像是要将周遭一切都一并碾碎。 没有人能够靠近梁文声。 既惧于那股骇人的威压,也害怕若是强行压制,会让他身上迸裂的伤口更加严重。 众人一时束手无策。 就是在那样的时候,燕兰章压下心底的惧意,强迫自己迈开那双微微发颤的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一边靠近,一边吩咐其他人关好门窗,然后全部离开。 当即便有人反对,怕失控中的梁文声会伤到他,怕他这个珍贵至极的s级omega被彻底毁掉,这样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燕兰章果断地拿起智脑,飞快录下了一段视频,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随后,他又以医生的身份强硬下令,语气冷静,不容置疑,这才终于逼得其他人退让,配合着照他说的做了。 房间里,梁文声被固定在专门关押失控alpha的躺椅上,四肢都被束缚住,口中也塞着防止自伤的特制咬具。 他的上身只剩几片破碎的布料勉强挂着,伤口因为反复牵扯,仍在不断往外渗血。 燕兰章有些心疼他,紧接着,却又有另一种更隐秘的快感来回翻涌。 他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果然,梁文声一点点安静了下来,但仍然不安,处在暴躁边缘。 燕兰章只能持续不断地释放信息素,慢慢朝他靠近。 很快,两股气息便无声地交缠在了一起。 对梁文声而言,这样的安抚更多只是让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略微松缓,并不会引出更多失控的征兆。 可对燕兰章来说,却全然不是这样。 他的裤子好像湿了,有分泌的液体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后颈传来的刺胀感一阵强过一阵。 但越是难受,无法摆脱的吸引便越发鲜明。 燕兰章开始不停地咽着口水,他抬起一只手,抚摸上梁文声的脖子,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感受着梁文声的脉搏。 不一会儿,之前打进去的镇定剂,终于开始起效了。 再配合着燕兰章毫无保留释放出的信息素安抚,梁文声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那双始终绷紧的眼终于缓缓阖上,挣扎也渐渐止息,最后彻底昏睡了过去。 燕兰章控制着发颤的自己,小心地将一直塞在他口中的咬具取了下来。 他低下头,贴近了些,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一点点唾液的交融让他痉挛打颤,他伸出舌,撬开梁文声的嘴,却不是接吻,而是送了一个小小的药丸。 等到梁文声在昏沉中本能地咽下,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针剂,几次因为手滑打不开包装袋。 到了最后,当针尖真正抵上梁文声后颈腺体的那一刻,他的手反倒不抖了。 他垂着眼,神情安静,然后极稳地,将针推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燕兰章才像是终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都虚脱下来。 他顺势伏倒在梁文声身上,将脸轻轻贴上对方的胸膛。 那里尽是硝烟、烈火与尘灰混杂过后的气息,但燕兰章很满足,闭了闭眼,鼻翼忽扇。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里的潮热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燕兰章不情愿地慢慢起身,低头将身上的衣物一点点整理妥当,希望看起来不会太狼狈。 在按呼叫铃之前,他再次俯身狠狠亲了一下梁文声,贴在梁文声耳边,低低道:“这是我的底牌。我希望以后不会用它来强迫你。好好休息吧。” 回忆仿佛仍在眼前。 念及旧事,连带着这几日的纠缠也一并激荡而来,叫燕兰章心口发热,生出几分战栗的悸动。 可那阵汹涌过后,留下的却只是更深,更空的寂静。 于是,他拿出智脑,给梁文声发去了两条消息。 【作者有话说】 写爽了……(〃 ̄w ̄) 第7章 阴郁 在联邦的边界,一幢纯正古世纪风格的维多利亚洋楼静静矗立于山顶。 梁文声驱车穿过一条静谧的云杉大道,园门无声向内开启,车子沿着落满仿生花瓣的青石路缓缓驶入,最终停稳。 车刚停下,便有佣人上前替他拉开车门,垂首立在一旁。 梁文声轻叹,几不可闻,低声道:“谢谢。” 别墅里走出一个披着披肩的女人,她一头卷发打理得极精致,柔软的大波浪一路垂落到腰际与胸前,不施粉黛,反倒更显出一种逼人的秾丽与动人。 梁文声又朝那名佣人略一点头,这才迈步走过去,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屋内是一片近乎凝滞的琥珀色。 模拟旧时代烛火的低频脉冲灯,光线像蜂蜜一般浓稠,缓慢流淌在每一处角落。空气里浮着昂贵的大马士革玫瑰与冷杉木的气息,彼此交缠,硬生生堆砌出一种仿佛置身古世纪的错觉。 第8章 这样周密刻意的华贵,每一寸都透着一种精心装点出来的昂贵,让梁文声喘不上气。 一踏进屋内他便轻蹙起眉心,胸口发闷。 文祺走在他前面半步,抬手示意管家过来,语气平淡:“把白灯打开。” 顷刻间,冷白的灯光自四面亮起,驱散了那股令他不适的昏暗感。 到了餐厅,文祺先一步落座,仍坐在长桌中央偏左的位置。她的对面,是梁文声一向的位置。 而空着的那个中间位置,是留给那个几乎不会露面的人。 梁文声顿了顿:“我先去下洗手间。” 文祺微笑点头,示意他不用着急。 洗手台的水流下时,会因感应发出微弱的暖光,巨大的圆弧形镜子照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孔。 梁文声将手擦干,有些讽刺地想。 厅里那些一眼便能看见的灯,的确都换过了。冷白明净,照得一切都无可挑剔。 可真正零碎麻烦,需要一处处料理的地方,却仍旧是旧的。 洗手台边这一圈感应灯,卧室角落里的昏黄暖灯,还有书桌深处那一点总也改不过来的光。 他母亲并不在意,她只要人人看得见的地方都妥贴体面。 这大约就是这里与总统府邸最不同的地方,那里不会容许这种疏漏。 凡事既开了头,便总有人细细收拾到尾。不会只顾得上厅堂光鲜,而任由边角维持原样。 回到餐厅落座。 母亲为他盛了一小碗暖汤,语气温和地问起他近来如何,回来后是不是很忙,又问他有没有抽空去做身体检查。 梁文声一一回答,没有敷衍。 文祺笑了笑,像是闲谈般开口:“你是alpha可能不清楚,对于omega来说,早点拥有合法伴侣,是很必要的事。年纪越长,发热期只会越发磨人。” 梁文声执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淡声道:“星域那边最新研制出的药剂,已经足够解决这个问题了。” “再好的药剂,又怎么可能对身体毫无损耗?”文祺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语气仍旧轻柔,甚至带着一点叹惋,“更何况,兰章那样娇贵的高阶omega,你该更懂得珍惜。” “他能一路追去前线,陪了你整整六年。这样的情分,放到哪里都是世间难得,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梁文声将刀叉轻轻放下:“那我猜,那样的人里,一定有更适合燕家的人。” 文祺面色未变,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锋芒,仍旧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你和二皇子的那些绯闻,想来是伤了兰章的心,你要尽快和二皇子断了往来。好在,你到底还知道安抚兰章,你们的新闻我也看见了,不过还是该注意些分寸。” 梁文声彻底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心思,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要取消婚约。” 他想象着母亲会大惊失色,会动怒,会斥责他。 就像当初得知这桩婚约最终落到他头上时那样,神采飞扬,志得意满,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但文祺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了一句:“为什么?” 梁文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栋洋楼里种种装饰,处处都透着一股虚假的奢靡。 联邦真正的中心圈,住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再往外一层,是总统府邸,与那些最上层名流家族的庄园。 那里戒备森严,却没有这样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佣人。 凡是能够被机械取代的简单工作,早已全部换成了机器人侍者。每一年,他们都会更换最新的一批,搭载绝密权限,除主人之外,无人能够调用。 真正会被雇用进府的人,只有管家与护卫。而这样的人,往往也并非任人使唤的下等角色,是受人敬重的。 那里的府邸、庄园与街道之间,处处栽种着真正的天然植物,不菲的能源源源不断地供给,耗费的金钱难以估量。 屋子里,高高的穹顶垂着璀璨的水晶灯,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将天光引入室内,明亮开阔。 不是像这栋洋楼。 四处都浮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昏暗,摆满了徒有其表的仿生植物,连那些被用来维持体面与欲望的佣人,也并未真正得到过尊重。 文祺看他始终沉默,便又缓缓开口:“你父亲对你的婚事很满意,前几天过夜的时候,还特意让我叮嘱你。” “他还常来?” 文祺点头:“当然,他是你父亲。” 这是他母亲在不动声色地告诉他,正因为有他的存在,有这桩婚约在,她身上才能始终留着将那个人牵回来的价值。 文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哪怕被困在这座方寸之地的洋楼里,日复一日,像被精心安置在一只华贵却密不透风的匣子中,她的心思与精神也从未真正被困住过。 梁文声,正是她伸出去的那根线,是她与外面那个庞大世界之间始终没有断开的连接。 全息的白光仿佛变得黯淡,梁文声眉目阴郁。 “母亲,再过不久,我也许会被升为将军,成为联邦最年轻的将军。就算是维持原状,我们也已经足够到可以自立门户了。不必再背负着梁家,也不必再和燕家联姻。我会凭自己的能力,走到你希望我走到的位置。”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想要剖白自己的内心,让母亲可以信任他。 文祺笑着点点头,赞许地说:“你说得对。阿声,你一直都让我骄傲。你的起点比我高,走得也比我好太多。” 梁文声张口,有些激动,以为是自己的努力终于让母亲有了些安全感。 可一下瞬,文祺便打断了他:“但是,如果没有你的父亲,没有梁启,你能坐上总统大公的位置吗?” “什么?”梁文声错愕,微微瞪大眼睛。 文祺唇边笑意不减:“阿声,多在联邦习惯一阵吧。” 她慢条斯理的语气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烧红的炭火。 梁文声冷笑着讥讽:“所以我没得选,即使是拿我一生的婚姻去陪葬?” 文祺与他对视:“婚约算什么?等你真坐上那个位置,你想要什么会没有?到时,你的那位二皇子,或许也会被安置在这样一处漂亮的‘世外桃源’里,等待着你的大驾光临。你觉得,他会拒绝你的怀抱吗? “他只会像你这次回来时一样,更积极主动地扑进你怀里。” 梁文声闭了闭眼睛。 一幕幕儿时的记忆交杂,混杂成一片模糊而尖锐的潮声,哭泣、崩溃、践踏、重塑、再被抛弃。 那些经年累月流窜在身上,总是无法抹去的噬咬的不甘。 他无法再忍受,胸口那股厌恶逼得他想要作呕。 他起身,礼仪让他没有发出半点失态的声响。 梁文声听到自己低沉的嗓音:“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您,母亲。” 文祺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哪怕盛怒之下,梁文声的举止也依旧雍容克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带着欣赏的语气说:“你看,你血液里高贵的血统让你做任何事情都如此得体优雅。阿声,你简直像个王子一样。” 梁文声只觉得后槽牙一寸寸咬紧,连下颌都绷得发硬。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朝她略一点头,转身欲走。 文祺也站起身,却并未送他,只在他即将迈出餐厅时说:“再过几日,是于老外孙的订婚宴。你父亲到时还会再通知你,你记得去。” “若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妨就在那天,亲自和你父亲说清楚。” 梁文声脚步停顿,努力平息着,回答说:“知道了。我会的。” 从洋楼离开后,梁文声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楼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可他心里的那股愤懑,却并未因此减去分毫。 他感到无法排解,就像那栋小楼即使消失在视野里,也仍然矗立在原地,未曾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文声全身心投入到了公务中。 战争的复盘会议没完没了,六年间大大小小的战役太多,牵扯出的细节、损耗、调度与后续评估更是繁琐得令人头痛。 不过这样也好,对于梁文声来说,反而给了他一丝得以喘息的余地。 会议结束,外交部的代表步履匆匆离开。 显然,他们对这一次复盘会议所提供的情报与资源仍旧不算满意,只盼着军部尽快再递交一份更合适的报告上去。 梁文声随后也站起身,压抑着心中的烦躁,往外走去。 他身上穿着一袭深黑镶金的联邦军服,肩章与勋饰在灯下泛着冷而沉的光,衬得整个人愈发显得神色漠然、轮廓冷硬。几名近卫安静随在他身侧,所过之处格外平整开阔,不见半点阻碍。 他要马上赶赴皇宫里,年迈的帝王要听他亲述战役的一切。 第9章 国防部的大厅高阔而肃穆,穹顶挑得极高,地面光可鉴人。 巨幅联邦徽章悬在正厅尽头,来往军官与文职官员脚步匆匆,却无一人喧哗,空气里都浸着冰冷的秩序感。 梁文声脚步微顿,朝另一头那簇人望去。 燕兰章正走着,笔直的身躯看不出一丝虚弱的痕迹,看样子应该完全恢复了。冷白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轮廓照得愈发疏离。 和他信息素的味道一样,清冷,凛冽,不容侵犯…… 近卫见梁文声忽然停下,刚要问有什么吩咐,就顺着目光看到了上将的未婚夫。 不由想起自己那位即将成婚的伴侣,心里闪出柔软的暖意,便大着胆子,低声对自家上将道:“上将,您要过去说几句话吗?我先带他们去外面等您。” 梁文声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很快,军靴踏过地面的回音再度响起,清晰,短促。 “您觉得呢?这项研究若能得到您的指正,一定还能更加完善。” 燕兰章猛地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高大身影自视野边缘一掠而过,被人簇拥着,径直离开了大厅。 他有些遗憾地转过身,一边微笑着,一边说:“我觉得很好。” 第8章 悬空 看到梁文声的身影离开后,燕兰章便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他今日过来,只是送些资料,没什么要紧事。 这样的事其实不必他亲自来,是他想着或许能与梁文声偶遇,便来碰碰运气。 可惜,连一个照面都没来得及打,人已经走了。 梁文声是要去哪儿? 自从真实地得到过梁文声以后,燕兰章像坠进了一个更深的空洞里。 他希望能快点被那股辛辣的信息素再次裹住,挽上那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掌心贴上那副坚硬而滚烫的脊背。 他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尤其在此刻,那个背影让他的心愈加下沉。 科研人员仍在兴致勃勃地讨论项目进展,那些方向和成果激不起他的兴趣,他感到枯燥和无聊,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 他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也在辜负旁人的热情。 于是他打断了他们,语气温和而周全:“抱歉,各位,恕我失礼。只是我今天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恐怕得先去休息。你们可以先把成果和进度整理好,发给我的助手,我之后会看的。” 见他这样说,自然无人会有异议,反倒纷纷露出几分自责神色,像是唯恐方才太过热切,惊扰了他。 从联邦国防部出来,私人飞梭已静静悬停在门口。 上去坐稳,燕兰章揉了揉眉心。 助手在一旁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他:“委员会那边,您还去吗?” 燕兰章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借口说是来送资料,手里确实还有一份要送去委员会。 他原本想说不去了,可念头转过,又想到自己也有些日子没见父亲了,于是还是点了点头,淡声道:“去。” 飞梭随即平稳驶出,朝联邦委员会的方向驶去。 到了地方,还没等燕兰章去找父亲,燕廷便已先一步派秘书过来,将他引进了办公室。 燕廷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燕兰章见了他,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低低唤了声:“父亲。” 燕廷也眉目含笑,这时秘书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门轻轻合上。 “你脸色看着不太好。”燕廷打量了他片刻,语气里掩不住地担心,“身体是不是还没休息过来?” 燕兰章难得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窘意。 他和梁文声那张照片登上头版,实在太惹眼。 他父亲大约是听了母亲的话,这几日既没有责怪他,也没有主动问起半句。直到此刻,才像终于忍不住似的,迂回着提了出来。 燕兰章低声道:“大概是灯光照得,人显得没精神些,我没事。” 燕廷沉默地凝视他,犀利的目光将燕兰章看得如坐针毡。 眼见儿子越来越不自在,他才开口:“兰章,过几日是于老外孙的订婚宴。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们总在一处玩。” 燕兰章点了点头,他自然记得这个人。 “嗯。到时你也多看看,等轮到你自己的订婚宴,心里也不至于全无准备。” 燕兰章又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燕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像是斟酌了片刻,道:“那天梁家人应当都会到。” “当然了。”燕兰章有些不明所以,“于家的大事,总统大公自然也会在。” 燕廷点头:“那你想没想过,若那天,有人问起你和梁文声的婚事,你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若是梁文声的态度还是模糊不定,你打算怎么办?” 燕兰章的唇微微抿紧,脸色也更白了。 燕廷看在眼里,心里不忍又生气,到底还是沉了脸色:“我并不满意他,兰章。若是换回梁肖东,这门婚事未必不能重新议。依我看,总统大公也未必会不答应。这几年,梁肖东没少旁敲侧击地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我倒觉得,他比梁文声更合适你。” 燕兰章一听见梁肖东,脑中便浮起那人一贯矜傲自持的神情,不由摇了摇头:“梁肖东不喜欢我。他想要的只是燕家的权力和支持。” “难道梁文声就喜欢你了?”燕廷看着他,语气难得锋利起来,“至少在梁肖东心里,他还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像当面揭了他一层皮。 燕兰章脸上发热,难堪里又生出一股更盛的恼意,脱口而出:“我管他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他就够了。” 他说着,霍然站起身,直直看向父亲,眼里全是压不下去的倔强,全然抛弃了他一贯的温雅态度,“还是说,您一定要我去和谁联姻?” 燕廷摇头,眉心微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就别管了。”燕兰章声音发紧,“我心里有数。到了那日,我不会叫任何人脸上难看。您也不许私下去找梁文声。” 他说到这里,微微扬起下颌,像是发誓,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一定会让梁文声亲自来求您。” “求您把我嫁给他。”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去开门,带着满身压不住的怒气径直离开。 却没有看见,身后的燕廷坐在原地良久,沉沉叹了口气。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燕家会不会失了体面,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一连被最亲近的父亲与母亲当面戳破,燕兰章只觉得脸上愈发挂不住,那点被逼出来的难堪,反倒愈发催着他去证明什么。 可感情这种事,能怎么强求呢。 燕兰章的眸底闪出一线又冷又利的锋芒,他想,强扭下来的瓜,也得叫它甜。 燕兰章为这场订婚宴会订了好几套礼服,来来回回试了许久,始终没有立刻定下。 最后,设计师替他挑中了一套香槟灰白色调的礼服。颜色压得极雅,既不喧宾夺主,又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矜贵。 冷银色的燕尾胸针别在襟前,其上只缀了一颗极小的淡紫色珍珠贝母,光泽浅淡,却恰到好处地透出一点难以忽视的精致。 随后,设计师又取来一条极细的颈链,抬手比在他胸前。 燕兰章垂眼看了一会儿,才微微颔首。 “到那天,您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比下去。”设计师含着笑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希望宴会的主人不会生您的气。” 燕兰章唇角轻轻一勾,笑意很淡,无端显得意味深长:“但愿如您所言。” “一定会的。” 订婚宴设在最高星级的酒店。 偌大的宴厅里,层层叠叠铺满了不同色系的鲜花,远远望去,真像一座被灯火与香气簇拥出来的古典花园,华美得不真实。 燕兰章走在父亲与哥哥身后,母亲则轻轻挽着他的手臂。 一踏进宴会厅,便立时被人群围了上来。 “燕会长。” “真是许久不见了。” “夫人,您好。” “您这一双儿子,当真是出类拔萃,倒把我们这些人都比下去了。” 四下寒暄声不断,人也越聚越多。 燕兰章始终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进退周全。无论是长辈的客套,还是同辈的攀谈,落到他这里,都能被接得妥帖漂亮,不露半点疏失,像是天生便该站在这样的场合里,被人簇拥,被人注视。 只是他心里想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梁文声怎么还没来。 梁文声与梁肖东并肩而行,跟在梁启和于然身后。 一家三个alpha,眉眼轮廓竟有七八分相似,远远望去,自带一种不容错认的威压。 于然纵然心中再有不愿,在外人面前也绝不会失了体面。更何况,今日还是他外甥的订婚宴。 第10章 因此,他始终含笑与众人寒暄,举止周全,言语间还时不时将两个儿子一并带上,像是有意替梁文声撑起场面,不叫他在人前显得难堪。 可梁文声自己心里那股不适,却早已深深缠了上来,像跗骨之疽,怎么都摆脱不掉。 梁肖东站在一旁,始终礼貌微笑,偶尔顺势接上一两句话。那份疏离与教养拿捏得滴水不漏,既让人不敢轻易亲近,又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而对于梁文声,旁人想和他攀谈几句,但一撞上他那张漠然而冷硬的脸,便不愿意或不敢上前自讨没趣了。 “现在看着别人订婚,兰章你有没有心急啊?” “是啊,你的订婚宴到底什么时候办?我们可都等得不耐烦了。” 一群自幼相识的人围着他打趣,有人是真心好奇,也有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揶揄,笑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燕兰章也只是含笑应对:“这种事,总还得看家里怎么安排。”他说着,弯起眼尾,“不如你们去问问梁文声?说不准,他知道得比我还多些。” 众人立刻笑着摆手,说不敢。 “谁敢去问他?看着比他那位掌权的哥哥还吓人。” 燕兰章便替梁文声温声回了两句,回护得很自然。 旁边一人啧了一声,笑道:“别替他说话了,你瞧瞧他现在的表情。” 燕兰章顺着那人的目光望过去。 梁文声果然立在人群之中,面上没有半分表情,眉目冷硬,疏离得近乎漠然。 恰在这时,燕廷出声叫了他。 燕兰章收回目光,走到父亲身边,随着他一道朝那边走去。 两边的人影与灯光渐渐逼近,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 越走越近时,燕兰章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心跳,也看见了梁文声骤然抬起,直直望过来的那双眼睛。 燕兰章觉得信息素好像要失控,想要丝丝缕缕地往外逸。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会让父亲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不想表现得如此失态。 可他还是本能地望了过去,梁文声却已先一步侧开身。 待他们走近,也只朝燕廷打了招呼,是冷冰冰的“燕会长”。 燕兰章面上神情未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含笑应酬。 梁启见状,抬手拍了拍梁文声的肩,笑道:“是我们几个长辈待在这里,叫你们不自在了吧?带兰章去那边坐坐,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燕廷也微微颔首,侧过脸看向燕兰章。 燕兰章便大大方方地应了声“好”。 梁文声也淡淡应下,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先行。 燕兰章缓缓从他身侧经过,衣袖几乎擦上那截手臂,微一低呼吸,就闻见了那股熟悉的梵香气息。 他陡然兴奋了起来,方才那强压下去的情绪也骤然鲜活。 第9章 笼罩 梁文声走在燕兰章的身后。 四下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绵密地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近来话题中心的两个人并肩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足够勾起旁人满腹的揣测与好奇。 梁文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不得不将注意力落到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燕兰章今日穿得极讲究。 礼服的剪裁利落妥帖,肩线清落,腰身收得很细。行走之间,袖口折出细碎流辉,像是光自己黏在了他身上,叫人很难不去看他。 梁文声忽然觉得领口卡得发紧。 他抬手松了松,下意识拧起眉心。 走到露台一隅,燕兰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很安静,三三两两的人都聚在另一侧,即便远远瞧见他们,也只是遥遥点头示意,并无人上前打扰。 燕兰章对此颇为满意。 他仰起头,颈项修长而漂亮,有种近乎冷艳的赏心悦目:“你最近怎么样?” 梁文声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语气淡淡的:“还可以。” 极淡的葡萄柚气息丝丝缕缕地飘出。 梁文声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真有无形的细线自空气里探出来,一圈一圈,安静却不容抗拒地缠上来,缓慢收紧。 他于是又抬眼望了过去,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诧异,不可思议。 燕兰章好像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旁人察觉,信息素放得毫不收敛,像一头收起了伪装的兽,露出尖利的爪牙。 此时夕阳正沉,整片天幕都浸在昏黄的暮色里,映在燕兰章的侧脸,勾勒他优越的轮廓。身形单薄,脊背笔直,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克制里,显出几分不容轻慢的锋利。 落在梁文声眼里,这一幕却并不动人。 反倒愈发显得黏稠,甜腻,压得人胸口发闷,让他无端想起了那栋矗立在山顶的洋楼。 同样精致,同样华贵,也同样叫人喘不过气。 而燕兰章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猎人。 他无视梁文声眼底那点冷意与排斥,只牢牢盯住了自己的猎物,眸中浮着一层灼亮的兴奋,势在必得,无半分退意。 “你母亲怎么样?很久没见到她了。” 听见这句话,梁文声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唇角牵出一点近乎讥诮的弧度:“你见过她?” 燕兰章眨眨眼:“是啊,我去拜访过她。” 空气里那点葡萄柚的气息更浓郁。 梁文声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冷意幽幽漫开,面上仍旧看不出什么波澜:“你知道她住在哪里。你进得去。” 明明是问句,从他口中说出来,已然成了知道答案的笃定陈述。 “我是你的未婚夫。”燕兰章只说了这一句,后面便不再解释。这个身份,有些权限,本就顺理成章。 梁文声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 像是原本覆着薄冰的湖面,忽然被人一寸寸凿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多。 他冷笑一声:“别再放信息素了。还能每次都管用吗?” 燕兰章怔了怔,抿住嘴没反驳。 看起来像是默认,实则他并不知道自己在一直散发着信息素。 是他先闻见了梁文声身上那股辛辣而沉静的梵香。 像烟,又像雾,安静笼在他身侧,于是他才会近乎本能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顺着那气息,一点点追过去。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开口。 梁文声宁愿这沉默就这样一直维持下去。 而燕兰章被他那一句讥讽刺得心口微微发闷,有些难过。但不到片刻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抛到脑后。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梁文声,贪婪地,不加掩饰。 梁文声眼皮极快地跳了两下,选择无视,心里的恼怒情绪越翻越乱。 可若真要分辨,比起恼怒,更多的竟是无可奈何。 在前线时,他们同在一艘航舰上,几乎日日都能见面。 梁文声不由自主地一再回想,那时的燕兰章究竟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和眼前这个人如此不同。无论是外在的神态,还是那没有遏制的情感与欲望,都如此陌生。 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一次也没有看出来过。 如果燕兰章真是他的敌人,凭这份隐忍与伪装,自己恐怕早已死过无数回了。 如今,燕兰章不正是他的敌人吗。 他还会杀上无数遍吗? 夕阳烧成一片火红,将梁文声身上那套纯黑礼服浸出浓重的金赤色。 他强悍结实的骨架收束在其中,像一头立在暮色里的黑豹。 燕兰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想钻进梁文声的脑子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燕兰章继续看着他。 梁文声里面穿的是暗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与颈侧绷紧利落的线条。袖口下露出的一截腕骨,骨肉匀称,结实稳定。 只是稳稳立在那里,就有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这一刻,他们的思想重叠,燕兰章同样回想起那些从前。 算起来要以“千”这个计量单位计算的日子,他心底一时生出很深的惋惜,嘴里莫名感觉到发苦。 他大概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想见梁文声的时候,抬脚就能去见了。 为什么梁文声要这么倔强呢,燕兰章几乎要咬牙切齿地想,为什么梁文声就是不肯爱上他。 他究竟有哪里不如元宁? 元宁除了会躲,会哭,会摆出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还会做什么? 难道梁文声喜欢的,就是这样一朵不堪风雨的小白花? 那更可惜了。 温柔,得体,体面,周全,这些他都可以装,却没办法也不屑变成那样一个除了示弱,便一无是处的人。 元宁实在厌烦。 燕兰章小时候就不喜欢他,长大了更加厌恶。 联邦的四季仿照古时运行,到了秋天时,会见到满天的飞叶,金黄色,橙红色铺满各处。 第11章 燕兰章很喜欢这样的季节。 所以那天,小伙伴们结伴来邀他一道出去时,他难得点头应下了。平日里,比起出门玩闹,他其实更喜欢待在家中看书。 他们常聚在二楼露台上消磨时间,玩些略显幼稚的模拟游戏,或低头摆弄各自的智脑。 燕兰章多半只是靠在椅子里,翻一本艰深繁杂的书来看。 他喜欢秋日特有的气味,树木微干,落叶被风揉碎,混着一点冷意,安静地浮在空气里,这种感觉让他更沉浸地汲取书里的知识。 他也开始喜欢小伙伴们坐在身侧,让他觉得自己是一群里的一员,离他们这么近,又那么远。 也正是在那样的午后,他看见了在树下的梁文声。 梁文声有时空着手,爬到树杈上闭着眼睛。有时会拿着一本书,那书的名字燕兰章看不清,因此很好奇。 手中的书不再吸引他了,燕兰章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梁文声的身上。 后来每次再来这里时,他都会忍不住先朝那棵树下看一眼,隐隐期待着,今天是不是也能见到那个人。 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也太专注,被旁人察觉。大家好像也同样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七嘴八舌地说起梁文声。 说他的身世,说他的脾气,说他的母亲,也说许多零零碎碎、不知真假的传闻。 那些话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慢慢铺陈在燕兰章眼前,让他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他从前并不了解的人。 燕兰章因此觉得,自己似乎更了解梁文声了。 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什么不屑和轻蔑,也没有同情或怜悯。那些东西,他并不怎么在意。 他只是想知道,梁文声闭着眼睛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想知道,梁文声手里那本翻了许久的书,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他和自己不一样,不需要在人群中,而总是独自一人。 又一日,天色澄澈如洗。 燕兰章决定主动去和梁文声说话。 他刻意没有告诉那些小伙伴,想要悄悄一人去。 可才刚走进院子,他便看见那群人已经围在那棵树下,口中吐出的尽是轻蔑又鄙夷的话。 燕兰章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怕他们回头看见自己,怕他们当场叫住他,怕梁文声会以为他和他们一样,也在心里瞧不起他。 他只得僵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低头拿出智脑,发消息问小伙伴们在哪儿,说自己在二楼没见着人。 随后,他转身跑回了二楼,装作一直待在那里,安静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小伙伴们就回来了,他们在路上已经说起了别的话题,笑笑闹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文声那个人,于他们而言,大概也不过只是一时兴起时拿来消遣的新鲜谈资,说过也就算了。 于是,燕兰章原本已经涌到嘴边,想要回护梁文声的话只能咽下。 他随意寻了个借口,转头又跑了出来。 一路跑得急,他气喘吁吁,站在同样的位置,整理呼吸。 然后,他抬起眼,看到元宁拉住了梁文声的手。 此刻再想起来,燕兰章仍旧恨得牙根发紧。 他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什么,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种格外鲜明的情绪。 像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生生被人抢了去,于是愤怒陡然窜起,连带着恨意也一并翻上来。 是的。 那么早的时候,这种情绪就已经有了。 他恨不得将元宁扔得远远的,最好打发到什么不知名的矿星上,一辈子都别再踏回首都星。 这个人实在卑鄙,又无耻。 现在也还一副假惺惺,装作最懂梁文声的样子,用他那双永远无止尽、如喷泉一样的眼睛,仿佛梁文声幼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也都能由他代为哭尽似的。 “你们在这儿。” 燕兰章正陷在那些漫无边际的回忆与诋毁里,闻声骤然回神,与梁文声一同侧目望去。 是梁肖东。 他的声音低沉,面上是一贯的傲然睥睨,但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身份象征。没人觉得他失礼,反而认为这是应当的。 燕兰章这样想着,又在内心替梁文声不平。 因为大家对梁文声总是很苛刻,哪怕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也被说太过冷漠强硬而让人畏惧。 梁肖东朝燕兰章笑了一下,笑意俊朗,几乎一下子冲淡了倨傲。 “兰章,”他语气亲近得恰到好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你近来怎么样?” 燕兰章嘴角勾起,也含着笑回他:“多谢记挂。我还不错,你呢?” “不错吗,”梁肖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该不会只是为了替文声遮面子吧?” “我父亲已经训过他了,让他别再和那位二皇子牵扯不清。”说到这里,他微微偏过头,像是随口一问,“是吧,文声?” 这话像一道原本死死拦住的闸口,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梁文声与燕兰章的脸色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梁肖东当没看到,从容往下说:“不过你们的新闻也够有冲击,一下便把先前那些风言风语压过去了。” 他侧过脸对梁文声说道,“文声,桃色上的事,还是少沾些好。既然有了另一半,总该知道护着些。” 梁文声淡淡地回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做哥哥的,总还是要操点心。”梁肖东笑着,“不过你和兰章都可以放心,我会帮你们。至少在你们成婚之前,或者订婚之前,我会先替元宁物色一个合适的alpha。” 这一回,梁文声的脸色算是彻底沉了下来,像乌云压顶一般,连眼底都覆上了一层冷戾的阴影。 他的声音冷得发硬:“我说了,不需要你操心。别插手我的事。” 梁肖东的眼睛微微眯起:“只是你的事吗,文声?这是梁家的事。”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梁文声的肩,动作亲昵,力道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意味:“你要好好照顾兰章。” 话音落下,他收回手,又侧过身,朝燕兰章微微一笑。 “失陪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这里,好像就是专门过来说这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算不算连更三章,我拼了!! 第10章 余温 梁肖东的身影消失在燕兰章和梁文声的视野里,但他留下的、让人恼怒的余温却越烧越旺。 燕兰章私心里很赞同梁肖东的说法,如果能将元宁马上嫁人是最好不过了。 但他当然不能说出来。 尤其是在这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能与梁文声独处的片刻里,他一点也不想再让那个人的名字横亘在他们之间。 想到这里,燕兰章在心里狠狠骂了梁肖东一句。 他应该马上说点什么,好将眼前这僵冷的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他目光微微一转,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也不必太担心。联邦的婚约制度再如何,也不至于随便把一个皇子指给什么劣迹斑斑的alpha。” 梁文声闻言,缓缓看向他,漆黑的眼里像覆着一层寒冰。 而他越是不说话,越是沉默,周身那股骤然暴涨的信息素便越显得迫人。 燕兰章心口猛地一窒,心跳几乎要停住了。 梁文声看着燕兰章,再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燕兰章的不同,那是地位的不平等。 就像当初燕兰章能毫不费力地追到前线,理所当然地留在他的战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跟上,如影随形。 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扰乱他的神经,左右他的身体。 仅仅一个发热期,就足以将他最后那点引以为傲的自控彻底击碎,让他沦为一头不知疲倦、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梁家、燕家、随便一个权势,都足以轻易将他拨弄来去。 哪怕他有不灭的军功,哪怕他的军衔已是上将。 可原来,一个看似站在军权顶端的人,什么也不是。 梁文声想起了母亲对他说的话。 她早已笃定,只要他在联邦再多待上一段时日,那些自以为还能凭军功换来自由、换来退婚余地的念头,终究都会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退得干干净净。 她在笑他的幼稚和天真。 而梁肖东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嘲笑他,而专门过来说这几句闲话。 那是代表了他们的父亲,总统大公的意思,警告他要好好照顾燕兰章,不要让燕家生出不满,不要让梁家在这桩婚事上蒙受任何损失,更不能折掉半点颜面。 他没有为自己做主的权利。 一切和小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如剧毒吞噬他的心脏,他甚至尝到了一丝隐隐泛起的血腥气。 他满腹心事,胸口沉得发冷。 而这一切的重演,都是站在他对面这个人带来的。 第12章 眼见燕兰章脸上血色翻涌,像是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似的,梁文声终于开了口。 “燕兰章,”声音冷得像冰,“你真虚伪。” 话落,梁文声移开目光,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衣襟,将方才微松的领口一寸寸重新系紧,动作从容得近乎冷酷。 “什么?”燕兰章一怔,下意识出声,想要弄清楚这个结论的缘由。 他盯着梁文声,那漠然的面孔让他刺痛。 而紧接着,一股尖锐的情绪在心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为梁文声每谈到元宁的话题上,就对他展现出的敌意感到愤恨。 梁文声仿若没有察觉到燕兰章灼灼的目光,他开口,字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是因为你自己马上就能嫁给一个想要的alpha,所以才有底气,站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什么联邦的婚约制度?” 他唇角牵起一点极冷的讽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我忘了,你父亲就是委员会会长。所以你想要谁都可以。” 梁文声将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整个联邦的alpha都可以如货物一般任你挑选,是不是啊,燕公子?燕准将?” 燕兰章的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梁文声话里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轻蔑,像钝刀子一样,一寸寸割得他发苦。 他觉得,梁文声不该这样对他。 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话并不算错。 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样当面揭开脸皮,实在太难堪了。 燕兰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像是暮色里最后一抹最浓艳的晚霞,烧灼地停在了他的面孔上。 他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声音放缓:“你是在生气梁肖东刚才的话?如果你是担心……元宁的婚事,我可以替他去问一问。” “呵。”梁文声听完,只是低低嗤笑了一声。 燕兰章柔和的说话方式,强压下去的情绪,哪怕被人当面轻贱,也依旧能维持住的体面与教养。 都只让梁文声觉得厌倦,憎恶。 他心里只反反复复翻着一个念头:怎么你将我逼到这种地步后,还干干净净,像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沾过半点血腥气。 他故意带着恶意开口,语气轻慢刻薄:“或者,你也可以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帮帮我们,取消你和我的婚约。” 他说着,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恶意昭然,甚至还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压出一种近乎亲昵的错觉来,愈发显得讽刺:“然后再成全我和元宁,让我们在一起。那我们一定会感谢你。” “毕竟,联邦的婚约制度,总不至于把你这样的omega,随随便便指给什么劣迹斑斑的alpha,对吗?” 燕兰章脸上的血色终于一点点褪尽,白得透明,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烧得越来越盛,亮得骇人。 梁文声的话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片刻,许多,声音才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我们。是指我和你。不是你和元宁。” 梁文声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没料到,到了这种时候,燕兰章竟还会执拗地揪住一个旁人听来近乎无谓的字眼不放。 于是他看着燕兰章,颇为真诚地说道:“可我是真的不觉得,我们有多合适。” 燕兰章不说话,不回答。 梁文声语气淡淡,像是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继续道:“真要论起来,梁肖东显然更适合你,也更适合燕家。说起来,我其实一直很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为什么是我?我听说,最开始和你联姻的人,本来就该是梁肖东。” 他说得满不在意,唇角勾起一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难不成是因为你喜欢我?” 时间好像停滞了,空气中细小的颗粒仿佛都停摆了。 随口说来的话瞬间如飓风席卷。 燕兰章那一瞬失措的神情,让梁文声怔忪,一动不动。 紧接着,胸口猛地涌上一阵滚烫。像是先前潜伏在血脉里的毒终于彻底发作,沿着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叫他眩晕。 难道,燕兰章真的喜欢他? 所以才会做出这一切? 这个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梁文声一时不敢相信。 可偏偏,若将此前种种都往这上头去想,那些原本显得扭曲、无法解释的行径,竟又忽然全都有了缘由。 骤然翻转的认知,叫梁文声心底突兀地生出一阵近乎报复般的快意。 好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握住一点可以翻身的东西,终于能将位置调转过来,不必再被推着走,不必再永远落于下风。 可那一点短暂的快意之后,紧跟着,却是更深、更重的自厌。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燕兰章这样执着。 也并不想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件被人反复争夺、反复衡量价值的物件。 淡淡的紫蓝色透染天空,水晶灯层层亮起,千万缕冷白与暖金交叠着倾泻下来。 高台一侧,乐队换上舒缓而典雅的曲子,昭示着这场宴会终于要进入真正的主题。 宾客三三两两朝厅中聚拢而去,礼服的光泽、珠宝的冷芒、军装肩章的金属色,以及高脚杯里轻轻晃动的酒液,一同折出流动不定的光。 鼓掌声响起,是新人要入场了。 燕兰章与梁文声之间这场未完的话被截断。 他们站在原地,隔着重重人影与灯光,远远地看着那一对即将订婚的主人公含笑并肩,神情甜蜜。 “他们很般配。” 不知是谁先这样说了一句,随即便有更多人笑着附和,附和这个与于家般配的新贵族。 无人在意这场婚约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情意相投,它更像一纸被鲜花、乐声与誓词仔细包裹起来的契约。 借着这场联姻,谁家的姓氏得以彼此攀附,谁手里的军权、议席与财团将被重新分配,谁会因此更进一步,谁又会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挤出这张牌桌。 这本来就是联邦恒久不变的规则。 燕兰章不为此感到残酷,他觉得,梁文声也不该因此痛恨。 忠诚可以交易,婚姻能够置换,连前途、命运,乃至一个人往后余生的归处,也早被明码标价。 想到这里,燕兰章忽然有些近乎偏执地平静下来。 他想,至少有一点与旁人不同。 是自己真的爱他,梁文声应该庆幸。 他们的婚姻会幸福。 喧闹中,燕兰章上前一步,踮起脚,凑到梁文声的耳边。 他吐息很轻,混着那点清冷又隐秘的香气,一并落在梁文声鼻端。 “你喜欢这样的形式吗?”他问道。 他想办一场更加好的,极尽风雅的,盛大的订婚宴。 梁文声微微侧过脸。 于是他们离得更近了,鼻尖几乎相触,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梁文声盯着燕兰章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一定会退婚。还有,我会查清那天,我为什么会因为你的发热期一起失控。” 他眸色沉得骇人,“然后,我会亲手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话落,他顿了一秒,然后骤然后退,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兰章,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燕兰章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看到他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宴会,大步流星。 燕兰章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蜷起,又一点点松开,如此反复数次。 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以及一瞬间羸弱和苦涩的心。 他想着梁文声一次又一次对元宁的回护,想着那毫不留情的话,他决定不再心慈手软。 于是燕兰章抬脚,也转身离开了露台。 微风吹过,带散了他那句低得近乎自语的话。 “你这样做,会很后悔的。” 第11章 转变 星域研究院。 主楼高耸,数座环形副塔以密闭连廊彼此相接。玻璃幕墙映着冷白的天光,也映出行人来去的模糊身影。 燕兰章走在最前面,步子落得极轻,几乎听不出声响。身后数名研究人员随行,同样安静,整支队伍都透着一种近乎严密的寂静。 “兰章,等一下。” 燕兰章脚下一顿,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下。 他回过头,梁肖东正朝这边走来。 皮鞋踏在瓷砖上,敲出清脆而利落的回音,梁肖东高大的身形挡住玻璃幕墙,遮住了燕兰章的身影。 他说道:“关于新型诱导剂,还有几处不是很清楚,介不介意去你办公室再聊几句?” 燕兰章抬头看他,目光闪动,点点头:“当然可以,梁部长请。”他礼貌客气,做出侧身的动作。 梁肖东迈步和他并肩,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两人的秘书与助手分别跟在两侧,安静随行,其余工作人员则在示意下先一步散开。 第13章 燕兰章的办公室里浮着一股很清新的气味,冷淡、干净,空气像被细细筛过一遍,整间屋子整洁得不染尘埃。 秘书和助手被留在办公室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门无声合拢。 梁肖东微微眯眼,似笑非笑:“这味道很好闻。仿照你信息素做的?” 燕兰章背对着走到办公桌前,闻言未回头,只淡淡道:“最新研制出的除味剂而已。梁部长若是喜欢,一会儿我让助手给你拿几瓶。”他边说,边拿起办公桌上的资料整理。 梁肖东轻轻哼笑一声,当作没听见燕兰章话里微妙的敌对意味。 梁肖东一边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办公室。 沉默片刻后,才像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正题:“新型诱导剂的成分,计量上恐怕还得再减少一些,不然很容易被定性成‘生理控制技术’。” 燕兰章转过身,将资料递给梁肖东。 “所有数据都在里面。梁部长拿回去,讨论出个成果以后,我们再谈吧。” 梁肖东半倚在办公桌前,带着一点刻意的松散。 他伸手接过那叠资料,没有立刻低头去翻,直直看向燕兰章,话锋忽然一转:“你知不知道,文声最近一直在找医学领域研究的专家?” 他说这话时,目光牢牢锁在燕兰章脸上。 他总觉得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梁文声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找什么专家?放着燕兰章这样最懂这一领域的人不问,却偏偏绕开他,转而去找旁人。 这很反常。 所以,他想从燕兰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一点线索,或者一点足够让人顺藤摸瓜的答案。 可燕兰章只是极轻地怔了一下,没有半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没有跟我提过。”燕兰章垂下眼,轻声说。 他的睫毛在冷白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隐约闪出受伤的神色,“他应该告诉我的,毕竟,这方面我一直在研究。” 梁肖东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一时有些拿不准,也许燕兰章真不知情。 他又想起最近燕兰章似乎正在基因库里筛选新的alpha,心里的判断于是慢慢偏了过去,猜测这两人也许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那条头版上的新闻,他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感情升温的佐证,反倒像另一场争执的开端,也许底下藏着的诱因,就是什么不可说的药物发热。 若燕兰章此刻知道梁肖东心中所想,怕要惊讶于这人的心细如发。 梁肖东顺着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 会不会,是燕兰章对梁文声做了什么? 然后发现这个举措不仅没有将两人拉近,之后反而愈演愈烈,逼得关系一步步走向更僵的地步。 以至于现在,燕兰章终于想通,不再执着梁文声,开始着手去找一个真正与自己匹配的alpha。 想到这儿,梁肖东眼睛骤然一亮。 “听说你最近在挑选alpha。”他突兀开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对面的omega身上,“怎么,是终于想解除和梁文声的婚约了?” 说这话时,他眉眼间露出不加掩饰的专注,望着燕兰章,近乎深情。 而这一瞬间,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最初。 想起自己第一次得知,那桩婚约原本也有可能落到自己头上时,心里曾掠过怎样一阵真切的喜悦。 梁肖东是真心欣赏燕兰章,并非出于猎奇,也不是出于把玩与征服的欲望。 燕兰章,万里挑一。 不是寻常意义上可以被轻易概括的漂亮,也不是任何一种现成词汇足以框定的形态,而是一种只属于燕兰章自己的气质与味道。 再加上他显赫的家世,远胜常人的智识与等级,便愈发将这个人托出了某种独一无二的魅力。 像高阁上的瓷,疏离素净,仿佛生来便该被人远远看着,而不是捧进掌心里摩挲。连他的信息素也与他这个人如出一辙,冷而净,像清晨枝头将坠未坠的露,像冬日里刚落下来的第一场雪。 梁肖东觉得只有燕兰章才配得上他,同样,也只有他才配得上燕兰章,而不是梁文声。 回想过去,梁肖东想起了那种压制不住的喜悦。 像是旧日埋下的火种,在这一刻忽然又被风吹活,一点点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他靠着的身体缓缓站直,高大的身形压下,几乎将燕兰章整个人都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开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渴求:“兰章,你们不合适。你能幡然醒悟真是太好了。”他的嗓音愈发低沉,“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舍近求远?我一直都在等你。” 几分演戏,几分真。 听的人没动情,说的人却好似终于将不见天日的念想说了出来。 可燕兰章只是轻轻掀了掀眼皮,好像疲懒倦怠一般:“我是有别的目的。” 他说着,语气忽然变了,是那种只要提到心上人就会变化的偏执和笃定,“和我跟文声的感情没关系。我非他不可。” 梁肖东感到不可思议,不愿相信听到这样的回答。 他不解,追问:“为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这话落下时,燕兰章心里生出讽刺的共鸣。 他也想这样去质问梁文声,自己究竟哪里比不上元宁,元宁又到底有什么值得那样偏护。 见燕兰章不答,梁肖东继续道:“更何况梁文声始终和元宁纠缠不清,你也打算这么忍下去?” 燕兰章冷冷地看了梁肖东一眼,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我当然不会这么忍下去。不过,谢谢你的好意。如果你是认真想和燕家联姻,燕家不止我一个omega,我可以和我父亲提议。” 梁肖东看着他的笑容,竟一瞬间生出晕眩的失神。 下一刻,燕兰章话锋一转:“那作为交换,你替我物色几个合适的alpha吧。” 燕兰章笑得更加明艳,“你还记得你那天说过的话吗,要在我和文声订婚之前——” “先把元宁嫁出去。” 【文声,你在忙吗?】 【有时间的话,能联系我吗?】 【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文声……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吗?我看见于家的订婚宴照片了,也看见了你和燕兰章……】 【我……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有时间的话,回我一句吧。哪怕你后悔了,也请告诉我一声。】 智脑上消息层层堆叠,还有好多条梁文声没有打开,因为随着时间,他的力气失控到完全无法拿好智脑,他会将它捏坏的。 汗珠豆大一般顺着脸颊、脊背不断往下淌,随着动作砸在地板上,仿佛能砸出一个大洞。 屋里已乱得不成样子。 他赤着上身,床褥早都湿透了,沙发上也尽是深深浅浅的汗痕。 家里的椅子被折断,茶几边缘被撞得凹陷进去,衣物凌乱地散落得到处都是。 整间屋子像刚被人粗暴地洗劫过,满地狼藉。 梁文声的易感期提前了三个月,来得毫无征兆,没有规律。 那股暴烈而紊乱的因子像被一并点燃,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血肉里厮杀,逼得他满心都是压不下去的怒意与破坏欲,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燥热。 成年以后,他再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 仿佛自己也沦落成了那些低阶alpha,易怒,失控,危险,需要戴上和狗一样的咬具,一生都要被当作不可控的对象提防,规训,束缚。 s+级的alpha不该如此,这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可现在,除了手里那件被攥得发皱的西装外套没有撕碎,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让他想彻底毁掉。 梁文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近乎失真的猩红。 因为他的omega不在,他想要的那个味道不在。 纤细的腰,潮红的面孔,在发热时好似蛇一样,紧紧盘上他的腰,湿润的| 包裹,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上天专门为他所造一般。 混合的信息素,缠绵地搅在一起。 会平息他内心那躁动不安的戾气,同时又会让他不遗余力地征战。 他羞耻地渴望着。 梁文声狠狠咬着自己的唇,那里的伤口因为不停地撕咬冒着血,血腥味一点点漫进齿间。 西服上残留的、近似初雪般清淡的葡萄柚气息,几乎已经散尽了。 到最后,鼻端萦绕不去的,只剩下他自己那股沉重、辛辣,近乎令人窒息的信息素味道。 一阵又一阵翻涌上来的失控与空落,像永远也填不满的深渊。 到了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压制,还是在发泄,只知道将屋里所能碰到的一切都砸得粉碎,像是唯有这样,才能把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躁意稍稍泄出去一点。 第14章 直到第五天。 噩梦一样漫长的五天过去之后,这场非人的折磨,终于勉强熬到了尽头。 梁文声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过短短几日,他已明显消瘦下去,下颌线本就锋利,如今更像被刀削过一般,连两侧都隐隐凹陷下去,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透支后的冷硬与憔悴。 他拿起智脑,联系了自己的私人医生。 是他在军校时结识的朋友,后来转而学医,也是此刻他唯一还愿意相信、并能托付身体状况去检查的人。 他需要马上知道,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12章 碎裂 梁文声的血液与信息素数据,在联邦基因库中是机密档案。 只要动用带有联邦编号的仪器,接入医疗天网,系统便会立刻生成报告,自动上报联邦中心。 用不了多久,那份结果就会被秘书呈送到总统大公的案头。 因此,梁文声的这位朋友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做这件事,要谨慎地逃过联邦监管给他检查。 一旦被发现,轻则会被吊销执照、医院查封,重则将直接惊动安全局。若到了那一步,就不是违规那么简单了,而是触发了刑事犯罪,可能还会更严重,所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私人医院的专属病房里,朋友将方才抽取出的血液样本与腺体液样本一并放入冷藏柜,仔细锁好。 他皱着眉头,对坐在对面的梁文声说:“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我现在不需要检查,光靠眼睛看,都知道你出了问题。” 梁文声低头苦笑。 朋友欲言又止,低叹一声:“我还能帮你什么?” “你已经是在帮我最大的忙了。” 朋友沉默一瞬:“文声,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量帮你。” 梁文声点头,郑重道谢后,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察觉到任何不对,就立刻停手,别再继续。我不想牵连到你。” “好,放心吧。” 从朋友的私人医院出来,梁文声脸上覆了一层沉沉的阴霾,心里同样沉甸甸的。 前几日,在易感期结束后,梁文声勉强将情绪收拾妥当,主动联系了元宁,但只是说自己之前一直在忙,转而问元宁找他是发生了什么事。 元宁语气焦急,没有过多问他的事情,而是直接说了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 他又一次被安排去做了基因筛选和信息素匹配。 这一次,帝王突然提议,想让他服用一种类似于“提升等级”的药剂。若成功,就能借此匹配到条件更优越的alpha。 元宁听说,这种药剂是星域研究中心刚研发出来的,实验结果尚未稳定,也从未正式投入使用,属于违禁品。 他自然不敢碰,也不肯接受。 可帝王却难得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同他说起皇室如今的处境。 皇室早就被架空,现在的唯一作用,就是做个精致的摆件,被高高摆在那里供人观赏罢了。 如今真正握着联邦权柄的,是梁家,是总统大公。 所以,帝王想与真正掌权的权贵之家结亲,借此一点点分割总统大公手中的权势,这便是元宁如今之于皇室仅剩的那点价值。 可元宁等级太低,出身又难看。 于是帝王像是忽然生出几分癫狂的执念,非要逼着他将那药服下去不可。 元宁的拒绝被冷冷斥责,说如今都已不必再让他去嫁那个矿石富商了,他却还这样不知感恩,皇室养不起他这样的废物。 梁文声听到这里,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是之前,他或许还会想,只要自己能和元宁结婚,这一切自然便迎刃而解。 可如今,他和燕兰章的婚约一时半会儿不会取消,关系也不是一句“解除”就能撇清。 他已无法再给元宁任何承诺。 “会不会……”元宁在那头迟疑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发虚,“和燕兰章有关?” 梁文声没有立刻开口。 元宁像是也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太急,顿了顿,才又低低补上一句:“我不该这样猜他。只是……在你们回来之前,星域已经很久没有再传出过这种研究了。何况,他应该也并不喜欢我吧。” 梁文声眉心骤然蹙紧,没有替燕兰章辩白,甚至,心底还缓缓浮起了一个更冷、更沉的念头。 沉默片刻后,他沉声说:“我会去查。” 私人飞梭停在联邦国防部的门口。 梁文声迈步下去,脑子里仍旧转着元宁的事,这件事除了会是燕兰章的手笔,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一抬眼,他见梁肖东自里头匆匆走出,两人正正打了个照面。 梁肖东仍是惯常那副从容模样,朝他略一点头,脚下却未停。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梁文声心头忽然一沉,猛地想起于家订婚宴那晚,梁肖东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于是,他那只原本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顿住:“梁肖东。” 梁肖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唇边挂着一点不咸不淡的讥诮:“今天这是刮了什么风?你竟也会主动叫我了。什么事?” 梁文声盯着他道:“你这阵子,好像常往宫廷里走动。” “外交部的部长出入宫廷,很稀奇吗?”梁肖东神色未动。 “稀不稀奇,你比我清楚。”梁文声冷哼一声,“就是不知道你是因为有召进宫,还是为了主动进言。” 梁肖东眉梢极轻地一动:“你指什么?” 梁文声单刀直入,没有同他虚与委蛇的兴致:“元宁婚约的提议,是不是你递上去的?” 梁肖东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倒也不能说全然无关。不过你与其来质问我,不如去问问你的未婚夫。” 梁文声眸色微沉。 梁肖东冷笑一声:“这件事,他可比我清楚得多。” 话音落下,他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了梁文声一眼,转身离开了。 燕兰章刚结束工作,疲倦地靠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半阖着眼。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低烧,只要一累到就会浑身发软,又倦又乏。 到底还是落下了不易恢复的后遗症。 因为在发热期还未完全结束时,那个与他极尽纠缠的alpha便已抽身离开。 他没能得到后续安抚的信息素,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 比起发热期时单纯依赖抑制剂,这样硬熬下去,对身体的损耗显然更重。 他因此又想起梁文声。 自上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又已有许多天没见了。 若是此刻,能有一点属于梁文声的信息素慢慢覆上来,小心安抚,他一定会好受许多。若是那个人肯一直留在身边,与他有足够亲密的接触,他大概早就好了。 “唉……”想到这里,燕兰章低低叹了口气。 正此时,智脑轻轻震了一下,屏幕随之闪了闪。 他垂眼看去,是梁文声的视讯。 燕兰章猛地坐直,眼睛瞬间发亮。 迅速按下接收键。 梁文声出现在镜头里。 他整个上半身遮住镜头,军装整齐,领口束得很紧,只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以及那截被布料牢牢禁锢住的锁骨轮廓。 紧接着,梁文声的声音传过来:“在忙吗?” 话落,随着镜头微微晃动,他的脸也终于落进画面里。 燕兰章一瞬不瞬地盯着,目光灼灼,连眼睛都睁圆了几分:“没有。你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是有什么事?” 他语气不自觉轻快,下意识坐得端正,嘴角弯弯。 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片冷白肌肤像泛着一层柔和的莹光,愈发显得整个人安静又漂亮。 梁文声的瞳孔极轻地收了一下,沉声,语气客气疏离:“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一种能够提升信息素等级的药物研究?” 燕兰章闻言想了想:“你说的是那种……类似抑制剂体系延伸出来的研究?” “应该是吧。” 燕兰章颔首:“之前确实有过这个方向的研究,不过已经被我叫停了。那东西太不成熟,而且对人体损伤很大,继续推进没有意义。”他说到这里,顿了下,若有所思地问,“这种项目属于机密研究,你怎么会知道?” 说着,他眼神凝了下来,神情严肃:“难道是有人泄露了这个研究?你是查到了什么,正在做调查吗?” 燕兰章的神情不似作伪,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反应太自然,自然到梁文声下意识想要相信——燕兰章不会为了报复元宁,将那种药剂献到帝王面前。 而梁文声之所以会有这种下意识,是六年的相伴和并肩。 他曾真心信任过燕兰章。 信过燕兰章的那些温柔体贴,不眠不休的照料,和一次又一次从生死边缘伸来的手。 第15章 可也正因为这些都曾真实发生过,才显得更可怕。 假若连救命之恩都能成为棋局的一环,那么他究竟该从哪里开始分辨,哪一句是真,哪一步是假? 燕兰章却将他此刻的沉默,当成了事态严重的征兆:“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刻配合你。” 梁文声神思飘回,压住心底翻上的异样,道:“不算泄露,是帝王想要试用这个药剂。” 燕兰章诧异地问:“帝王?帝王要这种药做什么?” 梁文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凝视着燕兰章,双眸幽深,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真不知道?” 几乎只是一瞬,燕兰章便已经猜到,这事多半和元宁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见梁文声道:“帝王想让元宁服药。为了联姻,他要提升元宁的信息素等级。” 梁文声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我想确定,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燕兰章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目光里的温度彻底褪尽,他的肩背绷紧,胸口极轻地来回起伏。 梁文声指节微微收紧,重复问道:“是你做的吗?” 燕兰章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我说是,你打算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无数遍…… 第13章 较劲 “如果你说是,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一样的开头,在这一刻骤然重叠。 仿佛时间被猛地拽回去,燕兰章此刻压低了的声音,与另一个阴狠恶毒的嗓音猝然交缠在一起,勾起了梁文声的记忆。 那一次,星盗伪装成联邦战士,潜伏许久,直到身份暴露前才骤然发难,闯进了燕兰章所在的房间。 冰冷的武器抵在燕兰章后颈的腺体上,智脑悬在半空,无声录像,幽蓝的光映得整间屋子都透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寒意。 对方神情凶狠,是一副必死的架势。 他的任务已经失败,急中生智,他在慌乱逃脱中抓住燕兰章,希望可以以这位燕家公子的嘴毁掉梁文声的名誉,以及打破民众对联邦、军方的信任。 他逼着燕兰章承认两件事。 第一,梁文声成为上将是冒领他人军功,只因他是总统大公的儿子。 第二,燕兰章被调到前线,不是什么军务安排,而是梁文声滥用职权,为了满足自己的生理欲望,才将人强行弄上航舰,私生活更是不堪入目。 “怎么样,不难答吧?”那人笑得恶毒,语气故作怜悯,“你只要说是,就安全了。燕准将,你又何必替梁文声受这种罪?” 他审视着燕兰章的表情,继续说道:“我不过观察了几天,就看出来你对梁文声的一厢情愿,他根本不珍惜你。啧啧,像你这样的omega,本该被人捧着疼着,怎么能让他这么践踏呢。我倒是真有些怜惜你。只要你说是,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燕兰章始终不松口。 激动的星盗将尖刃微微刺入他的腺体,鲜红的血液瞬间从后颈流下。 星盗想用钻心到无法形容的疼痛,让他妥协。 可这足以叫任何人当场失声的痛,非但没有让燕兰章就范,甚至就在这种疼痛下,他还抓准机会猛地撞向星盗,替梁文声争出了一瞬空隙。 也正是那一瞬,梁文声伺机而动,闯进房间,将人死死按倒在地。 直到看见梁文声将那名星盗彻底制住,燕兰章才像终于松下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整个人倏然脱力,昏了过去。 现场一片狼藉。 悬着的智脑还在录像,梁文声将它取下,在彻底销毁之前,鬼使神差地按开了回放。 他看见燕兰章冷静到几乎没有波澜的神情,哪怕痛到极致,脸色惨白,呼吸发颤,也始终没有退让半分。 那种近乎冷硬的、强撑出来的镇定神情,和此刻屏幕里的燕兰章,一模一样。 梁文声忽然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那是他当年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只将这一切视作一个合格军人该有的坚韧、冷静与意志。 一时无言。 两人隔着屏幕对望,仿佛彼此较上了劲。 燕兰章冷冷地看着梁文声,湖蓝色的眼睛像被冷光淬过的玻璃珠:“你不该总让元宁横在我们之间。文声,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做。我会让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插手,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通讯被猛地挂断。 梁文声怔在原地,脸色白得骇人,连唇边都隐隐泛出一点青紫。 燕兰章抬起手,狠狠将智脑砸向地面,屏幕应声碎裂,裂纹四散铺开。 第三天一早。 未等这情绪完全散去,梁文声的智脑便跳出了燕兰章发来的消息。 上面列了几个alpha的名字。 【这几位alpha在联邦都算得上有头有脸。只是按帝王的意思,还是家族越有权势越好。我看陈远山就不错,你觉得呢?】 梁文声还未回复,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给你几天时间去查一查,也让元宁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燕兰章在明确地告诉梁文声,这些安排,你梁文声拦不住,元宁也反抗不了。 如果他想让委员会介入,不过只需要一句话。那些原本繁复冗长的手续,顷刻之间便都能被省去,事情甚至可以立刻定下。 除非帝王亲口否决,可这又怎么可能。 梁文声抿紧了唇,压抑已久的情绪逼得身体都微微绷紧。 片刻后,他抬手给贴身近卫发去一条指令——立刻去查陈远山的背景。 很快,陈远山的资料便传了过来。 陈远山,b+级alpha,现任某金融公司的挂名董事。 其父任内务监察局刑侦总处处长,另一位omega父亲则任内务监察局调查部部长,家世显赫,手中亦握有实权,祖父是经济集团董事。 他如今挂名的那家金融公司,说白了,就是专门开给他玩的。 单看纸面资料,这个人几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长相、家世、履历,甚至连所谓的“事业”都修饰得光鲜体面。 但再往后翻,梁文声的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alpha早已臭名昭著。 曾因猥亵omega被当场抓捕,但因他父亲掌管刑侦总处,他进去不到半个小时,便被轻轻松松放了出来。 到最后,反倒是那名受害的omega被逼得无法再待下去,只能离开联邦。 如果元宁和这样的人成婚,那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已经可以预见。 梁文声冷笑一声。 看来,燕兰章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动作快得惊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替元宁挑出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 照他这个速度,委员会马上就会通过婚约审核。 梁文声以手扶额,生出一点近乎讽刺的自嘲。 若自己肯安安分分地配合燕兰章,配合梁家与燕家的这门婚约,是不是眼下这一切,原本都不会发生? 可如今,元宁已经因他被牵连至此。 而他的医生朋友,若稍有不慎,恐怕也会被他一并拖下水。 梁文声闭了闭眼,缓缓吸进一口气,止住了继续往下想的念头,不肯再让自己沉进那种近乎脆弱的境地里。 他快速整理好心情和头绪。 他想,在委员会介入之前,他要想办法先一步把这桩婚约拦下来。 需要一个正规途径,一个符合联邦婚姻制度、又恰好卡在审核规则里的漏洞。 最好还得足够明显,明显到任谁都无法回避,明显到连燕兰章也没办法从中周旋、操作。 这时,梁文声再一次清醒地认知了到一个事实,军功不等同于政权,兵权,也不意味着他能插手委员会的婚盟裁定。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文声几乎调动了自己手边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尽可能去查陈家和陈远山本人,希望能从中撬出一个足够致命的破口。 但情况并不乐观。 他原本是想从陈远山过去犯下的那些丑闻上做文章,借此证明,这样一个alpha,根本不该被允许与皇室皇子联姻。 只要能让陈远山在委员会审核时出现哪怕一项“不符合提交条件”的问题,这桩婚约便会被暂时搁置。 可真正查下去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陈远山当年做下的那些事,没有留下半点正式案底。 流传在圈子里的话,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口口相传,根本算不上能摆到台面上的实证。至于当初那个受害的omega,也早已离开联邦,眼下根本找不到人回来作证。 这条线便只能暂时断在这里。 梁文声将思路一寸寸往下捋,试图从旁的证据链上另找切口。 他又命人去查陈远山近三年的抑制剂采购记录、私人诊所的就医记录、出入会所的安保留档,以及星舰港的通行记录。 第16章 可每往下挖一层,阻力便更重一分。 刑侦总处与调查部都与陈家牵连太深,稍一触碰,便极易打草惊蛇;医疗隐私系统又必须有授权才能调取。 一道道权限横在那里,像一堵透明的墙。 他分明能看见墙后的东西,却伸不过手。 等到梁文声试图调动军部的情报渠道时,连副官都不得不出声提醒:“上将,陈远山毕竟不是军部的人。若再往下查,就算越权了。” 到这一步,梁文声几乎已被逼得无计可施。 若他执意硬查,便等于亲手将把柄递到旁人手里。 到那时,燕兰章也好,梁肖东也罢,连同陈家在内,都能顺势反咬一口,说他仗着兵权插手婚盟,借军权干预联邦婚约。 除非,只剩最后一条路。 从皇室身上做文章。 若帝王当真打算逼元宁服用那类提升信息素等级的药剂,为的便是让他能够匹配到更高阶,或更“合适”的alpha。 那么,遵循联邦婚姻制度规定:只要婚约涉及其中一方近期使用过信息素干预类药剂,委员会就必须重新评估双方的信息素稳定性,而评估期至少为三十日至六十日。 他不能证明陈远山有罪,但他可以证明,元宁一旦被迫服用药剂,这场婚约本身,便已不具备即时审核通过的条件。 当然,即使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被证实。 但他会利用媒体的舆论和影响,将婚约拖住。 只是那样一来,他自己便会彻底落进燕家、梁家,乃至皇室的视线之中。往后,元宁的处境也只会更艰难。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想这样做。 正当梁文声一筹莫展之际,智脑闪了闪,是燕兰章的视讯。 在接起之前,他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如果燕兰章提起元宁与陈远山的婚约,他该如何周旋,如何拖延,如何再争出一点时间。 可视讯真正接通时,出现在镜头那边的,是元宁带着惊惶的脸。 第14章 装吗 梁文声在看到元宁的瞬间瞳孔缩紧。 下一秒,燕兰章的声音自旁边传来,是那样的轻柔,带有一丝低频的磁性:“怎么脸色都这么差?” 他肩侧几乎贴着元宁的手臂,但又恰恰好留有一丝距离。 元宁下意识往后躲,智脑的镜头也跟着微微一转,燕兰章随之出现在画面里。 “你怎么和元宁在一起?”梁文声的声音冷硬,细听之下压着一点焦急。 燕兰章眼底流出一闪而过的暗光,像星湖之下骤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即逝。 “今日皇宫里有场慈善午宴。”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恰好过来参加,自然也就见到了二皇子。” 他侧过脸去看元宁,神情温和,却无端叫人心里发冷:“二皇子,你怎么不说话?上将好像很怕我欺负你,你要不要和他解释一下?” 元宁僵着表情,勉强将唇角提起,撑起笑容。 燕兰章的目光让他连侧过眼去看一眼都不敢,那种从骨子里漫上来的惧意,使他此刻的姿态狼狈到了极点。 梁文声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也看出了他的窘迫,因此愈发怜悯他。又或者,也会像旁人一样,从这一点难堪里看出他的无用与可笑。 燕兰章歪了下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嗯?” 元宁呼吸顿时一滞。 他抬眼看向镜头里的梁文声,但也仅是呐呐地叫了声:“文声。” 燕兰章轻抿唇瓣,眼底的冷意越发沉,森冷的目光盯着元宁。 梁文声问元宁:“你在慈善午宴上?” 元宁点了点头。 燕兰章看着这一幕,心口像忽然被什么蜇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他一点也不想再继续看这两人隔着屏幕这样对望,尤其不想看见梁文声眼底那点毫不遮掩的担忧。 他开口道:“今天倒还有个意外之喜。”说着,他将智脑镜头缓缓转向另一侧,“你看到那个站着的alpha了吗?就是现在转过身来的那位。” 镜头之外,那名端着酒杯、正与人交谈的alpha,在他们看过去的同时,便已转过身来,朝着镜头微微一笑,又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算作示意。 燕兰章唇角牵起:“你看,多巧,不正是陈远山么。我已经介绍他和元宁认识了。” 镜头重新转回,映出燕兰章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他就那样看着屏幕里梁文声一点点发青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二皇子觉得陈远山不错,他很满意。” “是不是?”他接着问元宁。 天光穿过长窗倾泻而下,将整座宴会厅照得明净而辉煌。 那光落在桌前摆放的鸢尾与浅蓝星铃上,也落在元宁含泪的眼睛里,映得那一点水色无处可藏。 这时,侍者端着托盘安静走近,盘中盛着各色酒液与做工精巧的点心。 元宁猛地低下头,想将自己的神情彻底遮住,匆促间好似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洒过。 燕兰章垂下眼,冷冷看着他。 随即,他极轻地抬了下手,侍者便会意,没有再往前靠近,而是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别处。 视讯还开着。 周围有人若有若无地将视线投了过来,显然都被这一角诡异的气氛勾起了兴致,纷纷猜测,为什么燕兰章会与元宁坐在一起。 更何况,屏幕那头那张过分英俊、冷硬逼人的脸,赫然正是梁上将。 一时间,四下人心浮动。 像是嗅到了什么即将撕开的腥甜气息,八卦着蠢蠢欲动起来。 甚至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想一点点朝这边靠近。 梁文声目光冷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种氛围。 他视线偏向右侧,那是燕兰章坐着的方向,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吧。”一字一句,“就我和你。” 元宁猛地抬头,看见梁文声冷硬的神情,心里更加惶恐。 按理说,他此刻该多说几句。 该把情绪收拾妥帖,摆出温和大方的样子。该若无其事地抬起脸,对燕兰章露出一个体面的笑。也该像对待平常人那样,和梁文声平静地打声招呼。 尤其是,他不该让旁人看出他的失态,更不该叫梁文声因为自己,对燕兰章生出什么误会。 但鬼使神差般,元宁什么都没说,没表态。 甚至像是怕自己说什么一样,将嘴唇紧紧抿住,身子也侧了过去。 紧接着,他听见燕兰章冷哼一声。 那一声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与不屑,刺得人心口发紧。 随后,燕兰章才对着通讯那头的人,平静地回了一句:“好。” 待燕兰章起身,衣料轻轻摩擦,脚步远去后,元宁才终于敢抬起眼,悄悄朝那边望过去。 燕兰章熟悉地走出宴会厅,闲庭信步,一路穿过回廊,到了一处开放的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不同颜色的月季,层层叠叠地盛放着,艳丽得几近不真实。 他又拐过一道弯,在一片僻静空地前停下。 身后大朵大朵的月季正开得灼烈,像将他整个人都围拢在其中。 “没人了。”他说。 梁文声隔着镜头注视着他。 日光落在燕兰章脸上,照得近乎透明,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冰透似的浅蓝色,背后的花影层层簇拥,衬得他整个人都像是某种被精心摆放好的幻象。 被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梁文声有一瞬间觉得不是真人。 这美丽又冷冽的外表下充满了欺骗。 梁文声下意识屏息一瞬,才沉声开口:“你什么意思?不是说给我几天时间?” 燕兰章点头:“我是给了你好几天的时间。” “那你今天……” 话还没说完,燕兰章就打断了梁文声:“可是你的速度太慢了,而且无效。”他带着一点近乎体贴的解释意味,“我见你迟迟没有和元宁说,只好替你告诉他。否则,他哪还来得及做什么心理准备呢?” 说到这里,燕兰章神情里的讥诮与傲然几乎毫不遮掩:“所以,我就趁此机会将陈远山介绍给了帝王和他。帝王很满意,陈家也很满意。元宁和陈远山见过之后,刚刚不也说了很满意吗?” 梁文声愠怒:“对陈家而言,陈远山这样一个只有b级、又早已臭名昭著的alpha,还能搭上皇室,他们自然满意。可元宁对陈远山来说,不过是块遮羞布。” 燕兰章听着,淡漠地说道:“可元宁本来也不过只是个低阶omega。他连自己基因里另一半血统是谁都不清楚。帝王愿意认,他才是个二皇子。若帝王不愿意,他就是个不出名的二流歌唱家。” 燕兰章眼底充满了鄙夷,“一个差点就要被送去矿星联姻的人,如今能嫁给陈远山,留在首都星,难道不算我帮了他?至少和陈远山联姻,他还能留在首都星。” 第17章 他说着冷哼一声,“还能在你眼前。你还不满意?” 梁文声死死盯着燕兰章,像是想透过那张冷静漂亮的皮相,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可越是这样看,神情便越显阴沉。 他表情阴鸷,反倒讽刺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 “如果你能想通的话。” 梁文声停顿一秒,说:“我会帮元宁。不会让你得逞。” 燕兰章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指节绷得发白,像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生生压进了掌心里。 过了片刻,他声音低得近乎发狠:“那你就再试试。” 阳光明媚的午后,首都星四季恒温,本不该叫人觉得冷。 可燕兰章感到一股寒意,像细针一样,自骨缝里一点点钻进去,沿着四肢百骸蔓开。 远远望去,宴会厅像一只被日光高高托起的金色匣子,辉煌,明亮,仿佛很温暖。 燕兰章加快脚步走进那里,他奔着目标直直走过去。 三跨两步,他走到元宁的面前,心里发恨。 元宁见他回来,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找什么。 他垂眼看着元宁:“梁文声的视讯已经挂断了。” 元宁低下头,没说话。 下一瞬,元宁只觉得空气陡然沉了下来。 燕兰章无声外泄的信息素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一层看不见的重物轰然压上肩背。s级omega的信息素一旦真正显露攻击性,哪怕是alpha也觉得喘不过气。 元宁想离开,可燕兰章周身的信息素波动得太厉害,让他无法起身。 燕兰章显然也是注意到了这点,居高临下地嘲讽道:“站不起来?” 元宁手指死死攥住裤边。 他发着抖,几乎用尽全力想逼自己站起来。 可那股压迫感实在太重,像山一样横压下来,让他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反抗的力气。 元宁在此刻更加痛恨自己低劣的等级,不被重视的身份。 如果他是元后所出,燕兰章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吗? 为什么这个人生来便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为什么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足够叫所有omega自惭形秽。 在这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一瞬,元宁生出了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一切抵抗在这样的人面前都是无用功。 可偏偏,燕兰章的话,像针一样猛地刺进他的身体,让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种力量。 燕兰章说:“梁文声都看不到了,你还要继续装?” 装吗? 元宁怔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一直蛰伏在心底、从不敢见光的念头,忽然被这句话猛地挑了起来。 那点隐秘的、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得意竟也跟着翻涌上来,叫他在一片发麻的恐惧里,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手还在发抖。 可这一次,他直直望了回去。 望向燕兰章,望向这张只要站在那里,便足以逼得人喘不过气的脸。 他小声说:“你这样,不过是因为文声不喜欢你,所以才迁怒我。” “你说、什、么?”燕兰章眯起眼,澄透的蓝眸沉成一片骇人的幽蓝。 元宁喉间发紧,连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比别人强,可文声就是不愿意和你在一起。他答应过我,会和你解除婚约,和我在一起。” 元宁说着,像是从自己这句话里生出了异样的勇气,连胸口都跟着发热。 他感到一种扭曲而诡异的满足,对燕兰章继续说:“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 燕兰章气到极致反而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却冷得发厉。 他用这样的笑声掩饰他的勃然大怒:“好。” 他点了点头,唇边笑意越深,眼底却已没有半分温度:“好得很。” 元宁仍强撑着,与他对视。 只是那点挑衅太薄,薄得像一层一碰即碎的冰,底下仍是藏也藏不住的颤栗与惶然。 几秒后,燕兰章忽然转过头,朝一直往这边张望的陈远山招了招手。 陈远山眼睛顿时一亮,立刻低头整了整袖口,大步走了过来。 燕兰章收起自己的信息素,神情恢复如常,对在自己两步外站定的陈远山道:“二皇子身体有些不适,你送他回房间吧。好好照顾他。你们的资料,等午宴结束后就会递到委员会去审核。” 陈远山面上喜色几乎遮掩不住,忙不迭向燕兰章道谢。 燕兰章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资料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只管好好相处就是了。” 话落,元宁整个人如被一下抽空了力气,几乎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方才那点强撑出来的硬气,转瞬便泄得一干二净。 燕兰章却忽然冲他咧嘴一笑。 看到元宁退缩的动作,他满意地说:“那我就先走一步。” 第15章 挣扎 燕兰章一离开,陈远山含着的胸口就直了起来,脸上的五官也重新归了位,显出一种阴冷而空漠的神情。 他看着元宁,目光从上到下缓慢扫过,最后又落回到元宁的脸上,以及低头时露出来一截的后颈。 他忽然玩味一笑,往前逼近半步,抬手搭上元宁的手臂,做出一个虚揽的姿势。 “我送你回去?” 陈远山猛然间的触碰,让元宁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 他几乎本能地一扭手臂,后退一步,厌恶地看着陈远山。 可陈远山非但没生气,反倒更多了几分兴致勃勃。 陈远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一点短暂的触感,唇边笑意也跟着深了。 “别这么害羞。”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们总得尽快熟悉起来,不是吗?” 这样的语气、神情,叫元宁一瞬便看见了自己往后的处境。 过不了几日,他便会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任人宰割。 而下一瞬,陈远山再次伸手,攥住元宁始终绷得发僵的右手。 “我都不嫌弃你。”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透着轻蔑与恶意,“你又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陈远山带着情欲和压迫的信息素袭来,带着天然的侵略性。 元宁的腿霎时就软了。 而且,燕兰章留下的那种惧意还残留着。两重威压一并压下来,逼得他只能强撑着,才能不狼狈地跌下去。 陈远山却像浑然不觉,反而俯近,深深嗅了一口,神情里露出几分近乎迷恋的意味。 “好冷的味道。”他低喃,眼里浮着异样的兴奋,“和你倒不太相衬……不过,确实迷人。” 元宁愣住,他的信息素是甜腻的花香。 于是反应过来,陈远山闻到的,是燕兰章残留的信息素。 他斜斜睨向陈远山,嗤笑一声:“那你应该顺着这味道追出去。这可不是我的味道。” 陈远山原本还沉在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这是谁的信息素。 瞬间,他脸上泛起一抹潮红,好像更激动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元宁趁此机会狠狠甩开他,逃也似的,转身快步出了宴会厅。 跑回住处,元宁胸前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 一想到陈远山那副模样,那种对着任何omega都能轻易起欲念的恶心alpha,他便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想到自己以后会被这样的人标记,被迫臣服,元宁心里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扑倒在床上,不甘自己就这样被决定的后半生。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许多画面翻来覆去地闪过,尤其是燕兰章方才垂眼看他时,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将他视作尘埃蝼蚁般的神情,像一根刺,反反复复扎进心里。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过去,他不再啜泣,屋子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元宁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将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 他伸手拿过智脑,拨通了梁文声的通讯。 但梁文声却没接。 元宁又锲而不舍地拨过去。 一直不知道打了多少遍,那头才传来梁文声低沉的声音。 元宁的眼泪决堤一般,瞬间又落了下来,他喉咙哽咽,哭着问:“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燕兰章了?是不是已经准备和他订婚了?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吗?” 梁文声沉默地听着。 因为没有开视讯,元宁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那片沉默便格外可怕,让人心慌。 他屏着呼吸等了许久,想听梁文声说些什么,可那头却始终没有说话。 元宁只得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重新压回:“文声,我不是在怪你。可我真的不想和那个alpha联姻。你知道他有多恶心吗?” 他吸着鼻子,语气里带着急迫:“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喜欢燕家,也不想被这门婚约绑住吗?难道你现在要勉强自己了吗?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你也不能就这样妥协啊。” 第18章 梁文声此时终于低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慌。你的事,我在想办法了。” 可他简单的话,非但没有让元宁感到心安,反而觉得在敷衍他。 元宁变得更加咄咄逼人,语气也尖锐起来。 直到最后,到梁文声不得不将电话挂断时,元宁也没听到一句,他想要听到的话。 另一边。 梁文声对陈家的调查,到底还是惊动了他父亲,他被叫回了梁家。 傍晚时分,总统大公府邸,书房内。 梁启先递给他一份报告。 那上头清清楚楚地列着几场声名赫赫的战役,也一条条罗列着外界对梁文声的指责与控诉—— 为了保住主航道,放弃一座星港。 为了稳住战线,舍弃一支队伍。 …… 为了换取战争的胜利,默认平民伤亡。 …… 种种罪名,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梁文声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只平静地将那份资料放回桌面,抬眼道:“战争中的必要牺牲,我无力挽回。” 他顿了顿,语气冷而平稳:“这些罪状,我不认。” 梁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缓缓道:“这里头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若这些琐碎旧账真要缠上你十年、二十年,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硬气吗?” 梁文声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梁启又道:“这份东西,现在虽还压在我手里,却算不上什么绝密。若燕家真想动你,单凭我一个人,也未必保得住你。”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压低的告诫。 “你若继续这样伤兰章的心,燕家不会坐视不理。” “委员会甚至可以专门为你量身订一条军事法。到了那时候,你再说一句‘我不认’,有用吗?更何况,还有项永和。那是燕兰章的外公,也是安全局局长。只要他随便动一动情报监察的权力,就够让你麻烦缠身,永无宁日。” 梁文声依旧沉默,表情却愈加凝重冷肃。 梁启深深看着他,停息片刻后,缓缓开口:“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几十年如一日被安置在山顶,少见外人。” 他顿了顿,语气并未因此轻柔下来:“不过,兰章已经同我商量过了,于然那边也点了头。等你们订婚那日,就让你母亲出来露面。待你们成婚之后,再一点点恢复社交。你母亲是个有本事的人。若有燕家替她撑着,她将来会是你极得力的助力。” 此刻,梁文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筋骨绷紧,仿佛只差最后一寸,便会当场断裂。 梁启站起身,又将另一叠资料推到了他眼前。 “这是陈家的全部资料。”他淡淡道,“拿去给二皇子看看吧。也好叫他早些熟悉自己的夫家,安安心心等着结婚。然后,你该去向兰章赔罪。” 梁文声垂眼看着这叠资料,拿在手里,指节一点点收紧,将纸页捏得发皱。 由他的父亲,由总统大公亲口说出“燕兰章的靠山”,比任何威胁都更叫人无从回避。 那意味着,权力从来都不是悬在远处的虚影,而是此刻,就压在他头顶,沉甸甸地覆下来,不容挣脱。 沉默了许久,梁文声才低声开口:“六年前我就说过,我不想和燕兰章联姻。” 梁启看着他,神情甚至没有半分波动,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答案,和六年前也一样。” 话音落下,梁启挂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个真正关怀儿子的父亲,平静又从容地补上最后一句:“兰章现在就在楼下等你。你一定有话要和他说。” 梁文声足有一刻钟没有动,沉默得近乎一尊雕像。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从外打开,侍者安静立在外头,无声提醒他该下楼了。 梁文声才缓缓起身,手里依旧捏着那叠资料。 走到楼梯口,他听到了说话声,是梁启的笑声,和燕兰章独有的嗓音。 眼前这一段楼梯,忽然像被拉得很长,好像有万尺高,要他下极大的决心,才能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底下的声音忽然都停了。 梁文声低头看去。 是燕兰章仰起了脸,望着他,停下了与梁启的交谈。 好像那目光里只有他,亮得如同盛了无数细碎的光。而那笑容随着他最后站定在他们面前时,愈发明亮。 梁启表现出全然不懂这其中翻涌的暗流,适时开口,对燕兰章道:“替我向你父母问好。过几日,我会带文声去你家拜访。” 燕兰章听了,笑得有些腼腆,低声应下。 梁启这才转向梁文声,语气平平,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送兰章回家。去吧。” 车子驶过修剪齐整的草坪,一路掠过层层岗哨与警卫,最终平稳驶出府邸。 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梁文声亲自开车,手握方向盘,神情冷硬 。燕兰章坐在副驾驶。车后还跟着两辆专属燕兰章的随行护卫车,不远不近地缀着。 燕兰章没有急着说话,他很享受和梁文声独处的密闭空间。 只可惜,车里没有半点属于梁文声的信息素。 他安静坐着,目光放肆而不加掩饰,一直落在开车的人身上。 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停在银羽庄园外。 梁文声没有出声,只等着燕兰章自己下车。但燕兰章迟迟没动,梁文声看过去。 “你终于肯看我了。” 燕兰章的语气调笑轻松,好似他们之前从未起过任何龃龉,那些针锋相对也已在今夜悄无声息地翻了篇。 是因为燕兰章知道他父亲亲自和他谈过以后,他一定会妥协,会屈服? ——“铮”地一声。 像是那根始终绷紧、看不见的弓弦,终于断了。 梁文声眼底狠意翻涌:“你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逼我就范的筹码。”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般,“我为了不和你联姻,跑去前线,拼死拼活六年。结果到头来,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变。” 燕兰章看着他,轻声说:“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你到底是不满意我,还是不满意联邦里所有像燕家一样的家族?” 梁文声没有回答,只那样冷冷看着他。 燕兰章和他对视,冷哼一声,继续道:“你觉得元宁是善良的,是纯真的,是权力倾轧下被推上祭台的人,就像小时候的你一样,所以你要护着他。可这和你同我成婚,并不冲突。” 梁文声听着他说的话。 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所有纠葛、痛苦、僵局,只要最后落到“与他成婚”这一件事上,便都能迎刃而解。 像某种荒唐的神迹,只要一点头,所有问题都会自行消散。 梁文声嘲讽:“我懂了。我现在彻底懂了。这就是你们这些掌权者的把戏。所有人都得落进你们的棋盘,任你们摆布。如果我始终不同意,你又能怎么样?” 他说着,声音愈发发冷,“杀了我?还是,干脆毁了元宁?” 燕兰章同样冷着眉眼,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荒谬,又像是被其中某个字眼彻底刺到了。 “政权的把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盯着梁文声的眼,“那你心里那个所谓善良、干净的化身,知道你也曾眼都不眨地杀人吗?知道你为了守住你那些所谓的战场原则,曾牺牲过多少无辜的人吗?” “你父亲给你的那叠资料里,桩桩件件都在数你的罪。那些,你一条都不认吗?” 燕兰章的话,让梁文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燕兰章却并不肯就此放过他,反而步步紧逼,语气冷得发沉:“你曾经亲口和我说过元宁的善,说他会去帮助那些困苦矿星上的难民,甚至亲自去过那里,给金币,给食物,替他们重建家园。” “可你知不知道,那到底是颗什么样的星?” “后来那颗矿星被星盗占了。”燕兰章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而你为了不放过那些漏网之鱼,几乎将整颗星上的人都清干净了。你猜,元宁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梁文声彻底怔在了原地。 仿佛有一记重锤猝然砸进脑中,震得他耳边都嗡然发响。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低低吐出一句:“不可能……” 可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却又分明闪过了无数战役的残影。 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多到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必要牺牲、视作战后便该封存的画面,此刻竟全都混乱地翻涌上来。 他一时竟记不清,那颗矿星究竟是哪一颗,那场清剿又究竟是哪一役的尾声。 而那叠方才还被他死死攥着、细数他“罪过”的资料,此刻忽然成了烫手山芋,连想起都叫人心口发紧。 第19章 “元宁到底是真的怕这件事,会影响你们之间那点所谓的感情……还是说,他从头到尾,也一样是在做戏?” 燕兰章说着,不知又从哪里抽出另一叠资料,抬手便砸到了梁文声身上。 纸页散乱,边角锋利,砸在衣服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话里讥诮:“看看这些醒目的新闻。他去矿星的每一步都被人仔仔细细记了下来!后来他又断断续续上过多少次新闻,做过多少次专访?而自从矿星被星盗占了以后,又有几篇还能在星网里搜得到!” 刚刚还没有一丝气味的车厢里,此刻被两人的信息素彻底填满。 那两股气息几乎是一碰上便迅速纠缠在一起,可又因彼此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不是之前那种亲密缠绵,反倒隐隐生出一种针锋相对的排斥,仿佛下一刻便要在这狭小空间里撕开口子。 燕兰章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他眼底的猩红和梁文声一样。 “当你以为的善是恶,你以为的恶是善,你怎么评价?”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像是从心口里逼出来的。 “当天堂里也充满了人间的疾苦,富庶的天堂和贫苦的地狱都并非泾渭分明。你又凭什么认定,他就是你心中独一无二的皎皎明月。” 燕话音未落,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梁文声的手腕。 那仿佛要握碎什么一般的力量,逼得梁文声不得不看向他。 燕兰章死死盯着他,眼底那点偏执几乎亮得骇人:“可我,连你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那一面,连你恶的那一面,也一样爱。” 梁文声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可不知为何,腕间竟像骤然失了力。 “在战场上,你,就是一直制定规则的人。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位置,轮到你自己站进规则里。” 他望着梁文声,声音竟渐渐放缓下来,像诱哄,又像审判:“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苦里,你又何必非要这样苦苦挣扎?” “你该觉得自己幸运。” “因为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bb们!爆更5000字 (^u^) 然后,我需要请个假:应该要停更2-3周,第一次断更(灬 灬),还记得24年更《窥爱》的时候,在医院住院还拿左手打字,现在想想好刻苦哈哈。但这次有很重要的事情在三次元,非常非常重要! 给追更的bb说抱歉 (_ _)gt; 忙完马上回来更新 第16章 交易 …… 当一切趋于平静,车厢里只剩下尚未散尽的信息素,与两人都失序的呼吸。 燕兰章没有一丝意外地,听见了那句自己早已等了太久的话。 梁文声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将他的眉眼遮去大半,整个人有一种透支后的颓败。 他的声音落在狭窄的车厢里,像石子沉进死水:“好,我同意订婚。但我有要求。” 燕兰章神色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可以。恰好我也有。” 过了几日,傍晚时分。 天边最后一线霞光将散,整片天空都浸在柔和的粉紫色里。 燕兰章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将尽的余晖,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 “来了。” 燕母项梓潼最先看见驶近的车,抬手轻碰身侧的燕廷,顺势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燕兰回跟着抬眼,脸上挂出一副称得上亲切的笑,只是笑意不进眼底。 他看向弟弟,不咸不淡地讥诮:“今天可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不是给他梁文声的。” 燕兰章慢悠悠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转而落到兄长脸上,语气平静:“给他面子,就是给我面子,哥。” 燕兰回耸耸肩膀,低叹一声,是对这个弟弟无可奈何的退让。 车驶进银羽庄园后,梁文声原本半靠着的身子一点点坐直,整个人绷紧起来。 下车时,他看见燕家一家人竟都站在门口等着,心头微震,以为是他们误会了梁启也会一道过来。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快步上前,依着礼数一一问好:“伯父,伯母,大哥。” 秘书跟着下车,将车里的礼品拿出来。 燕廷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项梓潼则含笑道:“进屋吧。” 于是,一行人便一同往屋里走去。 路上,始终没有人提起梁启,梁文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真是专程出来迎他的。 他心里不免生出几分诧异。 来之前,他已做好了被刁难、被敲打的准备。 可这些预想中的冷待与试探竟全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周全的礼遇。 但他也很清楚,能让这样一家人一同站在门口等候,自然不可能是因为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偏头,撞上燕兰章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欣喜。 梁文声怔住,念头在这一瞬间升起。 是因为燕兰章。是燕兰章要求他的家人这样迎接他。 而想清这点后,梁文声好像被什么刺到,很快将目光移开。 燕兰章便只能望着梁文声那张写满抗拒的侧脸,那双美丽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线无人察觉的灰败。 进了屋,燕兰章便开口:“我有东西要先给他看。” 梁文声顿住脚步。 燕父、燕母与燕兰回彼此对视了一眼。 项梓潼先点了头:“也好,你们先聊。”她看了眼时间,语气温和,“饭菜还得再等一会儿。”说着,又抬手轻轻点了点燕兰章的额头,“别说太久,叫我们等你。” 燕兰章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伸手拉住梁文声的胳膊,带着他往楼上走。 梁文声下意识想挣开。 可余光里,三道炯炯有神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只能忍住,任由燕兰章握住他的手臂。 胳膊上微凉的触感,不一会儿就变得温热。 梁文声刻意忽视,沉默着跟着燕兰章上了楼。 房间里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甜意,梁文声眯了眯眼睛。 燕兰章抬手指向自己的床,语气自然:“你坐。” 说完,转身朝窗边的书桌走去。 梁文声双手抱臂站在门口,没动。 直到燕兰章回头看他,又重复了一遍:“坐啊。”他这才抬步走近,在床边停下。 燕兰章的床很大,铺得一片雪白,平整得没有半丝褶皱。 和今日燕兰章穿着的衣服一样。 宽大、光滑,缎面银衬衫泛着冷泽,翻领敞成利落的v字,锁骨间一点银光时隐时现,是那条贴肤的细蛇骨链在灯下轻轻闪着。 燕兰章见梁文声始终站在那里,抗拒似的不肯坐下,他轻抿嘴唇,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几张纸,转身快步走近,递给梁文声。 梁文声带着几分警惕接过:“这是什么?” “订婚协议。”燕兰章盯着他的眼睛,“你看看。” 梁文声随手翻了两下,并未细读上面的字句,只淡淡问:“你这几天准备的?” 燕兰章目光一寸未移,回答道:“早都弄好了。” 早就弄好了。 也就是说,燕兰章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最后一定会答应。 呵。 梁文声在心里冷笑一声,抬起眼看向燕兰章,眸底只剩下一片审视与冰冷。 在船舰上时,梁文声办公室的舷窗常年调成不透明。 昏灰的光线里,他总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是一袭暗黑色军装,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肩章上的金色纽扣与金穗花饰,在幽暗中微微泛着冷光。 没有战事的时候,梁文声大多便是这样坐着。 听下属来来往往地汇报:战况分析,物资补给,航线调度,诸如此类。 燕兰章很喜欢看他这样坐着。 身姿永远挺拔,偶尔会出神,偶尔也会因旁人的几句话淡淡应上两句,甚至低低笑一声。 那些神态自然,叫人心里发痒。 那时候,燕兰章也是汇报中的一员。 偶尔,会轮到他独自去向梁文声汇报工作。 那种时候,他会有一个座位,坐在梁文声的对面,可以慢慢闲聊几句。 不必像众人一同进来时那样,全都站着,只用寥寥几句,便将该说的话迅速交代干净。 虽然那时的梁文声也和现在一样,眼神淡漠而冷,但燕兰章知道那种冷并不是针对谁。 更多时候,那只是一个年轻的上将身居高位而习惯带出的威压,也是日复一日紧绷到极致后,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疲惫。 只有面对敌人时,梁文声的目光才会真正变得不同。 那是一种审视的、冰冷的、近乎不留余地的注视,牢牢钉在对方身上。 再伴随着那股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往往用不了多久,便足以击溃对方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此刻,被这样冷而锋利的目光审视着,燕兰章只觉得心口骤然发麻。 第20章 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否还在呼吸,也分辨不出梁文声看向他的眼里,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情绪。 仿佛他不再是曾与梁文声并肩多年的人,而是一个需要被判断、被提防、被牢牢盯住的敌人。 像鹰隼自高空俯视猎物,让他在这一瞬无法呼吸。 可也正因为如此,燕兰章心底那点执念反倒愈发疯长起来。 曾经那张温和克制的面具既然已经裂开,底下那些失控、偏执与不肯见光的东西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与其被无视,还不如恨来得直接,至少是独属的目光。 不爱也没关系,恨更长久。 只要梁文声离不开他,那么换一种方式相守,又有什么分别。 “你只要答应我的条件,你那几页协议,我都没有意见。” 梁文声低沉的嗓音,将燕兰章从翻涌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接着道:“只要你把元宁和陈远山的联姻取消,这份协议,我没有异议。” 燕兰章轻笑一声:“你都看清上面的条件了?” 梁文声没回答。 燕兰章便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捏着协议的手指上。 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先拿回去,仔细看清楚了,再来回答我。”说到这里,他抬起眼,“元宁的事,我自然会办到的。” 侍者的声音这时响在房间门口,轻声提醒该下楼了。 燕兰章率先迈开一步:“先下楼吃饭吧。” 饭桌上,刀叉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很明显,燕兰章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燕廷会意,掩饰性轻咳一声,放下刀叉,语气和缓:“最近还是很忙吗,文声?” 梁文声也将刀叉轻轻搁下:“最近还好,伯父。” 燕兰回在旁边轻笑,接话:“梁上将自从回了联邦,怕是就没有一日真正清闲过。” 梁文声正欲开口,燕兰章就先出了声:“燕部长想必更忙吧。不借着今天,怕是连见一面都难。” 燕兰回冷不防被自家弟弟顶了一句,脸上的笑意顿时有些挂不住,只得低下头去,装模作样地研究起眼前的菜色,不再吭声。 梁文声见状,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根自进门起便始终绷着的弦,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松了松。 他听到燕兰章极轻地哼了一声,是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娇憨,好似直到此刻,他才品出了一点—— 燕兰章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他是身份尊贵,又矜贵非常的omega。 而不是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从容、成熟,甚至步步紧逼、带着压迫感的人。 燕兰章还在盯着燕兰回,用眼神警告兄长。 项梓潼在一旁将话头接了过去,柔声细语,字字都拿捏得极有分寸,避开了一切可能让梁文声不适的话,主动提起了他的母亲。 她说起从前,文祺还在做秘书时,工作能力怎样出色。 也说起文祺那时的容貌与风仪,如何叫人既欣赏又惊叹。 燕廷坐在一旁,偶尔点头,应和几句,像是在替这番话添上几分分量。 梁文声听着,眼底漫出笑意,俊朗夺目。 而在燕兰章眼里,此刻的梁文声,也显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举止优雅,言谈有礼,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神情。 无论父亲母亲说起什么,梁文声都能从容接住,回答得体,温和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好像一位真正的绅士,前来拜访未婚夫的家人,期望留下最好的印象。 紧张的气氛很快便缓和下来,尤其在双方都有意维持这份体面的时候。 于是这一顿饭,算得上其乐融融。 没有人提起订婚的事,仿佛今夜当真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 直到晚餐结束,天已完全黑透,时间也晚了,梁文声起身告辞。 一行人将他送到门口时,梁文声停下脚步,依着礼数道:“伯父、伯母留步。今晚多谢款待。” 他说着,看了燕兰章一眼,继续道,“关于我和兰章的婚事,我们已经谈妥了。我父亲那边也一直记挂着。今日让我先来这一趟,也是想先替长辈之间通个意思。” 燕廷闻言,笑道:“大公太客气了。剩下的事,你们这些小辈就不必操心了。该怎么定,我们心里有数。只要你和兰章都满意,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梁文声面上神色未动,只在灯下抬起眼,与燕兰章对视,像含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深情。 燕兰章回望着他,心里生出一个极轻,也极固执的念头。 一切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眼看还要再寒暄下去,燕兰章先一步拦住了父母和兄长:“你们别送了,我送他出去就好。” 梁文声闻言,面上竟也像配合似的露出一点近乎宠溺的笑,待同众人道过别,便与燕兰章一道走了出去。 燕兰章走在前面。 梁文声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没几步,燕兰章便有意放慢了脚步,于是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梁文声垂下眼,能看到燕兰章想要藏,却无法全部遮挡的喜悦。 这种反差让梁文声疑惑,同时竖起更高的围墙。 他无法忘记燕兰章“温柔的面具”,也无法再轻易相信燕兰章曾展露出来的一切,更无法信任燕兰章所谓的“深情”。 他只能告诉自己,无论燕兰章对他的感情是真是假,这场他最终妥协下来的婚约,于他而言,都只是一场交易。 燕兰章还在脑中幻想着以后,也许慢慢地,梁文声就会看到他的身上的好。 感情可以培养出来的,不是吗。 纵然那样生长出来的情意,不如自己来得深切。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拉住,燕兰章惊喜地抬头,眼底不受控制地亮起。 梁文声将那份订婚协议重新塞回他手里:“我已经签好字了,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我要马上看到结果。” 晚风正好吹过来,缓慢,柔和,带着夜色降临时特有的温绵。 可燕兰章的心底,却在这一瞬,冷透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d(`???)b 第17章 协议 (补) 隔天,像是唯恐梁文声看得不够仔细,燕兰章又将那份订婚协议发到了他的智脑上,并再一次提醒他,把每一条都看清楚,再重新签字。 恰好事情办完,在回国防部的路上,梁文声坐在车后座,随手点开了那份文件。 他原本只是想粗略扫一眼,确认燕家这边究竟还要在婚约上添多少堂而皇之的东西。 指尖落下去,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滑,好像没个尽头。 他耐着性子,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前半部分倒都寻常,无非是些公开场合下的利益维护。 婚约存续期间,双方不得有损对方名誉的约束,以及彼此应尽的若干义务。 诸如出席必要社交场合、在媒体与公众面前维持关系稳定、不得擅自发表不利于双方家族利益的言论等等,字句写得滴水不漏,体面周全,像极了每一桩权贵婚姻本该有的样子。 梁文声看着那些条款,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样的东西,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 体面只是外衣,秩序才是内里。 他既然答应了这桩婚事,便早知道不会只有鲜花、请柬和订婚宴那么简单。 可翻到后半部分时,梁文声指尖慢慢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片刻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上面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信息素安抚义务,特殊时期陪伴义务,发热期与易感期的应急处理条款,甚至连每周至少一次的私下会面,都被写进了约束之中。 措辞依旧漂亮,甚至堪称严谨。 每一项都被包裹在“保障双方身心稳定”“维护婚约关系健康发展”“避免因信息素失衡引发公共风险”这样无可指摘的表述里。 只要换一种说法,这些过分私密、过分暧昧,甚至近乎荒谬的要求,也能变成一份合情合理的责任说明。 以及,接吻、拥抱、触碰、陪伴,一切情人间的亲密互动,也都涵盖其中。 梁文声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想,拟定这份文件的人(燕兰章)大约确实很擅长把人当作一件精密器具来安排。 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释放信息素,什么时候该给予拥抱,温情可以被拆解成义务,亲密可以被归纳进条款。 更可笑的是,连“必要时,双方应配合完成临时标记,以保证omega一方生理及精神稳定”这样的话,也赫然列在其上。 梁文声没有立刻往下翻,只是静静看着那一行字。 过了许久,他才将智脑往掌心里压了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 第21章 只觉得荒唐。 看来他不仅仅是燕兰章名义上的未婚夫,还是一个需要在固定时间出现、在特殊时期履行义务、在对方发情时负责安抚乃至标记的alpha。 说得体面些,这叫婚约责任。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将他堂而皇之地塞进了一套合法合规的繁育程序里,等时间到了,便该按部就班地出现,尽职尽责地去“配合”。 甚至无需问他愿不愿意。 梁文声扯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笑,是某种压到极深处之后,终于浮上来的讥诮。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拿命搏出来的军功,多少有些滑稽。 肩章上一道一道添上去的功勋,原本该是他立身的凭仗。 可到头来摆上联姻的桌面,似乎也并没有多么不同,原来也不过只是替自己换来一支更贵重些的笔。 可他并不打算把自己活成一匹按时送进围栏里的种马。 更不打算在固定的日期、固定的房间里,按照协议要求去完成所谓的安抚、标记,甚至更深一步的义务。 那些字写得再漂亮,也掩不住底下那层令人作呕的本质。 他是妥协了这桩婚约。 可以接受在外人面前维持一段足够稳定、足够体面的关系,也可以在必要时给燕兰章该有的尊重。 却不意味着,这场婚约里的所有规矩,都能由燕兰章一个人说了算。 若真以为,凭这几页纸,便能将他梁文声驯成一头听话的alpha,到了时间便低头,闻到信息素便俯身,按着条款去安抚、去标记、去履行所谓义务。 那未免也太看轻他了。 私人飞梭在高架航道上平稳滑行,车窗外是联邦首都一层层冷白的光。 那些光从错落的建筑外墙,透过玻璃映回他眼底,是更加刺目的寒冰。 梁文声的指腹还停在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 在签字之前,梁文声先拨通了医生朋友的通讯。 视讯没有接通,对方只开了语音。 接起时,那头先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杂音,随后才是极低的背景声。 对方大约还在实验室里,周围压得很静,隐约能听见仪器运转时细微而持续的轻响。 “文声。”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梁文声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先问:“你怎么样?听起来状态不太好。” “没事,昨晚有台手术,刚结束不久,一直熬到现在。”朋友似乎揉了揉眉心,话音顿了顿,才接着道,“你的那份检查,还需要点时间。” 梁文声低低应了一声,问:“现在有进展了吗?” “有。”朋友那边似乎在翻阅资料,纸页或电子屏被划动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我本来就想找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有没有注射过某种信息素干预类药剂?”朋友问得很慢,很谨慎,“比如诱导剂、易感期调节剂,或者军部特批的战时稳定剂之类。” 这句话一出,梁文声心里立刻升起一丝不安,眉心微不可察地压了下去:“应该没有。” 朋友紧接着又问:“那口服的呢?贴片?气雾?或者任何可能通过呼吸道、黏膜吸收进去的东西。” 梁文声没有马上回答。 许多原本被他归入“失控后混乱记忆”的细节,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梁文声沉默几秒后,答道:“……我不确定。” 朋友也沉默一瞬。 过了片刻,朋友才沉声开口:“你的腺体液里,检测到了异常的信息素诱导残留。它的结构和市面上常见的引诱剂不太一样,代谢速度也明显更快。严格来说,它不像常规药剂,更像是某种经过改造的、只针对短时起效的临时性诱导物。” 梁文声屏息听着。 朋友继续道:“简单点说,它的作用时间应该不算长,目标却很明确——就是在短时间内诱发,或者放大alpha的易感反应,让信息素本能压过理智判断。”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凝重了些,“但这种东西对身体到底会造成多大损伤,现在还不好下定论。我得再做一次序列比对,才能更准确判断。” 梁文声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场失控。 想起自己当时怎样像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被发热与易感反应裹挟着往下坠,所有自控都被碾得粉碎。 那并不是单纯的欲望,也不是寻常易感期该有的躁动,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液深处烧起来,一寸寸夺走他的判断、克制与清醒。 还有那场完全不受控制,提前到来的易感期。 车窗外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某种迟来的答案一点点浮出水面。 梁文声垂下眼,看着屏幕上尚未签署的协议。 那几页有关安抚、标记与义务的条款还停留在后台,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你还需要多久。”他低声问。 “我会尽快。”朋友答道,“等你有空,我建议你再来一趟,重新抽一次血和腺体液。我想看看你体内现在还有没有残余药剂,才好进一步确定结果。” 梁文声安静听完,说:“好。我明天立刻过去。” 挂断电话后,梁文声闭了闭眼。 通讯界面暗下去,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可胸腔里那股翻涌不休的怒意与沉郁,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安静而消失。 它们像被强行压进深水里的火,表面看似无声,底下却烧得火烈。 片刻后,他才缓慢吐出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去。 他想起燕兰章曾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垂着眼,分辨不清语气,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那双眼低垂着,睫影落下来,遮住了所有更深处的情绪。 又想到方才这份写得滴水不漏、几乎将一切都算尽了的订婚协议。 更想起那个夜里,自己被信息素一路拖拽着往下沉时,燕兰章近在咫尺的呼吸。 混乱、炽热、黏稠。 这些都算是所谓的“爱”吗? 为了这桩婚约,燕兰章当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一笔一画,将自己的名字落了上去。 另一边。 燕兰章的助手正低声与他对接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室内灯光明亮,桌面上铺着几份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助手站在一侧,声音放得很低,逐项汇报着下午至夜间的行程。 燕兰章靠在椅背里,神色平静,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 就在这时,智脑轻轻一亮。 他打开,是梁文声将签好字的订婚协议发了回来。 协议末尾,梁文声的名字清晰落在那里,笔锋冷硬,和他本人一样锋利。 燕兰章看着那三个字,静了片刻。 随后,他唇角微微勾起。 助手的话因此顿了一下,见他并无别的吩咐,才继续往下汇报:“晚上七点左右,有一场小型研究会。准将,您还参加吗?” 燕兰章收回目光,将协议保存归档。 他摇了摇头:“不去了,晚上我另有安排。” 他需要去一趟外祖父那里,去办那件,他不想做,但已经答应过梁文声的事。 助手闻言,便将那一项安静划掉,继续往下念。 燕兰章垂下眼听着,指腹在智脑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医生朋友:我甚至不能拥有姓名 作者:-_-|| 第18章 义务 燕兰章的外祖父项永和,一听说他要过来,便立刻将手里的工作搁到一边,专程回了家,叫人备下了一整桌他爱吃的饭菜水果和点心。 “外公。” 燕兰章踮起脚抱住项永和,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 项永和虽已上了年纪,身形却依旧挺拔高大,肩背不见半分松垮。头发浓密,只夹着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衰老,反倒更添几分从容高雅的气度。 仿佛岁月在他身上也不敢太过放肆,年纪只是另一种沉淀,而不是损耗。 燕兰章与母亲,便都是从他这里遗传下那双极漂亮的眼睛,一片透亮的蓝。 “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跑到我这儿来了?”项永和看着这个与小女儿生得极像的外孙,眼底尽是慈爱。 两人并肩往里走去,项永和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了然:“我猜,你是有事。还是和你那位未婚夫有关的事。” 燕兰章在长辈面前难得显出一点羞赧,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什么事,也等陪外公吃完晚饭再说吧。我今天饿坏了,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项永和原本还想再问几句,一听他说还没吃饭,便立刻将那些话都搁下了。 有燕兰章使尽浑身解数地哄着,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一直气氛高涨。 第22章 “吃不动了。” 燕兰章半靠在椅背上,一边说着,一边心里还在暗暗咒骂元宁。 若不是为了元宁这点破事,自己今日能陪外公把这顿饭吃得更高兴些,饭后还能去书房里,顺理成章地“借”上几本孤本名著回去。 项永和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顶灯光倾泻下来,将影子投在桌前。 巴掌大的脸生得精致,尖尖的下巴却愈发将人显得单薄,脸色也不算太好。 项永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没问,只温声道:“走吧,陪外公去客厅坐一会儿,喝点茶。” “好。” 坐进沙发,燕兰章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身子几乎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懒洋洋地想要睡觉。 但他没忘记自己这一趟是为何而来。 他抬眼看着外公。 项永和端着茶盏,神情平静,不笑的时候便自带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 燕兰章斟酌片刻,开口唤了一声:“外公,我……” 项永和却先一步打断了他,径直问道:“我听你母亲说,你和梁家的订婚仪式很快就要办了。办完之后,你们也会尽快完婚?” 燕兰章眨眨眼睛,这事母亲倒没和他细说过。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提了,想来便是家里和总统大公那边早已谈妥。 于是他点了点头。 项永和将茶杯轻轻放下:“你都想好了?” “嗯。”燕兰章应了一声,回道,“我们几年前就在委员会那边签过协议了。” “协议那东西,想取消随时都能取消。”项永和看着他,目光里是长辈特有的审视与担忧,“外公只是怕你受委屈。年轻人重感情是正常,可太过看重,未必是什么好事。” 燕兰章听后眼神闪躲,抿住了唇,仍旧嘴硬:“没有委屈。文声……他很好。” 项永和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好像可以直接看到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没办法继续自欺欺人。 沉默几秒。 最终,燕兰章先败下阵来,说起了自己今日的来意,也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元宁身上。 “外公,”他低声道,“我想求您帮个忙。关于二皇子元宁和陈家、陈远山的联姻……您能不能替他找个由头,给推掉?” 项永和听完,没有立刻说行还是不行,只淡淡道:“我听说,二皇子和梁文声走得很近。那些看起来捕风捉影的绯闻,如今在联邦几乎已是人尽皆知。” 燕兰章没吭气。 项永和继续道:“更何况,陈家的这门婚事,原本还是你自己在后头推波助澜,才促成得这样快。怎么如今你忽然反悔了?” 他看着燕兰章,语气笃定,不容辩驳:“是梁文声来找你说情了。那他又许了你什么?” “外公,我……” 燕兰章还想粉饰太平,但在家人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他最后只能侧过脸,说道,“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最后能达到我的目的就够了。” 项永和盯着他那张隐隐发白的脸,低低叹了口气:“梁文声未必是个好选择。我看梁肖东就比他好。” “不。”燕兰章坚定而执拗地说,“我就要他。” 从外公家离开时,燕兰章面上的神情,已不复先前那样凝重。 他说服了外公,或者说,是外公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真正拒绝他的要求。 而这场对于梁文声而言,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解法的困局,落到燕兰章这里,却只需要一句近乎任性的“我就要他”,就轻易化开。 安全局的局长,握着太多隐形的权力。 例如,只要在婚配审查,或基因与信息素适配审核里,随意安插一个由头。哪怕只是轻飘飘一句,alpha的健康证明不合格,不适宜与皇子婚配。 这样一个甚至称得上漏洞百出的借口,也足够让整桩婚配当场作废。 这才是联邦运行的正确方式。 燕兰章觉得自己的牺牲很大,为此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他理应得到一点奖赏。 “你在哪里?” 燕兰章拨通视讯,看着镜头里的梁文声,头发松散,显出一点难得的松弛,“你在家?” 梁文声低低“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什么事?” “我要当面和你说。”燕兰章盯着他,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 像是生怕梁文声会拒绝,他接着说了句“等我。”便将视讯挂断。 夜晚宁静,晚风徐徐。 梁文声的住处落在首都边缘,刻意避开了那一层层盘踞交叠的权贵区,离得不远,却又分明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燕兰章一次也没真正进去过,只在门外绕行过几回。 车子这次顺利驶入大门,他一眼便看见了梁文声。 梁文声正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半倚着廊柱。穿着一身黑色浅米色的亚麻居家衣服,头发也松散地垂下来,显得异常柔顺,露出了一点寻常人夫般的安静与温厚。 燕兰章感到自己的心跳狂鼓起来。 梁文声看着燕兰章下了车,眼底发亮地朝自己走来,眉心已先一步拧起:“到底什么事,这么晚了——” 话音未落,一缕清冽的甜香便先扑到了鼻尖。 紧接着,唇上骤然落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梁文声几乎在一瞬间睁大了眼,整个人僵在那里,足有四五息都没能动弹。 下一刻,他才像忽然惊醒一般,猛地将燕兰章推开。 可推开的那一瞬,他仍旧清楚地感觉到那点湿润而灵活的触碰,甚至还有仓皇退离时,牙齿擦过下唇留下的一点刺痛。 “你干什么!”梁文声低声喝道,声音压得极低,有一种近乎失措的厉色。 燕兰章心口重重一沉,心跳愈发失了章法。 可他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平静地提醒道:“这是协议里的其中一项。” 梁文声冷冷地盯着他。 这目光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燕兰章抿了抿唇,只觉得方才还残留其上的温热,已被夜风吹得凉透了。 他道:“不能进屋再说吗?” 梁文声与他对视,半晌,才退后一步,转过身,先一步朝屋里走去。 客厅是明亮的暖黄色,没有什么过分张扬或特别的设计。地方也算不上大,却自有一种安稳而温馨的气息,和梁文声本人那种冷硬利落的气质不相似。 开放式厨房与客厅连在一处,梁文声径直走过去,给燕兰章沏了一杯热茶。 燕兰章进了客厅,目光下意识四处扫了一圈,带着一点克制的好奇,却并没有随意走动。 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沉静,安稳,像无声无息铺展开来的一层薄雾。 那是梁文声信息素的味道。 在家里,那股气息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锋利与压迫,只剩下似沉香一般的安定,安静地弥漫在每个角落。 这样的味道,让燕兰章后颈的腺体微微发胀。 是那种隐秘难捱的胀意,像本能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循着这股气息贴上去,与之交缠、绽开。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的发热期快到了。 梁文声将茶水放到茶几上,顺势坐进沙发里,肩背微沉,侧过去,背对着燕兰章那一边。 燕兰章只觉得那阵从腺体漫开的刺胀,一路蔓到了心口。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前,指节收紧。 静了几秒,他才迈步走过去,停在梁文声面前,居高临下,望着梁文声轻轻颤动的睫毛。 “元宁和陈远山的婚事,你不用担心了。”燕兰章垂着眼,看听到这话便立刻抬起头看他的梁文声,“过不了两天,这门婚事就会作废。” 梁文声愣了愣,低声道:“谢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燕兰章心口那股刺痛反而更重。 他挑眉,语气冷淡:“至于元宁之后的婚事,我不会再插手,但也不会再替他周旋。”他顿了顿,盯着梁文声,问,“你应该已经仔细看过你和我的订婚协议了吧?” 梁文声点了点头。 “那从今往后,”燕兰章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你不可以再单独和元宁见面。若有非见不可的理由,我必须在场。你有义务维护我的体面,也有义务约束好你自己。” 话落,梁文声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讥诮得有些刻薄地看着他:“还有吗?” “还有……”燕兰章停了两秒,好似呼吸也跟着停摆,“我的发热期马上要到了。你要和我一起过。” 燕兰章说完,直直迎着梁文声那带有讽意的目光。 像是怕他误会自己在示弱,又像是非要替这句话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壳子,于是,他又低低补了一句:“这也是你应尽的义务。” 第19章 如刀 梁文声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彻底淡了下去。 原本还残留着的那一点冷意,像被人猝然抽空了最后的温度,只余下一片漠然。 第23章 “义务?”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藏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厌恶。 但若真要细究,这厌恶又并不全是冲着燕兰章去的。 不只是因为燕兰章一遍遍将“义务”挂在嘴边,像是在反复提醒他,这场婚约、这段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座牢固的牢笼。 也因为在这一刻,被燕兰章牵动影响的自己。 在燕兰章扑上前的那一刻,他一瞬间就闻到了那股清甜的气息,神思也随之一晃。 若是在战场上,这样短短四五息的恍惚,已经足够他死上许多次了。 而紧接着,当他们走进屋中,关上房门,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不过片刻,燕兰章信息素的味道便愈加浓郁。 梁文声心里还算冷静,甚至不动声色地想,难道燕兰章又想故技重施?他真以为自己还会再上一次当吗? 他原本想讥讽,想冷笑,想用最难听的话将人逼退,狠狠羞辱燕兰章这种近乎不自量力的试探。 可随着那股气息一点点漫开,先是像雪山压顶一般沉沉覆下来,随后,那清冷之中时隐时现的甜意,又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这气息在告诉他—— 真正不自量力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身体远比他诚实。 诚实得近乎残忍,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所有想要遮掩的不堪。 明明心里还在抗拒,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起了反应。 越是想压,越是压不住,反倒像有什么被逼到极处,一寸寸翻得更汹涌。 燕兰章始终紧盯着梁文声的一举一动,看到他下颌线一点点绷紧,唇角压成极冷的一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收拢。 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高高吊了起来,不敢轻易再动,仿佛稍一失手,便会重重坠下去。 难道……他就这么厌恶自己吗? 又或者,是自己方才说的话不对。 燕兰章机械地在心里替自己找补,想着,也许下次该换个说法。梁文声显然很不喜欢“义务”这两个字。 也对。 任谁把婚约说得像一份公事,像一张冷冰冰的职责清单,大约都不会高兴。 下次说成是责任。这样比较好。听起来至少会柔和些。 这样想着,燕兰章终于把自己勉强劝服,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想从梁文声面前绕过去,坐到沙发另一侧,也就是梁文声右手边的位置。 可梁文声却猛地抬起眼看他,目光里翻涌着的厌恶,甚至好像还有类似憎恨的东西,直直地刺过来,硬生生将他钉在了原地。 “你说完了吗?” 梁文声向后靠进沙发,后背沉沉压住椅背,双臂环在胸前,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语气冷漠,“以后这种事,不用特意见面说,发条短讯就够了。你走吧。” 燕兰章觉得很是屈辱难堪,所有情绪猝不及防地全部涌了上来。 哪怕梁文声这些年始终对他抗拒、疏离,也没有过这样的冷待。 此刻,偏偏是在这样独处的环境里,在梁文声的家中,在这间充满了彼此信息素气息的屋子里,那种被拒绝,被驱逐的意味,才显得格外锋利。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在无声向他逼压过来。 这间屋子,这里的空气,这里每一寸沾着梁文声气息的地方,都像在排斥他,要将他一点点从这个只属于梁文声的世界里,彻底挤出去。 这伤害了他的自尊。 怒极。 燕兰章非但没离开,反而俯下身子,倔强般盯着梁文声。 气味更浓了。 梁文声眉心紧拧,双臂紧绷,满是不耐与压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下一瞬,燕兰章忽然抬起手,捏住了梁文声的脸。 见梁文声没有躲,燕兰章怔了一下,眼睛睁大。 梁文声此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好像突然没有了力气。 燕兰章指尖用力,迫得梁文声张开紧紧抿住的嘴唇。 可当他再一步想靠近时,手腕猛地一紧,终于回过神来的梁文声一把扣住了他。 手掌如铁钳般死死箍上来,截住了他的动作。 又是针锋相对般的对视。 良久,燕兰章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若有若无,满是讥诮。 随即,他慢慢直起身,抬起另一只手,故意覆上梁文声扣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轻轻摩挲。 果然,梁文声立刻松开他,像被什么烫到。 “……” 燕兰章往后退了一步,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与衣襟,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那我先走了。不要忘了我的发热期。到时候,我会再发消息给你。” 说完后他仍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梁文声始终不肯再看他,心里又塌陷几分。 到了最后,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终于压不住,也来了脾气,没再说话,直接离开了。 房门砰然一震,离开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昭示了自己的不快。 梁文声却仍维持着那副紧绷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也许有一刻钟,也许不过只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了准头。 ——忽然。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带着压不住的急躁,大步朝浴室走去。 水被开到最冷。 却无论如何也浇不透身体里翻涌的燥热,更压不下那始终无法平息的生理反应。 他在里面一待,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再出来时,头发仍湿着,水珠顺着发梢、脖颈和紧绷的身体线条一路往下滑。 可空气里残存的那一点清甜气息,还是在第一时间钻进了鼻腔,让他的呼吸再一次不受控制。 梁文声咬着牙,强行忍住,将排风系统开到最大。 直到那股味道终于被一点点抽净,彻底散去,他才像终于撑不住似的,一头栽倒在床上。 躺下后,他脑子里仍在反复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药,才能让自己一次又一次,生出这样失控到近乎狼狈的反应。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做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更改的决定。 燕兰章的发热期,就让他自己一人熬去吧。 时间飞速流逝。 鲜花节。 这是尊贵的帝王陛下一时兴起的念头。似是非要借这样一场铺张盛大的节庆,向整个联邦证明,皇权仍旧握有不容置疑的余威,因此谁也不能拒绝,只能照办。 于是,在近乎仓促的情形下,军方被紧急调动起来,将大批鲜花自各地空运至首都星。 只为了这一日盛放的鲜花节。 梁文声身为国防部上将,又因着是总统大公的亲子,这样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他头上。 连着几日,他就像在部署一场战役,统筹调配航线、批次与落点,指挥那些被紧急运来的鲜花一批批送抵首都星。 以至于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自己的私人通讯,紧急的事情全由副官转告。 办公室里,燕兰章看着投息,放的都是今日鲜花节的盛况。 助手猛然嗅到甜味,诧异了一瞬,看向他问:“准将,您是不是……发热期到了?” 燕兰章一愣,想到今日一直不对劲的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是发热期提前了。 怪不得肌肉一直细细地痉挛着,后颈深处像有一簇火在缓慢灼烧,人也有些发昏,头隐隐胀痛。 好在,眼下还没到最难捱的时候。 燕兰章让助手离开,把门反锁。 第一反应不是去拿早已备好的抑制剂,而是先确认发热期究竟提前了多久。 他坐在办公室里侧休息室的床边,翻到梁文声的通讯,心底那点期待也随之变得格外清晰。 一口气缓缓吐出去,后颈便愈发滚烫起来。 像有火顺着腺体一点点烧开,连呼吸都跟着发急。 可他还是强行屏住那点紊乱,拨通了梁文声的视讯。 一连三通,都无人接起。 燕兰章忽然想起来,今日鲜花节,梁文声必然是在现场的。 理智上,他清楚,此刻并不是一个适合要求梁文声立刻赶来陪自己的时候。 更何况,梁文声早已明明白白地表露过,他厌恶协议里那些被写得冠冕堂皇的“义务”。 燕兰章不由得迟疑下来。 他几乎可以想见,就算现在真的联系上了,对方给他的,多半也不会是什么好脸色。 而且,他现在还不是最难受的时候,还能忍。他完全可以再等一等,等梁文声忙完,再让他过来。 到了那时,梁文声便连拒绝的理由都不会有了。 毕竟协议上写得分明,身为alpha,本就有配合安抚的义务。 他知道这样想很卑劣,但他渴望那种近得不能再近、仿佛能将一切都吞没的亲密瞬间。 理智终究还是压过了那点不肯死心的妄念。 第24章 到最后,燕兰章还是决定,自己度过这次的发热期。 来日方长。 他从抽屉里拿出抑制剂,低头一看,才发现日期已经快到临期。 于是,他只得扶着桌沿起身,脚步微微发虚,往外间走去。 办公室的保险箱里,还放着前几日刚补进去的新药。 全息投影仍在播放今日鲜花节的画面。 燕兰章一边打开保险箱取出抑制剂,一边忍不住朝那边看,想看看镜头里会不会恰好扫到梁文声的身影。 而导播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 就在他终于将针剂抵上腺体,狠狠推进去的那一瞬,燕兰章喉间重重逸出一声闷哼。 一半是因为手在发抖,下手失了轻重,针尖扎得太狠,痛得发木。 另一半,却是因为屏幕上那一瞬晃过去的画面—— 层层叠叠、鲜妍欲滴的繁花旁,赫然站着梁文声与元宁并肩的身影。 血顺着脖颈缓慢淌了下来,温热地滑过皮肤。 燕兰章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将那支才推了一半的抑制剂狠狠掷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一口地喘气。 他甚至来不及等自己彻底平静下来,下一瞬就推门冲了出去。 第20章 胡闹 鲜花节的所有仪式终于落下帷幕。 随着帝王离席,原本还滞留场中的权贵高层也开始陆续散去,偌大的会场像被一下抽走了最喧嚣的那层浮华。 元宁站在看台的角落里,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梁文声。 梁文声站在鲜花簇拥的长道旁,一身军装笔挺,肩线平直,腰身收窄。哪怕周遭是这样盛大灿烂的花海和阳光,也没能将他那张脸上的肃冷缓和半分。 元宁从站台上小跑下去,生怕慢一点,梁文声就会离开。 “你最近很忙吗?” 梁文声正在走神,思绪飘得很远,想着该什么时候给燕兰章回视讯。方才他抽空看了眼智脑,发现了好几通燕兰章的视讯。 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发热期…… “文声?” 梁文声回过神,抬眼看去,叫自己的人竟是元宁,神情不由微微一怔。 元宁微笑地看着他,脸颊微红,抬手指了指看台的方向:“我刚才在上面看见你,就下来了……想和你说说话。” 不知为何,梁文声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仓促慌乱地朝左右张望,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怕燕兰章看到。 但随即,他又立刻为自己荒谬的反应发恼,压下失态。 “你怎么样?”梁文声先开了口,“和陈远山的婚约取消之后,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元宁轻轻摇头,“他只是看起来有点失望。最近又突然想起办鲜花节,也没什么心思再管我了。” “那就好。” “嗯。” 元宁望着他,欲言又止。他有很多话想问。 想问,既然自己如今已经没有婚约了,那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一点可能。 可看着梁文声明显的躲避,与那种近乎沉默的冷淡,他便猜到了答案。 其实一开始,元宁对梁文声的感情,并不能算作喜欢。他很清楚,梁文声对自己也一样。 最初的他们,就像两只无处可去的小兽,在风里瑟缩着,彼此偎近,借对方那一点体温勉强取暖。 只是后来,梁文声终究凭着自己的强悍,一步步站稳了,也不再需要躲藏。 而他却仍旧停在原地,缩着身子,对外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本能地感到畏惧。 也正因如此,梁文声的强大才越发显得可靠,显得安全,叫他一点一点地生出依赖,又在不知不觉间,将那份依赖养成了更深的情意。 以至于他怀疑地问过自己,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过这种想法呢。 若是能更早一点意识到,自己会对梁文声越陷越深,那他就会早早地将人牢牢攥住。 那样的话,后来哪里还轮得到燕兰章横插进来。 一想到燕兰章看向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屑,元宁心里便又慢慢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你和燕家的订婚仪式什么时候办?”元宁试探性地问道。 梁文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将目光移开,落向前方那一片铺陈开的花海,淡声道:“应该快了吧。”以燕兰章的性子,必然不会拖很久。 “你……”元宁仰头,望着他坚毅的下颌,神色有一瞬几乎压不住,面容扭曲,微微发僵,“你和他……有感情了吗?” “没有。”梁文声利落地回答,没有迟疑。 元宁心口微微一松,却又更不甘心,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一句什么。 偏在这时,副官匆匆赶了过来,打断了他们之间尚未说完的话。 副官附到梁文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元宁听不见内容,却清楚地看见梁文声的脸色在那一瞬陡然变了。 下一刻,梁文声只来得及随口对他说了一句“我有事”,便转身匆匆离开。 元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大步流星地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回头。 他忽然觉得,那个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握住过的东西,好像彻底没了能再握住的可能。 燕兰章的专属军用飞梭悬停在国防部门前。 一见到那枚白银徽记,国防部立刻派了专人出来接应。 来接他的军官是名高阶alpha,甫一闻到那气息,脸色便骤然变了。凭着军人近乎本能的克制,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可呼吸已明显乱了几分。 “准将,您……您身上的信息素……” 燕兰章神色不变,只冷声问:“梁文声呢?” “回准将,梁上将还在鲜花节典礼现场,并不在部里。” “联系他的副官。”燕兰章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立刻离场,回来见我。” 那军官明显迟疑了一瞬。 可在触及燕兰章那道冷得发沉、半点不容违逆的目光后,到底还是低下头,接通了军用通讯。 不过多久,燕兰章外泄的信息素就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连副部长都被惊动,亲自从楼上赶了下来。 对方一边压着场面,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他,还是先打一针抑制剂,再去梁文声的办公室等人,会更妥当些。 正说着,梁文声的飞梭终于落地,熟悉的冷脸,面上却是无法忽视的焦躁。 “哎呀,文声,你可算来了。”副部长半真半假地打趣,抬手示意了一下,“快把你家兰章带走吧,再这么下去,整个国防部都被搅乱了。” 梁文声还没走近,便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爆鼓的占有欲让他在瞬间就将自己的外套扯下,兜头罩在燕兰章身上,仿佛一丝一毫都不愿再让旁人闻见。 他释放出大量的信息素,强硬地将那股愈发甜腻的气味尽数覆盖。 “你太胡闹了!”梁文声拧紧眉,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语气又低又沉,“我现在送你回家。” 燕兰章没有反抗和挣扎,在外人看来柔顺至极。 他看过去,眼底是梁文声来不及分辨的复杂幽深,轻声回答:“好。坐我的飞梭回去吧。” 然后,在周遭一片调侃又暧昧的目光里,梁文声半扶半揽地将燕兰章带上了那架白银飞梭。 飞梭平稳向前,梁文声只觉得有一股气顶到喉咙口,额角青筋直蹦,气得发出一声冷笑。 “燕兰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推开伏在自己肩上的人,双手扣住燕兰章的肩膀,横眉冷目地斥道,“拿自己开玩笑吗?”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今天没来,会是什么后果?你的助手呢?保镖呢?怎么没有一个人拦着你?” 他眉头紧拧,声音更沉:“你在发热期。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危险?” 燕兰章只觉得后颈深处那簇火猛地蹿高,越烧越烈。 “是你先做不到你答应我的事。”他掀起眼,死死盯着梁文声,目光狠得发亮,“你和元宁——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单独见他。” 梁文声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不是。” 话出口后,他又像骤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燕兰章冷笑一声:“所有人都看见了。直播投息里,你们两个就站在一起。” 梁文声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面上却还是强压着情绪,硬声道:“只是碰巧遇上,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说着,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被燕兰章逼得这样神经紧绷,只能故作镇定地反击回去:“怎么,难道就因为你那点嫉妒心,我连和朋友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说过,”燕兰章盯着他,一字一顿,“必须要有我在场。”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梁文声觉得荒唐透顶,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理喻的病人,“不顾自己发热期,也要跑过来?” 第25章 他盯着燕兰章,神情古怪,一言难尽的模样,道:“你是不是太执拗了点。” 燕兰章额角跳了跳,和他对视,好似有光在眼睛里闪过。 梁文声顿了顿,眼底掠过荒谬的讥诮,慢慢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他自嘲一声,“可被逼的人,不是我吗?” 他难道不才是被逼迫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迫于燕兰章的一举一动,无法自控。 燕兰章只觉胸口处一阵一阵发痛,梁文声对自己感情的嗤之以鼻让他在此刻感到窒息。 他自认一向能忍。 可到了发热期,身体本就急速下坠,连骨头缝里都泛着虚软。 偏偏又是在这样的时候,面对着自己最想靠近,也最想得到的人,再坚强,也终究会露出一点脆弱。 他想大声反驳,想伸手揪住梁文声的衣领,将那些被压了太久的委屈和难过统统吼出来,逼梁文声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谁才是最爱他的人。 可一阵又一阵翻涌上来的热浪,几乎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梁文声怔了怔,终于松开了那只一直扣在他肩上的手,别开脸,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你的抑制剂在哪?” “不要抑制剂。” 燕兰章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平日里惯有的冷静被磨得支离破碎。 他湿红的眼睛看着梁文声:“协议上写了。我发热期的时候,你要安抚我。” 梁文声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后槽牙咬紧,肩背绷得僵硬。 “燕兰章,”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像从齿缝间逼出来,“我不是随时任你驱使的动物。” “是吗……”燕兰章喃喃自语。 梁文声想要起身马上离开,却突然间发现,飞梭不知何时已停在一片空旷无人处,舱门紧闭,四周死寂。 还未等他开口质问,一股再无遮掩的信息素便骤然漫开,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梁文声呼吸一滞。 像一张无形的网,当头罩下,将他身体里本就摇摇欲坠的克制彻底撕开。 理智还在挣扎,身体却已先一步失守,血液都被点燃。 “你……燕兰章,把门打开。” 可飞梭始终安静,根本不听他的命令。 燕兰章摇摇晃晃地朝他靠近。 梁文声将人推开,可那点力道落下去,很快又被下一次贴近吞没。 一次,又一次,直到两人信息素真正交缠在一起。 梁文声双目猩红,唇边被自己咬出了深重的痕迹。 “你又动了手脚。”他盯着燕兰章,声音里满是怒意与狼狈。 燕兰章却只是顿了一下。 趁着他那一瞬间的恍惚,猛地伸手,将人一把拽了过去,陷进宽大的椅背之间。 。 燕兰章坐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入v 周五掉落两章。 出意外的话就不入…… 掉一章。 第21章 约定 “下去!”梁文声色厉内荏,还撑着最后的强硬,双手推拒着身前的人。 可那股浓郁到近乎失控的气息如狂风呼啸灌进,他的犬牙开始分泌涎液。 明明是推拒,却没能真正将人推开。手落上去,在混乱里越收越紧,无意识将彼此拉得更近。 为什么会心跳加速到这种地步。 想蹂躏。 想毁掉。 这种情绪在梁文声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暴烈的冲动想将眼前这一切都撕碎,想彻底毁掉这种失控。 越是这样想,掌心下的力道便越是不受控制。 梁文声凭着仅剩的一点意志,挣扎着想从座椅间起身。 可燕兰章眼里翻涌的,全是近乎骇人的执念与疯狂。双手死死按住梁文声的腰,不让人离开。 两人撕扯着,谁都不肯松下力道。可渐渐地,两人的力量都在消减。 梁文声最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脱离掌控,无力感像潮水,将他整个人都往下拖。 而下一刻,燕兰章已彻底跌进了他怀里。 胸膛骤然相抵。 过分熟悉的贴近,让两人都在一瞬间想起了上一次几乎失控的纠缠。 梁文声最后那点拒绝像是终于被烧穿,手已先一步扣上燕兰章的腰,力道重得近乎发狠,像要将人生生按进自己怀里。 那里也互相抵着。 两人的气息纠缠着,信息素混成一片。 梁文声抬手拨开燕兰章颈侧散落的几缕发尾,呼吸压上去,本能地贴近那处腺体。他脑中只剩下最原始也最危险的冲动,想撕开,想咬下去,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的气息彻底压进去。 而就在同时,燕兰章却已经先低下头,咬住了他的腺体。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点碰触,像试探,又像安抚,突然就发了狠,狠狠咬了下去。 “嘶——” 刺痛像刀锋一样,将梁文声从混沌里劈开。 燕兰章抬起眼,嘴角猩红,目光却亮得惊人,盯着他低声道:“你还在等什么?” 疼痛让梁文声恢复了大半的清明,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将燕兰章从自己的怀中扯开。 燕兰章没有挣扎,反倒顺着那股力道起了身,脊背挺直,双膝仍陷在座椅上,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冷哼了一声,膝行着又往前逼近了几分。 脱。 弹出。 前端冒…… 氵氵氵氵氵氵氵氵氵 然后,放在了梁文声的嘴唇上。 热浪一阵又一阵,狭窄舱内尽是交缠的信息素与体温。 那种带着侵略意味的贴近,连同浓重得化不开的气息,一并将梁文声重新拖回方才那种半失控的境地。 他死死盯着燕兰章,眼底猩红。 燕兰章俯视着他,呼吸同样乱得厉害,眼里却亮得惊人。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扣住梁文声的脖颈,迫使那人微微仰起头来。 “你——” 声音戛然而止。 被塞住。 燕兰章居高临下地看着梁文声。 那张脸上,抗拒、痛苦、屈辱与尚未彻底散去的失控交缠在一起,眉眼紧皱,像是仍在苦苦支撑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清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抽出来。 向后。 坐下。 梁文声闷哼一声,身体几乎瞬间绷紧,指骨因用力而发白。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交缠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漫开,像一场无声失火,将这片狭小空间彻底吞没。 而比起身体上的拉扯,更先一步溃败下去的,反倒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啊。 一声短促的闷哼还是没能压住。 燕兰章眼尾一下子红透了,生理性的泪意几乎立刻漫了出来,和额角滚落的汗混在一起,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狼狈。 他抬眼去看梁文声,唇角却仍旧牵起一点近乎执拗的弧度,声音哑得厉害:“就算是我逼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整,便散进了急促紊乱的喘息里。 一阵天旋地转。 失控与疼痛像合拢的潮水,将两个人一起卷了进去。 燕兰章喉间骤然一紧,却没有挣扎,反而仍旧直直望着上方那张因压抑而绷得冷硬的脸,眼底甚至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挑衅。 梁文声咬紧牙关,太阳穴青筋暴起,大开大合。 他始终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冷得像一架失控却仍在运转的机器,可他的体温却烫得惊人。 整个空间只剩下混乱的呼吸,撞碎的声响,和再压不住的、断续的闷哼。 燕兰章不肯闭眼,死死盯着梁文声。 然后猛然抬起双臂,将他压向自己,惩罚性地咬他的锁骨,咬破他的嘴唇。 到最后,连空气里都仿佛浮起一点隐约的血腥气。 而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叫人难以承受的,反倒是那种无从分辨爱恨,也无从回头的失控。 谁都没有停下。 也谁都没有赢。 …… 飞梭舱门开了又合。 待飞梭驶进银羽庄园后,梁文声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舱,径直离开。 最汹涌的一阵余波过去之后,梁文声拒绝和他度过剩下的发热期。 燕兰章缓缓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他想,那大概不是眼泪。 只是眼睛一时受不住光。 “呜……” 一声短促的,才冒出来便又戛然而止的哭泣声,将燕兰章的注意力一下勾了过去。 声音消失的太快,他差点以为是幻听。 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那儿。 是谁呢。 燕兰章充满了好奇。 这年他十六岁。 第26章 总统大公举办的晚宴,于他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这样的场合,无论表面上的花样如何翻新,背后的用意也总归大同小异。 他借口去了卫生间,从大厅里脱身。 他漫无目的地在对客开放的区域里随意走着,也并非真想去哪里,只是想寻个清静、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好歇上一小会儿。 他揉搓着自己的脸颊,都笑酸了。 拐角处有一扇并不起眼的门,虚掩着,留出一道极窄的缝。 燕兰章漫不经心地瞥过去,才发现门后竟藏着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认这偏僻的角落里并没有旁人经过。 于是,他伸手轻轻推开门缝,侧身钻了进去,又回手将门小心合上。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几级,刚走到一半,心里忽然一凛,这里毕竟是总统大公府邸,自己这样贸然乱闯,实在失礼。 那点刚刚冒头的好奇心被压了回去。 只是在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短、极轻的哭音。 原本已经收回去的心神,一下被那声音勾了过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大,只开着两盏极弱的灯。 昏黄的光浮在空气里,暗得几乎照不清什么,四下又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越发衬得这里幽闭而压抑。 “谁!?” 循着声音望过去,燕兰章这才看清,角落里靠着墙、坐在地毯上的那个人。 他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梁文声。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对梁文声有种说不清的好奇。后来纵然有意克制,逼着自己不要显得太过在意,可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却从来没有真正少过。 燕兰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再往前,只轻声问了一句:“你在哭?” “不关你的事。”梁文声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冷冷斥道:“谁让你随便进这里来的?滚出去。” 燕兰章却没有被他吓退,反而朝他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接着,他闻到了一股让人浑身发麻的气味,一瞬间便顺着呼吸钻了进来。 他喉结轻轻滚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才又低声问:“你喝多了?” 他不顾梁文声对他的驱逐,走近,终于看清了梁文声脸上的神情。 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双眼望过来时带着一点散乱的迷离,是醉得厉害了。 好可怜。 一个人缩在这样昏暗的角落里。 燕兰章只觉得心口某一处像骤然被海潮猛地拍上来,轰然塌陷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发空。 他一时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太陌生了,却偏偏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让人移不开眼,也退不开步。 “你还好吗?”燕兰章轻声问,随即在他面前蹲下身,一膝抵地,动作小心得近乎郑重。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已在不知不觉间漫了出来,静静浮在空气里。也不知道,许多年后才会被检测出的、近乎百分之百的匹配度,会在这一刻先一步让眼前的人本能地松动下来。 他只看见,梁文声像是忽然将浑身竖起的刺一点点收了回去,没有再赶走他。 燕兰章像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安安静静地听着。 从梁文声那些断断续续、近乎零碎的、只言片语的酒话里,一点点拼凑出他的无可奈何,拼凑出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他说起总统大公,说起那个令人生厌的哥哥,也说起自己的母亲。那些话并不连贯,甚至有些混乱,可燕兰章还是听懂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有东西在燕兰章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妄想,想要做一个救世主,把梁文声从那样难堪的处境里救出来。 “我想帮你”他恳切地说。 “你能帮我什么?” “所有。” “……”梁文声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燕兰章便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个尴尬的身份,让你超过你哥,好不好?” 梁文声依旧沉默,可眼底好似浮起了微弱的水光。 燕兰章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这一眼泡软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了起来,急着将自己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还有你母亲。”他立刻补道,“我也可以帮忙。” “真的吗?” 梁文声抬眼看他,漆黑深邃的眼睛已隐约有了日后那种冷峻深沉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冷意之下还藏不住一点近乎孩子气的期盼。 “真的!” 梁文声望着他,停了片刻,才低低道:“……那好啊。” 燕兰章从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走出来时,只觉得周身都泛着一种说不清的热。 外头的灯光一下子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时,燕兰回迎面快步走了过来,表情焦急。 “你跑哪儿去了?” 燕兰章觉得手脚发软,呼吸也一点点急促起来。 “兰章!” 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在医院里。 手背上扎着针,药液正顺着输液管一点点往身体里送。 他浑身发软,勉强清醒了不过片刻,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热意便又重新卷了上来。 医生隔着话筒安抚他,说不要怕,一会儿就会过去,这是发热期。 燕兰章眨了眨眼,神思仍有些混沌,却还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地下室里,他和梁文声的约定。 心口处便悄无声息地生出一点甜,又生出一点酸胀。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发热期。 因为梁文声。 第22章 履行 终于忙完,梁文声才看见智脑上显示,两小时前,父亲给他来过一通通讯。 他随即回拨过去,脑中先想到的仍是父亲会问去,有关自己和燕兰章的婚事。 以及那一日,他将人送回去后,连面都没露就离开了。燕家若看见燕兰章被……折腾成那副模样,又怎么可能不生气。 通讯接通后,梁启先照例问了几句他近来的工作,并没有提起燕兰章,反倒忽然说起了他的母亲。 “你母亲最近情绪可能不太好。”梁启的声音有些沉,“你若有空,过去看看她。” 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严肃,叫梁文声一时摸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心紧了起来。 于是挂断通讯后,他没有再耽搁,直接驱车去了母亲住的地方。 今日天色昏沉,顺应联邦模拟真实的气温环境,是四季里的秋季。整片天空都被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远远望去,洋楼被云层半掩住,孤零零矗立其中,显得冷清。 大门无声开启,佣人很快迎了出来。待他将车停稳,便立刻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梁文声低声道了句谢,大步走进屋中。 大厅里依然亮着那种昏黄的低频灯光,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衬得四下愈发幽暗压抑。 梁文声几乎是本能地皱起眉,开口让人把亮灯打开。 “母亲呢?” 佣人答道:“夫人正在卧室休息。” 梁文声脚步微顿,又问:“是身体不舒服?有没有请医生来过?” 这时,管家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低:“夫人心情不大好,想小睡一会儿。” 梁文声点了点头,没有上楼,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安静等着母亲醒来。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梁文声便见母亲下楼来。 大概是知道他在,文祺下楼的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些。 “文声,你过来了。”文祺唤他,了然地说,“是你父亲叫你来的吧?” 梁文声看着母亲的神色,点头称是,问道:“母亲您生病了吗?” 文祺摇头:“没有,只是有些乏。”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轻轻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我。” 梁文声并不信。 若当真无事,又怎么会让父亲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给他打那通通讯,叫他过来。 他冷肃着脸:“母亲,出了什么事。”见文祺始终不答,只露出一点近乎为难、又近乎难堪的神情,他继续问道,“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文祺顿了顿:“真没什么。只是这几日出去散了散心,许久不曾应酬交际了,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不过寥寥几句,梁文声便已经明白了。 他几乎是立刻想起自己少年时的那些年。那时候,母亲也总是打扮得明艳体面地出门,一开始是带着怒气回来,后来便渐渐沉默,再后来,索性不再出门了。 那时她脸上的神情,和此刻如出一辙。 梁文声胸口一阵发堵,既觉得愤怒,又因自己的无能生出一股近乎讽刺的涩意:“怎么会突然想到出门?” 第27章 文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是因为燕家?”所以母亲久违地想要出门去。 梁启说过,燕家曾允诺,只要他与燕兰章的婚约顺利推进,燕家便会成为母亲重新站回联邦中心圈的依仗。 母亲是否知道这个,所以才重拾信心,想要出门去。 可笑的是,不是他梁文声能作为自己母亲的靠山。 也不是他那个永远只会先保全梁家体面的亲生父亲。 而是燕家。 梁文声眼底一点点浮起冷厉的狠色。 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若再这样自欺欺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仍旧以为单凭自己,就能一点点摆平身份、摆平背景、摆平这些盘根错节的桎梏,根本不过是徒劳。 甚至恶意在心底悄然滋生,他忍不住怀疑,这或许也是燕兰章的报复。 报复他那一日头也不回地离开。报复他不肯履行那所谓“义务”的第一步。 就在这种无言中,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梁文声和文祺齐齐从无言中回过神,看向窗外。 管家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开口:“是燕准将来了。” 梁文声怔了怔,文祺却已站起身来:“兰章来了?”话音未落,人已朝外厅迎了过去。 “阿姨。” 还没等文祺走近,燕兰章便已先一步进了门。 他今日穿了件玉色长袖,料子柔软服帖,衬得人像浸在一层温润的光里。领口最上面的两颗装饰扣松松敞着,一踏进门,就像把初春的气息带进来,将这满屋阴沉冲淡,仿佛乌云后终于漏下了一线天光。 梁文声像是忽然僵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 文祺上前,亲热地拉住燕兰章的手,嘴里连声道,问他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吃没吃晚饭,一迭声地问题。 “文声。”文祺回过头,唤他,“还不过来?” 燕兰章像是这时才发现梁文声也在,微微怔了怔,随即便弯起眼,含着笑,也轻轻唤了句:“文声。” 梁文声从沙发上起来,走了过去。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样一步步走近,像一座沉沉压过来的山。燕兰章心口一跳,怦怦作响。 两人面对面站定,却偏偏谁也不肯看谁。 恰是晚餐将开的时间,文祺便吩咐管家去备饭,又拉着他们重新回到客厅坐下。 她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沙发里,笑吟吟地看着,要他们挨着坐。 燕兰章顺从地坐下,梁文声见母亲脸上已全然没了方才那点颓靡之色,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在燕兰章身侧落了座。 一指的距离,却仿佛将整整半边身子都烧得发起烫来。 梁文声开始沉默。 他靠着沙发背,听着母亲与燕兰章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侧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细而直,像一截刚冒头的小葱。 他的视线又往上移,落在后颈处那张薄薄的腺体贴上。 看来,还没有完全恢复。 梁文声抿了抿唇,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没有闻到半点气味。 燕兰章同文祺说得热络,面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心思全在眼前的话题上。 可实际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身后那道视线上。 他并不知道今日梁文声在,如果知道的话……他会更早一点过来。 可他还对梁文声生着气,还没想好要怎么惩罚这个人。 他悄悄侧过头,以为能正好撞上那人的目光,谁知看见的却只是梁文声微垂着眼,冷淡的神情,像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 可等他将视线收回来,那种感觉却又还在。 仿佛始终有一道目光,自身后安静地落过来,沉沉压在他的肩上。 文祺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隐隐的别扭。 大约是因为燕兰章来了,又有意说了许多哄她高兴的话,她心口那股先前一直堵着的郁气,终于慢慢散开,不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发闷。 她原本就是个极要强,也极撑得住的人。不过是骤然被人当面刺了一下,脸面上一时过不去,才显得那样难堪罢了。 晚餐开始。 燕兰章与梁文声隔着餐桌相对而坐,文祺坐在主位,神情温和,对这顿饭的气氛颇为满意。 梁文声低着眼,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蔬菜。 即便不抬头,他也能感受到似火一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轻轻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 他掀起眼皮,终于朝对面望了过去。 燕兰章神情淡淡,正微微侧着脸去拿水杯,根本没有看他。 可当他收回目光,又能察觉到那层黏腻的目光,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潮气,静静覆着。 梁文声挑了挑眉,也抬手拿起水杯。 余光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就在自己垂下眼的那一瞬,对面那道目光,便又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 这一顿饭,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有些食不知味。 待到燕兰章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才温声向文淇道明自己此行最后的来意:“我母亲想请您务必抽空过去一趟。” 文祺愣了愣。 燕兰章继续道:“您也知道,这几年我母亲一直在做一些慈善项目,关于抚恤基金。最近又新添了几个项目,牵涉到军部家属协理会和医疗援助名额。我母亲一直想找个真正懂内情、又说得上话的人,一起帮着看看。她说,若是您肯出面,很多事都会顺利许多。” 文祺下意识看向梁文声,梁文声也怔了一瞬。 她很快笑起来,笑意比先前更真切,缓了口气,温声道:“替我谢谢你母亲记挂。我会去的。” 燕兰章便含笑将一张请帖递了过去,那是项梓潼亲自下的帖子。 文祺接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便也跟着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走到院中,梁文声跟在他身后。 不过几步就走到车前,燕兰章停下不动,梁文声也没有再往前。 两人都不说话,沉默着。 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算得上稀奇。 一是,燕兰章没主动找话说。二是,梁文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 直到燕兰章抬手,准备去拉车门时,梁文声才终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燕兰章的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看向梁文声,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讥诮:“今天要是没来,凑巧你也在,你是不是以为之前让你母亲难堪的事,是我做的?” 梁文声被戳穿也没反驳,只是终于和燕兰章对视,目光里是一些道不清的东西。 燕兰章没细看,慢慢转过头,将视线落回车门上,像是不甚在意似的,轻轻耸了耸肩:“那就补偿我吧。” 梁文声歪头看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出一点不同于平日的意味:“怎么补偿。” 燕兰章只觉得后颈又隐隐发起痒来,耳后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抬手去碰,只静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对上梁文声的目光。 他道:“好好履行协议上的每一条规则。” 第23章 想通 燕兰章听见梁文声主动提起“约会”两个字时,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差点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梁文声的声音隔着通讯传来,低低的,比平日更显出几分磁性,“要我好好履行协议里的内容。” 也不知究竟是他的声音本就如此,还是因为此刻燕兰章心绪翻涌,连带着将这人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都听出了层层叠叠、近乎蛊惑的意味。 “我……”燕兰章难得有些磕巴,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半晌才勉强稳住,低低应道,“是啊。” 他又吸了口气,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补了一句:“嗯……我是说,好。” 通讯那头,梁文声竟低低笑了一声。 这就更不寻常了。 “嗯。需要我去接你吗?”梁文声问。 连接送都算在里面吗? 燕兰章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才想起这并不是视讯,梁文声根本看不见,于是又赶紧开口:“好的。” 太傻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故意让梁文声不舒服,像是逞口舌之快,替自己争口气。毕竟梁文声对他的抗拒不是一天两天,他早已经习惯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梁文声好像真的要开始认真履行起这些“义务”来了。 那日。 梁文声站在原地,看着燕兰章的车一点点驶出院门,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不见,眼底始终浮着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 母亲还在屋里。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客厅的长窗望进去,能看见母亲仍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张请帖,好像还在翻来覆去地看。 第28章 这时,即使梁文声再不想承认,也终于体会到了一丝燕兰章的细心。 以及,和燕家联姻的好处。 燕家履行了他们的承诺。 那个关于抚恤基金的项目,梁文声也有所耳闻。 这个不是随手拿来充门面的空架子,而是真正能落到实处,也真正掌握分量的公事。 这不仅是给他母亲一个台阶下,更是燕家确实看重她曾经一步步成为总统秘书的能力,愿意给她一个重新施展手脚的位置。 比起办一场花团锦簇、人人看着体面的慈善宴会,去替她撑个场面,这样的安排显然要实际得多。 而这个请帖的主人,燕兰章的母亲,项梓潼,出身名门的高贵omega,嫁了人人称羡的丈夫,也有两个同样无可挑剔的儿子。 她站在权贵圈最顶端。 哪怕看起来再温柔和煦,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依旧叫人望尘莫及。 她手里握着不少与军方、政府相关的项目与产业,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占个名头,并不真是为了赚钱,只求能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 为了这个,争着往里砸钱的人不在少数,可即便如此,也往往连门路都摸不到。 这次,她能让燕兰章拿着拜帖来请自己的母亲,是在表现诚意。 这些人向来如此,若真想做成一件事,总能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看起来也真诚得无可挑剔。 梁文声想,也该识时务一点了。 天依旧昏暗,随着燕兰章的离开,好似最后一抹光也跟着消失了。 梁文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层层压下来的乌云,终于不再做那些徒劳无功的挣扎。 顺水推舟。 总归比逆水而行,要轻省得多。 如果说之前的“想通”,还带有赌气的色彩,带着被逼到绝境的不甘与屈服。 那么这次,梁文声是真的想通了。 而紧接着发生的另一件事,又将这一认知催逼得更快,也更彻底。 总统大公的第一先生,于然,在一次公开活动中,对曾任总统秘书的文秘书流露出了极其明显的厌憎。 八卦记者不敢随便报道总统大公的家事,将文秘书曾和总统大公的风流往事报道出来,但一些望风捕影的闲言碎语还是少不了的。 而那些最擅长表忠心的太太们,自然也顺着风向,对这位文秘书冷眼相待,言语间尽是轻蔑与不屑。 在接下来的一次名流云集的宴会上,不知是谁竟将梁部长,总统的嫡子,梁肖东给请来了。 梁部长那日穿着低调,面容和煦,众人一见,纷纷整肃衣襟,赔着笑脸上前问好。 谁知不过片刻,他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心领神会—— 不远处,文秘书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她像是猝然乱了方寸,慌忙侧过头,任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梁部长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了句什么,便当场拂袖离开。 后来有离得近的人传出来,说他当时嫌那儿有碍眼又倒胃口的东西,才冷着脸转身就走。 而在他离开之后,整场宴会的热闹便像被生生抽走了一半。 原本还围着说笑的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文秘书,眼神里的鄙夷更加不加掩饰。 到最后,文秘书终究不堪其辱,夺门而去。 这是八卦新闻上的说法。 至于当日的具体经过,是否与这些添油加醋的文字完全一致,其实已经无须再细究。 梁文声看到这里,再联想到那日母亲脸上的神情,联想到后来燕兰章亲自送来的那张请帖,便已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说得没错,他还是太天真了。 这一连串事情接连砸下来,几乎是逼着梁文声承认,自己从前那些想法,的确幼稚得可笑。 也难怪母亲那时会说,再在联邦待上一阵,他自然就明白了。 从最开始对婚事的反抗,到因这份反抗被牵连进来的元宁;从元宁险些被推进另一桩联姻,到自己最终对和燕兰章婚事的妥协;从心底那点始终放不下的不甘,到那份自以为仍能保全的、被强迫后的“清高”;再到后来,母亲在人前受辱,燕家却又恰到好处地替她解了围。 桩桩件件,让梁文声知道了自己此刻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既然靠自己,根本换不来自由,决定不了自己的将来,也做不了母亲真正的靠山。 那便罢了。 战场之上,若明知是一场硬拼必输的仗,便绝不能再凭蛮力往前冲。 想赢,靠的从来不是一腔意气,而是审时度势,是借势而行,是先活下来,再找机会反扑。 既如此,他便只当这也是战场。 而他第一个要铲除的敌人,不会是别人,正是梁肖东和于家。 他会好好借一借燕家的势。 嘟—— 通讯被挂断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一声,随即归于寂静。 梁文声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垂眼望着楼下往来行走的人影。 隔着这样高的距离,所有人都小得不可思议,像一粒粒随时能被风卷走的尘埃。 人类就是这样渺小。 而所谓道德,所谓底线,在本能与欲望面前,显得更加渺小。 此时此刻,他面无表情,瞳孔深沉,像夜里铺开的星海,冷寂幽凉,没有半点温度。 不过是随口一句软话,一个稍微好看些的脸色,或者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 燕兰章便又像重新坠进了那场自顾自的爱河里。 也会像那些多情又脆弱的omega一样,露出羞赧,忸怩,近乎不设防的欢喜。 原来他这样好哄。 只需轻轻拨一下,他自己便会朝前走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更为了榜单bb们 ( ;′Д`) sooooooooorry 第24章 约会 约会的地点在联邦郊外一间极负盛名的餐厅。 餐厅坐落在半山腰上,是一位公爵名下的产业。 公爵最爱浮华又古怪的巧思,将这座餐厅修得噱头十足,仿照古时代的“空中花园”,将整座建筑悬在高处,做出一副凌空而立的景象。 山前特意辟出大片空地,所有宾客无论乘飞梭还是驱车而来,都只能在长阶之下停步。 往上只能靠双脚,一阶一阶走上去。 台阶皆是镂空设计,从正面看去,整间餐厅仿佛真是凭空悬在天上。 可若绕到背面,便会发现那里原是一座天然山体,不过是将山前大半石壁削平掏空,硬生生挖出这样一副惊奇的景观来。 阶梯两侧种着大片靛蓝色的植株,在夜风里微微翻涌,像覆了一层冷霜。 人走在上面,脚下是镂空的阶面,两侧是铺展如银河一样的夜色,抬头则是高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餐厅,确实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云端。 燕兰章是第一次来。 他虽是个被无数alpha争相追求的omega,可这些年,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梁文声身上,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未来过这样浪漫,适合约会的地方。 此刻,梁文声和他并肩向上走,如空中漫步,浪漫旖旎。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很想将这一刻拖得更久一些。 “我听说这间餐厅很难订。”燕兰章语气悠闲,是完全放松的模样。 梁文声轻声笑了笑,带着一点随意的玩笑意味:“我怎么也该有点薄面,不是吗?” 真好啊。 燕兰章心里闪现出这样的念头。 他在此刻由衷地感到欢喜,心如两侧在夜风中微微翻动的植物,一下一下晃着,将他的心也吹得摇曳起来。 “是啊。”燕兰章转过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很明亮,也学他调侃道,“这点面子,当然还是有的。” 梁文声“嗯”了声,目光落在他那张过分鲜明的笑脸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随意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晚风轻柔,天空中云缓慢地游移。 所有景致都像在无声唱和,轻轻合出一首迟缓又缠绵的旋律。 光影落在梁文声半张脸上,将本就分明凌厉的骨相勾得愈发深刻,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塑像。 燕兰章痴重的目光望着,忽然想,只要梁文声肯稍稍放缓一点神情,不总是冷着那张脸,那不论是谁见了,怕都会在第一眼便动心。 不过,这很难说是不是爱人的滤镜。 燕兰章在心里无声想着,唇边不自觉极轻地呢喃:“爱人……” 光说出口就带着无尽的缠绵情意,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脸颊隐隐发起烫来。 “什么?”梁文声偏过头来看他。 他轻轻笑了一下,掩饰般道:“没什么。” 梁文声便没有追问,只微微扬了扬下巴,说:“到了。” 第29章 餐厅的水晶灯与壁灯一层层铺下来,侍者引着他们穿过中央长厅,往靠窗的位置去。 这里视野极好,落座后,半座郊野夜景与远处起伏的山影都能收入眼底。 桌上只摆了细颈花瓶与一盏小小的烛灯,火光不盛。 菜单也是仿制的古时样式,黑色封皮压着细窄金边。 燕兰章低头看了两眼,目光并没真正落在菜单上。 他此时心跳异常,像有无数颗心脏在胸腔来回跳动,发出咚咚的声音。 不知道别人第一次正式约会时,会不会和他一样,紧张到有点手足无措呢。 他抬眼看去,对面的梁文声倒是神色平静,指尖压着菜单一页页翻过去,像只是寻常赴约,并无半分不自在。 侍者微微俯身,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介绍今日主厨推荐。 “不必。”梁文声先开了口,语气很淡,“前菜要一份龙虾浓汤,一份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与莳萝。主菜要一份香煎多宝鱼,配香槟奶油汁。再来一份慢烤乳鸽,佐樱桃红酒汁。甜点晚些再说。” 侍者一一记下,转向燕兰章:“您这边——” “就照他说的。”燕兰章把菜单合上,语气温和。 侍者应声,安静退了下去。 燕兰章双手交叠,轻轻抵在下巴下,微微歪头,眼底映着烛火的碎光:“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出来前,总要做点功课。”梁文声嘴里说着半真半假调侃的话,可神情却平平。 燕兰章却受宠若惊,兴致勃勃:“你问了谁?我母亲吗?” 他只能想到也许是文阿姨问了他母亲,然后又告诉了梁文声。 梁文声顿住,“嗯”了声,好似有话想说,绕了一圈却没说出口。 燕兰章只当他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在脑子里自导自演了一出偶像剧。 但梁文声只是不愿面对,为什么自己会对燕兰章喜欢吃什么那么熟悉。 因为在看到订这间餐厅的菜品时,他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许多零碎又清晰的片段,让他没怎么犹豫就选了这家。 而且,燕兰章高兴的反应也在告诉他,他知道得一点都没错。 在前线时。 船舰上的食物一视同仁,所有人吃的都差不多。即便是头衔再高的将军,到了那里,也没有什么格外优待,偶尔能多添两道不同的小菜,已经算是破例。 唯有庆功宴的时候,才可以向联邦额外申请一笔费用。军衔够高的人,可以顺势追加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并从联邦空运过来。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燕兰章才会替自己争一点特权——点菜。 然后,那份精细的菜单会被送到他的案头,等他确认后签字。 那时,梁文声会轻笑着想,他们的准将军医,原来只想要这样的特权,然后利落地签字。 燕兰章见梁文声一直有些出神,始终侧着脸对他,目光仿佛落在窗外一片虚空里,一直扬着的笑意变得僵硬,一点点淡了下去,前倾的身子,也慢慢坐直。 他试着又说了几句话。 很简单的话题,无非想把梁文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梁文声每一句都淡淡应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 看似处处有回应,却又分明没有继续往下接话,将话题展开的意思,始终都只是等着他再去找下一个话头。 燕兰章渐渐有些气馁。 他索性将目光移开,随意朝四周望去。 隔着梁文声的肩,他视线所及之处,正好坐着一对恋人。 高大的alpha背对着他,抬手时不时比划两下,想来正在说什么有趣的话。因为他能看到的那位omega,正笑得甜蜜,时不时抬手捂一下嘴,眼尾都弯成了月牙。 再看他们这桌。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灯光与烛火一并落下来,将他映得像个高高在上,无可挑剔的王子。 燕兰章却忽然生出火气,觉得这张原本无可挑剔的脸,显得出奇地可恶起来。 于是,他准备给梁文声找点不自在。 “梁肖东前两天联系我了。”燕兰章慢条斯理地将刚才拆开的餐布叠起。 这句话落下后,梁文声反应了几秒,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 燕兰章便继续往下说:“他说了很多。先是祝贺我们订婚,又关心我母亲,夸了几句军属项目。后来还顺口提起你,说你最近的状态,看起来倒比从前更适合留在首都星了。” 他说完,抬眼观察梁文声的表情。 梁文声靠着椅背,姿态松弛,淡淡道:“那你觉得呢?” 燕兰章没有正面作答:“我听说,你最近参加了不少公开的军部活动。还在试着接触委员会和安全局?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梁文声没否认,脸上露出一种,对啊,我怎么不直接来问你呢,的表情,然后说道:“那你愿意帮我吗?” 他这样直白,反倒让燕兰章怔忪不知道如何回答,心里有些后悔说起这个话题。 但已经说到此,燕兰章还是问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可想好了?” “什么后果。”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些勉强维持出来的温情,现在已全然消失了个干净。 燕兰章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至少,不要在明面上做得太明显。梁肖东一直在盯着你。” 梁文声望着他,仍旧是那副看似放松的姿态。可偏偏正是这种松弛,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叫他心里发紧。 “你是在说我不自量力,还是说我手段不够高明?”梁文声语气很平,听不出多少怒意,“那你呢?” “我?”燕兰章疑惑地问。 梁文声唇角弧度冷淡:“你用在我身上的手段,很高明吗?还是因为我太弱,不值得你去权衡那些利弊,所以你才肆无忌惮,完全不掩饰?可梁肖东不一样。他比我强得多,所以我得慎重,随便一个举动都要先想清楚,是不是?” 燕兰章的脸色几乎瞬间就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办法否认。 他确实这样做了。 他下意识开口:“你怎么能和我比?” 话落,针可闻见,寂静。 梁文声自嘲一笑:“是啊。”他没继续纠结这话,好似并不在乎燕兰章下意识地瞧不起,道,“我只是想帮我母亲,没别的想法。上次你送来请帖后,她很开心。” 燕兰章目光滞住,解释的话吞进肚子里,半晌才低声道:“这样吗……” 好好的约会变得剑拔弩张,即使梁文声后来缓和了语气,但脸上的不耐和冷硬骗不了人。 燕兰章心口更加发紧,后悔自己嘴快,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这些横阻在两人之间的隔阂才会彻底消解。 好在没过一会儿,梁文声的通讯突然响了起来。 “抱歉。我去接一下。” 梁文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点极轻的挪动声。 燕兰章抬眼看着他起身,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径直往前走去。 几步之后,梁文声推开一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隔着半开的门扇,只能看见他微微侧着身的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燕兰章望着那道背影,缓缓叹气。 他向后一歪,靠在椅背上,只觉满心都乱糟糟的。 他想快点和梁文声亲近起来。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梁文声愿意主动了…… 是否证明他们之间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 既然还有机会,总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真正亲近起来。燕兰章默默想着。 接着闯进脑海里的,就是他之前的发热期。 不是有人说过吗?爱都是做着做着就迸发了。 梁文声接起通讯。 是医生打来的。 那头像是一直压着话,接通之后便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说了许多。 梁文声始终没有打断,只屏着呼吸,安静听着。 直到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听不出一点波澜:“好,我知道了。” 医生补了一句:“只是不确定这种影响到底会维持多久。” 梁文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过了身。 隔着半开的门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能看见燕兰章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 烛火落下来,将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映得柔和,好似有一种近乎温顺的错觉。 梁文声看着他,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对着通讯那头平静道:“至少不会像猜测的时间,那么短。” 第25章 影响 梁文声走回来坐下。 燕兰章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性地问:“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梁文声答得很平,语气也听不出异样,“一点工作上的事。” 燕兰章点了点头,好像是信了。 可在梁文声眼里,燕兰章的神情看来隐隐有些按捺不住的亢奋。 第30章 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里,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果然,沉默不过维持了几秒,燕兰章便主动开口。 “吃完饭后,我们去哪儿?” 梁文声微眉看他,用眼神无声反问:你是不是也该稍微装得矜持一点? 他刻意装作看不懂,淡道:“送你回家。” 燕兰章蓝色的眼睛亮得出奇,也同样装作没听懂,神情自若道:“我新买了房子。想邀请你去。” 邀请意味昭然若揭。 梁文声没理由拒绝。 新房离银羽庄园不算远,是一栋独立的小别墅。 当然,这个“小”,也只是相较于银羽庄园而言。 屋里有淡淡的清新剂气味,冷而干净。 梁文声跟在燕兰章身后走进去,两人都端着一本正经的样子。 燕兰章像在卖一处待售的房子,每一个房间都要细细介绍一遍。 梁文声始终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一间一间看过去,并未流露出什么不耐。 主卧最大,里面摆着一张过分宽大的双人床,床上铺着光滑的缎面床品。 家里没有雇佣侍者,只有两个高阶机器人留在楼下,此刻已经息了电,非常安静。 此刻,这栋房子里没有第三个活物。 梁文声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往里走,斜斜倚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房间里的灯开得很亮,亮得近乎白昼,也因此,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无所遁形。 他看见,一点红意如何慢慢漫上燕兰章的脖颈,又一点点烧到脸侧。 再然后,便是那股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起初,那味道还只是轻轻一跳,像心口失拍,随后才缓慢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一寸寸将整间屋子填满。 燕兰章站在屋子中间,顿了一会儿,忽然朝他走过来。 到了近前,便猛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像个渴了太久的人终于碰见水源一般,近乎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文声垂下眼,看着他后颈那一截光滑的皮肤。 对于燕兰章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他该说是已经有点习惯,并且适应了吗。 燕兰章只感觉头顶那道目光沉沉落下来,几乎有了实质。 他呼吸乱了几分,身体都隐隐发颤。 过了片刻,他才很轻地开口,对梁文声说:“你也有反应……是不是?” 话音落下,空气中的一切好似都停摆,连那看不见的信息素都好似暂时失去了味道。 而当他感到能重新呼吸时,就撑不住了。 梁文声的信息素压了下来。 他整个人开始滚烫,脸颊红透,膝弯发软,几乎站不稳。 梁文声的信息素比之前来得更猛。 几乎是在一瞬间,大量凶烈的气息便将燕兰章牢牢裹住。 这样的反应,不得不让燕兰章心底升起一丝难以压抑的喜悦和期待。 他能感受到那味道其中,裹挟着怎样危险又直白的欲望。 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于是,他抬起头,想要索求一个吻。 可映入眼中的,却是梁文声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眼神。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他以为会有的动情,反而带着一点近乎残忍的戏谑。 梁文声讽刺地说道:“你想让我干什么呢?可今天不是你的发热期。这不在协议的规定里。” 这几句话,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燕兰章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僵住,可身体里的热意却还在不断往上翻涌。 哪怕并非真正的发热期,他的精神与本能也已经先一步失了守,在这个他早已认定属于自己的alpha面前,被逼得节节溃退。 他已经感受到湿润。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燕兰章想这样问梁文声。 难道你的信息素会说谎话? 难道今晚这一场约会,不算是你的示好吗? 梁文声凑近他,微微俯下身,垂眼看着燕兰章此刻急促喘息的模样。 像一尾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唇,呼吸狼狈。 而后,梁文声开口了。 声音仍旧低沉,仍旧带着那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像情人贴在耳边说话,可说出来的内容,却将这一刻所有的旖旎瞬间撕碎。 “那药能维持多久?” “我是说,”梁文声唇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语气冷得瘆人,“你打进我腺体里,让我一面对你就会发热的药。” 刚刚朋友打来的电话好像还震荡在脑中。 “文声,你腺体里残留着一种特殊的诱导剂。严格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催情药物,更接近于一种信息素锚定技术。 有人提前提取了某位omega的信息素样本,通过高浓度载体制成诱导剂,再以注射方式直接植入你的腺体深层组织。 这种植入方式极其隐蔽。 诱导剂不会立刻生效,而是会缓慢释放,与腺体神经逐步融合。 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大脑会将那名omega的信息素识别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医生朋友说到这里,笑着调侃道:“传说古时期有种说法叫桃花蛊,中了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某个人吸引。这个诱导剂的原理,倒和它有几分相似。 是谁这么执着于你? 它很像一种被人为编写进腺体里的执念。 当你接触那名omega时,诱导剂会不断强化奖赏反馈机制。 最开始或许只是异常关注、情绪波动,之后会发展成强烈依赖。你的理智判断会被逐渐削弱,对方的信息素会成为你唯一渴求的来源。 到了后期,你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占有他,标记他,将他留在身边,仿佛是你生理本能的一部分。” 从刚才听到这个事实到现在,梁文声一直在努力消化。 他设想过,燕兰章一定做了些什么,不然他不会去做检查。 但他也只是以为,会是一些寻常的诱导剂手段,借机或者趁虚而入,不算光彩却仍在他预料之内的算计。 他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于是梁文声一遍遍往回想。 到底是哪个瞬间,能让燕兰章有机会、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形下,将那种特殊的诱导物直接注入他的腺体。 想来想去,答案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让自己完全卸下对燕兰章的防备,以为燕兰章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那次。 想到这里,梁文声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燕兰章,震惊,厌恶,还是更难以言明的悚然。 事实已经如此,他还需要再反抗吗?他还能反抗吗? 在没有药物能够压制这种诱导剂之前,他只会被燕兰章一直牵着走。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拒绝,像是真的在面对属于自己的omega那样,本能地生出浓重的欲望,想要占有,想要保护。 所以他的目光才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燕兰章身上。 所以他才会被燕兰章随意的动作牵动。 梁文声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反抗自己的欲望。 他抬起一直揣在兜里的手,缓慢地扶在燕兰章的腰上,轻轻流连。 然后,他猛地往前走了一大步。 燕兰章被他的动作带得有些慌张,混乱中抓紧梁文声的衣服。 “上去。”梁文声低声说,是命令的语气。 燕兰章抬眼看他,还在用仅剩的脑子想梁文声的话。 慌神间,他已被推倒,半仰在床上。 眼前的人压了下来。 人无法拒绝药物的控制。 梁文声是这样想的。 汗水顺着下颌坠下,他看着燕兰章颤抖的睫毛,蹙起的眉心,痛苦又沉溺,分不清究竟哪一种更多。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顺水推舟吗。 无论是在任何意义上,身体还是精神,都不再属于他自己。 所以不用挣扎,在欲望来临时,直面它。 “怎么才会消失呢?”梁文声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碾出来,“那东西怎么才会消失?” 燕兰章想开口,声音却被撞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聚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嗯?”梁文声俯身问他,鼻息相触,好似下一瞬就要吻住他。 燕兰章喘了口气,勉强挤出几个字:“只要……” 话却又断了。 梁文声忽然停了下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燕兰章。 燕兰章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过了片刻,撑着发软的身体猛地起身,贴近他,哑声道:“吻我。我就告诉你。” 梁文声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扣住他的腰,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近乎凶狠的深吻,却又纠缠得像某种错觉里的深情。 第31章 呼吸、体温、气息,全都在这一瞬间混作一团,再分不清彼此。 直到燕兰章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梁文声才稍稍退开一些。 可下一瞬,燕兰章又主动贴了上去,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指尖攥住他的发,断断续续地喘着气,低声道:“只要……不标记。” 这句话一落下,燕兰章像是终于耗尽了那点强撑的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近乎本能地想往后退开。 “往哪儿逃呢?”梁文声低沉地说道,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燕兰章半闭着眼睛。 梁文声浑身肌肉绷紧,扣住人不松手。 直到天亮。 ……………… 朦胧中,燕兰章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床尾,准备穿上衣的梁文声。 宽阔的脊背上还留着斑驳的红痕,被日光一照,皮肤上细微立起的绒毛隐约可见。 现在分明该是某种温情尚存的时刻。 可燕兰章心里能感受到的,却只有无边无际的失落。 当呼吸分开,那一点让他误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的满足感,不过是场荒唐而短暂的错觉。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 从背对着他的背影,若即若离的信息素,以及明明他已经发出声响,但还只是侧眸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的目光。 第26章 水痕 已经是上午了。 梁文声从一种异常安稳又舒适的感觉里醒来,好像婴儿时期还在襁褓里,被裹得严严实实,暖得透不过一丝风,于是便能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又在同样的安稳里缓缓醒来。 他睁开眼,最先占据视野的,是燕兰章近在咫尺的呼吸。 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小猫,呼吸一起一伏,还带着独有的香气。 梁文声鼻尖轻轻一动。 空气里残留着他们的信息素,不像昨日那样浓烈汹涌,而是沉沉散开,混成一种极安静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情绪还未来得及翻起波澜,这股气息竟显得异常干净。 似冷冽空气里一整片茂密的雪林,雪意深静,还透着阳光落在大地上舒缓的暖意。 这样的味道,让梁文声心里生出异常陌生的平静。 仿佛在那片积雪明亮的森林里,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仍旧紧紧相拥。 他下意识重新闭上眼。 可不过三秒钟,他便猛地将压在燕兰章颈下的手臂抽出,一翻身就起来了。 下一刻,响动从身后传出。 空气里原本缓慢浮动的味道,也随着彻底清醒过来的人,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气息的消散,让梁文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直到最后一丝都散尽了,他忍不住侧过头望了过去。 那味道在告诉他,它的主人此刻在不安,在害怕。 不安害怕什么呢?梁文声好奇。 视线里,燕兰章坐直了,轻轻浅浅的痕迹印在身上,阳光落下来,将他的皮肤映得愈发白皙晃眼。 总是服帖柔顺的头发,此刻有几缕微微翘起。 那双湛蓝的眼睛像海洋深处最冷的一点光,漂亮得惊人,又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甘苦。 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里,燕兰章整个人看上去像被一种浓重的孤独包围着。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燕兰章的嗓子有点沙哑。 梁文声已经将上衣穿好,站在那里好似犹豫了许久,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拉开卧室门,径直走了出去。 燕兰章看着他离开,脚步声先是沿着卧室外的走廊一路远去,又顺着楼梯一阶阶往下,随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叮当声,像是碰到了什么器物。 再之后,四下便彻底安静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不可置信、果然如此、伤心、愤怒,种种情绪一齐翻涌上来,几乎将人整个吞没。 燕兰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有无数细碎又刺目的金色光点在视野里乱晃。 他猛地掀开被子,什么都顾不上,赤着身便大步追了出去。 他不知道追上后自己要问梁文声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追过去,人已经走了,该怎么办。 怒火遍布全身,像岩浆一样流淌在四肢百骸。 可当他刚拉开卧室门,整个人却一下子撞进了一副坚硬的胸膛里。 而扑面而来的,是那令他熟悉又安心的气息。 “你……”梁文声明显怔了一下,垂眼看他,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错愕,“你要去哪儿?怎么连衣服都不穿?” 说着,下意识地将人抱紧了些。 燕兰章借着这股力道,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整个人都伏进梁文声怀里,一动不动,悬着的那颗心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不舒服?”梁文声低声问,呼吸拂过他的耳侧,带起一点极轻的热意。 燕兰章摇了摇头,声音仍闷在他胸前,听起来瓮声瓮气的:“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梁文声顿了顿,答道:“倒水。” 他说着,将手里的水杯贴到燕兰章侧着的脸颊边,轻轻压了一下。 “喝点水。” 燕兰章睁开眼,看着那只被宽大手掌稳稳托着的水杯,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鼻尖也跟着微微发酸。 梁文声这时好像忽然等得不耐烦了似的,手臂一使力,干脆直接将人单手抱了起来,让他稳稳坐在自己小臂上。 燕兰章搂住他脖子,那只手臂坚实有力,让他感到安心。 只要这样紧贴在一起,那种被满足的幻觉,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梁文声将他放到床边坐好,顺手扯过被子一角,盖在他腿上,替他遮住。 “先松开。”梁文声半弯着身,看着他。 燕兰章却又将手臂收紧了些。 停了片刻,才慢慢松开,眼底还带着一点不情愿。 梁文声把水递到他手里。 燕兰章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始终落在梁文声身上。 他看着梁文声低头整理衣襟,动作平静利落,这一次,看起来像是真的要走了。 心里那片原本就不曾真正填满的空洞,又一点点扩大开来。 他不知道那里面究竟还缺了什么,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它补上。 ——不让梁文声就这么离开。 此时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念头。 梁文声只想立刻离开。 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曾在心里设下的那些防线了。 他无法忽视燕兰章此刻的神情、态度,还有那种像被遗弃的小兽一样的可怜模样。 这种情绪很陌生。 像是心疼。 不想看到自己的omega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想看他这样孤零零地坐着。想把人重新抱进怀里,想安抚他,想低头咬住他的后颈,将自己的信息素彻底留进他的腺体里。 让那种萦绕在他周身的孤独,彻底散掉。 可他不是自己的omega。 梁文声对这种情绪感到陌生,也感到警惕。燕兰章那双异常柔弱的眉眼,正一点点牵动着他的神经。 这是药物的控制吗? 如果不是,是自己的心发出的声音? 可他不爱他。绝对不是爱。 那到底是什么。 梁文声搞分辨不清。 他的精神、他的身体、他的情绪,仿佛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可这种影响究竟深到什么程度,他却无法判断。 只能分析似地告诉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一定是药物造成的结果。否则,不会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 毕竟,他和燕兰章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过心。 真的没有吗? 梁文声不再自问。 他整理好衣襟,准备离开。 仿佛只要继续和燕兰章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他就会越来越喘不过气。 那种压抑着却无处宣泄的情绪,混着烦躁愤怒和失控,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他无法再冷静下去。 燕兰章试着挽留梁文声,想从一件件可以被确认的事情里,去填补自己心里那处被无限放大的空洞。 他一直有一个想去的地方,梁文声少年时待过的旧训练基地。 在联邦的郊区,一栋不算大的二层小楼的地下基地。 从少年时起,燕兰章便一直悄悄关注着那里,也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被允许踏进去看一看。 因为他曾看到过,元宁去过那个地方。 对梁文声来说,那儿显然有着很特别的意义。前段时间,他还专门回去过一趟。 这些是燕兰章查到的。 也正因此,他更想去看看。 或者他们可以在那里约会,他想了解梁文声,而不是一直靠那些调查资料去拼凑梁文声的人生。 他想从梁文声的口中听到那些独有的故事,独有的心情,那是无论查得多细,也永远不可能被百分之百地还原。 第32章 “下次约会,你想好去哪里了吗?”燕兰章捧着水杯,又低头小口喝了一口,借此缓一缓不易察觉的紧张。 梁文声诚实地回答:“还没有。按协议上的规定,下次约会在下个月。” 言外之意是,你不用太着急,还有的是时间。 燕兰章垂下眼,牙齿轻轻碾了碾口腔里的软肉,才低声道:“去你以前的训练基地,怎么样?” 梁文声先是愣了一下。 燕兰章接着说:“我想……” “不行。” 梁文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强硬而干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燕兰章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尊重梁文声了,可梁文声却好像始终学不会同样地尊重他。 他不想每一次都靠伤害逼迫,才换来梁文声最后的妥协。 他想要梁文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生活分一点给他。 “为什么我不能去?” 梁文声没有回答,只转开话头:“我会找好约会的地方。这次你不就很满意吗?” 话里那讥讽的意味不多,但无法忽视。 燕兰章固执地说:“可我就想去那儿。” 梁文声抿住唇,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为什么不行?那里也没什么不是吗?没人在那里住,只有一个从小照顾你的保姆。” “你怎么知道?”梁文声的目光发沉,眼神也变冷,“你又调查我了?” 这次换成燕兰章抿住嘴,不说话。 梁文声冷笑了一声,显然是真动了怒,索性将话挑明:“你是不是觉得,睡过几次以后,我的什么都该归你?你已经越界太多了,燕兰章。” 他盯着燕兰章,一字一句都冷得发沉:“看来那份协议里还得再加一条,未经对方允许,不得擅自打探对方的行踪。” 燕兰章咬紧了后牙,自知理亏,但私心里又觉得自己没做错。 梁文声看着他那张倔强冷着的侧脸,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你想要的,我已经都满足了。我感谢燕家对我母亲的照顾,也承认自己看清了很多现实,所以我愿意履行协议里那些你想要的义务。” 他声音冰冷又无情地继续道:“至于其他,你死心吧。” 梁文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燕兰章愣在原地,抬手狠狠砸了一下床面。 水杯被带翻,滚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第27章 加重 “梁文声!”燕兰章喊住他。 梁文声的脚步顿在原地。 “所以,你只是为了答谢你母亲的事,才……才和我……”燕兰章像是难以启齿一般。 看着他羞恼和难堪的神色,梁文声嘲讽一笑,承认道:“是啊。你不也早就心知肚明吗?” 他不肯放过燕兰章,就像不肯放过自己。 “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你你想要的。” 燕兰章想反驳,可眼前梁文声那张冰冷到几乎不近人情的脸,让他的喉咙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文声目光沉沉扫过他的身体,连语气都是近乎残忍的轻慢:“如果你还想继续……例如不只是在发热期里做/爱。” 他顿了一下,“那你可以继续拿别的东西来换。我很乐意奉陪。” 房间安静得可怕。 静得只能听见燕兰章急促不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坏掉的风箱,拉扯着。 梁文声站在那里,等了片刻,说:“我走了。”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再折返回来。 只有大门合上的一声闷响,隔着一段距离传进来,像是将最后一点余地也一并关死了。 燕兰章没有再慌乱地追出去。 他只是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他觉得梁文声就像一道特别难解的题。 他试过了太多方法,却始终没办法真正将它解开。越往下算,越觉得偏离;越想靠近,越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 这样的挫败感,于他而言几乎是陌生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到如今为止,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挫败。 而偏偏,这份挫败全都来源于梁文声。 他没有办法接受。 燕兰章想要的,不只是梁文声的喜欢,是想做对梁文声来说不可替代的人 最好是无论旁人如何,无论梁文声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到最后都不得不承认,他在自己这里可以得到旁人给不了的东西,因此再也无法真正离开。 类似救世主一样的角色。 那会是一种隐秘的满足。 他很小的时候,在外祖父家的猎场外捡到过一只黑豹幼崽,毛发凌乱,眼神却已经凶得吓人。 燕兰章一眼看见,便喜爱极了,非要把它抱回去。 小豹子不肯,爪子乱蹬,尖牙也咬进他手背和胳膊,咬得他满手是血,可他就是不松手。 后来那段时间,他日日都和它待在一起,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那只小豹子也从最开始的戒备凶狠,慢慢变得只肯亲近他。别人稍一靠近,它便竖起浑身的毛发,龇着牙低吼,可燕兰章一过去,它就会安静下来,伏在他怀里,用带刺的舌头去舔他的手指和掌心。 它只认他。 这种认知曾让年幼的燕兰章生出过巨大的快乐和满足。 因为那样一只原本属于荒野,谁都碰不得的小兽,最后只肯对他收起爪牙,只肯留在他身边。 可联邦不允许私人豢养这样危险的猛兽。家里纵着他养过一阵,等黑豹再大一些,就找来了专门的人把它接走。告诉他,是将它带去野外放生了。 从那以后,燕兰章就总还想再养一只。 可无论再威风,再名贵的狼犬,他都觉得不满意。 直到他在那棵树下,见到了他想象中的,仿佛是那只被野生放走了的“黑豹”。 梁文声小时候就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冷,更凶,眉眼和轮廓里都有种不易接近的锋利。 像那只从野地里走出来,浑身毛发都仍竖着的黑豹,漂亮、危险,也拒人千里。 旁人看见的多半只是他的冷硬和难驯,可燕兰章却看见了那层冷硬底下的裂缝,有某种不肯示人的孤单和狼狈。 是那么惹人怜爱。 他想靠近他。 不是粗暴地攥住,而是慢慢地,耐心地拥有。 让他依赖自己,信任自己,离不开自己。 于是,燕兰章这次有了异常充足的耐心。 即便元宁中途一度想横插一脚,他也并未因此乱了分寸,反而比从前更沉得住气。 好在最后,他终究还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地下室里,梁文声亲口应下的那个约定。 在他看来,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契机。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豹被别人带走。 现在,显然他的“黑豹”还在不服驯养的过程中。 梁文声只肯将他们之间定义成一场利益交换。 那么,他便往这场交易里,再添一点更重的筹码就是了。 总有一天,重到梁文声再也不能轻易同他分割清楚…… 梁家的家宴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回家。 梁文声刚下飞梭,就看到梁肖东也恰好到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有开口,一前一后地往府邸里走去。 大厅里灯火辉煌,亮得如同白昼。 明明不过是一顿家宴,却被摆出了极隆重的架势,来回穿梭的侍者正安静地上菜。 见他们进来,立刻有两名侍者快步迎上前,低着头接过他们脱下的外套。 梁文声最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还是低声对替自己接外套的侍者道了句谢。 梁肖东在一旁轻呵一声,对他这样的举动表示不屑。 梁肖东小时候就不止一次说过,他最讨厌梁文声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个私生子的身份。而是梁文声总爱处处显得“与众不同”,仿佛非要把自己装得比别人都清高,才能衬出自己的特别。 也正因如此,梁文声越是这样做,梁肖东便越要端着架子,将自己那副嫡长子、梁家唯一继承人的威严摆得十足。 而梁文声对梁肖东这一套,同样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梁肖东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耍一场威风罢了。 梁启和于然已经先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们,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气氛融洽。 梁肖东走过去,先笑着叫人:“父亲,爸,你们聊什么呢?” 于然闻声抬头,含笑点了点头。这种笑容,是从不会落到梁文声身上的。因此等梁文声后一步跟着走近时,他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 梁文声对此并不在意,只走过去,依着礼数唤道:“父亲,先生。” 梁启应了一声,示意他们坐下。 第33章 “今天这顿家宴怎么格外丰盛。”梁肖东一边落座,一边看着桌上的前菜开口。 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前菜,样样都做得极其讲究。 他说着,又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怎么,还有别人要来?” 梁启道:“没有,就我们一家人。” 于然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是有件好事要宣布。正好,也算庆祝一下。” 梁肖东眉梢轻轻一挑:“什么好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梁文声同样有些莫名,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只要尽快把这顿本就难以下咽的饭吃完,再随便找个由头离开,也就够了。 眼见梁文声始终没什么反应,梁启和于然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梁启先开口:“先吃饭。吃完再说。” 梁肖东见他们这般神色,自然也明白,这事多半与自己无关。再加上于然悄无声息递了个眼色过来,他便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前菜撤下后,侍者一前一后地将主菜送了上来,香气扑鼻。 梁文声这才终于有了几分胃口,低着头,慢慢切着盘中的小牛里脊。耳边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主菜也吃得差不多,侍者重新上来,将餐后的甜点一一摆好,梁启才终于提起,今晚那所谓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 “文声。”梁启唤道。 梁文声拿起手边的餐布,慢条斯理地擦净嘴角,回道:“是,父亲。” 梁启看着他,问:“你和兰章最近相处得还不错吧?” 梁文声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是的。” 话音刚落,梁肖东便在一旁冷冷嗤笑了一声。 梁文声瞥了他一眼。 梁启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你和兰章的订婚宴,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梁文声静了一瞬。 他眉眼间浮起一丝惊讶:“……订婚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订婚宴。 “嗯。”梁启神色如常,“兰章说,已经和你商量好了。就定在一个月后。” 话落,梁文声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一瞬的空白。 【作者有话说】 比较短小的一章,我给切了……为了下周榜单!!!?(°?‵?′??) 第28章 准备 脸上的空白大概持续了几秒,梁文声淡淡问道:“怎么举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这话一出,梁肖东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冷声道:“你就这么委屈兰章?” 梁文声也冷笑了一声,从方才那猝不及防的怔意里缓过神,转过脸,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你要是不想委屈他,你去娶他好了。可惜,他看不上你。” “不然你以为,轮得到你?”梁肖东的目光霎时发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了。”梁启打断他们俩,脸色也沉了下来,转而对梁文声道,“你们的订婚宴,当然不可能只是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燕家那边主办,会办得很隆重。” 梁文声没有说话,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他自己的订婚宴,他不知道,要事到临头,由别人来通知他。 梁启看他脸色难看,怕他又犯起倔来,转不过这个弯。 梁启可还记得当初这小子怎么一声不响地跑去了前线,害得他在燕家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想到这里,梁启缓了缓语气,像是刻意给他一个台阶:“订婚戒指,你买了没有?” 他心里清楚,梁文声多半根本没买,于是便顺势往下说道:“这段时间,你不要再接什么离开首都星的任务和工作了。好好抽时间去挑些像样的礼物,把订婚戒指定下来,再去订做几套衣服。” 梁文声垂在一侧的手,一点点绷起青筋。 他看着面前这一家人理所当然的神情,只觉得胸口发闷。 梁启轻咳了一声,又接着道:“燕家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你母亲那边你也别再拖,尽快去和她核实宾客名单,礼服,还有该发出去的帖子,这些都要早点定下来。” 耳边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皮发麻。 梁文声不由自主讽刺道:“既然你们都已经准备好了,还跟我说什么?” “这是早晚的事。而且你是主人公,不告诉你告诉谁?”梁启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 梁肖东在一旁补道:“你既然都答应了,就别在这种时候还摆出这副样子。” 梁文声胸口那股火烧得又闷又沉。 他只觉得,燕兰章果然很有手段,总能在一切刚要归于平静的时候,再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击。 他只有被推着走的份。 ——咣当。 梁文声站起身,面色看似恢复平静,说:“好。以后这种事,直接联系我的副官就行。他负责安排我的日常行程。我配合就是了。” 说完,他将椅子往后一拉,径直起身:“我想起来还有工作,先走了。” 梁文声步履如飞,从大公府邸出来。 刚坐上飞梭,没等缓上一分半秒,文祺便打来视讯。 文祺刚从燕家离开,就接到了梁启的通讯,嘱咐她要做好儿子的工作。 于是,她马上打视讯给梁文声,告诉他,不要再闹脾气了。 梁文声头痛欲裂,用沉默回应。 飞梭穿行在夜空中,星星繁多,万里无云,预示明天是个大晴天。 梁文声觉得自己脖颈处那看不见的项圈,正一点点收紧,让他连呼吸都在发痛。 燕兰章对于订婚宴提出要求很正常。 但他这样急着想立刻定下来,还是让项梓潼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么着急?”她问道。 一家人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品酒吃烤肉,正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惬意时,燕兰章突然提出,想把他和梁文声的订婚宴提前到下个月。 “就算立刻开始准备也来不及。”项梓潼又道。 燕廷点头,接着说:“家里不希望你们这次的订婚宴,像六年前那样仓促。无论如何,也该留出半年的准备时间。上次我和大公谈过,他也是这个意思。” 燕兰章靠坐在沙发椅上,先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和文声已经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已经拖得太久了,再这么一拖再拖,订完婚之后,还得再等一年才能结婚。不如订婚宴今年办了,明年正好结婚。” 这话一出,项梓潼心里的疑虑反倒更深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你和文声商量过了?” 燕兰章点头。 燕兰回向来偏着弟弟,见母亲明显不信,先不高兴了,替他开口道:“梁文声还能有什么不愿意?上次不是还主动来家里了吗?” “那也不能那么快。”项梓潼仍旧不松口。 燕廷也皱着眉,与她一来一回地分析起这件事为什么行不通。 先不说场地、布置和各项安排,光是临时通知宾客,就是件极麻烦的事。何况越是这样仓促,外头的人越容易猜测,为什么非要这么赶。 琐碎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根本不是他一句任性的话,就能全部解决的。 可燕兰章始终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微微蹙着眉,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 最后,这事情自然会如燕兰章的意愿,就这么定下了。 酒是来不及再慢慢品了,肉也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心情。 一家子人被他一句话催得全都动了起来,前一刻还在凉亭里闲散坐着,下一刻便像装上了风火轮,风风火火地各自去安排。 唯独留当事人一人还坐在沙发椅上,端着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喝着。 燕家和项家一起使力,那事情是没有办不妥的。 尤其是,家里人始终记着他六年前那场仓促签下的婚约,觉得到底委屈了他,这一回便愈发存了补偿的心思。 要怎么奢华便怎么办,恨不得将一切都堆到最盛大。 燕兰章的心在这种骤然加速的忙碌中逐渐稳了下来。 他之所以要提前办订婚宴,是因为他知道,梁文声最近正在频繁参加一些公开活动。 这是之前梁文声不屑去做的事。 他还记得梁文声从前提起这类场合时,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说这种频繁在公众面前露脸的事,说到底不过就是政治斗争,都在挤破脑袋争取更高的权位。 而现在,不屑这样做的人,却开始这样高调地出入于各种公开场合。 燕兰章想,这绝对不是上次他在自己面前说,只是为了帮他母亲那么简单。 除此之外,梁文声还在尝试接触委员会,和安全局的人。 燕兰章很想帮他,看他那样辛苦地抛头露面,要从最基础的关系一点点重新铺起来,心里心疼。 但又不能毫无回报地帮。 既然梁文声都已经将他们之间定义成一场利益交换,那么交易里,又怎么能不收取一点利息。 第34章 帮助自己的未婚夫,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得是公认的未婚夫才行。 他要让所有人都证实他们的关系,将他和梁文声牢牢绑在一起。 那时,不需要自己出面,燕家就会成为他天然的后盾。 如此一来,梁文声便不必再因为于家与梁肖东那边的关系,处处受掣,举步维艰。 而在这些算计与筹谋之外,燕兰章心里最深处的私念,便是再将人拴紧。 只是,燕兰章就和之前一样。 自己心里想得妥妥帖帖,却忘了先去知会真正的当事人。 梁文声此刻对他的自作主张憎恨到了极点,完全不可能体会到他的一番爱意。 只觉得,这次和之前一样,都是燕兰章为了更加控制他的一种手段罢了。 他不过是拒绝让燕兰章去自己的一套房产,说了几句讽刺的话,燕兰章转头就能不声不响地将订婚宴提上日程。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间接地告诉他,既然以后是夫夫一体,就不必再谈什么隐私,谈什么界限。 模拟四季的气候系统里,十月底初雪落下的那一天,正是订婚宴的日子。 雪才刚停,天气微凉,鼻息里都是冰沁沁的清爽感觉。 天还没完全亮透,燕家主楼的灯便一层层亮了起来。 管家带着人来回核对宴会厅的布置、酒单、席位与宾客名单。前庭、主楼、侧厅和休息室,各处都有人守着。 花艺师、礼服师、甜点团队和秘书处的人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极轻,越是忙,越显得整座宅邸秩序森严。 燕兰章洗完澡,在浴室里盯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这几天他都没联系上梁文声。 梁文声根本不回复他的讯息。 他有些自嘲地想,梁文声今天会不会干脆就不来了,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一出临阵脱逃。 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镜子里倒映出他的眼神,阴鸷,狠厉。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那梁文声最好能一路躲到天涯海角,永远别让他抓到。 “兰章,你准备好了吗?下来吧。” 是母亲的声音。 燕兰章应了一声:“来了。” 智脑就在这时响起,是梁文声回复他一大早发去的短讯,问他准备好了吗。 【在准备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心口。 他盯着那短短几个字,来来回回确认了两遍,心情像过山车一样,一瞬间飞上云霄。 方才那些阴鸷、狠厉、几乎要压不住的念头,都在这条确认的消息之后,顷刻间烟消云散。 第29章 订婚 燕兰章从卧室一出来,守在门口的私人医生便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再一次监测他的状态。 “怎么波动峰值一下升得这么高?”医生明显愣了一下。 刚起床时的监测值还显示正常,可这会儿却波动异常,超出常态。 医生很担心,问他是不是有哪里不适。 燕兰章摇了摇头,说没事,脚步不停。 私人医生只能跟在他身后,将信息素稳定剂备在手边,以防万一。 窗口边,燕兰章看着庄园里来来回回穿梭的人影,将一样样东西,鲜花、器皿、酒水摆放妥当。 前庭铺上了深色长毯,喷泉开到最好的水量,家族徽章与联邦纹章并列,悬在正中央。 上百名侍者各自忙碌着,母亲父亲,还有兄长,在来回确认每一处细节。 他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恍惚感。 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短暂地从这一切抽离出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不真实的距离。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化妆师轻声提醒他,要他转过头。 镜子里的他变得精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不像他的紧张。 那些无法言语的情绪,兴奋,连着雀跃,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同一时间。 梁文声也在准备,沐浴、换衣、定发型、配首饰,一样一样不容一点差错地做着。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侍者与工作人员将一切替他打点妥当。 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梁家一行人动身前往燕家。 这一次,他母亲文祺也在其中,难得扬着眉,带着一种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得体笑意。 梁文声看了母亲一会儿,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坐进了车里。 一路安全顺当。 梁家的一列车驶入前庭,稳稳停在燕家主楼正门前。 燕家一家亲自将人迎进门,双方碰面后并没有太多寒暄,很快便直接开始确认接下来的礼仪流程。 到了这种时候,总统大公也没法清闲下来。 为了儿子的订婚宴,他亲自盯着各项细节,过目确认,郑重得像是在操办一场国事。 反倒是梁文声本人,被单独安排进了一间小会客厅里。 无人打扰,让他休息,安静等待着。 梁文声半阖着眼靠进沙发里,双腿微微岔开,眉头始终紧锁。 从清晨开始,一刻都不得消停,到此刻,他才终于勉强得了片刻安静。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脑子里乱成一团,直到乱到极处,反倒平静了。 他索性逼着自己不要再多想,只当今夜不过是在出席某场惯常的正式场合,不去把这场仪式当作自己人生里多么重要的时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自隔壁连接的小楼梯那边传了过来,踩得又快又重,其间还夹杂着旁人压低了声音的喊话,一时听不真切。 梁文声的思绪被打断,坐直了身体。 还没来得及细听,房门便被人猛地一下推开。 燕兰章推门而入,撞上梁文声投来的、防备的视线,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他先看见的,是梁文声那截冷硬分明的下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暗色衬衫外罩着一身枪驳领的纯黑礼服。 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贵气,冷峻,暗色的衣料衬得他整个人像立在夜色里的守夜者,一双眼睛更加深沉。 而同样的,梁文声也因燕兰章这样猝然闯进来,微微怔住,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燕兰章穿着一身象牙月白色的衬衫式礼服,立领一路扣到喉间,胸前压着细密整齐的褶纹,领侧别着燕家的家徽胸针。 他冲进来时,身上还裹着一点冷冽的初雪气息,一时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外头带进来的味道,还是属于他本人的信息素。 像雪里生出来的精灵。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凡间。 这是他们时隔一个月后,第一次见面。 梁文声怔在原地,燕兰章同样站在门口没有动,时间仿佛被定格在此刻。 身后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一点焦急,低声劝道:“您还是把腺体贴贴上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 梁文声微微坐直了身体,侧过头去。 燕兰章也重新找回了呼吸,胸口起伏了一下。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忽然松开了按住暂停键的手,整个世界才重新开始运转。 而不知情的私人医生追到跟前,看清屋里坐着的人后,声音猛地戛然而止,立刻识趣地后退一步,不再继续追着说话,很快便退远了。 沉默凝滞在空中。 燕兰章又顿了几秒,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原来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梁文声默默地想。 “你来了。”燕兰章轻声,有点尴尬似的开口。 梁文声默默想,他的订婚宴,他不来谁来? “我都做好了你不来的准备……”燕兰章又低声补了一句。 梁文声神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是希望我来,还是不希望?我现在也可以离开。” 燕兰章看他一眼:“自然是希望你来。” 你不来,我也会抓你回来。燕兰章在心里同时冷冷地将这句话补完。 梁文声没有接话,只是又将脸侧了过去。 燕兰章便走上前,在他旁边坐下。 “流程你都看了吗?” “看了。” “嗯……致辞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 “戒指呢?” “……恩。” 燕兰章侧身转头看过去,想看清梁文声的表情。 梁文声靠在那里,平淡,没什么表情。燕兰章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很安静,好像那种已经厌烦到不愿再为此多费口舌的安静。 燕兰章忽然就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了。 淡淡的信息素飘浮在空中,他往旁边挪近了一点,直到膝盖碰到梁文声的膝盖。 他感受那一点轻轻的触感,一直紧握着的双手松开。 见梁文声没躲,他便学着梁文声的样子,也半靠后,微微阖上眼。 第35章 厅内的灯光在一瞬间彻底暗了下去,只剩穹顶下层层叠叠的水晶灯,映着细碎流动的光。 四周原本低低起伏的人声也随之静了下来。 紧接着,乐队的弦音缓缓铺开,像水一样漫过整座大厅。 下一秒,一束追光落在了主人公身上。 他们一白一黑,一静一沉,站在灯下,竟说不出的般配。 众人纷纷举杯,总统大公行开场致辞,大厅里很快响起一阵又一阵掌声,几乎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们二人站在最中间,任由灯光、鲜花、祝福把自己推到彼此身边。 好似最幸福闪耀的爱侣。 流程很快推进到最重要的环节。 万众瞩目之下,梁文声一手揽着燕兰章的后腰,另一只手缓缓探入裤袋。 他身姿笔挺,姿态从容,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有一种天然的掌控力,轻而易举便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柔和的乐声渐渐走向尾声。 梁文声将原本揽在燕兰章腰后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他指尖轻轻收拢,将那只手拢进掌心,十指相扣后,又带着一点近乎流连的意味,轻轻松开。 场内大半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包括站在梁文声身侧的燕兰章。 燕兰章同样怔住了。 诧异与惊喜交织,毫无遮挡地浮在眼底,像所有骤然被爱意击中的情人一样,根本骗不了人。 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攥成拳,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唇也被自己抿得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在音乐彻底收住的那一瞬。 梁文声顺着最后一点尾音,单膝跪地。 笔挺的西裤在膝间折出利落的弧度,他终于将那只一直放在裤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掌心之上,正托着一只泛着冷银光泽的深蓝丝绒戒指盒。 他抬起头,双手将戒指盒打开。 声音清晰,平稳,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你愿意陪我,完成这段婚约吗?” 燕兰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梁文声,只觉得心脏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摆。 耳边有什么在剧烈轰鸣,像鼓声震得耳膜发疼,又好像所有声音都在同一刻被抽空了,唯他一人站在真空里。 是梦吗? 他喉咙发干,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几乎要痉挛起来。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一眼。 父母就站在不远处,正欣慰又欢喜地看着他们。 再往外,人群里一张张脸都带着笑意,有些人甚至双手交握在胸前,眼里的震惊并不比他少上多少。 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荒谬。 比梦还真。 于是他又一次低下头,看向梁文声。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么轻,那么低,却清晰地响在了整个大厅里。 他说:“我愿意。” 只是那时的燕兰章,并没有听懂那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他实在太高兴了。 无论是气氛还是当时惊喜的场景,都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片空白,最基本的思考都做不到。 只知道凭着本能,去回应那个自己一直深爱着的人。 于是,他也就没能分辨出来。 这句话,与“你愿意嫁给我吗”那样的求婚场面之间,其实隔着天壤之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五更bb们 (=?w?)? 第30章 作戏 晚宴正式开始后,宾客们依次入席。 燕兰章与梁文声小范围地敬酒,听着众人半真半假地寒暄,恭维,试探。 他们始终牵着手,宛如一对情意正浓的恋人。 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与喜悦,同前来赴宴的宾客一一碰杯寒暄。 音乐始终轻柔地播放,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衬底。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曲风才渐渐变得明快起来。 轮到他们二人跳开场舞了。 四周的人慢慢围拢过来,伴着笑声与起哄似的呼喊,燕兰章兴奋地红了脸。 梁文声唇边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到大厅中央。 这一切都太像梦了。 然而不等他细想,梁文声就抬高他的手,引着他向外旋开,挺直身体,再轻轻将他带回场中最中央。 燕兰章顺着那力道,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一直跟随着拉他的人。 能一眼望透的,就是眼底的深情。 这一刻的幸福,像被灯光照得饱满的巨大泡影,轻飘地飘荡在空气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炫目的光。 音乐舒缓流淌,他们时而旋转,时而贴近,短暂分开,又在下一拍重新回到彼此怀中。 直到最后,定格在一个紧紧相贴的姿势里。 燕兰章细细地小口喘气,看着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 他压抑心口翻涌不休的欣喜,轻声问:“你怎么会求婚?” 这不在既定流程里。 他也从未奢望过,会有这样一幕真的发生。 可也正因如此,当他亲眼看到梁文声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他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可置信与震颤,一瞬间将他整个人击中。 他只希望此刻的心情和记忆,一辈子都不会褪去。 一曲结束,另一首乐曲已经开始,众人渐渐随着音乐步入舞池。 燕兰章持续沉浸在愉悦中,将他们此前那些不快忘了个一干二净。 梁文声仍旧是那副没什么变化的神情。 甚至,在看着燕兰章无法掩饰的幸福中,他生出一种报复似的心理。 他贴近燕兰章的耳侧,用低沉的嗓音,毫不留情地击破那不存在的虚假泡影。 “你好像很开心。但我不过是作戏罢了。” 这是梁文声最近学会的。 而且,从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学得很好。 无论是出席那些令人生厌的政治公开活动,还是对着那群盘踞在权力中心的人虚与委蛇,又或者是在这样一场看似与他息息相关、实则根本容不得他置喙的订婚宴上,演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样。 他学会了表演,做戏。 只要这些东西,最终能够替他换来更多的声望与筹码,那么眼下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短暂的空白对视中,燕兰回从旁边走上前,从梁文声手里接过燕兰章。 他笑着道:“文声,借你未婚夫一会儿,让他陪哥哥跳一支舞。” 梁文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顺着舞步的姿势,将燕兰章轻轻推了出去。 燕兰章握住哥哥伸来的手,下意识回头,只见梁文声缓缓退出这一小片灯光,重新没入人群之中。 燕兰回带着他继续起舞,低声问:“开心吗?” 燕兰章点了点头,刻意不去理会梁文声方才那句大煞风景的话,只弯起眼,轻声道:“嗯,开心。” 燕兰回带着他轻轻转了一圈,慢悠悠地道:“他今天表现得还不错,不过我还得再观察观察。” “好了,哥。”燕兰章无奈地笑着说,“别总挑他的刺了。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燕兰回无语,但弟弟脸上那种温柔又恬静的笑,让他心里微微一顿。 这样的神情,他从没在燕兰章脸上见过。 他叹了一口气,妥协了:“行吧。弟大不中留。”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哥会帮他的。” 燕兰章这才真正笑开,眼里也跟着亮起来。 只是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真正绽开,熟悉的身影就在一小部分视野里一闪而过。 正追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 若不出意外,是梁文声和元宁。 燕兰章整个人一下被钉在了原地,搭在燕兰回身侧的手,缓缓落下去,收紧。 燕兰回察觉到不对,停下舞步,偏头问他:“怎么了?” 燕兰章盯着那个方向,低声回道:“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找文声说。” 燕兰回只当他在这样的日子里,片刻都舍不得离开梁文声,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去吧,去吧。” 室外。 梁文声追着元宁出去,拐进靠近墙角的一处僻静角落。 四下无人,大厅的欢声笑语,与断续流淌的乐声,偶尔遥遥传来,衬得这里愈发幽静。 元宁脸上挂着泪,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整张脸哭得通红。 又因为急着想说话,被气息呛住,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梁文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半晌都没有开口。 许是沉默的梁文声太吓人,又背着光站着,面容大半都隐在阴影里,让人根本看不清神情。 于是不过片刻,元宁便像被这份沉默逼着一般,硬生生将自己的情绪重新收拾了起来。 第36章 也直到这时,梁文声才抬手,将一方手帕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先擦擦脸。 元宁低下头,嘴唇委屈地瘪了一下,抽噎两声,还是忍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梁文声打破这片压抑的安静。 元宁低着头,用手帕轻拭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我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 常青的草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夜色里泛着晶莹冷光。风从远处吹过来,将厅内残余的热意一点点吹散。 梁文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在厅内,他并未留意元宁是否在场,直到无意间察觉到一道过于强烈的目光。 抬眼看过去,元宁正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强撑着望向自己,周围人若有若无投向的目光,在指指点点。 对视的下一瞬,元宁跑开,脸上那种几乎压不住的崩溃,让他心里一沉。 他脚步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追了出来。 只是,追出来归追出来,有些话他已经再也说不出口了。 在和燕兰章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混乱纠缠里,至少有一件事,他终于看明白了。 他对元宁,从头到尾都只有朋友之间的情谊。 甚至此刻,看着元宁这副自怨自艾、无处可去的模样,他心里生出的也不是怜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烦闷。 像是透过元宁,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另一个同样被困住,同样挣不脱束缚的自己。 而梁文声这点看似并不明显的变化,第一时间就被元宁捕捉到,并让他心口一阵发冷。 果然没人能逃得过顶级omega的魅力吗。元宁在心里暗自嘲讽。 但就让他这样看着,看着燕兰章得偿所愿,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拦不住? 看着他们站在灯光与祝福里,成为世人口中最般配,最令人艳羡的一对,而自己却只能被抛下,被忘掉,继续困在那早已碾得人喘不过气的命运齿轮里。 想到这里,元宁眼底最后一点湿意干涸了。 他低下头,将梁文声递来的那方手帕仔仔细细叠好,随后一点点收进掌心,紧紧攥住。 “无论你是不是真心的,既然你们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梁文声的目光落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晶莹一片,没有回答。 元宁自嘲地无声一笑:“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人活得幸福一点,活得潇洒一点吧。要是两个人都一直困在原地,怎么也走不出那片阴影,未免也太可悲了。” 梁文声没有反驳,没有解释自己真实的处境,就让元宁这样以为,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总有一天,而且不会太远,他会真的像元宁方才所说的那样。 到那时,他会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再也不受任何人摆布。 元宁靠在墙面,支撑着他那副瘦弱的身体:“自从和陈远山的婚事取消之后,我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之前勉强还能算作事业的音乐,如今也几乎没有演出的机会了。父皇想让我搬出去住,这对我来说,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是……只是我……”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羞愤难当,脸颊一点点涨红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梁文声开口问他。 元宁声音发涩:“我没有足够的钱。如果真的搬去贫民区,以我的身份会很危险……何况,我还是omega。” 梁文声诧异地望向他,愣了几秒。 大片云层缓缓散开,月光终于无遮无拦地洒落,将梁文声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 他诧异的神情让元宁感到一点心安,于是轻声道:“我能不能……先去你那套以前的房子住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钱,就搬出去。” 说完后,他就盯着梁文声的面孔,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梁文声沉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他安静地等待,试探。 虽然他确实需要搬出去了,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父皇要将他赶出去。 他父皇这段时间沉迷于别的享乐与消遣,早就将他忘记了。 事实上,是他自己提出要搬出去的。 他如今的确在皇宫里举步维艰,但他毕竟是皇子,哪怕再不受待见,又怎么可能真的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他早就替自己置办过一些资产,虽算不上多贵重,却也绝不至于离开了皇宫,就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只是想试探梁文声对燕兰章的态度。 梁文声可以不和他在一起,但那个人也不能是燕兰章。 那人像条阴冷的毒蛇,望向他的目光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森寒与敌意。 他就是不要让燕兰章好过。 梁文声明显犹豫了。 他显然想起了上一次和燕兰章闹得不欢而散,起因正是那处房子。 他下意识地顾忌起来。 已经因为这件事闹到连订婚宴都提前办了,要是燕兰章再知道元宁要住进那里,谁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 可以替元宁找别的地方住,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这样的念头一点点闪过脑海。 也正是在这一刻,梁文声猛地回过神,为自己这么忌惮燕兰章而感到不快。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梁文声与元宁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去。 拐角处,燕兰章正缓缓走出来。 月光落在他象牙白的衬衫上,清冷而夺目,像草地间一层薄雪,晶莹得近乎刺眼。 他的脸色,也像被那月光一并照透了。那是一种怒到极处后的苍白,苍白得近乎透明。 梁文声瞬间僵住。 只看燕兰章此刻的神情,他就明白刚才那些话,对方多半全都听见了,肯定也听到了元宁说要去那套老房子住。 他应该马上拒绝元宁,他不想再惹燕兰章不开心……? 可下一秒,梁文声就听到自己沉稳的嗓音,看着燕兰章,却是对元宁说道:“好。你定个时间搬过去。到时候,我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vwv*人) 第31章 刺痛 “梁文声——”燕兰章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 梁文声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随即转头对元宁道:“你先走吧。” “不、行。” 元宁故意听燕兰章的话,站在原地不动,隔着梁文声的后背和他对视,得逞似的勾起嘴角。 这样的挑衅,果然让燕兰章的怒火在顷刻间爆发。 他抬步便要上前,却被梁文声一把揽住前腰,拦了下来。 燕兰章双手用力去推那只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却怎么都推不开。 下一秒,梁文声索性由单手改成双手,直接将燕兰章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元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方才那点短暂升起的得意,几乎是在瞬间便重重跌回了谷底。 可能连梁文声自己都没察觉,他对燕兰章,早已有了某种近乎本能的亲昵。 抱得那样紧,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而对待自己,他却只会隔着几步的距离,递上一只手帕。 如果刚才哭的人是燕兰章,梁文声会不会伸手,用指腹替他擦掉脸上的泪? 然后再像现在这样,把人牢牢抱进怀里。 “你走吧。” 梁文声对着元宁,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元宁用力咬住嘴唇,低下头,将不甘掩饰。 就在即将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时,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又刻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让谁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过后联系。” 这话一落下,燕兰章顿时睁大了眼,怒目看向梁文声,非要从他脸上逼出一个解释不可。 可梁文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连神色都没有变一下。 燕兰章只觉得浑身冷得像冰,一丝热气都没有,身体轻轻发颤。 梁文声不禁将他抱紧了些。 等燕兰章不再挣扎,他将外套脱下来,兜头罩在燕兰章肩上,嘴里却不客气地说道:“这么看着我,你累不累?” 燕兰章气到极致,反而笑了:“你是不是该先反思一下,为什么总让我这么不放心。” 外套上体温与气息将他牢牢裹住,万千滋味堵在喉间。 他手指死死扯着外套袖口,紧接着追问:“你什么意思?背着我见他,还打算让他住到你那里去?” “你这不是来了?”梁文声淡淡道,“怎么算背着你见。” “呵。”燕兰章眼底冷光逼人,“那让他住你那里呢?” “帮朋友个忙,有什么不妥吗?”梁文声说。 燕兰章声音一下拔高:“我不过是想去看一眼,你就说那不是我能去的地方。结果一转头,你却让元宁住进去?” 梁文声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一整日已将他磨得疲惫不堪,可此刻看着燕兰章眼底那片猩红,他心口却又猛地蹿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仿佛散掉的力气又一下全回到了身体里。 第37章 他蓦地低喝出声:“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燕兰章几乎是瞠目看着他,声音都发了颤,“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许他住在那里!” 梁文声同样冷冷地盯着他,眼神没有半分退让:“你不许,然后呢?我就非得听你的?不听话,你是不是又要再想办法来对付我?” 争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无解的原点。 燕兰章脸色冷得吓人,一字一句都带着逼人的寒意:“那你最好还是听我的。” “燕兰章,”梁文声冰冷地注视着他,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厌倦与讥讽,“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一招?这种招数,留不住我的人,也换不来我的心。我还是那句话,你死心吧。” 寒风席卷,燕兰章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总是望着梁文声离去的背影。 总是那样。 冷漠,决绝,像连头都懒得回一下,叫他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他仰头望天,乌云层层压着,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半圆的月,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他觉得特别冷,特别冷。 燕兰章不知道,就在他抬头的这一刻,梁文声回了头。 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无声无息地缠住了梁文声的心脏。他走得越远,那根线便收得越紧,勒得越疼。 刺痛让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没有等到晚宴结束,梁文声和燕兰章就都不见了踪影。 索性大家都没有在意这两位主人公的消失,默认了他们是提前退场,去度过独属于他们的美好夜晚了。 而实际上的两人,是各回各家。 燕兰章到家后,一头栽在沙发上。 身上还披着梁文声的外套,信息素慢慢淡了,但依然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钻。 屋子里到处都是气球和彩带,蓝的,粉的,白的,飘荡在半空。 鲜花铺了满地,燃着的蜡烛也是他亲手调出来的味道,像极了他们两人的信息素交缠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气息。 床单是新换的,雪白平整,没有一丝褶痕。窗边放着一束鲜花,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餐桌上摆着一只细长的礼盒,系着丝带,旁边是一瓶早已醒好的红酒,连杯子都是成双成对放好的。 燕兰章趴在沙发上,发愣。 这些都是他亲手准备的,怀着可笑的期待,耐心细致,准备给梁文声的惊喜。 他并不是天真到以为梁文声会因此感动,只是想着,至少今晚该有些不同。 尤其是在梁文声单膝跪地后,他无比庆幸自己准备了这一切。 以为迎来了合适的契机,他们终于可以互相坦白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事实证明,他蠢得无可救药。 一次一次再一次,每当他想要靠近,现实都会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空壳。 窒息的冰冷一寸寸漫过胸口,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拿起礼盒,在掌心里掂了掂。 里面装着一枚袖口,冷银的,边缘压着蓝色的暗纹,像他眼睛的颜色,是他挑了许久才定下来的样式。 买时他在脑中想象,如果梁文声收到之后会说什么,大概是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谢谢。 但只是这样的想象,都让他心口一紧,产生苦涩的甜蜜。 燕兰章低头看着礼盒里的袖扣,发了会儿怔。 可没过多久,脑子里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便又一点点漫了上来,将方才那一点微末的甜,彻底遮得不见踪影。 他忍不住去想,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梁文声会不会去接元宁,会不会亲自把人送进那栋他一直想踏进去看一看的房子里。 会不会替元宁安顿好一切,语气低缓,动作妥帖,甚至还会露出那种自己一直渴望、却始终没能真正见过的笑。 ——砰! 他忽然抬手,将礼盒重重砸在地上。 气球被砸到,发出一声爆炸似的响声。 前线再打仗,也总有短暂松口气的时候。 舰队在一颗二等星球临时悬停,给了两日休整。消息传下来时,所有人都像是终于从硝烟里活了过来,各自散去,去喝酒、购物,或者找一个能睡得安稳的地方。 燕兰章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多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舷窗外的天光已暗,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恒温系统低低的运转声。 他洗漱完,想着左右也无事可做,便乘了飞梭,落了地。 街上行人不算多。 二等星球的治安一般,到了傍晚,omega们大多都会早早回家,不愿在外多逗留。 燕兰章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会儿,想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拐弯时,突然发现有人在尾随他。 他冷哼一声,没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故意朝更偏僻的小巷里拐了进去。 那两个尾随他的alpha果然也跟了上来。 直到看见他停在一条没有出口的小道里,那两人才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猥琐笑意。 昏暗的光看不清燕兰章的表情,只能看清他露出的肤色,白得发光。 “没路了,嘿嘿。”其中一人先开了口。 另一名alpha的信息素迫不及待地朝燕兰章扑了过去,人也一步步逼近,语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轻浮:“真漂亮啊……从哪儿偷跑出来的美人?” “今天可算便宜我们俩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逼到眼前。 可话音才刚落下,便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兜头砸了下来。 像是一整座雪山在眼前轰然崩塌,沉重的厚雪层层压下,连呼吸都被生生截断。 “呃……” 两人挣扎叫出声,想要勉强咬牙硬撑,可没撑几秒膝盖就软了,狼狈地跪倒在地。 燕兰章慢慢走上前,照着他们的脸,一人狠狠踹了几脚,血喷出,差点溅脏他的鞋。 “啧。”他眉眼冷淡,透着很深的不耐烦。 正在他甩甩脚,准备走出去时,发现巷口猛地冲进来一个人。 步伐又快又急,几乎带着一阵飓风。 是梁文声。 燕兰章愣在原地,方才脸上那点狠厉和不耐也一下收了回去。 他看着梁文声,问:“你怎么来了?” 梁文声几步走到他面前,神情焦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遇到这种事,怎么不找我?” 燕兰章眨了眨眼。 “我给你发了讯息,让你睡醒了来找我。”梁文声继续道,“还好我之前看身影像你,不放心跟了过来。” 燕兰章不由得笑了一下:“我没看到。”然后用安慰的口吻说,“没事,不用担心。我很强的,一般alpha根本扛不住我的信息素。” “那如果碰上的是上次星盗那样的alpha呢?”梁文声皱着眉,“那种情况下,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那件事没给你留下阴影吗?我都快留下后遗症了。” 他摇了摇头,很不赞同的模样。见燕兰章确实没受什么伤,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下次再碰上这种事,记得求助。”梁文声看着他,低声道,“我会担心。” 燕兰章始终记得当时那悸动不已的心情。 后来,每逢这样的休整期,梁文声都会特意将时间空出来留给他。 好像真的有后遗症了一样,会陪着他,仿佛某种心照不宣。 他们会一起在停靠的星球上随意逛一逛,买些日常用品,或者尝一尝当地的食物。 若是不想当晚就回舰上,便会住进同一间套房,各自睡不同的房间。 到了第二天清晨,再一起吃早餐,随便聊上几句。 有时候说的是公务,有时候是前线的调度安排,有时候,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私事。 他还记得有一次去植物园。 不是联邦常见的模拟生态馆,是真正扎根在土地里的古植物园。 燕兰章一路都在检索相关资料,指尖在终端屏幕上停停点点,难得显出几分专注以外的期待。 梁文声便陪他去了。 燕兰章一边走,一边给梁文声讲那些珍贵植物的历史。梁文声对这些并不熟悉,却也没有打断他,只在他说到某些晦涩的地方时,偶尔问上一句。 人流挤过来的时候,梁文声始终落在他半步之后,手臂虚虚挡在他身侧,不让旁人撞到他。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 梁文声对他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照顾,不会一直冷着脸,偶尔也会因为他某些出乎意料的举动笑出声。 夸赞他性格好,学识高。 那些时刻,燕兰章真的以为,梁文声对他并不排斥。 也许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再多一点互相了解的时间。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发现梁文声每次休整时都会买一些特殊的小礼物,燕兰章一直以为是带给家人和朋友的纪念品。 第38章 那天梁文声手里捏着一个小物件,做工很精致,颜色柔和,讨人喜欢。 燕兰章看了一眼,笑着问:“买来送给家人和朋友吗?” “嗯,对。” 燕兰章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这个很可爱。” 梁文声脸色柔和:“果然你们omega都喜欢这样的东西。” 他语气寻常,燕兰章却忽然安静下来。 然后,燕兰章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梁文声每次买的那些东西里,都有一份是给元宁的。 燕兰章将飘在空中的气球和彩带,胡乱地往下扯,气球被扯破扎坏,不时发出一声声爆响。 那声音一下下撞碎了他体内强撑着的怒气。 他将那些精心准备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砸到了地上。 直到气喘吁吁,直到浑身力气都像被彻底耗空。 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仅剩的一小片空地里,抬手将额前散乱的头发往后捋去,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他低声道,“就先这样吧。” 梁文声说得没错。 总是这样逼着人往前走,不仅握不住他的人,也换不来他的心。 既然拦不住,那就先这样吧。 他们需要缓和的时间。 他也暂时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w??)?? 第32章 暂停 如果燕兰章不主动,那么能等来梁文声主动的几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原本为了订婚宴特意调开的假期,最终谁也没有真正用上。 订婚宴一结束,两人便各自回去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梁文声的智脑讯息记录里,燕兰章的名字被一点点挤到了最下面。 如果不特意往后翻,已经看不见了。 雪花飘落,一大片一大片连下了两天,路面积起厚厚的雪层,空气变得冷而稀薄。 梁文声鼻尖充斥着这满天飞雪的清冷气息,非常不经意地,想起了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消息的燕兰章。 只是这念头不过才起了个头,很快就被别的纷扰拦腰截断。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军靴踩进积雪里,发出清晰的咯吱响动。那声音也成了纷杂的一部分,将他的心思重新拖回眼前,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军需的补给通常会通过一道又一道的审核,即便写着加急,也要排队等待审批。 加急的补给太多,就要从加急里面选更紧急的。 而不是特别紧急的,第一军区的军需补给,在梁文声发过去审核的第三天,就批了下来,异常迅速。 而且,送补给过来的人不是普通军官,而是燕兰回本人。 作为行动供应部门的部长,亲自把这批军需送到了第一军区。 下属将消息报进来时,梁文声正低头看一份作战区补给明细。听到“燕部长亲自过来”那几个字,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迹在纸上顿出一个很轻的黑点。 他抬起眼,神情倒还平静:“谁?” “行动供应部部长。”副官低声重复了一遍,“人已经快到了,说是顺路过来看看交接情况。” 梁文声将手里的文件放下,起身,顺手理了理衣服,往外走去。 大厅内,燕兰回刚步入,便见梁文声走了上来,像是专程在等他。 梁文声神情却谈不上松弛,步子不疾不徐,眉眼间是军区里惯有的冷硬与肃然。 走到近前时,梁文声略一颔首,语气平稳,很官方地唤道:“燕部长。” 燕兰回笑笑,比他多出几分从容:“文声。” 梁文声顿了顿,改口道:“不过是一批寻常补给,还劳大哥你亲自送这一趟。” “嗯。”燕兰回应了一声,语气随意,“让我的秘书去和你副官对接流程就行。” 他抬手拍了拍梁文声的肩:“我正好有事要去战区指挥部,就想着顺道来看看你。” 梁文声微笑点头,两人一起往他的办公室方向走。 “你和兰章真是一刻也闲不住,订婚宴才结束,就又都回来工作了。”燕兰回边笑着说话,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梁文声的神情。 梁文声挑不出错地回答:“都太忙了。” “是啊,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燕兰回像是随口感叹了一句,紧接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梢轻挑,“对了,上次那个惊喜怎么样?” 梁文声不明所以。 “兰章家里啊,他专门布置的。我上回问他你是什么反应,他就是不肯告诉我。” 他神态自然,但实则是想试探梁文声,看看他们之间究竟是不是像兰章说的那样,一切都好。 他对这两人连假期都没用,订婚宴一结束便直接回来工作的事,存着几分怀疑。 怀疑他们的感情还是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梁文声含糊地“嗯”了一声。 本来想直接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房间的事。可听燕兰回话里的意思,显然是燕兰章将他们之间那些不快都掩盖起来了。 “算是,惊讶吧。”他配合地说。 燕兰回点头,将智脑拿起,翻出一段提前录好的视频,点开播放给他看,炫耀似的说道:“给你看看更有意思的。” 视频里,燕兰章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 “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燕兰回的声音从画面外传了出来。 燕兰章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了回去,没有正面回答。 燕兰回在那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调侃意味:“这是打算和你未婚夫过个多火热的夜晚,嗯?” “好了,别录了。”燕兰章低声道。 “那可不行。”燕兰回故意逗他,“我要录下来给母亲看,还要留着,等以后你们婚礼的时候放。” 这句话一出,燕兰章的脖颈一下就红了。 他站起身,径直朝卧室那边走去。 燕兰回还跟着往前晃了一下,于是视频画面里,屋内的场景也只来得及匆匆一闪。 下一秒,画面便被掐断了。 “兰章这样,是不是还挺可爱?”燕兰回笑着问,“他从小一害羞就特别明显。他卧室里后来还放了什么?我当时去的时候,他不让我看。” 梁文声没有立刻接话。 无数细密的气泡在心里掀起,就像一整瓶被晃乱了的气泡水,密密麻麻地浮在瓶子里。 明明是两个月前的事,现在再想起来,竟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所以,那天燕兰章原本的打算,是订婚宴结束后,要自己和他回家吗。 还特意准备了惊喜。 被人调侃两句,就会连脖子都红透。 那他在准备这些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料到,等来的不是一个特别的夜晚,而是一场彻底失控的争吵。更不会想到,最后又会因为元宁,把一切都闹到那样难堪的地步。 在一闪而过的画面里,梁文声看到了燕兰章一直低头摆弄的东西,是个漂亮的礼盒。 那礼物后来是被原样搁置,还是丢掉了。 是不是因为伤透了心,所以两个月都没再主动和自己联系。 “礼物。”梁文声回答道,“屋子里还放了礼物。” 燕兰回“哦”了一声,又看了看他,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 于是,那点疑虑便也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觉得自己想太多,何况,之前他也答应过兰章,不再那样去揣度梁文声。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道:“行了,我得走了。” 梁文声将人送到门口。 临出去前,燕兰回平视着他的眼睛,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好好珍惜兰章。” 面对这样郑重其事的目光,梁文声却立刻垂下了眼睛。 他低头将门拉开,借着这个动作掩去自己无法回视的那一瞬,低声答道:“嗯,我会的。” 燕兰回离开后,梁文声转身走到窗边。 没过多久,他便看见燕兰回离去的背影。 燕兰回的眼睛是棕色的,随他们的父亲,不像燕兰章那样,是一眼就让人忘不掉的蓝。 可即便如此,兄弟二人在某些神情上,还是像得惊人,足以让人恍惚。 所以,燕兰章是觉得,自己会心软吗。 如果那天晚上,一切都照着燕兰章设想的那样发生。 自己是不是又会被他牵着走,被那冷冽又甜腻的信息素无声引导着,一步步陷进去。 他们明明是那样无限贴近、又契合的身体,却是灵魂完全相悖的两个人。 这样的“惊喜”,真的会让他们的灵魂靠近吗。 也许燕兰章是这样想的。 梁文声半抱住手臂,目光沉沉落在窗外。 他可不会因为这些,就放下心里的警惕。 毕竟燕兰章最擅长的,就是在他稍稍卸下防备的时候,给他沉重一击。 第39章 实验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而稳定的声响,一遍遍循环着。 待得久了,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世界本来就该这样没有尽头地运转。 燕兰章感到眼睛干涩,额角一阵阵发胀。 他摘下白手套,往座椅里一靠,闭上眼睛休息。 智脑就在这时嗡嗡震了两下。 他没理。 不一会儿,又嗡嗡响了两声。 他疲惫地睁开眼睛。 哥:——照片—— 哥:【看你未婚夫。/坏笑】 他指尖顿住,照片点开的一瞬间眼睛睁大。 照片里,梁文声站在办公桌前,侧着脸,一身军装穿得笔挺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冷峻又精神。 燕兰章愣愣看着,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抚过照片里那道侧脸轮廓。 这张照片一下把他从实验室里那种麻木的秩序中拽了回来。让他在这些日子里一直强压的、不肯去碰的情绪,顷刻间轰然塌陷。 紧跟着涌上来的,就是一阵细密尖锐、针扎一样的酸痛。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暴起青筋,一瞬不瞬地盯着照片,眼里闪过偏执的固执。 【作者有话说】 咱燕哥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升官了。以及还是个弟控来着。 第33章 遍及 卧室里浮动着辛辣沉闷的信息素,梁文声出了一层细汗,睁开双眼。 人好像还在梦里。 梦中残留下的余温,和那股吊在心口的怅然若失,始终挥之不去。 他翻身仰面躺着,一只手臂横抵在额前。 呼吸声在夜里异常清晰,沉重,黏腻。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是一段隔着薄雾般的模糊记忆。 梦里,燕兰章罕见地穿着军校那身玄黑色制服,站得笔直。身形纤细,却不显得柔弱,反而有种冷韧的挺拔。 他很少出现在学校里。 医学部和作战部又隔得极远,以至于梁文声其实并没怎么真正见过他。 但谁会不知道燕兰章。 只要他一出现,学校内部网里很快就会流出各个角度的照片。常年置顶的帖子,就是各种关于他的照片和流言。 燕兰章的美是公认的,不论alpha还是omega,都不得不承认。 美丽,清冷,像一捧覆着霜的雪。 看似柔和却又锋利的下颌,总带着一种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孤傲。 可他又总是礼貌的,无论是谁主动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微微一笑,疏离,却并不失礼。 梁文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的画面。 也许在那时,在心底更隐秘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曾为此停留过片刻。 是。 十几岁的梁文声,也曾在心里承认过,这个omega实在高贵美丽。 可后来,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呢。 想来想去,似乎都是从那场突如其来的订婚开始的。 跑到前线后的回忆里,都是昏暗的黑色,掺着灰烬与火光烧出来的暗红。 漫无边际的长夜,接连不断的战火,玄黑色的制服,成片倒下的敌人,和同样再也爬不起来的自己人。 这一切都在极快地将梁文声往前推。 推得更加内心冷硬,直到像被磨成了一件无坚不摧的兵器。 唯独有一抹蓝色,如影随形,在那样一片黑得看不见边际的记忆里。 梦里,有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拼不完整。 可无论画面怎么变,那一抹蓝色始终都在。 等那片模糊的画面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他伸出手,试着抓住那抹蓝色。 他抓住。 于是,一切混沌变得分明,一切模糊消散,手心的触感细腻柔软。 梁文声感到安心,发现他们正拥抱在一起。 燕兰章的唇离得那样近,吐息拂过,就是那抹蓝色的实体。 漫天飞雪一般,清冽冰冷,又裹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甜。 梁文声下意识地,缓缓抬起头。 对上燕兰章的眼睛,那双眼里盛着满到溢出的爱意。 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已经不复存在,燕兰章眼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样专注,渴求,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他,所有无法说出口的东西,都从那双会说话的蓝色眼睛里传递。 梁文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随着这道目光沸腾着,沸腾着,一寸一寸地烧起来,像岩浆翻滚。 炽热的爱意将他整个淹没,让他明明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却感到滚烫无比。 还有谁,曾这样看过自己吗。 他又怎么可能不为此动容。 这样的目光,他还见过第二次吗。 这不正是自己曾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候,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吗。 那股滚烫的热意逼得他呼吸越来越急,最后在一身细汗里骤然醒来。 恍惚之间,以为那带着降雪气息的味道缠绕在自己周围,叫他的体温降下去下一刻,又重新升起。 梁文声躺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他想,大概是易感期快到了。 等着那无法抒发的,不愿承认的孤寂,慢慢冷却。 最后,他起身走去浴室。 冷水冲过身体,不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研究院。 燕兰章正坐在桌前撰写报告,内容是关于第一军区送回来的最新数据,与项目实验原定的结果指标,不相符。 他写写改改,脑中想着,一旦这份报告正式递交上去,第一军区势必要承受极大的损失。 若项目因此被转移到别的军区,对梁文声即将到来的晋升,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燕兰章指尖点了点桌面。 他将燕兰回发来的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目光在那张侧脸上停留。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将那份报告先发给了梁文声。 投息上正播放着有关梁文声的媒体报道。 联邦政府重点关注的项目如今进展顺利,而梁文声作为军方代表,近来频繁出面,始终积极关注战后家属安置与相关慈善事务。 如今的梁文声,名声与威望比起从前更盛。 其中影响力最大的项目,当属梁文声母亲文祺主导的“军属继发性创伤干预工程”。 该工程联合中|央研究院共同推进,由文祺负责社会保障体系建设,而燕兰章则率领研究团队,负责针对军属继发性创伤的神经调节药物研发。 并首次将阵亡军人遗属、重伤退役军人家庭以及长期照护者群体,正式纳入持续医疗干预与专项抚恤体系。 因此,在军部与民众层面,文祺及其团队都积累了极高声望。 而作为文祺之子,同时也是近年来联邦军方最耀眼的新晋将领之一,梁文声自然成为这一政治成果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国防部内部已经数次提及,准备在下一轮委员会调整中,为梁文声增设新的职务——联邦军事战略委员会常务委员长。 这个职位直接统筹军区战略部署、军费规划、战后重建以及军属安置等核心事务。 一旦兼任此职,梁文声便不再只是掌握军权的将领,而是真正意义上进入联邦政治核心层。 届时,他所接触的将不再局限于军部体系,而是委员会、安全局、内务部、外交部等联邦最高权力机构。 只是,在正式进入委员会之前,他仍需要一份足够扎实,也足够漂亮的政治履历。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燕兰章团队完成了新一轮研究成果。 一种能够显著降低战斗减员率、alpha易感期事故率,以及精神失控概率的新型神经稳定剂。 无论最终在哪个军区展开试点,这都将是一项足以影响整个联邦军事体系的重要成果。 而负责推动项目落地的人,也必然会因此获得一笔极其耀眼的政绩。 燕兰章在报告生成的那一刻,就制定了试点,也就是由梁文声一直主带第一军区。 只要这次试点顺利成功,梁文声就可以立刻顺势上任常务委员长。 当然,这项研究本身,的确能够降低战斗减员率、alpha易感期事故率与精神失控概率,是实打实对前线军人有利的成果。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第一军区都是最合适的试点对象。 燕兰章靠进椅背,指尖搭着扶手,任由座椅缓慢转过两圈。 他不太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 隔着千山万水一般,只能透过一块块冰冷的屏幕去看梁文声,去猜他的动向,揣测他的心思。 如果研究成果本身没有问题,那么如今卡住的,就只能是试点环节上的事了。 一旦改试点,梁文声一定会急着来找他。 另一边,会议室里,外交部要谈的军属抚恤专项基金进展不算顺利。 星盗背后牵扯出的那些尚未纳入联邦版图的自治星球,追讨赔偿一事推进得很艰难。 第40章 于是原本指望从这部分赔偿中拨出来的安抚基金,也迟迟无法兑现。 梁文声坐在会议桌前,对着梁肖东说话时字字不让。 虽然算不上明着刁难,可他那张冷脸一摆出来,公事公办的态度便已足够压人,叫大半个会议室的人都不敢轻易插话。 会议散后,梁肖东开口将他留了一步。 “还没当上委员长,派头倒是先摆起来了。”梁肖东脸色阴沉。 梁文声冷眼看他,一身军装衬得整个人越发冷硬,不耐道:“你想说什么。” 梁肖东冷笑一声:“你现在是觉得,自己已经能和我分庭抗礼了?倒也总算学聪明了,知道该怎么借燕家的势。” 梁文声起身,懒得和他多费口舌:“你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先把安抚基金谈回来。比起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多少还有点意义。” 他毫不掩饰地讽刺:“看来,你升部长的事,进展得不怎么顺利,不然也不会这么大火气了。” “呵。升任的调令真正下来之前,你也别太得意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走出会议室后,梁文声将智脑拿出来扫了一眼。 很久没见的三个字,出现在最上方。 燕兰章 这三个字好像鼓槌,连敲在他心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掠过了旁边堆积成片的文件和未读讯息,直接点开。 发来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份文件。 梁文声又将这份文件点开,目光迅速扫过去,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等看到最后一个句号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然后直接给燕兰章回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燕:我有的是心机和手段 第34章 陪伴 视讯没接通。 梁文声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智脑看,这次终于轮到他着急了。 只是燕兰章到底还是没让他等太久,不一会儿就回拨了过来。 “终于忙完了?”镜头那边,燕兰章慢悠悠地开口。 梁文声没立刻接话,压着情绪,等燕兰章继续往下说。 他需要判断燕兰章的意图。 那份发给自己的报告,究竟是已经确定要走官方流程,还是仍留有别的余地。 燕兰章不紧不慢地问;“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梁文声回答。 “我还没发给国防部呢。”燕兰章盯着屏幕,“我只是在想,我们也挺久没见了。你最近应该忙得很吧?我听说,你升任的调令就在国防部长的案头,就等着研究院这边的成果报告递上去了。 如果我把这个报告交上去,会不会影响你升任啊? 那第一军区试点也会结束,给你们的所有优先权,都得先撤掉了。” 燕兰章的表情很冷淡,但话里的敌意却分外明显。 梁文声单从这些话里就能听出来,燕兰章自订婚宴那日就憋着的火气,显然到现在都还没消。 好像还有点瘦了,脸色苍白。 “是啊。”梁文声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临门一脚又被取消。”燕兰章微微眯起眼,“你说是不是?” “……”梁文声轻呼一口气,抬手松开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两颗扣子都被他解开。 “最近确实太累了。”他说,“工作一忙起来,总抽不出时间休息,是该找个机会放松一下了。” 燕兰章安静听他说话,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梁文声朝镜头前倾,低声问他:“你呢?工作忙吗?需不需要也放松一下?” 燕兰章盯着镜头里的锁骨顿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总让我逼你呢。” 梁文声没说话。 “报告先不急着交上去,我还要再看看。”他望着镜头里的梁文声,字音咬得很轻,但意味分明,“你要配合我的‘工、作’,好吗。” “呵。”梁文声点了点头,“好。” “那先这样。” 视讯挂断。 燕兰章淡漠的表情和语气从镜头消失,这是梁文声极少见到的样子。 他坐在那里,出神想了一会儿。 只是还没等他多想几秒,燕兰章的讯息便紧跟着发了过来。 上面是订婚协议中的其中一页。 其中“陪伴”两个字被红圈重重圈起,旁边还特意做了标注。意思他根本就没有好好按照协议执行过。 燕兰章:【先从这个开始吧】 事实证明,这个协议的签订无法一劳永逸。 燕兰章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总要不断往上加码,才能逼着另一个本就不情愿签下它的人,一步步去履行。 梁文声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让第一军区的试点就这样被取消。 那么多alpha士兵,一直受战后创伤影响,精神状态反复失控。如今好不容易因为这支试剂,看见了一点真正改善的可能。 仅仅为了这一点,为了那些人,为了试点能够继续推进,为了不让前面所有努力功亏一篑。他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轻易拒绝。 于是他回道:【知道了】 燕兰章很快又发来一句:【每天都要给我打视讯】 梁文声:【我很忙,没有时间】 燕兰章:【那就抽空打,我也很忙】 梁文声从喉间轻轻“哼”出一声,意味不明,回过去的字却依旧平静:【知道了】 【讯息也要及时回复】 【好】 【就像现在这样】 【好】 日程表里,今天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处理。 副官早把核对过的日常安排发了过来,梁文声点开,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明天要去联邦中心,多半会忙到很晚。 后天,大后天,再往后……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将他的时间都占满了。 自从开始频繁出席那些公开采访和场合后,他能挤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都耗在了这些事情上,确实很久都没有休息了。 其实,并不是所有行程都非他不可。 有些场合原本可以推掉,交给副官,或者随便指派谁代替他出面也一样。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空白的时间多了,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燕兰章。 像那日凌晨醒来的梦。 从前的,现在的,甚至那些尚未真正发生的以后,好像每一处都带着燕兰章的影子。 起初还只是偶尔一闪,可一旦开始察觉,便会发现那影子越来越多,几乎无处不在。 所以他让自己更加忙碌,忙到没有余地去想。 同样,他也因为想不通的逃避,拒绝见元宁。 当元宁发讯息来问他搬家的事时,他只是简短回道:【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过去就行。我工作有点忙,抽不开身。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再联系。】 而实际上,发出这条讯息的时候,他就在家里。 梁文声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逃避什么,想多了就会走进死胡同,只能逼着自己退出来。 可无论怎么退,怎么绕,最后兜兜转转,走向的却始终还是,围绕着那三个字名字的人。 时间显示19:39。 一到一月,气温便开始回暖。 模拟四季的系统只运行到十二月底,等跨进新年,四季又会重新归于温和,像永远停在春天。 梁文声从联邦中心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燕兰章的讯息。 【结束了来接我。】 而再往上一条,是他开会前发过去的:【到联邦中心了,要开会,不知道多久】 副官跟在他身后。 梁文声顿住脚步,侧过头对他说:“你先坐飞梭回去。我还有事,不用跟了。” 副官立刻明白是私事,站直身体,利落敬了个军礼:“是!” 好久没开车。 平时在工作中为了节省时间,他来回出行大多都用飞梭。 可梁文声一直更喜欢开车。 车轮贴着地面行驶的感觉,像是整个人都稳稳踩在实处,又能看着一路掠过的风景。车速不必太快,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人一点点平静下来。 车刚到研究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停稳,他便已经看见了燕兰章。 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视线落在某一处,发愣出神。 燕兰章确实在想很多事情。 在等待梁文声来的时间里,他先是想着,他们该一起去吃顿晚饭。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 他还想问问元宁的事,在眼下这种时候,梁文声总不至于还会说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 等吃完晚饭,再让梁文声把自己送回家。 然后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都打算这样慢慢折腾梁文声。 车停到燕兰章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梁文声的脸。 第41章 两人隔着,对视了几秒。 还是梁文声先开了口:“上车吧。” 燕兰章伸手拉开车门,弯身坐了进去。 刚一坐稳,他便闻到车里浮着一股很淡的香气,沉静,内敛,带着一点压得很深的辛辣。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转头看向梁文声,似随口问道:“你身体不舒服?” 车正好在转弯,梁文声微微偏着头,去看一旁有没有来车,声音平淡:“没有。怎么这么问?” 燕兰章顿了顿:“没什么。” 梁文声也没再追问,等车子驶正之后,反倒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倒是你,身体不舒服吗?要瘦脱相了。” 燕兰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似乎确实比从前更明显了一点。 他又朝右侧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好像骷髅一般。 梁文声随口的话,就像盖棺定论,让燕兰章怀疑自己没了半点皮肉的美丽和吸引力。 沮丧、心烦,燕兰章垂下眼睛。 而他这突然低落的情绪,并没逃过梁文声的眼睛。 梁文声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话。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要燕兰章好好照顾自己。 可话没说出口,下一秒他就将唇抿紧了,像是怕自己一个不慎,便把心里这种不该说的想法脱口而出。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燕兰章本来想吃晚饭的心思淡了不少,他不想在梁文声面前露出自己憔悴,又丑陋的模样。 “送我回家。”他淡淡开口。 而梁文声却已将车停在了一家餐馆的门前。 梁文声抬手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往后一靠,姿态难得放松下来,偏头看向燕兰章:“吃点东西吧。” “……”燕兰章沉默。 “我饿了。”梁文声说,“陪我吃点。” 说完,他便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他利落起身的背影,燕兰章的胃突然一阵痉挛,他抬手按住腹部。 下一秒,他这边的车门就被从外面拉开。 梁文声俯身靠近他。 于是,鼻尖一下便全是梁文声身上那股信息素的味道,沉静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辛冽,惹得燕兰章胃里更疼了一下。 ——“咔嗒”一声。 他身上的安全带自动回缩。 “下车。”梁文声漆黑深邃的眼眸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说道。 “……” 他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跟着下车了。 【作者有话说】 没特殊说的情况下,更新都是每周一三五奥bb们 第35章 温情 几张简易的桌凳摆放在店内,坐满了人。 他们进来时,正好有一桌人起身离开。老板热情地招呼他们先坐那里,他马上收拾干净。 梁文声点了点头,径直走过去坐下。 燕兰章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拉开椅子,坐到了他的对面。 “怎么?”梁文声双肘撑在膝盖上,抬眼问他,“环境不好,吃不下?” 燕兰章还按着胃,摇了摇头。 这时老板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拿着菜单过来问他们想吃什么。 梁文声直接点了几道家常菜,是燕兰章很少吃的那种。 说完,他又瞥了燕兰章一眼,补充道:“再来份汤,先上汤。”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离开。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沉默着。 汤倒是上得很快。 热气腾腾的一大碗,带着淡淡的香气,看着就暖和。 梁文声将衬衫袖口挽起,结实的小臂稳稳地盛满一碗汤,放到燕兰章面前。 接着他将勺子递过去,小臂悬在半空。 燕兰章没马上接,只是抬眼看他,他又往前递了递,燕兰章才伸手接过。 “真觉得环境不好,吃不下东西?”梁文声低声,又问了一遍。 燕兰章轻轻白了他一眼,用勺子低头舀了一勺汤,小口小口喝着。 热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隐隐作痛地逐渐缓和,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才开口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梁文声不以为意:“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吃饭?我是怕你不习惯。” 店里的环境确实一般,有一定年头了,即便收拾得再干净,也始终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每一桌都挨得很近,旁边人哪怕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也会不断往耳朵里钻,更何况这里根本没人压着嗓子。 聊天的,碰杯的,大声说笑、抱怨,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好像完全看不见身边还有别人存在。 嘈杂,却又莫名热闹。 “你还记得之前在白卡自治星吗?”燕兰章忽然开口,“我们在那儿住过一晚上,因为舰队急需补给燃料。”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里环境更差,饭才是真的难吃。” 白卡自治星不属于联邦,也未被星盗占领,是一颗权力高度集中的资源矿星。 它拥有独立政府,与联邦和星盗都既维持合作,又彼此防备。 尤其在联邦与星盗的战争中,白卡始终不肯明确站队。 因此,无论是哪一方的战舰想要突然临时降落,或补充战争燃料,都不会得到许可。 它每年向联邦提供的燃料数量早已写进合作协议,多一分也不会轻易放出。 所以那一次,他们的舰船需要补充燃料时,只能停在白卡自治星外围。再分成两支小队,悄悄潜入最边境,去找那些私下走私燃料的贩子。 梁文声想起那次燕兰章跟着他,因为有一批急需补充的医疗物资,必须由燕兰章亲自确认。 两个人一同窝在边境,挤进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里。 长时间的紧张与奔波早已耗尽体力,他们饿得厉害,便随便点了两份食物。 简直是难以下咽。 可为了填饱肚子,燕兰章只是拧着眉,一口一口吃完了,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一句。 看着梁文声有点发怔,难得波动的神情,燕兰章挑眉:“想起来了?” 梁文声回过神,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那几年也没少吃苦。”燕兰章托着下巴看他,“你何必这么挖苦我。” 他原本以为,梁文声又会冷着脸反驳两句。 可出乎意料的是,梁文声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然后破天荒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 燕兰章怔忪一瞬,忽然觉得这汤怎么这么鲜美,热意顺着胃一点点漫开。 连心口那股压了两个月、始终挥散不去的郁气,都像被这一句话轻轻吹散。 吃完饭,两人回去。 夜色渐深,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 车厢里放着音乐,旋律低缓而悠长,像夜色里缓慢流淌的河。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这样的歌?” 梁文声侧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行吗?”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燕兰章也跟着弯了弯唇:“不是,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嗯。” 又安静了。 街道两旁的绿化带从车窗外缓缓掠过,鲜嫩的绿植,盛放的花朵。 一百年如一日的景色,早已熟悉到不会再让人多看一眼。 但燕兰章此时觉得,这景色异常美丽。 他懒散地靠在座椅里,胃里暖融融地坠着,吃饱后的满足感一点点漫上来,困意也跟着袭来。 在彻底被黑甜的睡意吞没之前,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元宁到底搬过去了没有? 这念头让他挣扎着,想要抵抗睡意,问出口。 可下一秒,那股沉香般安稳的信息素便缓缓漫开。 柔和,沉静。 无声无息地充斥着整个车厢。 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梁文声低沉的声音响起,“睡会吧。” 于是燕兰章最后一点强撑着的清醒终于散去。 他很快便睡熟过去。 音乐关掉之后,车厢里很安静,燕兰章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明显到让梁文声无法忽视。 梁文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自己之所以这样照顾燕兰章,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不想让他闹脾气。 更不想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影响到第一军区的试点。 是为了正事,或者说,是为了避免再一次被他拿捏,绝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梁文声在心里默念,像是在警告自己。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极轻的叹息从唇边溢了出来。 “唉。”这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下一瞬,原本睡得安稳的人就忽然睁开了眼。 燕兰章就因为他叹的这一口气,猛地从梦中醒了过来 ,眼底甚至还残留着梦里未散的茫然。 当他意识到那声叹息来自梁文声时,那点茫然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第42章 他缓缓坐直身体,没有出声。 跟自己在一起,就让他这么难受? 难受到连独处的时候,都要忍不住叹气。 燕兰章侧头看向梁文声,刚刚被那碗热汤焐暖的一点温度,慢慢冷了下去。 那日罕见的温暖,就像所有罕见的东西一样,因为并非常态,才显得格外不真实,也格外容易消失。 燕兰章不打算再反省,直接发讯息给梁文声:【你现在来接我,我要和你一起吃饭。】 二十多分钟后,梁文声才回了两个字:【在忙】 燕兰章:【那就暂停】 等了一会儿,对面始终没有动静。 燕兰章耐心耗尽,又接连发过去几条:【又不回复】 【那我现在就把报告发到国防部去。】 燕兰章靠在实验室的窗台边,有些气急败坏地摆弄着智脑,神情里的不耐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梁文声的语音直接拨了过来。 “喂。”燕兰章清了清嗓子,接通通讯。 那边的背景音很杂,隐约能听见几个人低声说话,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梁文声的声音才传过来:“我真的很忙,没办法去接你。” 话音刚落,那边忽然静了静,像是有人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气。 梁文声又道:“你今天自己回去吧。” “你在哪?”燕兰章问他。 “办公室,正在开会。” 燕兰章立刻直起身,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随手扔到椅背上:“我去找你。” 沉默了一瞬。 “……好。”梁文声最终道,“我让副官过去接你。” 梁文声身边有两位副官,性格如出一辙,都不怎么善于言辞。 见到燕兰章以后,对方先站直身体敬了个军礼,随后便盯着他脑顶,始终不与他对视。 不明白梁文声为什么喜欢用这种笨口拙舌的傻大个alpha。 燕兰章坐进飞梭里,面无表情地想着。 梁文声的办公室临时成了一间小型会议室。 几位中将和司令围坐在里面,此刻眼里却都闪着不同寻常的光。 “燕准将要来?”其中一人立刻坐直了身体,原本松散的姿态收了起来。 梁文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我特别喜欢他。” “?” “他上学的时候,我正好毕业。”那人说着,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实在太可惜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拆台:“哎,你睁大眼睛看看,正主就在你面前呢。别做梦了。” 梁文声面无表情地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我看你们军区这次的指标还是不够好,拿回去重新做吧。” “什么?”那人立刻叫起来,“梁文声,你这是吃醋报复吧?也太小心眼了。” 闲扯了一会儿后,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 副官为打开门,然后退到门边。 燕兰章站在门口,笑容温和:“打扰到你们了吗?”他话是这样说,但人却完全不客气地走了进去。 所有人顿时眼前一亮,连呼吸都仿佛跟着清透了几分。 这感觉就像在一堆枯萎的烂草丛里,突然出现了一朵高雅洁白的花朵。 唯独梁文声皱起眉,朝里面的休息室微微扬了扬下巴:“你先去里面等我一会儿。我这边马上结束。” 有人接话:“没事啊,坐这儿不耽误我们开会。” 燕兰章笑着摆了摆手,顺着梁文声的话,走到休息室里面去了。 休息室很简约,就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再加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多余的摆设。 燕兰章坐到床边,鼻尖用力吸,只能闻到很淡很淡、几乎没有留存的信息素味道。 看来梁文声平时在工作时,对信息素的控制近乎苛刻。 他坐着发呆了一会儿。 目光无意间落到床头柜,他看那里压着一个小盒子,好奇心悄悄冒了出来。 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会议显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于是,燕兰章起身走过去,半蹲下来,将盒子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机密文件,也没有他想象中的私人物品,只有几支整齐摆放的抑制剂。 这倒是符合梁文声的性格,燕兰章想着,就准备将盒子重新合上。 只是,手指不小心碰到其中几支药剂,细小的碰撞声响起,抑制剂滚散开来,其中两支骨碌碌滚进床底。 与此同时,梁文声三言两语结束讨论。原本还要继续推进的议题,被他直接推到了明天。 燕兰章在这里,大家都难以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工作上。 待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梁文声走向休息室。 门没关严,他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当看清屋里的人时,他瞳孔顿时缩紧。 一个圆翘的臀,和腰线绷出的清晰的弧度,正对着门的方向。 第36章 中断 “……” 梁文声站在门口,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等回过神想开口时,却又错过了最自然的时机,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燕兰章对此浑然不觉。 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床底,好不容易才把那两支滚进去的抑制剂够出来。 拿到手里后,他吹了吹没有灰尘的包装,握在掌心,仔细地将它们放回盒子里。 刚准备起身,余光里忽然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梁文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无声无息。 燕兰章被吓了一跳。 腿本就蹲得有些发麻,这一下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下去。 梁文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将人稳稳扶住。 “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燕兰章惊魂未定,抬眼看他。 梁文声:“……” 燕兰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顺势歪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已经散了。 “你忙完了?” “嗯。”梁文声这才慢慢松开他的手,“暂时。” 掌心离开的那一瞬,指腹仿佛还残留着衣料柔软的触感。 燕兰章眼底一亮:“那陪我去吃饭。” 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梁文声垂眸看他。 刚才蹭乱的头发有一小撮翘起,眼睛亮亮的,像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强横不讲理,闯进国防部,把他的会议搅得提前结束。 梁文声的沉默无效,只能妥协似的开口:“走吧。” 他以为会是一场复杂又麻烦的约会。 可燕兰章说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找了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饭馆,没有包场,也没有刻意安排什么。 而且,燕兰章像是饿狠了,虽然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举止从容,可进食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没停过。 梁文声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不觉中也跟着他吃了不少。 吃完饭,天色已经很晚了。 燕兰章坐上飞梭后没多久,困意便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最近也很累,只是舍不得错过和梁文声相处的机会,才一直强撑着。 “我闭一会儿眼睛。”他说话时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倦意,却还是没忘记命令梁文声,“你过来。” 梁文声没动。 燕兰章又重复了一遍:“你过来。” “……”梁文声坐到他身边,“干什么?” “我很累。”燕兰章说着,已经倾身靠了过去,“抱着我睡一会儿。”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梁文声肩上,一只手臂熟练地环住alpha的腰。隔着一层衣料,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腰腹与肩背。 燕兰章满足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与他的放松相比,梁文声的身体却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撑在燕兰章身后的那只手,指尖蜷缩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把人推开。 “这么累,为什么不直接回去休息?” 梁文声低头看他。 燕兰章闭着眼,浅色的睫毛安静地覆下来。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天生冰蓝,连睫毛的颜色都比旁人浅一些,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金灰。 “你想折磨我之前。”梁文声声音低了些,“至少先保证自己是好的。” 燕兰章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这样算折磨吗?” “……”梁文声,“我也很忙。没有时间总这样陪你。” “那就抽出时间。”燕兰章回答得理所当然,“像今天这样。” 梁文声看他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偶尔轻轻转动,像是困得快要睡着了,却还是执拗地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的语调缓缓沉了下来:“我不可能每次都把工作推掉。” 他那点无奈,落进燕兰章耳中,却成了苦涩的敷衍与悻然。 第43章 燕兰章皱起眉,安静了几秒,忽然睁开眼,抬头,鼻尖轻轻擦过梁文声的颈侧。 “新报告我还没写。如果你没有时间陪我,那我自然也没有时间写报告。”他望着梁文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不讲理的固执,“那就只能把之前那份发去国防部了。” 梁文声蹙紧眉头。 同样,这样的他,从燕兰章的角度来看,是非常冷硬又明显不耐的神色。 燕兰章不想再看这种表情。 于是还没等梁文声说话,他便从梁文声怀里坐直身体,准备起身。 这样一头热地靠近、一头热地期待,让他身心俱疲。 至少在此刻,他不想再强制这个一直“被迫”配合自己的人。 可下一秒,就在他离开怀抱时,梁文声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近乎本能的动作,连梁文声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只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反应,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心底像有一道极轻的声音,在不断提醒他,不能让燕兰章就这么离开。 燕兰章动作一顿,却误会了这只手的意思。 在燕兰章看来,这只有力的手掌不过是在制止自己,告诉他,不要再用这种幼稚又无聊的方式威胁人。 于是他偏过头,冷冷看了过去,语气强硬,刻意重复起那些两个人都不喜欢的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我。否则,你现在忙的那些事,都没什么意义。” 梁文声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 “你要说什么?”燕兰章扬起下巴,问道。 “没什么。”梁文声缓缓松开,声音很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燕兰章觉得梁文声平淡的语气里,好像掺杂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像是在面对一个束手无策的顽童,讲道理讲不通,生气也没有用,连责备都显得多余。 于是那些原本想说的话,到了最后,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化成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 这个念头让燕兰章一怔,又觉得难堪。 自己这样拙劣的威胁,和一个因为吃不到糖便闹脾气的孩子,确实也没什么分别。 飞梭已经开始缓缓下降,目的地到了。 舱门开启,夜风裹挟着凉意灌了进来。 燕兰章先站起身。 这次总算是他先离开了。 而燕兰章离开后,梁文声的飞梭并没有马上飞走,在原地停了大概七八分钟后,才缓缓升空。 这期间,梁文声回拨了一通视讯,是国防部长的。 接通后,对方先是交代了一项紧急任务,又顺口问他,刚才为什么一直没有接通讯。 梁文声顿了顿,最后诚实地将燕兰章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自己的未婚夫不高兴,要求他陪伴,要他履行伴侣应尽的义务。 国防部长听得一噎,没想到,这场外界人人都以为只是政治联姻的婚约,私底下竟是真感情。 作为过来人,他不由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劝道:“我明白,你们现在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不过你刚升任新职,这么大的调动,这么重的担子,还是该让他多理解理解你。” 梁文声听着,想起燕兰章方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威胁他。 他下意识弯起眼睛,看得国防部长摇头。 “好的,部长。”梁文声很快收敛神色,神情重新恢复端正。 但心里想的却是,让他的未婚夫理解自己,大概不是件容易的事。 毕竟,那个人现在还拿着他的升任调令当筹码,一本正经地威胁他。 却不知道,那份调令,其实早就已经正式下来了。 这事也没有多瞒几天。 等燕兰章生完气,忙完才发现,在自己忘记让梁文声执行所谓的“工作任务”时,梁文声已经正式升任为联邦军事战略委员会常务委员长了。 盯着那则任命消息看了一会儿,燕兰章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 他给梁文声发了条短讯:【恭喜你。】 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他便重新低头去忙自己的事。 直到几个小时后,他才又拿起智脑,补发了一句:【那你以后还会继续“陪伴工作”吗?】 到了第二天,依旧没有回应。 看着安静的对话框,燕兰章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拒绝的意思。 这是梁文声最擅长的,冷处理。 可其实,在梁文声那边的对话框里:【你还需要我执行吗?】这几个字已经打好,没来得及发送。 他与外交部的会议临时升级,所有人的通讯都被切入紧急议程。 等会议终于结束,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也早被他忘记了。 没能顺利升任外交部长的梁肖东,这一次卯足了劲要对付梁文声。 他带着准备充分的材料与证据,将军属抚恤专项基金迟迟谈不下来的原因,一股脑推到了刚刚走马上任的梁文声身上。 理由也并非全无依据。 梁文声在前线作战时,一向以手段凌厉、行事狠绝著称。 与星盗交战的这些年里,许多尚未归属联邦的自治星球,也难免在战火波及下受到损伤。 至于那些星球当初究竟是被迫卷入,还是也曾想趁乱插手,从中谋取利益,如今已经很难再一笔笔厘清。 战争已经结束。 过去六年间,大大小小的战役留下的创伤,却并不会因此消失,梁文声曾经的作战痕迹仍旧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赢的时候,他是全民英雄,可一旦真正牵扯到利益,所谓“全民英雄”的名头,也就未必好使了。 当初被他父亲,总统大公压下去的各类战损文件,以及那些在战役中无法避免的伤亡数字,如今全都被翻了出来,成了公开资料。 梁肖东这一仗打得漂亮,自然很是得意。 他的这次反击,一时间让梁文声焦头烂额。 这么大的动作,燕兰章自然没两天就听说了。 所以这些天,他难得体贴地没有再去找梁文声。 不过他始终心里惦念着,右眼皮一阵阵地跳,胸口也像压着一块石头,总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安。 他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权力中心里的明争暗斗,他从小到大看得还少吗?眼下的事虽然麻烦,却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么不安呢。 燕兰章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最后没能坐住,索性直接去了国防部。 只是,等他到了国防部,却扑了个空。 梁文声不在。 但他的两位副官却都留在这里。 燕兰章问他们:“梁文声去哪儿了?” 如果只是外出办公,以梁文声的习惯,不会把两名副官全都留下,至少会带一个人随行。 两人明显僵了一下。 谁也不敢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目光躲闪,回答也含含糊糊,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燕兰章安静地看了他们几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份刻意隐瞒的微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梁,你最近是不是沉默符号太多了,能说下内心的真实想法吗? ( ?? ?? ??) 第37章 突发 元宁突然打视讯给梁文声,没想到接通私人通讯的人,却是梁文声的副官。 副官礼貌道:“上将正在忙。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他很忙吗?” “是的。”副官一板一眼地回答。 透过通讯画面,还能看见他手边展开的日程安排,密密麻麻排满了工作,几乎没有半点空隙。 元宁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麻烦你告诉他,我准备搬出去了。搬走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好的,我会替您转达。”副官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视讯挂断,梁文声就在副官身旁。 他靠在座椅里,半阖着眼,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倦色,像是已经睡着了。 副官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指令,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智脑震动了一下,元宁又发来一条讯息。 他说,自己会一直待在老房子的别墅里,等到梁文声抽出时间去见他。 梁文声没有马上回复。 就这么过了两三天,他几乎把这件事忘记时,元宁再次发来讯息。 说自己知道一些关于梁肖东的事,也许能帮到他,让他一定来见一面。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说。 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了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 正好,这天梁文声难得结束工作早了一些,看着那条停留在通讯界面的消息,他调转了飞梭的方向。 第44章 二层的小楼别墅前原本只有一小块空地,后来梁文声将旁边的地一并买了下来,扩建成了一片宽阔的花园绿地。 飞梭停稳后,他没有马上进屋,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 大概很难说明白现在他对元宁的心态是什么,内心当中许是在刻意避嫌。潜意识里觉得燕兰章在监视他,所以不想做出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因为见元宁而畏首畏脚。哪怕知道燕兰章会吃醋发狂,但他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够了,不会在意燕兰章的看法。 甚至订婚宴那天,他还敢和燕兰章叫板,坚持把元宁接进这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下意识顾忌燕兰章的感受,开始避开那些本不需要避开的误会。 难道一个不知名的药物,能把人的精神控制到这种地步吗? 有些事情,早已偏离了最初设想的轨道。 元宁在听到飞梭降落的声音以后,便已经从屋里快步跑了出来。 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让梁文声不禁皱了下眉头。 “文声。”元宁呼吸还有些急,声音也微微发颤,“你终于来了。” 梁文声忽略掉心头那点不适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凉亭:“去那边说吧。” “好。”元宁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在凉亭里隔着一张石桌,相对坐下。 从花园的凉亭看去,四面八方的视野都很好。 修长的竹枝掩映着层层绿植,恰好将院门遮挡得严严实实,既不显逼仄,又保留了十足的私密性。明明是几种并不相称的植物,搭配在一起,却意外和谐,令人看着便觉得舒心。 微风拂过,竹枝摇曳。 “你说的关于梁肖东的事,是什么?”梁文声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元宁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你都不问问我最近怎么样……也不问问,我想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吗?” 梁文声顿了下,抬手揉了揉眉心:“抱歉。你最近怎么样?住得还好吗?” “很好。”元宁笑意很淡,“除了完全见不到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幽怨的语气让梁文声眉心蹙得更紧。 他总觉得,元宁的语气和神态,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想误会太多,但或许元宁并没有放弃之前的念头。 而梁文声一贯的沉默,加上此刻略显冷淡的神情,足以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大概也只有燕兰章,才会迎着他这样的脸色,不仅不会退,反而还会挑衅他、威胁他。 元宁果然坚持了没几秒,就放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听说,梁肖东最近和一个beta走得很近,两个人的关系……不太清白。” “beta?”梁文声微微一怔。 随即又觉得,这样的消息似乎没什么价值。梁肖东和一个beta在一起,又算得上什么新闻。 “那个beta……好像不是联邦公民。”元宁补充,“他们的关系很暧昧。” 梁文声沉默下来。 他并不想从梁肖东的私人关系入手,尤其不想把另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可眼下这种局面,多一条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如果那个beta真的不是联邦公民…… 梁文声想起梁肖东扣在自己头上的那些罪名,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外交部副部长,私下与非联邦公民来往,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人做很多文章了。 如果最后真到了需要的时刻,不择手段,也未尝不是一种手段。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谢谢。” 元宁摆了摆手:“没什么……”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元宁抬眼望向梁文声。 他今天只穿着军服常服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也随意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既懒散又专横的味道来。 “我找你,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元宁讷讷开口,可说完这一句,他又沉默了下来,迟迟没有继续。 这种沉默,让梁文声渐渐失了耐心。 可见元宁神色为难,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坐在那里,没有催促。 只是下一刻,在这种沉默中,梁文声的身体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的体温毫无征兆地逐渐升高。 额角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骤然被唤醒。他安坐在那里,情绪却开始莫名焦躁。 是什么呢。 梁文声皱起眉。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心脏失重,后背窜起一阵寒意,连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你怎么了?”元宁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问。 梁文声却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宛如一头骤然进入狩猎状态的黑豹,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被放大。 就是这时,空气里似乎飘来了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勾着他的神经,很熟悉。 他下意识循着气味望去,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漆黑的眼睛在这一刻如同野兽般锐利。 “文声……” “嘘。”梁文声低声打断了他。 梁文声的目光在四处搜寻。 察觉到那股气息却越来越近。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起来,每一寸肌肉都进入戒备状态,脊背僵直,呼吸发沉。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 血液开始发烫,心跳越来越快,体内的信息素马上要失去束缚,正一点点冲撞着理智。 那是易感期快要到来的征兆。 可能已经来了。 梁文声猛地站起身。 几乎是同时,元宁闻到了骤然扩散开的信息素。 辛辣的梵香混着烟熏气息,厚重而凌厉,层层压下来,像连绵起伏的山峦,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你易感期来了?”元宁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犀利。 可就在梁文声抬眼望向他的瞬间,那抹锐利又被迅速压了下去,重新恢复成担忧的神色。 梁文声竭力压制着体内躁动的信息素,声音发紧:“我先回去了。” 浑身的躁动要按压不住,冲击着。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更重要的是—— 他要去寻找那股他渴求的味道。 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元宁便抓住了他的手臂,两只手一起扣住,不让他离开。 接着,他闻到了元宁散发出的信息素。 梁文声愣住,用猩红的眼睛盯住元宁。 omega在一个alpha的易感期散发信息素,这无疑是危险的邀请。而且,元宁的信息素盖住了他要找的味道。 唾液堆积在口腔里,他不停地咽下,感到自己马上快要被生理控制。失控感越来越强,理智被一点点撕裂。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和上一次一样暴躁失控。会像刚刚分化时那样,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能被最原始的本能驱使。 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将最狼狈、最难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前。 那种感觉,让他胸口发紧、发疼。 这让他想起太多,他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梁文声猛地甩开元宁,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便朝外走去。 而离门口越近,那股原本被遮掩住的气息便越发清晰。 凛冽、冷寂,像覆满霜雪的风,穿透所有杂乱的气息味道,径直落到他身上。 于是梁文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步便将元宁远远甩在了身后。 直到走到大门的门口,看到那里站着的人,他才猛地顿住脚步。 “……燕兰章。”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剩一个口型,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燕兰章站在院子的门口,冷峭的眉眼没有温度。 而属于他的信息素,却与那张冷淡的面孔截然相反,正漫天匝地向梁文声疯狂涌动,像早已锁定了目标一般,精准地落在alpha身上,将人彻底包裹。 梁文声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失控,浑身发热,毫无征兆地进入易感期。 是燕兰章。 是燕兰章用自己的信息素,轻而易举地控制他,惩罚他。 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 只需轻轻一转,体内所有被压抑的欲望与躁动,都会在顷刻间苏醒。 燕兰章静静看着梁文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若寒潭。 “你发热了。”他的声音冰冷阴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不过来。” 第38章 恨他 燕兰章那命令般的语气,让梁文声本能地抗拒。 可脚下却先于意识一步,条件反射地,已经朝着燕兰章走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梁文声低哑问道。 第45章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瞳孔倏然一缩,好似惊悚一般:“不对……不……是你又用信息素控制我。” 他几乎是咬着牙,把后半句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一次又一次,他因燕兰章的影响被迫进入易感期。 这种身体彻底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压抑已久的怒火一点点翻涌上来。难道以后,他都要这样任人摆布吗。 燕兰章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忽略梁文声略显凶狠的表情,走近一步,微微偏过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那光洁的后颈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梁文声的眼底,身体几乎没有给这个已在理智边缘的alpha思考的机会。 他俯下身,凑近。 熟悉的葡萄柚气息钻入鼻息,躁动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抚。 这一幕,正好落进追出来的元宁眼里。 从元宁的角度望去,梁文声几乎将燕兰章整个人圈进怀里,额头低伏,埋在燕兰章的颈侧,那是一种情难自禁的背影。 两个人贴得极近,亲密得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僵立在几步之外。 空气里,两股信息素彼此交缠着,属于梁文声的气息漫天铺地。 元宁呼吸一滞,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依旧压不住胸腔里骤然急促起来的心跳。 他看着对面,燕兰章的目光越过梁文声的肩膀,正冰冷地看向他。 如毒蛇竖起的瞳孔,阴鸷寒冷。 元宁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拳头攥得发白,牙关发紧,眼底涌动着不甘与愤怒,却还是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兰章扶住梁文声,带着人离开了。 车子开启自动驾驶,平稳地行驶。 梁文声紧紧攥住燕兰章的手腕,生怕他会逃走一般,力道大得惊人,眼底尽是躁意。 身上穿着的衬衫不知何时被他自己扯坏了,只剩两三颗纽扣勉强连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摇摇欲坠的模样。 燕兰章抿着嘴唇,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眼前的梁文声肩背紧绷,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力量,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黑豹。 狭小的车厢里,信息素浓得如有实质。 燕兰章起初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可在这样汹涌澎湃的信息素包裹下,他坚持不到几分钟,呼吸就渐渐乱了起来。 眼前开始泛起轻微的眩晕,身体一点点发热,是很快就会被易感期的alpha带着进入假性发热的征兆。 好在车内备着口服抑制剂。 燕兰章用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控制着颤抖,伸手将抑制剂拿出来,连数量都来不及看,倒出一把便往嘴里送。 可下一秒—— 梁文声猛地扣住他的下颌,指腹用力,迫使他抬起脸,不肯让燕兰章服下抑制剂。 梁文声显然已经被最原始的本能彻底支配,知道这东西会让omega诱人的信息素消失,身体闭合。 他大力握住抑制剂的盒子,燕兰章见状想要抢过来,可哪里是alpha的对手。 拉扯间,药片散落在脚底,燕兰章只来得及咽下几粒。 “你别这样……”燕兰章下意识想要向后躲,却被梁文声逼得没办法挪动。 alpha猩红的眼睛,与前几次截然不同,里面没有半点克制,只剩下近乎凶兽般的侵略性。 他呼吸微滞,浑身僵住。 “你在害怕?” 梁文声低低开口,嗓音沙哑得快要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色,充满欲念的目光混杂着狠戾。 “那你为什么要引诱我?” “我……”话来不及说完,燕兰章的脸颊被捏得发痛,喉间抑制不住想要哭出声。 这幅画面,让梁文声愣了愣,微微放松了一点虎口卡住下巴的力度。 但目光缓缓停在omega的嘴角,像盯住猎物一般,一寸也没有移开。 不到片刻,梁文声缓缓低下头,唇一点点贴近那里。 直到唇边感受到同样的湿润,然后,他碾压着,将湿意吻去。 燕兰章的神经瞬间绷紧,要窒息一般剧烈呼气。 不能这样。 梁文声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唇却已经重重压|在燕兰章的唇上。 不能让这种本能控制自己。 可犬牙早已不受理智驱使,轻易咬破那层柔软的唇|瓣,血腥味在齿间漫开,又被他近乎贪婪地一点点吮去。 渴望眼前这个裹满信息素的omega。 渴望将他据为己有。 渴望与他严丝合缝地贴近。 而燕兰章每一次细微的抗拒,都像火星落进干柴,让梁文声那些压抑已久的躁意不断加持,好像马上就要将最后一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不要动。” 低哑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燕兰章眼睫剧烈颤动,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辛冽重浊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身体已使不上任何对抗的力气,眼角被生理性的泪水浸得湿润。 燕兰章想回答说,自己没有动。 可他的身体却违背意志,正在不停地细微颤栗着,好似挣脱,又好似在本能地回应着眼前的alpha。 梁文声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失控后的讥诮:“你很难受吗,燕兰章?” 燕兰章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说不,又像是承认了。四处暗下来的天色照不进车厢内,他的目光开始有点失焦,眼前的一切都进入了另一个失真地带。 好似暴雨。看似淅淅沥沥的下着,但若站在雨中一会儿,就会被浇透。 他的衣服被雨水浇湿。 湿了。 alpha问他。 他动了动,衣服发出沉嗒嗒的水渍声。 车子都因为雨水洇湿了。 这下回过神的燕兰章羞恼起来,想要起身再拿出几片抑制剂来吃。 他原本只是想用自己的信息素将梁文声引出来,让梁文声知道自己在这里。却没想到,会直接诱发梁文声的易感期。 凶猛又充满压倒性的信息素让燕兰章心生退意,但心房好似又在微微瘙痒。 渴望与畏惧,在这一刻同时攀上心头。 他想立刻伸手环住alpha的腰,回应,安抚,沉溺。 可身体又难以遏制地绷紧,想要躲避。 梁文声看出他的犹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 燕兰章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alpha的腿边。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喝:“我说了,不要动。”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燕兰章感受到alpha那紧绷的肌肉。 不禁让他浑身发软。 “我……”他声音发颤,尾音已经带了哭腔,“我们进屋去……到家了……” 梁文声垂眸看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进屋?就在这里。” 他一字一句,话里事不容置疑讥讽似的语气:“敢做敢当。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吗。要承担后果啊,燕兰章。” 一瞬间,所有感官都被那股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彻底淹没。 ——噗。 没有停顿。 直接。 。 啊。 一下子天旋地转,燕兰章眼前一阵发黑,胃都跟着这股力气翻涌起来。 他的理智瞬间溃散,喉间发出疼痛般的干呕。 梁文声却没有半分怜悯。 “你……” 燕兰章带有哭腔的声音支离破碎,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文声仿佛要把他吞吃入腹。 他害怕,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所有知觉都像被大海淹没,一层又一层漫上来,像潮水拍打着岸边,退去,又卷土重来。 惶恐与失控交织在一起,但还在失序般散发着气味。 他想要离开这里,但稍一抬身,额头便会碰到车顶。 车厢太过狭小了。 燕兰章只能微微蜷着身体,半伏在梁文声怀里,双手无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借着那一点支撑,才勉强稳住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久到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夜幕低垂,四野寂静,那是午夜独属的夜色。 梁文声终于渐渐恢复了一点点理智,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里骤然惊醒。 四周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车厢里急促的呼吸,紊乱的心跳,还有迟迟无法散去的信息素,都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他垂下眼。 燕兰章眼尾哭得通红,唇|瓣被咬破,颈侧布满凌乱的红痕。 每一道痕迹,都无声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有意识时发生的一切。 梁文声闭了闭眼,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说这一切都是燕兰章的错。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底那股压抑的情绪反而愈发炙热。 狂啸着,源源不断地肆虐般涌来。 他觉得,他恨燕兰章。 第46章 不,或许,是他自己。 他恨的、厌恶的,是这个无法控制的自己。 恨这具失去控制的身体。 更恨的,是这颗越来越不受掌控的心。 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胸腹处,开着大大的口子,让他的心绪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 那里有无法填补的空缺。 转瞬间,又好像燕兰章的信息素,漫天大雪般铺盖,一寸一寸,将他彻底埋没。 而他明明一直在挣扎,想要抽身,却越陷越深。 燕兰章撑开梁文声的怀抱,半倚着前座的靠背,急促地喘息着。 直到那暴虐又辛辣的信息素停止攻击,他才慢慢喘匀一口气,声音轻地几乎听不见:“进屋。进去。” 他撑着座椅,勉强要起身,可浑身发软,连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 梁文声看着他动作,一双眼睛又黑又暗,沉甸甸地。 半晌,他猛地咬紧后牙,挪开身体。然后,随便整理了下衣服,推门下了车。 随即,他就转回身弯下腰,重新探进车内,一言不发地将燕兰章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梁文声双目低垂,此刻的燕兰章眼尾泛红,浓密的睫毛还在细细发颤。 这一瞬间,挣扎着无法脱身的恨意被轻而易举地取而代之。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 而当他发现时,他猛地闭了闭眼睛。 像是要将那点不该出现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三四遍了…… 第39章 标记 房间里乱成一片。 衣服分散地落在各个角落,床单也像能拧出水一样。 新一轮热潮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加汹涌。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白昼与黑夜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起伏交错的呼吸。 燕兰章被迫陷入假性发热。 身体如此,意识亦然。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眼前这个alpha。 他用力抱住梁文声,几乎要将自己整个揉进他的怀里。 可无论抱得多紧,力气多大,都觉得不够,怎么都填不满。 梁文声回抱他,低头。 像模拟哺乳的动作那样。 吸吮。 omega紧蹙着眉头。 抽气声传来。 “怎么了?”梁文声抬起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大掌一下一下轻抚着燕兰章的后背,好像给小猫撸毛,小猫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燕兰章抬手扶住alpha的手臂,那双湛蓝的眼睛氤氲着水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样的目光让梁文声怔忪,心口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像那飘在空中的大块云朵,看着又软又糯。 “嗯?”alpha低声应着,嗓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他。 这一刻的梁文声,眼底没有戒备,没有厌恶,也没有冷漠。 那宠溺一般的语气让燕兰章突然感到很委屈,不安的同时又生出无限的勇气。 他安静地望着梁文声,所有情绪都落进那双泛着水光的蓝眼睛里,将此刻窝在心口的情绪全部盛在眼底。 那么饱满。 湿润的睫毛忽扇着,专注地、渴望地望着此刻仿佛充满柔情的alpha。 许久。 他嗓音沙哑,尾音轻轻发颤,喘息着说:“……标记我吧,梁文声。” “标记”两个字像是骤然触碰了某处界限,一瞬间就将一切关闭。 梁文声的动作一顿,眼底先掠过一瞬茫然,随后,那抹近乎温柔的神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垂下眼,omega的颈侧已经一片青紫,唯独腺体仍微微隆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透着一种异样的脆弱。 梁文声沉默着,没有回答,身体却仍受本能驱使,低下头,唇齿缓缓靠近那处腺体。 一滴汗顺着他的额角落下,砸在手背上。 如一颗打破沉浸世界的外来物,让alpha猛地清醒过来,立刻停止了靠近的动作。 “不行。”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燕兰章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汗水顺着发梢滑落,掌心湿滑发黏。 他抓住梁文声的手臂,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又无力地拍打着:“为什么……为什么不标记我?” “……” 梁文声将他抱起,让燕兰章面对面坐在自己怀里,双臂牢牢圈住,不让他再挣扎。 随后低下头,轻轻吻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标记?”他声音沙哑,“我怎么可能标记你呢。” alpha的本能到底有多想标记,眼前的omega根本就不知道。 身体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催促着他低头,咬住那处近在咫尺的腺体,犬牙深陷,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到最深层的同时,埋到他的最深处。 看着血从omega白皙的肌肤上滑过,自己会一点点帮他舔舐干净。 然后,会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易感期里的每一天,反反复复地咬下去,咬到满是结痂的印记,青紫红肿。 不停地攻占,直到易感期结束,无法忍受一刻omega离开自己的视线。 “我不可能标记你。”梁文声嗓音嘶哑。 哪怕理智早已濒临崩塌,他也始终记得,有一件事绝不能做。 那就是标记燕兰章。 绝不能。 他绝不要往后的每一次易感,都受制于燕兰章。 无论燕兰章之前说的,只要不标记,药物的影响就会慢慢消散,是真还是假。 他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更何况,如果这一切始终掺杂着药物,他便永远分辨不清。 那些痛苦,那些动摇,究竟是因为药,还是因为燕兰章…… 像在不同的星球迁跃时那样,燕兰章明明早有准备,失重感还是会在那一瞬间席卷而来。胸口发闷,意识轻飘飘地下坠,呼吸困难。 他的嘴边发出细碎的呢喃,说着让人听不清的话:“……我……” 鼻尖发酸,燕兰章强撑着抬起头,对上梁文声的目光:“你看看我。”他忽然哑声,“看看我的身体……它也会因为你失控。” 难以纾解的郁结让omega弓起身子,湛蓝色的眼睛如燃着一簇幽冷的火焰。 他颤抖着,一字一句地说:“它一样会被你带着,强行进入发热期。渴望你,只臣服于你。你忘了吗?s级alpha凌驾一切的本能。” 梁文声顿住。 眼前的omega像瘫软的鱼儿一样,不时发出绵长又嘶哑的声响,战栗着,因为总是缺氧而不时剧烈喘息。 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标记我吧,梁文声。”燕兰章声音微弱,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意志,“你也来控制我。好不好。” 空气里的信息素浓郁到了极致,将两个人一同淹没。 绽放的清冷的葡萄柚气味,此刻甜得发腥发苦,是omega用尽浑身所有本能的信号,传递给alpha内心中的渴望。 毫无保留地邀请,邀请alpha占有他。 梁文声喉结滚动,死死压抑着内心地悸动。 下一刻,他用比燕兰章更坚定的意志,抽出身。 失去支撑的燕兰章,仰面跌回床上。 梁文声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残留的温度尚未散去,心却在一刹那间空了一块。 燕兰章几乎在那秒钟的时间里抓住梁文声,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失望和伤心:“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只有这种时候。 当身体与意志都被逼到再也无处可退的时候,燕兰章才会放下近乎固执的自尊,问出这个问题。 梁文声沉默地看着眼前的omega,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下犬齿,单刀直入地说:“不是你这样的。” 他说完,又嫌说得不够似得,重复道:“不是你这样的omega。” 这又落下的一刀直白到,燕兰章在听到的一瞬间,就猛地缩回了自己攥着的手,然后手握成拳,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睁大眼,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嘴唇上的伤口被他轻易咬坏,唇齿间充满了血腥味。 他执拗地问:“为什么我不行?” 话落,他忽然不管不顾地扑到梁文声的后背上,牙齿抵上梁文声颈后的腺体,沙哑的声音发狠:“如果omega可以标记alpha就好了。我就可以标记你。我会将你的腺体咬烂。” 说着,他用力咬住alpha平滑的腺体,是真的咬了下去,就像alpha标记omega那样。 “嘶——”梁文声闷哼一声,肩背瞬间绷紧。 alpha的腺体,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领地,更遑论任人触碰。 可梁文声却能忍住冲动,任由燕兰章咬着,直到血腥气一点点漫开,也没有将人推开,更没有因本能反应而还手。 痛感的刺激,再次掀起了梁文声体内尚未平息的热浪,也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怒意。 第47章 他侧过身,一把将燕兰章从自己身上扯开,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恨你。恨你的伪装,恨你的欺骗。” 梁文声的心好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咬牙切齿地憎恨燕兰章,怨恨他充当命运的推手,来左右自己的命运;另一半却在自问,是否一切都是口是心非,因为可笑的自尊。 “我不要这样的爱人。” 梁文声的这句话,让燕兰章的心彻底落在了冰冷的湖水里,湖泊一般蓝色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接着一颗。 他已经流了太多眼泪,就好像这样的眼泪不属于悲伤,只是身体失控的机械反应。 他像被人一记重击打在了胸口,胃部,所有身体的快|感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为什么明知不会得到回应,还是执拗地仰着头,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可这次换梁文声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如铁钳一样。 燕兰章使劲挣扎,却挣脱不开,所以只能就这样,慢慢窝起身子,蜷缩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哭?”梁文声逼问他,强硬地将他拉起,不许他沉默地缩成一团,粗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哭。” 他死死盯着燕兰章,沉郁的怒意翻滚在眸中,想要更大声地质问。 为什么你要表现得那么受伤,好像我的话深深刺痛了你!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如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这一切的一切,一切的源头,控制所有一切的人不是你吗。 是你一步步设下局,将我困进来。 ……现在,却又因为我的拒绝痛哭。 好像你很爱我…… 好像是爱,让你甘愿放下骄傲,卑微地向我乞求一个临时标记。 这不像你。 “——呃。” 钻心的疼痛让燕兰章猛地睁大眼,视线甚至有一瞬间落不到实处,眼底的光用力晃动几下后,随即彻底散开。 梁文声扶住他的肩膀,对准他的腺体,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咬了下去。 犬牙刺破肌肤的那一瞬,燕兰章痛得浑身痉挛,产生了从未体会过的眩晕。 可下一刻,当梁文声那摄人的信息素注入腺体的一瞬间,他就像一叶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缓缓靠岸,熟悉而强势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 那根始终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松开了。 燕兰章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知。 缺失已久的安宁,终于回到了原位。 他偏过头,想去看这个标记自己的alpha。 梁文声抬手,轻轻扣住他的后颈,不让他乱动。 燕兰章却仍旧执拗地偏过头,他只是想记住这一刻。 动作间,血正沿着梁文声的唇角缓缓滑落,一抹猩红落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双目对视,梁文声的眼底没有半分温柔。 他恨透了自己,也恨透了眼前这个满脸泪水的omega。 可恨的人只有他吗? 燕兰章看着他充满恨意的眼神,内心说道—— 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当你的,百分百爱人呢。 第40章 不同 清晰的齿痕留在腺体上,那几乎将人吞没的恨意,就这样在相融的信息素里,渐渐消散了。 这期间,两人如同野兽一般,互相撕咬着,只有营养剂空瓶一支支堆在床边,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每次都是燕兰章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在迷迷糊糊间被梁文声抱着喂营养剂。 当嘴里那凉丝丝的感觉没了以后,就又被拖拉着进入漫长的角力里。 他试着挣扎过,但换来的只有更加无情的惩罚。 他便不再徒劳无功了,只有很痛的时候会用力挠alpha,其余时间都跟着那梵香辛辣的味道一起沉陷。 直到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标记带来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但却有另一种,更难以挣脱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那是初次标记之后,与生俱来的本能牵引。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在不受控制地向对方靠近。 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可谁也没有先松开手。 仿佛一旦放开彼此,就会重新跌回那片漫长而空荡的深渊。 于是,他们沉默着,一步一步,走向更深处。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三点多。 燕兰章翻了个身,反复碾磨过的酸痛骤然漫上来,人也随之清醒。 黑暗里,夜色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线微白的光。 一条手臂沉沉横在他腰间,如有千斤重。 他偏过头,看见梁文声仍侧身睡着,呼吸均匀,额前碎发散落下来,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抱着他的后背,睡得很沉。 燕兰章试着动了动,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肌肉绷紧,腿筋时不时轻跳。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梁文声的手臂挪开,然后慢慢起身,坐在床边,缓气。 腺体仍残留着隐隐的胀意,像还被温热包裹着,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指尖下意识覆上后颈,燕兰章半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床沿,静静地望着梁文声。 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轻缓起伏,将那道宽阔而坚实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 刚刚,就是这副宽阔而坚硬的胸膛,将他牢牢困在怀里。 让他害怕,也让他安心。 易感期里的alpha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稳。 空气里残留的信息素,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汹涌,只是安静地萦绕在四周,像无声的安抚,让他本能地放松下来。 因为得到了回应,所以不再所求,身体沉浸在一种近乎餍足的安宁里。 燕兰章知道,这是生理标记的假象,是临时标记下的本能。 百分之百的匹配,会将依赖、信任,甚至短暂的满足,都放大得近乎真实。 于是他忍不住去想,当梁文声从熟睡中清醒,理智回归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会马上翻脸…… 还是也和他一样抵不过标记带来的依赖。 也舍不得推开他。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点在alpha的手臂上。 在临时标记触碰不到的地方,在更深、更安静的心底,依旧缓慢地泛着酸意,一丝一缕,不声不响地蔓延开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终于被自己渴望已久的alpha标记,彼此沾染着对方的信息素,亲密得仿佛再没有半点缝隙。 而他的精神也该随着那沉静的信息素一样,内心充满安稳。 可他的心却无限地往下坠,坠落,好似要坠到深海的最底下。 那里没有阳光,是一片无法预知的漆黑。 燕兰章久久凝视着眼前的alpha。 心里总是涌出无限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于是他越问越多,越问越多,多到最后只剩下唯一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强制性地,将梁文声留在自己身边。 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不在乎梁文声心里曾经装过谁,如今又装着谁。那些东西,若一件件去计较,也许他这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个人。是不是自欺欺人,他不在乎,就像他之前说过的话,强扭的瓜,又如何。 可这个alpha到底又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没完没了地费尽心思,执着至此。 这世界上,s级的alpha难道就他一个吗?和自己匹配的人,难道除了梁文声就没有了吗? 当然有。 这世上还有更多的s级alpha,甚至还有比s级更稀少、无法用任何评级衡量的alpha。 还有那些向他示爱的人,发誓愿意用一生来守护他的alpha,beta,甚至omega。 他看着那些恨不得剖心对待他的人,也想过,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梁文声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吗。 可别人,也没什么好的。 无论面对谁,他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的心在对待别人时,仿佛一马平川的山坡,无法流动的死水,没有一点点的波动。 于是,整片灰白而寂静的世界里,便只剩下惊鸿一瞥时,树下那一点鲜明的颜色。 真奇怪,他自问过无数次。 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没有那么多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在第一眼就注定了,他只想要这一个人。 燕兰章起身,去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背缓缓淌下,他闭着眼,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明终于标记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愉悦。 …… 洗完澡,他倒了杯水,独自坐在饭厅,从这里能隐约望见卧室。 梁文声仍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趴在床上,睡得很沉。 燕兰章握着杯子,陷入对未来的幻想。 第48章 以后的生活会总是这样吗? 清晨从alpha的怀里醒来,看着对方还未睡醒的样子;白天各自工作,傍晚一起回家;若是谁回来得晚一些,另一个人便在家里等着。 像他的父母那样。 可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出现在他和梁文声的身上? 他的目光一点点垂了下去,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最刺激的一幕,梁文声说的那些话,凶狠猩红的眼睛望着他,让他感到无尽的挫败。 恨。 燕兰章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恨会比爱长久吗? 燕兰章觉得不会。他的爱就比恨长久,他只会爱。 就像他爱梁文声,从年少懵懂,到如今岁月流转,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他想象不到,一个人要怀着怎样深重的恨意,才会日复一日,将另一个人放在心上,反复想起,夜夜难眠。 可梁文声就是不肯爱他。 一点点响动从卧室传出,燕兰章从越问越多的纷乱思绪里回过神。 是梁文声翻身的动静。 alpha像是陷在睡梦里,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缓缓摸索,在寻找什么。 燕兰章愣了愣,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回卧室,在方才离开的地方重新坐下。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慢慢将手伸了过去。 可还不等落下,下一秒,便被梁文声滚烫的手牢牢握住。 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过去,猝不及防地跌回那个带着体温的怀抱。 梁文声没有醒。 只是本能地将人圈进怀里,手臂重新收紧,下颌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像终于寻回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扑进alpha鼻息间的,是一缕陌生的香气。 带着淡淡薄荷凉意,清新的味道。 梁文声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眉,像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循着气息轻轻嗅闻,直到那股冷冽的葡萄柚气息重新漫入呼吸。 紧蹙的眉心这才一点点舒展开来,连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可是,却在下一秒,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一瞬间,便撞进一双含着水雾般、蓝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瞬。 腺体间逸散出的信息素仿佛有了形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彼此缠绕、交融,不分彼此,像是生来便该如此契合。 临时标记仍在发挥作用。 那股深入骨髓的依赖与亲近,几乎不受理智控制。 只是目光轻轻相触,便被牵引,再难移开。 更何况,他们此刻仍紧紧相拥。 梁文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将燕兰章越抱越紧。 紧到他的鼻尖可以抵在这个omega的腺体上,严丝合缝。 那残留着属于自己的信息素,温热而熟悉,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鼻息。 alpha眯了眯眼,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但下一刻,那点不该属于他们的温存,还是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清醒过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如同雪山层峦叠嶂,让他们无法尽情地享受此刻。 梁文声慢慢松开了手,几乎有些仓促地偏过头,不再看怀里的omega。 燕兰章在黑夜中尴尬地勾起嘴角,转过身,背对着梁文声,低声道:“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如果你要走,现在就可以了,不用觉得为难。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眼,呼吸一点一点放缓,身体也不再动,仿佛真的睡了过去。 可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安静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既怕梁文声离开,又希望梁文声快点离开。 怕梁文声直接起身,一点留恋也没有地穿衣就走,像每一次那样将自己留在原地。 又想让他快点离开,这样自己就不用一直困在反复拉扯的挣扎里,起起伏伏。 这样想着想着,燕兰章竟然真的酝酿出点困意来。 一个omega刚刚陪一个s级的alpha度过易感期,哪怕等级再高,也早已透支了体力。 更何况,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从未真正放松过。 意识浮浮沉沉,在清醒与睡意之间缓慢沉浮,燕兰章却始终不肯彻底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的心倏然悬了起来。 要走了吗? 但下一秒,有力的臂膀就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熟悉的体温重新覆了上来。 随后,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畔。 低低的,沉沉的,在夜里仿佛无比温柔。 燕兰章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第41章 筑巢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暖融融地洒在眼皮上。 燕兰章在睡梦中被晃得蹙眉,下意识抬起手遮在眼皮上,过了片刻,意识一点点清醒了过来。 他眨眨眼,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颈窝处传来清浅而均匀的呼吸。 没想到梁文声竟然没走,正枕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沉。 燕兰章就这样静静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身。 许是天已经亮了,昨夜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沮丧,也随着光散去了不少。 他垂眼看着梁文声沉睡的面孔,轮廓锋利得近乎冷峻的脸,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眉眼舒展开来,安静得近乎温柔。 他轻轻抬手,指尖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缓缓划过下颌,又停留在眉眼之间,轻轻摩挲了一下。 “怎么有点发热?”燕兰章低低喃了一句。 他将手背贴上梁文声的额头,掌心下的温度明显比平时高些,又将指尖轻轻放到他的鼻下,发现呼出的气息同样带着灼人的温度。 燕兰章皱眉,眼中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用掌心轻轻覆上梁文声的侧脸。 而睡梦中的alpha像是有感知一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燕兰章一怔,眉眼随即慢慢舒展开来,唇角弯起弧度。 猜想大概是alpha的易感期刚结束,身体还没有缓过来。 于是,他放轻动作抽出手臂,替梁文声掖好被角。 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他,才轻轻带上卧室门。 他走到厨房,准备给梁文声弄点东西吃。 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或身体不舒服,母亲都会给他煮一锅鸡肉蔬菜汤。 热腾腾的一碗,喝下去,整个人都会舒服很多。 于是他打开冰箱,取出食材。 这道汤并不复杂。 先将鸡肉炖出鲜味,再把蔬菜切碎,一同放进去慢慢熬煮。等汤汁变得浓郁,鸡肉的鲜香与蔬菜的清甜便会一点点融在一起,不咸不淡,入口温和。 既能补充体力,也不会给空了许久的胃添负担。 尤其是,他们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燕兰章在做饭上算得上有几分天赋,虽称不上精通,却足够把这道从小喝到大的鸡肉蔬菜汤做得熟练。 没过多久,锅里的汤便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随着热气缓缓升腾,鸡肉的鲜香混着蔬菜的清甜,独属于家的香气飘散开来。 卧室里,梁文声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昏昏沉沉,像一叶孤舟浮在海面上,随着潮汐缓缓起伏,始终靠不了岸。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正一点点变得浓郁而沉重,人也蜷缩起来,慢慢盘踞成一团。 他无意识地将被子紧紧拢进怀里,窝在其中,脸趴在燕兰章的枕头上,贪恋地呼吸着残留的气息。 梁文声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体温比平日高了许多,胸腔深处像空了一块,疯狂地思念着属于自己的omega。 即使屋中到处都是燕兰章的信息素,枕间、被褥、空气里,都残留着那股清冽的葡萄柚气息。 可这些远远不够。 越是闻到,心底那股空落与渴求便越发汹涌,怎么也填不满。 在这样的情绪中,他迟缓地慢慢醒来,意识到,这是筑巢期。 一个几乎不会出现在s级alpha身上的筑巢期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甚至来不及生出任何惊愕或抗拒,那股想要燕兰章的渴望,便如潮水般顷刻间将所有理智尽数淹没。 火候差不多,燕兰章舀起一勺,吹凉后,低头尝了一口。 味道刚刚好。 他满意地弯了弯眼睛,关掉火,转头望向卧室的方向。 里面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还在睡吗? 燕兰章放轻脚步声走过去,悄悄打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下愣在原地。 卧室衣柜里的衣服几乎都被翻了出来,乱七八糟散落一地。 最重要的是,床上堆成了像山一样高的小山丘。 他的衬衫、外套、毛衣,几乎所有沾染过他气息的衣物,都被梁文声拖到了床上,紧紧拢在身边。 第49章 筑巢期? 但这不像omega的筑巢期。 虽然alpha和omega都会本能地收集伴侣的气息,可alpha的筑巢显然更加霸道,也更具占有欲。 满屋都浸透了梁文声的信息素,辛峻厚重的梵香气味,如山岳般压满整个房间,带着锋利逼人的威慑与攻击性。 是属于顶级alpha的领地意识。 他正用自己的信息素驱逐一切可能闯入巢穴的存在。 可一旦属于他的omega踏进这里,那股凌厉的攻击性便会迅速收敛,只余下近乎本能的保护与安抚,将对方严严实实地圈进自己的领地之中。 燕兰章愣在原地,难以言喻的情绪像细密的电流,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下,昨夜那种沉重,难以言喻的黯然神伤,在这一刻彻底悄然移走,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颤栗。 另一种近乎陌生的满足,源于独占欲被回应后的满足缓缓泛起。 他完全想不到梁文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个临时标记……竟会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筑巢反应吗? 燕兰章下意识想起了那个诱导剂,可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诱导剂在第一次诱发了梁文声发热后,它的作用几乎已经消失殆尽。 除非像很多年前那样,将药剂直接注入梁文声的腺体,否则残留在他体内的成分,早已随着时间一点点代谢干净,不可能再影响到现在。 燕兰章散发出自己的信息素。 他不敢一下太猛烈。 筑巢期的alpha对伴侣的信息素格外敏感,稍有刺激,都可能让本就不稳定的状态再次失控。 而且,他被咬破的腺体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信息素逸散,伤口都会牵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梁文声?” 燕兰章放轻声音,一步一步走近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衣服和被子堆成的小山没有任何回应。 他停顿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第一次,将那个早已在心里反复念过无数遍的称呼,轻轻叫出了口:“……阿声?” 话音落下,那座小小的“巢穴”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燕兰章心口也跟着一跳。 他立刻俯下身,轻声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 安静了几秒,里面又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与此同时,燕兰章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原本充满侵略性的梵香信息素,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一点一点收敛起所有锋芒。 甚至因为他的气息,依恋地靠了过来,然后迫不及待地逐渐安静下来。 燕兰章清楚地感知着这一切,第一次直白地感受到,原来梁文声也会这样依赖他。 于是,他不再顾及后颈隐隐作痛的腺体,将自己的信息素缓缓释放出来,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巢穴,也包裹住藏在里面的alpha。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又或许,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那座小山终于动了。 梁文声慢慢从被子和衣服里探出身,神情还有些恍惚。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omega身上的那一刻,那双漆黑的眼睛便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撑起身体,径直朝燕兰章靠过去,伸出手,将自己的omega紧紧抱进怀里。 燕兰章顺从地让他抱住自己,隔着单薄的衣料,alpha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筑巢期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明显。 梁文声额前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出了不少汗,唇色干燥。 alpha显然已经有些脱水了,需要马上补充水分,吃点东西。 “能起来吗?我们去吃饭。”燕兰章伸手,想将梁文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轻拉开。 可他越是动作,梁文声反而抱得越紧。 alpha低低地呼吸着,滚烫的鼻息落在他的后颈,呼吸明显重了许多,像只是维持这样的动作,都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 原来易感期和筑巢期同时出现,竟会把一个s级alpha折腾得这样虚弱。和平时那个冷淡、强势,仿佛永远不会失控的梁文声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更像一只黏人的大型猫科动物,只知道循着本能,把最重要的人牢牢圈在怀里。 燕兰章心口微微发软。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梁文声。 可再这样下去,对身体终究不好。 “和我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燕兰章柔声细语,像在耐心哄着一只闹脾气的大猫。 梁文声还是不动作,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颈,轻轻蹭了蹭,又贪恋地嗅闻着属于他的气息。 “嘶——”后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燕兰章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梁文声动作顿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燕兰章。 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筑巢期特有的迷蒙,瞳孔映着燕兰章的影子。 燕兰章心口再次重重一跳。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板起脸:“我饿了。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就不给你闻我的信息素了。” 而此刻的梁文声,在有限的清明下,无比痛恨自己像个失去思考能力的傻子。 理智明明还在,却完全控制不了身体,本能总是快过意识一步。 也正因为如此,他索性一句话也不说,只沉默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此时此刻,燕兰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只要……别离开他。 于是,他很听话地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燕兰章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随手从一旁拿起一条裤子递过去:“穿好再出来。”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卧室。 回到厨房,他才发现锅里的汤已经温了。 原来,他们在卧室里待了那么久。 燕兰章重新打开火,小火慢慢温着汤。 氤氲的热气重新升腾起来,将他的脸颊也熏得微微发热。 也不知道是因为厨房太闷,还是卧室里残留的信息素太浓。 没过多久,梁文声从卧室走了出来。 裤子倒是穿好了,却仍赤着上身。 燕兰章只看了一眼,便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他低头盛好一碗热汤,放到梁文声面前。 “过来,把它喝了。”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坐到一旁。 位置明明宽敞,他却偏偏挨着梁文声坐下,两人的膝盖和腿轻轻贴在一起。 谁也没有挪开。 梁文声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捧起碗,一口一口,将那碗鸡肉蔬菜汤喝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一不一定会0点更新bb们,但是会更滴 第42章 怨夫 乖巧喝粥的梁文声让燕兰章生出怜爱之情,一颗心浸在温热的蜜水里,又软,又甜。 见他放下碗,又抬起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望着自己,燕兰章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几分:“还喝吗?” alpha摇了摇头。 “那再去睡一会儿吧?”他低声哄着。 梁文声没回答,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展臂搭在燕兰章身后的椅背上,像是不经意间,将他圈进自己的怀抱中。 熟悉的梵香一寸寸吸入呼吸,燕兰章小腹下意识收紧,深处传来一阵酸涩的坠胀。 昨夜留下的酸痛还未消退,可看着眼前的梁文声,他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隐秘的绮念。 此时的alpha刚喝完一碗热汤,身体仍有些发虚,额角和肩颈覆着一层细细的薄汗,凸起的肌肉线条间也沁着湿意,不知是不是筑巢期带来的不适还没消退。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睫毛低垂,抬眼望向燕兰章时,那双漆黑的眼睛安静得过分,像沉沉夜色里,落着一点细碎的星光。 燕兰章呼吸微微一滞。 小腹再次绷紧。 他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若无其事地收拾起餐具,借着起身的动作背过身去,不再看梁文声。 “快点进屋。”他刻意用有点命令的语气说道,也是在命令自己别再遐想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这时候的alpha确实需要大量睡眠。 就像某种需要进入休眠期的生物一样,要待在充满伴侣信息素的密闭空间里,一直安安稳稳地睡觉休息。 梁文声抿了抿唇,睁大双眼看着燕兰章走进厨房。 他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燕兰章回头看他,最后只能慢吞吞地站起身,回了卧室。 只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梁文声站在那里,难得露出几分迟疑,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格外棘手的问题。 如果把门关上,房间里混合的信息素就不会那么快散去,让他安心。 可门关上了,他就看不到燕兰章了。 alpha沉默地站着,半天没有动作。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50章 燕兰章走了回来:“怎么还不躺下?” “……嗯。”梁文声低低应了一声,很听话地重新躺回床上。 他望着燕兰章,眼底悄悄亮起一点光,以为燕兰章是来陪他的。 可下一秒,就看见燕兰章径直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燕兰章今天还有一个实验项目需要验收,研究成果的最终检验,他必须亲自到场。 助手发来讯息,提醒着他不能再耽搁了,他这才忽然想起。 正好,他想着,等结束以后,他还能顺路带一些筑巢期需要用到的镇静药回来。 那是专门用于缓解alpha筑巢反应的药物,能够让人睡得更安稳,也能更快恢复。 因为时间有些紧,燕兰章没有避着梁文声,直接站在卧室里,脱下睡衣,换上外出的衣服。 于是,梁文声知道了他原来要离开。 alpha的目光死死盯着omega,最后停在那片青紫交错的后颈。 那里留下的咬痕依旧狰狞,腺体周围泛着红肿,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梁文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犬牙又开始隐隐发痒。 想把人重新拉回来,再咬一口,再让自己的信息素覆盖得更彻底一些。 可终究没有动。 或许是那碗热汤下肚,身体恢复了些力气,筑巢期带来的混沌也稍稍退去了几分,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于是,再也做不出刚才那样近乎耍赖、又近乎撒娇的举动。 只是沉默地、一眨不眨地望着燕兰章。 高领t恤遮住了燕兰章脖颈上的痕迹,梁文声咬紧后牙,目光移到了他清透白皙的下颌。 不想让他离开。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遍遍浮起,越重复越快。 直到燕兰章将衬衫外套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梁文声只觉得胸口像破了一个口子,冷风不断灌进去,空得发疼。 心里的默念就开始复杂起来。 不想让燕兰章离开。 不想让别人闻到他的信息素。 怕他低头动作时会露出青紫的一角,让那些如狼似虎的alpha露出觊觎的目光。 “你这样出去,”梁文声嗓音低哑,“别人会闻到你的信息素。” “不会。”燕兰章摇了摇头。 “会。”梁文声望着omega,声音有些发沉,“你身上的味道很浓。” 他停顿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又问:“你……不能不出去吗?” 燕兰章系扣子的动作一下停住。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他望着梁文声,连声音都轻了几分,“你不想让我出去?” 这一瞬间,燕兰章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如果今天不去研究院,实验能不能延期,验收是否可以交给别人,最迟又能拖到什么时候。 可梁文声却回答:“随便你。” 他说完便偏过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冷淡和沙哑,像刚才那句近乎挽留的话,从未说出口。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燕兰章,不再看他。 燕兰章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但那点失落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熟练地压了回去。像这样的答案,他早已经习惯了。 他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随后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分钟后,大门传来一声很轻的合拢声。 梁文声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他和燕兰章的第一次,在那间顶楼的酒店套房。 发热期的omega,青涩、生疏的第一次。 可还没来得及有片刻温存,就被他独自留在了那里。 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的神情,又说了什么? 梁文声回忆着。 是报复似地肆虐。 那点怜惜和无措,在酒店门外蹲守的记者按下快门后,彻底变了模样。 于是,恨意也顺理成章地生了出来。 后来发生的一切,仿佛都顺着那颗种子,一点一点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可现在,他躺在燕兰章的床上躺着,身边堆满了沾染着燕兰章气息的衣服,整个巢穴都浸透着属于那个omega的信息素。 他们才刚刚一起度过亲密的易感期,虽然这场易感期本就是因燕兰章而起。 按理来说,他应该更恨才对,就像之前每次失控时,自己对燕兰章的怨。 梁文声闭上眼,努力想把那种情绪重新找回来。 可越是回想,越觉得陌生。 曾经浓烈得足以支撑他一次次推开燕兰章的恨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淡得像一场散尽的雾。 淡到如今,他甚至需要用力去回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那样恨他。 于是,梁文声绞尽脑汁地回忆。 他该怨燕兰章。 怨这个omega不顾自己的意愿,把这场政治联姻强加给自己。 但即使不是燕兰章,也会是别人。身为总统大公的儿子,他真的有资格去选择所谓心爱的人吗?何况,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那就该怨燕兰章,利用自己身边的人,逼着他点头。 梁文声又沉默下来。 除了元宁,母亲如今得到的,恰恰是她多年求而不得的生活。 就连元宁,燕兰章后来也没有再为难过。 那控制自己的诱导剂呢? 想到这,梁文声终于抓住了一点熟悉的情绪。 如果不是燕兰章那些来历不明的药物,他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梁文声紧紧抿住唇,另一股情绪又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燕兰章把自己搞成这样,他人却直接走了? 这个alpha没发觉,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怨,像个被恋人丢在家里的怨夫。 他一边觉得这样的自己可笑至极,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念燕兰章。 可每当思念刚冒出一点苗头,又会被新一轮的恼怒压回去。 怨、念、恼、怒。 几种情绪反反复复,在心口来回翻涌,谁也压不过谁。 明明身为s+级alpha,如果不是因为燕兰章那个至今都弄不清原理的药物,除了第一次分化,他这一生都能够牢牢掌控自己的信息素。 不会经历失控的易感期,也不会迎来如今这样狼狈的筑巢期,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天赋。 越高等级的alpha,越强大,也越克制。 他们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擅长控制自己。 燕兰章走出家门,脚步停顿片刻,还是给助手发去了讯息。 告知对方,接下来几天,他都无法出席任何工作和会议。 他的伴侣需要他的陪伴。 讯息发送成功后,燕兰章低头望着那行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梁文声无声背过去的背影,让燕兰章想起被抛下的自己。 他想,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种渴望另一个人留下来的滋味。 他没有梁文声那么狠心,舍不得让梁文声也经历一遍。 驾驶飞梭赶到研究院附近买了筑巢期需要的镇静药后,他甚至没有停留,便立刻调转方向,朝家的方向驶去。 ——“滴”的一声轻响。 梁文声怔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下一下细微的轻响。 下一秒,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梁文声几乎立刻撑起身子,想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但浑身的信息素已经疯狂地扑向站在门口的omega身上。 眼神交汇,沉重的梵香与葡萄柚悄无声息地交缠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随着信息素缓缓流淌开来。 还好自己提前回来了,燕兰章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端着一只玻璃水杯,里面是刚刚冲好的筑巢期镇静药,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梁文声垂了垂眼,将眼底那一瞬间几乎藏不住的惊喜一点点压了回去。 方才那些幽怨、失落和晦暗,也像从未出现过一样,被他一并收敛。 一定只是筑巢期,是身体赢过了理智。 梁文声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此刻,他什么都不想。 只想闻着燕兰章身上那股清冷干净的气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bb们,因为我回国看病了(没啥大病,就是正常的一些小检查)所以不确定能不能每次都按时0点更新。俺有存稿,但是每次发之前会改好几遍,所以有点费时间!如果没按时更的话,大家别等我( ;′Д`) soooooooorry 第43章 照顾 所有进入筑巢期的alpha,在熬过最初阶段,也就是身体最虚弱的时间段以后,会很快恢复体力。 紧接着,本能便会驱使他们开始扩张自己的领地。 第51章 凡是沾染着omega气息的地方,都会被纳入巢穴的范围。 他们会一遍遍巡视、整理,将属于伴侣的空间收拾妥当,让信息素浸透每一个角落,直到整个领地都充满熟悉而安心的味道。 梁文声喝下药剂后没多久,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黑沉,再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浓重夜色。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松快。 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仿佛一场久病终于痊愈,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甚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充满力量。 反倒是燕兰章。 被他强硬地抱回床上后,便一直呼呼睡得很香,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 柔软的黑发散落在枕边,有几缕凌乱地贴着脸颊,唇色和眼下都透着淡淡的苍白,显然是累极了。 梁文声借着昏暗的夜色,静静望着他。 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他有没有起来。 应该没有吧。 筑巢期让自己的神经始终紧绷,只要燕兰章离开自己的怀抱,一定就会立刻惊醒,而自己这一觉睡得这么沉。 小可怜。 梁文声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句。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将omega散落在耳边的发丝拂到耳后。 都是因为自己,遭罪了。 omega的身体本就娇贵,又被迫提前进入假性发热,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照顾自己,现在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心口像塌陷了一大块儿,梁文声感到仿佛有无限柔情百转,漫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omega的眼睫因为他的动作轻颤,梁文声便俯下身,在他的眼皮上落下轻吻,又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低声哄道:“再睡一会儿,我去洗澡。” 燕兰章轻哼一声。 意识浮在半梦半醒之间,燕兰章感觉自己已经醒了,梁文声的话也清晰地落进耳里,想要回应,却怎么都睁不开眼。 但屋子里的每一点细微动静,都清晰地落进他的耳中。 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是梁文声在洗澡。 等水声停了没多久,又有轻缓的脚步声响起,踩在地板上,隔着卧室门,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 漂浮的一点精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梁文声发出的每一点声音。 alpha的脚步声响响停停,似乎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燕兰章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 梁文声在做什么? 在卧室外的梁文声,此时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着湿意,额前的碎发潮湿地垂落下来。 他依旧没穿上衣,燕兰章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太小,肩背和手臂都被箍得发紧,稍一动作便觉得束缚。 他索性就这样赤着上半身,像巡视领地一样,在屋子里转了起来。 这会儿的alpha进入到了筑巢期的中后期,准备开始扩张起“巢穴”的范围了。 梁文声站在客厅,环视四周。 看得出来,燕兰章已经简单收拾过了,但沙发上的毛毯仍旧随意团着,地上散落着几本书,有些凌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在客厅时两人的疯狂。 他在后面,让燕兰章把着沙发的扶手。 omega不时地发着抖。 到了后来,omega已经没了力气,想躲,又躲不开,只能胡乱伸手,边几上的书被扫落了一地,凌乱地散在脚边。 刺激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重演,梁文声呼吸微滞,喉结滚动,腹部发紧。 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将那些不断浮现的画面压回去。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捡起。 已经看完的,整整齐齐放回书架。 夹着书签的,则重新放回边几,摆在燕兰章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收拾完书,他又抱起沙发上的毛毯,送进洗衣房。 等再回到客厅,梁文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沙发看着太空荡整洁,莫名觉得太过规整,少了几分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于是重新找出一条干净的毯子,随意搭在扶手上,没有刻意叠得平整,只留下几道自然垂落的褶皱。 这样看起来才顺眼一些。 随后,他将屋子的照明全部调成低频的暖黄色,就是他以前最不喜欢的那种,但现在却觉得很合适。 做完这些,他坐到客厅沙发的正中间,沉默地感受着空气里属于燕兰章的信息素,神情有些放空,像是在发呆。 过了半晌,梁文声才拿起智脑给他的副官发了讯息,让对方采购最新鲜的食材,全部送到这里。 安排完一切后,他没有再做别的事,只是任由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浸透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安静地等待着他的omega醒来。 意识昏沉的燕兰章猛地睁开了双眼,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骤然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惊醒过来。 因为家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之前那些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翻动东西的轻响,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微微支起身,侧耳听了一会儿。 确定还是一点声音没有以后,残存的睡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燕兰章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将门推开。 最先传进耳中的,是风吹动窗纱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缕温热的饭香混着极轻的响动,从厨房的方向缓缓飘来。他顺着转过去,梁文声正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alpha高大的身影上,赤裸的上半身覆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肌理分明,被灯光柔和了锋利的轮廓。 alpha手里的动作认真,就像前两天他守在灶台前煮那碗鸡肉蔬菜汤一样。此刻,梁文声也在为他准备吃的。 厨房里升腾着袅袅热气。 燕兰章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心口化成一汪泉水。有一片枫叶落下。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纹,缓慢地荡向心底最深处。 副官在接到梁文声的通知命令后,速度非常快地赶了过来。 抵达时,也严格按照梁文声的吩咐,没有让飞梭降落,只悬停在半空。他从飞梭上一跃而下,落地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无声。 新鲜的食材被一箱箱送进屋内,副官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动作小心得近乎谨慎,生怕惊扰了屋里那位正在休息的omega——那位冷傲年轻的准将。 梁文声将新鲜的食材一样一样放进冰箱,之前剩下的食物则被他仔细装进垃圾袋,递给副官,让他离开时一并带走。 看着冰箱里塞满自己买的食物,alpha心满意足。 像一头结束狩猎、满载而归的雄豹,将猎物带回巢穴,只为了让自己的伴侣不必挨饿。 筑巢期的本能,让这样的念头显得再自然不过。 梁文声垂下眼。 被迫进入假性发热的omega,身体会持续酸痛,小腹痉挛,也会比平时更加依赖alpha的信息素和陪伴。 更何况,在他最虚弱的时候,燕兰章还拖着同样疲惫的身体,守在厨房里,为他煮了一锅热汤。 如果没有那碗汤,没有燕兰章一直陪在身边,他不会恢复得这样快。 所以,现在需要他来照顾好燕兰章。 小火慢蒸着的鱼渐渐飘出鲜香,热气混着食物的味道,在屋子里缓缓弥散开来。 燕兰章忽然就饿了。 那种饥饿来得猝不及防,食欲前所未有地高涨起来,肚子也十分不给面子地轻轻叫了两声。 他难耐地站在卧室门口,有点害怕打扰到这一幕似的,就站在原地望着厨房里的梁文声。 alpha的姿态有些懒散,一只手撑着料理台,另一只手握着勺子,慢慢搅动着另一口锅里炖着的食物,看起来非常有耐心。 燕兰章轻轻挪了一下脚步,想朝他走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梁文声像察觉到了他,忽然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撞在一起,梁文声眼底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眼。 “去把拖鞋穿上。”梁文声开口,低沉的嗓音被热气蒸得醇厚,像一杯温热的酒,缓缓落进耳里。 燕兰章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以为梁文声已经离开,一时着急,竟然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哦。” 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回卧室把拖鞋穿好。 可穿好拖鞋以后,他却迟迟没有出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堵着。 也许是这几天的温情达到了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步,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胆怯的踌躇,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从冰面掉下。 燕兰章半天没动,觉得自己的脸很热,很烫,一切都让他觉得“奇怪”。 又或者说,是太好了,所以忍不住质疑,觉得“奇怪”。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口便覆下一片阴影。 第52章 梁文声走到了卧室门前,逆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挡去大半光线,轮廓隐没在光影之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什么时候醒来的?”alpha的声音低低的,“怎么站在门口不说话?” “刚醒没多久。”燕兰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停顿了一下,还是轻声补了一句,“……我以为你走了。” 梁文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打开了卧室的灯。 暖白的灯光骤然亮起,将两人的神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梁文声垂眸看他,眉梢轻轻扬了一下,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去哪儿?”他说,“出来吃饭吧。” 第44章 懦弱 等饭的间隙,燕兰章拿起智脑。 身为联邦研究信息素领域的顶尖专家,他对易感期、发热期、信息素暴走等几乎所有课题都了如指掌。 但梁文声的“异常”依然让他不确定地一查再查。 关于alpha的筑巢期,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alpha会本能地收集伴侣的衣物,在熟悉的气息中筑起巢穴。这一时期通常伴随着明显的焦虑、分离不安,以及信息素紊乱等症状。 第二阶段:alpha会大量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将伴侣接触过的一切逐渐沾染上自己的气味。这是他们宣示领地主权、标记伴侣,同时提供保护的一种本能行为。 第三阶段:巢穴开始向外扩张。alpha会下意识整理两人共同生活的空间,让整个环境变得更加舒适、安全,也更适合伴侣居住。与此同时,照顾、保护伴侣的欲望会达到顶峰。 至于整个筑巢期会持续多久,资料上并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因人而异。 短则几天,长则数周,没有准确的定论。 燕兰章一条一条对照着资料,又将梁文声这几天的举动在脑海里细细梳理了一遍。 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梁文声现在,大概已经进入筑巢期的最后阶段了。 那么……等今天过去,到了明天,筑巢期也许就结束了,梁文声应该也会离开了。 燕兰章垂下眼,默默关掉智脑。 自己和梁文声的关系走到了一个奇怪的临界点,像被关在密闭的四方盒子里,往哪边走都没有出路。 他想,应该做出一点改变,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 转过头,alpha在厨房忙着,背影透着难得的松弛,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空气里飘散着沉静醇厚的梵香气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燕兰章不禁在心里这样想道。 蒸好的鱼淋上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轻响,葱姜的香气瞬间被激了出来,鲜香浓郁。 梁文声将菜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热汤,放到燕兰章面前,然后坐到他的对面。 “趁热喝。” alpha似乎天生就喜欢这样照顾自己的omega,看着他身上沾满自己的气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着自己做的饭,心底便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满足。 燕兰章接过汤碗,思绪更加纷乱,仍然为这样的柔情感到手足无措。 他不是不熟悉会细心照顾人的梁文声,只是已消失了很久了,久到让他现在无法马上习惯,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回应。 晃神间,一块挑好刺的鱼肉轻轻落进他的碗里,鱼肉雪白细嫩,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梁文声正牵着嘴角看他,笑意落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燕兰章愣住。 “尝尝。”alpha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更加醇厚,尤其是这样放缓地低声时,像轻哄,“看看合不合胃口。” “嗯……好。”燕兰章低头夹起,鱼肉细嫩,入口即化,没有一点腥气。 他眼睛亮起,小声说:“……好吃。” omega这样呆愣愣的表情,让梁文声生出无法形容的满足充盈胸腔:“那就多吃一点。” 暖黄色的光照在餐厅里,柔柔地铺满每一个角落,在夜色里被染上温度。 落地窗映着两人的身影,一张餐桌,两个人。 平凡,温馨,好像他们早已这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燕兰章的盘子里堆满鱼肉,像一座小山,吃不过来。 反观梁文声,自己几乎没动几口,一直在细心地为他挑鱼刺。 看汤碗空了,又会默默替他添上一碗。 燕兰章就这样在怔忪间,一直没停嘴,直到胃都微微鼓起了一点,才忍不住小声道:“撑了。” 梁文声眉眼弯起,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绕过餐桌,到燕兰章身边坐下。 温热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上omega柔软的小肚子,慢慢摸了摸。 “嗯,是吃多了。”他一边摸,一边带着笑意看omega,“怪我,喂你吃太多了。” 燕兰章轻轻咕哝了一声,耳尖泛起一点薄红:“不怪你……” 梁文声轻笑,就势揽起他的腰:“去卧室躺着,我给你揉揉。” 掌心覆在小腹上,alpha一下一下,轻轻按揉着。 燕兰章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不只是有点吃撑了,还因为这几天简直是没日没夜地陪梁文声度过易感期,身体严重透支,小腹深处始终坠着一阵绵长的酸痛。 他忍不住舒服地哼唧一声。 “……”梁文声。 于是,那只原本替他揉着肚子的手,顿了一下,渐渐变了方向。 等燕兰章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转过去。”梁文声幽暗的眼神盯着他,声音低低低,饱含暗欲。 燕兰章指尖微微蜷缩。 他本能地有些紧张,却生不出拒绝的念头,只是顺从地转过身,将后颈露给了梁文声。 omega的腺体那里有深深浅浅的牙印,发红发紫。 梁文声抬手,还没等触碰,omega就打了个冷颤,细小的绒毛随着那份敏感悄然竖起。 alpha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后颈,嗓音压得更低:“我再咬一口,好不好。” 他问着,可还没等omega回答,唇就印在上面。 好在不同于易感期时近乎失控的掠夺,alpha这次只是耐心地亲吻,细细地磨。 舔舐。 一点一点安抚。 动作轻柔。 让omega竖起的提防心渐渐落下,直到身体慢慢放松,呼吸也渐渐平稳,alpha才毫不留情地咬下。 “哼——”燕兰章眉心蹙起,还是被那阵熟悉的刺痛激得浑身发颤。 梁文声的手掌覆上他的肩背,一下,又一下。 。 …… 。 结束时,天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帘落进卧室,将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燕兰章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这几天昼夜颠倒,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时间像被揉碎了一样。 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很久都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直到现在,整个人都还是有些恍惚。 而相比起他的恍惚,梁文声却能一次次毫无保留地亲近,也让他渐渐习惯了两人之间的零距离。 不过短短几天,之间那些冷淡、疏离、针锋相对的时光,竟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遥远得甚至让他有些记不清了。 alpha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从身后抱着他,手臂牢牢环着他的腰。 只要轻轻一动,alpha便像有所察觉一般,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 燕兰章忍不住弯起唇角。 直到脸颊都有些发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这样望着梁文声,挂着那种甜蜜般的微笑。 他把自己的手掌搭在梁文声抱着他的手臂上,又重新半阖起眼,沉思着。 一睡醒,他就会这样。 脑海里浮起许多纷乱的念头,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又很快退去。 等真正清醒时,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像现在,燕兰章已经想不起,睡着之前,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被梁文声带着,一起清醒,一起沉落。 如他之前说的,被顶级的alpha标记后,omega的身体会变得格外诚实,思绪和精神都会随着alpha起伏。 只要alpha想,在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办法说出一句真正拒绝的话。 也只有在这样半梦半醒,意识稍稍抽离的时候,燕兰章才能告诫自己,冷静一点。 这是一种懦弱的平静,想要维持下去,就只能假装,在此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燕兰章知道,自己像是水中捞月。明知抓不住,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可即便如此,他也想竭尽所能,让眼前的一切不要化作一场空。 被梁文声小心翼翼捧在心上的感觉,让他一点一点融化。 第53章 那种身心交融,仿佛终于被梁文声完整接住的满足,是他一直以来真正渴望的东西。 这样的感触是如此昂贵,昂贵得奢侈。 却,也显得不合时宜。 因为这一刻,燕兰章忽然生出了和梁文声一样的疑问,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都源于临时标记带来的本能。 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是因为这个alpha,在所有生理反应之外,也终于无可抑制地,对他动了心。 到了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投息大屏播放的电影。 “你不舒服吗?”燕兰章窝在梁文声的怀里,抬头问他。 梁文声的脸色有点白,和筑巢期刚开始时很像,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但他的怀抱又是那么温暖,心跳沉稳有力,燕兰章疑惑又担心地看着他。 梁文声下意识将他揣进怀中,下巴抵住燕兰章的发顶:“嗯……好像有点。”他停顿片刻,语气自然,听不出破绽,“可能……是留下了点什么后遗症。” 梁文声撒谎了。 当筑巢期散去,临时标记也渐渐失去最开始的占有欲,他猛地被现实抽离出来,想起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恩怨、误解和伤痕。 可他却刻意回避掉了那些在这个屋子之外发生过的事情。 他顺从了自己心底那一点胆怯,贪恋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哪怕片刻,哪怕明知道,它终究会结束。 而梁文声不知道的是,这一刻,燕兰章和他想的是一样的。 所以他们默契地闭口不谈过去,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恋人,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随着时间推移,你的大脑会将那名omega的信息素识别为最高优先级目标。” “占有他,标记他,将他留在身边,仿佛是你生理本能的一部分。” 朋友的话响在耳边。 梁文声轻轻闭了闭眼。 就当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吧。 至少这样,他就可以暂时不用去分辨。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o(`w′ )o 第45章 尴尬 智脑隔一会儿便震动一次,梁文声却一直没有理会,将它随手丢在卧室里。 一条条讯息不断弹出,又熄灭。 副官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联系。 他的上司——刚刚升任联邦军事战略委员会常务委员长的人,已经整整消失了十天。 这十天里,积压待批的公务堆满案头,各部门的人快要把他的通讯打爆,却始终联系不上。 只有副官知道梁文声在哪里,也知道梁文声为什么找不见人。 上次去给上将送东西的时候,仅仅是从那道缝隙里逸散出来的信息素,就让他浑身僵硬,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副官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是属于alpha的绝对领域,任何人闯入,哪怕只是多迈进一步,多呼吸一口里面的空气,都有可能彻底激怒这位顶级alpha。 他克制着恐怖的信息素,只敢站在门口。 上将在面对他时的神情非常冰冷,告诉他这是保密假期,一切事情等回去后再处理。 他只能领命离开。 可今天,他实在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了。 来自各部门的催促几乎没有停过,总统大公直接强硬地下达了总统令,让上将立即返回。 显然,总统也猜到,梁文声突然失联,绝不是普通的休假。所以,他没有派任何人强行介入,只是命令副官,无论如何,都要把人联系上。 外面的风雨与紧张局势,都被隔绝在这栋安静的别墅之外。 梁文声将换下来的床单抱进洗衣房,站在那里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是遇到棘手问题时难以抉择的反映。 没办法再装下去了。 这是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易感期也好,筑巢期也好,那些失控、混乱的本能都已经退去,没有留下一点余温。 意味着,他再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掌心里浅白色的床单,柔软地垂落着,上面仍残留着两人交织过的信息素,气息已经很淡,却依旧挥之不去。 昨天晚上,燕兰章就跪在这件床单上……背对着他,单薄的脊背绷紧…… 他将床单攥在手里,攥得又紧又皱,混乱又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停地上演。 “想什么呢?”燕兰章清润的声音传到耳边,梁文声怔了一下,转过身。 omega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真丝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贴着清瘦的身体,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背绷起淡青色的脉络,白得晃眼。 只看一眼,心便轻轻荡漾。 “没什么。”梁文声清了下嗓子,低声道,“把床单洗下。” 燕兰章“哦”了一声,耳朵泛起淡淡的粉色。 “你……”梁文声张了张口,本想像这几天一样逗他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燕兰章望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光,水润安静。 梁文声垂下眼睫:“去把鞋穿上。” 燕兰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轻轻蜷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找拖鞋。 等人离开,梁文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呼——” 他手掌用力捋了一把头发,眉心蹙紧。 还没等真的离开,光是想到,他就已经感到忍不住地烦躁和不安。 手里的床单被攥得越来越紧,布料在掌心揉出深深的褶皱,像他被攥紧的心。 但还不等他思考出什么来,燕兰章的脚步声就传了回来。 有点急,一步快过一步,很快回到了他面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梁文声沉默一瞬,便只能将那种心情压下。 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把床单放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水流声和机器的转动声响在空气里,是他尝试想要打破这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的局面。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冲淡空气里那份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不舍的安静。 燕兰章盯着时间表,秒针一格一格向前走着。 时间流逝得很快,不用任何预感提醒,他也知道,这场短暂偏离轨道的重合,很快就要结束了。 就像一只不断旋转的陀螺,终究会停下来。 所以,他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始终跟在alpha身后。 梁文声去厨房,他便靠在门边看着。 梁文声去洗衣房,他也慢慢跟过去。 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在用这种方式,去珍惜这段或许很久都不会再有的重叠时光。 这十天的时间里,他们密不可分。 无论是失控的易感期,还是缠绵缱绻的筑巢期,身体亲密无间,信息素彼此交融,呼吸缠绕。 唯一的缺口是,他们没有认真交谈过一次。 没有提到过去,也没有提起以后。 好像无论生理给予的起伏有多大,多么足以让人忘记一切,但有些东西,依旧沉在心底最深处。 他们依然站在各自的两条线上,即使短暂交汇,也不会永远重合。 梁文声抱着干净的床单回到卧室,准备重新铺上,燕兰章就站在床尾,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燕兰章觉得很神奇,他自己都不知道家里换洗的床单放在哪儿,平时这些事情,都是家政人员定期过来整理,他从不过问。 可梁文声却像已经住了很久一样,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铺床的动作也很熟练,抖开、铺平、压紧四角,一气呵成。 虽然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可手里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显然早已做惯了这些事。 “你在家也会自己换床单吗?”燕兰章忽然开口。 梁文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回答说:“会。” 燕兰章望着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勾勒起另一个画面。 梁文声一个人住的时候,会挽起袖子,安安静静地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问:“你那么忙,还有时间自己做这些琐事?” “不忙的时候就自己做。”梁文声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总不会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干。” 燕兰章轻轻抿了抿唇,这些琐碎的家务,他向来不擅长,也不怎么喜欢。 当初在前线的时候,梁文声还专门给他派了一个生活小兵,是个beta,帮他收拾内务。 他的时间,不是在研究院,就是泡在实验室和书房里,唯独的一点闲暇空间全都花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只是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于是,他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对梁文声的话表示不赞同的意思。 第54章 厨房的热水壶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打破了空气里那种黏黏糊糊、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梁文声向厨房的方向看过去,说:“水开了。” “啊。”燕兰章回过神,晃了晃小腿,问他,“你要不要喝点热茶?” “嗯……”梁文声低声说,“好。” 自今天早上彻底清醒了开始,那些自然而然的亲昵,便一点一点沉淀成了沉默。 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自然,他们都察觉到了,但谁也没有戳破。 他们既不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也不是能够名正言顺拥抱彼此的伴侣。 于是,这份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感情,让两个人都变得格外小心。 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几分克制。 他们都知道,走出这间屋子后,一切可能又要重新归零。 可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他们还能做到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吗。 梁文声拿出之前副官送来的军装换好,动作很慢地整理。 将袖口一点点抚平,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又低头轻轻扯了扯衣摆。 直到再没有任何可以拖延的动作,他才迈步,走了出去。 客厅里,燕兰章正把刚沏好的茶水放在茶几上。 他背对着梁文声,微微弯着腰,腰身折出一道清瘦而柔韧的弧线。 梁文声垂下眼,停了几秒,低声说:“我得走了。” 燕兰章放茶杯的动作一顿,闻言转过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一般,应声说:“好。” 他其实还想说,茶都沏好了,喝完再走吧。 哪怕再坐一会儿,多待几分钟。 可这样的挽留太拙劣了,这种低级的借口只是在脑中转了一圈,他就嘲笑起自己。 于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个字。 屋子里忽然显得特别空,明明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梁文声看着眼前的omega,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这些天,他们真正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和彼此心照不宣地靠近。 如今各自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就更没有话能说了。 沉默蔓延了很久。 “那……那就这样。”难得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alpha,也会有词穷的时候。 燕兰章看着梁文声有点苍白的脸色,有一瞬间想问,身体真的恢复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但又被他咽了回去。 害怕说出口后,是变相的挽留。 而且燕兰章也清楚,到了现在,即便信息素还有些残留的波动,只要按时服药,很快就会恢复。 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于是,两相无言中,梁文声沉默地迈开脚步,朝门口走,离开了。 房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很轻。 燕兰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好像有风大力地灌进屋子里。 窗户明明关着,却还是冷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坐到沙发上,不知过了多久。 茶渐渐没了冒出的腾腾热气,窗外的太阳一点点西斜,橘金色的余晖穿过落地窗,斜斜落进客厅。 光影缓缓移动,将他坐着的地方照出一片孤寂的阴影。 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燕兰章才轻轻动了一下。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燕兰章安慰自己。 随着alpha离开,omega的身体会因为标记和信息素产生空落与焦躁,本来就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只是暂时的,他需要点时间适应,一点点时间就好,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46章 照片 到了第三天,燕兰章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至少身体上的不适已经淡去。 那些因为临时标记而持续活跃的本能,随着时间逐渐沉寂下来。 omega那最内里的酸麻也缓慢愈合,不再轻易因为残留的信息素而泛起反应。 屋子里,那股辛冽沉静的梵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空气中只剩下自己的葡萄柚气息,安安静静地飘浮着。 没有了另一种味道与它交缠,竟也显得越来越淡,像失去了依附。 他躺在沙发上,半阖着眼,下意识将手轻轻覆在小腹。 自己的手掌有点凉,贴在小腹上并不舒服,和alpha的手掌不一样。 梁文声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掌心薄薄的一层茧,轻轻蹭过皮肤,不过片刻,小腹便会漫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暖意。 茧子划在周围,像划在心口,久久不散。 燕兰章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明亮的灯光,轻轻晃了晃脑袋。 他支起身子,想像往常一样拿本书出来看,习惯性地去边几上找书。 然后他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梁文声已经替他收拾过了。 边几上摆着的,并不是最近看的书,而是他早已翻完的几本。只是书签随手夹在中间某一页,大概让梁文声误以为,他还没有读完。 燕兰章拿起,翻开带有书签的那页。 像舍不得拂去什么痕迹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珍惜的心情,准备再看一遍。 但看了几行后,他愣住了神。 「长期得到间接性回应的人,会误以为关系正在变好。因为人的大脑,会自动放大少数积极反馈,而忽略长期的拒绝。」 指腹下压,燕兰章停在这里。 过了半天忽然低笑出声,像是在笑书里的话,又像是在笑自己。 原来真的会这样。 一点点善意,一次临时的停留,一句算不上亲近的关心,甚至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都足够让人反反复复回想很久,再替对方找出无数合理的解释。 于是那些漫长的沉默、不曾兑现的承诺、一次又一次被放在后面的位置,就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自己一直在替那些零星的回应,拼凑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书页静静地停在这页。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纸页的一角,又缓缓落下。 燕兰章低头看着,书里对他混乱的总结是那么熟悉,又那么准确。 像很多年前,他能够坐在梁文声的办公室里;像后来无数次,梁文声改变行程,为了配合他的假期,陪伴他;也像这一次,好似亲昵的易感期。 好像他比别的人特殊一些,又没有多出很多。 他总会因为这些片刻,忘记那些更漫长的空白。 原来,人真的很容易握住一点点温度,就误以为整个冬天都快过去了。 繁忙嘈杂的工作之余,梁文声总会不自觉停下动作,盯着智脑看上一会儿。 屏幕没有想看到的新的消息,燕兰章没有联系他。 这本在意料之中,离开那天的尴尬不自然,好像就发生在眼前,甚至在回忆起时,都觉得那种氛围还在流转。 可真正面对这样的结果时,他又觉得是意料之外。 梁文声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种说不出的懊丧转在胸口。 这样不联系对目前来说是最好的,是现在最合适的相处方式。也是这些年来,他们最熟悉的距离。 可也许是类似天性的性向反应,标记留下的本能并没有随着筑巢期结束而立刻消散,alpha仍会下意识寻找属于自己omega的气息。 也仍会不可抑制地希望,对方不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 看着时间,梁文声脑中忍不住想象现在的燕兰章在干什么。 omega的身体不如alpha恢复得快,也许还在家休息。 要不要发条讯息,问问燕兰章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回去。 可脑海里的画面,却已经不由自主地铺展开来。 如果在家,燕兰章大概会躺在床上睡觉,也可能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午后的阳光会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明亮温暖。光落在omega低垂的眼睫上,细细软软,像覆着一层浅金色的绒光。 omega在看书时总是很专注,那张冷白如雪的脸,也会因此褪去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恬静。 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整个人柔软得不像那个站在研究院里冷静从容的燕准将。 梁文声怔怔地望着桌上的文件,忽然发现,一切竟然清晰得不可思议。 属于燕兰章的一切,在脑中都像超清的全息投影,一帧一帧存在在脑海里。 不只是回想起那十天里,燕兰章的每一个细微神情、回眸、和依赖他的眼神。 也想起了那六年里,几乎朝夕相伴的日子。 燕兰章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梢,思考时无意识抿起的唇角,讨论研究时眼底亮起的光,甚至连他转身离开时衣角扬起的弧度,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他愣愣地,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一般,怔在原地。 第55章 他的心如摇摆的古老摆钟,彻底动摇了,开始偏向了一边,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在筑巢期时,那种几乎将所有憎恨都放下的感觉,让他迷恋又胆怯。 他一直将这种感受总结为信息素制造的错觉,一时冲动。 可现在,当燕兰章的一切都那么清晰,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它只是借着那场失控,终于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原来,他也一直在渴望,渴望那种和燕兰章在一起时感到的平静。 没有争执,没有防备,只有无比真实的安心。 心里感到轻盈、亲昵,让人沉醉在其中,身心都感到放松愉悦,连呼吸都是舒展的。 一个人,和自己憎恨的人在一起时,真的会感到这样的平静吗? 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只是想到对方,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会在离开以后,依旧日复一日地想念。 真的会吗? 脑中烦乱的思绪越来越多,梁文声压抑着心中那股想要马上去见自己的omega那种心情。 他再也无法静下心处理眼前的公务,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一路驱车回了家。 进门后,梁文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储藏室。 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几个纸箱,他蹲下身,一个一个翻。 终于,在最里面,翻出一本已经有些泛黄的旧书。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燕兰章只有十几岁,脸庞还有些和现在不相同的稚嫩。 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军装制服,肩章笔挺,身姿清瘦修长。 怀里抱着一束花,似乎有人在身后喊他,于是他微微侧过头,镜头恰好定格在那个瞬间。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湖蓝色的眼睛被照得比平时更浅,像一片干净透亮的冰湖。 那一眼回眸漫不经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与骄矜。 灵动美丽,鲜花都夺不走他身上那出尘的气质。 梁文声的指尖轻轻停在照片边缘。 这是很多年前,父亲告诉他要与燕家联姻时,递给他的那张照片。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震惊,疑惑,充满了不甘。那时的他捏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omega那习惯的冷傲神态,他在校内的论坛里看到过很多次了,可没有哪一张,像这张一样,让他心口重重一震。 他告诉父亲,他不喜欢燕兰章,不喜欢这样盛气凌人、倨傲的omega,也不喜欢燕家。 再然后,他就逃了。 后面的一切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的局面。 这张照片明明应该扔掉的,可直到今天,它依然安安静静地夹在这本旧书里。 连梁文声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他只是以为,自己当年随手放在了某个角落。 可隔了这么多年,再翻找时,他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准确地找到了它。 仿佛这些年,它一直都放在他的记忆里。 梁文声的额前垂下几缕凌乱的碎发,军装外套也因为翻找微微散开,整个人在有点昏暗的储藏室里竟看起来有些颓废。 他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双长腿微微屈起。 梁文声低着头,很久都没有动,只有指腹,一遍又一遍,缓缓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明天还有 ( *`w′) 第47章 审视 再说恨,就显得太可笑了。 梁文声终于肯面对真实的声音,不再逃避。 储藏室安静密闭,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呼吸与胸腔里沉沉起伏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仿佛砸在空旷的地面,也砸碎了他这些年一直固执坚持的东西。 随着那层自欺欺人的屏障一点点坍塌,关于燕兰章的记忆,也像云层散开后的天空,渐渐变得清晰。 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压在角落里的片段,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记住的都是争执、冷淡、针锋相对。 可真正回想起来,留下的,竟几乎都是心安的舒畅。 一起工作时,对方安静翻阅资料的模样;开会时偶尔交汇的目光;战胜庆祝时,那充满喜悦的蓝色眼睛。 这些构建出了一幅幅画面,以为是平常,实则全部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 梁文声忽然记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一个人坐在地下室里。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想着怎样挣脱自己的身份,挣脱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种种。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 酒瓶滚落了一地,他放任自己沉浸在酒精和颓废里,什么都不去想。 直到喝到人事不省,失去意识,睡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喉咙像被火焰灼烧,滚烫得发不出声音,浓烈的信息素溢散出来,呛得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碰撞。 暴虐、攻击、毁灭。 所有负面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彻底撕碎。 那是他最严重的一次易感期,也是那一次,他分化成了s+级alpha。 地下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医务人员和警卫几乎同时冲了进来,所有人都戴着防护面罩。 几名军人迅速上前,将已经失控的梁文声死死压制在地。 束缚带一圈圈缠上四肢,止咬器也被强行扣住。 他拼命挣扎,失控后的s级alpha力量惊人,好几个人合力都险些压制不住。 镇定剂一支接着一支注射进去,却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混乱中,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名字。 燕兰章。 年轻的alpha顿了顿,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之外。 那张向来威严的脸上,没有担忧,只有震惊,还有难以掩饰的失望。仿佛他此刻所有的失控,都成了梁家的耻辱。 梁文声眼底骤然泛起猩红,挣扎得更加厉害。 束缚带几乎勒进皮肉,金属床架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剧烈的震颤。 直到最后一支高剂量的强效抑制剂刺进他的后颈。 药液迅速推入血管,他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 剧烈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骼都像被人生生碾碎,身体却一点也动不了,只能任由那股药力一点一点吞没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恍惚听见有人低声说,有个omega,因为他,提前发热了。 梁文声突然想到这一幕。 那个omega,就是燕兰章。 在这一刻,他无比笃定。 他依稀记得,在朦胧间,他闻到过一股冷冽而干净的气息。 像雪后的风,也像晨曦里尚未融化的冰,那股味道轻轻包裹住他。 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暴戾,竟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 像烧得滚烫的酒终于落进一场冷雨,连胃里灼烧般的疼痛,也缓缓平息。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信息素可以让人如此安心。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好像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那些记忆被药物和高热冲刷得支离破碎,唯一记得的,只有那个味道。 等那股清冽的气息一点一点淡去,空气重新变得空荡,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从身体里抽离。 原来,那并不是第一次易感期带来的失控。 是失去了omega的alpha,发生的暴力的易感期。 那个味道对如今的梁文声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照片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心口乱得像被人狠狠揉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他已经分不清了。 到底是因为那场标记,还是更早以前,又或者,这两者本就从来没有界限。 随着回忆一点一点漫上心头,那些曾经被他刻意忽略,甚至刻意否认的感受,也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 想自己为什么会精准地找到这张照片。 想这么多年,为什么始终没有把它扔掉。 想每一次和燕兰章针锋相对之后,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也想每一次见不到燕兰章时,心底那点说不清缘由的空落。 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站在阳光下,眉眼清冷,孤傲,不可一世。 而照片外的alpha,却忽然自嘲一笑。 笑自己这些年骗了那么多人,包括他自己。 梁文声将照片边缘被自己攥出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然后,他走出储藏室,将它放在外面的桌面上,很醒目的地方。 他在心里做出了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决定,他想重新审视,自己和燕兰章之间的一切。 他沉默地思索着,智脑的震动声却不时响起。 第56章 除了工作的事情,还有元宁发来的通讯申请,一条接着一条。 梁文声想,既然要重新审视和燕兰章的关系,那么,有些事情,也该彻底说清楚了。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继续介入他们之间,无论是误会,还是什么别的,都该由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决。 而扫清这些横亘多年的障碍,便是重新开始之前,最先要做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梁文声直接出门,朝着那座老宅驶去。 上次。 燕兰章扶着梁文声离开后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元宁始终不愿深想。 他知道,只要再往下想一点,那些压抑许久的嫉妒和不甘,就会彻底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omega垂着眼,嘴角天生微微向下,眼尾也带着一点低垂的弧度。没有表情时,整张脸显得阴郁而冷淡,仿佛换了一个人。 元宁对着镜子,慢慢笑了笑。 一瞬间,那些向下走的五官就动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是大多数omega都会露出的那种笑。 温顺,柔软,还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甜意。 但依旧不出彩。 只能称得上一句清秀,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只有那过分白皙的皮肤。 但和燕兰章相比,仍然是云泥之别。 元宁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胸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堆积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重重拍在桌面上,却又在落下的最后一瞬,下意识收了力道,只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外面的保姆,才缓缓收回手。 有车声响在院子里。 元宁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梁文声从车上走了下来。 元宁静静看着。 随便简单的衣服勾勒出alpha修长挺拔的身形,笔直的裤管一路向上,alpha的肩背宽阔而冷硬。 大步向前,等人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后,元宁缓缓放下了窗帘。 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他没有立刻出去。 直到楼下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他才动了动。 走出房门前,元宁又站到了镜子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扬起嘴角。 那抹笑容温顺而柔和,没有半点刚才的阴郁与不甘。 确认一切都无懈可击后,他才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听见脚步声,alpha抬起头,朝楼梯的方向望过来。 那张脸轮廓明显,狭长的凤眼天生带着压迫感,看向他时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元宁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但他还是扬起笑,走到梁文声面前。 “怎么突然过来了?”停顿了一下,又低声问,“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梁文声点头:“没什么事。”他看着元宁,语气平缓,“那天吓到你了吧。” 元宁轻轻摇头,声音温和:“没有。你没事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元宁侧过身,让开位置。 “坐下说吧。” 梁文声应了一声,先一步走到客厅,在长沙发上坐下。 元宁则隔着一张茶几,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 两人之间,留出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种不受掌控的感受让元宁心慌,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梁文声率先打破沉默:“住的地方找好了吗?如果东西多,我找人过来帮你搬。” 元宁笑了一下,勾起的嘴角有些牵强:“不用,我自己可以。” 梁文声顿了顿:“还是我叫人来帮你。哪天搬走?”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元宁抬眼,定定地望着梁文声,突然说:“你就这么着急让我搬出去吗?” 对面坐着的alpha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灯光从头顶落下,将梁文声的眉骨映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眼睛黑沉如墨,映得人心底发凉。 “嗯。”梁文声回视,声音很平,没有委婉地说道,“我不想让他再误会。” 【作者有话说】 明天没有哦 恢复正常 周三更(*^3^) 第48章 拒绝 梁文声的话就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拍在脸上,元宁感到脸皮一阵青白交错,耳根也隐隐发烫。 不想让燕兰章误会。 什么叫不想让他误会。 “所以……”元宁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所以,你已经向他妥协了,是吗。” “不是妥协。” 梁文声神色未动,反倒让他说出口的话更加坚定。 “呵。”元宁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透着压抑不住的讽刺。 出卧室前精心戴上的面具,在元宁脸上一点一点裂开。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用温顺、柔和的笑意去面对所有人,也以为自己能一直装下去。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装不了了。 他身体前倾,摆出一个近乎逼问的姿态:“你的意思是——”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发紧:“你爱上他了?爱上燕兰章了?” 梁文声顿了顿,沉默片刻。 爱。 这个字太过沉重,定义太深,他无法轻易回答。 但梁文声这片刻的沉默落在元宁眼里,却和承认没有任何分别。 元宁再次向前挪动,几乎坐到了沙发的边缘,盯着梁文声:“你说过,你不可能爱上燕兰章。你说,你会想办法解除你们的婚约。这才多久?”他口不择言,“你就也像那些alpha一样,最后还是把持不住了吗?” “元宁。”梁文声拧眉,“你冷静一点。” 可这一声非但没有让元宁冷静,反而彻底点燃了元宁。 “冷静?”元宁冷笑,眼眶已经红了,“他不够陪你度过几次易感期,上了几次床,你就动摇了?如果只是这样……” 他顿了顿:“我也可以!” “够了。”梁文声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元宁,注意你的措辞。” 梁文声看着他,目光寒芒:“燕兰章是我的合法伴侣。我们签过协议,办过订婚宴,婚姻关系至今仍然有效。无论以前如何,现在如何,将来如何。这些,都不是你应该评价的。” 元宁顿在那里,脸色变得苍白。 梁文声却没有停,冷冷地继续说道:“还有,我不喜欢你用这种方式说他。更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说他。” 最后一句落下,客厅彻底安静。 元宁张了张嘴,想要充耳不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低下头:“明明那六年都没事的,明明那六年,你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那是以前。以前是我没有看清。”梁文声一句话,便将过去全部否定。 还看着他,像是故意要刺激他一样,说:“我记得,上次你还祝福过我们。” 元宁又笑了,这次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对他没有感情!我以为……只要等待,我和你就还有机会……”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梁文声看着他,语气里是没有特殊感情的漠然,“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元宁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朋友。呵,现在你们两情相悦,我就成了那个碍事的人。所以我要搬走,免得燕兰章看见我心烦。这就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梁文声平静地看着元宁,慢慢说道:“你如果还是没地方住,我可以帮你在外面租一个房子。” 顿了顿,梁文声继续道:“让你搬出去,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我不希望再给任何人错误的期待。尤其是你,元宁。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所以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元宁僵在原地。 梁文声说完,就站起身,声音终于缓和了一点,却依旧没有留任何余地:“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还是可以联系我。” 元宁的眼泪掉得更快了,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不甘、嫉妒,还有迟来的悔意,一股脑全部扑了上来。 他开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在燕兰章搞出这些事情之前,就对梁文声将自己的心意摊开。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燕兰章出现,等到所有事情都无法挽回。 这些年,他一直维持着那副温顺、无辜、进退有度的模样。 他怕说出口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于是始终等着,想等梁文声先开口,发现自己的心意,却原来自己是在等一个永远都等不来的结果。 现在想来,真正错过的不是时机,而是他错估了梁文声,错估了自己在梁文声心里的位置。 第57章 梁文声这样的人,连家族安排好的联姻都敢转身离开。 一旦认清自己的心意,又怎么可能继续模棱两可,给任何人希望。 梁文声从来没对他说过任何有希望的话。 唯一的一次,也是在梁文声刚刚回到联邦的时候,他问梁文声,如果彼此都没有喜欢的人,他们要不要试试。 就连那时,梁文声都是犹豫的。 他不该等待。 在梁文声心里没人的时候,早早地,在好几年前,他就该不顾一切地站到那个人身边,占住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元宁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这样隐忍伤心的表情对梁文声来说并不陌生。 自从他认识元宁起,元宁就总是这样。 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小心翼翼地顾及着身边所有人的情绪,好像世上的风雨稍大一些,就足以将他压垮。 可梁文声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元宁可怜,觉得他们身处的环境是一样的,自己可以作为朋友照顾他,就像照顾那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梁文声不愿拿燕兰章和任何人相比较,只是在此刻,他看着元宁的泪水,想起了自己的omega。 光是想到这里,梁文声就顿了顿,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是自己的omega吧。 梁文声第一次没有任何迟疑,在心里这样称呼燕兰章。 就像他和元宁说的,他和燕兰章早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想到燕兰章,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从来不是眼泪,而是那双始终平静的湖蓝色眼睛。 他总是骄傲的,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姿态,身上的气场便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永远不会低头,不会示弱。 哪怕已经竭力收敛了锋芒,努力露出温和得体的笑容,依旧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击垮他。 哪怕在杂乱的二等星球被两个alpha尾随,被星盗用刀抵住后颈,燕兰章都没有露出过一丝害怕的神情。 这样无数个画面,交替出现在脑海中。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元宁仍不死心,“他和我们不一样。你难道忘了他当初是怎么逼你联姻,又是怎么利用我的吗?” 他的话让梁文声收回思绪,冷酷地说道:“如果我是愿意的,就不算逼迫。况且你和陈远山,最后也没成,不是吗?以后也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梁文声语气很淡,好似一切曾经可以拿出来被批判的事情,在短短几句话里就变得无足轻重。 不是因为事情没发生,是梁文声已经不想再追究。 元宁忍不住想,原来得到一个人的心,就可以被偏爱到这种地步吗? 曾经无论如何都觉得无法原谅的事,也可以找到可以原谅的理由。 可凭什么? 他觉得胸口发冷,指尖都在发颤。 燕兰章做过的那些事,可以因为一句“我愿意”而轻轻揭过。 那自己呢?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在喜欢一个人。不过是在这段关系里,输得一败涂地。 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可以重新开始。 只有他,要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元宁缓缓低下头,眼底最后一点温顺,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他心中冒出彻骨的恨意,对所有的一切越发感到齿冷。 如果在这场故事里,他注定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只是别人感情里,一块用完便可以丢弃的踏脚石。 那他也不会一直任人摆布。 燕兰章的一切都能抹平,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元宁渐渐止住了哽咽,他抽出茶几上的纸巾,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体面。 再抬起头时,除了眼尾还泛着一点红,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对不起,文声。”他的声音沙涩,“是我太激动了。” 元宁垂下眼,纸巾轻轻按着眼角,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只是……我喜欢了你很久,一直以为……算了。” 他顿了顿,苦涩一笑,吸了一口气:“我明天就会搬出去。” 梁文声望着他,见他已经平静下来,开口道:“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朋友。这不会变。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还是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站起身:“我会安排人过来帮你搬家。” 元宁轻轻点头:“好。” 梁文声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大门打开,又轻轻合上,客厅重新归于寂静。 元宁依旧坐在那里,讥讽的笑容浮在脸上。 “你甚至不敢问我要搬去哪里……不过是怕我再纠缠你罢了。” 元宁攥紧手里的纸巾,带着一股恨意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燕兰章……” 第49章 挑衅 燕兰章接到母亲项梓潼的通讯,要他临时替她出席一场晚宴。 他没有花太多心思挑选礼服,只从衣帽间取了一套最不会出错的纯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挺括。 胸前口袋随意叠着一方淡金色真丝方巾,袖扣也只镶了一圈极细的金边。 车抵达宴会厅门口时,还没停稳,燕兰章便察觉到了四周投来的视线。 不少已经准备入场的人刻意放慢了脚步。 有人停下与身旁的人继续交谈,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朝这边望来。也有人索性站在台阶旁,假装在等什么人,实则是在等他下车,好顺势上前寒暄几句。 今晚到场的大多是商界人士,真正来自政界的人并不多。 而燕兰章代表项梓潼出席,本身便意味着一种态度,身份也尊贵,大多数人都想上前攀谈一番。 燕兰章神情平静,湖蓝色的眼睛映着宴会厅外璀璨的灯火。 车稳稳停住。 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替他拉开车门。 同一时间,另一边。 元宁坐在车里,同行的alpha已经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拉开车门。 “到了。”卢世赞朝他笑了笑,神情温和。 元宁弯起眼角,露出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笑容,扶着人的手下了车。 站稳后,他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卢世赞没有看自己。 alpha的目光正越过人群,落向不远处。 那双一向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掩饰,是完全的惊艳与痴迷。 元宁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正好下车的燕兰章。 黑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清冷,淡金色的口袋巾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沉稳之中透着低调的矜贵。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疏离,冷峻,有一种雪山终年不化的冷意,让人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贸然靠近。 元宁眼角一点一点垂了下来,极快地掠过一丝阴冷。 他很快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身旁的alpha。 卢世赞,商界名门卢家的次子,上次他受邀去卢氏集团周年晚宴献唱时,他们经介绍认识了。 b+级alpha,虽然身份比不上真正的政界豪门,但放在普通人里,已经算得上十分优秀。 性格温厚,为人守礼。 对曾经的元宁来说,这样的条件,考虑都不会考虑。可如今,他已经没有那么多选择了。 至少,比起陈远山那样的人,要好得多。 而且,卢世赞一直待他很好。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是个不善表达的年轻alpha。 元宁直到此刻之前,一直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 而现在,看着卢世赞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他才忽然明白,原来这个alpha只是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不过是在衡量利弊之后,选择了一个还算合适的omega。 “那是燕家的公子。”元宁在一旁,突然开口。 卢世赞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应道:“他可不仅是燕家的公子。燕准将是联邦最年轻的准将之一,也是联邦重点保护的生物科研专家,白银徽章的获得者。很多科研成果,都是他主持完成的。” “你好像很了解他。” 元宁轻柔的声音让卢世赞猛地回过神,他好像这才想来自己今天是陪元宁来的。当着同行omega的面这样夸赞另一个omega,实在失礼。 “不好意思。”卢世赞有些局促地转过头,解释道,“我……我只是以前了解过一点。” 元宁摇了摇头,笑容温和:“没关系。你认识燕兰章吗?” 卢世赞的脸瞬间变红,好像害羞似的,连忙摆手:“不认识,不认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朝燕兰章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像他那样的人,哪是我能认识的。” alpha的目光悠远,绵长,藏着深深的喜爱之情。 第58章 元宁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你喜欢他?” 卢世赞愣了一瞬,脸一下子涨得更加通红:“不,不是。……是崇拜。你不会介意吧?” 元宁心里冷哼,但面上不显:“当然不会,崇拜喜欢他的人,本来就很多。”你不是第一个了,连s+的alpha都被他迷倒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卢世赞丝毫没有察觉,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像燕准将这样的人,被喜欢……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两人慢慢朝宴会厅走去,燕兰章修长挺拔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在人群中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元宁静静望着,忽然眯了眯眼。 空气里,似乎飘来了一缕极淡的信息素,淡得几乎闻不到,可元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卢世赞。 “要不要……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卢世赞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难以置信的惊喜瞬间爬满整张脸。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真、真的吗?你们认识?” 接着,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连忙笑了起来:“也是,你是皇子,认识燕准将很正常。” 元宁笑着点头,alpha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元宁应和着,眼底却越来越阴冷。 燕兰章独自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宽大的环形沙发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明明宴会厅宾客往来,谈笑不断,他身边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没有人真正坐过去。 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一丝极淡的信息素,不知不觉逸散在空气里,那是属于s级omega的威压。 并不会像普通omega那样勾起alpha的欲望,反而像初雪覆山,冷冽、安静,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压迫感。 尤其燕兰章有意收敛着自己的信息素。 那股淡淡的雪意愈发沉重,像积雪压满枝头,无声地笼罩着周围。 燕兰章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 他今天有些疲惫,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信息素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情绪浮躁。 他算着日子,应该不是发热期,大概只是最近没休息好。 他轻蹙眉心,那点细微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让那本就冷艳的脸,多了几分令人移不开眼的生动。 认识的人陆续上前寒暄几句后,便识趣地离开。 剩下的人,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频频朝这边投来目光。 尤其是alpha,他们望着那道清冷修长的身影,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赞叹,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贸然上前。 一方面,是燕兰章的身份,和身上那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信息素。 另一方面,是因为另外一个人,与这位omega订婚的人——梁文声,联邦最年轻的军事战略委员会常务委员长,打了胜仗的几星上将。 他们两人,一个冷得像雪,一个冷得像刀,没人愿意轻易招惹其中任何一个。 燕兰章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再坐二十分钟,给足主办方面子就离开,他实在没什么心情继续应酬。 “没休息好吗?”一道声音忽然落下来。 他微微抬眸,元宁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说完话,便自顾自地在他斜对面的沙发坐下。 燕兰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回应。 元宁却像没有察觉,依旧笑着开口:“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有事?”燕兰章语气很淡。 “没什么。”元宁弯了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只是看见熟人,过来打个招呼。” 燕兰章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像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没有必要。 他懒得回应这种藏着锋芒的试探,更懒得陪元宁打机锋。 元宁看起来在他面前终于卸下了伪装,从前见到自己时,还会维持着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哪怕心里再不甘,也会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如今,那层面具终于摘了下来。 元宁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燕兰章毫不掩饰的冷淡,轻声开口:“文声去找过我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目光一直落在燕兰章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可燕兰章只是端起酒杯,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元宁接着道:“他说,他决定重新面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也让我搬出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这样挺累的。像你这样的omega,想找什么样的alpha找不到。为什么偏偏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 燕兰章终于抬起眼,轻蔑地看他:“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 “身份?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当是朋友吧。如果这样说会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燕兰章冷笑一声:“看来上次的事,还是没有让你长记性。你是觉得,我不会再动你了,是吗?” 元宁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燕兰章,你觉得自己赢了吗?文声会站在你那边,到底是因为你,还是因为那场易感期,又或者……只是因为,你恰好是那个能安抚他的omega。” 他的目光落下燕兰章的后颈,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你以为比我强出多少,你也不过是文声渡过易感期的工具罢了。” 空气倏然安静。 燕兰章那双蓝色的眼睛冷得几乎没有一丝人气,他压着情绪,一字一句开口:“元宁,你现在最好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这么挑衅我。” 那股属于s级omega的信息素毫无征兆地铺展开来,像雪崩前压下来的寒风,浓烈得连附近几个alpha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 元宁脸色突变:“你的信息素……怎么这么乱?” 说完,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果真发热了?” 燕兰章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他冷冷地看着元宁,看出元宁那拙劣的演技和刺激。 元宁抿紧嘴唇,没有再继续试探,起身离开。 只是转身的一瞬,脸上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看着元宁的背影走远,消失在人群里,燕兰章缓缓收回目光。 胸口压着的那股躁意没有散去,后颈的腺体越来越烫,眼前发晕。 若不是身体实在不舒服,他绝不会放任元宁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 他微微闭上眼,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想等稍微恢复一些后,立刻离开这里。 另一边,元宁走进宴会厅另一侧,拦住了一名侍者,低声交代了几句。 侍者点点头,很快便朝楼上的休息区走去。 然后,元宁转身,在人群里找到卢世赞。 对方仍时不时朝燕兰章的方向望去。 元宁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燕准将……好像有点不舒服。” 卢世赞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刚才离近的时候,感觉他的信息素有些乱……好像发热,也可能是太累了。” 卢世赞闻言,下意识又朝那边望去。 果然,燕兰章正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眉心轻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元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声道:“楼上正好收拾出一间休息室。如果没人送他过去……万一在这里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卢世赞听出话外之音,明显犹豫:“可是……我和燕准将并不认识。” 元宁笑了笑:“没关系。这种时候,总要有人帮一把,燕准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的只是担心燕兰章。 卢世赞望着远处那道清冷的身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你和他认识,我们一起去。” 元宁脸色一僵,马上道:“我可能也被他影响了,要先去打个抑制剂。你先去,我马上过去。” “……好,那我过去看看。” 望着卢世赞快步离开的背影,元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 第50章 错觉 燕兰章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那股燥热却丝毫没有缓解。 他撑着洗手台,闭了闭眼,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眼前就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耳边的声音像被拉远了,灯光也晃得厉害。 燕兰章脚下一软,下意识抬手去扶墙,却先碰到了一只有温度的手。 “你……你没事吧?” 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紧张和拘谨。 燕兰章没有力气抬头,身体重量不受控制地压过去,被对方稳稳扶住。 一缕陌生的信息素缓缓靠近。 是alpha。 味道很淡,带着花木的清香,没有丝毫攻击性。 第59章 “你的脸色很差。”那人低声道,“你……嗯,信息素很浓……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我帮你联系家人。” 燕兰章呼吸发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进入发热期了。 怎么……会是今天。 他脑中混乱,下意识想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想确定那里还有没有让他心安的辛辣梵香。 可他的动作太虚软,陌生的alpha以为他站不稳,下意识托住了他的手臂,又扶住他的腰侧,生怕他摔倒。 alpha的动作克制而小心,没有半分冒犯。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alpha轻声劝道,“你的状态很不好。” 燕兰章缓缓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因为发热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他努力看清眼前人的样子,要将这张脸记住。 “你叫什么名字。” “卢世赞。”alpha微微一怔,喉结滚动,“我叫卢世赞。” 燕兰章点了点头,闭眼缓了一瞬。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好。麻烦你……帮我找个能休息的地方。” 卢世赞立刻点头,他扶着燕兰章,放轻力道,几乎将所有接触都控制在最克制的范围内,朝休息区走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另一侧的拐角,元宁静静站在那里,将智脑无声举起。 镜头里,正好定格下alpha扶着omega离开的画面。 一张。两张。三张。 直到确认角度足够暧昧,再看不出两人之间克制的距离。 这时,刚才的侍者正好看到元宁,快步走过来回话:“二皇子,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元宁弯起嘴角,笑得温和:“嗯,谢谢。我这会儿感觉好多了。” 他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但我的两位朋友要过去休息,你去帮他们引一下路吧。” 侍者点头称好,马上追了过去。 元宁站在原地,低头看刚才拍下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燕兰章被卢世赞扶着,身体微微倚靠过去,借着角度,两人的距离显得格外亲密。 他欣赏了一会儿,指尖轻轻一点,将照片全部给梁文声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跳了出来。 元宁此刻就像一个赌徒。 他不知道梁文声看到照片后,会不会相信燕兰章真的和别的alpha搞在一起,也不知道这张照片到底会不会真的让他们之间产生误会。 但至少,哪怕只是在梁文声心里埋下一根刺,就足够了。 他受不了梁文声那天跟他说的话,凭什么他们就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凭什么,燕兰章就能如此圆满? 梁文声守着智脑发呆,聊天界面停留在燕兰章那里,光标亮了又灭。 他删删改改,好几次打出一句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想问问燕兰章身体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好好休息。 心里明明想了无数遍,可到了最后,还是一句都没发出去。 要坦然承认自己的心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抗拒、误解和惯性,不可能一朝一夕便全部推翻。 梁文声想,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自己的改变,去学会如何以另一种身份靠近燕兰章。 只是偶尔,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一次,燕兰章不主动联系自己了呢。 而对于燕兰章来说,这些年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主动解释、维系,也主动承受着梁文声一次又一次的冷淡。 时间久了,他也感到疲惫。 那十天,对他而言,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易感期时的亲昵和筑巢期里的依赖,都是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虽然最后梁文声离开的时候,他确实察觉到了某些与从前不同的细微之处。 但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就翻来覆去地揣摩,再从那些细枝末节里寻找证据,一遍遍说服自己,梁文声其实是在意他的。 那样的自我感动,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也消耗了太多年。 这一次,他要慢慢思索,究竟该如何去做。 如果梁文声真的开始意识到,那些细微的变化并不全是标记和特殊时期带来的错觉。 如果梁文声真的愿意承认,他对自己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那么,就该由梁文声自己,一步步向他走来。 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 卢世赞将燕兰章扶到床边坐下,确认他能够坐稳后,便立刻松开了手,退到了几步之外的沙发旁。 alpha身体绷得笔直,轻咬后牙,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空气里,清冽的初雪气息越来越浓,并不甜腻,也没有普通omega信息素那种勾人的意味。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难以抗拒。 属于s级omega与生俱来的威压,像寒冬压境,让人本能地臣服,又不敢靠近。 卢世赞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一方面,是alpha刻在本能里的趋近。另一方面,则是身体不断发出的警告。 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在身体里不断拉扯,让他的后背越绷越紧,连指尖都微微发着颤。 他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床上的燕兰章。 生怕多看一眼,都会显得失礼。 只能默默站在原地,一遍遍压制着因信息素而躁动的本能。 ——“嗡”。 智脑震动,梁文声看到有讯息提醒。 心脏先是猛地被提了上去,在看清发来人的名字后,骤然悬起的心才重新落了回去,随之而来就是一丝失望。 不是燕兰章。 是元宁的讯息。 梁文声点开讯息,最下面一条只有短短一句。 【我希望是我误会了。但我想,你应该看看。】 梁文声一头雾水,往上一翻,几张照片接连出现在屏幕上。 他顿时愣住。 照片里,陌生的alpha扶着燕兰章,其中一个角度,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alpha一只手揽在燕兰章腰间,微微低着头看他,侧脸上的担忧和紧张被镜头定格得清清楚楚。 那表情太熟悉,是一个alpha在看自己喜欢的omega时,才会有的眼神。 梁文声刚刚落回原处的心脏又被霍地提了起来,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一张张飞快地翻过去,手指停在其中一张,只有这张照片拍到了燕兰章的半张侧脸。 omega正微微仰着头,看向面前的alpha。 湖蓝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潮湿的雾,眼尾透着不正常的薄红。 梁文声盯着看了两秒,然后脸色突变,几乎就在意识到什么的瞬间,“蹭”地站起身。 燕兰章很可能发热了。 可照片里扶着他的人,是一个陌生alpha。 这个认知几乎让梁文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强烈的焦躁瞬间顶到喉间,手心都是冰的。 他直接拨通元宁的通讯,同时大步朝外走。 响了三秒,就被接通。 “你在哪?”梁文声声音冷得发沉,脚步巨快。 元宁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下意识问:“你要过来?” “我问你在哪里。”梁文声重复,声音明显压着急迫和不耐。 元宁顿了顿,报出了晚宴的地址。 “我马上到。”通讯随即挂断。 元宁握着智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没想到梁文声会来。 按照他的设想,梁文声看到那些照片以后,第一反应应该是联系燕兰章。而以燕兰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及时接听。 一次没有回应,两次没有回应。再加上那些暧昧不清的照片,猜疑自然就会出现了。 燕兰章和梁文声之间的关系本就算不上牢固,这样的裂缝,只要轻轻撬一下,就能够继续扩大。 可梁文声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元宁皱了皱眉。 短暂的不安过后,他又慢慢松开。 算了,来也没什么不好。 他转头看向楼上休息区的方向,一个发热期的omega,和一个年轻、正常,又明显对燕兰章怀有好感的alpha,共处一室。 哪怕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信息素也会将一切搅得足够暧昧。 何况,发热期里的omega会受到生理本能影响,渴望alpha。 只要梁文声亲眼看见燕兰章虚弱地倚靠着另一个alpha,闻见房间里混杂在一起的信息素。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真的发生,人只会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元宁眉间最后一点迟疑也慢慢散去。 甚至隐隐觉得,说不定梁文声亲自过来,反而更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51章 误会 卢世赞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提示,上面写着,抽屉内备有应急抑制剂。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两支。 第60章 主办方显然考虑过宴会上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准备得十分周全。 只可惜,都是最普通的抑制剂,对于s级omega来说,作用恐怕微乎其微。 “两支都是普通的。”卢世赞拿起来看了看,有些为难,“不过……总比没有好。” 他说着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燕兰章靠坐在床头,原本冷白的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湖蓝色的眼睛被生理性的水汽浸得湿润。 那张素来冷淡疏离的脸,因为发热显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 卢世赞不敢再看。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耳根一路红到脖颈,额角的汗越来越密,连说话都开始磕绊。 “如果……如果抑制剂没有用,你需要……别的帮助的话……” “给我。”燕兰章直接打断了他。 卢世赞愣愣地看着他。 “抑制剂。”燕兰章呼吸发沉,已经没有耐心再多说一个字。 “哦,哦,好。”卢世赞连忙将抑制剂递过去。 燕兰章接过,冰凉的针剂握在手里,手指却因为高热而微微发颤。 “你出去。” 卢世赞顿了一下:“我背过去。”说完,他立刻转过身,甚至往远处走了两步,“我不看你。你也不用怕我会做什么。” 他声音紧绷得厉害,却仍旧认真解释:“你现在状态不好,一个人待着万一昏过去,会很危险。” 燕兰章闭了闭眼。 发热期来得太急,身体里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地发胀,信息素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收束的地步。 再拖下去,普通抑制剂恐怕连最后一点作用都起不到。 他没再浪费力气和卢世赞争辩,拆开针剂,抬手,对准后颈的腺体,干脆利落地扎了进去。 “唔——”尖锐的刺痛让燕兰章闷哼一声。 卢世赞紧紧攥死拳头,属于s级omega的信息素已经充满整个房间。 清冷的雪意变得潮湿而浓烈,无孔不入地压迫着alpha的感官,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身后每一下细微的呼吸。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一块地,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回头。 两针抑制剂下去,即使是普通的剂量,也到底压下去了一点来势汹汹的热潮。 最剧烈的那阵生理反应渐渐退去。 燕兰章靠在床头,紧闭着眼睛,缓慢调整呼吸,感受身体里那股几乎失控的躁动一点一点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不再那么闷,后颈灼烧般的胀痛也稍稍缓解,他才睁开眼。 燕兰章拿出智脑,手指滑过通讯列表,在梁文声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划了过去。 他找到司机,发去讯息,让对方立刻过来接自己。 卢世赞依旧背着他,听见身后的动静渐渐平稳,才低声问:“你好一点了吗?” “嗯。”燕兰章回答,停了停,声音发涩,“谢谢。” 卢世赞的肩背缓缓松下,微微偏了偏头,依然很规矩地没有转身。 “那……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可以。” 卢世赞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燕兰章脸上,又很快克制地移开。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燕兰章摇头:“不必。我司机马上过来。” “哦。好的。”卢世赞没坚持,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睛。 许是觉得,过了这次,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卢世赞站在原地,几次欲言又止。 这个被人评价有些木讷的alpha,终于还是望向近在咫尺的omega,像是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勇气都用在了这一刻。 “燕准将。我一直很喜欢你。” 燕兰章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样的告白,他听过太多次。 从少年时期开始,直白的,含蓄的,甚至更加热烈的,几乎数不胜数。 所以他只是看着卢世赞,没有回应。 卢世赞显然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反而容易了许多。 “我是低你一届的学弟。” “入学第一年,我就见过你。那时候你作为优秀学员代表上台演讲,我坐在下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那以后,就一直很喜欢你。” 燕兰章依旧沉默,身体的不适让他没有心情应付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可大概是他的沉默给了卢世赞某种错觉,又或者,是压在心底太久的话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便再也收不住了。 卢世赞忽然道:“梁文声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燕兰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抬起眼:“什么?” 卢世赞被这一眼看得呼吸微滞,可话已经说出口,他咬了咬牙,索性继续道:“整个联邦都知道你们订婚了。可是他刚回联邦时,和元宁闹出的那些新闻,到现在还有人在议论。他明明有婚约,却从来没有避过嫌。” 卢世赞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所以,他才在那次恰好见到元宁后,开始接触元宁,他想要知道,元宁和梁文声到底有没有什么。 眼前alpha的话,让燕兰章想起刚才元宁坐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 ——文声和我说了你们的事。 ——你何必揪着一个不爱你的人。 一句一句,本来不想放在心上,此刻却像细小的针,趁着他最疲惫的时候,从缝隙里慢慢扎了进来。 因为抑制剂而稍稍平复的身体,又沉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房门却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忽然炸开。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又是“砰”的一声。 门锁连同周围的金属构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扇门都像是要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从外面生生撞开。 卢世赞震惊地盯着房门,下意识伸开手臂,挡在燕兰章面前:“别害怕,我去看看。” 燕兰章也被那动静惊了一下,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信息素。 辛冽沉郁的梵香,正从门缝里疯狂地向内涌来,只是和平日里那种沉静克制的气息截然不同。 此刻,这信息素几乎称得上凶暴,带着s+级alpha毫不收敛的威压,蛮横地侵入整个房间,像一场骤然压境的风暴,要将这里所有不属于他的气息尽数碾碎。 燕兰章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将那股了然的神色隐藏,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接着,在卢世赞迈步时,他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一路上,梁文声脸色铁青。 飞梭切换成军用标识,权限一路放行。 原本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了几分钟。 可这几分钟也被无限拉长,令人无法忍耐,照片里的画面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 燕兰章泛红的眼尾,蒙着水汽,失焦的眼神,还有几乎站不住,不得不靠在另一个alpha身上的身体。 所有一切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怎么都挥不出去。 他甚至顾不上去想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只想先见到燕兰章,立刻。 飞梭尚未完全停稳,梁文声便已经推门下去,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口的元宁。 元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和担忧,似乎正准备迎上来。 梁文声却连脚步都没停,他现在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辨别元宁那副神情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燕兰章在哪里。 他下颌绷紧,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如果要他相信,不过短短几天,燕兰章便已经和另一个alpha亲密到这种地步…… 梁文声立刻否定,不可能。照片只是角度,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为什么要让人扶着手臂,揽着腰。 也许是因为不舒服,alpha恰巧经过,扶了他一把。 理智一遍遍替他寻找解释,可胸口那股火却丝毫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没见过燕兰章和任何人如此亲密。 “他们在哪儿?”梁文声问元宁,压抑着起伏的胸口。 元宁抿了一下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不知道”,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梁文声的脸色太难看了。 眉眼压得极低,那双狭长的凤目黑沉沉地盯着他,没有怒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比真正发怒时更加摄人。 元宁心口莫名一紧,忽然不敢在这种时候耍弄任何心眼。 “我刚问了侍者,就在那边的一个房间。”他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的休息区。 话落,梁文声转身便大步踏进大厅。 四周不断有人认出他,惊讶的、探究的目光接二连三落过来。 第61章 梁文声视若无睹,走得很快。 直到踏进相对安静的休息区,他就不必再问了。 他已经闻到了冷冽的葡萄柚味道,比平日浓郁了不知道多少,失去了往常清冷干净的边界,尾调里浸出一丝潮湿的甜。 梁文声瞳孔骤然收紧,真的是发热期。 下一秒,他的脚步加快,从快走变成了疾步向前,几乎跑了起来。 越往里面,信息素便越浓。 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一路向前。 直到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梁文声停住。 隔着一道门,除了燕兰章的信息素,他还闻到了另一股味道。 陌生的,属于alpha的信息素,两种气息混杂在密闭的房间里。 这一瞬间,梁文声一路上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的那些话,全部失去了作用。 脑中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攥紧,骨节发出极轻的脆响。 属于s+级alpha的梵香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束缚,沿着走廊轰然铺开。 他盯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抬脚,重重踹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不出意外将继续连更3天 第52章 滚开 卢世赞刚将门锁拧开,一股巨大的力道便从外面压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一步。 梁文声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骇人,狭长的凤目像淬了一层寒冰。他的目光越过卢世赞,第一时间落向房间里面。 燕兰章就坐在床边,衣服还算整齐。 梁文声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总算松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又看见挡在自己和燕兰章之间的alpha,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胸口那股火,一下烧得更旺。 他抬手,一把将人推开,径直便要往里走。 没想到卢世赞站稳以后,竟然再次横过一步,挡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梁文声脚步停住。 “你问我?”他声音很低,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怒意,卢世赞却觉得后背一寒。 卢世赞当然认出了梁文声,整个联邦,恐怕没有几个人认不出这张脸。 也正因为认出来了,他才更加没有让开。 身后是一个正处于发热期、身体虚弱的omega,而眼前这个alpha明显已经失去了冷静。 “燕准将现在身体不舒服。”卢世赞压下本能里的畏惧,硬着头皮道,“你这样闯进来,会吓到他。”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梁文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s+级alpha的信息素轰然压了下来,像沉重的山岳,顷刻间笼罩整条走廊。 卢世赞脸色霎时变白,等级之间近乎悬殊的压制,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呼吸一窒,膝弯甚至控制不住地发软。 他不得不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完全让开。 梁文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盯着横在面前的人,一字一句。 “滚开。” 两个字,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元宁一路跟在后面,眼看气氛彻底失控,他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拉梁文声的衣袖。 “文声,你先——” 指尖还没碰到,梁文声已经往前一步,他抓了个空。 从始至终,梁文声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屋子里,燕兰章半靠在床头。 两针普通抑制剂只勉强压住了最汹涌的一阵热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了几缕,呼吸也没有完全平复。 双目对视,梁文声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燕兰章,等着这个omega给自己一个解释。 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alpha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 为什么会被那个人抱着。 梁文声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四周,看见了地上的两支空的抑制剂,这让他额角跳得更加厉害,同时,心里也生出一种还好没有发生什么的庆幸。 “你怎么来了?”燕兰章开口,发热让他的声音有些虚软,尾音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轻颤。 落在梁文声耳朵里,却莫名像是心虚。 梁文声眼底翻滚了一路的戾气终于压不住了:“我不能来?” 燕兰章微微一怔,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可看着眼前这样的梁文声,他心口竟然浮起一丝极隐秘的快意。 太少见到梁文声这样。 失态,暴躁,连最基本的冷静都维持不住。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像是恨不得立刻把他从这里带走,再不许任何人看见。 所以—— 是在吃醋吗?燕兰章眼睫轻轻一动。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余光便瞥见门外又走进来的人。 元宁。 怯生生的,神情惶然,完全没了刚刚在他面前的挑衅姿态。 走近梁文声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元宁伸出手,攥住梁文声的手臂,发着抖似的说:“文声,收一收信息素吧。我有点害怕。” 燕兰章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刚才那点隐秘的愉悦,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到梁文声顿了一下,紧接着,那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梵香,果然有了收敛的趋势。 燕兰章脸上的神情彻底淡了。 很好,原来还知道心疼别人。 自己发热成这样,不见他马上过来问一句。元宁不过说了一句害怕,他倒是听话。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胸口烧起来,连抑制剂刚刚压下去的燥热都仿佛卷土重来。 偏偏就在这时,旁边响起卢世赞的声音,好像忍无可忍一般:“梁文声,你到底是谁的alpha?你没看见燕……他已经很难受了吗?” 梁文声的目光阴冷地望过去。 卢世赞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却还是咬着牙继续道:“你身为燕准将的alpha,却这么不细心。现在还怕自己的信息素伤到别的omega。” 卢世赞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冷下来的燕兰章,越发替他不值。 “你既然是燕准将的alpha,就不能先关心一下他吗?” 最后一句落下,梁文声脸上反而没有表情了。 他盯着卢世赞看了两秒。 忽然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巨大的力量几乎将人直接提了起来。 “我的omega。”梁文声声音低得骇人,“轮不到你替他打抱不平。” 原本已经有所收敛的梵香此刻非但没有淡去,反而重新变得浓重,更加阴沉,危险。 他猛地松手,将卢世赞推开:“滚出去。” 卢世赞踉跄两步,撞上身后的沙发,胸口剧烈起伏。 不知道是被信息素压得,还是被梁文声那句话激起了火气。 他重新站直,对梁文声说道:“该出去的人是你。” 下一秒,拳风袭向梁文声。 梁文声显然没想到,一个等级远低于自己的alpha竟然真敢在这种时候动手。 “砰”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下颌。 房间里瞬间死寂。 梁文声被打得偏过脸,停了两秒,他缓慢地用舌尖顶了一下被打到的那侧口腔。 再转回来时,竟然笑了一声,很轻,也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一拳挥了回去。 两个alpha彻底扭打在了一起。 “天啊。”元宁在旁边低低惊呼了一声。 两个身高体阔的alpha在本就算不上宽敞的屋里动起手,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几乎没有施展的余地。 卢世赞刚才那一拳多少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真动起手来,等级和实战经验上的差距便立刻显露出来。 没撑过两下,他便被梁文声掀翻在地。 梁文声单膝压住他,攥紧的拳头高高扬起。 眼看下一拳就要砸下来—— “住手!” “文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梁文声动作顿住,拳头悬在半空。 他停下动作,到底没有落下去。 只是依旧将卢世赞压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那股戾气半点没有消散。 元宁像是被吓坏了,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梁文声的手臂。 “别打了。” 梁文声没有理他。 元宁攥了两下没有拉动,情急之下,索性从旁边抱住他的胳膊和肩膀,用身体拦着他。 “文声,别这样……” 燕兰章原本已经撑着床沿坐直,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可看到这一幕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元宁几乎贴在梁文声身上的身体。 手臂环着他,脸也离得很近,亲密得刺眼。 燕兰章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他本来是想解释的。 第62章 卢世赞只是恰巧撞见他发热,是他站不稳,对方才扶了他一把,也是他主动让卢世赞帮自己找个地方休息。 他们今天甚至是第一次见面。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 他还想告诉梁文声,普通抑制剂根本压不住s级omega的发热期,他现在很难受,腺体又胀又疼。 身体里那股热潮只是暂时退下去一点,随时都会重新卷土重来。 他需要自己的alpha,需要那股熟悉的、沉郁辛冽的梵香,需要梁文声抱住他。 像前些天那样,用信息素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最好再靠近一点,让那股能够真正安抚他的气息,重新进入腺体。 可看到元宁这样抱着梁文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所有急着解释、急着靠近的念头,都显得有些可笑。 凭什么呢。 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他先解释,先走过去,先告诉梁文声,自己没有别人。 而梁文声身边站着谁、护着谁、允许谁靠近,却从来不需要向他交代。 燕兰章慢慢松开撑在床沿的手,身体重新靠了回去。 刚刚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像元宁所说。 梁文声所有不同寻常的温柔、依恋和占有,从头到尾,都只是易感期和临时标记留下的反应。 只是因为自己恰好是那个能够安抚他的omega。 又或者,那支诱导剂真的产生了某种连他都无法解释的作用。 可只要元宁在,那下意识的反应也就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压过去。 就像现在,盛怒下几乎没有理智的梁文声,就这样因为元宁那柔软的手,而停止住暴虐。 而对于梁文声所说,他之所以停手,是因为他听到了燕兰章的低吼,让他住手。 而之前之所以在元宁说完后,马上收敛一下信息素,是因为他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到燕兰章骤然苍白下来的脸,还有明显变得更加急促的呼吸。 所以,他才硬生生将几乎失控的信息素压了回去。 原本朝着彼此靠近了一点的心思,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再次隔开了一段距离。 燕兰章抓起身旁的抱枕,朝地上纠缠成一团的几个人砸了过去。 “都给我滚出去。” 他抬手指向门口,神情冷得吓人。 “滚。” 第53章 假的 梁文声被燕兰章扔过来的枕头砸地怔住,顿了顿,强压着心里的怒火,一把攥住卢世赞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轻易粗暴。 卢世赞那么高大的一个alpha,在他手里竟像没有多少分量,被单手拎得踉跄起身。 “你松开!”卢世赞脸色涨红。 当着喜欢的omega,被另一个alpha这样毫不费力地提起来,任谁都觉得难堪。 可比起那点难堪,卢世赞显然更在意床上的人。挣扎间,他的目光不断越过梁文声的肩膀,往燕兰章那里看。 这个动作彻底踩中了梁文声最后一点耐性,手臂猛地用力,直接将卢世赞掼出房间。 卢世赞撞到外面的墙壁,勉强稳住身体。 “我的omega,就不用你关心了。”梁文声脸色阴沉,站在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随后,梁文声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元宁,语气冰冷,没有任何区别。 “你也出去。” 元宁蓦地睁大眼,不可置信一般看着梁文声。 梁文声却已经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坐在床上的燕兰章身上。 omega半靠在那里,脸上潮红未褪,眼尾也还是红的,方才砸人的气势过去以后,整个人反而显出几分发热期里的虚弱。 梁文声眉心越蹙越紧。 三秒过去,元宁竟然还没动,梁文声眼底明显浮出不耐,索性将房门彻底拉开,伸手攥住元宁的衣袖,直接把人带出了房间。 元宁踉跄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僵在门口。 而外面的卢世赞刚刚站稳,还想往里面走,一下被堵在原地 梁文声耗尽了对这些无关人士的最后一点耐心,将人都撵出去后,就要关门。 房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卢世赞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 忽然顿住。 燕兰章也正在看向门口,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看梁文声。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让人很难窥见真实情绪的湖蓝色眼睛,此刻却从始至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从梁文声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燕兰章就再没有真正看过别人。 方才他拦在前面也好,和梁文声动手也好,甚至说了那些自以为替燕兰章打抱不平的话也好。 燕兰章的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多久。 燕兰章的眼睛里,好像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卢世赞忽然明白了什么,方才因为不甘而生出的冲动,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挣扎着想要走进去的脚步,匆匆垂下眼。 像是不小心窥见了某种太过私密,不该由旁人看见的东西。 他没有再往前,只是在房门合拢的时候,低声对梁文声说了一句:“照顾好他。” 梁文声关门的动作一顿,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用不着你说。” 门重重关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 世界像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才的争执、打斗,还有门外杂乱的脚步声,都被一道门隔绝在外。 四周寂静得厉害,只剩下两个人同样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沉重辛冽的梵香,与清冷中已经隐隐泛出甜意的葡萄柚气息,像是终于失去了旁人的阻隔,争先恐后地朝对方涌去。 明明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可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却已经先他们一步,在空气里相互追逐,最后一点一点交融。 燕兰章小口喘着粗气,刚刚被两针抑制剂勉强压下去的热意,在梁文声毫不收敛的信息素里,顷刻间卷土重来。 身体比他更早认出了这个alpha。 有水从o中流出。 燕兰章手指一下攥紧身下的床单。 他克制着不动声色,冷着脸对梁文声说:“你也出去。” 梁文声高大的身影依旧立在床前,一双黑眸沉沉如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辛冽的梵香反而愈发浓重,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将燕兰章整个人都困在其中。 “呃——” 燕兰章终于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沉凝的辛辣是呛人的,同样,对燕兰章来说也是致命的吸引。 那是标记过他的味道。 曾停留在他的腺体里,也在最亲密的时候侵入身体深处。 熟悉。 渴望。 又折磨得人水深火热。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这一次绝不再主动朝梁文声走过去。 可这个人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身体便已经先一步背叛了所有决心。 燕兰章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想要扑向alpha身上的欲望,一动不动,连腿都不敢轻易挪一下,怕被梁文声发现他那里的湿透了。 “快点走。我不想看见你。” 燕兰章的话让梁文声的额角青筋迅速暴起,比刚才外露的怒火中烧更加吓人。 因为那缓缓落下的目光,黑得让人心里发紧,下意识让人感到害怕。 燕兰章被他看得难受,索性扭过头。 梁文声冷笑一声:“我走了,好让那个低级的alpha进来?” 燕兰章睫毛一颤,下意识想解释,嘴巴张了又张,又紧紧抿住。 “怎么不说话?”梁文声沉下脸,一步步走近,“燕兰章,你真的这么想?” 他想要燕兰章马上和他解释说不是。 可燕兰章只是抿着嘴角,一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模样。 梁文声只觉得有一团气体滚在身体里的各个角落,打得他浑身上下哪里都是闷痛。 “说话。” 他上前,猛地俯下身,一把捏住燕兰章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看着我。” 燕兰章拧紧眉心,本就泛红的眼尾被逼出更重的湿意。 他抬手抓住梁文声的手腕:“你松开我。”尾音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梁文声的鼻尖几乎贴着燕兰章的鼻尖,两人对视,互相看向对方的眼里都是说不出的复杂。 混合着各种各样,让人无法用一两个词能形容的情绪。 “哼……”燕兰章轻哼,那声音沙哑又带着压不住的情潮。 梁文声一听到,翻涌着怒意的黑眸沉了下去,里面的情绪一瞬间变得晦暗难辨。 他盯着燕兰章看了两秒,坐到床边,手掌探过去。 “你别碰!”omega色厉内荏,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尾滑下来,呼吸凌乱,抓着梁文声手腕的手根本使不上多少力气。 第63章 梁文声呼吸变沉,手掌里一片黏腻,终于清楚这个omega到底难受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刻,气恼里又混进了更多说不清的心疼,最后全都化成一股沉甸甸的闷气,压在心口,无处可去。 梁文声抬起手,很轻地捏了一下燕兰章发烫的脸颊:“发热了为什么不找我。” 他的声音也低下来,像是在问自己的omega,又像是在压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燕兰章依旧不回答,眼睛却开始有点失焦。 方才还能冷着脸和alpha较劲的人,此刻目光渐渐涣散,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落在梁文声脸上的视线逐渐无法聚拢。 梁文声脸上的怒意一点点褪去。 他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 手掌覆上燕兰章滚烫的后颈,拇指轻轻避开肿胀的腺体。 然后,梁文声俯下身,几乎是埋进omega的颈窝里,用力嗅闻那里的气息。 确认那里没有别的alpha的味道。 除了燕兰章自己已经浓郁到失控的信息素,只有一缕很淡的薄荷清香。 是普通抑制剂的味道,也已经快散干净了。 腺体附近还留着两个很小的针眼,不过这么一会儿,便已经泛成了两个鲜红的小点。 燕兰章还在挣扎地想要推开梁文声:“你走……” 手抵在梁文声胸前,一下一下推着,没什么力气。 梁文声却忽然收紧手臂,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alpha的胸膛坚硬而滚烫,心跳声咚咚地,一下接着一下撞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燕兰章的手从推拒变成流连,欲拒还迎般,指尖无意识地攥住梁文声的衣襟,让alpha的气息更加沉重。 热气扑扑喷洒在腺体上,燕兰章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哼唧了好几声。 下一秒,一股刺痛从腺体传来。 梁文声的犬牙刺透娇嫩的腺体,没有任何温存,也没有方才那些克制的试探,连注入的信息素都残留着alpha盛怒之下无法完全收束的攻击性。 太疼了,燕兰章眼角的泪一下滚落下来。 梁文声却将omega死死抱在怀里,像是唯恐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就会从自己手中消失。 他垂着眼,看见腺体附近慢慢渗出一点血色。 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仍旧柔软、清瘦,带着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温度。 明明没有别人的味道。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梁文声心里的惶恐,却没有因此彻底消失。反而在终于抱住燕兰章以后,变得更加清晰。 为什么不找我。 这个念头发狠地撞在梁文声的心口。 你不是爱我吗?不是爱了很多年吗? 为什么已经难受到这种地步,宁愿让一个素不相识的alpha陪着你,也不肯给我发一条讯息? 梁文声的心里也布满了不讲道理的难过。 明明是他自己拒绝在先。 自己一遍遍在内心中自我审问,那感情理不清,说不出,却幽怨地对着燕兰章。 难言的伤心浮在眼底,默默在心里念着。 燕兰章,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还是,你又骗了我。 像之前那六年。 让我对你深信不疑,后来又被你亲手推翻。 难道你在伪装,伪装你爱我。 等我真的走向你了,你又会像从前一样,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这一切,不过都是假的。 第54章 报复 梁文声眼底那些复杂、近乎暴戾的情绪,全藏在燕兰章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燕兰章能够感受到的,就只剩下疼,还有一种不被珍惜的酸楚。 而alpha方才那样毫不留情地对待,像是彻底坐实了他心底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 元宁说得没错。 对于梁文声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恰好能够安抚他的omega。 易感期需要他。 筑巢期依赖他。 标记以后,身体本能地占有他。 所以可以抱他,可以亲近他,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理所当然地索取他的安抚。 可这些究竟和爱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以被梁文声随意对待的omega。 想到这里,燕兰章心口猛地一酸。 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松开我!” 梁文声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怀里的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他才骤然回神,松开力道。 未完成的临时标记被迫中止。 梁文声不敢在燕兰章挣扎的时候继续,犬齿一旦错位,很容易伤到脆弱的腺体。 可即便退得及时,还是留下了一点细小的伤口。 梁文声眉心狠狠蹙起:“别动。” 他抬手按住燕兰章的肩膀,制止omega继续挣扎:“你到底怎么了?” 燕兰章胸口剧烈起伏,发热让他浑身都在颤,偏偏还要拼命忍着,不想再泄出一点软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开口:“因为我不愿意。” 梁文声倏然安静下来。 “你不愿意?”他缓缓重复了一遍。 燕兰章抬起眼,眼尾通红,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抗拒。 梁文声胸口堵地发痛,混着惶恐。 他质问:“那谁你愿意?刚才那个alpha?” 他攥在身侧的手却越来越紧:“他碰你,你就愿意?” 刺激沉厚的梵香气味彻底变了味道,呛到刺鼻。 梁文声注视着燕兰章,好像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表情,反而露出类似冰冷的注视和讥讽。 这让燕兰章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背着他和别的alpha发生了什么的错觉,下意识想要避开这样充满威压的目光。 可明明梁文声也和元宁纠缠在一起不是吗。 燕兰章在心里质问,委屈又猛地翻了上来。 他们为什么在一起。 想到这里,燕兰章忽然一顿。 等等。 梁文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今晚的宴会和梁文声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根本不该知道自己在这里。 所以是元宁告诉他的? 是元宁叫他来的? 燕兰章的思绪忽然清明起来,又迅速回落。 元宁叫他来,他就来了? 自己以前找梁文声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容易。 梁文声忙,没有时间,连见上一面,都要自己亲自跑去国防部。 怎么轮到元宁,一个讯息过去,人便这样急匆匆地赶来了。 燕兰章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可很快,又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元宁找他,梁文声为什么会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间休息室?为什么一进来就是那副恨不得杀人的模样?为什么看见卢世赞碰他,会气成这样? 还有刚才那句—— 我的omega。 燕兰章眼睫忽然停住,某个一直被情绪遮住的关窍,终于在这一刻露了出来。 元宁刚才见过他,知道他发热了,也见过卢世赞。 甚至…… 燕兰章缓缓抬起眼。 难怪,难怪元宁走得那么干脆,难怪梁文声来得这么快,也难怪他一进门,看见自己和卢世赞待在一起,便像被人点着了一样。 原来如此,燕兰章心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又是元宁搞的鬼。 可那个念头过去以后,另一件事却变得格外清晰。 清晰得让燕兰章方才堵在胸口的酸涩,都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所以,梁文声不是为了元宁来的,他是来找自己的。 是看到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以后,专程为了他,一路赶到这里来的。 燕兰章望着眼前仍旧怒不可遏的alpha,忽然不那么想躲他的目光了。 堵在胸口的酸涩还没有完全散去,另一种隐秘的情绪又从底下慢慢浮了上来。 燕兰章抬起眼,他看了梁文声片刻,忽然回复道:“反正不是你。” 一句话,轻飘飘的,赌气的意味明晃晃写在脸上。 偏偏梁文声没听出来,或者说,他此刻根本没有余力去分辨。 那么冷静沉着的alpha,在面对各种严峻的战役时都能不皱眉头的人,此刻好像愤怒到完全失控,不知该怎么办了。 像是被那四个字迎面捅了一刀,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只能站在那里,死死盯着燕兰章。 梁文声猛地站起身,像个困兽一般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的手都在微微发着抖,胸口剧烈起伏。 可即便气成这样,他也没有再碰燕兰章。 omega挣扎时留下的那一点伤口还在眼前,他怕自己现在控制不好力道,更怕盛怒之下,再弄疼他。 这种顾忌几乎已经成了本能,连梁文声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燕兰章却发现了,看见了。 第64章 也正因为如此,他真的有些看不懂梁文声了。 如果真的只是标记,只是易感期,只是alpha对于属于自己的omega产生的生理性占有。 为什么会气成这样。 “反正不是你”,明明是故意说来刺梁文声的,他原本应该觉得痛快。 这些年都是梁文声让他难受,偶尔也该轮到这个人尝一尝。 可真正看到梁文声被他逼成这样,预想中的快意却没有出现,心中却泛起另一种情绪。 像一滴浓墨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洇开,反而在心底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恨意。 这种感情的由来让他一怔,不懂为何会出现,疑惑为何会出现。 没有答案。 而越是这样波动的心情,信息素的起伏就越大。 刚刚被抑制剂勉强压下去的热潮,再一次从身体深处翻涌而起。 大量的葡萄柚信息素忽然从腺体里涌了出来,浓得发腥。 像熟透后被骤然剖开的果实,原本清冽的气息彻底变了味道,带着发热期特有的潮湿和甜意,顷刻间充斥整个房间。 燕兰章再也撑不住,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从半靠着床头的姿势慢慢滑下去,最后陷进柔软的床铺里。 梁文声怔了一瞬,胸口那股火还没有消。 恶狠狠地想,就该让这个人吃点苦头。 让他记住,别的alpha有什么好。 既然招惹了自己,就别想轻飘飘地说一句“反正不是你”,再若无其事地把他推开。 可这样的念头只维持了短短几秒,看着那晕湿的一片,蜷缩的身体。 眼尾潮湿,眉心紧紧蹙着,仿佛无处安放的空落,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无法再继续冷眼看下去。 那些怒火、嫉妒,还有恨不得把人抓起来好好问个清楚的念头,就全被眼前这个omega搅得七零八落。 梁文声低低骂了一声。 他走回床边,伸出手,可真正要碰到燕兰章的时候,动作又停住了。 梁文声下颌绷紧。 明知道燕兰章此刻的信息素正本能地缠着他,明知道刚才那些推拒里未必有多少真正的抗拒,他却还是不敢就这样自作主张。 怕这个人是真的不愿意。 怕自己又弄疼他。 梁文声俯下身,看着燕兰章紧蹙的眉眼,声音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 “燕兰章。” omega没有回应。 “兰章……” 梁文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手帮你。你要是不愿意,就告诉我。” 燕兰章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完全听懂,只是那双失焦的蓝眼睛一直望着他。 …… 可omega天生的体质对这样的方式根本无法满足,杯水车薪。 不但无法真正缓解,反而因为始终悬在那里、得不到彻底的安抚,让身体里的热意愈演愈烈。 燕兰章不停地扭动,腰背无意识地绷紧,又脱力般陷回柔软的床垫里,手指发白攥紧梁文声的小臂。 梁文声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发紧。 那股浓郁得近乎发腥的葡萄柚气息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一遍遍撩拨着alpha已经岌岌可危的理智。 燕兰章忍不住了,循着那股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梵香靠过去,手指攥住梁文声的衣服,仰起脸,想要吻他。 梁文声咬牙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不抗拒,不拒绝,但也没有回应。 这对发热的omega来说有如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让他难受到哭泣。 “你想要的是谁?”alpha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燕兰章根本不回答。 他像是被问烦了,猛地攥紧梁文声的衣领,将人扯下来,重重吻了上去。 依旧得不到回应。 omega气到发狠,张口咬在他的唇上,血腥味很快在唇齿间漫开。 梁文声眯起眼睛,下一秒,大掌扣住燕兰章的后颈,将人稍稍拉开。 他盯着那双已经被热潮烧得雾蒙蒙的蓝眼睛,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你想要的是谁?我,还是那个alpha。” 燕兰章眼里的泪一下滚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被他这样反反复复地逼问气的。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梁文声竟然还要问。 燕兰章恨恨地瞪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样,湿润又明亮。 “你要是再不管我——” 他喘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去找那个alpha。” 梁文声咬牙切齿,冰冷含着幽暗欲火的目光足足盯了他十几秒,然后猛地低下头。 这一次,再没有给燕兰章任何若即若离的冷淡。 那个吻重重落了下来。 “嗯……” 燕兰章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一点一点松开,转而抱住了他。 一瞬间。 长墙植入,宽厚的舌头。 搅动。 燕兰章眼睛忍不住向上翻,浑身都开始打颤。 o 黏黏的液体。 o 如止不住的泉水一般,一阵又一阵。 他热情又不加掩饰的回应让alpha一样浑身战栗,过电一般,更加激动起来。 最后变成了你争我抢,像打仗一样,互相谁都不相让。 而本身就深陷其中的omega自然打不过alpha,最后在各种争斗中卸了力气。 第55章 回旋 梁文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当初燕兰章面对自己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 恨不得揪住他,质问他,甚至用尽所有强硬的手段逼他低头。 可真正想要的,又哪里是什么臣服。 不过是想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笑一笑,放下所有隔阂和防备,坦坦荡荡地说一句爱。 就像那十天。 他们默契地遗忘了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不愉快,不谈过去,不问以后,只是拥抱在一起。 好像那些争执、怨恨和积攒下来的伤痕,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是抱着他,就觉得心里安宁。 曾经掷出去的回旋镖绕了很远的一圈,重新飞回来,深深扎进了自己身上。 梁文声想起那时燕兰章滚烫的眼泪,盛着伤心、压抑不住的愤怒,问,“你为什么不爱我?” 自己愤恨的嗓音回荡在耳边,回复他,“因为我不喜欢你这样的omega。” 多轻易的一句话。 而现在,自己何尝不是一样,伤心又愤怒,一样恨不得抓住燕兰章,逼他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答案。 可得到的却只有一句,“因为我不愿意。” 短短六个字,原来竟有这样的分量。 沉得梁文声胸口发闷,呼吸被堵住。 像是被最心爱的人握着刀,从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剖开。 这样想着,梁文声忽然就发了狠。 又重又沉。 燕兰章痛得发麻,受不住抬手拍他。 可发热期里本就没有多少力气,那点挣扎落在alpha身上,像小猫挠人一样,反而让梁文声眼底压抑的情绪愈发浓重。 梁文声眼睛猩红,瞳仁沉甸甸地压着,深不见底。 燕兰章呼吸凌乱,后颈被滚烫的手掌牢牢扣住。 在埋到最深处的同时,梁文声低下头,裹住omega的腺体。 肿胀的腺体本就敏感得厉害,被这样一碰,细密的酥麻瞬间沿着脊背窜开,方才残留下来的疼痛被另一种更加鲜明的感觉覆盖过去。 燕兰章浑身颤抖,盯着梁文声。 在这样的注视下,梁文声突然嘴角勾了一个笑容。 漆黑幽冷,竟让燕兰章从滚烫的情潮里,无端生出一丝凉意。 梁文声再次贴上腺体,犬齿缓慢地擦过脆弱的腺体。 燕兰章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 梁文声想要彻底标记他,做终身标记。 如果是之前,燕兰章也许会喜极而泣,会觉得这些年的执着终于有了结果,所有求而不得的东西,都在这一刻真正落到了手里。 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主动仰起脖颈,把自己彻彻底底交给梁文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改变了主意。 “不行……”燕兰章回神,挣动起来。 察觉到梁文声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声音一下拔高:“不行!” 这一声让梁文声停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燕兰章缩了下身体。 标记让他们之间的感知变得过分敏锐,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抗拒,一丝转瞬即逝的迟疑,梁文声都能够察觉。 所以他知道,燕兰章是真的不愿意。 梁文声撑起身体,手臂绷紧,用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克制,才将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占有欲硬生生压回去,没有继续咬下去。 但alpha骨子里那股蛮横的占有欲仍旧横冲直撞,无处可去。 第65章 于是,他忽然将燕兰章抱紧,抱到自己怀里。 o 成结了。 一瞬间,燕兰章痛到失声,哑住嗓子了一般,半天说不出话,只有不停喘着粗气。 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眼泪一直往下掉。 梁文声就这样,抱着他。 方才那些暴戾、愤怒,到了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燕兰章眼角的泪,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温柔极了,充满了耐心。 燕兰章闭着眼,一直颤抖,慢慢熬过那阵尖锐的疼。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啵”的一声。 两人分开一点,梁文声还是没有松手。 燕兰章也没动,他失神地靠在alpha怀里,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渐渐重新聚拢。 天花板,灯光,凌乱的床铺。 一切重新回到视野里,慢慢变得清晰。 燕兰章把头搭在梁文声坚实的臂膀上,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再抬。 鼻息间全是alpha身上的味道,沉沉的梵香,汗水,还有两个人纠缠过后尚未散尽的气息。 很乱,却莫名让他安静下来。 他就这样靠了一会儿,没有推开梁文声,梁文声也没有放开他。 好像只有身体,比他们两个都更早知道—— 谁也没有真的想让谁走。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燕兰章小声,蚊子哼哼一般,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alpha的耳朵里。 梁文声抚摸他后背的动作一顿,低下头,下巴抵在燕兰章的额头上。 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燕兰章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睫轻轻擦过alpha的皮肤,有一点痒。 随着梁文声沉默的时间越长,燕兰章的心越沉。 “你没想过吗?”燕兰章的声线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平复的颤抖,“你到现在还不懂吗?” “我……”梁文声说完这一个字,便哑声了,喉结很重地滚动一下。 他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已经隐约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样把那句话真正说出来。 燕兰章等了一秒,两秒,三十秒,一分钟。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脉搏和心跳声。 狂跳不止的心脏,这仿佛异常漫长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期待,便像潮水退去,慢慢露出底下早已熟悉的失望。 燕兰章撑起身体,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遮住那双蓝色的眼睛。 梁文声看不到他的神情,心口漏跳好几拍。 再问问我。 梁文声在心里想。 燕兰章,你再问我一次。 刚才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已经隐隐有了轮廓,好像只要燕兰章再给他一个机会,再逼他一步,他就能够顺势把那道坎跨过去。 可燕兰章却不再看他,抿紧泛红的唇,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将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胡乱穿回身上。 梁文声坐在那里看着,几次想开口,却直到燕兰章拿起智脑,都没有发出声音。 通讯很快接通,司机说一直在外面等着。 “好。”燕兰章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我马上出去。” 梁文声怔怔地看着燕兰章,半天没动。 他赤着身,就那么坐在凌乱的床上,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分钟的沉默里回过神来。 燕兰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方才的愤怒,也没有失望后的质问,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 最后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梁文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床头堆着被子,乱七八糟。床单也皱在一起,地上散着他的衣服。 他呆愣愣地。 脑海里乱得厉害,一会儿是燕兰章发红的眼睛,一会儿是他离开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太多画面交错着闪过去。 最后,却都慢慢淡了,只剩下燕兰章那张看不清神情的脸。 还有那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为什么。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膝盖撞上床沿也没有理会,只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三两下胡乱套回身上。 他没有去追燕兰章。 因为有些东西,他必须先弄清楚,彻彻底底地弄清楚。 梁文声抓起外套,大步离开房间。 去了私人医院。 梁文声到得很急,衣领还散着,脖子上的红痕让人不好意思直视。 更不用说他身上那股浓得散不开的信息素,一瞬间就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医生朋友见他突然出现,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还在和另外几名医生讨论病人的情况,看清梁文声的模样后,眉头立刻皱起来,匆匆交代几句,便把人带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刚关上,朋友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朋友上下打量他,神情渐渐变得担忧:“易感期?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味道。” 话音落下,他鼻翼微动,眼睛一下睁大:“等等,你刚跟omega过完……” 梁文声好像还有点怔忪似的,先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说:“是燕兰章。” “什么?” “是燕兰章的发热期。” “……”朋友一时没接上话。 看看他凌乱的衣服,又看看他脖子上的痕迹,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帮我测一下腺体液。”梁文声猛地抬眼看他,方才还有些失神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 “还有燕兰章残留在我身上的信息素,一起测。” 朋友定了定神:“你是想确认,那支诱导剂现在还有没有影响?” 梁文声点头。 朋友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为难:“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完整结果没那么快——” 梁文声望着他,表情认真,带着恳求:“拜托了。我今天就想知道结果。” 朋友沉默一瞬:“行。不过最快也得后半夜。” 梁文声几乎没有犹豫:“我就在这里等。”顿了一下,又低声道,“谢谢。” 朋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先跟我去实验室。” 抽完血液、腺体液,又采集了身上残留的信息素样本后,梁文声便回到朋友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来等。 他坐着久久没动,智脑放在手边,一次也没有拿起来看,只偶尔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间。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时间变得很奇怪,每一分钟都分外难熬,真正回过神时,却又像只过去了一瞬。 到了后半夜三点,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朋友脸色有些青白,显然也熬得够呛,手里拿着刚出来的检测报告,只是神情已经松弛下来。 他走过来,将报告递给梁文声:“没影响了。你自己看吧。” 梁文声伸手接过。 纸张在深夜里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的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停在那句结论上。 诱导剂的作用早已完全代谢。无论是此前异常的易感反应,还是信息素受到药物干扰后产生的趋向性,都已经不存在。 和他预想的一样。 梁文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朋友都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那些反反复复困扰他的借口,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被一条一条划掉。 不是诱导剂。 不是易感期。 不是筑巢期。 也不是某种失控状态下产生的错觉。 没有什么东西在左右他。 直到这一刻,心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终于彻底消失了。 第56章 耐心 妒意。 直到这一刻,梁文声才终于给那些翻涌不休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名字。 从看到燕兰章和另一个alpha挨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愤怒,所有失去冷静后的失控,还有那团始终堵在胸口、横冲直撞又无处发泄的东西。 都来自妒意。 熊熊的怒火像一头骤然挣脱牢笼的野兽,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撕碎、摧毁。 究其根本,原来就是对自己的omega的在意,占有。 所以连燕兰章看向另一个alpha,都足够让潜藏在心底的妒意烧得他失去理智。 梁文声像是忽然懵住了。 检测报告轻飘飘地捏在手里,指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力气,纸张向下滑了一点,他也没有察觉。 朋友看了他半晌,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嗯?” 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只当他没看明白报告,又解释道:“之前的判断可能确实有些偏激了。” 他靠在桌边,轻轻叹了口气。 第66章 “那支诱导剂的作用比我们最初预计的复杂,但现在看来,影响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至少从今天的检测结果来看,已经完全代谢干净了。” 梁文声像是终于慢慢回过神:“你之前说,随着时间推移,我会越来越想占有……他,尤其是标记以后。”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逻辑。 “你说那种占有欲会越来越强,会排斥其他alpha靠近他,会想把他留在自己的领域里。如果诱导剂已经完全消失了……那我现在还会有这种感觉,是为什么?” 朋友怔了怔。 梁文声没停,好像非要从朋友这里得到一个绝对准确、再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答案:“还是说,即使药效已经消失,因为我在药物影响期间标记过他,所以这种影响还会继续?”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朋友终于明白了梁文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看着梁文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文声。药剂再厉害,也没有替人管一辈子感情的本事。除非你打算一辈子不停地给自己注射。” “而且按照今晚的检测结果,诱导剂早就代谢干净了。现在你身体里的反应属于你自己,跟那支药没关系。” 朋友停了停,声音也放缓了些:“所以你要是还想知道为什么,别再问药了。问问你自己。”顿了顿,“或者,问问自己的心。” 从医院离开后,梁文声回了家。 一路上,朋友最后那句话始终盘桓在脑海里。 像一记沉重的钟声,迟迟不散。 那些关于诱导剂、易感期、标记和生理本能的猜测,都已经有了答案。最后一点可以供他迟疑、逃避的不确定,也被那张薄薄的检测报告彻底抹去。 他对燕兰章这份感情的惧意,几乎超过了生命里所有让他畏惧过的东西。 因此他小心翼翼,不停地自问,不停地求证,甚至非要把自己的身体剖开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特殊时期,也没有任何能够左右他的外力。 他害怕其中掺杂着一点虚假,更害怕自己将一场生理作用造成的错觉,当成爱意送到燕兰章面前。 如果……如果燕兰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人已经等了他太多年。 梁文声忽然觉得,如果连自己走向他的这颗心都不能确定得干干净净,那么对燕兰章而言,是一种彻底的亵渎。 好在现在,他终于确定了。 从前那些让他觉得无法忍受的种种,如今再回头去看,竟都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那些所有举动里隐藏的感情,剥开当时的愤怒与偏见,藏在底下的东西清晰得几乎让梁文声头皮发麻。 都是爱。 只是这个omega太骄傲,也太好强。 哪怕已经伤心得不成样子,也不肯真正低下头来示弱。于是那些笨拙又强硬的挽留落进梁文声眼里,就全都变了模样。 他以为那是控制,是欺骗,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可那双望向他时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眼睛,还有那些愤恨里掺着委屈、伤心时滚烫的眼泪,又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问问自己的心。 梁文声垂下眼睛,他迫不及待想要和燕兰章见面。 想把这些终于想明白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尤其是在言语中伤害了燕兰章那么多次后,如何让燕兰章能够相信自己是真心的。 虽然他们已经订婚了,可横在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他想要将这些东西化解。 不是当作没有发生过。 而是重新回过头去,把那些从来没有说清楚的话,一件件说清楚。 也满怀期待地,想听听燕兰章的心情。 那些年,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对于燕兰章来说到底是如何,又是为什么。 梁文声想到燕兰章离开时的背影,遮住的眼眸让他看不清神情。 可现在想来,大概是失望的,失望他到了那一步,还是说不明白自己的心。 他斟酌着,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方才还沉在眼底的凝重淡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很浅,甚至称得上隐秘的期待。 观星海灿烂—— 是星云餐厅最近新换的主题语。 餐厅新建了一间星海包房,独立在整个餐厅之上,像一座悬空的小屋。从外面隔着透明廊桥望过去,仿佛整间屋子都停泊在星辰之间。 开放预约以后,几乎日日满席。政界、商界不少人争相预订,想约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并不容易。 梁文声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最后才订到三天后的晚上。 预约成功的第一时间,他就打开了和燕兰章的通讯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一行字打出来。删掉,重新打。 又觉得太刻意,再删掉。 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最简单的话。 【我订了星云餐厅的星海包房。三天后,晚上八点半。我有事想和你聊聊。】 讯息发送成功。 梁文声智脑里,燕兰章的讯息框却始终没有亮起过。 好像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梁文声按捺住想再发一条的念头。 他想,也许燕兰章还在和自己生气,毕竟,那日他是有点过分。 于是梁文声耐下性子,忍着没再发。 他可以等。 即便燕兰章最后不愿意来,也总该会给他一个答复。 就这样,到了三天后,燕兰章依旧没回复。 梁文声盯着自己发出去的讯息看了一会儿,最后将这种沉默理解成了默认。 临出门前,梁文声站在衣柜前难得犹豫了很久。 先拿了一件惯常穿的黑色上衣,换好后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脱下来,换成了一件很少穿的深灰色衬衫。 料子轻薄,剪裁却很好。 肩背收得利落,往下又恰到好处地束出腰身,将alpha本就宽肩窄腰的身形衬得更加挺拔。 梁文声站在镜子前,想了想,没有系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一小截颈侧和锁骨露出来。袖口也被他折了两道,随意推到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腕骨。 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刻意,于是把袖口重新放下来。 两秒后,又挽了回去。 “……” 最终他什么也没改,只是出门之前,经过放置配饰的柜子时,换了块表。 几年前私人定制的款式,买回来以后几乎没戴过。 银黑色的表盘沉沉压在腕骨上,恰好从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下露出来一点。 梁文声低头看了看,这一次没有再动了。 到了星云餐厅,梁文声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 侍者引着他穿过长长的悬空廊桥,进入星海包房。 房间四面通透,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缓慢流转的星云,远处星辰明灭,仿佛整间屋子真的悬停在寂静的宇宙里。 梁文声独自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和上一次来这里时,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于是连眼前的景色,好像也比记忆里更漂亮了一些。 视线落在玻璃的倒影上,梁文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窗外的星云缓慢流转,桌上的水已经换过一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八点到八点半,再到将近十点。 alpha的衣领还是那么整齐,可等待的人一直没来。 梁文声终于试着给燕兰章拨打通讯,没人接听。 玻璃上映着他独自坐在桌边的身影,那点出门前藏都藏不住的期待,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淡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落寞。 十点整。 侍者再次敲门进来,迟疑着问:“先生,现在需要为您点餐吗?” 梁文声安静了一会儿:“不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轻声说,“没人来了。” 话音落下,智脑恰好振动起来。 副官给他打来通讯,有一件紧急工作需要他立刻回去处理。 这下,他不得不离开。 也算给这场漫无边际的等待,找到了一个还算体面的借口。 可即使是这样,明知燕兰章不会来,他还是对侍者说,如果人来了,一定要联系他。 车从山顶驶走,黑色的车身很快融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另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包房里,燕兰章就坐在窗前,看着车离开。 这里甚至比所谓的星海包房位置更高,整片星云尽收眼底,自然也能看清刚才那辆车是怎样沿着盘山路一点点驶远的。 燕兰章垂着眼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这是干嘛?”身旁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公爵长子是燕兰章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生来便承袭子爵爵位,也是这间餐厅的主人。 第67章 这间包房便是他私人所有,从不开放预订,只有主人和受邀的客人才能进来。 嘟囔着对燕兰章说:“人都走了。” 燕兰章这才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嘴角向上扬着,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压着那股蠢蠢欲动的情绪。 像是在放一根很长的线,攥得太紧,鱼儿会受惊。 可若是真的松开手,又怕它从此游远,再也寻不回来。 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收,耐心地等。 等梁文声再靠近一些,再清楚一些。 虽然他的做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至少现在,一切都在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他说过,这一次,他不会再追了。 他要等梁文声自己向他走来。 而现在,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57章 思念 梁文声原本还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落。 他想,自己也没有特意为了见燕兰章收拾什么。 不过是换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戴了块很少戴的表,和平时也没有多大区别。 可等晚上赶回国防部,周围人看向他时那种略显意外的目光,还有几道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笑意,让梁文声没办法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他像个开屏的孔雀,将自己收拾了又收拾,但真正的看客根本就没出现。 不仅没有出现,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回复。 梁文声忍着,最开始还能像模像样地维持平静,给燕兰章发去一条讯息。 【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和外界联系?】 语气平淡,正常地问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没有回复。 过了几个小时,他又发了一条。 后来是第三条,第四条,那边始终安安静静,杳无音信。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三天。 梁文声从最开始,还能克制着不去看智脑,到后来只要屏幕亮起,心脏都会先于理智猛跳。 不是燕兰章,一次又一次。 到了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拨了视讯过去。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着,梁文声盯着屏幕,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 直到视讯自动挂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沉了下去,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当天夜里,梁文声便忍不住去了燕兰章自己住的别墅。 整栋房子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亮。 梁文声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暗自想,燕兰章应该不是在躲着他,也许是真的有工作,去了什么需要通讯管制的地方,也或许只是恰好没有看见他的讯息。 他知道,这些理由站不住脚。 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一个人两天里连一句话都没有时间回复。 哪怕只有几个字,只是告诉他,最近很忙,也总该有时间。 可梁文声站在黑漆漆的房子下面,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允许自己去想那个最简单,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可能。 燕兰章只是不想理他。 于是他暂且只能抓着那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再等等。 也许明天就回了。 但梁文声自己的工作同样堆积如山。 每日连轴转下来,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梁文声想,不论燕兰章是真的因为工作脱不开身,还是仍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故意避着他不见,他们大概都需要一点时间。 至少燕兰章需要,他已经等了自己那么多年。 如今轮到自己等一等,好像也没什么不应该。 而另一方面,他先前一直暗中调查于家的那条线,也终于有了眉目。 埋下去这么久的人,第一次送回了真正有分量的消息。 如果能够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拿到完整、确凿,并且经得起审查的证据,势必会牵连到梁肖东,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击。 梁文声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于家所掌握的近卫军,是总统直属的武装力量。 不归国防部,也不归军方统辖,甚至在整个联邦的军事体系中都保持着绝对独立,只向总统一人负责。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总统手里的一支“禁军”。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护总统及核心政权。 也正因如此,近卫军的权限极高。 可权力越大,界限便越不能碰。 总统可以允许他们手握重权,却绝不会允许这支只该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越过权限,私下与其他部门形成利益往来。 否则,所谓的直属便失去了意义。 一旦近卫军能够绕开总统,与其他权力体系彼此勾连,那把原本握在总统手里的刀,究竟还听谁的话,就不好说了。 这是历任总统最忌讳的事情。 而梁文声埋下许久的暗线,终于给他送回了一条足够有分量的消息。 ——找到了于家权力越界的证据,只是目前挖出来的东西还不够。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必定还能牵出更多。 梁文声看着那条加密讯息,很久没有动。 随后只回复了几个字。 【继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这样一来,梁文声便更忙了。 于家的事不能摆到明面上,每一步都要谨慎,越是查到深处,越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虽然心里始终惦记着燕兰章,梁文声还是强迫自己沉住气。 一来,是想着燕兰章或许还没有消气。 那个人既然不愿意见他,他再步步紧逼,也不过是惹人厌烦。 二来,他也不想让燕兰章察觉自己正在调查于家。 如果是刚订婚的时候,他不会这样。 那时候的梁文声满心都是利益和筹码,既然燕家能够为他所用,他不会白白放着这样的助力。 还巴不得燕兰章知道,再借燕家的势,把这件事查得更快、更彻底一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梁文声盯着桌上的加密文件,发现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心境不同,对同一件事情生出截然相反的念头。 他不想让燕兰章知道。 不是防着他,恰恰是因为太在意。 于家的事情牵涉太深,一旦燕兰章知道,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 梁文声不想让他的omega跟着担心,更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燕兰章、把燕家,当成一份送到手边便可以利用的资源。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太愿意承认。 他怕燕兰章看不起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他哪里在乎燕兰章怎么看自己,厌恶也好,失望也罢,他都可以冷着脸当作无所谓。 现在,却有了近乎幼稚的自尊。 他想把事情处理干净,妥当。 想等真正站到燕兰章面前的时候,至少不必借着他的身份,不必依靠燕家的权势,也能把自己该解决的事情解决好。 国防部。 会议还没开始,几名中将、上将和司令已经先到了,围坐在会议室里,等着总部长过来。 难得有片刻空闲,几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 不知道谁先把话头转到了梁文声身上。 “最近忙成这样,燕准将没过来送点关怀?” 有人笑了一声。 上次承认自己曾经暗恋过燕兰章的alpha立刻来了精神,接话:“燕准将什么时候再来?提前叫我一声。我是真的想跟他说几句话。” “人家和你有什么说的。” “怎么没有?”那人立刻辩解,“我这次可是有正事。我表哥进了燕准将的项目组,我替家里人问问情况,不行吗?” 梁文声坐在一旁,原本还听着他们从自己身上打趣,后来话题便自顾自地绕到了燕兰章身上。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研究院最近有一个重要的生物研究项目。 以燕兰章为核心组建的项目组,几天前就已经离开了联邦中央星域。 梁文声的目光微微一顿,表情有明显的停顿和茫然。 “你不知道?”旁边的人还有些意外,“前几天就走了。” 另一人已经打开智脑。 “看,还有报道。” 一小片新闻影像被投映在会议桌前方。 梁文声抬起眼。 时隔几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燕兰章。 影像里的omega穿着研究院的制服,站在人群最前方。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只是淡淡地勾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笑,却依然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温和,让人挑不出一点错,也很难真正靠近。 他简单回答了几个关于项目的问题,随后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项目组的人离开。 影像不过短短几十秒,梁文声却一直看着。 第68章 “据说是在三等星球,条件艰苦。” “梁上将,你没问问吗?” 梁文声的心脏还在因为猝不及防见到那张脸而跳得厉害,闻言,只随意“嗯”了一声,神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向话少,也没有多想,很快又顺着项目聊了下去。 梁文声却没有再听进去多少。 那点因为终于知道燕兰章在哪里而生出的放松,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随后就又沉寂了下去。 原来是真的有工作,不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是凭空消失。 他应该觉得安心,可另一种说不清的气恼和失落,却慢慢压过了这点安心。 燕兰章去了三等星球,参加什么项目,什么时候走的,要在那里待多久。 这些事情,他竟然一个都不知道。 还要坐在这里,从别人的闲谈里,才能一点点拼凑出自己未婚夫的行踪。 梁文声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智脑边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从前燕兰章大概也这样过。 他的去向,他的工作,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人是不是也曾经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才知道一点。 紧接着,梁文声便发现,身边的人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燕兰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最开始还在谈工作,聊着聊着,话题就不知道绕到了哪里。 “你们两个也够忙的。明明都在联邦,平时是不是也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 “要我说,早点把婚结了最好。” “就是。联邦法定婚假一个半月呢,什么工作都先往后放一放。一个半月,够你们天天待在一起待烦了。” 有人笑起来:“怎么可能待烦。你结婚的时候不也是,婚假结束第一天回来,脸臭得跟谁欠你钱一样。” “那能一样吗?”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婚假。 结过婚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当年的事。 有人带着伴侣去了海洋星,租了一栋临海的小房子。每天睡到自然醒,下午沿着海岸散步,晚上就在露台喝酒看潮汐。 有人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待了一个半月。 早上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午后困了便挤在沙发上睡一觉,醒来再商量晚上吃什么,看电影。 还有人笑着说,自己原本做了满满一页旅行计划,结果婚假过完,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时间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梁文声靠在椅背上,没参与,听着。 但听着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有了画面。 海边的小房子,长长的沙滩,傍晚的潮汐。 然后画面里那些原本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有了清晰的轮廓。 变成了他和燕兰章。 甚至不用去什么地方,就在家里也很好。 燕兰章大概会睡得比他晚一些,醒来以后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梁文声可以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中午一起吃饭,下午燕兰章看累了,也许会靠过来睡一会儿。 晚上…… 梁文声骤然打住,端起已经凉掉的水喝了一口。 耳边那些关于婚假的闲谈还在继续。 从前听来毫无意义的琐碎事情,现在竟然每一样都有了具体的模样。 而且无一例外,里面都有燕兰章。 梁文声这才发现,原来思念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出现。 它会藏在别人的一句闲谈里,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时刻。 只要有人随口提起,他就会想到—— 如果燕兰章在就好了。 第58章 悔恨 思念让人痛苦。 到了这种时候,什么自尊,什么骄傲,都变得一文不值。 梁文声发给燕兰章的讯息越来越多。 最开始,他还勉强维持着若无其事的体面。 【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是不是临时有工作,所以没来?】 【听说三等星球条件不好,工作很辛苦吗?】 未婚夫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询问,可始终没有回复。 于是渐渐地,那些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缝。 他问燕兰章是不是太忙,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不方便使用智脑。 到了后来,字里行间流露出藏不住的祈求。 最开始因为被冷落而生出的气恼,也在漫长的杳无音讯里慢慢变了味道。 变成担心,和无法控制的焦虑。 三等星球条件那么差。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项目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燕兰章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会不会又不舒服了? 如果一切都好,为什么这么久了,连一句讯息都没有? 他的语气恳求,发个燕兰章:【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 讯息发送出去,依旧石沉大海。 梁文声坐在那里等了很久。 直到那种悬而未决的焦虑终于超过了他能够忍耐的极限。 他忽然站起身,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决定去一趟燕家。 梁文声没有提前预约,直接驱车去了银羽庄园。 车刚到庄园入口,便被值守的守卫拦了下来。 可对方核验身份,看清来人是他以后,态度立刻变了,甚至没有进去通报,便直接放行。 梁文声怔了一下。 随后才意识到,这是因为他是燕兰章的未婚夫。 燕家承认他的身份,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这个认知让梁文声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没有说他这些年的冷待和争吵,更没有说,自己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过他。 否则,以燕家人的性格,大概不会让他这样轻易地踏进银羽庄园。 车一路驶到主宅前。 梁文声下车时,管家已经出来迎接。 “梁上将。”态度温和,礼数周全。 却也和燕家人如出一辙,客气里天然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疏离。 “抱歉,突然到访。”梁文声难得将姿态放得很低,低声道,“实在是有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想问,所以没有提前联系。” 管家并没有表现出意外,只微微颔首。 “会长还没有回来。”顿了顿,又道,“不过大少爷今天在家。您先进去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梁文声点头:“麻烦了。” 跟着管家走进主宅的时候,他莫名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明明和燕兰章订婚已经这么久。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未婚夫那样,因为担心自己的omega,主动登上燕家的门。 走进大厅一侧的会客厅,梁文声在沙发上坐下。 没等几分钟,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燕兰回走了进来:“文声,怎么突然过来了?” 他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天然带着几分疏离。 燕兰回和燕兰章给人的感觉其实很不一样,不只是alpha与omega之间的差别。 他更像父亲燕廷。 身量高大,肩背宽阔,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常年不苟言笑,眉眼间自带一种身居高位者的冷峻和压迫感。 相比之下,燕兰章的冷更多是清贵疏离。 燕兰回却是沉,让人很难从那张脸上窥见情绪。 梁文声站起身:“大哥。” “嗯,坐吧。” 燕兰回没有多寒暄,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梁文声顿了一下,也重新落座。 佣人送了茶进来。 燕兰回没有动,只随意靠着沙发,抬眼看他。 “来找兰章?”燕兰回淡淡补了一句,“他不在家,也不在联邦,你不知道吗?” 梁文声抬眼,对上燕兰回幽深沉静的目光。 他斟酌般开口:“我知道他不在。我听说研究院的项目组去了三等星球。” 燕兰回没有接话。 梁文声手指轻轻抵着膝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只是我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他。”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像是直到亲口说出来,才觉得这句话有些难堪。 “所以想过来问问。他有没有联系家里?” 燕兰回看着他。 梁文声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燕兰回轻呵一声:“连未婚夫都联系不上,我们就更联系不上了。” 他明显带有敌意的话,让梁文声一时哑口。 他听得出来燕兰回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立场反驳。 沉默片刻,他只能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 “大哥,我是真的担心他。” 第69章 梁文声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那边安不安全。如果他联系家里,哪怕只是报个平安,也请你告诉我一声。” “我只想知道他没事。” 燕兰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幽深的目光在梁文声脸上停留许久,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已经和自己弟弟订婚多年的alpha。 半晌,他才开口:“你们两个的婚事,我从一开始就不满意。” 燕兰回语气强硬,燕兰回语气很硬,显然也没打算顾及他的脸面。 “不论是你的背景,还是你的性格,都不适合我弟弟。甚至梁肖东,都比你合适得多。” 梁文声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下颌微微绷紧,眼底也跟着沉下去。 燕兰回看在眼里,神情依旧冷淡。 “但没办法,兰章宁愿和家里闹翻,也一定要把婚约换成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至今都不能理解,眉心缓缓拧起。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愿意。那是他自己选的人,我们再不满意,最后也只能尊重他,成全他的心愿。” “可梁文声。”他忽然直起身,身体微微前倾,“你不该这么糟践他的脸面,也不该这么伤他的心。” 梁文声的手指蓦地收紧。 “你做过什么,兰章不说,不代表家里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那几年是什么样子,我看得见。 “心事重重,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肯说。发热期到了,也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熬。 “他的身上一直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在他身上闻到过一丝属于alpha的信息素。” 梁文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一个s级omega的发热期有多难熬,你知道吗?” 燕兰回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了解的。你最好是不了解。否则,你明知道自己的omega在受什么罪,却还能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那只会说明一件事——” “你比我以为的还不称职。” 梁文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燕兰回却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 “兰章对于燕家是什么样的存在,你应该清楚。对于联邦呢?他这样的omega,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护着?” “可偏偏只有他自己,满心满眼都是你。家里怎么劝都不听。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追到前线去。” 燕兰回看着他,一字一句问:“然后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在前线,你怎么对他。” “回了联邦,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梁文声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那些事情从前发生的时候,他总有无数理由。 他不喜欢燕兰章。 他厌恶那场婚约。 他觉得自己被算计,被欺骗,所以理所当然地冷眼旁观,理所当然地把燕兰章推远。 可如今再由另一个人口中,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出来。 那些曾经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忽然都变得苍白。 燕兰回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靠回沙发,闭了闭眼,像是在平复方才骤然翻涌起来的情绪。 许久,才重新开口。 “所以,如果兰章没有联系你,那就是他不想联系。” 梁文声的指节微微一僵。 燕兰回看着他,语气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很多年前,他不顾我们的反对,一定要选你,我尊重他的意思。” “现在也一样。” “他不想见谁,不想理谁,我也不会越过他,替他做决定。” 燕兰回停了一下。 “如果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开了,愿意跟你解除婚约。那就更好。” 梁文声的头越垂越低。 到最后,连一贯挺直的背脊都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竟有些直不起来了。 燕兰回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无颜面对。 那些事情并不陌生,不需要别人提醒。 随着燕兰回的话,一幕一幕,都重新浮现在眼前。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梁文声垂着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开口。 “是我的错。”声音已经有些哑了,“是我醒悟得太晚了。我以前……” “这种话不必跟我说。”燕兰回直接打断他。 梁文声抬起头。 燕兰回脸上已经没有多少情绪,方才那些压不住的怒意也重新收敛起来,只剩下冷淡。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后悔也好,醒悟也好,都轮不到我替兰章听。” 燕兰回顿了顿:“留着以后见到他,自己跟他说吧。” 随后,又淡淡补了一句:“如果他还愿意听。” 梁文声脸色微微发白。 燕兰回已经不再看他,径直站起身。 “至于原不原谅你,也是他的事。我不会替他说一句话。” 他朝外叫了一声。 管家很快走进来。 燕兰回只留下两个字:“送客。” 梁文声坐进车里,却迟迟没有启动。 他的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陷在驾驶座里,一动不动。 燕兰回方才说过的那些话,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 每一句,都能牵出一段他不愿再回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过去。 梁文声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他慢慢低下头,最后抬手抱住脑袋,半弯下腰,额头几乎抵在膝上。 如今他唯一能希望的,就是自己醒悟得还不算太晚。 至少,没有晚到那些伤害已经把燕兰章对他的感情消磨干净。 没有晚到,再也无法挽回。 梁文声就这样坐了很久。 直到胸口那阵沉闷的酸涩稍稍平复,他才终于从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件尚且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 燕兰章是安全的。 只是,不想理他而已。 这个答案同样让人难受。 可相比那些最坏的猜测,梁文声竟然觉得,已经很好了。 燕兰回送走梁文声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拨出视讯。 没过多久,通讯接通。 燕兰章清冷的面孔出现在屏幕里。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布着细密的血丝,眉眼间也有掩不住的倦色。 燕兰回皱了皱眉:“很忙?” “嗯。”燕兰章抬手捏了捏鼻梁,闭了下眼,“怎么了,哥?” 燕兰回看着他:“梁文声刚才来了。” 燕兰章的动作停住。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视讯卡顿。 “……他去家里了?” “嗯。” 燕兰回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按照你之前跟我说的,我都跟他说了。” 燕兰章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燕兰回看得心烦:“兰章,你到底怎么想的?”他的语气沉下来,“他以前真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跟家里说?” “要不是这次你让我把那些话说给他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燕兰章依旧沉默。 “我现在是真的觉得你们不合适。” 燕兰回停顿了一下,索性道:“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算了。”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 燕兰章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行。”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没有一点犹豫。 燕兰回眉头顿时皱得更深。 燕兰章却像没看见。 他垂着眼,眼底明明满是疲惫,唇角却一点点有了很浅的弧度。 “马上了。” “什么马上?” “马上……”燕兰章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哥哥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他就会来找我了。” 燕兰回:“……” 他简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全家轮番上阵都没能劝明白的事情,到了现在,居然还是一样。 “你就这么确定?” 燕兰章抬起眼。 那双熬得发红的蓝色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明亮。 “嗯。”他笑了一下。 “哥。祝福我吧。”燕兰章轻声说,“我马上就可以拥抱幸福了。” 第59章 煎熬 计划到底赶不上变化。 梁文声原本已经决定,等手头的事情稍微处理妥当,就放下一切去找燕兰章。 可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实施,于家的事便先一步堆到了眼前。 那条埋了许久的暗线,终于送回了最关键的东西。 近卫军违背军纪的实质性证据。 权力越界、违规涉政、黑金交易,以及数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 第70章 涉及的方面比梁文声预想中还要多。 厚厚一摞资料摆在桌上,仅仅是从头到尾翻一遍,都要耗费不少时间。 梁文声坐在桌前,一页页往后翻。 越往后,神色越沉。 但那种沉并非凝重,是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也就是这时,梁启给他打来了通讯。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都是一家人,闹成现在这样,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梁家的笑话。何况你才刚晋升,这个节骨眼上兄弟内斗,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听起来是在以父亲的身份劝和。 可梁文声听得明白。 这位总统大公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依然端着那份高高在上的威严,也依然偏向梁肖东。 与其说是劝,不如说是敲打。 “肖东那边一直没有停。”梁启沉声道,“你应该知道,他手里还有东西。关于你作战时造成的损失,我现在还替你压着。但这种事情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意思却已经足够清楚。 再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梁文声听着,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桌面上,近卫军的调查资料安静地摊开着。 最上面那一页,赫然就是于家与梁肖东之间的利益往来。 他只是平淡地说,再压几天,他会想办法的。 梁启不知道他的计划,以为他终于肯退一步,愿意和梁肖东坐下来谈。 于是沉默片刻:“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梁文声眼底掠过一丝狠戾,伸手将面前那摞资料重新翻回第一页。 所谓各退一步,从来不在他的计划里。 既然已经抓住了要害,他要的就不是坐下来谈,而是让梁肖东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只是现在还不是动于家的时候。 这些东西一旦贸然曝光,势必会惊动外交部。消息只要传出去,梁肖东很快就会察觉,到时候无论是切断关系、销毁痕迹,还是反过来先对他下手,都足够让梁文声这段时间的布置功亏一篑。 而直接送到联邦纪检理事会也未必稳妥。 近卫军拥有独立的情报中心,与安全局平行,多年来又自成体系。 这样一桩牵涉近卫军高层的案子,从递交到真正进入调查,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手。 只要其中有一道出了问题,这些证据就可能悄无声息地被压下来。 所以,从纪检理事会正面下手,目前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梁文声垂着眼,一页页翻过那些材料。 于家可以稍后再动。 眼下最重要的是梁肖东。 只要先把梁肖东从现在的位置上踢下去,斩断他能够调动的权力和人脉,再将于家的事情彻底掀开,局势就会完全不同。 到那时,哪怕这些证据还不足以一口气把于家连根拔起,也足够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梁文声告诉自己,不能慌。 已经走到这一步,更不能因为一时沉不住气,就让之前所有的布置功亏一篑。 尤其不能感情用事。 好在,他至少已经确定了燕兰章的安全。 要先把眼前这些事情解决干净,他才能在联邦真正站稳脚跟。 梁肖东这个顶着“太子”身份的人,铲除之后,一切就好办多了。 唯有这样,他才算勉强配得上燕兰章。 他的omega太好了。 家世、能力、功勋,哪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让人望而却步。 更何况,自己还曾经那样辜负过他。 所以这一次去见燕兰章之前,梁文声想先把自己身后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会自己走过去。 这样,才算勉强有资格站在燕兰章身边。 也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梁文声还在筹划,该怎么把手里这些东西用到最恰当的地方,给梁肖东最沉重的一击时,沉寂许久的智脑忽然亮了。 那个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过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视野。 梁文声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心脏先一步重重跳起来。 他慌忙点开通讯,可预想中的只言片语没有。 空荡荡的对话框里,只有一个文件。 他顿了顿,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屏幕,是信息素实验的原始数据。 他迟疑地看下去,越来越心惊。 燕兰章知道他在查什么,所以直接将他需要的东西发给了他。 资料里记录的是一项数年前的跨境医疗援助项目。 白卡自治区边境之外,有一颗并不大的自治星球。 那里和白卡自治区一样,拥有储量丰富的天然矿藏。当地经济很大一部分都依赖矿业,每年固定向联邦出口大量矿石和能源原料,而白卡自治区则是最重要的中转口岸。 只是那里的矿区环境一直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矿层中伴生着一种特殊矿物。 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微细矿尘,一旦长期吸入,会缓慢干扰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系统。 最开始只是信息素浓度异常、易感期与发热期紊乱。 随着接触时间增长,部分人的腺体会出现不可逆损伤,严重者甚至会发生腺体衰竭。 少数病例,则会永久丧失释放和感知信息素的能力。 这直接影响矿区生产。 于是当地政府主动向联邦提出合作,希望引进联邦成熟的信息素稳定与腺体保护技术。 项目很快上升到政府合作层面。 由联邦外交部牵头谈判,战略生物与医疗局负责医疗方案与技术落地,中心研究院则提供核心科研支持。 按照最初的合作计划,联邦会帮助当地建立一套完整的矿区信息素疾病防治体系,包括前期筛查、腺体损伤分级,以及针对高危矿工使用的信息素稳定药物。 而当地则会进一步向联邦开放部分矿产贸易配额。 这本该是一场双方都需要的合作。 梁肖东当时也极其看重这个项目。 协议初步签订后,外交部甚至进行过相当大规模的宣传。 但这个被梁肖东视作重要政绩的项目,后来却出了事。 联邦向当地提供的是第一代实验型信息素稳定剂。 从程序上看,它并没有明显问题。 临床前数据正常,小规模试验也顺利通过,最初接受药物干预的几批矿工,都没有出现严重异常。 可真正进入矿区,大范围投入使用以后,问题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十几个人。 异常发热、信息素紊乱、腺体疼痛。 随后人数增加到几十人。 直到其中一个矿区,突然发生了大范围的信息素失控。 当地政府立刻要求暂停项目。 事情也在这一刻变得棘手。 因为一旦坐实这些异常反应与联邦提供的稳定剂有关,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着联邦将一种尚未经过充分验证的实验型药物,大规模使用在了非联邦辖区的普通平民身上。 不仅是严重的医疗事故,更会演变成一场外交丑闻。 而当时刚刚谈妥的矿产资源协议,也极有可能因此彻底作废。 于是外交部介入善后。 最后对外给出的结论可以是:矿区长期污染导致的区域性信息素紊乱,与联邦药物之间不存在明确因果关系。 事情就这么压下去了。 项目停止,赔偿私下解决,相关资料封存。 梁肖东保住了协议,也保住了自己的外交成绩。 事故发生以后,外交部为了确认到底是不是联邦药物的问题,必须把最原始的样本送回中央星域。 按照规定,出了这种级别的事故,复核不能再由原项目组负责。 必须避开所有曾经参与药物研发和前期试验的人,再找级别更高、与项目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专家进行独立审核。 当时负责这次复核的人之一,就是燕兰章。 所以,他手里有没有经过外交部处理的第一版数据。 包括第一批患者的血样分析、信息素谱变化、具体用药时间与剂量、腺体损伤程度,以及失控和死亡病例的完整记录,都在里面。 而后来外交部提交给委员会的正式报告,是第二版数据。 两份一对比,就有问题了,这已经不是两份报告因为统计方法不同而产生的正常误差。 梁文声终于明白燕兰章为什么把这份东西发给自己了。 文件发送过来没多久,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了一句话。 【去找外交部当年提交给委员会的结项报告。】 梁文声盯着那行字。 方才还在脑中飞速运转的那些数据、报告、梁肖东和于家,忽然一下全被挤到了后面。 他几乎立刻回复。 【你现在在哪?】 第71章 发出去,又觉得不够。 【什么时候回来?】 手指停了片刻。 那些天里一遍遍压下去的担忧,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我很担心你。】 最后又发了一句。 【能视讯吗?】 四条讯息接连送达。 梁文声握着智脑,等着。 对面却像只是为了送来那份文件和那一句提醒,事情做完,人便重新消失了。 梁文声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像憋着一团不上不下的火,烧得人发疼,却又无处发泄。 他只能忍,都已经忍到这里了,再忍几天。 如今有了燕兰章送来的这份东西,他手里的筹码就又重了一分。 更不能乱。 他要尽快把外交部当年的结项报告拿到手,将两份数据一一对上,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然后解决梁肖东。 马上去找燕兰章。 不能再拖了,他已经快受不了了。 思念像把心放在火上慢慢地煎,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难熬,偏偏越是难熬,他越得强迫自己沉住气。 可在这焦灼之外,又有另一种更酸、更涩的东西一点点漫上来。 燕兰章已经气他气到了这个地步,不肯见他,不肯回他的讯息,连一句报平安都吝于给他。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还在关注他,在暗中看着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最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他手里。 燕兰章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到了真正要紧的地方,又从来没有真的丢下过他。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辜负。 梁文声重新打开那份文件,眼底最后一点因为思念而生出的动摇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梁肖东任何喘息的机会。 不仅要赢。 还要赢得干净,漂亮。 第60章 涟漪 再去查梁肖东当年的结项报告,就不算难事了。 有了燕兰章给他的第一版数据,许多原本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都有了可以追溯的源头。 项目是谁批准的。 事故发生以后,又是谁负责善后。 最终那份结项报告经过了哪些人的手,由谁签字,又是谁将它送进委员会。 还有那份险些因为事故而作废的资源协议,后来究竟落到了哪些人的手里。 梁文声顺着这条线,一层一层往下查。 最开始只是外交部,后来是与于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和利益关系。 梁肖东的关系盘根错节,许多事情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手遮天。 这样一个好像“小小的医疗事故”,最后变成了梁文声真正突破梁肖东政治根系的入口。 梁文声突然想到当初燕兰章对他说的话。 ——当你以为的善是恶,你以为的恶是善。 在联邦,一切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 因为梁肖东当年压下这件事,也未必纯粹为了自己。 他甚至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果协议破裂,联邦会失去战略燃料供应,舰队能源价格暴涨,边境战争可能因此缺乏补给。 于是他牺牲了几十个贫穷矿工,换来了联邦人的能源稳定。 如果站得足够高,这可以被解释成一种必要的取舍。 梁文声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觉得讽刺。 那梁肖东之前攻击自己的话,就是自砸阵脚,便成了一个笑话。 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说,难道普通人就没有权益了吗。 可这个念头刚刚落下,梁文声忽然沉默了。 因为同样的问题,也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掉转过来,抵住了他自己。 那当初自己在前线时,因他发下的命令,就没有无辜的人了吗。 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手里握着的究竟是梁肖东的罪证,还是一面照向自己的镜子。 梁文声反过来拷问自己,猛地闭了闭眼,把动摇压下。 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 梁文声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一份,直接送上外交部部长的案头。 一份,递交联邦纪检理事会。 最后一份,则越过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中间环节,送到了委员会会长燕廷手里。 三方同时收到。 到了这一步,事情便不是谁想压,就能够轻易压下去的了。 外交部紧急发送通知,暂停梁肖东的一切职务。 这个通知刚下来,梁文声正在后台等待有关曾经战区战略的采访。 在采访中,他安排的记者问他,有关梁肖东的事情他如何看待。 梁文声练就的炉火纯青的技能在此刻终于有了最好的施展之地。 他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沉重,带有歉意地替梁肖东道歉。 以家人的身份,并表示梁家绝对不会包容。 除此之外,也相信联邦政府,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把梁肖东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他的这番言论开始发酵。 紧接着,先前被梁文声一直压在手里的另一批证据,也开始陆续披露。 这一次,矛头指向了于家。 一桩接着一桩。 原本还只是梁肖东个人的外交丑闻,很快便牵扯出近卫军背后庞大的利益关系。 舆论也随之彻底变了方向。 人们开始质疑—— 梁肖东当年的所作所为,究竟只是一个外交部副部长的个人决定,还是代表了总统大公的意志? 而于家这些年借着近卫军的特殊地位中饱私囊,屡屡越过权力边界,身为于家出身的第一先生,又究竟知不知情? 甚至,是不是受益者之一? 到了这一步,所有事情都不再是家事。 梁文声行事狠厉,完全不放过任何机会,把控节奏,连梁启都不放过。 梁启再也维持不住那个威严的父亲模样。 “梁文声!”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如果倒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联邦走得下去?!” 梁文声笑笑:“只要父亲把梁肖东放弃,抛弃于家,把您这些年雷厉风行、该舍就舍的狠心拿出来,亲自表态彻查,不包庇任何人。” “您不仅不会倒,反而还是那个大义灭亲、整肃家风的总统大公。” “那你哥哥就毁了!” 梁文声眼神沉了下来:“什么哥哥?父亲以后就承认我就好了。这样,梁家才能走得更远。” 他直接挂了电话,手里握着的最后证据也发了出去。 像极了这些年,梁启教给他的那些道理。 利益当前,该舍就舍。 大局为重,不要感情用事。 如今他不过是学会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和这些人来回拉扯了。 梁文声知道,燕兰章一定在看着。 这一路走得如此顺利,有些关节顺畅得甚至不像偶然。那些原本足以被压下去的材料没有消失,该递到的人手里的东西也都稳稳递了进去。 这背后不可能没有燕家的影子。 燕兰章明明还是不肯理他,却又像从前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托住。 这个认知让梁文声心里又酸又软,也让他愈发没有耐心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休无止的争斗上。 他只想快一点。 快一点把梁肖东解决。 快一点斩断于家的手。 快一点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去找燕兰章。 他有太多话想对燕兰章说。 权力的崩塌,有时候确实只需要一瞬间。 可真正身处其中才会知道,那一瞬间之前,是无数股力量彼此撕扯、倾轧,谁都想在最后关头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于家当然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在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他们很快开始反击。 切断利益关系,推人出来顶罪,撇清近卫军内部的违规行为,同时开始翻查梁文声这些年的履历。 可梁文声没有收手。 到了这一步,谁先退,谁就输。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乱成一团。 昼夜不停,梁文声额角一阵阵尖锐的胀痛。 头痛得像是要从中间裂开,太阳穴青筋凸起,一跳一跳地牵扯着神经。 他忽然无比想念一个味道。 冷冽的,带着一点发甜的葡萄柚气息。 以前明明觉得太冷,太有压迫感,现在却想得浑身发疼。 另一边。 三等星球的项目已经正式结束。 研究组的大部分成员都随第一批返程飞船回了联邦,燕兰章却没有同行。 他临时改了行程,转道去了附近的一颗小行星。 第72章 那颗星球很小,环境却十分特殊,地貌与气候都保留着近似古行星时期的原始特征,是燕家名下的私人领地之一。 除去少数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大部分地方都被开发成了旅游区。 山林、湖泊、古建筑群,还有依照原始地貌修建的度假区,一整套产业经营得相当成熟,每年都能给燕家带来一笔极为可观的收益。 飞梭穿过大片山林,最后停在一座私人庄园前。 侍者早已等候在门口。 燕兰章的行程提前有人安排过,从房间到餐食,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这些天实在太累。 项目最后阶段几乎昼夜颠倒,他又有意拖延了几天才离开,眼底的血丝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褪去。 晚餐只随便吃了几口,他便上了楼。 浴室里水汽氤氲。 燕兰章躺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肩颈,连日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松懈的意思。 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摸到后颈。 那里一直贴着腺体贴。 指尖勾住边缘,慢慢揭开。 贴片离开皮肤的一瞬间,被压了许久的信息素终于失去遮掩。 丝丝缕缕的葡萄柚气息从潮湿的水汽间漫出来。 自从那次成结以后,燕兰章的腺体便一直没有彻底恢复平静。 后颈那一小块柔软的腺体总是微微鼓起,时而发烫,时而酸胀,信息素也比从前更容易失控。 他和梁文声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将所有反应都放大到了极致。 那些写在医学报告里,发生概率只有零点零几的特殊状况,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却仿佛都成了寻常。 温热的水漫过下颌、鼻尖,最后没过头顶。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模糊。 燕兰章闭着眼睛,在水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唇边溢出,晃晃悠悠浮上去,在水面接连破开。 梁肖东真是碍手碍脚。 燕兰章在心里想。 他从水里浮上来,湿漉漉地靠回浴缸边缘。 温热的水汽将皮肤蒸出一层浅淡的粉,湿透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颈侧,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愈发明亮,像浸过水的蓝宝石。 燕兰章偏过头。 不远处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只映出一道朦胧的身影。 他侧头看到自己,镜子里朦朦胧胧。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抿了抿嘴。 “于家真是碍手碍脚。”他低声嘟囔,“顽疾一样,没完没了。” 如果不是这些人纠缠到现在—— 燕兰章的目光重新落回镜子里。 这样的场景,怎么可能就他自己一个人欣赏。 他的alpha也应该在这里。 ……梁文声。 仅仅是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身体便比意识更快地记起那结实的肩背和辛辣的味道,骤然绷紧。 后颈的腺体也跟着微微发烫。 燕兰章闭了闭眼。 想到梁文声这些天发来的讯息,想到那句几乎已经带上恳求意味的“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唇角便一点点翘起来。 快了。 真的快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 像守着一株迟迟不开花的植物,浇过太多水,耗过太多心血,也失望过太多次。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它抽出花苞。 只差最后一点。 只要再等一等,他就可以亲手摘下那颗等了太久的果实。 这个念头带来的满足感太过强烈,甚至让他指尖都泛起一点细微的颤栗。 “哼……呃……”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靠进水里。 可过了很久,身体依旧没有半点平复的迹象。 燕兰章睁开眼,叹了口气,将手慢慢没入水下。 水面轻轻晃开一圈涟漪。 自给自足。 聊胜于无吧。 第61章 结算 燕兰章拿过放在一旁的智脑,又一次点开了家门前的监控。 这几天,他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遍。 画面里,梁文声高大的身影独自站在别墅门前。 安静地等在那里。 等得久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便一点点弯下来,长久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还是那张冷淡到让人难以接近的脸,可隔着无声的监控画面看过去,竟莫名透着一种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 还有寂寥。 那么高大的alpha,一个人站在那里,反而显得空荡荡的。 燕兰章抿着嘴角,手指拖住进度条,往前拉了一截,又拉回去。 如此来来回回,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燕兰章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画面定格。 他忍不住小声说:“现在知道难受了。” 正盯着看,屏幕上方显示父亲两个字,燕兰章点击接听。 燕廷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一阵吧。”燕兰章靠进沙发里,目光还停留在暂停的监控画面上,“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些年他确实没有正经休过几次假。 研究院的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偶尔空下来,还有联邦的会议和各种事务。 如今难得把所有事情都推开,他也是真的想清静一阵。 燕廷却在那边叹了口气:“不然回来吧。回家里休息也一样。” 燕兰章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倒不是。”燕廷也停了停。 那种少见的迟疑,让燕兰章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是总统大公找到我。”燕廷道,“想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燕兰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文声现在……” 燕廷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最后叹道:“太疯了。几乎是在孤注一掷。” 燕兰章眼睫微微一动。 “梁家现在乱成一团。梁肖东停职,于家那边也被他逼得厉害。大公原本还想着压一压,让兄弟两个各退一步,结果文声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于家反击,他就接着查。梁肖东往外抛他的旧账,他就把手里剩下的东西继续往外送。” “现在连大公的脸面,他都不顾了。” 燕兰章安静地听着。 燕廷继续道:“大公也猜到,这些事情背后少不了燕家的帮助,只是他不好直接跟我开这个口。” 毕竟燕家帮谁,是燕家的事。 更何况到了燕廷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句“家事”就能让他出面替谁收拾残局的。 “所以绕了一圈,还是想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劝一劝文声。” 燕兰章听到这里,反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但没有担心,唇角那点弧度反而越来越明显。 这才是他认识的梁文声。 在战场上也是这样。 平日里再沉默,再冷静,一旦真正决定出手,就绝不会拖泥带水。 看准要害,一击必胜。 面对敌人,更不会有那些多余的心慈手软。 他的alpha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至于梁肖东和于家—— 确实碍事太久了。 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梁文声头顶。 压着他的出身,名字,也压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功勋。 仿佛只要“私生子”三个字还在,无论梁文声爬到多高,立过多少战功,都应该永远低人一等。 出身从来不是梁文声能够选择的。 可偏偏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让他为一件自己无法选择的事情付出代价。 就连梁文声自己,似乎也渐渐认了。 他选择过逃跑。 选择去最远的战区,把自己扔进一场又一场战争里。 选择躲开梁家,躲开梁肖东,甚至刚刚回到联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真正生出过要取而代之的野心。 可燕兰章不这么想。 有些东西,不是躲开就会消失的。 那座山只要还在那里一天,就会永远提醒梁文声,他应该低头,应该退让,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别人替他划好的位置上。 所以事情走到今天,的确少不了燕兰章的手笔。 他承认从一开始,他就在有意无意地推着梁文声往前走。 可那又怎么样。 燕兰章垂下眼,看着屏幕里那个孤零零站在他家门前的alpha,指腹轻轻蹭过那道身影。 他的alpha怎么能一直躲呢。 明明有一双足以撕开一切的手,比任何人都狠,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站到最高处。 凭什么要一辈子被别人压着。 现在这样才对。 既然那座山挡了太久,那就推倒它。 第73章 “父亲,我是支持他的。” 燕兰章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愈发清洌。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多少犹豫。 “我总是支持他的。”停了一下,轻声道,“就像您总是支持我一样。”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燕廷像是被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看起来冷淡,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一旦真正认定了谁,便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既然这样,我也不劝你了。” 燕廷顿了顿:“不过,你总该联系一下文声了吧?” 燕兰章眉梢微动:“怎么?” “我看他现在的状态,也有些担心。” 燕廷很少这样评价一个alpha:“事情再重要,也没有这么熬自己的。他现在四面树敌,又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压缩到几天里解决。再这样下去,于家还没倒,他自己先撑不住了。” 燕兰章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又落回屏幕上。 监控画面里,梁文声仍旧站在他家门前,高大的身影被夜色衬得格外孤寂。 他看了一会儿,唇角缓缓勾起来。 其实也差不多了。 再放下去,鱼儿不是上钩,是要被他活活熬坏了。 “嗯。”燕兰章淡淡一笑,“我会的。” 燕兰章那边挂断通讯的同时,梁文声家里的门铃响了。 他还在工作。 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 梁文声调出门外监控,看清画面里的人,他微微皱眉。 是他父亲梁启。 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门。 也是房门开启以后,他才看见梁启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元宁。 梁文声眉头顿时拧得更深。 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启便看着他道:“进去说?” 梁文声沉默一瞬,侧身让开。 梁启率先迈进屋里。 元宁却没有立刻动。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许久未见的alpha。 不过短短一些时日,梁文声身上的气质好像又变了。 也许是最近太累,面部轮廓显得愈发冷硬锋利,眉心始终压着一道浅浅的褶痕。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眉骨下方压出一片阴影,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冷沉。 像是连最后一点可以让人靠近的温度也没有了。 “文声。”元宁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梁文声应得很淡,转过身,先一步跟上梁启的脚步。 元宁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片刻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笑。 总统大公大概以为,带他过来,总能让梁文声念起一点旧情。 可惜,找错人了。 “您来有什么事?”梁文声淡淡开口问道,语气听起来却算不上客气。 梁启站在客厅中间,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 两个同样高大的alpha,一个久居权力高位,一个刚从战场与政局的厮杀里一步步走到今天。 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两股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彼此抵着,谁也不肯先收。 像是一场无声的父子较量。 只是苦了站在一旁的元宁。 他的脸色很快白下来,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得不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梁启反倒悠悠开口,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是你父亲,过来看看自己的儿子,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梁文声不置可否,只随意点了下头。 显然不信。 梁启也不在意。 “这几日,我倒是认真想过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话。”他缓缓道,“作为父亲,这些年,我对你的意愿确实忽略了不少。” 梁文声眉心微动。 下一秒,梁启的目光落到了元宁身上。 “所以今天,我特意带二皇子过来。”他笑了一下,“也算完成你从前一直想要的心愿。” 梁文声眉头彻底拧紧:“什么心愿?” 梁启看着他,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你和二皇子的婚事。” 客厅里骤然一静。 “既然你和燕兰章相处得并不好,又何必非要凑在一起,最后成一对怨偶。”梁启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若实在不愿意,这桩婚约现在取消也不算晚。” 梁文声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梁启:““改与二皇子订婚,如何?不是正合你意吗?” 梁文声语气发冷:“您不要开玩笑了。婚约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今天和这个订,明天不满意,就换成另一个?” 梁启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向元宁:“怎么?你们难道不是两情相悦?” 这一次,梁文声也终于正眼看向元宁。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情,反而因为这句话,显得格外锐利。 “两情相悦?”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我和你?” 元宁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梁文声盯着他,冷硬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元宁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父子二人之间,脸色苍白,半晌,嘴角才慢慢扯出一点苦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惚明白—— 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的怜惜上,原来是一件如此愚蠢的事。 可怜不是爱。 曾经不是。 现在,更不是。 在梁启联系他的时候,元宁其实就知道不该来。 梁文声的心意,他已经看得足够明白。不久之前,梁文声才亲口把那些话说得清清楚楚。 可当梁启问他,愿不愿意去见梁文声一面时,他还是答应了。 大概人总是不肯死心。 明知道希望渺茫,也还是忍不住觉得,万一呢。 可惜这一巴掌来得太快,也太响。 元宁看了梁启一眼,轻轻摇头:“您可能误会了。” 梁启眯起眼睛:“是吗?我还以为你愿意跟我过来,就是默认的意思。” 元宁的脸色愈发难看。 梁启却已经转过头,看向梁文声:“之前你为了二皇子,和燕兰章闹得不可开交。陈家的事情,你不也为了他退让过?” “怎么现在,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元宁下意识望向梁文声。 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在等。 好像只要梁文声肯替过去的那些事解释一句,哪怕只是承认曾经确实在意过他,也能替此刻的难堪留下一点体面。 梁文声却忽然嗤笑了一声。 是发现软得不行,又把从前那些事翻出来,想拿元宁来牵制他。 梁文声不愿和无关的人解释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 只是看向元宁时,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了厌烦。 “元宁。” 元宁怔了一下。 梁文声的声音很冷:“上次兰章发热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正好今天你来了,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元宁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解释?”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梁文声看着他,神情里浮出一点讥诮。 却没有继续追问。 不急。 这些账,一件也跑不了。 他重新看向梁启:“父亲,我不是您手里的玩偶。不是您觉得我应该放在哪里,我就得待在哪里。” 梁启脸色微沉。 梁文声继续道:“当初我不愿意和兰章订婚,不是因为兰章。”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是因为您。” 这么多年,他抗拒的从来不只是那一纸婚约。 他抗拒的是梁启替他决定一切。 让他回来,他就要回来。 让他联姻,他就要联姻。 甚至喜欢谁、不喜欢谁,最后都要变成权衡利弊之后可以随意挪动的筹码。 “不过现在,我倒确实应该谢谢您。” 如果不是梁启当初强行把那个人推到他身边—— 梁文声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些话,他没有必要说给眼前这两个人听。 很快,那点情绪便重新隐藏了下去。 “至于拿元宁来威胁我——” 元宁猛地抬起头。 梁文声却连目光都没有偏过去。 “他不够资格。” 轻飘飘几个字,把最后一点余地也斩得干干净净。 元宁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第74章 梁文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父亲,您不用这么着急。” “梁肖东的,于家的,还有以前那些没算清楚的——” 他顿了一下:“一笔一笔,我都会算。” 梁启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罢手?” 梁文声没有回答。 梁启盯着他,胸口起伏几下,忽然冷笑:“好。你说你和元宁没关系。” “那朋友呢?你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没关系了?” 他显然还记得陈家那一次。 那时候不过是提起要让元宁与别的alpha联姻,梁文声的反应便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所以梁启始终认为,这张牌还有用。 “你就不怕我再给他安排一桩婚事?” 元宁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梁文声却连神情都没有变。 梁启不知道。 当初他之所以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并不是因为爱。 那时候,他仍旧把元宁当作朋友。 更何况元宁之所以会被牵扯进那些联姻与利益交换,本就是受了他的连累。 他不愿意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因为自己被拖进烂泥里。 所以他退过,也妥协过。 可那一点所剩无几的旧情,在燕兰章发热的那天,就已经被消磨干净了。 明知道一个处在发热期的omega意味着什么。 明知道燕兰章当时神志不清、身体失控,却依然有意引导另一个alpha靠近他。 从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那是他的事。”梁文声淡淡道,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元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梁启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你——” “父亲。”梁文声再次打断他,“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梁肖东,和于家彻底切割。除此之外,您拿什么来和我谈,都没有用。” 梁启死死盯着他。半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你母亲呢?” 这一次,客厅里真正静了一瞬。 “你连她也不在乎?还是你真觉得,我拿她没有办法?” 梁文声看着自己的父亲。 几秒以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讽刺。 “如果您有本事越过项夫人的手,越过燕家。”他顿了一下,“您可以试试。” 梁启的脸色骤然难看。 梁文声却已经懒得再看,他太了解梁启了。 这个人习惯了掌控别人,便总觉得每个人都该有一根能够攥在他手里的绳子。 从前是出身,后来是元宁,现在连他的母亲都拿了出来。 可他已经没有什么,还能被他的父亲威胁了。 梁启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方才还彼此倾轧、谁也不肯退让的信息素,也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像是一场持续太久的角力,终于有人先松了手。 梁文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过了很久,梁启才重新开口。 “于家可以放弃。”声音已经哑了。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下抽走了他许多力气。 他停顿片刻:“但你哥哥——” 梁文声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梁启似乎没有注意,或者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计较他对这个称呼的反应。 “给他留条后路。该停职停职,该查的也可以查。我不会再替他保现在的位置,也不会再让他碰梁家的权力。” 梁启看着他:“以后他碍不了你的事,也没有能力再和你争了。” 这大概已经是梁启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放弃于家,放弃经营多年的姻亲关系,放弃梁肖东的政治前途,只留下这个人本身。 梁文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 其实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要的从来不是梁肖东的命。 他要的是那个人从此再也不能踩在他头顶,不能借着梁家、于家和所谓嫡长子的身份,理所当然地夺走属于他的一切。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再逼下去,得到的未必更多,反而可能逼得梁启彻底反扑。 过了片刻,梁文声终于抬起眼:“可以。” 第62章 收尾 所有事情都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梁文声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这些天,他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真正松下来过,冷得像覆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偶尔从会议室里抬起眼,仅仅一道目光扫过去,都让人下意识噤声。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梁肖东、于家,甚至连他父亲总统大公—— 他出手太快,太狠。 一环扣着一环,几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那些从前还觉得他不过是仅是会打仗,是靠着军功新晋上来的、年轻上将的人,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的狠戾。 于是敬畏之外,渐渐又多了一层忌惮。 就连从前和他一起共事,还能随口说几句玩笑的人,如今站到他面前,说话也不自觉多斟酌几分。 梁文声其实察觉到了,但没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这些。 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会给他带来敬畏还是疏远,他都无暇分辨。 他只想把最后一点事情处理干净,然后去见他的omega。 众人好像也都知道他的想法,轻易不敢再拿琐事纠缠他。 只是今天离开办公室时,有人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 “梁上将。” 梁文声停下脚步。 是之前曾在会议室里半开玩笑地提过,自己学生时代暗恋过燕兰章的那位alpha。 对方走到他身旁,却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看了梁文声好几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梁文声问。 那alpha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奇怪。 像是同情,又像是觉得梁文声有点可怜,偏偏还夹杂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梁文声被他看得眉头皱起。 对方这才犹犹豫豫道:“燕准将……还没回联邦?” 看似是问句,语气却近乎笃定。 “嗯。”梁文声看着他,“怎么了?” “那你知道燕准将现在在哪吗?”alpha又问。 这简直问到了梁文声的痛处,他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alpha神情更古怪了。 梁文声目光骤然落到对方脸上,语速都变急了:“你知道他在哪?” alpha回答:“之前是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梁文声难得露出如此明显的诧异,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心跳也跟着悬空了一刹。 他找了这么久的人。 问不到行程,查不到去向,燕家上下更是像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一个肯告诉他。 但现在,眼前这个和燕兰章几乎没有私交的人,竟然告诉他,知道燕兰章在哪里。 要知道自己一直想知道燕兰章在哪,都无从得手,怎么他会知道呢。 梁文声急得还要再问。 alpha张了张嘴,瞥着他的眼色:“你……最近没看娱乐新闻?” 梁文声眉心蹙得更紧。 他这些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恨不得掰开来用,哪里有空去看什么娱乐新闻。 “没有。” “那你看看吧。”对方停顿了一下,表情越发难以言喻,“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alpha像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掺和别人的感情问题,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才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alpha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梁文声,最后还是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奇怪地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也……不一定是真的。” 梁文声:“……?” “这种新闻嘛,你也知道,捕风捉影的多。”对方越说越觉得不合适,最后干脆道,“反正我相信燕准将不是这样的人。你先看看吧,我走了。” 说完,这次是真的走了。 梁文声站在原地,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少,他却莫名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快速拿出智脑,点开了新闻,想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只是报道燕兰章如今在哪里,项目研究进程,那无论如何轮不到娱乐新闻来发,更不会让人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心脏一点点悬得更高,梁文声手指飞快划过页面。 不需要搜索,娱乐版头版头条,第一条就是燕兰章。 那个他这些天想见想得快要发疯,连一条讯息都舍不得回复他的人,此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上。 第75章 只是,不是一个人。 新闻标题更是唯恐事情闹得不够大,暧昧不清。 沙滩上。 夕阳将整片海面染成灿烂的金红色,燕兰章站在潮水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外套。 宽大的衣摆垂下来,衬得他愈发清瘦,是平日里很少能从他身上看见的纤细。 旁边站着一个alpha。 看不清正脸,只能从模糊的侧脸辨认出,那是个极其英俊的年轻男人。头发被夕阳照成耀眼的金色,身材高大挺拔。 两人挨得很近,超过了寻常社交距离。 梁文声的心一瞬间重重提起,心跳一拍重过一拍。 他死死抿住唇,点开新闻。 里面还有更多照片,一张接一张。 有两人并肩沿着沙滩往前走的,有燕兰章侧过脸,仰头和那个alpha说话的。 还有一张,alpha微微俯下身,不知道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梁文声的手指越划越快,直到下一张照片跳出来,动作戛然而止。 那只属于alpha的手,正搭在燕兰章腰间。 隔着薄薄的衣料,亲昵得刺眼。 梁文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身体晃了一下,肩膀险些撞上旁边的廊柱。 他下意识扶住墙,才勉强站稳。 屏幕上的字却还在往眼睛里钻。 硕大的新闻标题:「燕家二公子度假星秘密幽会,神秘alpha身份引猜测」 「婚约生变?燕兰章多日未归联邦,与神秘alpha海边亲密同行」 「神秘alpha亲手为其披衣、揽腰,举止亲昵,二人疑似关系匪浅」 「梁、燕两家联姻或再生变故,燕准将新欢曝光?」 新欢。 那两个字像根针一样,猛地扎进眼底。 梁文声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字仿佛都开始重影。 照片上,alpha的手还放在燕兰章腰上。 难道是真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梁文声的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不联系,不回复,不肯告诉他在哪里。 是不是并不是因为还在生气,而是,放弃了。 燕兰章已经放弃他了。 这个猜测像一只手骤然攥紧心脏,梁文声一瞬间竟喘不上气。 这些天强撑着没有倒下的疲惫,也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轰然反扑回来。 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勉强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才没有真的失态地倒下去。 胸口起伏得厉害,梁文声低着头,一次次深呼吸。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大概很难想象,前几日还在所有镜头前冷静得近乎可怕、把整个梁家搅得天翻地覆也没有变过脸色的人,会突然露出这样近乎失魂落魄的神情。 可梁文声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是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明明已经快结束了,真的只差一点。 他都已经想好了,等最后一件事情处理干净,他就去找燕兰章。 不管燕兰章在哪里,不管还愿不愿意见他,他都会去。 他有那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那天没有回答出来的问题。 还有那句迟了太多年,直到现在才敢真正承认的话。 他都还没有说。 燕兰章怎么能就不要他了? 梁文声闭紧眼睛,缓了很久,眼前那阵眩晕才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重新拿起智脑,手指有些不稳,屏幕解锁了两次才成功。 梁文声点开那个已经被他翻过无数遍的对话框。 最下面,还停留着他之前发过去的几句话。 【你现在在哪?】 【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担心。】 【能视讯吗?】 梁文声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进输入框。 这一次,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照片是真的吗?问那个alpha是谁? 还是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最后千言万语,落到输入框里,却还是那句已经问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话。 【你在哪。】 发送以后,梁文声盯着屏幕。 他已经做好了依旧得不到回复的准备,可出乎意料的是,不过下一秒,对话框便亮了起来。 【怎么了】 梁文声呼吸一滞。 他立刻回复:【我有话想和你说。能视讯吗?】 他想看看燕兰章,看着omega的脸,说话时是什么表情。 想亲眼确认,那些照片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都忍不到一秒钟, 心里那股焦灼像火一样烧着,刚才那张照片更是牢牢钉在脑子里。 于是下一条讯息已经紧跟着发了出去:【那个alpha是谁。】 燕兰章:【什么alpha?】 梁文声直接将新闻里的照片发了过去,那张最刺眼的,也在其中。 对面安静了片刻。 没有解释,反而问他:【你想和我说的就这个?】 梁文声盯着那句话,胸口堵得发疼,只觉得燕兰章在避重就轻,执着地问他:【是谁?】 燕兰章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你生气了?】 梁文声的手指停住。 紧接着,又一条讯息跳出来。 【你为什么生气?】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天燕兰章躺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也这样问过他。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那时候,他明明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如今这个问题隔着遥远的距离,再一次摆在他面前。 梁文声这次没有犹豫。 【你是我的omega。】 【我的未婚夫。】 发送成功。 对面却突然安静下来。 一秒。 十秒。 半分钟。 梁文声等得心焦,再次忍不住,直接拨了视讯过去。 被挂断。 他愣了一下,又打。 还是挂断。 第三次还没来得及拨出去,对话框终于重新亮起。 【如果只是争强好胜,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我不是谁的omega。】 梁文声怔怔地看着。 还没来得及想好应该怎么解释,又一条讯息发了过来。 【如果你不是心甘情愿爱上我,那一切都毫无意义。】 这一次,梁文声彻底僵住。 周围的声音好像一下远了。 来往的人群,走廊里的脚步声,方才因为那些照片而几乎撞碎胸腔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只剩下那句话。 ——心甘情愿爱上我。 燕兰章要的,从来不是那一纸婚约。 不是标记,不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更不是alpha因为本能而产生的占有欲。 他甚至不要一句因为“你是我的omega”而生出的理所当然。 他要的是梁文声自己。 是没有诱导剂,没有信息素,没有婚约,也没有任何人逼迫以后,梁文声仍然会走向他。 对面又一次安静下去。 像过去这些天一样,燕兰章说完想说的话,便不再给他任何回应。 可这一次,梁文声没有再慌乱地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很慢地打下两个字。 【我是。】 然后又一字一句,重新敲下。 【我是心甘情愿。】 明知道联邦的一切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 最后的调查没有结束,于家的事情也仍在收尾,还有不知道多少文件等着他签字,多少人等着他回去处理。 可梁文声一分钟都等不下去了。 谁知道再等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到那时,燕兰章还愿不愿意等他。 梁文声低下头,重新点开那篇让他险些站不稳的娱乐新闻。 这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几张刺眼的照片。 目光落在了新闻标注的地点上,那颗小行星,燕家的私人领地。 不过几秒,他便关掉智脑,转身往外走。 副官正好迎面过来,手里还拿着需要他确认的文件。 “上将,这几份——” “你先处理。” 副官一愣:“那您去哪?” 梁文声脚步没停。 他没有回家,没有收拾行李,没有换下身上这套穿了整整一天、已经有些发皱的军装,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重新考虑的时间。 没关系。 这一次,不用燕兰章主动回复他。 他会自己过去。 第63章 完结 一路上,即使将速度提到极限,横跨数个星域,也仍旧需要两天多的时间。 第76章 梁文声几乎没有合眼。 除了中途停靠补给燃料,其余时间都耗在航程里。 两天多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直到飞梭终于降落,舱门打开,陌生的空气迎面涌来,梁文声才有了一点真正抵达的实感。 他终于到了燕兰章所在的星球。 想起以前闲聊时,燕兰章曾和他提起过,燕家在此处的私宅。 如今隔了这么久,那点模糊的记忆竟被他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可具体在哪里,他不知道。 梁文声站在航空港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拨通了燕廷的通讯。 而燕廷在听说他已经到了那里后,半晌没有出声。 没有想到,梁文声会真的什么都不管,跨过几个星域,就这么追了过去。 对这两人的感情纠葛燕廷感到无奈,没有为难地就告诉了他。 一路上,梁文声想着燕兰章。 距离一点点缩短,那种越靠越近,灵魂颤动的感受,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形容这个omega于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皑皑洁白,清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藏在那片冰雪最深处的爱意,却又像沉睡多年的岩浆。 不动声色地蛰伏着。 一旦迸发,便滚烫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这些年,梁文声便一直被这样的感情包裹着。 时冷,时热。 爱与恨都如此分明。 燕兰章从来不肯给他留一个暧昧不清的位置。 不要模棱两可,不要权衡之后的选择,更不要因为婚约、标记或者信息素而产生的所谓责任。 要爱,就要爱得没有一丝杂质。 要恨,也恨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怀里揣着一颗仿佛被反复冻透,又重新烧得滚烫的心脏,梁文声跨过最后一段路。 飞梭缓缓停下。 他终于到了。 庄园很大,一路走来,每一扇门却都为他敞开着。 没有人拦他。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是这里的主人默许了他的到来。 梁文声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到走进别墅深处。 里面没有开多少灯。 昏暗的光线从远处铺过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还没有真正走近,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闻到了。 那缕让他想念了太久的气息。 清冽的葡萄柚味很淡,丝丝缕缕地浮在空气里,几乎在钻入鼻腔的一瞬间,梁文声的身体便先于意识有了反应。 他呼吸一滞。 像是脑海深处某个精密的仪器忽然被启动。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与这个味道有关的一切,顷刻间全部苏醒。 记忆如涨潮的海水,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梁文声竟在这一刻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对敌人,也不是站在生死一线时那种对危险的本能警觉。 而是一种更加陌生的、近乎怯懦的恐惧。 好像前面放着一件他此生最想得到的珍宝。 太珍贵了。 珍贵到仅仅想到可能失去,便已经让人不敢伸手。 那缕信息素还在若有似无地引着他往前。 越往里,越清晰,诱惑着,召唤着。 梁文声却站在昏暗里,久久没有动。 明明这两天不眠不休,跨过几个星域,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 见燕兰章。 只要能见到他就好。 可如今人真的近在咫尺,他反而失去了向前的勇气。 燕兰章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皮质单人沙发上。 纯黑的皮革将他整个人托在昏暗里,反而衬得那身皮肤愈发白,像是浮着一层莹润的冷光。 他似乎刚洗过澡。 柔顺的头发拢在脑后,没有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规整,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松散。 一截洁白修长的脖颈完全露出来,后颈中央微微凹陷,再往下,便是被柔软衣料半遮住的腺体,若隐若现。 梁文声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寂静里,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吞咽的声音。 “什么事?” 清冷的嗓音响起,温和又疏离,没有回头,却让梁文声浑身的血液沸腾。 而坐在沙发上的燕兰章,早在梁文声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等了。 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却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只能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去,维持着最寻常不过的姿态,至少从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就静静坐在昏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手里放着的书迟迟没有翻动过。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从知道梁文声进入庄园,到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却比这些日子所有的等待都更加难熬。 他不得不一遍遍调整呼吸。 尤其是在那股属于alpha的气息真正踏入这片领域以后,后颈的腺体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燕兰章指尖微微收紧。 他得克制。 不能让自己的信息素先一步背叛自己,像终于等到失而复得的伴侣一样,不管不顾地朝梁文声涌过去。 他如蛰伏在暗处的猎人,一定要等待猎物完全放松警惕后,一把按下,再也无法挣扎。 可当alpha即使试着屏住呼吸仍然有些气喘吁吁时,那股熟悉到刻进身体里的梵香越过昏暗的距离,辛辣、沉厚,带着两日奔波后的躁意,猝不及防地将他整个包裹起来时。 所有预演过的冷静。 所有引以为傲的自持。 全都失效了。 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甚至没有立刻抬头。 “什么事?”语气平淡得恰到好处。 像是真的只以为进来的是庄园里的侍者。 可下一秒,回答他的却不是侍者恭敬的声音。 昏暗里,alpha的呼吸很重。 紧接着,一道喑哑低沉的嗓音落下来,很轻。 像是一路上念过无数遍,真正到了他面前,反而不敢惊动似的。 “兰章。” 只有两个字。 燕兰章却在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僵坐在那里,半天无法动弹。 梁文声看着燕兰章冷淡的模样,看着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的肢体,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开始动摇。 忧惧和不安纠缠在一起,让他指尖都隐隐发颤。 他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燕兰章身后。 距离骤然拉近。 alpha身上仿佛带着长途跋涉而来的热气,从身后一阵阵烘过来。 沉厚的梵香也随之压近,将燕兰章整个人笼罩其中。 燕兰章僵直的身体一点点发软,腰背几乎要失了力气。 他只能不动声色地绷紧身体,强撑着坐直,才没有在这个人靠近的第一刻便彻底塌下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梁文声说:“我来亲口对你说。” 那嗓音低沉得厉害。 带着两日不眠不休后的沙哑,也带着一点极力压制,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颤抖。 “我是心甘情愿的。” 燕兰章仍旧没动,半晌,才开口,嗓音依旧清冷,明知故问:“什么?” 梁文声呼吸一沉。 他抬起手,手掌已经快要碰到燕兰章的头发,却在最后一点距离前生生停住。 他绕过沙发,终于走到燕兰章面前。 四目相对。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即使在昏暗里也亮得惊人,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梁文声看了片刻,缓缓蹲下身体,直到与他平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让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慢下来。 也是直到这时,燕兰章才真正看清梁文声现在的模样。 他怔了一下。 梁文声连衣服都没有换。 身上的衣料被两天多的奔波折腾得皱巴巴的,再不见平日里的整洁利落。 下颌冒出一层浅青的胡茬,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脸色也冷白得厉害。 依旧是那张刚毅英俊的脸,却憔悴得几乎让人心疼。 燕兰章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冷淡,忽然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那个alpha是谁?” 沉默许久,梁文声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燕兰章看着他:“是我表哥。” 这一次,他没有再卖关子,也没有故意给出任何模棱两可、惹人误会的答案。 梁文声如同被人骤然卸下了压在心口两日的巨石。 那些反复折磨他的照片,那只落在燕兰章腰间的手,还有一路上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让他安心的答案。 第77章 梁文声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燕兰章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神平静,脚尖却忽然缓缓抬起来,抵住梁文声蹲下的膝盖。 微微用力。 梁文声几乎没有任何抵抗,顺着那一点力道落下去,单膝跪地。 “你为什么生气?”燕兰章再次问出口。 这个问题,梁文声呼吸微微一顿。 第一次,他没有回答。 第二次,他说,因为你是我的omega,是我的未婚夫。 可燕兰章不要这样的答案。 直到现在,梁文声才终于无比清晰地明白—— 这一次又一次的追问,是燕兰章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心递到他面前,等着他给出那个唯一想要的答案。 他已经让这个人失望过太多次了,不能再有下一次。 梁文声向前挪了一步。 膝盖抵进燕兰章双腿之间,俯低身体,又抬起眼。 漆黑的眼睛就这样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的omega。 身体相触,有些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燕兰章看起来仍旧冷静。 可与他相触的脚尖是紧绷的,身体有着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细微颤抖。 还有空气里那缕清冽的葡萄柚,丝丝缕缕。 越过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全部朝他涌来。 都在告诉他—— 也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若无其事,等他亲口说出这句话。 他们谁都没有比谁从容。 梁文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他仰望着燕兰章。 声音低沉沙哑,却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因为我爱你。” 有一滴泪含在眼眶里。 是梁文声的。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种感情浓烈到无法言明的时候,言语会变得如此苍白。 那些迟来的悔意,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那些终于拨开迷雾、再无法自欺的爱意,全都堵在胸口。 说不出来。 最后竟只化成了一点滚烫的湿意。 燕兰章静静看着他。 就在那句“因为我爱你”落下以后,那双始终冷静得近乎无情的湖蓝色眼睛,仿佛一瞬间被什么照亮了。 很亮。 像冰封许久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底下藏了太多年的东西,再也遮掩不住。 梁文声看见了。 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将燕兰章狠狠抱进怀里。 抱得燕兰章的骨头好像都变了形状。 他把人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怀中,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背,像一个在外漂泊太久的人,终于找回了自己遗失多年的一部分。 燕兰章闭上眼,慢慢将脸埋进梁文声颈侧。 熟悉的梵香扑面而来。 不再让他觉得酸涩,也不必再反反复复地猜测,这份靠近究竟有几分出于本能,又有几分是真心。 他终于等到了那个答案。 燕兰章很轻地喟叹了一声。 像是这些年一直绷紧的某根弦,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眼眶有些发热。 他以为只是含着一点泪。 直到垂下眼,看到一滴水珠从下颌坠落,洇进梁文声皱巴巴的衣襟里。 可奇怪的是,胸口却没有半分难过。 恰恰相反。 那些压了太多年、求而不得太多年的委屈,仿佛都随着眼泪一点点流走了。 于是他一边掉着眼泪,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得偿所愿。 他早就说过,一定会得到的。 ——全文完。—— 独山凡鸟 又一本完结了! 这本写得很顺畅(除了我自身很多三次元原因)但好在不算辜负xql,坚持结束了。 很感谢老朋友的支持和陪伴,看到了很多熟悉的id,也谢谢新朋友们的鼓励!希望下一本还能再见!(=w)ノ 幸福的小情侣生活会在番外更,让我先休息一下(*≧w≦) 感谢大家,鞠躬 /(/ / /w/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