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杀手不太冷,但倒霉》 第1章 [无cp向] 《这个杀手不太冷,但倒霉》作者:粒子白【完结+番外】 简介: 代号“钉子”——业界最倒霉职业杀手。 目标被车撞死在他动手前,给目标下毒结果自己喝了,绳索断裂砸晕自己……但每次他都能以离谱的方式“完成任务”,导致业内传言他是个牛逼克拉斯杀手。 这次他接到简单任务:在暴风雪旅馆干掉一个住客。 结果刚进门,大雪封山,八人被困。 八个各怀鬼胎的人挤进一间破旅馆。 钉子接到指令:目标在这八人之中。 至于具体是谁,自己判断。 他没有判断。 他只是发现大家都在偷一个箱子。 于是,他也偷。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具尸体。 “完了,”钉子对电话那头的谭健说,“派大星,我又搞砸了。” 谭健说:“你再叫我派大星我现在就过去杀了你。” ps:主角是好人 内容标签: 强强 阴差阳错 悬疑推理 轻松 沙雕 群像 主角:钉子 一句话简介:杀人战绩:0 立意:社会主义正能量! 第1章 入住旅馆 车开进暴风雪里,钉子正在跟谭健通电话。 信号不好,谭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气泡,咕噜咕噜的。 “……听得到吗?到哪儿了?” “快到。”钉子说。 “什么叫快到?你开的是车还是蜗牛?” “蜗牛,叫加里。”钉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加里很慢,但从不迷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谭健大概在深呼吸。 他每次要骂人之前都会深呼吸,钉子数过,一般吸三口气,第四口开始骂。这次吸了两口就放弃了,大概是觉得骂了也没用。 “你听好,”谭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目标不明确,买家只给了一个范围,说人在那家旅馆里。具体是谁,你自己判断。” “一百万的生意,连名字都不给?” “买家说,你能知道是谁。那人有罪,死不足惜。”谭健顿了顿。 钉子把空调又拧大了一格。 挡风玻璃外面全是白的,雨刷像两只发了疯的手在左右乱甩。 他想了想说:“有罪的人……这范围不小。” “所以让你自己判断。” “海绵宝宝说过,判断力就像蟹黄堡的秘方,你得尝过无数个失败的汉堡之后才能掌握。” 谭健这次没忍住:“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海绵宝宝理论收一收?你是去杀人,不是去参加比奇堡的派对。” “派对的本质和杀人的本质是一样的,”钉子把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都在于营造一种意外感。”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大概是谭健手里的泡面叉子。 钉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谭健穿着他那件永远不换的灰色西装,坐在堆满文件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眉毛皱成一个死结。 “总之,”谭健咬着牙说,“你到了之后先住下,观察观察。钱的事我来对接。你把事儿办了就行。” “知道了贱贱。” “别他妈叫我贱贱。” 钉子把电话挂了。 正好车子从一片树林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风雪之间,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杵在那里,外墙是暗黄色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个蹲着的胖子。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字迹被雪糊了一半,勉强能认出“龙门”两个字。 龙门旅馆。 哈,好古早。 钉子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发动机最后哆嗦了两下,彻底安静下来。 暴风雪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窗外叹气。 他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撞上来,灌进领口,沿着后背一路往下爬。 钉子缩了缩脖子,从后座扯出自己的双肩包背好,又确认了一下腰后的硬物被外套盖住了,这才往旅馆大门走。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前台后面坐着个秃顶男人,估摸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毛背心,脸上肉往下坠,嘴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他抬眼看了钉子一下,又低下去,拿手指头扒拉着面前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住店?” “住。”钉子把包放在脚边,露出一个分寸刚好的微笑。 他在镜子前练过这种笑,看起来无害,他本身就长得不错,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待一整个下午的温和青年。 一看他外表就知道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还有房间吗?” “三楼,305。”老板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扔,铁钥匙落在木头上,铛的一声。 “身份证。” 钉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上面的名字是“楚留香”,号码是一串零和一,格式完全不对,看起来像是用脚趾头敲出来的。 他每次都用这个,用了七年,从来没被识破过。有时候他怀疑这些旅馆老板到底看不看身份证。 果然,老板接过去,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然后打开登记簿,拿圆珠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楚留香”三个字和那串荒唐的号码。 哈,果然又是个黑心旅馆呢! “一百五一晚,先付。” 钉子付了钱,拿起钥匙。他看了一眼登记簿,老板手写的字像蚯蚓爬,但上面已经有三行记录了——205、307、407。加上他,四间房住了人。 什么东西? 他又定睛看了一眼:李白、杨过、王语嫣? 还能更离谱点吗? 老板迅速抽回手,收起登记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雪这么大,客人不少啊。”钉子随口说了一句。 老板“嗯”了一声,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没有要聊下去的意思。 钉子也就不再问。他拎着包往楼梯走,水泥台阶上还有残留的雪渣。 走廊里很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有些地方鼓起来,像皮肤上起了疹子。 305在走廊中间。钉子用钥匙捅了两下才把门打开,里面比他想象的好一点。至少床单是白的,虽然边角泛着灰。 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白茫茫一片。暖气片嗡嗡响,勉强算是工作。 他把门关上,反锁,拉上窗帘。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贴在门缝上,确认走廊没人,这才卸下双肩包,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谭健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钉子打字:到了。像海绵宝宝第一次去蟹堡王上班那样充满期待。 谭健回了一个字:滚。 钉子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脑袋里开始自动回放一些东西。 这不是他愿意的,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样往外冒。 上次,他在一个海滨城市的酒店里蹲了三天三夜,目标是当地一个放高利贷的。那人的作息钉子摸得清清楚楚——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罐热咖啡,然后步行两百米去停车场开车。钉子计划在他买咖啡的时候动手,在吸管里放东西,最简单的手法,干净利落。 结果那天早上便利店换了店员。店员一看就是新来的,居然没有按顺序拿咖啡,把那杯没毒的给了目标,有毒的给了钉子。 钉子刚喝一口,就开始口吐白沫,心想不是吧,这不是我的那杯毒咖啡吗?他扶着电线杆狂吐不止,眼见目标出门,走到马路中间,直到……被车撞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钉子,他好像更严重,于是拖着钉子回医院抢救,目标因抢救不及时死亡,最后责任怪罪给了肇事者和医院。 业内不知道怎么传的,到最后变成了“钉子在杀人的同时还能为自己洗干净”、“牛逼克拉斯杀手”。他的代号从“一个普通杀手”变成了“钉子”,意思是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好离谱。 还有一次在重庆,他的目标是某夜总会的老板。那天下着雨,钉子打着伞蹲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道里,瞄了三个钟头。等目标终于从后门出来,他扣扳机的前一秒,一只野猫从空调外机上跳下来,精准地砸在他瞄准镜上。子弹偏了,打碎了目标身后的玻璃门。目标吓得一个趔趄,滑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昏过去了。 钉子扛着枪下楼的时候,目标的小弟们正围着他老板喊“老大中枪了老大中枪了”,又哭又闹。没人注意到对面楼道里有个背着吉他盒的青年正往雨里走。他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有个小弟拉住他:“兄弟,帮打个120!” 第2章 钉子帮他打了。 后来那个夜总会老板被送到医院,查出了脑部的一个早期肿瘤。如果不是那一摔,再拖半年就没救了。老板感恩戴德,到处打听那个“传说中的狙击手”是谁,说要给一百万酬谢。钉子一分钱没拿到,但他在业内的名字从“钉子”升级成了“菩萨钉子”。 谭健每次提起这事都气得吃不下饭。有回钉子去他的办公室,看见桌上有碗泡面,已经泡成了面糊,谭健还在对着电脑敲键盘。 “贱贱,面凉了。” “你走开。”谭健头也不抬。 钉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海绵宝宝挂件,放在他桌上。“送你,派大星的,你看他笑得多开心。” 谭健终于抬起头。他看了那个挂件几秒钟,然后把泡面碗端起来,用一种“我不生气我只是想静静”的语气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洗那个名号花了多少功夫?菩萨钉子?你让同行怎么看我们?我们还能接到活吗?” “那天不是接了。” “那是别人点错了!发错了指令!本来要发给隔壁老王的!” “可我已经执行了。” “……” “话说回来,你把人家夜总会老板吓出脑瘤了!” “是帮他查出来了。”钉子纠正他,“他还到处感谢我。” 谭健把挂件攥在手心里,使劲攥,指节都白了。然后他松开手,把派大星放回桌面,深深吸了三口气。 第四口没骂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我要干活。” 钉子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谭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个派大星挂件的圆肚子。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分叉的小河。 钉子收回视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从包里摸出一本翻烂了的《海绵宝宝漫画合集》,随手翻开一页。 “派大星说,有时候你必须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这样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外面风刮得更响了,窗户咯咯地颤。钉子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懒得看,反正肯定是谭健发来骂他的。 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噔,噔,噔,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门口。停了大概三四秒,又走了。 钉子睁开一只眼。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信封。但那个脚步声让他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窗外的雪没有停止的迹象,看样子应该没有人再入住了。 他蹑手蹑脚走下楼,看到老板不在,可能是上厕所,或者回房睡觉了,他抽出那本登记簿。 嘴角一抽。 又多了聂小倩、美男子、孙悟空、杜甫四个名字。 这样算来,算上他和老板,一共是9个人。 203两个人,205一个人,305一个,307两个,405一个,407一个。 钉子再偷偷摸摸回到房间,把海绵宝宝漫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这次翻到的是蟹老板说的一句话:“钱,钱,钱,这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后山全是白的,树被雪压弯了腰。 “一百万,”钉子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海绵宝宝,你能用一百万买几份蟹黄堡?” 倒影没回答他。倒是手机终于不震了,安静下来。 钉子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转身去拉门把手。 开始执行任务。 第2章 西东西琪 西东和西琪是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两人都是齐肩短发,大眼睛,皮肤白白的,要说不一样,大概就是两人性格。 姐姐西东性格冷一点,喜欢穿深色衣服,美其名曰是方便执行任务,毕竟她跟钉子同行,都是杀手。本次接到了一个任务,运送重要物资到北方边境,找一个外国人进行交易。 不管交易是否成功,都要杀掉那名外国人。 这个黑色大行李箱里,装的就是她要运送的物件。 此时,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边漫天的大雪,黑夜因白雪的映衬偶能见到一丝光景。 她实在不理解,既然最终都要杀掉那名外国人,为什么一定要她拖这么重的行李箱,拿个假的也没关系吧! 但她从不多问,雇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姐,你说你,拖个那么大的行李箱,还要把东西放我这里。”妹妹西琪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抱怨。 “等过两天到了目的地,就不用麻烦你了。” “照这天气,两天都不一定能到达目的地。”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西琪马上起身跑到门后,看了眼猫眼,就打开了门。 西东刚想提醒她不要开门,没想到她速度那么快,西东迅速闪躲到角落的窗帘后。 “您好,我是客房服务的,请问需要夜宵吗?” “啊,好,好啊……”西琪两眼放光,眼前的男人有点太好看了,不像北方男人那种粗犷的帅,而是南方男人温文尔雅的帅,尤其是穿上了一身黑色西装。 “请问需要几份?” “两份。” 男人嘴角勾起,微笑答道:“好的,稍后为您送上。” “那个……”西琪叫住了转过身的男人:“请问你多大……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西琪的头被拉了进去,门“咣”地关闭。 “姐……你!” 西东一脸怒火,将西琪甩到床上,自己轻轻地贴在门后听外面的动静。 几秒后,隔壁响起了敲门声,又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是客房服务的,请问需要夜宵吗?” 隔壁房间传出沉闷的一声“滚”。 之后就安静了。 西东确定门外没人后,走到西琪身边,压低声音吼她:“你每次出门能不能带脑子!这种破旅馆怎么可能有客房服务!” “万一……有呢?” “没有万一!” 西东看着她,真是恨铁不成钢。 西琪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就算没有,万一人家就是看中了我的美貌,故意来搭讪呢?” “所以你活该天天被男人骗!” “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不这么说你能清醒吗?!你谈过多少男人了?哪一次不是被骗被甩?还不长记性!” 西琪眼中含泪:“因为我缺爱行了吧!” 西东不语,她们的父母在她们小时候就死去了,两人分别寄宿在姑姑家和舅舅家,直到大学毕业以后两人才再次相逢。 每次西琪说这种话,西东就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个妹妹,从小被舅舅家惯着长大,舅舅一家虽然不富裕但对她好,养出了她一副什么人都信的毛病。 西东自己寄人篱下那几年已经把“不要相信任何人”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而西琪恰恰相反,她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就算撞了南墙也觉得是南墙的位置不对。 这次北上,西琪刚好失恋,非要跟她来北方散心,西东推脱不开,就只好应下来,等到了旅游景点,她打算再找个借口离开会儿,去办事。 “行了别哭了,”西东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扔过去,“明天雪小了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车。” 西琪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吸着鼻子说:“姐,我饿了。” “忍着。” 西东懒得跟她争。她走到窗边拉紧窗帘,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安全之后坐回床上。 空调呼呼响着,热气一股一股往上拱。 “今晚别开门了,谁敲都别开。” “那个人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的人骗你的时候最顺手。”西东躺下来,把外套盖在身上,“睡吧。” 西琪不情不愿地关了灯,钻进被子里。屋里黑下来,只剩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雪光,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夜里11点30分左右,西东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西琪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姐。” “嗯。” “夜宵怎么还没送来?” 西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别想了。” “他明明说稍后送上的,半小时了还不上,是不是迷路了?” “……旅馆就四层楼,他往哪迷。” “那他去哪儿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西东闭上眼:“跟你没关系。” “姐。quot;西琪坐起来了,“我去看看。” “你躺下。” “我就看一眼,万一他摔在楼道里了——” “一个服务员摔在楼道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西琪已经掀了被子下床,穿好拖鞋,哒哒哒的。西东听见她摸到门口,开了门。 第3章 “西琪——” 门已经开了。 西琪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她回头冲西东说:“我就下去转一圈,你别锁门。” 然后人就出去了。 西东坐在床上,看着门虚掩着透进来一条光带,气不打一处来。她这个妹妹永远这样,拦不住的,小时候为了一只流浪猫能在大雨里追三条街,二十几岁了还是这副德性。 楼下传来脚步声,哒,哒,哒,下了楼梯。然后安静了。 大概十分钟后。 西琪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发现门虚掩着,她一下慌了神,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声音喑哑喊道:“姐?姐……” “干嘛呢!”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姐,你去哪儿了?” 西琪赶紧拉着西东进房间,朝门外左右看了眼,走廊空荡荡的,她迅速锁好门。 西东看着她:“我去找你了,没看到你。” 西琪:“我先去厨房转了一圈,根本没人做饭,我就想找那人,问问他到底想干嘛?” 西东轻哼了一声:“你是想看人家是不是要跟你搭讪吧?” “你知道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吗?前台那个老板,死了。” “是吗?” 西琪仍心有余悸,看到姐姐这么冷静,她不禁问道:“你不惊讶吗?这里死人了啊!” “从那个服务员出现我就感觉这里不对劲,看来今夜要无眠了。” “姐,我们报警吧!” 报警的话,警察一定会查到她的箱子,虽然她也不知道箱子密码,但警察肯定有办法打开……总之,到时候问题就大了。 “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报警。” “为什么?”西琪带着哭腔:“这里有杀人凶手,快报警吧!” “只要把门锁好,我们不再出去,不会有问题的。”西东眼珠子一转:“那个人很奇怪,老板肯定是他杀的。” “哪……哪个?” “提供客房服务的男人。” 西琪听了,钻进被子,抱住被子瑟瑟发抖:“姐姐,好吓人。” “没事,你好好睡一觉,我守着。” 西琪根本就不可能睡着,在床上辗转反侧,西东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动静很大,西琪翻转过身,看她:“姐,你怎么了?” 西东没回答她,她从床底下拖出箱子,将箱子转了个面,原本溅在箱子下边缘的白色乳胶漆没了。 糟了,箱子被掉包了! “没,事……”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西琪。 西东这下心有点乱了,她重新坐回到床上,那几点白色乳胶漆是不小心溅上去的,但也正好让她可以随时认出自己的箱子。 箱子是由表面有纹理的硬壳材质组成的,乳胶漆不会轻易去除,所以是有人拿了个一模一样的黑色箱子替换了。 是谁?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被人盯上了吗?对方知道她的任务?还是她箱子里的东西?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箱子找回来。 今晚只遇到一个奇怪的人,那就是敲门的服务员,可她当时躲着,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琪琪,那个服务员长什么样?” “长得挺帅的。” 西东无语地闭了下眼,问了等于白问。“你在这里待着,哪里都别去,除了我,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嗯。” 西东裹上一条黑色围巾离开了房间。 第3章 怎么全找上我了 钉子回到305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把阻门器塞在门缝下,然后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谭健拨了过去。三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又怎么了?” “老板死了。”钉子把声音压低。 谭健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雇主?” “哎,你啊,长期不睡觉的后果就是脑子都不清醒了,我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钉子说这句话时,似乎忘了谭健长期不睡觉是因为谁。 “是前台的老板,看样子应该是个很有经验的杀手,先用棉袄蒙住头,再用匕首一刀刺入颈部,血都没溅一滴,最后还把棉袄往下拉了拉,给尸体盖好,怕冻着。匕首拿走了。” 谭健沉默了几秒:“不是你杀的?” “我从不杀无辜,ok?” 谭健有时候挺佩服他,命案现场,他通常只需一眼,就似乎看到了凶手作案全过程。 “看来这里不止你一个杀手,你得小心点,说不定这个人正是你要找的目标。”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谭健以为他想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嗯?”了一声。 “贱贱,有一次……” “嗯……” “派大星把蟹老板的保险箱偷了,后来良心发现又给送回去,还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你说这个凶手会留下什么吗?” 谭健骂了一声:“你能不能别他妈在命案现场想海绵宝宝。” 钉子住了嘴。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窸窸窣窣的,纸片蹭着地板的声音。钉子把手机捂住,低头看,一张叠得歪歪扭扭的纸条躺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我住在405,我什么都可以做,你需要什么服务都行,五十块钱。 钉子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刚刚自己去询问客房服务时,那个女孩的模样,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是稚气未脱的青涩,怎么干起了这个呢? 对着话筒压低声音说:“贱贱,405那个女孩给我塞纸条了。” “什么纸条?” “问我需不需要服务,五十块。” 谭健:“……你能不能先把正经事办了?” “但我想拯救一下失足少女。” “你别多管闲事!” 实际上他想起来,自己答应了要去405送一碗泡面的,这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啪”,电话挂断并被他扔到了床上。 钉子拿开阻门器,开了门。 门外面站着西东。不是405的女孩。 走廊的暗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着,整个人看着很放松。但钉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侧身一顶,肩膀撞开门板,整个人挤了进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攥着一把刀。刀身窄,刃尖直接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她说,声音低平。刀尖贴着他喉结下方,力道刚好让他不敢咽口水。 钉子站着没动。 她抵着他进了房间,眼神扫视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枕头上的海绵宝宝漫画。 西东嘴角抽了抽,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人。 “你为什么要冒充旅馆服务人员?” 钉子没过多怀疑,毕竟他当时见到的205房女孩就长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房间?” “楚留香江湖人称‘盗帅’,走到哪儿都有女人喜欢他。”西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也承认我帅了对吗?” 钉子这下心里清楚了,这姑娘肯定是去看了前台的登记簿,并且是在他之后办理的入住。既然老板死了,跟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他假装害怕地看了眼脖子处的刀,不会就是用这把杀的老板吧? 西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屋子。床,柜子边,窗帘后面,窗台。床底留空很窄,藏不了大箱子,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视线转了一圈之后落回钉子脸上。 刀尖松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钉子动了。 右手从下往上猛地一撞,手肘砸上她手腕,西东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刀脱了手。钉子一脚把刀踢进床底下,西东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在墙边站住了,两只手挡在身前。 两人隔着三四步对视。 西东盯了他三秒。然后她站直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转身就往门口走,干脆得钉子愣了一下。 钉子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底,那把窄刃小刀躺在暗处,他蹲下去捡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 凶手不是她,不,准确说不是这把刀。伤口与刀身直径对不上。 而且,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还是个大件物品。 这时,谭健的电话适时响起。 “贱贱,我都怀疑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 “你去了?” “去哪里?哦,405啊,现在去。多谢提醒。” “我联系不上雇主了,这件事实在有些蹊跷……” 钉子摆摆手,虽然谭健看不到,他说:“都快12点了,雇主也该睡觉了吧,你别想太多。” “所以我建议你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烦。” “知道知道。”他现在需要去给405送泡面。 钉子又挂了他电话,想必谭健肯定在办公室骂街吧。 钉子今年三十了,谭健比他小四岁。钉子十八岁那年入行,不是他选的。 第4章 十五岁父母车祸走了,肇事司机跑了,他一个人把妹妹拉扯到十八岁。 妹妹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差两万,表哥给他指了条路,说送个东西就给钱。那天晚上他站在目标家门口,手抖得握不住枪,最后把枪放在地上跑了。 钱没拿到,欠表哥的人情倒是越滚越大,后来被塞进了一家小中介公司打杂。老板嫌他晦气——跟了三个师傅,头一个走错门进了警察局隔壁,第二个追尾进了医院,第三个下楼踩空断了腿——于是把他扔了。 扔了就扔了。 钉子打算去火车站,买张票去其他城市,找份正经活儿干。什么都行,端盘子洗碗做苦力,反正不干这行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路过一条巷子。巷子口趴着一个人,蜷在垃圾桶旁边,身上全是泥和血,左腿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弯着。钉子本来不想管,他口袋里只剩一百三十二块钱,刚够一张硬座票和一顿饭。 但他走到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圆框眼镜碎了一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被人摁进泥里刚捞出来,不甘心,还在瞪着什么。那人大概十六七岁,瘦得脸颊都凹进去,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校服外套,袖子挽了三折才露出指尖。 “你……”钉子蹲下来,“还能走吗?” 那人摇了摇头。动了一下左腿,疼得龇牙,但没叫出声。 钉子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冷。那人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薄了的秋衣,整个人在发抖。 “谁打的?” “……中介。”那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欠了钱,还不上。” “你多大?” “十六。” 钉子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把那人从地上扶起来。那人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轻得不像话,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几乎是拖着走的。 钉子把票退了。背着他找了一家小诊所,医生说腿断了,接上养着,至少躺三个月。 医药费花了一百一十块,钉子手里还剩二十二块钱,买了两碗素面,自己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推给那个十六岁的男孩。 “你叫什么?” “谭健。” “谭健,”钉子嚼着面说,“你家里人呢?” “死了。”谭健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面就没了,“爸妈开大货车的,撞死了人,爸爸畏罪自杀,妈妈跟着去了。我给人跑腿挣钱,没跑好,欠了钱。” 钉子没再问。那天晚上他在诊所的椅子上坐着睡了一夜,谭健在床上躺着,腿打了石膏,偶尔疼醒了哼两声,又咬牙憋回去。 钉子本来要去南方找正经工作,结果在诊所的折叠椅上坐了三个月。他出去打零工,早上送报纸,中午帮餐馆洗碗,晚上在便利店值夜班,赚的钱交了医药费还剩一点点,买了两人份的馒头和咸菜。谭健的腿慢慢能动了,拄着拐杖在诊所走廊里一步一步挪。钉子有时候下夜班回来看见他还在练走路,满头汗。 “你歇会儿。”钉子说。 “不歇。歇了就赶不上你了。” 钉子愣了一下。他没明白谭健什么意思,但谭健没解释,继续拄着拐往前挪。后来钉子也没再问。 谭健的腿养了大半年才好,走路稍微有点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好了之后没说要走,钉子也没赶他。两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地下室隔间里,钉子上白班他就去跑夜工,钉子跑夜工他就去白班,轮流挣钱,轮流睡觉,轮流吃那一锅煮出来的挂面。 谭健十六岁,个子还没长起来,但脑子快,学东西狠。他用打工攒的钱买了台二手电脑,窝在地下室里自学,一开始弄些倒卖数据的小单子,后来摸到了中介的门路。 十八岁那年谭健把一台新电脑搬回地下室,放在钉子面前。 他说:“我接了几个单子,能赚钱。你不用再去洗碗了。” 钉子看着他。十九岁的谭健长高了一截,下巴终于有了点棱角,但圆框眼镜还是那副,透明胶带换了三条,镜腿上缠着黑胶布。他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敲键盘快得像在弹琴。 “我给你接活儿,”谭健没抬头,盯着屏幕说,“你出任务,我谈价钱。你负责活着回来,别的我来。” 钉子靠在上下铺的栏杆上,看了他很久。十九岁的少年坐在一张破电脑桌前面,背挺得很直,左腿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抽一下——下雨天会疼,钉子知道。 “贱贱,”钉子说。 谭健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看着钉子。 “贱贱。”钉子又喊了一遍,“这个称呼怎么样?亲切。” 谭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他对着电脑屏幕,声音平平的:“你再叫一次试试。” “贱贱。” 谭健没骂他,像是对他没辙了。 “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是最好的朋友,”钉子对着天花板说,“派大星傻了吧唧的,但海绵宝宝从来不嫌弃他。” 谭健的声音传来,闷闷的:“你能不能安静点。” 回忆到这里,钉子又给谭健发了条短信:其实我只是去送泡面啦! 谭健秒回:多加提防。 已经12点了。钉子出门后先是去了一楼的后厨,经过前台时看了眼,愣了一瞬,老板的尸体不见了。 这凶手到底想做什么? 钉子不是警察,他也不打算追查谁是凶手,他打了个哈欠,去后厨冲了碗泡面,往四楼走去。 这栋旅馆只有两个楼梯通道,每层的一头一尾。 钉子从前台这边的楼道上去,走到3楼时,刚好遇到一个男人从4楼下来。 男人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帽子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小截额角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他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尾斜着划到颧骨。 看起来就不是个善茬。 每当这时候,钉子总是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果然,他这人狗屎运非常好,男人的确好像是无视他了,但步伐坚定走下来的那刻,不小心崴了一下,恰好撞到了钉子。 钉子闻到他身上一股味道。汗味、烟味…… 既然撞了个满怀,也不能白撞吧,他借势顺走了对方口袋里的手机。 撞完谁也没说对不起,像一切未曾发生过那样,一个下楼,一个上楼。 刚过楼梯转角,钉子回头望了眼,确定看不见那人了,便马上打开了顺来的翻盖手机。 里面都是和叫“狗蛋”的对话。 “你到了没?” “我拿到了。” “你过来207,速度!” 207没人住,是间空房,拿到了什么?需要放到207? 11点钟他去询问客房服务时,只有205和407房的住户没开门,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从407下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205的住户上去了,又下来了,并且他有同伙。 钉子合上手机盖,转身往楼下跑,他跑得十分小心,生怕手里的泡面翻了。 “先生,您的手机掉了。” 钉子刚到2楼的楼道口,就看到那个男人低头在敲他的手机屏。 没错,就是钉子的手机。 两人在接触的一瞬间,偷了彼此的手机。 但好在钉子的手机比较前卫,还被谭健加了密码。男人拿到手机后,一直在解锁,还没解开,脸上已有一些不耐烦。 男人听到钉子的声音后,缓缓抬头看向他,气氛有些尴尬。 钉子递出他的手机,甚至上下晃了晃,示意他快拿着。 “哦,好巧,我也捡到了你的手机,我还以为是我的呢……” 好拙劣的演技! 钉子假装没关系,拿回自己的手机后,他重新去了4楼。 第4章 邢招俤 邢招俤今年二十一岁。 别人这个年纪还在念大学,或者刚毕业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朋友圈里晒的是饭局、电影票和工位上的绿萝。 她也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但她走出大山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是被一辆面包车拉出来的,后面跟着她爹数钱的声音。 她家在村子里是最穷的那户。三间土房,漏雨的屋顶,鸡和人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界限。 她下面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读完初中就不读了,在家里躺着打游戏。爹妈把全部指望都放在那个儿子身上,可惜儿子除了会吃饭和砸手机之外没什么过人之处。 那年邢招俤十九岁。邻村有户人家托人来提亲,男方三十四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要靠两根拐杖撑着才能挪动。那家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条件在村里算是好的,彩礼出了六万八,还额外给了一万块钱给弟弟当quot;读书补贴quot;。邢招俤她爹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天晚上就拍了板。 第5章 邢招俤不愿意。她在灶台后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去找她妈。 她妈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地说:“你弟要念书,你爹腰不好,这钱不拿家里过不下去。你去了那边吃穿不愁,比跟着我们强。” 她嫁了。婚礼很简单,男方家摆了四桌酒,她穿了件租来的红棉袄,从头到尾没笑过。那个男人不算坏人,至少没打过她,但也没拿她当人看过。她每天要做的事是做饭、看店、推他出门晒太阳,晚上他睡着了会流口水,邢招俤要起来给他擦。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年,每天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她在镇上进货,路过一个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看见一辆大巴,车头挂着“省城”的牌子。司机正在往车肚子里塞行李,一个女孩背着双肩包跑上去,冲窗口跟她妈挥手。那女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里喊着“妈我寒假回来”。 邢招俤站在车站门口看完了全程。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和一包洗衣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店。晚上伺候男人吃完饭洗完脚躺下之后,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偷偷攒的一千多块钱。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里,天没亮就走了。 火车换大巴,大巴换三轮,三轮换步行。她一路往北跑,跑了大半个月,身上的钱花得只剩下几十块的时候找到了这家旅馆。 如果明天大雪还不停,她便只能再住一晚,而她没有钱再支付住宿费。 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没有钱根本活不下去。 她坐在405的床上想了很久。 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大。 她从房间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和半张旧报纸的边角料,那是她唯一能写字的东西。铅笔头磨得秃了,她用指甲抠了抠笔尖,开始写。 “我住在405,我什么都可以做,你需要什么服务都行,五十块钱就行。”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画在报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她的脸烫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 没什么好烫的,她告诉自己,你都嫁过人了,你还怕什么。 然后她穿着拖鞋,光着脚踝,在冷飕飕的走廊里一间一间地走。她把纸条塞进每一扇关着门的门缝底下,那时候手都在抖,但她咬着牙没停。 回到405之后她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盯着头顶那面斜下来的墙。 只要第一个来敲门的人,她会立刻拉人进来。 谈好了,后面来的人,她就不开门了。 别人问她“五十块钱都可以做什么”,她就跟人家说,都可以。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想的是干活。但她不知道这栋楼里的人想的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就在快12点的时候,门终于被敲响了。 才响了一声,邢招俤就转动门把手,看也没看就把外面的人拽进来了。 “诶诶诶,洒了洒了!” 钉子没想到这女孩这么猴急,他都快不好意思了。 门已经锁好,邢招俤才看清是刚刚那个服务员:“是你?” “不然呢?你不是说要泡面吗?”钉子把泡面放到桌子上,看了眼女孩,“快吃吧,马上都凉了。” 邢招俤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因为快一个小时了,我以为不会送了。” “我才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送。” 钉子没有觉得一丝不好意思。 邢招俤确实挺饿,掀开泡面盖子就狼吞虎咽,她瞄了一眼钉子,奇怪他怎么还不走。 钉子笑嘻嘻地说:“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你从哪边来的?” “唔……”邢招俤咽下食物说:“西北。” “你叫什么?一个人吗?” “邢招俤,一个人。” 邢招俤又吃了一口泡面。 “你打算提供什么服务?” 邢招俤一听,估摸着是看到她的纸条了,于是她马上擦擦嘴,坐直说道:“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钉子“噗嗤”一声,笑了。 “你给每个房间都塞了纸条?” 邢招俤点点头。 “从这家旅馆出去,往北走1公里,搭乘汽车可以去最近的镇中心,那里应该可以找到工作。” 钉子说完,准备走了。 “先生。”邢招俤叫住了他。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想以后有机会好好谢谢您。” “我姓楚,名留香。” “楚先生!” 邢招俤还没说完,钉子已经离开了房间。 虽然她很感谢这位楚先生,但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身无分文了,没有钱寸步难行。 她吃完了这碗快凉掉的泡面,肚子被填饱的感觉真好啊,她倚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今晚是否能再找到愿意花钱让她干活的人,虽然希望微乎其微,但还是可以等等看。 机会来了。 这时,门再次被敲响,邢招俤马上打开了门,一个男人带着一身肥皂味就进来了。 第5章 脑子不能用 赵希住205。 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下午两点多雪还没开始下,天只是有点阴,他就已经拖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到了前台。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袋子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钢丝钳的把手。 “住店?”老板低头找钥匙,假装没看见那截钳子。 “住住住。多少钱?”赵希把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布袋里的东西哐当响了一声,听着像一堆铁器撞在了一起。 他用力过猛,袋子直接翻了个个儿,钢丝钳、螺丝刀、老虎钳、还有一把撬棍,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赵希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一边塞一边冲老板笑。 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不是镶的,是铁的,上面镀了一层金漆,漆掉了一半,泛着黄。 他长得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你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因为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干了坏事但我藏不住”。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左边那只永远在滴溜溜转,右边那只基本处于罢工状态。鼻子像是被门夹过,歪着倒也还算直,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才是被夹了的那个。牙缝很宽,一笑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头发稀稀拉拉的,发际线往头顶退了一大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对外自称三十三岁,其实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八。 老板把205的钥匙往台面上一扔,也不多问,弯腰把漏出来的老虎钳踢回了袋子旁边。 赵希捡起来揣好,拎着那个破蛇皮袋往楼上走。 他走路是外八字,步幅大但节奏乱,上楼梯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整个人扑在台阶上,怀里抱着的铁器又是一阵乱响。 这就是赵希,绰号狗蛋。 狗蛋这名字是他妈起的,他妈说贱名好养活。 事实证明他妈说得挺准,他确实挺好养活,二十八年来没干成过一件大事,但也一直没饿死。 他前年接了个活儿,有人出五千块让他去偷一户人家的钱。 赵希蹲了三天,把人家作息摸清楚了。第四天他撬开门进去,费了半小时把保险柜撬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相册和结婚证,还有一沓孩子的奖状,连张一百块的票子都没有。 赵希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出门的时候碰见小区保安,保安问他找谁。赵希说找我二舅,他家住隔壁栋,走错了。保安让他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户人家的保险柜是用来看的,钱都在床底下纸箱子里搁着。 他撬的时候只要弯腰往床底看一眼就能看见,但他没看。 去年接了个大单,有人出两万让他去偷一个古董花瓶。赵希半夜翻墙进了那栋别墅,摸到客厅,花瓶就摆在大茶几上,灯光打在上面幽幽发亮。 他抱起来就走,走到门口被绊了一跤,花瓶脱手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赵希蹲在碎瓷片中间愣了十秒,掏出手机给雇主打电话,说你要的那花瓶有点脆。 雇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是仿品,真的在二楼保险柜里。 赵希说那我去二楼。 雇主说不用了,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赵希那天晚上摸黑走了五公里山路回家,鞋都走掉了一只。他在路边捡了根树枝拄着走,边走边跟自己说没事,下回一定行。 下回是三个月前。 有人让他去偷一辆停在工地上的摩托车。赵希半夜溜进去,绞断锁链,推着车往外走,推了五十米发现没油。他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弃车走人。 走了十分钟手机响了,是雇主打来的——“你推的是我停在旁边的备用车,目标停在东边车棚。” 第6章 赵希又走了回去。备用车被推了五十米,车架蹭掉了一块漆。雇主扣了他一半佣金,赵希也没好意思争。 这次来龙门旅馆,是他接过的最大一单。 上家说到店后会有两个同伙联系他,他只要听从安排就行。赵希心想那可太好了,他真是一点脑子都动不了,一动就出错。有人告诉他怎么做,他一定能做好。 他在房间睡了一觉,被手机吵醒。 “狗蛋吗?”声音很粗犷,像砂纸搓铁皮。 “是,是,您哪位啊?” “你别管。今天我们保持联系就行,咱们还有一个同伙,一会儿会给你发短信。记住,千万别打电话。” “昂,昂,好。” 赵希在这头点头哈腰,习惯了跟人说话这样,即使打电话也是如此,对面的粗犷男看不见他鞠躬,但他觉得对方能感受到。 “挂断电话后,你出门往右,走廊尽头有楼梯,上到407,拿走一个黑箱子,回房,然后等我通知。” “好,好,简单。” 简单。他喜欢这两个字。赵希这一辈子最缺的就是简单,每件事到他手里总会拐出三个弯来,最后他自己都记不清从哪儿出发的。 但这次不一样,有人告诉他干什么,他照做就行。 他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开了门。走廊里没人,赵希贴着墙根走,出门往右,走廊尽头果然有楼梯,做贼嘛,就得像个贼。 确认没人出来,继续往上。 407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片黑。 赵希推开门,房间空荡荡的,床单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床头柜旁边靠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赵希拎了拎,空的。他甚至能感觉到箱子在手里晃了一下,里面什么也没有,大概就一层布衬的重量。 有密码锁,三位数的,他盯着锁扣看了两秒,脑子里闪过“三个六”“三个零”“一二三”三种可能,但最后他放弃了。凭他的脑子,够呛能试出来。 他把箱子拎回205,塞进床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来的时候还能看见街道对面电线杆的轮廓,现在全白了,世界被隔绝在外面。 他盯着窗户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盘算八万块钱到手之后要先去哪家店买鞋。 晚上十一点出头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动静。有人敲门,有人说话。赵希一开始没留意,他正蹲在地上研究床底下那个箱子的密码锁到底能不能徒手掰开。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话声已经移到了他门口。 “您好,我是客房服务的,请问需要夜宵吗?” 那声音就隔着一道门板,他正趴在门后打算偷听的,被吓得一激灵。 “滚!”他冲着门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大了不少,带着那股子被吓到的尾音。 门外安静了。 脚步声往远了去,走了。 赵希心里骂了自己三遍。喊什么滚,万一是同伙来接头呢,万一是上家派来的人呢。 但转念一想,哪有接头用quot;需要夜宵吗quot;这种暗号的,也太蠢了。他自己当贼已经够蠢了,上家不至于更蠢。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赵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歪脸更歪了。 “将箱子放到203床底,床底的箱子带走,立刻马上。” 赵希看了三遍。 什么啊。203好像有人入住了啊! 他站在205房间里,低头看看自己脚边那个空箱子,又抬头看看天花板。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床底下的空箱子拖出来,然后拉开门,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看走廊。 没人。203的门居然没有锁,他静悄悄地站在门口几秒,确认里面安静得毫无一人,这才进去换走了箱子。 看来203的住户是女孩,桌上还有口红、发夹之类女生用品。 他翻了翻抽屉和枕头底下,没有钱,算了,还是任务要紧,他换好箱子回到205。 锁好门之后,他绕着箱子转了一圈。 这个箱子挺沉。赵希蹲下来拍了拍箱面,听着那闷闷的响声,摸着下巴琢磨:“里面装着什么呢?” 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人家雇贼来偷干什么?图个乐子?而且分给他一个人就八万,那另外两个主要同伙岂不是十万以上?加起来干一票得支付差不多三十万。三十万雇人偷的东西,起码值个大几十万吧。 赵希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着算着把自己算兴奋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摸到这么值钱的东西,以前偷过最贵的就是那辆推了五十米的摩托车,结果还没油,车架还蹭掉了一块漆。 这回不一样,这回箱子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有分量。里面有东西,而且是很值钱的东西。 兴奋了大概三十秒,他忽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不对。 不能放自己房间。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205左边是203,有人住了。右边是207,好像还没人。万一有人摸到他房间来翻箱子怎么办?他一个人,除了力气大点跑得快一点,别的什么本事没有。 对方要是两个人呢?三个人呢?赵希越想越觉得这箱子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放在自己屋里等于把quot;快来偷我quot;四个大字贴在了门板上。 他当机立断——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决定最快的一次——拖着箱子出门往右,开了207的门。 207的床单是灰的,枕头歪在一边,没人住过的痕迹。赵希把箱子塞进床底,推到最里面,然后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他又退回205,把自己床上那件外套拿过来,搭在207的椅背上,把枕头拍了两下弄出点褶皱,制造出一种quot;207有人住了quot;的假象。 干完这些他站在207门口喘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脑子转得还不错。 然后问题来了。 现在要怎么办? 赵希一旦自作主张之后就会立刻陷入茫然。刚才搬箱子那一套动作是他自己临时想的,没经过任何人批准,现在干完了,下一步干什么?他杵在走廊里。 他掏出手机给粗犷男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拿到了。” “你过来207,速度!” “我现在怎么办?” 粗犷男一条都没回。 不是说好了发短信吗?!说好了保持联系呢?!赵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屏幕灭了又摁亮,灭了又摁亮。 正在他焦头烂额、六神无主、脚趾头在鞋里抠地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那个陌生号码。赵希接起来,粗犷男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按要求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那个箱子我放在——” “行。你现在去前台看下是否需要帮忙。出门右拐,走楼梯下去。” “啊?帮什么——” 电话断了。嘟嘟嘟。赵希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盯着屏幕,嘴巴半张着。 帮什么忙?前台需要帮什么忙?老板一个人值夜班忙不过来让他去搭把手? 他是贼啊,不是来应聘服务员的。 但粗犷男的话不能不听,上家说了,一切听安排。 赵希叹了口气,推开门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按照指示出门右拐。 这条楼梯他没走过,下去之后是个小门,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是后院,堆着些破桌椅和废纸箱,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缩着脖子绕到前面,推开旅馆正门走进去。 前台空无一人。 赵希往前走了两步,东张西望。 没人。老板呢? 前台不能没人吧,万一来了住客怎么办? 他正想着,视线落到了前台后面的地板上。 老板躺在那儿。灰色棉袄盖在头上,整个人平躺在那里,身体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 赵希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真是辛苦了,开一间旅馆这么不容易,大冷天连回房睡觉都顾不上,直接躺在地板上就睡了。棉袄盖着脸,大概是怕灯光晃眼睛吧。 等等。 他脖子旁边那个反光的,细长的东西是什么? 赵希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三秒。那个东西露了一截把手在外面,木头柄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凝固了。 他把棉袄掀开一点点——就一点点——看清了。 刀。 刀插在脖子侧面,刀身没进去大半,周围一圈棉袄布料被浸透了一小片,深色的,洇开来像打翻了的酱油。 赵希的脑子停了三秒。 然后像一台生锈的老风扇重新通上电,咔咔咔开始转了。 死了啊! 他猛地往后一退,屁股坐到地上,手撑着地往后挪了两步。 第7章 视线还钉在老板脖子上那把刀上,嘴里发干,口水都咽不下去了。粗犷男让他来前台“看看是否需要帮忙”——帮什么忙啊?!帮忙确认人死了没有?帮忙递个毛巾?帮忙报个警? 赵希坐在地上愣了大概十秒。 他把棉袄裹紧了一些,慢慢爬起来,又蹲回老板身边。 刀还插在那儿,明晃晃的,看着扎眼。 赵希伸手想拔,又缩回来,想拔,又缩回来。 最后一咬牙捏着鼻子把那刀拔了出来。血跟着涌出来一小股,滴在地上,嗒,嗒,嗒。 赵希捏着刀柄甩了甩,甩掉了上面沾的血珠子,然后咣当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把棉袄往下拉了拉,盖在老板的身上,老板您就是死,也要暖和点死啊。 他蹲在那儿看了两秒,觉得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如果这就是粗犷男说的帮忙,那他帮完了。 他还想再做点什么。 比如把地上那几滴血擦一擦。但口袋里没纸,他总不能拿袖子擦。 他想了想,算了,已经够意思了。 赵希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大堂还是空无一人。 他缩着脖子原路返回,绕过后院那条冷飕飕的小路,推开楼梯间的门,上了楼,回到205。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说实话,他对死人的接受程度比他对活人的接受程度高。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突然问“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他只是觉得今天晚上这事越来越复杂了。先是搬箱子,然后又搬箱子,然后又被使唤去前台,然后又发现老板死了还顺手拔了把刀。 赵希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片刻后,他听到门缝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一张纸条塞了进来。 他等外头安静后几秒后,才轻手轻脚地把纸条捡起来看。 “我住在405,我什么都可以做,你需要什么服务都行,五十块钱就行。” 赵希嘴角浮起一丝小人得志的笑,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他一个穷鬼从未近过女色,不仅是因为本身长得丑又没人喜欢,还因为他也没钱嫖,现在送上门的居然只要50块,还做什么都行,他想到这里不禁搓手贼笑起来。 赶紧先去洗个澡,405,我来了! 12点5分,赵希敲响了405的门。 第6章 没见过这么多钱 邢招俤开门,就见到了一个长相丑陋的男人。 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牙缝还很宽。 他身上飘出一股肥皂味,不是那种清香的沐浴露,是那种大块老肥皂,搓衣服用的,碱味冲得邢招俤鼻子发酸,差点没站稳往后仰了一下。 不过这都没关系,只要有人能雇佣她,她拿到钱活下去就行。 她往后退了半步,给那人让出门口的位置。 赵希挤进来的同时手里还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挺大,他把箱子拽进屋,随手搁在墙角。 “这是……?”邢招俤看着那个箱子。她怀疑这人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楼下的新住户迷路摸到了四楼。 赵希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确认放稳了才直起腰。 他转头看邢招俤,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那颗镶铁的假金牙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跟真的似的。 “你不是可以提供服务吗?”赵希说。 “嗯,我可以……”邢招俤攥着衣角,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赵希打断她:“这个是我行李,暂时放在你这里。” 他刚才在走廊里思前想后想了一路。 那么贵重的箱子不能放在207,之前自己人在207还好,万一有人闯进来他能护一下。现在他不在,箱子自己待在207就等于把一块肉搁在案板上等人来拿。还是随身带着比较保险。 放完箱子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邢招俤。 瘦瘦小小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脸干干净净的。 赵希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开始拉羽绒服的拉链。 “你洗澡了吗?”他问。 “啊?” “没洗也没关系,直接开始吧!” 赵希把羽绒服脱了往椅背上一搭,撸了两下袖子。他来的时候为了装得像个普通住客,特意洗了个澡还换了身干净衣服,搓完澡出来自己闻着挺香,心想干这行也得讲个礼仪。 突然,门被敲了两声,声音很急促。 邢招俤慌张之余没多想,转身就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人顺势往里一挤,一个高挑的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快得像一条滑进水的鱼。 赵希站在房间中间,衣服脱了一半挂在胳膊上,一只手还拉着里头的秋衣下摆。 他扭头看着新挤进来的男人,眼睛一大一小同时瞪了起来:“3|p?” 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赵希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黑色行李箱,然后扫了一圈整个房间。 钉子没理赵希那个问题。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冲两个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侧身贴到门板后面,耳朵贴着木门听了片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钉子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后山的雪还在下。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神情松弛了不少,甚至还笑了一下。 “被迷恋我的女生追,”钉子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实在很苦恼啊。” 赵希半张着嘴。 “你……”赵希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谁啊?” “被追的。”钉子说。 “追你那个女的呢?” “我没让她进来。” 赵希上下打量他,眼睛里的怀疑快要溢出来了。“你进一个女的房间说被女的追?” 钉子想了想:“她太热情了,我躲一下。” 的确,刚刚他前脚刚离开这个房间,就在楼梯道转角处遇到了203那个齐肩短发女孩。那个女孩有点奇怪,第一次见她对他格外热情,一脸花痴样。 第二次就杀到他房间,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 刚刚见到他,又变成了花痴样,非要追着问他联系方式。 钉子只想赶紧摆脱她,免得又被刀架脖子。本抱着一丝幻想敲405的门,没想到这女孩还是这么不设防,秒开门。 赵希这时候突然警觉了。这人来得也太巧了,他刚把箱子放进405,后脚就有人敲门挤进来。说被女生追?谁信啊。 这个男人就是冲他箱子来的。 “你别动——”赵希往前迈了一步想挡住箱子。他光着膀子踩着拖鞋,地板上的水渍还没干,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滑了半米,胳膊肘在空中挥舞了两圈,最后撞上了钉子。 那一刻,一种倒霉的预感涌上来。 但钉子不是那种会被滑倒的人撞倒的。他往旁边闪了半步,赵希的胳膊肘擦着他的耳廓抡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一歪就往地上栽。 钉子伸手想拉他一把——纯粹是条件反射,别人要摔了他下意识就想扶——结果赵希摔下去的时候腿一蹬,把钉子也带倒了。 两个人滚在地上,赵希的膝盖顶在钉子肚子上,钉子手肘怼在赵希下巴上,谁都没占到便宜。 赵希爬起来又扑过去,他块头不大但浑身蛮力,加上光着膀子滑溜溜的,钉子摁了两次都没摁住。 两个人从门边打到床边,赵希把钉子按在床沿上,钉子一个翻身把他掀到了墙角。 赵希的后背撞上墙壁,挂在墙角的那盏吊灯跟着晃了一下。 那是一盏老式的铁皮吊灯,锈迹斑斑,灯泡外面罩着一层灰扑扑的玻璃罩。赵希撞墙那一下力道不小,整面墙都跟着颤了颤,那根铁丝吱嘎了一声,松了半圈,吊灯歪了下来。 钉子正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摸着刚才挨了赵希一膝盖的肚子,刚把重心稳住。头顶那盏吊灯连着半个灯座一起砸了下来,铁皮的边缘精准地削过他的太阳穴,玻璃罩碎了一地,灯座连同灯泡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脑勺上。 啊,果然是没躲过倒霉这一劫。 钉子两眼一翻,当场趴下了。 同一秒,赵希踩到了满地碎玻璃。他刚站稳想要扑上去补一下,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勺正中床角的铁架。 那声音和钉子被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咚,咔,两声叠在一起。 赵希躺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在床角铁架和墙壁之间,眼睛半睁着,宽牙缝里含着一口气没吐出来。 房间安静了。碎玻璃散了一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邢招俤站在门后,双手捂着嘴,整个人贴在门板上。 她的眼睛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旁边散着碎灯罩和铁丝;另一个歪在床角,脖子折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的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 第8章 她慢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赵希的胳膊。凉的。她又探了一下钉子的鼻息,还有气。 死了。他死了。 邢招俤的手开始抖。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 405是她的房间,床脚躺着一具尸体,地上趴着一个昏过去的男人。她怎么解释?警察来了她怎么说?她是黑户,她没有身份证,她是从婆家跑出来的,她要是进了派出所,那边一查,她就会被送回去。送回那个男人身边,送回那个有拐杖和流口水的房间。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脑子里嗡嗡的。 她看了一眼赵希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拉链敞着,口袋鼓鼓囊囊的。 邢招俤走过去,手伸进口袋翻了翻。一包揉皱了的纸巾,一把钥匙,一个打火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把零钱抽出来数了数——五块,十块,二十块,一共五十三块。一个胖子,五十三。他全身上下就五十三块钱。 但一个只有五十三块钱的人,会带一个黑色行李箱吗? 那箱子他在405放下的时候拎得挺吃力,密码锁还扣着。 邢招俤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黑箱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那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碰。 另一个声音比它更响,你连五十块钱的生意都做,你还有什么不能碰的? 她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三位密码锁,转轮上刻着数字,有一格被磨得有点发白,像被人反复拨过。她伸出手,把三个转轮挨个拨到了8。 咔嗒。 开了。 邢招俤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要试很久,或者根本打不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弹开的锁扣。三个八,就这么开了。 箱盖掀开。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塑料封膜还在,银行的封条贴着边。铺了一整层,压得密实。 她伸手按了按,厚实的,结实的,真的。 她没数。她不敢数。她怕自己一数就停不下来。 她把箱盖合上,锁扣按回去,然后站起来,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箱子在地上滚过碎玻璃,咯吱咯吱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另一个歪在床角,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 邢招俤把门带上,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跑。 她拖着箱子跑到一楼,站在后门口,握着门把手往外推了一下。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外面全是白的,院墙倒是能看见,但院墙外面呢?她不知道。她压根儿没来过这个地方,连旅馆在哪个镇子,离县城多远都不清楚。 她想起楚先生跟她说过,要步行1公里才能坐车去镇中心,可现在半夜12点多,没有车,她不能在外头冻死吧。 雪已经把地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一脚踩下去可能踩到结实的地面,也可能踩进半人深的雪窝子里。 她站了半分钟,把门关上了。 她拖着箱子回到楼道里,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也不知道哪间房空着,只是凭着直觉往走廊尽头走,看到一扇门上的号码是207。 门没锁,她一拧就开了。里面黑乎乎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看着像是没人住过的样子。 邢招俤把箱子拖进来,关门,反锁。 她把椅子拖过来顶在门把手下面,就像她以前在大山里那个破屋子里睡觉时做的那样——一根扁担抵在门背后,谁推都推不开。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攥着箱子的把手。 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牙齿开始打颤,后知后觉的抖。 刚才在405的时候她没工夫抖,她在逃跑,她在做决定,她在拉箱子。现在她坐下来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邢招俤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地哭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也不想去想。哭完了之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没有停。 她回身走到墙角,弯腰摸了摸那个箱子。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门板后面顶着那把椅子,她盯着它看,确认它还在那儿,还在撑着门,还在替她挡着外面。 然后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重,但很清晰。 邢招俤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床沿上弹了起来。 敲门声停下来之后,她听到门外有人——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的声音。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椅子。椅子腿顶着门把手,纹丝不动。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沿边上,膝盖碰到床板,软了一下,又撑住了。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 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邢招俤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她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暖气管的嗡嗡声重新变回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 她蹲下来,耳朵贴着门板又听了一会儿。 外面真的没人了。 此刻在门外的正是粗犷男,他处理完一些事情后,才来207,结果207有人,一肚子气的他,边走边给赵希打电话。 电话也没人接,粗犷男嘴里骂着狗蛋是个二货,走到3楼时,他遇到了一个年纪大的男人。 第7章 钉子醒了 手机声将钉子吵醒了,他缓缓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摸到旁边的手机,给它按灭了,吵死了。 诶? 怎么冰冰凉凉的? 他转头一看,刚跟他打架的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尸体都凉了。 钉子蹲在那儿,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上那个包,冒出一句:“这家伙怎么比我还倒霉?” 他站起来,在405房间里走了一圈。 碎玻璃一地,灯泡渣滓散得到处都是。吊灯的半截铁皮还挂在铁丝上晃悠。床沿上有他磕出来的一个坑。赵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翻了出来,钥匙、打火机、纸巾散了一地。箱子不在。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谭健打的。 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还活着?”谭健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活着活着。”钉子走回房间中间,看着地上的尸体,“但出了点情况。” “你每次说出点情况都是大情况。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是有人又死了?” 钉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有人死了。” “你干的?” “这回真不是我。”钉子蹲下来,把赵希垂在地上的手臂轻轻摆正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撞床角上死的,后脑勺卡在床架铁角上,当场没了。我就在旁边,但我是被他砸晕的那个。” “你被尸体砸晕了?” “不是,是他先把我砸晕的——不对,是吊灯把我砸晕的。他滑倒的时候撞了墙,吊灯掉下来砸在我脑袋上,我昏过去了,然后他自己摔死了。” 谭健沉默了很久。“你再说一遍。” “吊灯砸我,他摔死,同时发生的。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谭健那头传来什么金属玩意儿被捏弯的声音。 “钉子,”谭健说,“你被一盏吊灯砸晕了,跟你打架的那个人自己滑倒摔死了,现在你站在他的尸体旁边给我打电话,对吗?” “对。” “ok,fine……”谭健似乎在让自己相信这一切。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比你倒霉。” “就是说嘛!” 钉子把今晚自己遇到的事都跟谭健说了一遍,谭健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钉子,根据行规,我不应该跟你说雇主的情况,你只需执行任务即可。” “没错,我很遵守行规的,你看我都没逼你告诉我。” “但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些情况。” “嗯,你说吧!”钉子心里暗戳戳地很期待。 “现在雇主联系不上了,我怀疑他遇到了事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十年前在沙头市发生的一起绑架案吗?” “我怎么知道嘛!我很少上网的。” “十年前,一个8岁的女孩被绑架,绑匪要求她的父母准备100万现金,不许报警。父母准备好了钱,还是报了警,警察到了后只发现被性侵过的女孩的尸体,绑匪一直未抓到。” “这俩夫妻这十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查找绑匪的踪迹,如今终于听说到绑匪可能在漠北镇,就是你现在呆的那里,他们俩除了雇佣杀手,还亲自去了漠北镇,就是为了亲眼看到绑匪死去。” 第9章 “俩夫妻都来了?那岂不是最大可能就是住在307房的?我隔壁?” “不能确定,如果是他们,他们不应该不接我的电话。” “漠北镇又不大,只要从南方来,都要经过这条路,今天暴雪,所有人只能落脚在这家旅馆。” 谭健沉默了几秒说道:“如果太危险,你就撤退,这单不干就是了。” 钉子知道谭健担心他。每次谭健说这种话的时候声音都会低半度,听起来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那年谭健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是他重回杀手行业正儿八经出任务,谭健在他出发前十分钟发了一条消息——“不行就撤,命比钱重要。” 后来钉子每次遇到烂摊子,谭健从来都是骂归骂,但那句“不行就撤”从来没少过。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事儿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倒不是因为雇主不接电话,也不是因为一百万。他单纯就是想知道那个绑匪长什么样。 “贱贱。” “别叫贱贱。” “贱贱。”钉子蹲在405的地板上,避开碎玻璃,把赵希的羽绒服捡起来盖在了他身上。盖完之后他看着赵希那张歪脸,觉得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然后他对着手机说:“你放心,我撤退不了的。” “为什么?” “海绵宝宝有一集,蟹老板的钱被偷了,他急得团团转,所有人都劝他说算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蟹老板说,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谭健沉默了两秒。“你现在是蟹老板?” “我现在是那个被偷了蟹黄堡秘方的海绵宝宝。”钉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秘方丢了,不找回来我连觉都睡不好。而且——”他顿了顿,换了个正经一点的语气,“那个小女孩死了十年了,绑匪还活着。这不好。” 谭健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我一直有。”钉子说,“海绵宝宝说过——” “别说海绵宝宝。” “派大星说过,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就像水母,你不去抓它,它就会一直蜇人。” 谭健在那头深呼吸了一次,就一次。“行。你爱查就查。但——” “但什么?” “但你别再被吊灯砸了。我真没工夫给你收尸。” 钉子笑了一下。“好的哟,贱贱。” “滚。” “那我先滚了。有消息再打给你。” “等等。”谭健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刚才说箱子不见了。箱子里面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钉子回头看了一眼405空荡荡的墙角。碎玻璃下面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 “没看到。箱子被人拖走了。拖痕还在,应该是从405拖出去的。” “谁拖的?” “大概率是405那个女孩。” 谭健沉默了几秒。“那个五十块钱的女孩?” “对。” “她把箱子拖走了?” “看起来是。” “也许箱子里有值钱的东西,对于缺钱的她而言。” 钉子站起来,看着门外走廊的方向。“她没跑出去。外面雪太大了,她跑不远的。”他顿了顿,“她大概还在这栋楼里。在某间空房里躲着。” 谭健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他说:“那你换个安全点的办法。” “什么叫安全点的办法?” “我不知道。你问海绵宝宝。” 钉子把电话挂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上那个包,叹了口气。 今晚从305出门到现在,不过两三个小时,他已经挨了一刀架脖子,挨了一肘子,挨了一盏吊灯,还目睹了一个人摔死,两具尸体。 而他现在,决定要去找那个值钱的箱子。 他不知该说自己是运气好,还是倒霉。 一出门,就见到在楼梯道偷他手机的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挟持着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这个男人他见过。 在他询问客房服务的时候,他打开门,彬彬有礼地回绝了他。 是住在他隔壁307房的客人。 也有可能是他雇主的男人。 为什么谭健联系不上雇主,这不是被人绑了嘛? 现在在钉子眼里,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悬赏金额100万。 不过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他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先缩回楼道暗处,等个合适的机会再偷偷把人弄出来。 能不打照面就不打照面,万一惊动了拿刀那个,那雇主先生脖子上那道口子就不止是皮外伤了。 但他刚退了半步,拿刀那个就转了过来。帽檐底下露出半只眼睛,又圆又亮,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你。”粗犷男压低声音,“过来。” 钉子站在四楼楼梯口没动。 他想装没听见,但那人已经转过来了,刀还贴着雇主的脖子,另一只手冲他勾了勾手指头。雇主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唇发白,整个人僵住。 钉子看了看走廊两侧,空荡荡的。 他站的位置离楼梯口就三步,跑下去倒是来得及,但雇主先生的脖子还在刀刃底下。一百万在那儿站着,他总不能看着它被捅了。 他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粗犷男腾出一只手,推开了旁边407的门,里面黑乎乎的。他冲钉子偏了一下头,示意进去。 钉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粗犷男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但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握刀的手指粗短。 钉子又看了一眼雇主先生,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慌乱。 他跨进了407。粗犷男拖着雇主先生也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回去。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粗犷男问:“叫什么?” “楚留香。” 粗犷男没说话。 刀尖从雇主脖子上移开,在半空划了半个圈,对准了钉子。“再说一遍。” “小楚。” “你大半夜一直在走廊晃什么晃!” “我给其他房客送吃的呢!” 粗犷男显然不信,刚想开口反驳他,雇主马上颤颤巍巍说:“是的,是的,他是来提供夜宵的,我可以作证。” 不愧是雇主,暗地里帮了我一把,钉子认可地拼命点头,还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 粗犷男将刀朝钉子指着,凶他:“去窗户那儿站着!” 钉子老老实实过去站好。 粗犷男从包里掏出一条绳子,将雇主捆在了座椅上,时刻警惕地盯着钉子,以防他做出逃跑的动作。 绑好雇主后,他打算再绑钉子,但包里没绳子了。 给狗蛋打个电话,想让他带点工具过来。 他一手拿刀指向钉子,一手拨电话,嘴里碎碎念:“这傻b玩意儿,死哪儿去了,又不接电话。” 突然,他听到隔壁响起了手机声。 他挂断,又拨了个。 这下确定狗蛋就在隔壁405房间! 粗犷男开始想办法,要怎么防止两人逃跑的情况下,自己去405看一眼呢? 只能把刀架在小楚的脖子上,让他跟自己一起过去,狗蛋不接电话,看来是出事了。 当钉子被胁迫和粗犷男一起走进405时,他像第一次见到案发现场,惊讶地喊道:“啊,死人了死人了!” “闭嘴!” 钉子安静下来。 粗犷男过去踹了踹赵希,一动不动,看来真死了。这里不能久留,这小破旅馆,竟然还有跟他们一样来抢钱的人,不仅抢钱,还杀人! 他踹了一脚钉子后膝弯,钉子扑通跪倒在地。 “你,给我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 “你不是旅馆的服务人员吗!我劝你老实弄干净,否则我弄死你!” “好,好的……”钉子装出害怕的样子。 粗犷男离开了,钉子听到他在走廊,不知给谁打电话:“狗蛋死了,被人杀了!” 第8章 过往(1) 瑾涟十八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了。 她爸是开连锁酒店的,在南方几个城市有七八家分店,她从小衣食无忧。 瑾涟是独女,从小被放在蜜罐子里养大,但她不喜欢那个家。 她爸永远在饭桌上接电话谈生意,她妈永远在美容院和牌桌之间往返,家对他们来说更像一个用来睡觉的酒店。 瑾涟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爸送了一辆白色的车,她妈送了一条钻石项链。 瑾涟把车钥匙和项链盒放在了餐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走了。 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台相机、一本素描本和一支铅笔,还有她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不到两万块。 她坐车到了省城,身上还剩一万多。随后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想着先安顿下来再找出路。 第10章 结果第三天钱包被偷了,手机也没了。 她站在旅馆门口发了很久的呆,身上只剩裤兜里卷着的几张零钱。 旅馆住不下去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天快黑了,她蹲在路边一个公交站台下面,把行李箱当凳子坐着,脑袋埋在膝盖里。 她想回家,但她不想回那个家。 可是不回的话她能去哪?她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一个女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还好吗?” 瑾涟抬起头。 面前是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比她大一两岁的样子,穿一件淡黄色短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上放着一袋橘子。 “我没事。”瑾涟说。 那个女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橘子袋打开递了一个过来:“吃橘子吗?” 瑾涟接过来攥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眼眶热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那个女孩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蹲回来说:“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没有。” “我家离这儿不远,我舅舅舅妈出去了,下礼拜才回来。你要不要先来住两天?” 瑾涟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个女孩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叫西琪。你呢?” “瑾涟。” “瑾涟,”西琪念了一遍,点点头,“走吧,我帮你拿箱子。” 那天晚上瑾涟睡在西琪舅舅家的客房床上。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从来没睡过这么普通的房间。这间屋子不大,东西也旧,窗帘边角有一点洗不掉的渍,但她躺下来的时候觉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西琪煮了粥,端到桌上,瑾涟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西琪把粥碗推过来,说吃吧,我多放了一点糖。瑾涟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眼眶又热了。 “你昨晚为什么蹲在路边?”西琪问。 “我钱被偷了,没地方去。” “那你家呢?” 瑾涟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回去。” “为什么?” 瑾涟想了想,说:“我爸妈不爱我。他们只知道给钱。我跑出来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现在也不想回去。” 西琪听完之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先在舅舅家住着吧,他下周一才回来,够你想清楚要去哪儿了。” 瑾涟看着她,说:“你为什么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西琪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你蹲在那儿的样子……我觉得我不帮你你会哭。” 瑾涟说我没哭。 西琪说我知道,你忍住了。 下次想哭就哭,我这儿有纸巾。 瑾涟在西琪舅舅家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西琪早上出门买早点,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画画。 瑾涟慢慢发现西琪是个话多爱笑的人,她对谁都好,但对瑾涟格外好一些。 可能是因为瑾涟是她捡回来的,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管到底。 有一天下午西琪在阳台上画画,瑾涟凑过去看。 西琪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瑾涟说你这是树还是西兰花? 西琪把画笔塞过来,说那你画。瑾涟接过去在画纸角落画了一棵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的样子。 西琪看了半天,说你是学画画的? 瑾涟说从小画到大,没正经学过,但喜欢。 西琪说那你以前在家的时候都画什么? 瑾涟说画窗外的楼,画酒店大堂的吊灯,画我妈在电话里骂人的侧脸。 西琪笑了,说那画我呗。 瑾涟说好。 那天下午她给西琪画了第一张肖像。 西琪坐在阳台上,背后是下午四点的太阳,光线从她肩膀上方打过来,头发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色。 瑾涟画完之后西琪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原来我长这样啊。 瑾涟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西琪说镜子里的和画里的不一样,画里好看一点。 周末的时候舅舅回来了。西琪把瑾涟介绍给他,说是她新认识的朋友,暂时没地方住。舅舅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看了瑾涟一眼,又看了西琪一眼,只说了一句“住几天可以,别太久”。 西琪说知道了知道了。 后来瑾涟找到了一个租房子住的地方,离西琪舅舅家不远。 她开始接一些小活,给人画插画、画广告海报,挣得不多但够吃饭。 西琪隔三差五就跑来找她,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自己做的小饼干。 两个人一起逛旧书店,一起去河边的菜市场买菜,一起爬到县城后面那座小山包上看日落。 西琪喜欢拍很多照片,瑾涟就给她画很多画。 画室里贴满了西琪的侧脸、背影、低头的侧影、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她们坐在瑾涟租的那间房子的阳台上吃西瓜。 西琪把西瓜籽一颗一颗吐进垃圾桶里,忽然说了一句:“瑾涟,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瑾涟正在啃西瓜。 她停下来,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 她看着西琪,西琪没看她,盯着垃圾桶里那些西瓜籽。 “你说真的?”瑾涟问。 “真的。”西琪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但我觉得得告诉你。” 瑾涟把西瓜放下,拿手背擦了擦下巴。她也看着垃圾桶里的西瓜籽,忽然笑了一下。她说:“我也是。” 西琪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走过来抱住了瑾涟。 第9章 过往(2) 那年冬天,西琪搬出来住了,在瑾涟画室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两人隔三差五就见面,有时候瑾涟去她那儿吃饭,有时候西琪跑来画室待着。 西琪跟瑾涟讲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五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她和姐姐分别被姑姑和舅舅领走。 她跟着舅舅长大,舅舅对她挺好,但她一直惦记着她姐。 她不知道姐姐在哪儿,只是偶尔听舅舅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提一句“她过得还行”。 西琪没去找过她姐,大概是不敢,怕姐姐已经忘了她,怕见面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你想她吗?”瑾涟问。 “想。”西琪说,“小时候做梦还梦见她。梦见我俩睡在一张床上,第二天早上醒了发现是做梦。后来慢慢就不怎么梦见了。但我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这就行了。” 瑾涟说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帮你。 西琪说算了。 她要是记得我,会来找我的。我等着就行。 那年秋天,瑾涟从朋友那儿听说有一座岛,在北方一个很大的淡水湖中间,岛上有个废弃的疗养院,没什么人去了,但海滩很漂亮。 她回家跟西琪说了,西琪眼睛一下就亮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星期,准备了帐篷、食物、颜料画布、两套换洗衣服。 临走前一天西琪还在纠结穿什么裙子去海边。 第二天她们坐了火车到湖边,找了条船上岛。 她们在沙滩上支了画架。 西琪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瑾涟画画,白裙子铺在沙子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瑾涟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看见西琪侧过脸看海。她放下画笔拿了手机拍了一张。西琪转头说别拍了丑死了。 瑾涟说不丑,你一辈子都不会丑。 傍晚的时候,西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那边捡点贝壳。 她们沿着沙滩往废弃疗养院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从疗养院那栋破旧的楼里传出来的。 瑾涟和西琪对视了一眼,西琪把画板夹在胳膊底下说去看看? 瑾涟说别去了吧。西琪说万一是谁需要帮忙呢。 她拉着瑾涟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疗养院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她们沿着一截坍塌了大半的楼梯摸了上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夹在闷闷的呜咽里。 瑾涟推开半扇虚掩的门往里看,看见了。 房间里站着三个男人。 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嘴上贴着一截胶带,手上捆着绳子。 她缩在墙角,整个人在抖。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背对着她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瑾涟听见了“一百万”和“等消息”几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让他很不爽的话,那个男人忽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扯掉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面的那张脸裸露出来。 第11章 中年男人,脸肉往下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旁边两个同伙在笑。那个男人挂断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说了一句“你爸妈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了”。 然后他的手伸了过去。 瑾涟的手抖了一下。 门板被她推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吱呀一声。 屋里的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有一瞬间谁都没动,瑾涟和西琪站在门口,三个男人站在屋里,那个小女孩蜷在墙角,两拨人隔着半间废弃的屋子对望着。 然后其中一个男人朝门口冲了过来。 西琪猛地推了瑾涟一把。 她推得很用力,瑾涟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西琪喊了一声:“往楼下跑!别回头!” 瑾涟没有往楼下跑,却因为不小心踩空,滚落到一楼。 西琪往走廊另一头跑过去了,白裙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闪。 那两个男人追着西琪跑。 另一个男人留在屋里,重新蹲在了那个小女孩面前。 瑾涟看到还有另一条通道延伸至二楼,她从那边贴着墙慢慢爬上去,她害怕西琪出事。 当抵达二楼时,她看见那个男人把小女孩按在了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起来,胶带底下漏出哭喊的声音,被闷着。 瑾涟浑身颤抖着,往西琪跑的方向慢慢挪,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西琪的白裙子已经看不见了,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往更深处去了。 瑾涟实在没力气撑下去,她蹲下来,缩在楼梯拐角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后面。那个柜子锈迹斑斑,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她把自己塞了进去,从柜门缝隙里盯着走廊。 她听见了。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声音。 男人的笑声,皮带扣叮叮当当的响声。 西琪的嗓子哑了,喊不出完整的字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小下去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小女孩被按在房间里的哭声,细的,尖的,越来越弱。 瑾涟蹲在铁皮柜子后面,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一直捂着,一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下来了。 她从柜子后面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黑透了,她顺着走廊摸过去,在一间空房里先看见了西琪。白裙子在地上铺着,裙摆边角沾满了灰,大片大片的暗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 她的脸朝侧面歪着,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瑾涟跪下来碰了碰她的手,冰凉的。她坐在西琪旁边,把她的白裙子整了整,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小女孩还躺在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烂了,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红色头绳散了一半挂在头发上,另一截攥在她手心里。 瑾涟很害怕,她重新走回西琪身边,坐下来。 后来她做了很多事。 处理了西琪的尸体,给自己换了一张脸,换了身份,换了一个人生。 当别人喊她“西琪”的时候,她就感觉西琪还活着,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地下拳馆,让她看着。 她看了两晚上就明白了,这里的人帮别人解决麻烦,拿钱办事。 她问那个人我能学吗。 那个人说你长这么好看去干点别的不好吗。 瑾涟说我能学。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说她眼神不像想赚钱的样子,像想找人拼命。 瑾涟学了一年,她没有天赋,但她不怕疼。拳馆里的人练对打的时候缩手缩脚的,打到疼的地方就开始收力,她从来不收。 被打断了鼻梁就擦把血继续,被打到肋骨蹲不下去就扶着墙站起来。教她的人说你这么打活不长。 瑾涟说我不用活长。 教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更狠的方式教她。 她学了两样东西。 一是刀,二是怎么让人死得没有动静。 她从绑匪身上学到的——刀要斜着从侧下方进去,避开骨头,切断主要的那根血管。血不会喷出来,人会无声无息地软下去。 这个动作她练了上千遍,用猪颈肉练,用棉被卷练,用沙袋练。练到手起刀落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学完之后她开始接活。 她接的不多,够吃饭就行。 她挑活的标准只有一个——对方有没有伤害过女人和小孩。 如果有,她接。 她杀过六个男人。 每一个人她都会蹲下来看着他们咽气,确认他们动不了了,才站起来走。 她没谈过恋爱。 西琪死后她拒绝过几个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她都拒绝了。 有一个男人追她追了半年,天天来她楼下等。 瑾涟有一天晚上让他上来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腕。她轻声说你知道上一个碰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个男人脸色变了,连夜搬了家,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她联系上西东,以西琪的身份和姐姐在一起生活。 但她对西东说的是另一套版本。 她说她谈了几个男朋友,都不合适,分手了。 每次说分手的时候她都会表现得难过一点,声音低一点,这样西东总是会心软,给她做顿好吃的。 和西东相处久了,她察觉到西东似乎也有什么事瞒着她。 这次来龙门旅馆,西东说要办点事。西琪说自己失恋,要散心,便缠着西东和她一起来了。 她偷看了西东的手机,知道她的任务是帮忙运送物件给一个外国人,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将那人杀掉。 既然这样,箱子拿走也没事吧,就算西东杀不了,她也可以帮姐姐杀的。 于是,她把任务告诉了当初带她进组织的那个男人——张绰,也就是住在407房的粗犷男。 第10章 西琪视角 大雪纷飞的晚上,西东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带着妹妹西琪推开了龙门旅馆的大门。 冷风卷着雪沫从门缝挤进来,前台日光灯嗡了一下,闪了闪才稳住。 “两位。” 老板头也没抬,把登记簿往台面上一推,圆珠笔滚到边缘险些掉下去,“登记一下。” 西东拿起笔,弯腰写了“聂小倩”两个字。她的字迹潦草,笔尖戳在纸面上沙沙响。 老板本来在低头扒拉手机,但一股香水味飘了过来,清清淡淡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 一个齐肩短发的女人站在台前,眼睛又圆又亮,皮肤白得跟外面的雪差不多。 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白色口罩的女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长得几乎扫到口罩边缘,但眼神有点直,不笑,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 老板的嘴咧开了。 那笑容从左边嘴角开始,糊了满脸。 “你俩住203吧,环境好,有24小时热水。” 他往前凑了凑,把钥匙从台面上推过去,手指在钥匙上按了一下,像在暗示什么。 西东没接话,把钥匙拿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往楼梯走。 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 她回头一看,西琪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脏兮兮的地砖上。 口罩后面的呼吸变了节奏。 西琪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紧了,睫毛下面那一圈白露了出来。 她盯着前台老板那张脸,下巴上那颗黑痣,发际线后退的弧度,笑起来嘴角歪向左边的那条褶皱。 这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一千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傍晚的光从破窗户斜着照进来,那个男人扯掉口罩转过头来,脸肉往下坠,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每次做这个梦她都在铁皮柜子后面蹲着,捂着自己的嘴,看着那个男人把手伸向那个小女孩的校服领口。 现在那张脸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冲她笑,冲她挤眼睛。 她甚至能数清楚他牙缝里那根菜叶子。 老板见戴白口罩的女孩没动,又把笑容加深了一些,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一把,像是在确认那颗痣还在。 “怎么啦小姑娘?冷着了?一会儿暖气就上来了,到你房间我给你多加一条毯子——” 西琪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 口袋里面有一把指甲刀和一团揉皱了的纸巾,没有刀。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把刀留在了行李箱夹层里。 她想现在就杀了他。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复做一个动作——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第12章 掌心里全是汗。 “琪琪?”西东站在楼梯上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不耐烦。 西琪的视线还钉在老板脸上。 老板歪着头看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住不住啊?不住外面雪大着呢。” 西琪终于动了。 她的腿像刚装上去的假肢,迈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楼梯口,西东伸手拉了她一把。 西东的手腕是热的,干燥的,碰到西琪冰凉的手背时皱了一下眉。 “你手怎么这么凉?” 西琪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冲过去。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203。 西东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墙角,转身看见西琪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攥着,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那双眼睛。 “你怎么了?”西东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西琪的额头,“发烧了?” 西琪摇了摇头。“没事,”她说,“就是还不习惯这么破旧的小旅馆。” 西东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检查窗户锁,拉窗帘,试暖气的温度。 “明天雪小了我们换个地方住,今天将就一晚。” 西琪站在原地,看着她姐的背影。 西东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口罩摘了吧,屋里闷。” 西琪伸手摘了口罩。 她对着西东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标准的西琪式的笑容。 “姐,”她说,“我有点渴了。” 西东说等着,我给你烧水。 于是两人就在这间旅馆里住下来了,差不多刚过十一点,就有人上门询问是否需要夜宵,西琪开门说需要,随后被西东骂了一顿。 大概过了半小时,西琪借口说去厨房看看,她趁西东烧水的时候,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了刀,一直踹在衣服口袋里。 她哪也没去,而是直直地往前台走。 前台老板正坐在那张破椅子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颗下巴上的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西琪走到前台前面站住,他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两只眼睛都亮了,嘴角咧开,那个油腻的笑容从嘴角绽放。 “小妹妹,”他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台面上托着下巴,“怎么啦?半夜睡不着?” 西琪把攥着刀的手藏在身后。 她的声音很轻:“我渴了。” “是哪种渴?饥渴?” 见西琪目光凶巴巴地看着他,他马上说:“开玩笑啦,我去给你倒水哦。” 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往后面那排柜子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光着的脚踝上,“你这大半夜的,穿这么少,脚不凉啊?来,进来坐。” 他伸手往前台侧面那扇门指了指。 门通向后厨和杂物间,里面黑乎乎的,只从门口透进去一截微光。 西琪没动。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梦里见过这个后脑勺无数次,令人恶心反胃。 老板见她没动,又往前走了一步,冲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粗短,指关节鼓着,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来嘛小妹妹,进来坐,外面冷。” 西琪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了。小刀攥在掌心里,刀刃贴着虎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脚跨过了前台侧面的那道门槛。 老板的手就要搭上她的肩膀了,指尖已经碰到了她外套的布料。 西琪把刀换了一个角度。掌心朝外,刀刃朝上。 另一只手顺起挂在椅背上的棉袄,还未等老板看清楚她在做什么,那件棉袄便盖在他头上,锋利的刀刃刺入脖颈。 “老板,”她轻声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西琪式的笑容,“你记不记得十年前,被你害死的女孩……” 老板身体僵了一下,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回忆起那桩罪孽深重的事。 西琪把刀又往前送了半寸,她听到血不断往外渗的声音。 西琪,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直到杀死全部三人。 她将刀留在了老板的脖子处,手上溅到了两滴血,她在棉袄上擦了擦。 张绰打来了电话:“喂?你一个人能行吗?我让狗蛋下去帮你。” “已经解决了。” “那你快离开。” 西琪挂断电话,回到房间,发现房门虚掩,她假装害怕地喊道:“姐?姐!” 姐姐西东出现在了她的后方。 “你知道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吗?前台那个老板,死了。” “是吗?” 不愧是杀手姐姐,听到死人这件事,依然保持着冷静的状态。 两人聊了几句后,西琪便躺下了。 她听到背后西东拖箱子的声音,看来她也已经知道箱子被掉包了,西东问了她服务员的样子,之后就出门了。 看来她要去找那个服务员了。 西琪立刻起身,也跟着出门。 她默默跟踪在西东身后,旅馆很小,只有2楼到4楼有客房,并且可能是老板喜欢单数,每层楼只有三间房,依次是203、205、207。 也正因为布局简单,她可以躲的地方不多。 西东在西琪出去的十分钟时,她就已经把整个旅馆逛了一圈,此刻出房间后,似乎思考了片刻,然后从左边楼道上到3楼,303门开着,是一间空房。 当她敲响305房门后,运气很好,直接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西琪见她进去后,立马冲到一楼,几乎同时,张绰从后厨戴了白手套出来,脚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 “你做什么?”西琪压低声音问。 “先收尸,以免其他人看到,引发轰动,到时候事情会搞得很复杂。” 西琪二话不说,帮他打开行李箱,张绰去搬尸体,西琪瞥了一眼:“等等,有人动过尸体。” “刀不见了,而且我是蒙着头杀的。” 张绰顿了一秒:“不重要,别人找不到尸体,找到刀有什么用。” 听起来有道理,那就得把尸体藏好了。 她要把尸体拖到真正的西琪的墓前,大卸八块,让西琪看看她是怎么给她出气的! 两人处理尸体很有经验,很快将老板的尸体塞到了行李箱里,张绰决定先把尸体放到自己房间,等明天再找机会跟西琪互换行李箱,她再跟姐姐分道扬镳说自己要去旅行。 当她刚走到2楼,就见到那个送夜宵的服务员,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谁也没想到大半夜的又在走廊上碰到了。 “帅哥!!说好的夜宵呢!”西琪绽放灿烂笑容。 钉子被那笑容整得不会了,他早就忘记了要不要给203送夜宵,他记忆中只有自己差点被门摔的画面。 “长得帅的男人都是骗子,啊啊,没有夜宵吃,我就吃了你!”西琪故意张牙舞爪,吓唬他。 谁承想,他还真被吓到了,拔腿就往楼上溜了。 西琪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起来。 当她回到203房时,已经差不多12点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在门板上。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虚掩着。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带上了。 西琪的手迅速滑进口袋,攥住了那把刀的刀柄。 她贴着墙壁侧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借着那一片光,她看见了。 西东被绑在椅子上。 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嘴上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锐利和愤怒。 椅子的腿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动不动。 西琪的刀掏出来了。 她往前跨了半步——那半步刚落地,门后有人闪了出来。 一个波浪卷发的女人。 个子比西琪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毛衣,把肩背的肌肉线条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很凶,颧骨高得能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下颌线方方正正的。 她长得一点都不像个女的,如果剃了平头穿上男装,别人大概会喊她“大哥”。 她手长脚长,动作快。 从门后闪出来的那半秒,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伸过来攥住了西琪攥刀的那只手腕,往上一翻。 西琪的刀刃还没转过方向,那只手一拧一转,刀就脱了手。 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 西琪另一只拳头抡过去,砸在那女人下巴上,拳头有点钝。那女人偏了一下头,但没退。她反手一个耳光扇过来,掌风很响,西琪侧头躲了一下,那巴掌擦着她的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两个人交了一下手,西琪屈膝撞她肚子,她用胳膊肘往下压,两人同时失了平衡滚在地板上。 第13章 西琪的指甲去抠她的手腕,那女人皮糙肉厚,指甲抠进去跟抠一块橡胶差不多。 她反手箍住西琪两只手腕,膝盖压在西琪的大腿上,西琪整个人被按住了一动不动。 那女人的力气太大了。 “别动。”那女人开口。 她从后腰摸出一截绳子,把西琪两只手反剪着捆了起来,打结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显然捆过很多次。 绑完西琪她站起来拍了拍毛衣,走到椅子旁边把西东嘴上的胶带撕下来。 西东的嘴得了自由,但她没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被绑着,目光从西琪脸上移到那个波浪卷发的女人脸上,又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回西琪脸上。 她眼睛瞪大了。那个表情很清楚——西琪刚才打的那几招,那个反手脱刀的动作用力,屈膝撞人的角度,全是练过的。 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妹妹该有的身手。 西东看着她,看了很久。 西琪躺在地板上,手腕被绳子捆着扎得生疼,她别过脸去不看西东的眼睛。 波浪卷发的女人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练过?”那女人哑着嗓子说,“同行啊?” 西琪没说话。 那女人松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回头看着被捆着的两姐妹。 “别紧张,”她说,语气轻松,“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问完了就放人。” 西琪躺在地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西东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你们俩是谁负责运送箱子?” 西东和西琪都没看彼此,也没说话。 女人似乎料到了她们什么都不说,自顾自话:“那个箱子里装的可是100万现金哦,你是不是接到任务说是要到边境,找一个外国人交易?” “实际上,你的雇主打算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他那边成功后,就会临时通知你改变目标,将钱交给对应的人。去边境只是个幌子,他不方便亲自带着这么多现金,于是才找你。” 西东和西琪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看了看彼此。 这时,女人收到了一条短信,她看完后收起手机,站起身:“一会儿来收拾你们。” 第11章 变故 钉子还在405房间收尸。 他这辈子没干过几件顺心事,但今晚格外不顺。 他叹了口气,伸手拽了拽赵希的胳膊。 赵希已经凉透了,整个人僵在床角和墙壁之间,脖子歪着的那个弧度看着就让人脖子发酸。 钉子试了三个角度才把他从那个夹角里拖出来。赵希的羽绒服袖子在他手里滑了一下,钉子差点没接住,赵希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地板上。 “对不起。”钉子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说完觉得不太对,跟一具尸体说对不起,这屋里现在也没别人听得见。 “这都什么事啊,”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怎么收呢?又没棺材……” 他打开窗户朝外看了眼,这雪起码有一米多深,要不直接从这里扔下去,以雪为土,葬在大自然吧。 算了,就算他是业内顶级杀手,也要有点杀德,还是先拖到卫生间,蒙混过去。 反正那家伙只是让他把这里弄干净。 不知道邢招俤那姑娘怎么样了?她拖着箱子无法走远,这栋旅馆里还有杀手呢,实在有些危险。 但…… 钉子想到刚刚在407看到的箱子,跟他之前在405看到的箱子一模一样。 邢招俤不会已经遇害了吧? 现在他要不要去407救雇主呢?如果雇主死了,他肯定就拿不到钱了。 得救。 钉子飞速跑回自己的房间305,门一推就进去了。 他蹲在双肩包前面翻了两把,拿了安眠药水和防狼喷雾,两样东西一起揣进裤兜,转身又跑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他脚步轻但快。 作为一个杀手,非必要不杀人,当然,必要时会杀。 他推开407的门,张绰正背对着门,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来,看清是钉子之后,他站了起来。 “收拾干净没有?尸体处理了吗?” 钉子在他站起来的同一秒把防狼喷雾掏出来了。 他没有犹豫,对准张绰的脸按下喷头,一股浓烈的气雾喷了那男人一脸。 张绰嗷了一声,两只手猛地捂住眼睛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上床头柜,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歪。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钉子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张绰跪了下去,一只手还捂着脸,另一只手撑着地咳嗽不止。 钉子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那男人被迫张开了嘴。 钉子拧开安眠药水瓶,倒了好几滴进去,然后又拧了一颗胶囊的粉末倒进他嘴里。 张绰想吐,钉子捏着他的鼻子,等他不得不咽下去的时候松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张绰跪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打哈欠,眼皮往下耷拉,像被人强行按了关机键的机器。他的身体晃了两晃,往前一栽,脸砸在地板上,不动了。 钉子站起来。 雇主依然被绑着,眼里似有恐惧之色,钉子安慰他:“别怕。” 他解开了他的绳子,钉子拉了他一把,把他带出了407,反手把门关上。 “回你房间,”钉子压低声音说,“锁好门,别再出来了。” “谢,谢谢你……” 钉子不放心,还是决定送他回房间。 站在307房门口前,钉子忍不住问了句:“目标是刚刚那个男的吗?” 雇主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钉子一副“收到”的表情,明白了,这就去解决他。 正好这人也被自己下药迷晕了,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完成任务就可以给谭健打电话,然后领取100万赏金啦! 正想着,谭健就打来了电话,钉子迅速闪身进入到空房间403,关上门。 “贱贱。” “你迅速离开那里。” “出什么事了?” “雇主已死,任务取消。” “?” “我刚刚还救了雇主呢!” 谭健沉默了两秒:“只有我联系的才是真雇主。” 钉子:“那你的意思是我遇到的是假雇主咯!” “能少说几句废话吗?” 钉子嘿嘿一笑:“不过不好走啊,大雪埋了路,我不知道怎么走。” 谭健重重呼了口气:“你先去车里呆着,熄火,挨到天亮再走。” “嗯,好办法,我知道啦!” 挂断电话,钉子攥着手机,思考了几秒。 来都来了,还是先去407看看吧。 他打算先去407把箱子带着,然后回到305房收拾自己的东西,再去车里呆到天亮。 407房里的张绰已经晕倒在地了,钉子怕他躺地上太冷,给他搬到了床上。 箱子似乎被人打开过,他第一次见的时候,箱子是竖着放的,现在是躺着放的。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紧迫,先把箱子拖回到305。 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不能将箱子在地上拖着,滚轮会发出声音。 钉子拎了一下,太他妈重了!他只好扛到肩上,一路小心翼翼扛回到305。 “呼,终于拿到手了!” 他跪在箱子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一定得是值钱的东西啊!拜托拜托,老天爷,让我拿到最值钱的东西,我一定金盆洗手!” 他像拆心爱的礼物般,一点点一点点拉开箱子拉链。 “怎么没密……啊~~!” 钉子吓得一屁股坐下去。 怎么是具尸体啊!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才让他一晚上见到两次旅馆老板的尸体。 “我真他妈服了,一具尸体大家争来抢去干什么!” 钉子猛地合上行李箱,气鼓鼓地去收拾自己的背包,还好他东西不多,三两下就整好了。 临走前,他还踢了一下行李箱。 刚出门,就遇到了一个波浪卷发的女人,那女人长得也实在是太……强壮了吧。 钉子仅仅与她对视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他不想再惹任何麻烦。 他低着头,往楼道的方向走,但与他擦肩之后的女人,似乎是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背后有一双犀利的眼睛在凌迟他。 果然,只要他有不好的预感,那不好的事就一定会发生。 钉子没回头,但身体比脑子快,腰弯了下去。 那只脚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气流,吹动了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根头发。 如果他那一下没弯,那一脚大概会直接削在他太阳穴上,他那颗可爱的小脑瓜大概当场就得报废。 钉子弯着腰顺势往前翻了一个滚,拉开距离的同时转过半个身子,看见了那个女人收腿回落的动作。 第14章 稳,快,收回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晃,功夫了得。 她的眼神也变了,刚才还是“路过”,现在变成了“猎物确认”。 她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走过来。 “半夜两点,要去哪里呀?”那女人开口。 钉子弯着腰直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他另一只手悄悄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防狼喷雾的瓶身。“你谁啊?管得挺宽。” “关心你嘛!”那女人话音没落,又出手了。 拳头裹着风声砸向钉子的面门。 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那一脚还大,钉子抬胳膊架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趔了半步。 胳膊上的麻劲从手腕一路蹿到肩胛骨,他甩了甩手,心里骂了一声。这女人力气大得离谱,硬抗他大概撑不过三回合。 那女人一拳没着,第二拳就跟着来了,直朝他肚子掏。 钉子侧身闪开,顺势把防狼喷雾从兜里掏出来,对着那女人的脸按了一下。 但他低估了那女人的反应速度。 她在喷雾喷出来的同时偏了头,那团气雾大半喷在了她肩膀上,只有一小半蹭到了她脸侧。她眯了一下眼,甩了一下脑袋,然后那只大手已经伸过来攥住了钉子握瓶子的手腕。 她攥得很紧,钉子的手腕骨被她捏得咔咔响,防狼喷雾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就这?”那女人哑着嗓子说。 钉子被她攥着手腕,整个人重心被她带着往前拖了半步。 他膝盖抬起来去顶她小腹,但她那块腹肌硬得像一块铁板,顶上去跟撞墙差不多,反而钉子膝盖一阵闷疼。 他另一只手摸到了裤兜里那半瓶安眠药水,那小瓶子就巴掌大,拧开盖就能倒。 他左手把瓶子攥在掌心里,拇指顶开瓶盖,趁那女人攥着他右腕往前拖的时候,他整个人顺势往前一送,右手被她拽着,左手从下方往她脸上糊了上去。 但那女人在这一瞬间猛地偏了一下头。 安眠药水洒出来,瓶口的方向被她的躲避带偏了。 钉子右手被她攥着往前拽,左手举着瓶子往前送,两个力一交叉,他的重心整个往前栽了过去。 那女人往旁边侧了半步想躲开那滩药水,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往侧,方向撞在一块儿,钉子整个人扑进了那女人的怀里,脸几乎贴上她的脸。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死也不要亲上啊! 他猛地往后仰了一下想拉开距离,但右手还被攥着,这一仰的力道让瓶子里的药水整个翻了出来。 大半瓶的药水泼在了他自己脸上,一小半溅到了那女人的嘴角。 钉子眼睛一闭,药水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他的舌尖一碰到那股味道就知道完了。 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走廊的灯光变成了一个个晃动的光圈,那女人的脸在光圈里晃成了两张、三张重叠的残影。 钉子的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那只被攥着的手从女人掌心里滑脱出来,垂在地板上不动了。 那女人站在原地晃了一下。她舔了舔嘴角沾到的药水,呸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耷,嘴巴里含混地骂了半句什么,后半句被一个巨大的哈欠吞没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但腿已经不受控制了,整个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刚好倒在钉子旁边。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两个人并排趴在走廊地板上。 第12章 “夫妻”的真实身份 在一阵扇巴掌的“啪”声中,女人醒了过来。 那位戴着眼镜,被钉子误认为是雇主的男人,正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女人。 “你终于醒了,连个小毛贼都干不过,饭白吃了!” “谁能料到杀手不带刀,竟带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呢!”女人晃晃悠悠站起来,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一边吐槽,一边踢了踢躺在脚边昏迷不醒的钉子。 307房间内。 女人意识逐渐清晰,但还是有点头晕:“封哥,箱子不在203,那俩双胞胎被我绑起来了。”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叫封纹,他若有所思:“也不在405和407,407虽然有个箱子,但里面是老三的尸体。” “老三死了?!” “嗯,还以为他可以躲在这里安然度过一辈子。” 十年前那件事发生以后,老三,也就是旅馆老板跟他们分道扬镳,到了漠北镇开了家黑心旅馆。 老二萧泥就跟着老大封纹继续混。 这次两人在旅馆遇到老三,纯属巧合,但为了避人耳目,他们装作不认识,想等事情忙完再找老三叙叙旧,结果就发现老三死了。 女人扯下头套,揉了揉头皮,说:“我现在去一间一间搜,就这么大间旅馆,肯定能搜到那箱钱!” “把头发戴好!等拿到钱,过了俄罗斯再说。” 女人不耐烦地重新戴上假发,扯了扯衣角,离开了房间。 封纹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钉子,他拉开钉子的背包,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唯一让人顿了片刻的是一本海绵宝宝的漫画。 封纹总觉得这本漫画不简单,不会其中暗藏玄机吧?或许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可以指向那一箱钱?否则为什么一个大老爷们出行要背着一本漫画? 他认真地开始翻看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明白,这就是一本简单的漫画书。 “浪费老子时间!妈的!” 封纹将漫画扔进背包,一脚踢开背包。 这时,钉子的手机响了。 封纹从他口袋摸出来,看了眼显示,一个五角星符号的备注。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没有声音,似乎在等着他开口,封纹保持沉默。 几秒后,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憨厚的笑声:“儿子啊!你是不是今天凌晨4点的火车到啊!俺一会儿就出发去火车站接你啊,喂,儿子,儿子……” 封纹挂掉电话。 凌晨4点的火车? 封纹陷入了沉思,好像是有这个可能,漠北火车站的确有一趟车是4点抵达下一站,但今晚暴雪,所有车都停运,或许这个人的确是从那辆车上下来的,找到这家旅馆过夜。 他还想继续看他手机,发现他的手机有密码,遂作罢。 凭封纹和萧泥两人的战斗力,他们毫不担心今天会找不到钱,这家旅馆的住户他俩差不多摸清楚了。 封纹坐到另一张床上,想了片刻。 他的思绪回到了昨天。 一天前,他们还在离漠北镇两百公里的地方。 那对夫妻是从南方来的,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一路打听着往漠北方向走。 封纹和萧泥从同行口中得知,有人花100万买他们的命,他们查了好久,终于锁定在这一对夫妻身上。 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要找的人在漠北镇,估计三天后会入住龙门旅馆。 他们跟了这对夫妻三天,在一个加油站堵住了他们。 男的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夹克,女的戴一副细框眼镜,两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游客。 “你们是谁?”那个男人在加油站后巷里被萧泥按在墙上,声音发抖。 封纹走过去,安静地看着他。 “钱呢?”封纹问。 “什么钱?” “别装傻!”萧泥踹了男人一脚:“你!把箱子打开!” 女人颤颤巍巍地蹲下来,打开了箱子。箱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封纹走过去,一脚踹开女人,粗鲁地将箱子里的衣物全倒了出来,没有钱。 “一百万在哪里?!”封纹回过头,瞪着双眼。 男人不安地看向别处:“什么一百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还装傻!”封纹给了男人一拳。 萧泥拿刀抵住男人的脖颈,夹着嗓子学女孩的声音:“那个叫婷婷的小女孩一开始很凶,说我爸爸妈妈肯定会来救我的,结果呢,被我们压在身下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会哭,爸爸妈妈呢?根本就没来救她,哈哈哈……” 那个男人的脸白了。 他旁边的女人整个人软了下去,靠着墙壁一点点往下滑,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字都说不出来。 萧泥松了手。那对夫妻坐在地上,相拥着发抖。 那个男人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们是谁?” 封纹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他笑了一下:“还不知道?你女儿当时扎着红色头绳吧,真可爱啊,十年了,我到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畜生!!” 那女人的眼睛瞪圆了,失控般冲到封纹面前,被封纹一把摁住了肩膀推回地上。 萧泥从后腰摸出刀来,蹲下去,没有多余的动作。 刀尖从侧下方斜着进去,切断动脉。女人软下去了,头歪在加油站后巷的水泥地上,眼睛还瞪着。 第15章 那个男人怒吼了一声。 “你还有机会,钱在哪里?” 男人绝望地流着眼泪,他没有将100万带在身上,而是另外找了人将钱送到漠北,等事成后,他打算再跟那人说具体的交易时间和地点,所谓的和外国人交易的确是个幌子。 因为他让杀手也去了漠北。 以往有雇主让送钱的和杀人的一起,结果两人一合谋,没有杀人就把钱卷走了,所以他要分开两位。 而此刻,他知道杀手会在龙门旅馆,他只求这两个畜生一定要被杀手杀死! “龙门……旅馆……” 下一秒,刚杀过妻子的那把刀,刺穿了自己的颈动脉,男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封纹萧泥一起把两具尸体拖进了加油站后面的灌木丛里,盖好,又拖了些枯枝盖在上面。 然后他们伪装成一对夫妻,从加油站离开,到了龙门旅馆。 钱在龙门旅馆。 本来他还想会不会是旅馆的老板,办理入住时见到老三,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三很激动,跟他俩寒暄了几句,并约好明天雪停了一起去镇上吃饭。同时,他还告诉了他们每间房有几个人入住,分别是男是女。 封纹猜既然钱不在旅馆,那就是在前来入住的客人身上,唯一能装得了这么多钱的就是箱子,所以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箱子上。 第13章 她发现了 203房。 西琪手脚被绳子捆着,但不妨碍她活动。 她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缠了两圈,打着死结。 她试了试挪动,腿还能使上劲,膝盖弯曲的时候绳子勒进肉里,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一蹦一蹦地跳到西东面前。 西东坐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西琪背对着她姐姐,把自己的后背贴过去,手指在西东的脸侧摸索着,摸到那团露出嘴角的棉花条,两根手指夹住边缘使劲往外扯。 棉花条被她一节一节地拽出来,西东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 “呼——”西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能解开我的绳子吗?” 西琪转过来蹲在西东身后,手指在她手腕上摸索。 绳子缠得很紧,打结的地方绕了三圈还打了个死扣。 她的指甲抠了两下,太短了抠不住;她又用牙去咬,绳头滑了一下,牙磕在自己手背上磕出了血印。 “打不开。”西琪蹲在地上喘气,“姐,你试试我的。” 西东背过身去,两人的后背贴在一起,西东的手指在西琪手腕上摸索着。 她的手指比西琪的长一些,但打着同样紧的死结,她试了用指甲掐住绳结的边缘想把它往外挑,绳头缩回去又弹回来。 她又试了用牙咬,弯着脖子把脸凑到西琪的手腕边上,牙齿咬住绳结磨了几下,磨松了一点点,但下一个弯又卡住了。 西琪手腕上被她咬出了一圈牙印,血丝渗了出来。 西东的嘴角也磨破了皮,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咸腥的味道。 “不行。”西东直起腰来,累得喘了好几口。 “先歇会儿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小段距离。西东的嘴唇上那一圈被自己咬破了皮,渗着一点点血珠。 “西琪,”西东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刚才打的那几下。谁教你的?” 西琪看着她姐,没有说话。 西东的目光没有移开。“舅舅家不可能教你这些吧?这些年你发生了什么事?” “姐,”她的声音哑哑的,“你别问了,行吗?” 西东看着她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挪了一下自己的椅子,膝盖碰到了西琪的膝盖。 她没有再问。 “小时候,我们还没分开的时候,你总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身后。”西东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她靠在床沿上,下巴微微扬着,“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饼干渣,你也蹲在旁边一起看。我站起来上厕所你都跟着。” 西琪看着她姐,眼睛亮了一下。 她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真的吗?我不怎么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三岁还是四岁,”西东说,目光还在墙壁上落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我走。有一次我偷偷爬到院子后面的树上摘枣子,你在地底下仰着脑袋喊姐姐姐姐——我让你别喊,你喊得更响了,把姑姑引来了,我被骂了一顿。” 西琪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她喜欢听姐姐说小时候的事,那些她自己记不清的片段,被西东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讲出来。 “然后呢?姑姑骂你什么?”西琪问。 “骂我爬树不淑女,”西东顿了一下,“还骂我带你疯跑。” “那枣子呢?” “什么枣子?” “你摘的枣子,后来呢?” 西东想了想。“被我藏在口袋里忘了吃,捂烂了。衣服兜里全是黏糊糊的汁,姑姑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嘴角那个笑意凝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慢慢转向西琪,眼睛里的神情变了。 西琪正笑着看她,嘴角的弧度还是翘着的。然后她看到了西东的表情变化,笑容也慢慢停住了。 “西琪。”西东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西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把什么很沉的东西从水底捞了上来。 “那件事你记不记得。”西东说,“姑姑家院子后面那棵枣树。后来姑姑嫌枣子掉在地上踩得到处都是,找人把它锯了。锯了之后你哭了半天,我说没事,以后我给你买枣子。” 西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紧了,但她在努力维持着那个笑。 “你当时多大?”西东问。 “五岁吧。” “五岁。”西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歪了一下头,忽然笑了一下。“我妹妹五岁的时候,右眼角下面有一颗棕色的小痣。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记得很清楚。” 西琪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右眼角下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西东盯着那个位置。 “你刚才打斗的时候,我在看你的脸。”她慢慢地说,“你笑的时候嘴往左边歪。我妹妹笑的时候嘴往右边歪。” 房间里安静了。 西东坐在椅子上,西琪坐在地板上,两个人的膝盖还轻轻碰着。 西琪没有动。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她的嘴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已经僵了。她看着西东,西东看着她。 “我妹妹从来不会喊我姐姐的时候像在喊一个陌生人,”西东轻声说,“你喊我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姐',干干净净的。但她喊我‘姐姐',两个字。小时候改不过口的,长大了也不容易改过来,她喊姐姐,两个字拖得很长。” 西东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重逢那天,看到你的脸上没有痣,虽然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怀疑,但你和我长得一样,妹妹回到身边的欣喜大过了怀疑。” “现在我明白了,你是为了箱子里的东西吧?箱子丢了,是你干的对吗?” 西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收回了自己的腿,膝盖从那一点触碰上移开了。她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绳子。 西东心中有了答案。 “我妹妹呢?”西东问。 西琪低着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肩膀开始微微地发抖。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一个庞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跨了进来,步子不稳,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才站稳,是萧泥。 他的药效还没完全过,身体还在晃。 他甩了一下头,但甩完之后看东西还是有点重影。 他扫了一圈房间,先看到坐在地板上的西琪,又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西东,那只方下巴扯了一下,肌肉绷紧了。 “你们俩,”他哑着嗓子说,“谁先?” 西东第一个反应是往西琪的方向偏了一下身体。 “你冲我来。” 萧泥歪了一下头,没有回答,直接走过去,一只手攥住了西东的椅背。 他的力气大,一只胳膊拎起一把椅子连带上面的人,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嘎——西东整个人连人带椅被拖着往门口走。 西琪从地上跳起来了。 她脚踝上缠着绳子,但膝盖还能用力。 她蹦了两下扑上去,肩膀撞在萧泥的后腰上。 萧泥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椅子差点脱了手。他转过头来,看见西琪又扑了上来,肩膀第二次撞在他腰侧。 “滚开。”萧泥一挥手,胳膊像一根铁棍一样横扫过来。 第16章 西琪整个人被掼了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后脑勺磕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天花板的吊灯本就摇摇欲坠,这下墙壁震了一下后,彻底砸下来熄灭了。窗外的白雪映着微弱的光照射进来。 她沿着墙壁滑坐下去,一道血线慢慢渗出来,顺着一侧颧骨淌下来,挂在下巴尖上。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听见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咔嚓,咔嚓。 还有西东挣扎的声音。 然后是隔壁关门的声音。整个世界安静了几秒。 西琪靠在墙上,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渗。她试了试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撑住了。她靠着墙喘息了一会儿,视线慢慢聚焦。 隔壁的门,205。西东在205。 她以墙为支点,艰难站了起来,试了试手腕上的绳子,还是松不了。 她跳出一步,膝盖又软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萧泥走的时候忘了关门,西琪抬起头看过去,门口经过一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好几层衣服,外套外面又套了一件棉袄,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神里全是恐惧。 西琪看见她,立刻冲着她的方向喊了一声:“救命——”声音很哑,不大,“帮我解开绳子——求你——” 邢招俤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自己的衣角,看看西琪满脸的血,又听到隔壁205房间的动静,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满是恐惧。 “求你——”西琪的声音很小了,她靠着墙滑坐下去,但目光还钉在邢招俤脸上,“我姐在里面——那个人——求你了——” 邢招俤的手松开了衣角。 她走过来,蹲在西琪身后,手指哆嗦着去够那截绳结。 绳结打得紧,她的指甲很短,冻得发白的手指在绳子上抠了好几下才抠住一个线头。 她拽了两下,绳结松了一个弯,她又拽了两下。 西琪感觉到了手腕上的绳圈在松开,直到最后一圈从她手腕上滑落下来。她猛地抽出手来,绳子掉在地板上。 “谢谢你——”西琪抓着邢招俤的手臂,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邢招俤害怕地抽回了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跑了。 西琪撑着墙站起来。 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血已经凝了大半。她把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一脚踹开了205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萧泥正压在西东身上。 第14章 双死 西东的椅子已经被踹翻了,她整个人被按在地板上,肩膀和手臂被萧泥一只手箍着,那只粗壮的胳膊像一条铁箍一样卡在她胸口。 纵使擅长防身术,但此刻的西东,也完全无法摆脱力大无穷的萧泥。 萧泥的另一只手正在扯西东的衣服领口。 他的药效还没过,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那股蛮力还在。 西琪冲过去,第一下是膝盖。 他屈膝撞在萧泥的腰侧,用的力道比之前那次大得多。萧泥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西东趁机喘了一口气,但萧泥很快又回了过来。 他松开西东的肩膀,一只手抓向西琪的胳膊,想把她也按倒。 西琪的手劈在萧泥的手腕上,萧泥的手缩了一下。西琪趁这个空档扑上去,整个人压在萧泥身上,两只手去卡他的脖子。 萧泥被她压在身下,那个庞大的身躯在地板上扭动了一下,脖子上的喉结在西琪的虎口之间滚动。 他的脸涨红了,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两只手去掰西琪的手指,粗短的指节一根一根地从西琪的指缝间挤进来。 西东的手就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摸索着。 她刚从椅子上摔下来,被翻倒的椅子压住了一条腿,但她那只刚被松开的右手还能动。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划着,摸到了一个东西,刚刚西琪跟他打架时,床脚旁边掉落的铁质暖气片罩子,边缘锋利。 她抓住了那个罩子,用尽全力往萧泥的脚踝上砸了下去。 萧泥闷哼一声,脚踝被砸中的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西琪趁这个空隙往前送了一下力道,拇指压进萧泥喉结旁边的凹陷里。萧泥的眼睛翻了一下白,但他很快就回过了神。 他的胳膊猛地一顶,把西琪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掀翻了出去。 西琪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后背撞在床腿上,喘了一口气。 萧泥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只脚踝被砸得不轻,他的目光从西琪身上移到西东身上,又从西东身上移回西琪身上。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愤怒又病态。他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 “行。”他说,“你俩一起上。” 西琪站起来的同时西东也站起来了。她们对视了一眼。 西琪先动的,她往前冲了一步,脚抬到一半收了回来,整个人往下一蹲,手去抱萧泥的左腿。 萧泥被她这一变招晃了一下,重心往左偏去。 同一秒西东从右边扑上来,攥着那个暖气片罩子,对准萧泥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萧泥的反应比她们预想的快,他在重心左偏的同时右臂挥了出来,那枚铁罩子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当啷一声。 西东的虎口被震麻了,她甩了一下手。 西琪还抱着他的左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往上猛地一顶,正中西琪的胸口。西琪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背砸在地板上,胸口的闷痛让她张了一下嘴,但没喊出声来。 萧泥没去管西琪。他转身去抓西东,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肩膀往墙上摁。萧泥背对着她,后脑勺上那个波浪卷发的发套在刚才的扭打中歪了一点,发网边缘从额头后面露出一截,和他的头皮颜色不太一样。 西琪扑了过去。 她的手去抓那个发套,手指勾住发网的边缘猛地往下一扯。发套连着里面的发网一起被拽了下来,萧泥的脑袋从那一蓬卷曲的假发里裸露出来。 光头。 萧泥愣了一下,他的手还钳着西东的肩膀。 西琪捏着那顶假发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一蓬波浪卷的塑料纤维,又抬头看了看萧泥那颗光秃秃的脑袋。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十年前,在那座岛上,在废弃疗养院二楼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他是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 “你——”西琪的声音变了,“你——” 她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泥松开了西东,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西琪。 西琪捏着那顶假发的手在发抖。 她的身体先动了,她像一头被彻底逼疯了的动物,攥着那顶假发就朝萧泥扑了过去。假发的发梢抽在萧泥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扔掉假发开始用拳头砸他,她打得很乱,没有章法,她只想把眼前所有能咬的东西都咬烂。 萧泥被她这一通乱拳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手臂挡了一下,胳膊上挨了两拳,又挡了一下。 他抓住了西琪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甩,西琪飞出去撞翻了床头柜,上面的台灯和水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的侧脸扎进碎玻璃里,但她没哼出声来。 西东从侧面冲过来。她抡起木椅,对准萧泥的后脑勺砸了下去。萧泥没有回头,但他的胳膊向后一甩,那一甩的力道带着风,手臂肘尖正撞在西东的腹部。 西东整个人弓了一下,椅子散了架,她捂着肚子跪了下来。 “你们俩——”他的声音被颧骨上的血糊得含混,“找死。” 西东被他按在墙上,两只手腕被钳住。她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壁,但她还在挣扎,腿在踢,膝盖去撞他的大腿根。 她的脸侧着,正好看见西琪从地上爬起来。西琪的额头上已经全是血了,掌心里扎着玻璃碎片,但她爬起来了。 她看着被按在墙上的西东,看着萧泥的背影。 她往前冲了一步。 萧泥松开了西东的一只手,转身去格西琪的拳头,萧泥的手掌张开来,五指掐住了西琪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西琪的脚尖离了地,脸涨红了,两只手去抓萧泥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 西东获得了那半秒的自由。她的手指在地上摸索到了某样东西——一块碎玻璃。她攥住它,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萧泥的后颈扎了下去。 萧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西琪从他手里滑下来,跪在地上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泥反手去摸自己后颈的伤口,手指碰到碎玻璃的边缘,他把它拔了出来,血顺着他的脖子淌下来,染透了毛衣的领口。 他转过身看着西东,他走了两步,歪了一下,又走了两步。 第17章 西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她的脚边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西琪趴在地上,喉咙里还在咳嗽。 萧泥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西东没有躲。 她的身体绷直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突然,萧泥的身体往前栽了下去。 西琪趴在地上,手指慢慢收拢,她的掌心里还攥着一块碎玻璃。 西琪撑着上半身把那枚碎片扎进了他的后腰,刀刃很深。 萧泥不动了。 西东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她看着地上那具庞大的躯体,又看着趴在不远处喘气的西琪。 “姐,你还好吗?”西琪带着哭腔看着西东。 她撑着地板往西东的方向爬,胳膊肘撑在碎玻璃和血泊里。 “我没事。”西东的声音哑着,她靠墙坐着,腿蜷在身下,看着西琪往她这边爬。 西琪爬到了她面前,伸出手臂想去抱她。 就在这时,西东的视线越过西琪的肩膀,看见了一个东西。 地上的萧泥动了一下。 他的脸从地板上抬起来,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睛半睁着。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碎玻璃,那只手举起来了,碎玻璃的尖端对准着西琪的后心。 西东双手猛地推在西琪的肩膀上,西琪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朝旁边倒了过去。 “姐?” 同一瞬间,萧泥的手臂落了下来,惯性带着那枚碎玻璃往前,刺进了西东的胸口。 血从胸口那枚碎玻璃的边缘涌出来,顺着她的毛衣往下淌。 西琪被推出去的那一下让她滚了半圈。 她撑着地板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西东倒在地上的画面,胸口插着一枚碎玻璃,血在衣服上洇开了一大片。 “姐——”西琪的声音很崩溃。 西东的眼睛半睁着。 她看着西琪,嘴唇动了一下。 “……不疼。”她说。 西琪的眼泪砸下来了,她的嘴唇在抖,整个身体在抖,然后她转过头去。 萧泥还撑在地上。 他刺完那一下之后力气耗尽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喘气。 西琪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在地板上扫了一圈,她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碎玻璃片。 她伸手抓了一块。 她朝萧泥扑了过去,右手握着碎玻璃扎进了他的后颈。 萧泥闷哼了一声,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西琪拔出来又扎了一下。她扎了无数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碎玻璃在她手里被血浸得滑腻腻的,扎进去又拔出来,碎片边缘割开了她自己的掌心,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 萧泥趴着不动了。 死了。 她慢慢从萧泥身上爬下来,挪到西东身边。 “姐……”西琪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了,“你别睡……你看看我……” 西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瞳孔有些散了,但还是在努力地寻找西琪的脸。 她找到了,看着那张满脸血泪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西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姐,”西琪的嘴唇贴在西东的耳朵旁边,“西琪不在了。西琪十年前就不在了……” 西东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没多久,西东的手滑下去了,落在地板上,轻轻的一声。 西琪跪在205的地板上,她没有哭出声。她的眼泪往下淌着,无声无息地融进脸上的血糊里。 她低头抱住了西东。她把脸埋在西东的头发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但没有声音。 对不起,西琪,我没有替你保护好姐姐。 对不起,姐姐,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一切的。 第15章 瞒天过海 邢招俤在207战战兢兢躲了快两个小时,她一直在想办法。 整个漠北镇彻底被白雪封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路被厚雪掩埋,连一丝路的轮廓都看不见。 邢招俤死死抵着门板,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刚刚拼尽全力,拖着沉甸甸的一箱子钱,躲进了这间无人居住的空客房。反手锁死房门,落下老旧的铁插销,又用尽全身力气,将房间里笨重的实木衣柜一点点横推过来,严严实实地顶死在门后。 安全了,暂时。 可这份安稳,只有短短几秒。 走廊断断续续传来呵斥争执,脚步声杂乱沉重,偶有几次她还听到有人从她房间门口过,每次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群人肯定在找钱。 邢招俤蹲在地上,目光落在身前的黑色箱子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是从大山里逃出来的,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这一箱钱,是她给自己活一条新路的唯一希望。 可她太弱小了。 这薄薄一扇门、一个衣柜,根本挡不住他们多久。只要被找到,她必死无疑,钱也会被原样夺回。 带着整箱钱逃跑也不太可能。她想了很多,就算等到天亮了再走,那时候更显眼,或许找钱的人就在楼下守着她,等她自投罗网。 她只能困在这里了吗? 绝望一点点爬上心头,邢招俤死死咬着下唇,盯着紧闭的箱子,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想活下去的办法。 慌乱之际,一段尘封的山村记忆,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在她八岁那年,村里秋收收板栗,家家户户都要上交公粮。家里粮食本就不够吃,父亲怕全数上交后一家人冬天挨饿,每一次交粮都会用一个法子。 表面上看着满满一麻袋饱满的板栗,最上面一层摆着最大最圆的好果子,底下全塞着晒干的茅草、树枝、碎石。 重量一模一样,鼓鼓囊囊看着满满当当,旁人远远一看,只会觉得粮食足额,绝不会伸手去翻底。 靠着这招瞒天过海,家里年年都能偷偷留住大半口粮,安稳过冬。 那时候她只当是穷苦人家的小聪明,此刻绝境之中,竟成了她唯一的生路。 邢招俤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对啊。 所有人都在找这一箱完整的钱。 所有人的固有思维都是:钱箱被人整个偷走了,巨款全数还在箱子里。 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拆开巨款箱子,私藏一半。 他们争的是箱子,不是人。 只要箱子还在旅馆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永远只会死死锁在箱子身上。 想通这一点,邢招俤瞬间冷静下来,手抖渐渐止住,立刻动手。 她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输入“888”,小心翼翼拉开箱子的拉链。 一沓沓崭新的现金整齐码放,厚厚一叠,刺眼又诱人。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财富。 她没有丝毫贪恋迟疑,快速精准地分出整整一半现金,应该有五十万纸币。 山里长大的孩子,最擅长收纳规整。她将拿出来的每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取出自己贴身带着的粗布小包。 她一层层用油布裹紧钞票,避免纸币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再紧紧塞进布包,用力压实,最后将布包死死系紧,贴身藏在最厚的棉袄内侧,绑住系带,牢牢贴在胸口。 她的衣服裤子,每一层能塞钱的地方,都被她塞满了。 不仔细触摸,完全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一步,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这是她的底牌,她的生路。 剩下的空箱子,就是她用来迷惑所有人的诱饵。 接下来,就是复刻重量,复刻外观。 邢招俤站起身,快速扫视这间空客房。 房间是旅馆闲置的备用房,没有杂物,只有一张旧木床、床头柜,还有叠放在角落的几套备用被褥、加厚浴巾。 她立刻动手。 先抱来干燥厚实的纯棉被褥,用力揉压折叠,压实。山里常年干农活的力气,此刻派上了用场。她一点点将被褥叠成和现金厚度一致的方块,整齐码进箱底。 被褥蓬松,重量不够。 她又找来几条吸了潮气,沉甸甸的厚浴巾,层层叠加压在被褥之上。最后,她拿起床头柜上两个厚重的老式陶瓷漱口杯,用浴巾紧紧包裹,杜绝晃动碰撞发出声响,稳稳压在箱子正中心——这里是最重的点位,刚好能完美补齐五十万现金的重量差。 她一遍又一遍调整,增减物料。 合上拉链,双手拎起箱子,沉甸甸的坠感十足。 她来回掂了十几下。 轻重,坠感,拎在手里的压手感,和刚刚装满百万现金的箱子,分毫不差。 外观更是毫无破绽。 箱子满满当当,拉链紧绷,边角鼓起,从外面看,依旧是那个装着百万巨款的黑色箱子,没有人能一眼看出端倪。 确认没有一丝破绽后,邢招俤小心翼翼抚平箱子表面的褶皱,拉严拉链,将密码改成了“517”,箱子恢复成被人偷盗前的模样。 第18章 诱饵,彻底做好了。 接下来,就是转移陷阱。 她打算就将箱子藏在这间房的床底下,自己身上带着的50万现金,先去厨房躲一躲,只要天微微亮,她就立刻赶路。 但这层楼有一丝动静,她趴在门后听,听不清,声音好像是从203传来的。 过了会儿,205有了动静。 她按捺住想逃走的心,直到听到205的门关上后,走廊上总算安静了。 她抓住时机,轻轻拧开门把手,再悄无声息地关上门,去一楼。 邢招俤手心全是汗,比她当初从大山里逃出来还紧张,还害怕。 经过203房间时,一个女孩背着手坐靠在门后的墙上,房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雪映进来的光,她看到是一个流了满脸血的女孩。 邢招俤吓坏了,恐惧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很哑:“救命……帮我解开绳子……求你……” 邢招俤她站在走廊中间,全身都在发抖。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跑,跑远点,躲起来,这栋楼里的人跟你没关系。另一个声音说,你看她的眼睛,跟你当初在山村里被绑着出嫁时一样,没人救你,那种绝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邢招俤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 她看着那个女孩脸上的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听着她说“我姐在里面——那个人——求你了——”。 她的脚动了。 她走过去蹲在女孩身后,手指哆嗦着去抠那截绳结,拽了好几下,绳圈终于松了。 邢招俤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个女孩抽出手来重获自由。 然后她转身就跑了。 她往楼梯口跑,每一步她都小心翼翼,她害怕突生变故,害怕钱从衣服里掉出来,心惊胆战总算下了楼。 她拐进了后厨的那扇门,蹲在灶台和墙壁的夹角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双手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胳膊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她听见楼上传来踹门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喊叫打斗的声音,闷闷地隔着天花板传下来,。她捂住耳朵,将脸埋在膝盖里,睫毛湿了。 再熬两个小时,再坚持两个小时,四点多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 407房间的张绰昏迷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有了点意识。 屋里黑乎乎的,张绰的脑子像一锅被人搅浑了的粥,什么都对不上焦。 那个箱子不见了,果然,大家都在找箱子。 他得把脑子彻底弄清醒。 大雪天的,拿雪冰一下脑袋应该管用。 他扶着墙摸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他从通往一楼后院的那侧楼梯下去。冷风呼地灌了他一脖子,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蹲下来,从地上拢了一捧雪按在自己后脑勺上,冰凉的雪一贴上去,那股胀痛缓了缓,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又拢了一捧雪敷在额头上。 蹲在雪地里冰了大概两分钟,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搓了搓手,准备往回走。 但途径厨房时,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去厨房看看吧。 张绰拐进了后厨。 后厨不大,他打开灯,昏黄的老旧吊灯悬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光。 张绰站在灶台前面,翻了一圈啥也没翻着。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上,砰的一声,角落里传来一声很细的动静。 张绰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顺着那声响移过去。 那个角落很黑,灶台的灯光照不到,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分辨不出是堆了杂物还是蹲着个人。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他攥着刀柄一步一步朝那个角落走过去,步子很轻,他走到离那片阴影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刀尖朝前举着。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张绰停住脚步,一只手还举着刀,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把手机摸出来。 “说。” 那头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拿到箱子了。” “你过来1楼的厨房。” 那头没有回应。 张绰补了一句:“这里比客房安全。”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但至少这间厨房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那些个客房一个个跟开盲盒似的,推开门都不知道里面躺着的是杀手还是尸体。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第16章 新仇旧恨 几分钟后, 西琪拖着箱子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她走路有点瘸,左腿使不上力,右手攥着箱子的拉杆, 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半边脸被血糊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张绰看了她一眼, 手里的菜刀放下来了。 他走过去接过箱子,拎了拎,沉甸甸的,有分量。他又看了看西琪那张脸:“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西琪顺着厨房门旁边的墙壁滑坐下来, 靠着墙喘了口气。 “杀了个人。”她说得很轻松。 张绰没再多问, 蹲下来开始试密码。 他拨了三个零, 弹不开。 又拨了其他几个数字, 弹不开。 他烦躁地咂了一下嘴,把箱子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箱角。 “箱子从哪拿的?” “207。” 西琪低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箱子的下边缘有白色的乳胶漆印记, 是西东带来的那个箱子。 张绰因为试密码失败, 心情越来越烦躁。 他拎起菜刀对准锁扣就要砍下去,刀刃刚举到半空, 西琪喊了一声:“喂,你现在就要拿钱吗?” 张绰的手停在半空, 转头看了她一眼。 西琪坐在墙角,抬着头看他,眼睛里那层东西还没完全聚拢, 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现在把钱取出来吗?” 张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宽松的工装裤, 又看了看箱子,慢慢把菜刀放下来了。 她说的有点道理。他可以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取钱, 反正箱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他放下菜刀,把箱子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西琪扶着墙站起来了。她挡在他面前,两只脚踩着地,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但没让开。 “你去哪?” “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张绰侧身想绕过她。 “我现在没法走,”西琪说,“等天亮找车再走。” 张绰眼里带着不屑,低头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个走不动路还要挡道的小孩。“你没法走就别走,我要走。”他又迈了一步。 “你要带着钱走?”西琪的声音紧了一下,“不是说好五五分吗?” 张绰笑了一声。 他看着西琪那张糊满血的脸,慢悠悠地说:“你想多了吧?你帮我找到箱子,我谢谢你。但五五分?你脑子被人打坏了?我从没答应过你五五分。” 明明来之前说好的,现在又矢口否认,西琪眼神里透出一丝对他的厌恶。 “出发前你说了你只要一半,五十万……张绰,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管我什么事,还有你想搞的什么妇女孩童保护的公益组织,那是天方夜谭,就算给你几百万,也不可能成功,知道吗?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天真!” “如果不把钱分出来,”西琪的声音低下来,“你别想离开这里。” 西琪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那时候,张绰带她入行,不是对她的同情或是怜悯,而是有提成。这些年,她每完成一次任务,他都会抽取部分佣金,一切都是为了钱,仅仅是利益关系而已。 张绰笑得更开了。“就凭你吗?就凭你现在一推就倒的样子?”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去推她的肩膀。 西琪在他手碰到自己之前出手了。 既然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关系,那撕破脸也是理所当然。 她猛地攥住张绰伸出来的那只手腕往旁边一拧,另一只手去抓他拎箱子的手。 张绰没料到她还有力气,箱子脱了手重重砸在地板上。 张绰骂了一句脏话,一脚朝西琪的膝盖踹过去,西琪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了腿侧,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张绰追上去,拳头抡过来。 西琪偏头躲开,弯腰去够地上的箱子,张绰的脚已经踹过来了,正踹在她肩膀上。她被踹得往后一仰撞在灶台边上,后背硌在灶台棱角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张绰没有停手。他朝西琪扑过来,两只手去掐她的脖子。 西琪的胳膊架住他的手臂,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案板上的碗筷,哗啦碎了一地。 西琪膝盖顶了张绰一下,张绰偏了一下,顺手摸起灶台上的菜刀,西琪趁这空档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张绰手里那把菜刀脱了手,当啷一声飞出去,滑到了角落的暗处。 第19章 两个人同时往角落看了一眼。 菜刀躺在黑暗里,离他们俩都有一段距离。 张绰先动了,翻了半个身,脚蹬开西琪的手,往角落爬了两步,手已经快够到刀柄了。 就在这时,墙角那个黑暗的阴影里伸出了一只手。 瘦瘦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从暗处伸出来,握住了菜刀的刀柄。 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刀被举起来了。 邢招俤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还裹着那几层厚衣服,整个人鼓鼓囊囊的,但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眼睛是红的。 她手抖得厉害,菜刀似乎随时会拿不稳而掉下来。 她在这里躲了很久,从他们进门时她就默默注意着他们。 “妈的,怎么还有个人!” 西琪两只胳膊从背后箍住了张绰的肩膀,张绰整个人就被拽得往后仰了半尺。 他骂了一声,胳膊肘往后捣,肘尖撞在西琪的肋骨上,西琪闷哼了一声,但两只手没有松。 她的手指交叉卡在他胸口,指甲掐进他羽绒服的布料里,整个人像一块膏药一样死死贴在他背上。 “邢天……是你吗?”邢招俤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张绰愣住。 这个名字从他十二年前离开邢家村就再也没人叫过了。 他那时候还不叫张绰,不偷东西,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叫邢天,是邢家村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三岁年轻人。 他爹走得早,妈改嫁了,他一个人住在那间漏雨的土房里,靠打零工和种两亩薄田过日子。村里人说他懒,说他没出息,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二十三岁那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 债主堵在他家门口等了三天,他翻墙从后院跑了。 跑的时候他路过了村长家,村长家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两层小楼,白瓷砖贴的外墙,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村长是村里最有钱的人,承包了附近几个村的果林,每年卖水果能赚不少。 邢天蹲在村长家院墙外面抽了半根烟,烟屁股在手指间烧到了头,烫了一下他才扔掉。 他翻墙进去了。 他本来只想偷点钱,翻箱倒柜的时候吵醒了村长的儿子。 那男孩那年九岁,睡在堂屋旁边的房间里,听见响动推门出来了。 他看见邢天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攥着几沓钱,愣了一下。 邢天也愣住了。那男孩看了他三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 邢天的手比脑子快,旁边桌上放着一把剪刀,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剪刀扎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男孩倒下去了。村长和村长媳妇听见声音推门进来的时候,邢天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从茶几上摸了一把水果刀,那对夫妻倒在堂屋的地板上,血漫过地砖的缝隙,淌到了门槛外面。他把钱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翻墙跑了。 第二天早上村长一家三口的尸体被发现,邢招俤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警察抬出三副担架,担架上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哭,只是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了。 全村只有那男孩会分给她半个馒头,会在她挨打的时候从墙头递过来一颗糖,会喊她“招俤招俤”像在喊一只小猫。 那时候九岁的邢招俤就住在邢天家隔壁,她永远不会忘记邢天那张脸。 后来邢天消失了。 十二年了,邢招俤从九岁长到了二十一岁,从邢家村一路逃到了这间大雪封山的破旅馆。她以为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张脸了。 “谁他妈是邢天。”他说。声音绷紧了。 “你杀了村长一家,你忘了吗?这些年你没做过噩梦吗?” “噩梦?”张绰他慢慢笑了一声。 “我杀的人多了去了,你不知道吧?我可是杀人集团的优秀员工,什么狗屁村长,只管自己赚钱,村民活得那么惨他有管过吗?我那是替天行道!” 张绰似是把这些年的积怨都发泄了出来,他咆哮了一通后,后脖子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果然是他,邢招俤没有认错。 西琪还死死扣着他的双手,压在他背上。 那把刀贴在了他的后脖上,邢招俤还在颤抖着:“如果你没有杀他,或许我的人生就不会这样。” “你在说什么屁话!放开我!” 张绰自然不了解邢招俤的话,如果村长的儿子还活着,邢招俤心中可能还会有一丝安慰,她会在他的鼓励下努力读书,考出大山,也可能会在他的帮助下,挣脱买卖婚姻的枷锁,她的人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村长的儿子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尤其在一个不被重视,完全忽视的家庭里,她心里唯一的光却在那时候被浇灭了。 “杀了他!”西琪咬紧牙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再不杀掉他,死的将会是她们两个。 邢招俤这辈子从没杀过人,手里的刀一直在抖,她不会杀,是砍下去还是切下去,杀人和杀猪是一样的吗? 杀了他,就可以为村长的儿子报仇了! 可是,她不敢。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一个人影忽地冲进来。 “我靠!”钉子的声音传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厨房门口会蹲着几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绊倒,摔下去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这几个人是故意针对他。 就因为钉子这么一摔,他压在了邢招俤的背上,那把刀斜切进张绰的脖子,割到颈动脉。 西琪感受到底下的人不动了,她始终不敢松劲,生怕张绰突然活过来反手将她制服。 “啊……”邢招俤感觉到温热的血喷溅了她一身。 那一瞬间,她体内的血液好像凝固了,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杀了他吗? “不是,你们蹲在门旁边干什么……”钉子慢慢从她背上爬起来,定睛一看,是那个粗犷男,他死了。 “诶,你们在这里杀人啊?”钉子站稳身子,退后了两步。 邢招俤吓得腿软,跌坐在地上,刀还在张绰的脖子里,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具尸体。 西琪确定张绰已死,终于松了手,抬眸看向钉子:“是你杀的。” “什么?我都没碰到他!” 虽然他是杀手,但没做过的事,他是决不能承认的。 人怎么能倒霉到绊一下就死了个人呢? 西琪懒得跟他说那么多,坐在一旁喘气,钉子突然探出头看了眼门外,又缩进来。 第17章 自爆 萧泥去杀西东西琪的时候, 407房间的封纹翻看完钉子的背包,毫无收获。 又接了钉子“爸爸”的电话,疑虑暂时消退的时候, 他又想到钉子问他“你是雇主吧”,这家伙肯定不简单。 于是, 封纹把他拖进了卫生间,瓷砖冰凉,钉子的后脑勺磕在马桶底座上,咕咚一声。 他拧开花洒, 冷水管的水龙头拧到底。 冰冷的水冲了一轮又一轮。钉子的眼皮开始动, 打了个喷嚏, 喷了封纹一脸水珠。 封纹往后退了半步, 把花洒关了。 “醒了?”封纹问。 钉子坐起来,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他咳嗽了两声,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楚留香?”封纹问。 “叫我小楚就行。” “真名。” “谭小健。”钉子拿着干毛巾, 用力搓头发,“您贵姓?” “我姓张, 名三。” 钉子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封纹心里打了个算盘,萧泥力气大, 他出去至少可以解决几个人,而自己,只需要坐在房间里等, 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 等萧泥拿到100万的时候, 他就将萧泥弄死,这100万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不过萧泥和他一对一单打独斗, 谁胜谁负说不准。 眼前这位姓谭的小弟,刚刚跟萧泥简单打了两下,可以看出他身手不凡,要是能把他笼络过来,自己胜算就大许多,封纹想。 “小弟,”封纹坐回椅子上,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冲钉子笑了一下,“你一个人来这儿办事,挺辛苦的。” “还行,习惯了。”钉子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那你见过不少世面吧?跑业务的天南地北都去,遇上过什么有意思的人没有?” 封纹想先闲聊一下,拉近彼此距离。 “遇上过,”钉子说,“有一回在南方一个小镇,碰上一个开汉堡店的老板。那老兄是个秃子,铁公鸡一只,天天琢磨着怎么把顾客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他那店里雇了一个小工,黄了吧唧的,瘦不拉几,天天被他骂。我看不过去,就帮他出了口气。” “哦?怎么出的?” “我把那老板最宝贝的一张独家秘方菜单偷走了,扔进了海里。他急得半个月没睡好觉,后来还是小工重新帮他写了一份。”钉子把海绵宝宝里的情节拿来说了一通。 第20章 封纹笑了:“你偷人家东西,还帮人家小工出气,你这人有点意思。” “没办法,我这人心软,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quot;钉子晃了晃半干的脑袋,“你呢,张先生,你干了这么多年——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来着?” “进出口。”封纹随口一编。 “那您肯定见过不少大场面,有没有干过什么特别缺德的事?” 封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带着一点掂量的味道。“缺德的事……谁没干过一两件。” “说说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封纹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节奏均匀。“十一二年前吧,我在沙头市那边跑货运。那时候有个政府官员,主管运输审批的,卡了我一批货,非要我交二十万才放行。我没交,他就把我的货扣了三个月,全烂在仓库里。” “然后呢?”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下了班,在马路边走着,被一辆货车撞死了。” 钉子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毛巾盖住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车祸啊,那跟您有什么关系?” “那辆货车是我安排的,”封纹有些炫耀地说,“司机是个外地的,拖家带口来沙头市打工。我跟他喝了三天酒,说好了十五万,他坐副驾驶,我开车撞,撞完我跑,他顶罪。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开始他认下罪,结果在庭上又说不是他撞的,要翻案,但是证据可都指向他哦!在法庭上改口,无异于给法官留下撒谎的印象咯,最后也没翻案成功。”封纹摇了摇头,“他进去了,判了三十年,翻案无望。后来听说他在狱里扛不住了,自己走了。他老婆得到消息,也跟着去了。而我,分文未花。” 封纹似乎真的很以此事为荣,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忏悔,只有得意。 “是在沙头市平安县吧?”钉子的嘴角似乎咬紧了什么东西。 “嘿,你也知道?看来当时这案子很轰动的啊!”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对死去的夫妻的儿子,就是他捡回来照顾的谭健。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谭健的仇人,真是冤家路窄。 钉子的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张先生,那您这……挺缺德的。” “做生意嘛,有时候不得不这样。你心软,别人就踩你头上。” “那您事后……有想过那个司机的家人吗?” 封纹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笑:“想什么想,他家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钉子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搭回脖子上。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的。“那我跟您比还是差远了。” 钉子从不会杀无辜之人。 或者说,他从没杀过人,虽然有杀手的名号,但每一个该死之人都是阴差阳错之下死的。 “小事。”封纹说。 “是,quot;钉子点了点头,“小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毛巾,攥得很紧,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表情。 贱贱,这次,让我来为你报仇。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风声一阵一阵的。 封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钉子脸上,似在掂量这人到底值不值得拉拢。 “小弟,”封纹说,“你跟着我干吧,钱少不了你的。” “能跟着一个厉害的老大,是我的荣幸。” 钉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表情真诚。“但您只干过这一件事吗?您要是真的特别牛逼,不要钱我都愿意追随您。” 封纹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被人挠到痒处的舒适感。 他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准备开始讲一个他很得意的故事。“你要听?” “那当然,我得知道我跟的老大是什么段位。” 封纹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我干这行快十五年了,不算大人物,但在我待的那个圈子里,没人敢动我。沙头市那片地界,黑白两道都打过招呼。我说的那桩事——撞那个官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活儿在后面。” “哦?说说。” 封纹想了想,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柜子。“七年前,沙头市那边有一家地产公司,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但他留了一笔钱在本地,存在一个私人账户里,大概三百万。他跑之前把钱托给他一个发小,说等风头过了再来取。结果那个发小是个软蛋,钱到手了不敢动,又怕人家回来找他麻烦,天天睡不好觉。” “然后呢?” “然后他找上了我。他说他只要一百万,让我帮他解决那个人,剩下的两百万归我,只要保证那个人永远回不来。” “您做了?” “做了。我找人查到了那个老板躲在哪,南方一个小镇上,躲在一间小饭馆里。我亲自去蹲了三天,等他从饭馆后门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封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很轻,“干净利落。” “尸体呢?” “扔海里了。那地方靠海,半夜丢下去,潮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有。那个发小把钱转给我以后,以为自己没事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去外地出差,路上出了车祸,也死了。” 钉子皱了一下眉:“也是您安排的?” “那倒不是。”封纹摊了一下手,“真就是意外。他死了之后那笔钱就全归了我。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老天爷确实挺照顾您的。” “还有一桩。”封纹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个坐在自家沙发上的中年人。“大概十年前吧,我绑一个小女孩。” 钉子的手指在毛巾底下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绑小女孩?这活儿听着挺缺德的。” “缺德是缺德,但钱多。那对夫妻有钱,开公司的,家里独女,宝贝得不行。绑一个,要价一百万。我跟两个兄弟干的,萧泥就是其中一个,就是刚刚那个卷发。那个女孩大概八九岁,穿一身蓝白色校服,扎一根红头绳。” 原来那个卷发波浪真是个男人。 “然后呢?钱拿到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那对夫妻报了警。”封纹的嘴角撇了一下,“我们本来打算拿了钱就放人,结果他们报警了。警察差点摸到我们藏人的地方,没办法,只能撕票。” “撕票……”钉子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那个小女孩……” “做了。”封纹说得很轻,“哥们几个爽了一番,再弄死,再处理掉尸体。那对夫妻后来也来过,但人已经不在了。哼,想报警?老子让他们痛苦一辈子!” “您跟我说这个,”钉子打断了他,“不怕我出去乱说?” 封纹笑了一下。“你会吗?你说出去,你自己也跑不掉。你现在是跟我一条船上的人。” 钉子点了点头,像是很认同这句话。他的毛巾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又慢慢展开。“那您怎么确定那个小女孩的父母就是那对夫妻?沙头市那么大,绑小女孩的人多的是。” 封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钉子耸了一下肩,“就是觉得这种事听着挺像别人干的,您别是听来的故事拿来糊弄我吧?再说了,绑小女孩的人那么多,您说是您干的就是您干的?证据呢?” 封纹的表情变了。 那层松弛的笑容从脸上慢慢退下去,他坐直了身体,眼镜后面的目光定在钉子脸上,声音低了两度:“你觉得我在吹牛?” “也不是吹牛,”钉子说,语气还是松松的,“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撞官员、杀地产老板、绑小女孩——听着都挺远的,像是第二手转述。我这个人比较实在,您要想让我死心塌地跟着您,总得让我亲眼见见您的本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钉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封纹的眼睛,“十年前那个被撕票的小女孩,她穿什么颜色的校服?她扎头绳的那天是扎了马尾还是编了辫子?她的校服左胸口有没有绣名字?您要是真的亲眼见过,不应该记不住这些小细节。” 封纹看着他,他看着钉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等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了。 “蓝白色校服,沙头市第三小学的。左胸口绣了三个字——张小满。她那天扎的是马尾,红头绳,她一开始还很嚣张说她爸妈会来救她,让我们放了她,最后嘴被胶带贴住的时候哭了,我们侵犯她时,她哭得更凶了,一直求我们原谅她放过她,呵呵……她脖子上有一颗小痣,右耳后面。”封纹看着钉子的眼睛,他的声音平稳,“后来勒死她的时候,她头发上那根红头绳断了半截,披头散发的,真好看……” 第21章 钉子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挂着那个松松垮垮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沉下去了。“够细了,”他说,“您牛。我服了。” 封纹靠回椅背上,嘴角又浮起了那个笑。“所以你还跟着我吗?” “跟着。”钉子说,“跟着一个能把这种事做得这么细的老大,是我的福气。”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沿上。 他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变。封纹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回味一个被人夸赞了的得意故事。 钉子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那双交叠的膝盖上,又移回来。 “那接下来,”钉子说,“我们干点什么?” 封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擦出一小块亮面,看了看外面的一片白。“等。”他说,“等萧泥把钱拿回来。我们一起干掉他,钱我分你一份。” “多少?” “看你表现。” 在说话的间隙,钉子已经摸到手机,并将它塞到了裤子口袋。 钉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张先生,我先出去转一圈。” 封纹转过身来,看着他。“转什么?” “我总得知道外面什么情况。萧泥拿到钱没有,还有没有别人在抢那个箱子。必要时我可以先帮萧泥抢到箱子,早点回这里分赃嘛!您坐这儿等消息。” 封纹的目光在钉子脸上停了两秒。 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像是两枚放大了的钉子,一寸一寸地刮过来。他的视线从钉子的脸移到他的背包上——那个还扔在床脚的旧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包压扁的饼干和一本翻烂了的漫画书。 包还在,人就跑不远。 “行。”封纹靠回椅子上,把腿重新翘起来,“你出去看看,有消息回来告诉我。” 钉子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封纹,“张先生。” “嗯?” 钉子想问他,在陷害那个司机的时候,有想过他那未成年的儿子吗?但转念一想,问他也是徒劳。“没什么。” 他没有等封纹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第18章 一路走好 他站在走廊里, 背靠着门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 奇怪,谭健怎么不烦我了? 钉子一边往楼道走, 一边给谭健打电话。 好在对面依然是秒接,刚刚还有点担忧的心情, 瞬间消散了。 “贱贱,你睡啦?” 对面传来重重地呼气声,显然是松了口气。 谭健劈头盖脸一顿骂:“我睡你个头!我看是你睡得挺香!手机被人拿了都不知道!我不是叫你离开旅馆,给我滚到车里吗!” “嗯?我手机被人拿了吗?”钉子想了想, “哦……应该是刚刚昏迷的时候, 被自己的迷药迷晕啦!” 谭健:“……” 钉子说话的声音很轻, 听起来挺温柔, 实际是怕隔墙有耳,毕竟他正在走廊上,不知道哪扇门后面就有耳朵。 但到了谭健那边,他顿了顿, 收敛了凶狠语气。“你不会还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事, 好得很,你在开车?”钉子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嗯……” “去哪里?这都快凌晨2点多了。” 谭健一副别扭的语气, 显然不太想说,在钉子再三追问下, 终于如实相告了。 “你的手机是别人接的,我怕你出事,现在已经赶往漠北镇了。” “什么?!”钉子哭笑不得:“这边暴雪, 路都封了, 等你赶到估计都天亮了。” “罪魁祸首不应该是你吗?” 不知不觉间,钉子已经下到2楼, 他正在逐个房查看。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说了,我要办事了,一会儿给你发信息。” “行。等我到了,记得叫我一声爸。” 钉子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手机,挂了电话,就当是谭健长期不睡觉,脑子不清醒了。 钉子收起手机,刚推开205房门,就吓了一跳。 里面的状况比他这一晚上见过的任何一间房间都要惨烈。 桌子翻了,玻璃碎了一地,椅子歪在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具是那个短发女孩,血已经干了大半,整个人侧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这不是那个追着他跑的花痴女孩吗?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为她感到惋惜。 钉子对着尸体双手合十,叽里咕噜了几句,就当是为她祈祷送行了。 另一具尸体趴在地板上,面朝下,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毛衣,背上被扎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后脑勺光秃秃的。 钉子蹲过去,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原来是那个波浪卷发的女人。 摘掉假发原来是这副模样。一个光头男人。 就说看起来不像女的,果然是男扮女装。 如果这个光头死了,那自称张三的眼镜老头岂不是可以坐享其成?他自己都不需要动手了。 怪不得他那么淡定地坐在407房间里翘着腿。 钉子怀疑世上存在自己这么个倒霉蛋,就存在着张三那么个幸运咖。 钉子站起来,扫了一圈房间,黑箱子不在这里。 本来他不想再找那箱钱,但张三想要,他就不会让他得到。 他走出205,轻轻把门带上。 钉子算了算,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了:旅馆老板、“狗蛋”、波浪卷发男、齐肩短发女。刚去405的时候,发现粗犷男也就是偷他手机的男人不在,看来他已经醒了。 醒了却没看到踪迹,这三层楼都没有其他人,连那个邢招俤也不在。 只剩下厨房那头没去了,他准备过去看看。 从一楼下去到后院,白雪皑皑,寒气逼人。钉子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小心翼翼地往厨房门口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打斗声,钉子在门口站定,偷偷看里面什么情况。外头寒风呼啸,冻得钉子直哆嗦,但他不能贸然进去。 “那个?”钉子又仔细看了眼,齐肩短发女孩?不是死在了205吗?不会是诈死吧? 钉子看不清里面晃动的人影,也没怎么听清里面的对话,他的注意力都在短发女孩身上。 双胞胎啊…… 钉子总算从她们身上不同地方的血迹判断出来。 那哪个是花痴来着?一见面就朝他眨眼睛抛媚眼,追着他跑。 钉子晃了晃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不管是哪个,看样子都不太好惹。 他还看到了邢招俤,原来邢招俤一直躲在这里。 他隐约听到邢招俤说那个粗犷男是杀人凶手,又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 于是,他想再凑近一点,结果倒霉体质附体,脚下一滑,直接推开门滑进去了。 “我靠!” 钉子摔在了邢招俤背上,那把刀刺进粗犷男脖子。 “不是,你们蹲在门旁边干什么……”钉子抱怨,虽然他知道他们蹲在门边,但为了先发制人,先把责任甩在他们身上,他得先说几句。 “诶,你们在这里杀人啊?”钉子站稳身子,退后了两步。 西琪抬眸看向钉子:“是你杀的。” “什么?我都没碰到他!”钉子辩解:“怎么能随便冤枉好人呢!” 西琪泄力地坐下来,粗重地喘气,她此刻没有精力跟钉子说话。 钉子知道她需要休息,也没去烦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邢招俤,邢招俤此时已呆若木鸡。 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目光定在粗犷男那具已经不再动的尸体上。 钉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的影子挡住了她的视线,邢招俤的瞳孔慢慢聚了一下,看见了他。 “喂,”钉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别看了,他死透了哦。” 邢招俤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细又碎,“我没有想杀他……” “我知道。”钉子说,“你只是拿着刀,是我摔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邢招俤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慢慢晃起来,但没有掉下来。“他……他是坏人……” “嗯。”钉子点了点头,“他是坏人,你做得对,坏人死不足惜。” 邢招俤的睫毛终于湿了。 眼泪沿着脸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和干了的血渍,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 钉子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西琪。 她靠墙坐着,头歪向一边,刚才那阵粗重的呼吸已经变弱了,变得又浅又短。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钉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第22章 “喂。”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西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瞳孔有些散,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箱子。” “箱子在那儿。”钉子说,“你别说话了。” 西琪的嘴角动了动。 “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止不住……” 钉子低头看她的腰侧。她那一侧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刚才一直在动,一直在撑,伤口被反复撕开,现在已经流得太多了。钉子伸手按住那个位置,掌心感觉到的是湿热和滑腻,血还在往外渗,从他的指缝间慢慢溢出来。 “别说话,”钉子说,“你撑着,天快亮了,我会送你去医院。” 西琪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但钉子看见了。 “撑不住了。”她说,声音飘飘的。 钉子没有打断她。他一只手按着她腰侧的伤口,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个箱子……”西琪的眼睛看着他,瞳孔开始散了,但还在努力聚着焦距,“里面有一百万……” 邢招俤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着她说,不敢打断。 “我知道。”钉子说。 “我不是西琪。”她说,“我叫瑾涟。” 钉子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像是告诉她“我在听着”。 “真正的西琪……十年前就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在玉兰岛上……那些绑匪……” “嗯。”钉子说。 “我把她葬在了沙头市……市区的墓园……”西琪的眼睛慢慢合上了一些,又睁开,费力地眨了一下,“你能帮我……把我也葬在那里吗?挨着她……” “好。” “钱……”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那笔钱……拿去给……妇女儿童……那些公益组织……别让别人拿走……” 钉子看着她,看着她越来越白的嘴唇和越来越散的瞳孔。他用掌心按着她腰侧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往外渗,已经把手心整个浸透了。 “好。”他说,“我记住了。” 西琪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呼吸从一下一下变得间隔越来越长,最后那一下从她喉咙深处轻轻漏出来。她的头歪向了一边。 钉子在她面前蹲了很久。 他没有完全听明白她的话,但大概能推测到,这笔钱要抢来做公益,她要葬在好朋友身边。 钉子的掌心还按着她腰侧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流了,手心那一片温热也在慢慢变凉。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 邢招俤还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没有告诉钉子箱子里只有50万,此刻,她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钉子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黑箱子。 随后他弯腰把那个黑色行李箱拉起来,拖到灶台旁边靠好。然后他走到邢招俤面前蹲下来,声音很轻:“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还能躲到哪里……” 钉子看着魂不守舍的邢招俤,心里感叹了一句,确实,其他房间更不安全。 他这一路走过来,这些房间不是打斗过就是藏着尸体,把她留在哪间房里他都不放心。 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整个旅馆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他、邢招俤、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张三。 那个人能干那么多大案活到现在,肯定有两把刷子,自己绝不能跟他硬碰硬。 硬碰硬就是找死。 他可以先把厨房布置点机关,把张三引过来,有了机关辅助,胜算会高一些。 “行,那你……”钉子环视了一圈厨房,灶台旁边立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米缸,木头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大约四分之一的米,底部铺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进去探了探,缸壁干燥,空间足够大,塞一个邢招俤完全不成问题。 钉子把缸里的米倒进了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白花花的米铺了半锅。 缸底露出了干净的陶面。 他扶着邢招俤的胳膊把她引到米缸旁边,她整个人还是木的,腿脚发软,但好歹能走。 钉子帮她跨进米缸,她蹲下来蜷成一团,刚好能坐进去,膝盖抵着下巴。 钉子把木头盖子盖上,在她头顶压了压,盖严实了。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钉子说。 邢招俤的声音从缸里闷闷地传出来:“……嗯。” 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灰。 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必须尽快截住张三,不要让他拿到钱跑路,否则后续将可能再也找不到他。 第19章 还有高手 他走出厨房, 往楼上走。 路过二楼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205房床底下,赵希那个蛇皮袋。 那时候他还没多想,现在脑子里忽然亮了。一袋子的锤子、钳子、撬棍、绳子,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关材料吗? 他推开205的门。 屋里那两具尸体还躺在地板上,一男一女。 他绕过他们走到床尾蹲下来, 手伸进床底一摸,摸到了那个蛇皮袋的边角。 他把它拖出来,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锤子一把,老虎钳两把, 钢丝钳一把, 撬棍一根, 粗麻绳一卷, 铁钉半盒,还有一些零碎的小零件。 钉子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他把袋子拎到走廊上,蹲下来开始翻。 接下来, 他开始了自己的想象: 他可以先用撬棍把楼梯口那段松动的地板撬起来两块, 露出底下的空腔。那段楼梯是封纹下楼的必经之路,他踩上去的时候一定会踩到那块松动的地板。 再用一根细铁丝把那两块地板架在空腔上方, 铁丝的一头绑在楼梯扶手上,另一头系一根麻绳, 麻绳沿着墙角延伸到走廊拐角。 只要封纹踩上那块地板,铁丝就会被踩断,地板塌下去, 封纹的脚会陷进空腔里。如果他在那一瞬间失去平衡, 就能给他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 但光靠这一个不够。他还要把那卷粗麻绳裁出来两段,一段绑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那个暖气片的阀门上, 另一段横穿过走廊,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绳子颜色跟旧地毯差不多,光线暗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 封纹如果追过来,视野被绊索挡一下,至少会踉跄。 如果他不走这条道呢? 以防万一,他应该把每层楼走廊处再拉上一根细丝,必要时得藏两把斧子在门后,保证打斗时他能随手抓到武器。 想法非常完美。 钉子开始从205门口布置机关。 路过207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207的门是开着的,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掀开一角。他本来只是扫了一眼想确认有没有人,但余光扫到了一点不对劲——靠墙那个老式衣柜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缝隙,在墙壁和衣柜之间,细细的一道,像是衣柜没有完全靠墙。 钉子走过去推了一下衣柜,衣柜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衣柜下面发出木头摩擦地板的声响。他贴着柜门使劲往侧面一推,衣柜慢慢滑开了。 露出来的那面墙壁上有一道齐人高的缝隙。 墙体被凿开过又用水泥草草糊上了,干透之后裂开了一条缝。 钉子伸手掰了一下,水泥块哗啦掉下来好几块,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个人刚好可以侧身挤进去。 钉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 一条窄窄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面是踩实了的土,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 钉子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很窄,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手机的光在前面照出一小片亮。 走了一段之后通道开始左拐,又走了十几步右拐,然后往下倾斜,变得陡了一些。 这里竟然有个秘密通道,钉子内心感慨不已,还以为就是个简单的旅馆。 他扶着墙壁慢慢往下走,拐了一个弯,前方透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 钉子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道被他推开的木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黢黢的通道,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 为什么二楼207的衣柜后面会有一条直通厨房的密道? 他还在琢磨这个,目光无意识地往厨房地面扫了一眼。 灶台旁边,米缸前面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邢招俤?!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往米缸里看了一眼。 空的。 箱子也不见了。 这才十来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钉子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整个厨房。他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一脚踩进了后院。 第23章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整只脚都陷进去。 靠近院墙的地方,雪地上陷进去一个人形的坑。 邢招俤侧躺在那个坑里,蜷着身子,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白的霜,嘴唇是灰紫色的。 雪埋了她半边身子,从腰以下全被盖住了,头发散在雪地上,像是被人拖过来之后随手丢在那儿的。 钉子蹲下来,把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 没有气了。 会是谁?那戴眼镜的死老头吗?! 钉子把她抱回了厨房,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用自己那件半干的外套裹住了她。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道通往后院的铁门,又回头看了看灶台后面那道被铁皮柜子挡住的密道。 这时,谭健打来了电话。 钉子接起来,听到那头的风声比平时大,估计是在室外。 “钉子,你离开旅馆了没?” “还没呢,有些事没办完。” 谭健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份焦急,语速很快:“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快点离开那里,至少先躲车里去。那栋楼现在就是个棺材,你非要在里面躺着等盖盖子?” 钉子靠在走廊墙壁上,揉了揉眉心:“很快就结束了。” “很快就结束了,你每次都这么说。钉子,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让你现在立刻马上走。” 钉子没有接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谭健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他想起来谭健说过的——他小时候,妈妈带着他去看爸爸那天,他在路边等了一整夜,后来有人告诉他,回不来了。 那天之后谭健再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但他一直在等钉子。 “我让同行查了,”谭健的声音低下来,“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顶级病狂杀手,封纹,就在那家龙门旅馆。如果我没猜错,他肯定还活着。” 钉子无意识地摸了摸手机背面,冰凉的金属壳贴着他的指尖。 “原来他就是封纹,”他说,“戴着个眼镜装斯文,说话还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张名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谭健的声音变了,钉子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又沉又硬:“……你见到他了?” “见了。聊了一晚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钉子顿了一下。 走廊里的壁灯在他头顶闪了闪。 他想起407房间那张椅子,封纹靠坐在上面翘着腿,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河面。 “他说了你爸的事。”钉子说,“是他干的,他说是花钱请的替罪羊。他说的那些细节……” “钉子。”谭健打断了他。 “嗯?”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钉子听见谭健在深呼吸,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你走吧。钉子,你现在就走。” “贱贱——” “别叫我贱贱。”谭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压回来,“我让你走。你听到没有?他是什么人?他干了多少年?你跟他打?你拿什么打?他手里有枪!他抢了那么多钱,手里搞了多少武器你知道吗!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个脑袋顶着一个包!” 钉子靠着墙,听谭健把一口气吼完。吼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他慢慢开口:“你之前跟我说过,你爸是个好人。你还说过你站在路边等了一整夜。” 谭健没有说话。 “这是个难得的报仇机会,你知道的,很少有人能找到封纹。” 谭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哑了半度:“钉子,我爸妈回不来了,十二年了,我早就认了。但你还在。你要是出事了……” 钉子握着手机,他沉默了几秒。“我会活着回来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谭健没有回答。钉子听见那头的风声更紧了一些,像是谭健把手机拿远了,又拿近了。“……那你听着,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那本海绵宝宝漫画烧给你。” 钉子笑了一下:“那可是我最贵的东西。” 电话挂了。 钉子收起手机,视线落在了厨房地面的脚印上。 一堆杂乱无章的脚印——西琪的、张绰的、邢招俤的、他自己的,全踩在碎瓷片和菜叶子上面,混成一团。 但那堆脚印最上面,有一行新的,边缘还带着没化干净的雪水,比他的脚大了一圈,大约四十三码。 而封纹那双皮鞋之前踩在地板上的印子他留意过,应该是四十五码左右,比这双脚宽得多。 这里还有其他人。 钉子想到这里,心缩紧了。 一个没有办理入住登记的人,是本身就在这间旅馆里的,还是老板死后才从外面进来的? 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那这个人是躲在某间房里,还是藏在密道里,从始至终都在暗处看着所有人?那个箱子想必是被他拿走了。 邢招俤从207拖到厨房,被他从米缸里拽出来,扒了衣服扔到雪地里,然后他拎着箱子走了。 钉子循着脚印走。 那行脚印从灶台旁边延伸出去,绕过碎瓷片,穿过厨房门,上了楼道。 第20章 绝杀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脚印断了, 带着雪水的痕迹在水泥台阶上变浅,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二楼以上是客房区,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人。 钉子停在楼梯拐角, 正准备往上走,头顶传来了脚步声。 钉子没有躲, 他站在拐角处抬头看。 封纹从三楼转下来,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没有拿东西, 姿态松弛得像刚散步回来的。 他在拐角处停下来, 隔着半层楼梯看见了钉子。 “你在这儿。”封纹的声音平得像在打招呼, “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你。” “我下来看了看厨房。”钉子说。 封纹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皮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走到钉子面前。 他站定之后歪了一下头,推了推眼镜:“我刚才去了205。萧泥死了。短发那个女的也死了。” “看到了。” “谁干的?” 钉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封纹的表情没有变, 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 但钉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 封纹在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两根手指叩在膝盖上或裤缝上, 节奏均匀。 “不知道。”钉子说,“我到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那你这一晚上都在干什么?” “找箱子。” “找到了?” “还没有。” 封纹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嘴角松弛的弧度收了一点点。“你真的不知道箱子在哪里吗?” “不知道。” 封纹沉默了两秒。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 他比钉子矮一些, 但站着的时候肩膀比钉子宽, 整个人像一堵慢慢靠过来的墙。 “小弟,你从407出去之后, 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你出去转了一圈,转了半个小时。一间破旅馆,从上到下走一遍也就十分钟。现在整个旅馆人都死光了,你说还没找到箱子?” 钉子不知道是那个43码脚的人拿走了箱子,还是封纹拿走了故意不承认。 钉子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后背贴着墙壁,掌心开始出汗。 封纹看着他。 他的笑容从脸上彻底退下去了。“箱子被你拿走了对吧?你告诉我——”他往前跨了半步,一只手搭在钉子的肩膀上,不重,但拇指按在锁骨上方的凹陷里,“箱子在哪?” “我说了我正在找。” “你一直在找,但没找到。”封纹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了,退后半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小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钉子没有说话。 他看见封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把刀。 封纹握在手里掂了掂,刀尖在昏黄的灯光下反了一道细长的光。 他想起谭健说的他有枪,所以他得万分小心。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封纹说,“箱子在哪?” 钉子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裤腿边悄悄摸索着。 他记得自己刚才经过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把一根撬棍靠在了墙边,他还没来得及拿上楼布置机关。 “我最后再问一次,”封纹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抬起来对准钉子的胸口,“箱子。” 钉子猛地朝旁边扑了过去。 他的肩膀撞在走廊墙壁上,右手顺势捞起了墙角那根撬棍。 铁棍在手里一沉,他转了个身,把撬棍横在身前。 第24章 封纹的刀已经跟过来了,刀尖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划破了外套袖口,但没划到肉。 钉子挥起撬棍砸下去,封纹侧身躲开,撬棍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墙皮掉下来一小块。 封纹的刀换了个方向,从下往上撩,钉子把撬棍往下一挡,刀刃砍在铁棍上擦出一串火星。 两个人撞在一起,封纹的肩膀顶在钉子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三步,钉子的后背撞在走廊转角处一个旧柜子上。 他的手在柜子顶上摸到一把老虎钳,他拿起来就往封纹的手腕上砸,老虎钳的钳口砸在封纹握刀的那只手上,刀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封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但他没有退。 他另一只手攥住了钉子的手腕,把老虎钳从他手里掰出来甩到一边,然后膝盖顶上了钉子的小腹。 钉子弯了一下腰,喉咙里挤出一口气。 封纹的手从外套内袋里伸进去了。 钉子看见了。 那只手伸进外套内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钉子捕捉到了那个动作——手指碰到内袋里一个硬物轮廓的瞬间,布料被顶起来一个方形的凸起。 是枪。 谭健说他有枪。 钉子趁封纹的手还没完全抽出来,往后猛地退了两步。 他的后背撞开了一扇虚掩的房门,整个人踉跄着跌了进去。 门板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他用肩膀顶住门板,左手在门锁上摸索着拧了一圈。 锁芯咔嗒一声,锁上了。 203房,西东和西琪的房间。 他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听见门外传来封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走到了门口。 然后门板震了一下,一声闷响,封纹在踹门。 门板在合页上颤了颤,锁芯嘎吱响了一声,但没有裂开。 第二下又来了,更重,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扩大了半指宽。 钉子从门板上弹开,快速扫了一圈房间。 角落里那个行李箱已经被翻过了,拉链敞着,空的。 他蹲下来翻行李箱夹层,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蹲下来把那块地板掀开,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钉子拉开拉链,里面露出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和一根折叠甩棍,收起来只有小臂长,摁一下尾部按钮就能弹开。 好家伙,这俩姐妹也是杀手啊!钉子心中一喜,这下有工具了。 门板裂了一道缝,锁芯从门框里崩出来了半截。 钉子把短刀插进后腰,甩棍攥在手里,退到窗帘后面。 很快,门板整个砸开了,锁芯连着碎木片飞出去弹在地板上。 封纹站在门口,枪口先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往前走了两步。 钉子在窗帘后面没有动,等到封纹的枪口转向衣柜方向,后脑勺完全暴露的那一瞬间,他甩棍弹开了。 封纹转身的同时钉子的甩棍已经劈下来了——没有砸头,他砸的是手腕。 铁棍砸在封纹握枪的那只手上,手腕的骨节发出一声闷响,枪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身砸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 封纹嘶了一声,甩着那只手往后退了两步。 钉子的第二下跟着过来了,横着扫在他膝盖弯上,封纹的腿弯了一下,单膝跪了下来。 钉子没有继续打。他退后了一步,把甩棍收回来,退到了衣柜旁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钉子把甩棍转了一下方向,棍尖指着封纹。“别动。” 封纹没有动。他单膝跪在地板上,抬头看着钉子,那只肿了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又浮上来了。 “藏得挺深,”他说,“这间房里还有这种东西。” 钉子没有接话。他慢慢挪了两步,脚边碰到了那把枪。他弯腰捡起来,枪口在手里沉了一下,他换了只手,对准封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封纹还是跪着的姿势,仰着头看他。 钉子的枪口没有晃,稳稳地指着封纹的胸口。 封纹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伸进了外套另一侧的内袋,慢条斯理的。 “别动!”钉子喊道。 但他显然没听,然后他掏出来第二把枪。 枪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准了钉子的眉心。 两个人同时扣了扳机。 两声枪响叠在一起,硝烟的气味混着灰尘在空气里散开,窗帘被气浪冲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然后安静了。 第21章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人 魏莱十二点的时候推开了龙门旅馆的大门。 他浑身是雪, 眉毛上挂着冰碴,羽绒服的下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他从车站出来的时候雪才刚下没多久,走了半小时之后雪已经把路淹了, 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抹黑走了不知道多久,脚底冻得失去了知觉, 全靠惯性在往前挪。 远远看见这栋破楼亮着灯的时候,他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推门进去,发现前台空无一人,登记簿摊在桌面上, 笔搁在旁边。 “老板?”魏莱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前台前面等了一会儿, 搓了搓冻僵的手, 跺了两下脚。 后厨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他犹豫了一下,绕过前台往里走了两步,看见了那个垃圾桶。 垃圾桶边缘有一滴血迹,他往前凑, 看到了垃圾桶里那把带血的刀。他蹲下来看了看, 又看了看地上几滴已经干透了的暗色斑点。 他的心脏紧了一下。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又喊了一声“老板”, 还是没有回答。 魏莱转头看了一眼登记簿。上面手写着几行名字,李白、杨过、王语嫣、楚留香……他的目光在那一串假名上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了视线。 他决定不管了。 他太累了,从南方一路逃到北方,换了三趟火车, 两趟大巴, 钱快花完了,脚上长了冻疮, 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不管这家旅馆里发生了什么,跟他没关系。 他绕开前台,拎着自己的破旅行袋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壁灯,他路过203的时候门缝底下透着光,里面有人,但门关着。205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没人,但床上的被子掀着。 他缩回头继续往上走,207的门锁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上了三楼,303的门没锁,他拧开进去,把门关上,反锁,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倒在床上躺了下来。 躺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隔壁房间一直有人在出出进进,脚步声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隔着墙闷闷的,有时候像在翻什么东西,有时候像在对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还是能听见。 那个人一直没停,魏莱终于忍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拧开门打算去敲隔壁的房门——你找东西明天再找行不行,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顺着走廊走到隔壁,门牌上写着305,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顺着合页打开了。 箱子放在床边。 黑色行李箱,拉链开着一条缝。魏莱走近了两步,歪着头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里面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布料,像是衣服的一角。 他又走近了一步,弯腰凑过去,顺手把拉链拉开了一些。 然后他看清楚了。白花花的布料是袖子,袖口里面是一只手掌。一只静止的,蜷曲着的,肤色发灰的手。 魏莱往后跳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把拉链猛地合上了,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他转身跑出了305,回到303拎起自己的袋子就往楼梯口跑。他跑得很急,没看路,拐向了通往后厨的那个楼道。 他跑进了一楼后厨的楼道,手撑着墙壁喘了几口气。 他的腿在发抖,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魏莱喘匀了气之后慢慢抬起头,目光从脚前那一小片亮斑移开,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刚才跑下来的那条楼道连接着后厨和二楼走廊,方向是对的。 作为一个建筑师,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刚才跑过的路径画了一遍——从三楼305下来,经过二楼203、205、207,拐进楼道下到一楼后厨。 二楼那几间房的宽度和间距他都有印象。但此刻站在这条楼道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他用手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贴着墙面走了一圈,目光在墙面上扫着。 第25章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墙壁的不同位置,听声音的变化。 左边那面墙敲上去是实心的,闷闷的,但右边靠近拐角的那一块区域敲上去声音空一些,像后面是有空间的。 他站起来,手掌按在那片墙面上慢慢推了一下。 墙面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他沿着墙面摸了一圈,手指摸到墙角与地板交接处的时候摸到了一条缝隙,细细的,大概半指宽。 他蹲下来把手指探进去抠了一下,那块墙板动了。 他抠着缝隙往侧面一拉,整块墙板像一扇门一样朝里翻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魏莱愣在原地,举着手机照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后厨的楼道空荡荡的,没有人追过来。 他侧身挤进了通道,把墙板从里面拉回来合上了。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旅馆,竟然还有一条暗道。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通道是旅馆老板特地打通的,一般遇到有钱的住客,他就会将其安排到这间房,半夜方便他去房间偷东西。 他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把旅行袋抱在怀里,终于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坐在那片黑暗里,听着头顶上方隔着砖土传来的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有人在摔门。他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 等心跳从喉咙口慢慢落回胸腔里,等那阵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耳鸣退下去,他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转动。 他想起来了那些压在他身后,让他从南方一路逃到北方的东西。 他想起来他的前半生。 魏莱今年三十四岁,学建筑的。毕业后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院,熬了六年熬到了项目主管的位置。 他做设计还算有点灵气,几个住宅项目在业内拿过小奖,圈子里的人都觉得他再过几年能熬出头。 那时候他手里有稳定的项目,一份不错的薪水,一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图纸,画好了每一根线,标好了每一个尺寸。 但他赌。 最开始只是周末和同事打打牌,输赢不大,几百块钱,图个乐子。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家地下赌场,桌上堆着码成小山的筹码。 那天晚上他赢了八千。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赢”的感觉,比他验收通过任何一个项目都让人兴奋。 从那以后他开始每周去。 前半年运气好,他赢多输少,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走路。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是普通人,赌场里那些人脑子不好使,他不一样,他是建筑师,他懂怎么从一堆复杂的变量里找出规律。 他觉得自己在赚钱。 后来输了一次大的。 他当时账上的存款刚好够,他想着下一把就能翻回来,下一把就翻回来了——但没有。 他输掉了存的结婚钱,输掉了女朋友偷偷攒了一年多的首付。他不知道女朋友什么时候攒的,他翻出来的时候那叠钱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 他拿走了,他以为能赢回来。 那天晚上他输光了所有。 他坐在赌场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回家。 女朋友已经走了,冰箱里留了一碗粥和一张纸条——“我先回老家了,你冷静一下”。 后来她再也没回来。 他辞了职,换了工作,换了城市,但还是赌。 他把新工作的薪水拿去赌。 他三次被公司发现挪用项目款,三次被开除。 最后一次的时候,业内已经没人愿意用他了——谁会用一个人三年被开除三次的建筑师? 他接不到正经项目,只能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设计单子,画一张施工图几百块钱,够他吃一周饭,然后他拿去赌,输光,再画下一张。 追债的人开始上门。 最开始只是电话,一天十几个,不分昼夜地打。 后来有人蹲在他租的房子门口,等他开门的时候把门踹开,翻空了他的屋子,拿走了他唯一值钱的笔记本电脑。 后来追债的人告诉他,再不还钱,下次就不是翻东西了。 他能听懂那句话的意思。他收拾了一个旅行袋,剩下的钱全揣在口袋里,坐着绿皮火车一路往北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走,可能觉得南方那些债主追不到这么远来。 他换了几趟车,越走越偏,最后在一个叫漠北镇的小站下了车。 镇子很小,街道破旧,他在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老板问他来旅游的?他点了点头。老板笑了笑说来这儿旅游,你这人挺有意思。他没接话。 那天下午他在镇上晃了一圈,打听到附近有一家旅馆。 龙门旅馆。 听说便宜,条件不怎么样但凑合能住。 他就顺着那条路走过来了,走了一半天开始下雪,等他终于看见那栋暗黄色三层楼的时候,雪已经深得埋住了他半截小腿。 他推门进来的时间大约十二点多。 现在他坐在那条黑暗的通道里,头顶隔着砖土传来闷闷的声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大约快到四点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 声音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近,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那道墙板和他藏身的通道入口只差一堵墙。 有人在跑,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一个男人的骂声含混地传过来。 魏莱从靠墙的姿势慢慢直起身来,把耳朵贴在那道墙板缝隙上。 声音更清楚了。 第22章 贱贱来了 “你想多了吧?你帮我找到箱子, 我谢谢你。但五五分?你脑子被人打坏了?我从没答应过你五五分。” “出发前你说了你只要一半,五十万……张绰,我需要钱。” “你需要钱管我什么事, 还有你想搞的什么妇女孩童保护的公益组织,那是天方夜谭, 就算给你几百万,也不可能成功,知道吗?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天真!” “如果不把钱分出来, 你别想离开这里。” 一半?五十万? 他把墙板推了一条细缝, 厨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他脸上。 他贴着那道缝隙往外看。 魏莱缩在门缝后面看到了一个齐肩短发女孩和一个男人, 那个女孩脸上身上全是血。 在他以为短发女孩敌不过男人,会死在他手里的时候,谁料到角落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她手里拿着刀, 直抵男人脖颈。 魏莱躲在黑暗中看完了全程, 直到后进来的样子好看点的男人,将那个吓坏了的女孩藏进米缸。 魏莱看着那个好看的男人离开了厨房。 魏莱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黑色行李箱上。 刚听到他们说里面有一百万, 他欠了三十六万七千,利息还在滚。 这笔钱够他还清所有债务, 剩下来的还能让他消失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抠着,指甲掐进砖缝里,掌心里全是汗。 他正要推开墙板的时候, 米缸那边传来了一声响动——盖子从里面被顶开了一条缝, 然后又盖上了。 安静了两三秒之后,盖子又被顶开了, 这次顶得更高了一些。一只手从缸沿伸出来,苍白的手指扒住缸沿,慢慢把整个身子撑了起来。 她爬出来了,浑身发抖,脸上还带着被捂在黑暗里的茫然。 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厨房,确认没有人了之后,目光落在了灶台旁边的黑色行李箱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箱盖边缘,。然后她扶着箱体站了起来,打算拖着箱子离开。 魏莱冲出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魏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攥住了箱子的拉杆,另一只手去按她的肩膀。 她被魏莱吓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后背撞在灶台边缘,她松开箱子往后缩了一步,瞳孔猛然放大。 “你——你是谁——” “别喊。”魏莱压低声音,另一只手把箱子从她手里拽过来。但她的手攥得很紧,拉杆被她攥着不放,魏莱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 两个人像拔河一样攥着箱子拉杆僵持着。 她的嘴唇也在抖:“这……这是我的……” “不是你的。”魏莱说。 他用力扯了一下,邢招俤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手还是没有松。 她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光,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两个人扯着拉杆,箱子在中间左右晃荡。拉扯之间,邢招俤外套的拉链崩开了一截,衣服敞开来,一大捆粉红色的钞票从她衣襟里面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紧接着第二捆跟着滑了出来,顺着她的腿滑落到地上。 魏莱愣住了。 邢招俤整个人僵住不动了。她的外套内侧缝了好几个暗兜,每一个兜里都塞了厚厚一叠钞票,被捂着。 第26章 魏莱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几捆百元钞票,又看了看她敞开的衣襟里面露出来更多的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邢招俤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想把那些钱重新遮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魏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邢招俤挣扎了一下,被他攥着手腕一带就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后倒靠在墙壁上。 她另一只手还在护着胸口那些钱,嘴里含混着挤出几个字:“不要……这是……这是给我的……” “你要钱干什么?”魏莱的声音哑着,眼里是对金钱的欲望目光。 邢招俤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滚下来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我要……这是我的……我的钱……” 魏莱的手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他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从她怀里把那些钱一捆一捆地抽出来,摆放在地上。“我比你更需要钱。” 她看着他一捆一捆地把钱从自己身上掏走,看着那些被她贴肉捂了许久的钞票被他装进包里,她的嘴唇张着,呜咽起来。 魏莱没有看她。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把她外套里、秋衣里、裤子口袋里所有能翻出来的钱全部搜刮干净,塞进自己的旅行袋里。 “不行,不能给你……”邢招俤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层恐惧和茫然慢慢退下去。 她看着魏莱往旅行袋里装那些钱,看着他把一捆一捆从她身上扒下来的钞票塞进自己的袋子里,她的手指在背后慢慢收紧了。 她摸到了那把刀。 那把杀了张绰的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人血的余温,她攥住了刀柄。 魏莱还在弯腰捡地上掉落的几捆钞票。 邢招俤猛地拔刀朝他砍了过去,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劈向魏莱的后背。 魏莱正蹲着,余光扫到那道反光,整个人本能地往旁边一滚。 刀刃砍在了他刚才蹲着的位置,砍在灶台铁腿上,铛的一声擦出一串火星。 魏莱翻身站起来,踉跄着往后撤了两步,后背撞在案板上,一把摸到案板上的东西——一块厚实的木垫板。 他来不及多想,抄起垫板就往邢招俤的方向砸了过去。 邢招俤举起刀想挡,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刀面被垫板撞歪了脱了手,木板随即砸在她额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额头上一道血线迅速渗出来,顺着一侧鼻梁淌下来,沿着脸颊挂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落在她单薄的秋衣前襟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想站稳,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往前栽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跪在地板上。 魏莱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歪倒在地上不动的邢招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垫板。他走过去蹲下来,探了一下邢招俤的鼻息,还有气,很浅。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指腹上沾了一点她额头的血,蹭了几下才蹭干净。 他没杀过人,他不想她活,但也不想亲手杀了她。 他不想让手上沾着一条人命的温度走完剩下的路。 他站起来,弯腰把邢招俤从地上捞起来,背上肩。 推开了后院的铁门,冷风灌了他一脖子,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厚得踩下去能没过小腿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来步,走到靠近院墙的地方,蹲下来,把邢招俤从背上放下来,侧着放在雪地里。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和一条秋裤,露出来的手臂和脚踝冻得发青,她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陷进雪里。 魏莱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她缩在雪里不动了。他转回身朝厨房走,冷风从他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一路往下爬,冷得他缩着脖子小跑了两步。 推门回到厨房,总算暖和了一点,他靠在灶台旁边跺了跺脚上的雪,搓了两下手指,等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才开始打量手上的东西。 旅行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从邢招俤身上扒下来的大约五十万。行李箱里应该还有钱。按他听到的对话,一半是五十万,那现在他手上的就是一百万。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打算把这两样东西都拖回密道里,等天再亮一些了再走。 他拖着箱子走到通往后院那扇铁门前,目光无意间往外扫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束光,从院墙外面的方向照进来。 光柱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魏莱把箱子放下,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冷。 他缩着脖子踩着雪朝那束光走了十几步,发现那不是手电筒,是一辆车的车灯。 太好了!如果有车,他就可以现在离开这里,不用担心旅馆的其他人过来抢钱!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拼命朝车灯的方向挥手,跳起来舞动双手,只求司机能看到他。 那辆车似乎是看到了他,果然朝这边驶来。 一辆深色的车停在后院外面的土路上,魏莱加快了步子朝那辆车走过去,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车旁边,抬起手朝挡风玻璃挥了两下。车灯熄了,发动机也灭了。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那人个子接近一米八,穿一件灰色羽绒服,戴着围巾,围巾裹到下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即使戴着眼镜,也能看出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魏莱,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脚印,然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黑色箱子。 那个箱子下边缘粘着白色的点点,他不确定是乳胶漆还是雪。 他开口了,声音被围巾闷得有点模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魏莱站在雪地里,攥着箱子拉杆,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现在载我去镇中心,不,去……去南方!一万块车费,怎么样?” 那人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腿脚不太利索。 他歪了一下头,目光越过魏莱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栋旅馆——四层楼。 他的目光在那栋楼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落在魏莱脸上。 魏莱见他没吭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急了些:“你听到没有?一万块,你拉到南方就行。随便哪个城市,越远越好。” “可我是来住旅馆的。”那人说,声音被围巾闷着,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23章 对不起 魏莱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在措辞。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旅馆,又转回来,压低声音:“你, 你最好别住这家旅馆……” “为什么?” “死……死人了,死了好几个。” 那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慢慢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脸——年轻,瘦, 下巴尖尖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你怎么跑出来的?” “我……”魏莱顿了一下, “我躲起来了。” “躲哪儿了?” “厨房后面有条密道。” 那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魏莱手里那只黑色行李箱上。“箱子里是什么?” 魏莱没有回答。他把箱子往身后拖了半步,攥着拉杆的手指收紧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雪地里踩出一个更深的坑。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朝魏莱扑了过来。魏莱还没反应过来, 一只胳膊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掰他攥着拉杆的手指。 魏莱挣了一下, 箱子脱了手,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两个人一起摔进雪堆里, 魏莱的膝盖顶在那人肚子上,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胳膊还箍着魏莱的脖子。 两个人翻滚了两圈, 魏莱的拳头砸在那人肩膀和下巴上, 但那人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更紧地箍着他, 把他往雪地里摁。 魏莱摸到了他左腿膝盖那一侧,触感有些僵硬——那条腿受过伤,使不上全力。 他用力往那条腿上踹了一脚,那人的胳膊终于松了一瞬。 魏莱从他身下挣出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伸手去够雪地上的箱子。 但他还没有碰到拉杆,那人已经从背后扑上来了,一只手臂从后面勾住魏莱的脖子往下一压,魏莱的脸被按进了雪里。冰凉刺骨的雪灌进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口,拼命挣扎,但那只胳膊箍得很紧。 他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小了,踢出去的那只脚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 谭健慢慢松开了手。 他跪在雪地里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趴在雪里不动了的魏莱,又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右手。 他翻过魏莱,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没有气流。 第27章 那只手在雪地上按了一下,撑着自己站起来,左腿膝盖一阵钝痛,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站在雪地里缓了片刻,然后把那个黑色行李箱从雪地上拉起来。他打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是一沓一沓人民币。 他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和袋子放了进去。 然后他弯腰把魏莱背起来,拖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放下来,盖了一些枯枝和雪。 他拉了一下围巾重新裹好,跨过雪堆朝后院门走了过去。 后院的雪地里有一具女尸,蜷在院墙旁边的雪坑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秋衣,看样子已经僵硬了。 谭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他没空去看那是谁。 他绕过那具尸体,推开铁门进了厨房,地板上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女的靠着灶台腿歪坐着,胸口洇开一大片暗色,男的面朝下趴在地砖上,后脖上挨了刀,血已经流干了。 按钉子电话里说的,这俩人应该是西琪和张绰。 谭健视线扫了一圈厨房,他的目光停在了灶台和墙壁夹角的那个铁皮柜子后面。 柜子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自然的缝隙,显然是被人匆忙推过去没完全归位。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那个铁皮柜子,柜子滑开了大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侧身挤进去,墙板在身后合上。 通道弯弯曲曲地往上走,大约走了三四十步,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木门。他推开门,光线涌进来,是207房。 他从密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肩膀上蹭的灰,站在207的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他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205门口。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两个人躺在地板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脸朝上,一个脸朝下。 谭健的目光先落在那个脸朝上的男人身上。戴眼镜,金丝框歪在一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胸口一片暗色洇开了很大一块。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年纪和穿着猜出来了,是封纹。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半寸。 钉子躺在地板上,他的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一片暗色,从他胸口的衣料里洇出来,范围不大,但颜色深得刺眼。 是血,好多血。 谭健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一小片暗色,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那空白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开始往里灌东西。灌进来的是声音,是画面,是以前那些他自己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细枝末节,所有的东西全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了。 他第一次见钉子的时候,钉子在巷子里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被打断的腿,然后把他扶了起来。 钉子把一张硬座票退掉换了两碗素面,素面端到面前的时候汤都凉了,钉子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进他碗里。 钉子说“贱贱”的时候嘴角往上翘,明明知道他会骂人但还是要叫。 钉子把派大星挂件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骂了“滚”,但那个挂件现在还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他每次拉开抽屉的时候都会看见,他从没扔过。 钉子每次出任务都说“很简单,马上就回来”,然后每次都会出点事,每次他接起电话听到的第一句永远是“贱贱”,然后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解释,听得他恨不得把手机捏碎。 谭健的腿慢慢弯下来了。 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他的肩膀没有抖,鼻子没有发酸,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涨得他看地面上的纹理都在模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一声很短促的气音,咽到一半卡在了半中间。 他蹲在门口蹲了很久,他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 “贱贱,我活着回来了。” “贱贱,面泡了没有?” “贱贱,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干,那个人自己摔死的。” 他想起来钉子在出租屋里坐在窗台上看海绵宝宝的时候笑得东倒西歪,笑完了转头看他,说“你笑一个,派大星都比你爱笑”。 他想起来钉子第一次说“以后你跟着我混”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六岁,钉子二十岁,两个人在那间地下室里就着一盏台灯吃泡面。 泡面里面加了一个卤蛋,钉子拿筷子夹起来放在他碗里。他说“你自己吃”,钉子说“我不爱吃蛋”。他明明爱吃。他什么都爱吃。 谭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了一下软,他扶着门框撑了一下才站稳。 “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24章 扫墓 沙头市市区墓园在城西一座矮坡上, 坡度缓,种了几排矮柏,冬天叶子是墨绿色的, 一丛一丛立在灰白的天空底下。 风不大,但是干冷, 吹在脸上像被纸片刮了一下。 钉子走在前面,左臂挂在一条布巾上,打着绷带从肩膀缠到胸口,外套半披在肩膀上没穿正, 走起来的时候布巾晃晃荡荡的。 他右手提着一束白菊花, 花瓣边角有些皱了, 他从城东花店一路提过来的, 路上颠了几次。 谭健走在他旁边,比他慢半步。 他的左腿还是微微有些拖,但一年下来已经走稳了不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 拉链拉到锁骨, 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没系紧,风从领口灌进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谭健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一条胳膊吊着,走起来比两条胳膊的人还快。” 钉子没回头, 但步子稍微慢了半拍。”习惯了。以前跑任务的时候比这快多了。” “你以前跑任务的时候连路都认不清。” “认路和走路是两码事。” “你认路也不行,走路也不行,翻墙还摔过两次。” 钉子停下来, 转过身看着谭健。 风吹过来把他没系好的外套下摆掀起一角, 他抬起右手按了一下。“那两次都有客观原因。第一次是墙头有青苔,第二次是有只猫突然跳出来。” “你一个杀手被猫吓到翻墙摔下来?” “那只猫是黑的。”钉子说, “黑猫不吉利。” 谭健看着他,那表情介于“你说真的吗”和“算了不问了”之间。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闷声说了句:“你继续走”。 两人沿着墓园的主路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上一条岔道。 岔道尽头有三座并排的墓碑,挨得很近。墓碑是灰色花岗岩的,不宽,每一块上面刻着字。 第一块刻着“西东之墓”,第二块“西琪之墓”,第三块“瑾涟之墓”。三座墓碑前面都没有供品,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压在碑脚。 钉子在那三座墓前站定,弯腰把白菊花放在西琪墓前。 花束搁在石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花瓣颤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花摆正,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座墓。 蹲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钱都捐了,一分钱我都没留。哎,我辛苦抢来的钱,结果给你做了好人,以你的名义捐的,他们做了公示,你可以在网上查到。” 屁股被站在一旁的谭健踢了一脚:“你能不能别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钉子微微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嘴里嘀咕了几句,然后继续对着墓碑说:“捐的是妇女儿童救助方向,建了三个临时安置点,在省城和周边两个县,去年冬天就投入运营了哦。有个女孩刚到的那天穿了件外套破了两个洞的衣服,安置点的管理员给我发她的照片,她在食堂吃饭,端着一个瓷碗,碗里面是土豆炖牛肉,她看着镜头笑了一下。这就是你帮助到的人哦!” 屁股又被踹了下。 “干嘛啊贱贱!” 谭健声音淡淡地:“你应该跟瑾涟说,中间这个西琪是十一年前就死了的。” 钉子恍然大悟,一边抱怨一边移动到右边:“这三张遗照一模一样,谁分得清是谁啊,半夜来扫墓的人看到都得被吓跑。”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他额前几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继续说:“应该还会建更多。你那个钱够撑好几年呢,以后呢,你们仨在地底下要开开心心哦!” “为什么不是天堂?”谭健问。 “你别扫兴行不行,我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 “行。”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那个害了你们的三个绑匪,你们干掉了两个,还剩最后一个已经被警察控制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蹲在墓碑前面又待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左臂的绷带被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退了两步,站在三座墓碑前面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谭健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第28章 他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名字,没说话。 “你真的全都捐了?”过了一会儿,谭健先开口了。 “全捐了。” “自己一分没留?” “一分没留。” 谭健沉默了一会儿,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嘴来,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你当时中了一枪,躺了一年,医药费都没钱付。我垫的!” 钉子偏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后来不是找基金会报销了?” “那是我找他们申请的专项援助资金,署名写的是你。”谭健说,“你倒好,一百万全捐了,自己躺在医院里连护工都请不起。” “护工是医院配的。” “那是我找医院的熟人说你是我哥,加塞安排的。” 钉子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又要嫌我麻烦。” “我不嫌你麻烦。” “你每次都嫌。” “我没有。” 谭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钉子觉得自己在那一眼里看完了他们过去十一年认识以来全部的对话。他没有再反驳,把目光移回墓碑上。 西琪的墓碑侧棱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风化变得浅了——“十年后终得安息”。 钉子看着那行字,又把目光移到旁边那一块上。 西东的碑面没有刻小字,干干净净的一片灰花岗岩,只有名字和日期。 “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谭健问。 “晨曦妇女儿童救助中心。” “名字谁起的?” “她们自己起的。”钉子说,“开会在桌上吵了一下午,最后投票定的。我觉得还行。比我想的好。” 那阵子,钉子每天带伤去参加她们组织的公益项目,因为捐了钱,自然也成为了她们的一员。 “你原来想叫什么?” “快乐小房子。” 谭健沉默了一下。“还好她们投票了。” “快乐小房子怎么了?” “听着像幼儿园的名称,不像救助中心。” “那也可以啊,救助中心就相当于大一点的幼儿园,住的人是小孩和大人,小孩需要快乐,大人也需要快乐。你帮我翻译一下,海绵宝宝说过——” “别说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说过,快乐就像蟹黄堡的酱汁,不是每个人都能调得出来,但调出来的人就能让所有人开心。” 谭健看着他,围巾外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刚说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编的还是海绵宝宝真的说过?” “真的说过。”钉子面不改色,“有一集蟹堡王被偷了——” “算了,当我没问。”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墓园入口那边吹过来,把矮柏的叶子刮得沙沙响。 钉子看着墓碑前面那束白菊花被风掀了一下花瓣又落回去,忽然开口了:“贱贱。” “别叫贱贱。” “贱贱。”钉子说,“中枪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谭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墓园那扇铁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哪件事?” “就是我躺在地上那段时间。我好像听到有人哭了。” 谭健转过头来看他,那表情比刚才复杂一点。“你昏迷了。” “对啊,所以才说好像听到。” “你昏迷了怎么听?” “昏迷又不是死了,脑子还在转。”钉子用右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位置,隔着外套按了按绷带,“我那时候感觉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四周全是黑的,前面有一小片光。我往光那边走,走到一半听到后面有人在哭。是个男的声音。” 谭健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那是你产生幻觉了。” “我也觉得可能是幻觉。但我后来想了想,那个声音挺像你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在你旁边,但是我没哭。” “真的?” “真的。” 钉子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谭健脸上停了两秒。“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联系医院。quot;谭健说,“打电话,叫车,搬人。忙得很,没空哭。” “那你搬我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谭健沉默了一瞬。“搬人的时候手抖是正常的,你挺沉。” “我那时候躺了一年,瘦了十几斤,怎么还沉?” “你中枪的时候没瘦。” 钉子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扯到了左肩的旧伤,龇了一下牙又憋回去了。 钉子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所以你确实没哭?” 谭健把围巾重新拉上去。“没有。从来没哭过。” “但我好像真的听到了——” “海绵宝宝说过,人昏迷的时候听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谭健面不改色地说道。 “海绵宝宝没说过这句话。” “我刚编的。” 钉子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又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右手捂着左肩蹲了下来。“你别在我笑的时候讲这种话——” “我没让你笑。” “你故意让我笑的。” “我讲的是正经话。” 钉子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站直之后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吗?风大了。” 钉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座墓碑。三个名字并排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谁跟谁都挨得近。 他看着那束白菊花,然后转过身和谭健一起沿着墓园的岔道往外走。 两个人的步子一快一慢,一个拖了半拍的左腿和一只不敢抬太高的左臂,在灰色的天底下慢慢走远。 “贱贱。”钉子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别叫贱贱。” “谢谢你。” 谢谢你及时过来救我的命。 不过钉子说的是:“谢谢你记得去407房间拿回我的海绵宝宝漫画。” “我本来是想把那本书烧给你的。” 钉子笑了,谭健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弯起,他也很感谢钉子,连命都不要也要替他报仇。 风从他们背后吹过来,把墓园门口两排矮柏的叶子刮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两个人的身影慢慢走远,缩成两个小小的深色影子,被灰白色的天空一点点吞进去。 第25章 番外 “铜锤”的名号是钉子最近三个月才听说的。 封纹死后小半年, 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当年把封纹干掉的,就是那个叫钉子的。 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钉子一个人在暴风雪旅馆里跟封纹周旋了整夜, 最后拿一根窗帘杆捅穿了封纹的心脏。 版本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版本说钉子从头到尾只出了一招, 封纹就跪了。 其实封纹被抓了,但大家似乎为了造神,而忽略了这个事实,只是一味地夸钉子牛逼。 钉子看到那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吃面。 他把手机推到对面去给谭健看, 嘴里含着半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我一招就把他捅死了?我怎么不记得。” 谭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推回来了。 “那你帮我辟个谣。” “辟什么?” “我没有一招捅死他。我是先被捅了一枪, 然后抢了他的枪, 他拿第二把枪打我——” “没人关心细节。”谭健说,“他们只认为封纹死了,你活着。这就够了。” 钉子把那半口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想了想觉得谭健说得对。 活儿真是越来越多。 单子从他出院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往上涨, 最开始一周一个,后来三天一个, 现在手上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月底。 价格也从最开始的二十万涨到了五十万,有些买家甚至报价八十万。 钉子每次看到报价都觉得不太真实, 他以前接活儿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价。 以前是最便宜的那种——“这人该死,但你随便搞搞就行”,现在是“这人该死, 听说你随便搞搞就能搞成, 所以钱给你,你搞”。 这两者之间差了几十万, 但钉子干的事其实跟以前差不多。 这个单子是上周接的。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电话里没说几句就挂了。“沙头市文西路,铜锤,开地下赌场的,逼死了我老公。你弄他,我出四十万。”谭健在旁边记了几笔,挂了电话之后看了钉子一眼说:“铜锤?” “嗯。” “你听过吗?” “没有。” “你没听过还敢接?” “四十万呢。quot;钉子说,“够吃一辈子的饺子。” “你上次中枪也是因为四十万。” “上次是一百万。”钉子纠正他。 “你不是为了钱去的。” “这次是为了钱。” 谭健看着他不说话。钉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把手机举在眼前划拉了一下沙头市的卫星地图。 第29章 “文西路,老城区,沿河一溜平房。开赌场的怕吵,不会在闹市区。旁边应该有一个巷子——” 他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指着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区域说,“这后面有停车场。可以从那儿进。” 谭健凑过来看了看,记下了位置,然后站起来去窗边打电话了。 钉子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继续看那一片卫星地图,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铜锤。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有点耳熟。 他划拉了两下地图,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 沙发靠垫上套着一只海绵宝宝的图案,是他去年在医院躺了一年的时候谭健买来塞在他背后的,出院的时候他顺走了。 三天后夜里十一点,钉子到了沙头市文西路。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兜里揣着安眠药水和一小截细铁丝。 铜锤的地下赌场藏在一家旧茶馆后面,招牌早摘了,只留了一扇铁皮门,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蹲在隔壁巷子的垃圾桶旁边观察了四十分钟。 铁皮门隔二十分钟开一次,从里面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又兴奋又疲惫的表情。 他数了三个出来的人,都是男的,每一个出来之后往左拐沿着河走,走一百米左右上大路,叫车走。 他算了算进出频率,里面大概有七八个人,一个发牌的,一个看场子的,剩下的是赌客。 那个看场子的应该就是铜锤。 钉子从巷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那扇铁皮门走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蹲下来系了个鞋带,铁丝在他弯腰的时候已经插进了门锁的缝里,他蹲着拨了二十秒,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暖气管烧得旺,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屋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照着一张绿绒面的牌桌,桌上散着牌和零散的现金。 桌前坐着五个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两只胳膊上全是纹身,左耳上夹着一根烟。 他看见门开了,先是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见钉子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壮不瘦,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什么也没拿。 铜锤的手从腰后面摸出来了,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钉子已经蹲下来了。 他蹲下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东西,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掌心,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在离牌桌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桌上五个人,铜锤一个人,全都看着他。 他拿着那半掌心药水对准了桌上的白炽灯弹了一下手指,几滴透明的液体飞溅出去落在灯泡上,白炽灯的热度让药水瞬间雾化,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灯泡表面散出来,两秒之内漫到了桌面上方。 第一个趴下去的是离灯泡最近的赌客。 他的脑袋往下一栽,额头磕在牌桌边缘,牌哗啦散了一地。 然后另一个开始打哈欠,打着打着脑袋往旁边歪,滑出了椅子。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同时趴下去。 铜锤站的离灯泡远,他反应过来了,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裁纸刀。 但他晚了一步。钉子往前走了一步,把剩下的药水弹在了他脚前的地板上。 药水挥发得很快,铜锤捂着口鼻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眼皮往下耷,耷了两次终于合上了。 钉子站在原地等了三分钟。他走过去把铜锤口袋里的手机和钥匙掏出来,又在牌桌下面摸了一圈,摸到了那把裁纸刀,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蹲在铜锤旁边,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确认他真的睡过去了。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六个大男人睡姿各异地分布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有的趴桌上,有的仰面朝天倒在椅子上,有的蜷在墙角。 钉子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铜锤歪在墙角的照片,发给了买家。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铁皮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重新锁上。 他沿着河走了一百米,上了大路,叫了一辆网约车。坐到车上的时候他掏出了自己那本漫画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隔着车窗外的路灯看了一会儿。派大星说,最好的朋友就是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他都会来找你。 他合上书,把书放回外套内袋里。 口袋内侧的缝线上还留着谭健去年替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钉子摸了一下那道缝线,把手机掏出来给谭健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四十万。铜锤睡得很香。” 谭健秒回:你又把人弄晕了? 钉子打字:嗯。没醒。 谭健:没杀人? 钉子:没杀。客户说“弄他”,但没说弄死。 谭健沉默了三秒。然后回了一条:四十万?晕一下四十万? 钉子:对。下个月再涨点。 谭健:你涨价吧。涨到六十万。 钉子:那就涨到六十万。 他收起手机靠在后座上。他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以前接活的时候三四十万已经算大单了。现在他什么都没干——就是蹲在人家门口点了一滴药水——然后有人往他账户里打了四十万。 海绵宝宝有句话说得好:世上没有难做的汉堡,只有不会翻面的厨师。 他合上眼,又睁开,给谭健又发了一条:“贱贱,我饿了。” 谭健回:回去给你煮饺子。 钉子:韭菜鸡蛋的。 谭健:上次你任务失败就是吃了韭菜鸡蛋的。 钉子:那次是意外。 谭健:哪次不是意外? 钉子想了想,打了一句:“派大星说过——” 谭健没等他打完字就回了三个字:别说了。 钉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还在开,窗外的路灯一段一段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他在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线里闭着眼,左肩的旧伤在阴天里隐隐发酸,但嘴角弯着。 ==========作者有话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给一个完结评分,蟹蟹